《陌上行》丹东大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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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公元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七日，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那一天，座落在重庆市北碚区的某高等师范学院里，发生了一桩咄咄怪事。

    然而当天并没有人意识到出事了，因为那一天学校里还有一些别的值得人留意的事情。首先是哲学系研究生男队因为主力得分手商成缺席，在下午的学校篮球联赛上大比分输给英文系，全场比赛仅得九分，丢尽了颜面，直到吃晚饭时，还有许多人把这场比分悬殊的比赛拿出来当话题。其次那天是校园ＢＢＳ建站五周年的纪念日，学生会为此搞了隆重的庆祝活动，晚上还有游艺会和各系学生的文艺汇演。纪念活动举办得很成功，参加游艺会的师生情绪也很高，可文艺汇演就难免有些教一些人失望，都是些老掉牙的歌舞小品，没有一点新意，可哲学系那个能用蒙古长调咏唱草原民歌的研究生商成，竟然没在文艺汇演里露面……

    第二天上午的公共课，商成也没到，是他的同学替他请的假；下午的专业课，同样是他同学替他请假。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周，直到系主任系党支部书记还有辅导员都为此发了火，同学才支支吾吾地说，商成已经“失踪”快一个星期了……

    书记当即就撂下狠话，让他们通知商成，三天之内要是再不出现，就等着学校的纪律处分吧！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商成没有露面，系里咬咬牙，再给了三天的宽限；又过了三天，商成还是没有消息，系里忍了再忍，没把事情捅到学校里；转眼又是三天，可商成就象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系里忍无可忍，终于决定把事情交给学校处理。

    学生管理处立刻把这事当作破坏校纪校规的典型来抓。

    要处理，自然要先调查，学生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哲学系二年纪研究生商成的宿舍走访调查。

    在宿舍里，他们发现，商成的所有私人物品，包括手机钱夹信用卡还有存折，都锁在宿舍的抽屉里；床上胡乱扔着外套毛衣还有长裤，床前还摆着一双塞着袜子的皮鞋和一双运动鞋，床下是他的旅行皮箱，箱子里换洗衣物归置得整整齐齐。

    宿舍里的两位同学证明，商成走后的这些天，没人动过这些东西，那些乱扔的衣服还有皮鞋，都还在原来的地方，而且在十一月七日当天，商成穿的就是这些。其中一位姓陈的同学还说，他当天下午回寝室时，商成已经换上球衣球裤，两人还说过两句话。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看见商成。

    接下来的调查走访证明，从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商成。

    姓陈的研究生是最后同商成有过接触的人！

    学生管理处的工作人员立刻慌了手脚，他们不敢隐瞒，立刻就把这事汇报上去，十分钟之后，商成的档案就摆在学校保卫处处长的办公桌上。

    一一商成，男，二十六岁，原籍河北保定，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八年就读于保定市薛家镇中心学校，一九九八年至二零零二年就读于河北大学中文系，二零零二年至二零零八年就职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五星纸业公司，二零零八年至今，本校哲学系研究生；家庭状况接近空白，只有父母的名字；档案上既没有家庭的联系电话，也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

    卷宗里薄薄的几页档案资料啥事都说明不了，保卫处处长决定亲自带队调查，二号研究生楼的第四层立刻被这帮人搅扰得鸡飞狗跳。

    保卫处的参与也没能让事件有更多的进展，只是更多地发掘出一些有关商成个人的零星消息。

    商成的社会关系很简单，除了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外，几乎不和外界接触，系里的领导还有教授们对他评价很高，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他无故出走二十多天而哲学系却一直隐瞒不报的缘由。这个人性格和气，大方，不惹事也不畏事，还讲点哥们义气，所以在研究生里说话很有些威信……

    这些情况对事件的调查工作几乎帮不上忙。

    有同学反映，恍惚记得商成曾经提到过，他父亲在八十年代末就离家到南方打工，再也没回去，也没有和家里联系；他母亲后来改嫁过两次，最后跟一个东北人跑了；他自己是户族里一位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抚养大的。另外一位同学补充说，今年清明节时他看见商成在学校的一个僻静地方烧纸钱，问过才知道，商成是在祭奠他的爷爷一一应该就是抚养他的那位好心老人，看来老人已经去世了……

    看来想从他的家庭状况入手的路是走不通了！

    与商成同宿舍的陈姓研究生总算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据他说，当天下午他回到寝室时，商成已经换上球衣球裤，并且提醒他抓紧时间换衣服一一陈姓研究生也是哲学系篮球队的主力。在他换衣服时，他的女友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就边换衣服边接听电话；他记得这个时候商成正坐在床边预备换球鞋。他接电话时听商成的手机也在响，而且是不停地响不停地响；屋子里没人，商成已经出门了，他记得自己还喊过一嗓子“商成你的电话”。他当时认为商成已经去球场了，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看法是错误的……

    这些话有没有价值只能交给警察来判断。学校保卫处已经向重庆市北碚区公安分局报案了。可陈姓研究生接下来的话就“很有意思”一一

    他提到，当他接电话时，他是背对商成面朝通向阳台的玻璃窗，玻璃窗的搭扣上挂着面镜子，有意思的东西就是镜子一一他在和女朋友说话时，看见镜子左下角的镜面，就象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颗石子一般，蓦然“荡漾”起来，镜子里的一切物事都变得扭曲模糊；而且这种“荡漾”不是停止在某一处，而是划过整个镜面的下半部一一它在移动！他当时惊骇得几乎把手机都摔在地上。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镜面上的“涟漪”便消失了。他当时只当是自己眼花，就又接着通电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盯着那面镜子……

    ……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镜面在“荡漾”，而是有一个东西在镜面上飞快地移动，因为它移动得太快，所以看上去镜子反射的一切事物都在模糊中发生扭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无法形容，他对那东西的描述是：“点”……

    他怀疑，那个“会移动”的“点”，就是商成失踪的元凶……

    无论是学校保卫处，还是北碚区公安分局刑侦科的干警，都不会接受“镜子上的一点”造成一个大活人失踪的推论。可调查来调查去总是没个结果，于是这桩没头没尾的人口失踪案，也只能象绝大多数其他同类案件一样，渐渐地沉寂到警察局厚厚的遗留案件卷宗里。

    不过陈姓研究生讲述的“点的故事”，却在一个晚上就传遍整个校园，并且以最高票入选二零零八年学院十大新闻之首；故事还象插上翅膀一般，飞快地流传到重庆市各高校，然后被人掐头去尾改头换面，当做灵异事件放到了网络上，据说，也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可是，故事里的主人公商成，却一直没有站出来“辟谣”，也没有再回到学校，甚至再也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看见过他。

    他好象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一章（01）

    我这是在哪里？

    两天里，商成已经无数遍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但是从来就没有一个准确清晰的答案。

    他现在站在一处山梁上，举目四望，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高高低低错落的山峦；山都不是高崖陡壁，也算不上巍峨奇峻，然而层峦叠嶂接地连天，蔼蔼白雾沉浮袅绕，在晨曦的映射下，一股沛沛然的苍莽气息扑面而来，由不得让人感到胸闷气紧。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树，松柏槐杨橡都有，纷致错乱，不象是刻意种下的经济林。不时有山风掠起，夹雾带烟地呼啸而来，此时就看见松涛如潮柏冠似浪，远远近近山上山下都是呼哗哗地响作一片。山风里似乎夹带着霜，吹到人身上就教人手僵脚硬寒彻肺腑……

    他禁不住在风中打了个机灵，赶紧转到一棵松树背后避风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虽然明知道没有答案，可他依旧忍不住要问。

    他不敢在树后耽搁太久，风势稍微小了些，他就踩着拖鞋步履艰难朝山下走。他不敢走得太快，还得留神脚下的状况，枯枝断桩要小心绕过，因为他的泡沫拖鞋经过两天两夜的跋涉，已经破烂得不成模样。说是拖鞋，其实现在两只鞋都只剩一张鞋底；鞋底被他用几道布条硬生生地绑在脚上，这样他的脚才不至于受伤；而布条则是从他球衣上扯下来的。至于拖鞋的鞋面，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什么地方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走了，而是在挪；几乎每挪出几步，他都要扶着一棵树喘上半天气。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饥饿，焦渴，还有疲惫和困倦，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盘旋，它们就象四头凶残的猛兽，在幽暗中奔腾着，咆哮着，等待着。

    可他不敢睡觉。他害怕自己睡着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这山里竟然还有野兽！狼嗷豹吼豺哭鹿鸣，他几乎都听了一个遍。昨天晚上甚至听到了虎啸！他发誓，绝对是虎啸！因为那声音刚从遥远的地方拔地而起穿林而至，周围远近的所有声响就乍然而息一一连通宵达旦的虫鸣都似乎消逝了……

    他不敢睡觉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害怕这会让他失去被救援的机会。虽然他也知道，有人来搭救他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他是从宿舍里陡然间“转”到这里来的，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来到这么个渺无人烟的荒凉地方？

    这里到底是他娘的什么地方？！

    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深山老林里。他前一秒钟还坐在床边伸手拿自己的手机一一因为手机在响，可后一时刻他抓在手里的竟然是根树杈。谢天谢地，他幸好抓住了那棵树杈，不然他就得从三米多高的地方直挺挺地摔下去，虽然树下大多是拳头厚的落叶和齐膝高的野草，可难保不会摔在盘须错节的树根上……

    他已经很多次试图理解自己从宿舍到这里的缘由，UFO外星人时空裂缝或者别的神秘现象都有可能，他甚至记起高中时曾经在杂志上看见过，阿根廷的一对夫妇开车回家，从公路上一团莫可名状的雾中出来时，竟然到了大西洋另外一边的比利时。他或许就是遭遇到阿根廷夫妇俩曾经遇见的状况。可别人是“偷渡”到了比利时，他这是到了哪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前一刻在宿舍里时间还是下午，再眨眼到这里就是清晨；前一刻季节还是初冬，转眼间就是春天。现在是春天，这一点他仔细留意过，树梢上全是刚刚见绿还不饱满的嫩叶，这也是他两天里唯一敢吃的东西，就是不顶饿……

    他的肚子又叽里咕噜地提出抗议。

    他在身边的榆树枝头摘了一把新叶子，一张张地慢慢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树叶苦涩的滋味立刻从舌头传递到全身；口腔里酸闷的气息直冲鼻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饱受折磨的胃更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痉挛抽搐起来一一它还是不能适应这种“食物”。

    他命令自己：把它们都吞下去！

    他的肠胃拒绝树叶这种粗糙得过分的“食物”，但是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吃，他现在需要补充体力，更需要补充水分，在没找到可靠的水源之前，吃榆树叶多少能弥补一些身体缺失的水分，至少这东西没有毒素，而且营养丰富，起码比松针营养丰富。而野草根……掘草根和清理草根都不是件简单事，消耗的体力也要比摘树叶多，他现在需要尽量节省体力。

    他不能不这样做，在无法知晓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之前，他得努力地保持体力。

    他知道，要是他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这里到底什么地方的话，也许他还没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就会倒下去。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让自己不去想它，它就象无色无味又无处不在的空气一样，会随时随地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唉，这又再一次证明了“对未知的恐惧才是人类最大的敌人”这一说法的正确性。

    好在他知道，他还是在地球上，他至今还能呼吸到空气就是证明，夜晚能看见一轮满月更是证明；而且他是在北半球的温带一一连续两个凌晨，他都在东方的夜空中找到了启明星！也许是启明星吧，他不是太肯定，不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它最明亮耀眼……他记得在什么书上看见过，只有北半球才能看见这颗星。地球上的北半球，这两点认知多少能让他忐忑畏惧的心情好受一些。

    仅仅是好受一些而已。

    关键是两天两夜里他没有看见人烟！

    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越过一道梁又是一道梁，山连着山，山接着山，四周除了风声和树林的摇曳声，就只有鸟鸣虫叫还有野兽的嘶吼，什么声音都没有，单调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惊惶畏缩。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能听到人的说话声，能不能听懂都没关系，是人就行！中国人、朝鲜人、韩国人、俄罗斯人或者蒙古人甚至爱斯基摩人，只要是人就行，哪怕是野人都好！即便他们把他当强盗抓起来，当偷渡客关起来，甚至当小偷打死都行，至少他能听到人的声气，能死个明明白白，总比不清不楚地死在这里强……

    有一次他就清楚地听见有人在自己耳畔呢喃，声音细微无可辨认，就象有僧侣在远处面佛念经，又象有人在朝自己倾诉。他发疯一般地围着几棵树来回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才发现是一种蟋蟀般模样的昆虫在鸣唱，这时他才发现，他满脸都糊满了泪水……

    他清楚地意识到，也许他会在苍莽山野中精神错乱，直到癫狂而死。

    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大胆的预测竟然没让他感到惊讶和悲哀。他还能笑着告诉自己：哈！鲁滨逊也只是个作家虚构出来的人物而已，要是真有其人，他多半还不如你，至少他知道自己的大致位置，还从沉船上捞了那么多好处，可看看你呢？你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哩，能捞到的好处就是半件球衣一条裤衩还有两只没鞋面的拖鞋……

    这么一比较，他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似乎连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都削减去不少，步履也轻松了许多，连苦涩得难以下咽的榆树叶，嚼起来也有了一股甘甜的滋味……

    两天两夜里，他就一直在绝望和求生的渴望之间来回徘徊，直到他眼前骤然一亮。

    溪流！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山林，他的眼前出现一条溪流！

    是的，不是河，是溪流。

    潺潺流水声就象天籁一般悦耳动听，清澈见底的流水就象少女的双眸一样洁净无暇，连凸显在水面上的山石都从来没那么秀气挺拔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溪流畔，跪倒在一块被流水冲刷得无楞无沿的圆石上，匍匐下身子，贪婪地痛饮着溪水。

    清亮甘甜的溪水呀！

    他并不是那么焦渴，喝水也不全是为了补充水分，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对溪流的感激和虔诚，才无比激动地去亲吻她**她一一她就是他的路标，他的方向，他的希望；顺着她走下去，重新回到人群中间的希望就会放大无数倍……

    直到他喝得满肚子都是水，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才舒畅地长叹一口气，满足地摇摇头，蹒跚着脚步在溪水边找了个向阳的石头坐下来。

    他现在才开始懒洋洋地打量着这条溪流，并且盘算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可身心放松之后，他几乎在呼吸之间就靠着石壁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疲惫了，所以这一觉连梦也没做一个。

    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少时间，可当溪流对岸的树林里虫鸣鸟叫安静的一刹那，他立刻就清醒过来，并且就象被谁掀动了机簧一般，楞噌就跳起身来。

    他马上就发现溪流对面的一壁山石边转出一只豹子。

    豹子佝偻着长长的脖子，拖着细细的尾巴，鼓着厥厥亢亢的肚子，欠欠仄仄地在溪流边的石头挪动着。这畜生在下风处，根本就没察觉到周围竟然还有活人，直到快走到流水边，才警觉地站住，把一双既黄且绿的眼珠子死盯着商成。

    商成浑身僵直地和豹子对峙而视。他两条腿上的肌肉一条一棱地鼓起，却偏偏动都不能一动；满手满把都攥着汗水，却又不敢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豹子示威般地呼噜了一声，爬下前半截身子，慢慢地挪到溪水边，探了头伸出舌头舔水。商成动也不敢动，他觉得豹子即使是在喝水的时候，眼珠子也一直在监视着他，直到豹子喝足水又慢慢地倒退到石壁边，他才觉得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略微地放松了一些。

    豹子又呼噜了一声，这才掉转身连蹿带跳地跃上山石，眨眼之间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让商成睡意全消。他马上拿定主意，立刻离开这里，要顺着溪流向下游走一一顺着流水走遇见人烟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当务之急是他还需要准备一件防身的东西。

    走出没多远他就在草丛里看到一截木棍。木棍不长，大约比他胳膊伸直了略短，可这样更容易使上劲，而且棍子的一头顺溜圆润，握在手里挥舞也方便，尤其是他觉得这棍子很趁手，简直就象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把木棍舞得呼呼风响，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嘿！你小子很有运气哩！刚说想找东西防身，就有根棍子在这里等你！

    挥了几下，他突然警觉到棍子不大对劲。

    棍子的首尾看着虽然不是一般的粗细，可和树上的枝杈比较起来，就显得粗细很均匀，而且笔直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不象是树上自然掉落的东西！仔细看的话，棍身上还有斧刨刀削的痕迹；只有刀斧砍削才会在木头上留下这左一块右一块的狭长平面，只有人手经常摩挲才会让这棱棱角角的地方也变得圆润光滑……

    这棍子是人工做出来的！

    他立刻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得全身颤抖！天啊，这说明这里已经有人烟了！是的，可能棍子的主人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许要走上一两天甚至两三天才能再遇见人，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能看见人了，又能听见人说话了，他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中去了！

    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并且大声嚎叫了无数声！

    就连起伏的群山都在积极地回应他的呐喊一一我要回去了要回去了回去了去了……

    当兴奋的**释放之后，他又有了更加重大的发现！

    他脚下踩着的就是一条羊肠小道！只是因为他刚才太过激动，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其实他不是没注意到，而是他过去两天里已经留意过很多次也失望过许多次，人都已经麻木了，以至于他连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寻找蛛丝马迹的愿望都丧失了……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路。越走他的发现就越多。他高兴地发现，这条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行的尺径小道最近还有人走过，因为道路上残留着许多人踩出的脚印一一他知道，只有雨后的泥泞被人踩过再被太阳晒干，才会留下这样的脚印！不仅有人的脚印，还有马和驴这种大牲畜的脚印！他甚至在道路中间看见了牲畜的粪便！哈呀，这群不讲卫生的家伙，竟然不知道“此处不许随地大小便”吗……

    他沿着蜿蜒在山谷中的小道疾步前行，绕过一道山又绕过一道岭，再绕过一道山又绕过一道岭，直到日头走当头顶，他也走得浑身是汗累得体力不支，才不得不放慢脚步。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高声的呼喊一一

    “秋龄！秋龄呵！秋龄一一”

    他蓦然停了脚步，仔细聆听辨别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他不明白“秋龄”是人的名字还是别的意思，但是他能听出来声音里的焦急和惶恐，还有绝望和挣扎！

    一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这个念头几乎是在他听到呼喊声的同时就闪现在脑海里。他立刻想到自己的溪流边遇见的豹子，还有前一晚听到的虎啸，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木棒。

第一章（02）

    商成顺着声音的方向急赶几步，转过兀立在径尺小道边一块赭褐色大山石，便看见前面不远地方的惊险一幕。

    这是一块山脚下的缓坡地，漫地都是齐踝深的青草和说不上名字的野花，一棵胳膊粗细的小杂树顶着零零落落的绿叶立在坡地中央；靠山的地方有一截两米来宽四五米高的断崖，就象在漫山遍野的葱绿中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黑色伤痕。一个人站在半崖间的凹陷处，拼命挥舞手里砍刀，来回应付着左右两边的两头野兽，嘴里还不停地呼喊着：

    “秋龄！秋龄呵……”

    那两头野兽是两只狼。小的一只狼体型比成年狼狗略大，毛色青灰，塌着腰，鼓鼓囊囊的肚子几乎压着草尖，站在崖壁的一边，不时低沉地咆哮一声，偶尔也会两蹦两跳地蹿上崖壁，只要那人手里的砍刀一挥过来，它就又跳下断岩。就这样稍一耽搁，断崖另外一边那头刚刚被撵下去的狼马上就抓着机会重新纵上断岩，前扑后抓地和人周旋。这头狼体型要大得多，几乎能赶上一头小牛犊，身上的皮毛一块黄一块青，一团深一团浅，有些地方厚毛褪掉新毛还没长齐整，纵跳腾挪之间，惨白色的狼皮就在中午的阳光下不时闪烁起几点渗人的光斑。它虽然也畏惧锋利的砍刀，但躲闪时会抓着时机地扑咬一下，让持刀的人手忙脚乱一回；即使它被砍刀逼下崖，也会不慌不忙地重新寻着合适的位置窜上来。这个时候，它的同伴就会再蹿上断岩佯扑一回，给它创造机会。

    半崖间的人也看见了商成，急挥了两刀把那只小一些的狼赶下石岩，立刻惊喜交加地大了嗓门再喊一声：

    “……秋龄！……商，秋龄！”

    就这么一恍神的时间，大的一头狼又跳上石崖，不仅躲过迎头剁来的砍刀，还扭头一口差点咬住那人的手臂。不过这只扯下半截衣袖的一咬也让那人不得不后退一步，紧紧地贴到石壁上；它也在第一次在断岩上站稳了脚跟。

    听见那人喊自己的姓，商成禁不住楞了一下。他真没想到在这崇山峻岭中竟然还有人认识自己！刹那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搜救队的队员遇险？但是眼看着那人在两头狼的来回侵扰下已经渐见不支，他也顾不上再考虑许多，拎着手里的木棍就冲过去。

    拖着鼓囊囊肚子的狼掉转头，拦在商成和石崖之间，腰俯腿踞，掀唇龇牙，阴森森的黄眼珠里闪着凶光，喉咙里滚过一阵威胁般的低沉咆哮。

    商成直端端就对着狼冲过去。他的眼睛死盯着狼的眼珠，手紧紧地攥着木棍，脚步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一一他在农村里长大，自小就有对付野狗的经验，只要人不露怯，野狗根本就没有和人纠缠的胆量，想来狼也应该差不多的反应，毕竟狗和狼都是犬科动物……

    他愈冲愈近，在几乎能闻到狼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稠得呛人的臭味时，狼的目光再不和他相峙对视，前半截身子也越趴越低，爪子还抠着泥地向后退缩了两下一一然后它就倏然蹿起来，张了大嘴露出黄褐色的尖牙咬向商成的脖颈！

    商成一棍子就抽在狼的鼻尖上！同时他偏过身想躲开狼爪一一闪过第一只没能避过第二只，坚硬的狼爪在他右上臂挠了一把，几股鲜血立刻从三四道长短不一的伤口里冒出来。

    不过狼也没能咬到他。不仅没有咬到，这只怀崽的母狼还被棍子敲得钻在草稞里喑喑痛鸣，用两只前爪不停地来回拂扫自己的鼻端。

    商成不想理会这只母狼一一断崖上的人狼搏杀已经到了图穷见匕的时刻，救援队的队员如今只能疲于防守，双手攥着刀拼死命不让公狼靠近……

    可母狼显然也不愿意放商成过去帮忙，它马上就绕着路在崖壁前截住他，并且再次做出凶狠的威胁模样。这是个聪明的家伙，在吸取了失败的教训后，它没有再一次悍然地扑向商成的喉咙，而是蹿向他的大腿！它甚至还能在商成把那条腿向后蜷缩之后，双爪在草地上一按，借势改变方向扑向另外一条腿……

    “滚！”

    商成大喝一声，一脚就踹在母狼软绵绵鼓囊囊的肚子上！

    母狼被踢得在草地上接连打几个滚，一头撞在崖前石壁上。它嗷嗷嗷地惨嚎着，前后脚爪胡乱扑腾着，不停想重新站起来，可每一次都只能勉勉强强地撑起半截身体，然后就无力地匍匐下去……

    断岩上搏斗也接近尾声，公狼成功地在救援队队员的一只手腕连皮带肉撕扯下好大一块，顺带着也让对手抛弃了手里的砍刀；而且它还把筋疲力尽的对手逼迫进了崖壁的最深处，再也没有躲闪的余地，它现在只需要再来一次简单的扑咬，一顿丰盛的大餐就到手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母狼悲哀地嚎叫起来……

    公狼显然犹豫了。它盯着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的猎物看了一眼，又掉头低低地咆哮了一声；母狼的嚎叫声更短促也更大了，似乎还包含着催促和警告的意思；公狼又转过头盯着猎物看了两眼，才极不情愿地转身蹿下石崖。

    公狼在依旧匍伏在草丛里的母狼身边只打了个旋，就闪电般凶狠地扑向商成一一俩前爪奔着商成的肩膀，一口就咬向他的喉咙！

    棍子没能抽到它的鼻子！

    棍子即将打到之前的一刹那公狼偏过头，棍子只抽到它的一侧脸颊；它的尖牙利爪也没能给商成造成太大的伤害，只是在另外一只胳膊上留下几道不深的血痕。

    第一回合只能算是平手，公狼略占上风。

    人和狼隔着六七步的距离短暂地对峙了一下，然后就又撞到一起。

    蹿跳扑咬躲闪腾挪……

    第二回合瞬息之间就结束了。人身上篮球运动背心的一条肩带被扯断，小半边背心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右手小臂上鲜血淋漓，木棍也甩到了地上；公狼却看不出什么损伤，退了几步，鼻子嘴里喷着腥臊臭气，一面喘息一面不停地摔头。

    商成攥紧拳头立在那里，两眼死盯着公狼，眨也不敢眨一下。他清楚，胳膊上的几处伤并不严重，关键是他的左手兴许逆了筋，现在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他现在才相信狼是“铜头铁尾麻腰杆”，刚才擂在狼头上那两拳好象没什么作用，自己却连手指也几乎要折断了。唉，要是当时能使上右手的话，兴许比现在的情况要好些……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出拳头对狼到底有没有起作用，公狼已经蹿过来，这一回它没再选择商成的上半身作目标，而是直端端冲向他的腿脚；当商成蜷缩起一条腿时，它两只前爪在地上一蹬一刨就奔向另外一条腿一一这才是它真正的目标！

    喀哒一声，它上下牙就重重地撞在一起一一什么都没咬到！在咬到人之前，它也象母狼一样被商成狠狠地踹了一脚。

    可公狼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又扑上来，并且在即将接近商成那一刻霍然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立刻搭在商成的肩膀上……

    猝不及防的商成只来得及伸出双手钳住公狼的脖子！下一时刻，他就被公狼借着冲劲还有体重撞倒在草丛里！

    他死死地钳住公狼的脖子，不敢有稍微的懈怠！狼头就在他眼前，他可以清楚地看见狼脸上那几道灰色的疤痕；凶残暴戾的本性与死亡的火花交织在一起，在那双黄湛湛的眼珠里闪耀着；从狼嘴里喷出来的腥臊臭气直扑到他脸上，几乎令他窒息……

    公狼扑腾着，前后爪一起使力，拼命把利齿探向他的面孔！他甚至都能看到狼牙根上焦黑赭黄的牙垢！他浑身上下都是火辣辣的疼痛，胳膊和肩膀既滚烫又清凉，沉重得就象灌了铅，酸楚得就象随时都会断掉。他觉得，死神从来都没有象现在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自己，死亡的阴影也从来没象现在这般清晰，当狼牙轻轻地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一种解脱般的轻松从他心底里油然而生。他放弃了抵抗。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在骨子里还是一个胆小的人，在面对无法逆转的命运时，他并没有如自己希望的那样选择反抗，而是选择了遵从。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在心里对自己笑着说一一瞧，一切都结束了，胆小鬼。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狼嘴里四颗锋利的犬齿几乎在同一时间撞到他脸颊上，可疼痛的感觉并不明显，看来在他放弃生命之后，任何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但是狼嘴里喷出的恶臭却让他几欲呕吐，他忍不住推了一把……

    只是轻轻一推，扑在他身上的狼就软绵绵地斜到一边！

    怎么回事？！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神智还是清醒的，几乎就在公狼歪倒的瞬间，他手撑脚蹬就急忙滚到旁边，顺手抓着手边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站起来。勇气和胆气似乎立刻就回到他的身体里。他面孔狰狞地望着那头几乎淹没在草丛中的公狼一一嘿！谁先倒下还说不清啦！

    等了半天，公狼还是一动也不动。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用脚尖轻轻地推了推公狼。狼尸都已经半硬了。他再转头瞄了眼窝在石崖下的母狼。母狼的头软软地耷在草丛里，眼珠里也没有方才凶狠残忍的神采，显见是奄奄一息了。再瞄一眼被自己从狼口里救出来的救护队队员，那家伙就象个庙里的泥塑木雕一般呆立在断岩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傻乎乎地张着嘴却不说话……

    见他娘的鬼！自己竟然赤手空拳干翻了两头野狼！想想都后怕呀！

    直到这时，他才蓦然觉得浑身的精气神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两条胳膊钻心价地疼痛，两条腿更是绵软得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体……他顺势就坐在草丛里。

    山风顺着河谷忽忽扬扬地吹过来，满地的青草在风中摇曳着，灿烂的野花在一碧绿浪中若隐若现；青草气息和着郁郁的清淡花香在身边缭绕，随着呼吸直沁入人的五脏六腑……回想起过去两天里的翻山越龄艰难跋涉身疲心苦，再看眼前一派春光烂漫景色，恍惚就是做了一场梦；两天里经历的诸般苦难千种煎熬，也都在一声悠长叹息中消弭无形。

    “商。商……”

    他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救援队的队员。商？这是哪里的风俗，怎么只称姓而不喊名呢？他笑眯眯地扭过脸来，准备和那人拉拉话一一虽然最后是自己救了他，可怎么说别人也是为了援救自己才遇的险啊……

    他的笑容瞬间就凝固在脸上……

第一章（03）

    第一眼落在被他从恶狼嘴里搭救出来的救援队员身上，商成就象被雷殛一般，脑海里瞬间就全是空白。

    救援队员大约三十来岁，身量虽然不高，可粗胳膊壮腿看着很结实。也许是和两只野兽搏斗的时间太久体力消耗太大，栽着一些黑短胡须的黄瘦脸膛满是泥土和汗水，所以看上去神情有些委顿。这人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是破破烂烂，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短大衣，下摆一直拖到膝盖上，右边的袖子被狼咬掉小半截，断口处挂着几条残破的布片，一团黄褐色的棉絮状东西在参差不齐的布条下半藏半露，棉絮边缘还浸过血，黑黝黝地黏糊在手臂上；左手的袖子在肩膀位置被狼爪撕开，如今就靠着几根粗线脚勉强和衣服连在一起，布条下另外是同样颜色的棉絮团；短大衣胸口处的几颗布扣也在搏斗拼命中抓扯开，从左领口到右掖下，一大块衣衫耷拉着，露出夹衣里面灰白色的内衣。下身的裤子也是黑不溜秋的颜色；或许是裤脚太过肥大的缘故，所以在半腿把上扎着两根布条。赤脚蹬着一双厚底布鞋，鞋面上撒着点点斑斑的泥浆子。他现在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左手紧紧攥着被狼咬过的右手手腕，用充满敬畏的眼神感激地望着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殷红的鲜血不停地从他左手手指缝里渗出来，又滴答到草地上。

    商成根本就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根本就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地方的方言，他唯一能听清楚的单字就是“商”，在那人把感谢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之后，他又勉强听出来另外一个词是“狼”。不幸中的万幸，这人说的是汉语，这说明他并没有“偷渡”到比利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但“商”和“狼”都不是重点，不知所谓的方言也不是让商成头脑里一片空白的原因，连救援队员身上穿的那些不伦不类的衣服裤子，也没让他留意太多。他只是大瞪着俩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头上。

    天！他头顶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救援队员头上竟然有个用小木棍栓住的发髻！

    道士？这是涌上商成心头的第一个感觉。只有道士才会留发髻，也只有出家人才可能穿这种斜扣的直衣，再说深山老林里遇见道士并不稀奇，救援队里有三两个熟悉当地环境的出家人也算平常。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他脑海里，就被他否决了。眼前的人从形容到神情都不象是个道士，尤其是那身衣服的质料，更是让他噤噤无声一一他能认出来，这人衣服裤子的质料都是家织土布，他儿时在乡间看见上了岁数的老人们穿过，布料上黑不溜秋的颜色是因为染布时黑颜料没染均匀，所以才一块深一块浅一块黑一块灰，看起来自然就给人一种肮肮脏脏的感觉。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完全不敢相信现在还有人在穿这种粗陋的老土布！

    可要是这人不是道士，又会是什么人？看他的相貌神情，说是猎人也有几分相像，说是山里的农民也无不可，说是护林员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头顶的发髻又如何解释？还有一身土布衣衫又怎么交代？

    猎人、农民、护林员……关于救援队员身份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地从心底里冒出来，又被商成自己一个接一个地否定。

    他扭着脸，半张着嘴，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只顾着出神发呆，半晌才发觉那人已经捧着受伤的手腕跪匍在草丛里。

    他只好先把心里的疑窦扔在一边，站起身走过去蹲在救护队员身边，询问道：“伤得厉害？”说着就拉起救护队员的右手来看。

    看了伤口他就松了口气。他先前看见救护队员半截小臂到手背都是血淋淋一片，还以为被狼咬得狠了，仔细看过才知道，托了夹袄土布厚实的福，伤口其实并不算大，只有半边手掌大小，而且伤口也不深，只是扯去一块皮。他抓着救护队员的手指示意他攥起拳头又松开，往来两回，那人虽然痛得咧嘴龇牙咝咝抽着凉气，手指手腕的活动却没多少窒碍。看来没伤着筋骨。

    商成笑着拍拍那人的肩膀，说：“没事，只是皮肉伤，休息段时间就好。”说着话又上下打量那人一眼，随手脱了自己只剩半截的运动背心，使劲抖擞两下灰土，就撕成几绺给伤口胡乱裹上，说道，“先将就着用这个吧。一一等其他人来了，看他们那里有没有酒精和纱布绷带什么的。”他又瞥了那人头上的发髻和身上的土布衣衫一眼，才问道，“你……怎么和大队伍走散了？”

    从商成走过去，那人就跪在地上一直没说话，他检查伤口时把那人的右手翻过来转过去，那人嘴里吸着凉气却没半声呻吟，直到他把自己的半幅篮球背心撕开，那人才张了嘴嗫嚅了一句什么话。看他没什么反应，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下看他和自己说话，才感激地说道：“……商……狼……救命……”

    原来不是“秋龄”而是“救命”。商成终于又听明白了一个词。他笑着对那人摆摆手，说：“什么救不救的，扯远了。”他嫌蹲着难受，就在那人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一边揉着还有些火烧火燎般疼痛的胳膊，一边漫不在乎地说道，“我才是该感谢你哩！你要不是来寻我，怎么可能遇见狼？说起来还是我害你遇险的。现在好了，你来救我，我又救了你，这样一来咱们俩就扯平了，谁都不亏欠谁。”

    那人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见救护队员不接自己的话，商成也就没再说下去，扯了一把青草在手心里揉搓碎了，用翠绿的草汁洗了洗满手的血迹和泥土，目光在僵伏在草丛中崖壁下的两只狼身上逡巡了半天，才怅然地长吁一口气，转脸说道：“有烟没有？”看那人懵懵懂懂地似乎没听明白，他就用右手的食中二指递在嘴边做了一个抽烟的模样。“烟！你身上有烟没有？”

    “……有，有。”那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直起腰来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摸出一块焦黑的东西。

    商成惊异地望着那人双手捧着递给自己的既象饼又象馍的东西，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一股淡淡的熟食清香缭绕在他鼻端，顿时让他感觉到饥肠辘辘，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他也没和那人谦让，掰下一块就塞进嘴里，嚼也没嚼两下就梗着脖子咽下去。口中的香气一直弥漫到心脾肺腑之间，真正是要多香有多香……

    一块掺着高粱的大麦饼顷刻间就全填进他的肚子里，他还意犹未尽地巴咂着嘴摇头叹息一一他从来没吃到过如此可口的珍馐美味！

    那人看他狼吞虎咽吃得香甜酣畅，欣喜地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

    商成接了饼，掰下一块正要朝嘴里送，又停下来，想了想，问道：“咱们离大队伍有多远？”看那人只是笑不说话，还做手势让他吃，他只好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问道，“我说，救援队的其他人，离咱们，还有多远？”看那人还是不明白，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个小时？”又添根手指头，“两个小时？”那人还是脸带微笑神情茫然。商成皱起了眉头，怔怔地说，“不会是一天吧？”

    “……商……”那人说道。一边说，他还一边朝南边的方向比划着手势。

    商成立刻来了精神，问：“你是说，他们在南边？”他眯缝起眼睛朝南边看了看。南边依旧是绵延起伏的山峦，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漫山遍野的野花野草，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知道，刚才他走过的山间小路就掩映在这一片青绿之中，一路向南方蜿蜒，那条清亮的溪流的走向也朝着南方。

    那人拼命地点头，又是一大串令商成昏头胀脑的方言，他只能勉勉强强地听懂两个词，“家”和“布”。“家”是没有疑问的，“布”就有些不清不楚，也许是“部”，也许是“不”，也许是……商成懒得再去猜测这个“bu”音节到底代表哪个字，就把手里的半块饼再掰作两半，把大的那一块递过去。

    看那人一再摆手推让拒绝，他也没有故作姿态，把刚才掰下的那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再问道：“你，怎么，和，大队伍，走散了？”他吸取了前几回交谈的教训，不仅放慢了吐字发音的频率和速度，还努力让自己的普通话象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一样标准。即便是这样，他依旧不得不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三四遍。

    那人明显也察觉到两个人在语言沟通上的困难，说话也不那么快了，可他连比划带叙说，闹得满头大汗，到底也没能让商成明白他是怎么遇上两只恶狼的。

    不过商成还是听懂了一些东西。这人的家就在南边的什么什么“布”；他还有一头什么牲口，似乎是匹马，刚才遇狼的时候跑没影了；至于这两只狼是怎么回事，又怎么会和他纠缠不休，商成就没听清楚。但是想想也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这是两只失群的孤狼一一缺乏群体狩猎的优势又面临生存危机的孤狼是最凶残的食肉动物，为了获得食物它们不得不铤而走险，何况母狼还怀着崽子，公狼肯定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孤狼又是最狡猾的食肉动物，它们能准确地分辨出哪些猎物更容易到手，所以它们放弃了毫无抵抗力的驮马而选择了驮马的主人，毕竟人没有马的速度，也没有马的耐力，至于驮马主人握在手里的简陋武器，在狼的眼睛里甚至没有起到警告的作用……

    想明白这些事，商成忍不住咧着嘴笑起来。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人并不是救援队员。他是说，怎么一个救援队员随身只带着一半块麦饼呢？怪不得当自己把他从狼嘴下救出来时，他激动得浑身颤栗，半天都囫囵不出一句整话。闹半天自己才是他的“救援队员”！不！不止是救援，确切地说，是救命，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想通这一节，他马上就发现这人长跪在草地上并不是因为体力消耗太大，也不是因为腿脚受伤支撑不住身体，而是在用这个姿势向他表示最诚挚的感谢！难怪说他是用双手捧着把麦饼递给自己！

    这怎么行！他差一点就想跳过去把那人从草地里拉扯起来。

    但是他的理智立刻就打消掉这个想法。他现在再去阻拦已经晚了，只能让两个人都感到尴尬。他要假装不在意，要假装没看见，假装自己杀了两只狼之后还沉浸在庆幸和侥幸里迷迷糊糊……他伸手拍拍草地，示意那人坐下来。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他的吩咐，身子一斜就势坐在草地上。

    商成假装没看见那人轻轻地揉搓抚摩自己的腿脚，嘴里咀嚼着麦饼，过了一会儿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燕山……府……县……”

    燕山？府？县？这是什么意思？商成皱起眉头，苦苦地思索这几个字代表着的意思。他不记得有什么地方叫燕山，不过知道北京的古时称谓之一就是“燕京”，难道他是在京津塘地区？或者是在河北省？再或者这里是山西省？“县”还能理解，然而“府”又怎么解释？他一面思考，一面不由自主又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你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琢磨“府”“县”两个字的含义上，因此忘记了要说普通话，也没有刻意地降低说话频率。

    “燕山……府……县……”

    那人再说了一遍，商成依旧没能听清楚，他强笑着想再问一回，一个念头却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难道说……

    刹那间他就象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样，脸色变得青里透黄，一股冰凉的寒气从他的头顶沿脊柱而下，瞬间就弥漫到全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模糊起来……

    难道说他从宿舍里蓦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不仅是空间上的转移，还有时间上的跨越？

    不！这不可能！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你绝对不可能跨越时间！你怎么可能跨越时间？空间上的转移还有理论上的依据，时间上的跨越连理论都没有！

    但是眼前的事情怎么解释？！

    你是在做梦，你是在自己的梦里，这完全是一个你虚构出来的世界，你只需要轻轻地掐自己一下，或者命令自己醒过来，你就可以摆脱眼前的一切……那个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已经细若游丝，杳杳不能辩识。

    肯定不是在做梦！要是做梦，这身上被狼爪抓出的一道道血痕怎么解释？这火辣辣的疼痛怎么解释？还有这山这树这风这草还有这随风飘来的淡淡花香，又该怎么解释？要是做梦，还能把嘴里残留的麦饼中没磨碎的粗糙麦粒也构画得如此清晰直截？

    你肯定是在做梦！你想想，仔细想想，你在哪里听说过有人能穿越时间？在哪本书里看见过有人誓言旦旦地说自己穿越了时间？想想吧，穿越空间的无稽之谈好歹还有传说和谣言，可穿越时间又有什么人提到过？

    ……这说法倒也不无道理，他也只是在杂志上看见过一对阿根廷夫妇莫名其妙地从雾里穿过去，就从南美洲大陆跨越大西洋到了欧洲的比利时；这故事再匪夷所思，也不过是穿越了空间的障碍，至于穿越时间，他可是从来没在哪本杂志上看见过……

    就在他内心里对自己到底是不是身陷在梦境里犹疑时，一个冰凉的声音冷笑着说：一个穿越时间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机会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别人？

    这话就象一记砸在他头上的重锤，登时让他耳鸣目眩呆若木鸡……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才从浑浑噩噩中渐渐地清醒过来。眼前依旧是漫地的青草，灿烂的野花在草丛里若隐若现，轻轻掠过的风带来一阵阵寒意，也带来花草的芬芳；太阳已然向西，背后的崖壁在阳光映照下，已然在草地上拖出一块宽宽长长的阴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草地上又来了四五个人，现在正在离他不远处围坐在一起说话，顺便帮他遮挡顺着山谷飘来的冷风。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救援队员”相差无几，年龄却不太一样，年轻的和自己差不多，年长的可能比“救援队员”还要大上一轮。这些人手里腰上都带着家伙，不是刀就是矛，有俩人怀里还抱着木弓背上系着箭壶，壶里歪歪斜斜地露着几羽箭尾。他紧绷着面孔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身上的土布衣衫，看着他们手里粗陋的武器，看着他们或高或低或黑或驳的发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看见他睁开眼睛，“救援队员”急忙扒拉开人群走过来，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个佛教的礼节，躬下身说：“……商，……”

    他还是听不懂“救援队员”的方言，但是看着几个人都眼含敬畏神情肃穆地躬身控背地合十行礼，他终于知晓了为什么“救援队员”一直只喊他的姓一一他说的不是“商”，而是“和尚”。

    和尚？他摸摸自己大前天才剃的平头，再比较下面前几个人的发髻，嘴角抽搐了两下。唉，自己的头发又短又平，难怪他们要把自己当作出家的僧人。

    “……和尚……布……家……”

    看来“救援队员”是在邀请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去他家。去就去吧，反正自己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至于到了他那个在什么“布”的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商成已经顾不上想了，或者说，他已经无所谓了。

    见商成木着脸点头答应，那几个人都露出笑容，嘈嘈杂杂地再和他行个礼，就吆喝着赶过在一旁野地上啃青草的驮马，把两只狼都甩在驮架上。最年轻的家伙看商成光着脊梁只穿一条大裤衩，过来不由分说就脱下自己的直衫夹袄披到他身上，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风冷”。

    这年轻人身板虽然敦实，身量却不怎么高大，比着商成还矮大半个头，他递过来的衣服明显不大合适商成。好在这件直衫做得宽大，他勉强能套上，只是肩膀胳膊都被箍得紧紧绷绷，小半截手臂也露在外面。商成摸着粗糙的夹袄，心头忍不住叹息一声，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嗫嚅半天，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年轻人只是冲他笑笑，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他的话。

第一章（04）

    衣服的事情才解决，新的问题又来了。先前与恶狼性命相搏时，商成用布条绑在脚上的一双拖鞋已经彻底同脚板分家，现在“救援队员”看他弯腰屈腿半蹲半跪地拉扯那几根断作几截的布条，立刻走过来比划着让他骑驮马。商成摇着头推辞了两回，无奈盛情难却，再加上众人也帮着“救援队员”说话，他只好顺应大家的意思。可驮架上已经压着两只狼，还有些布匹粮食动物皮毛之类的零散货物，他的一条腿才搭上马背，那匹又老又瘦的驮马就不停地打响鼻刨蹄子，显见得是扛不住这么许多重量。

    众人商量了几句，就把两只狼从驮架上取下来，那个把衣服给商成穿的年轻人还有年纪最大的中年汉子已经提了刀预备去砍树，看模样，他们是预备用木棒把狼扛着走，让商成一个人骑马。

    这怎么能行？商成立刻制止下他们。狼和货物还是让马来驮，他随大家一道走。

    这一回无论别人怎么说，他再也不点头。反正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懂，因此上也没理会众人，自顾自地把一截截布条挽了死结，重新把拖鞋绑在脚板上。

    在众人眼里，他是出家的“和尚”，又是“救护队员”的救命恩人，还赤手空拳收拾了两只恶狼，大家对他既是敬畏又是佩服，见他执意不肯骑马，也不好太过坚持，就又把狼拴在驮架上。几个人收拾停当，就顺着在谷地里蜿蜒的山路迤俪向南。

    一路上的景色还是不错，山道两旁边都是植被茂密的青山，一条清凉的潺潺溪水在山道下乍隐乍现，苍山绿树相映为景鸟语花香宛然成画，可商成心里揣着千头万绪的事情，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这一派自然风光。况且他脚下的拖鞋走山路并不方便，又怕路上有磕碰，不得不随时留心观察着脚下道路的状况，因此走得小心翼翼。别的人也没上来催促他，都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只有那个把衣衫让给他的年轻人落后他半步，陪在他身边。

    这年轻人长相木讷，眼眉耷拉着总是一付没睡醒的模样。他走在商成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搭讪说话，只两三句话就已经看出商成听不明白自己的乡间土语，不动声色就换了口气和腔调。

    这下商成终于不再受“商”呀“布”啊的俚语折磨。年轻人的话他勉勉强强也能听懂六七分，走出二三里地，他总算连猜带蒙地知晓了一些状况。

    现在商成已经知道年轻人姓高，也没有名字，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就叫高小三。起先商成还以为高小三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少，几番询问之后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一一高小三去年腊月里才满十七岁；而那个被商成认为比“救护队员”岁数还大一轮的中年汉子，就是他婆娘的老子爹；他老丈人的岁数也只比“救护队员”大两岁而已。“救护队员”姓柳，木卯柳，也没有名字，乡下人不讲究，“柳老柱柳老柱”地混叫，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的名。柳老柱是个走乡串镇的货郎，用驮马把油盐酱茶针头线脑运进山，换成粮食布匹野物皮毛再贩到县城府城……

    商成心事重，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也不言语，只是低着头走路，待转过一道湾眼前的山路更见平坦，他才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他遇见狼了？”

    高小三微微皱起眉头，眼睛里充满疑惑，只是望着他笑。看来他没听懂商成的话。

    商成只好再把问题重复一遍：“你们怎么会想起进山来找人的？”

    高小三说，他们这趟进山不是找人，而是找狼，他们的目标就是被商成打死的两只孤狼。

    听高小三这样说，商成禁不住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这些人是专门进山来寻柳老柱的，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看他一脸迷惘，高小三才把事情从头说起。这一公一母两只恶狼在这一片几条沟道里游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以前还好些，只是叼只羊赶头猪，可自打去年入冬开始，这俩畜生就开始祸害人，开春以来更是变本加厉，趁天黑都敢在庄边村畔闹腾，让四村八乡都不得安宁。为了根除这个祸害，前山后沟的七八个庄子聚在一起凑钱，为它们开出了一贯的赏钱。偏偏这俩畜生又狡猾得很，下套子设陷阱这些常用办法都不能奏效，前后三四拨猎人进山专一寻它们，却连根狼毛都没捞到。猎人不单没打到狼，前些日子有个自诩艺高胆大的单身猎户还为此丢掉了性命，人们在一条山涧边寻着他时，尸首已经被狼啃得不成模样。如今赏钱已经涨到一贯五，可两只凶残的狼依旧在山里逍遥自在。昨天是高小三丈人爹的三十四岁生辰，他特意从县城里帮工的货栈请了几天年假来给丈人贺喜拜寿，饭桌上酒酣耳热之际，丈人爹的几个户族兄弟闲聊中又拉扯到这事。大家都恨两只祸害地方的畜生，又都贪图赏钱，几个人一合计，干脆趁着这几天的闲暇进山来撞撞运气……

    “……结果进山不多久就遇见柱子叔的马。看见马没看见人，大家就知道坏事了，这才顺着山道一路赶过来。”高小三又瞄一眼商成，啧着舌头摇头感慨赞叹，“还是大和尚厉害，赤手空拳就能干翻两头狼！一一回头把狼朝孙家大院里一摆，一贯五的赏钱是跑不掉的。”说着话，他脸上已经流露出钦佩艳羡的神色。

    商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让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一贯五的赏钱！一贯五！贯……这个词既刺耳又揪心，恍若雷霆霹雳在他耳边炸响！过去半天里经历的桩桩事情目睹的件件物事都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壁障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可理智上的认知并不代表着感情上的接受。即使他知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他还是拒绝承认这匪夷所思的遭遇。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千百遍地告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飘渺的幻境，你一定要镇定要沉着要冷静，只要有个合适的契机，你就能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可听高小三说得活灵活现，他心里是禁不住的恐惧惊悸。瞬息之间他的脸色就青黯苍白得教人无法逼视，浑身颤栗犹如处身冰窖，两条腿更是绵软得就如两团棉花……

    “和尚！”高小三手疾眼快奋力拽住他一条胳膊，随着他踉跄了两步，才好歹让他没当场瘫坐在地上。

    “……”商成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里空落落茫茫茫然，胸膛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理不顺的气息，鼓鼓荡荡几欲爆裂。他努力挣扎了几步，一把抠住山道边的一颗小树，顺势坐在树下的一块山石上。

    后面的人也觉察出情形不大对，急忙赶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询问。

    商成坐在石头佝偻着身子喘息了半天，才觉得一颗惊慌惶恐的心脏终于回到胸膛里。他嘘了口长气，让自己安定一些，这才不疾不许地缓缓说道：“……没事。可能是先前和狼斗得狠了，腿脚……腿脚有些脱力。”

    众人不大听得懂他的话，都把脸转向高小三。高小三再把他的话复述一遍，几个人才如释重负一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就先歇歇？”高小三迟疑着征求商成的意见。

    歇息片刻当然是个好主意，可眼看着日头已经偏西，金黄色的晚霞从西边天际横跨过半边天，对面的山峦间轻纱般的薄薄暮霭悄然涌起，商成又有些犹豫。他抚摩揉搓着两条长腿，想了想，问道：“……离……”他有些语塞。到现在他还不清楚那个什么“布”到底该怎么称呼，只好含混地说，“……还有多远？”

    “转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李家庄子，过了河就上官道，顺官道走小半个时辰就到。”

    李家庄子、官道……商成咽了口唾沫，喟然叹息一声，咂着嘴再问道：“还有多远？”

    “六里多不到七里地。”

    看他坐着不动，高小三便知道商成已经默认自己歇脚的提议，他招呼众人也都歇歇，自己就在石头边蹲下来，随手揪了棵不知名的野草，把白嫩的草根放进嘴里**草汁，过了半晌才又说道：“这里到李家庄子还有三里地，上了官道还要走上三里多地，差不多就是七里。或许不到七里。”

    商成唆着嘴唇笑一下。高小三这是在没话找话说。他思量着，因问道：“你方才说，是在县城里的货栈请了假来给老丈人拜寿一一你在货栈里打工？”

    “啥？”高小三迷惑地抬起头。

    也就在他一抬头一眨眼之间，商成看见他一双眸子晶亮生光，显见得这是个机智灵醒的少年人，只是聪明不外露而已。商成笑着改口说道：“你是在货栈里帮工？”

    高小三又掘了根草，一边撕着草叶一边说：“刘记货栈，前朝承治年间下来的百年老字号，买卖从咱们燕山卫一直做到了上京平原府。我九岁进货栈当学徒，学徒三年帮工三年伙计三年，到今年夏天就能升大伙计了……”他说得高兴，一不留神又**乡音，嗟拗难懂的方言土语让商成听得云山雾照昏头胀脑。话虽然听不懂，可看着高小三满脸憧憬双眼放光，商成也能大概猜出几分一一大伙计多半就是货栈的中层管理干部，放到外地分号去说不定就是个吐口唾沫砸个坑的拿事掌柜。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苦笑，要是自己不跑去考什么研究生，现在也该在造纸厂混上个小干部了；要是不考什么研究生，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听高小三谈论货栈大伙计的美好前程……

    “和尚，你是哪里人？”

    高小三的话把他从失神臆想中拉回到现实。

    “我？”商成嘴里打了个突。他该怎么介绍自己？说自己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研究生，因为莫名其妙的缘故来到了这个世界？谁会相信他的话？谁又能相信他的话？别说别人不敢相信他，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懵懵懂懂犹如入梦……他张口结舌吃吃艾艾，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高小三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深究，又说道：“听和尚的口音，不象是我们燕山人。一一倒有些象上京平原府的……”他蹙着眉头思索一下，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前年货栈里来过一位嘉州客，他说话的口音神情倒是和你有些仿佛。”说着又瞥一眼商成，笑道，“和尚是嘉州人吧？你们那里的佛像可是天下闻名，靠山临水的好一尊大佛……”

    嘉州佛像？靠山临水？听他这样形容，商成立刻联想到四川乐山大佛。去年夏天他和两个同学还去瞻仰游览过一番，隐约记得四川乐山的古地名就是嘉州。他心里胡思乱想，嘴上却说道：“我不是嘉州人。其实我也不是和……”他本想说自己也不是和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眼下吉凶难辨的复杂情形下，他觉得自己还是保留一些隐秘比较好。要以不变应万变！或许今后很长时间里他都得这样做一一毕竟“穿越时空”的事情太过耸人听闻，万一走漏出风声，别人随时可以给他扣上一顶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的大帽子，到那时他的下场就只能是万劫不复。

    “和尚也不是上京平原府人？”高小三听他把话只说了一半，倒有些惊讶。他瞥了一眼商成一直拖到膝盖上的篮球短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说。

    商成顺着他的目光就看见自己的纯棉篮球大裤衩。白色的短裤是机器大生产线的标准产品，在短裤两边，从裤腰沿裤缝到裤脚拉出一块倒三角形的黑色标志，裤内还有一层吸汗防水的高技术合成布料，既轻且软又柔和，宛如第二层皮肤一般。看看篮球裤衩，再比较穿在身上的老土布直衫夹袄，二者无论是在质地上还是做工上，其间的差距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咧嘴苦笑一下。怪不得一路上高小三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朝他的裤衩上瞄，原来这个货栈的大伙计已经瞧出了其中的古怪。

    他把不合身的夹袄裹得紧一些，指着运动短裤对高小三说：“你惦记着这个东西？”

    被他看破心思的高小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起来，不过他还是绕有兴趣地问：“这是怎么做的？”说着就伸手，快触到短裤裤脚时又瞥商成，见商成没有阻拦的意思，就在短裤上摸了一把，把指尖沿着裤脚的针线摩挲一回，又撮起一小片布料在手指间来回摸索，拧着眉头苦苦思索半天，问道，“这是哪家作坊做出来的东西？手艺……这手艺……”他摇头咂舌，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惊奇和感慨。半晌才压低了嗓子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宫里流传出来的吧？”

    “宫里？”商成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没见过机器生产线的高小三还以为这短裤是专门为皇室宗亲量身定做的。“就是……”他原本想和高小三开个玩笑，转念一想就知道这玩笑开不得一一要是高小三嘴巴不严把这玩笑话给传扬出去，指不定就是一场祸事。他咳嗽一声收敛起笑容，转口说道，“……这是从天竺贩过来的东西。”

    “不是天竺货。”高小三头也不抬地接口说道，“我在上京平原府见过几个天竺来的客商，他们那里除了宝石香料象牙之外就没什么值钱东西，说到衣服布料，更是远不及我们。要是他们那里能做出这样的物件，就不会稀罕咱们的丝绸！”

    “天竺……其实……那个，这是天竺人从波斯人那里买来的……”

    高小三摇摇头，说：“波斯人也没这本事！上京平原府也有波斯胡商，从来都没见他们贩卖过这种东西。要是他们能做这般物件，就不用一趟一趟地来回奔波劳累了。”他把短裤的裤脚翻来覆去地反复查验，沉吟了半天，才斟酌着说，“这不是丝绸，摸着倒象是棉！兴许是在棉布里掺着别的物事……我在上京见过几样从宫里辗转流传出来的服饰，仔细比较之下，质料上或许各有千秋，可手工上却是差距极大。宫里的物件或许还不如一些……”

    商成压根就没想到一个货栈小伙计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吭吭哧哧半天，才把先前的话续上：“这也不是波斯人自己做的，是他们从毛里求斯国搞来的……”

    “猫里……猫里……什么国？”

    “……毛里求斯。”

    “毛……里求斯国？没听说过。”

    商成暗暗吁了一口长气。没听说过就好！因说道：“毛里求斯国远在大洋之外几千万里，来回一趟七八年都不止。听说，即便在毛里求斯国这东西的产量也不高，再加上毛里求斯人对工艺竭尽保密，所以贩运出来的自然也就极少，我也是因缘巧合，前年在上京遇见一位天竺达官，承蒙他惠赠了这一件短裤……”他好不容易才把一篇天大的谎话编说圆泛，已经忙得满头满脸的汗水。

    “……来回一趟要七八年？这毛里求斯国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听那些出过海的客商说，从泉州下海去大食，来回一次也不过两三年时间……”高小三放下裤脚，搓搓手又拽了几根草，只是皱了眉头思索，没头没脑地问道，“和尚去过毛里求斯国？你怎么知道他们那里能做这样精致的物件？”他也没等商成说话，就又探过身来拈起裤脚。“要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还不知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心灵手巧的匠人一一这针脚细密均匀得简直就不象是人力所能为……”

    商成还能说什么？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现在只后悔为什么会把话题攀扯到篮球短裤上！他哪里知道这货栈的少年伙计穿州过府走过那么多地方，有那么多高明的见识！

    就在他生怕高小三再问点什么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时，驮马不安地连打了几个响鼻。趁蹲在山道边脚地里的柳老柱站起来安抚畜生的机会，商成也跟着站起来。

    他休息够了！赶紧走！走到柳老柱住家的什么什么“布”，就不用再和货栈伙计解释毛里求斯国的棉布了！

第一章（05）

    一伙人又走了两三里，山道上也没看见个来往的人影。高小三大概还惦记着毛里求斯国的棉布上，也不再说话。

    这里的地势已经渐见开阔平坦，一垄垄相连成块的农田，东一团西一簇地镶嵌在沿溪流两畔的山坡地上。翠绿青翠欲滴的麦田里雾霭升腾，偶尔能瞥见一两只燕子倏然在田垄上翻飞着掠过，把朦胧的雾气剪出一线绿色……

    转过这漫河湾，就看见浅浅的溪流上有一座简易木桥。桥的两端都被横七竖八的粗绳索捆扎固定在河畔的大圆石上；充作桥身的几根木头也被绳索纠缠串绑住，桥面上乱七八糟地钉着一些或长或短或宽或窄的木板。河对岸山脚下就是一座庄子。庄子被一堵两人高的土墙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近近二三十道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香呛喉的烧柴禾味。土墙向桥的一面上开着个不宽的豁口，豁口处两扇用木头拼接起的栅栏门半掩半蔽。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土墙背后的物事看不真切，依稀能看见一抹青灰屋脊。

    “那就是李家庄子。”高小三指点着说道。他转过脸同他丈人爹小声说了几句。看着他丈人爹就和柳老柱一块过了桥朝李家庄子去了，又回过脸对商成解释道，“天见黑了，咱们就不进庄子歇脚，我让我丈人和柱子叔进庄去给你讨要一双鞋一一你的鞋不成事，再走下去怕把脚伤着。”

    商成感激地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柳老柱和高小三的丈人过了桥将将要到庄前，就看见土墙背后转出两三个人影，几个人隔着栅栏门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话。须臾又各自散开，庄子里的人才把栅栏门打开半条缝，让柳老柱他们进去。那几个庄户人却没走，只隔着门仔细留心桥这边几个人的动静。土墙上也影影憧憧站起两三个人。

    商成站在桥头看得满肚皮疑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乡下农村走个亲戚串个门，竟然要这样大的排场？还得有人指引带路才能进庄子？

    高小三见他疑惑，就苦笑着说道：“这是防匪盗的不得已法子。大燕山里有土匪，庄户人都吃过土匪的亏，做事情不敢不仔细，哪怕是熟面孔，也要先把来龙去脉盘问清楚才敢放人进出一一怕被土匪顶姓诈名破了庄子。”

    商成越听越是惊讶。这里还有土匪？这青山绿水风景如画的地方竟然还有土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土匪……土匪多不？”

    “多！燕山境内有字号的土匪有十多股，没字号的更多。人数也有多有少，象闯过天、方大眼睛和钻山豹子这样的大山寨，大小喽罗就能有几百人。”高小三耷拉着眼眉说道，“上月我们货栈送去北郑县的驮队才被土匪抢过，六匹驮马连货带马都被钻山豹子带人抢了个精光；好在他们还讲点规矩，抢了财物就没伤人，货栈出了十贯钱，才把押队的北郑县分号掌柜赎出来。”

    商成蹙眉咂舌半晌说不上话。良久，他才艰难地说道：“当地政府……政府……官府，官府就不管这些事？”

    高小三哂笑一声，说：“官府是想管，可怎么管得过来？燕山卫三府二十九县，县县都闹匪患，凭衙门里那点人手，治安缉盗征税抚民都忙不过来，哪里还能认真整治土匪？”

    “当地驻军……驻军不管剿匪的事？”

    “管！怎么会不管？卫军几乎是年年都在剿匪，可匪患总是根治不掉！”高小三叹着气说道，“有些土匪原本就是流配充军的犯人，他们落草为寇，卫军也脱不了干系。可大燕山东接渤海西靠定晋，横亘四百里，北边又接着草原；卫军在东边剿，土匪就在西边藏，卫军在南边剿，土匪就躲进草原，剿来剿去的，也不过是把土匪撵来撵去而已……”

    “北边就是草原？”商成打断他的话，急急地追问道，“什么草原？蒙古大草原？！”

    “草原就是草原，还能有什么名字？”高小三奇怪地望了商成一眼。“草原是突竭茨人的天下，边军不敢轻易进入草原索人一一怕不小心惹起边衅被朝廷追究……”说着话，他不禁奇怪地看了商成一眼。

    “突竭茨？突竭茨人？”商成皱起眉头反复念叨着这个一点印象都没有陌生字眼，脑子里就象过电影一般，飞快地把脑海里的历史碎片通通过滤了一遍，匈奴、党项、羌、突厥、鲜卑、回鹘、室韦……各个历史时期的草原民族纷至沓来又悄然隐去，片刻之间他就得出结论，他从来没听说过突竭茨这个草原民族，也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突竭茨人！

    商成站在桥头望着桥下潺潺溪水呆呆出神，高小三就在不远处悄悄地仔细打量他。高小三原以为眼前这位身材高大的和尚师傅既然敢孤身一人在大燕山里行走，自然对这一带的情势了如指掌，说不定随身还有什么可靠的倚仗。可一路走下来才知道，若论剽悍武勇，和尚敢赤手空拳对付两只恶狼，这份能耐确实是非常人所能及，可说到见识，和尚却连个平常人也远远不如一一这和尚不仅对燕山卫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一无所知，似乎连一些平常孩童都知晓的事理都懵懵懂懂，嘴里还不时说出一些教人似懂非懂的生僻字眼……难道说这和尚竟是突竭茨人的奸细？！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高小三就止不住打了个寒噤，浑身一颤。他嘴里念着“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不动声色地朝桥上走了几步，再离得商成远了一些，心里才觉得略微踏实一些。

    但是他马上就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差了。这和尚不可能是突竭茨人派来的奸细一一哪里有奸细会愚笨到连平常事理都不知晓的道理？再说奸细总是千方百计地隐藏起自己，身上怎么可能穿着毛里求斯国的棉布这种惹人注目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突竭茨人都是广额宽鼻浓眉细目，和尚的相貌虽然和清秀不沾边，可也是棱角分明仪表堂堂，而且和尚说话也不象那些突竭茨人一般诘噘生硬一一虽然高小三听不出商成是哪里的口音，可他也知道，和尚即便不是来自上京，也是来自比上京以南的地方。

    既然和尚不是突竭茨奸细，高小三刚刚悬起的心就稳稳地落了地。他无声地吁了一口长气，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变得疑神疑鬼了。不过他还是对眼前的和尚感到好奇。他看得出来，这和尚一定是满肚皮心事，时常恍惚走神，说话也往往辞不搭意，可即便是在恍惚走神辞不搭意的时候，和尚的思路却依旧很清晰。这倒不象是个平常和尚……

    就在他暗自琢磨商成来历时，他的老丈人和柳老柱从庄子里出来了。陪他们出来的还有一个长者和两个精壮汉子。

    三个李家庄子的人过了桥，也没多余的话，匆匆忙忙地和商成合十见礼之后，就赶到驮马边仔细验看。两个壮汉把半僵不硬的两只狼都提在手里，翻着狼头腿脚，你一言我一语地和长者小声说话。摆弄了半晌，又把狼塞回驮架，三个人再过来和商成重新见礼。这一回三个人都是神态恭敬言语谦卑。虽然商成依旧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可他不用猜也能想得到，肯定是些感激答谢的话。他一面手忙脚乱地回礼，一面地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的说辞，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谦逊话，只是不知道三个人听懂还是没听懂。好在高小三替他解了围，连说带劝让三个人满意地回了庄子。

    “他们想让你歇在他们庄上，我替你婉言回绝了。”等三个人过了桥，高小三才对商成说道，“李庄主日子过得精细，咱们一群人过去没的给人家添麻烦。反正赏钱也不在这里领，平白搅扰人家还多余欠下个人情。”

    他话没说完，商成就笑出声来。这高小三真正是七窍玲珑心，又有一付好口才！明明是李姓地主吝啬，偏偏说成是“日子过得精细”……

    见他发笑，高小三也咧着嘴收住了口。柳老柱就拎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圆口布鞋过来，让商成换上。高小三瞥一眼鞋，问他丈人道：“多少钱买的？”见丈人竖起一根手指又展开手掌，说道，“十五文？”他丈人点点头。高小三就笑骂着说，“李庄主真真不愧他的绰号，一双烂布鞋也好意思收十五文钱！”

    布鞋不太合脚，商成费了好大的劲，一双大脚板还是塞不进鞋里。他的脚趾已经顶得鞋面绷拽牵扯，后面的脚跟还有半截拖在鞋帮外。柳老柱愁眉苦脸地旁边替他着急，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的话。商成笑笑，不再坚持把脚伸进鞋里一一看来这双布鞋也只能先当拖鞋踢趿着走路了。这没什么，事实上，这是今天唯一的一件不教他惊讶的事情一一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每回买新鞋都要跑好几个地方才能称心如意，毕竟他中意的款式不见得都有四十五码的存货。

    商成把扒拉下来的拖鞋底顺手扔进了河里。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毛里求斯棉布在前，现在他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加倍地谨慎。

    过了李家庄子不远，跨过架在另一条溪流上的一道石板桥，就上了高小三所说的官道。官道的路面下不知道垫了几层碎石子铺了几层土，路面被石夯反复锤打得既结实又平坦，人走在上面，脚下既不软又不硬，轻松惬意宛如散步。路旁杂树茂林中虫鸣鸟啼，两边的田地里绿色无边无际，天空幽蓝深邃，西边天际暗红色的晚霞绚烂沉醉，南边已经能望见影影绰绰一片墙垣屋舍，星星点点的细碎烛光飘曳闪烁……回首再望来时的路，早已隐在氤氲暮霭之中，郁郁苍苍的山峦轮廓在晚霞余辉中愈加地隽永深沉……

    沉浸在梦耶幻耶的失神中，商成只觉得有人扯着他的衣袖使劲朝旁边拽，待他清醒过来时，只看见一人一马疾驰而过，清脆的马铃声在寂静的傍晚随风飘荡，渐远渐逝。

    众人望着人马的去向交头接耳，高小三松了他的袖子也是一脸的欢喜表情。不单是他们几个人议论纷纷，连道路旁一座独门小院里也忽拉拉涌出好些人，都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嘴里还乱嘈嘈地相互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是红旗报喜！是卫军的红旗报喜！”高小三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多半是哪座山寨的土匪又被卫军剿了！”

    “呸！”有人在院门边重重地啐了一口，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剿个鸟土匪也要用红旗报喜！卫军就他娘的这点子本事！回去，都他娘回去，继续喝咱们的酒！”院门边立刻就有好几个人拨拉开人群进了院子，一头走还一头奚落卫军。这个说，“……左军去年剿方大眼睛，一个旅外加一个营，三四千号人，围个屁大点的山头，楞是让方大眼睛钻了空子溜出去，也不知道带队的旅帅是做什么吃的！”那个说，“邵澜还算好的了，至少不杀良冒功！上庆十七年谢阙剿老黑鸹，两个旅足足折腾了十个月，把南郑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也只能找个人头剁得稀烂送进提督府一一”又有人好奇地追问：“后来怎么样？”那人言语里就**一股鄙视不屑，说：“还能怎么样？两年后老黑鸹在渤海卫落网，兵部刑部翻了当年的文案出来两下里一对照，谢阙就被砍了脑袋……”

    高小三见商成听得仔细，就在旁边朝那几个满嘴浑话的人努努嘴，小声说：“都是边军的军官。”

    边军？商成皱皱眉头。卫军和边军，怎么个区别分辨？这些边军又都是什么人？而且这些军官的言语，他能囫囵听出个大概，难道说边军卫军都不是这方土生土长的百姓？

    “边军大都是天南地北流徒过来的罪犯，良家子弟少。”高小三只说了一句就闭上了嘴。

    商成哦了一声点点头。他记起来曾经在哪本校刊上看见过一篇讨论古时征兵制度的文章，上面提到，唐宋时期的良家子其实就是泛指自耕农，自耕农子弟从军，叙功赏赉晋升都比其他出身的军人优先得多。看来边军卫军还是有区别。

    从那院落门前经过时他留心打量了一番。院门不大，门楣上还有字一一“驿站”。院子里的大多数屋子并没有点灯，黑咕隆咚地也瞧不清楚，只有西边一间屋房门大开，那几个边军军官正围着一团烛光大声喧哗喝酒。驿站的院墙边还有一截半人高的石碑，仿佛刻得有字，他停了脚步仔细辨认，不禁哑然失笑一一霍家堡！这就是柳老柱说的什么什么“布”！不是“布”，是“堡”！

    在镇外时商成并不觉得这霍家堡有什么出奇，和先前路过的李家庄子相比，不过是少一圈土墙、占地面积更大一些而已，可过了驿站转上镇子的正街，商成才知道这镇子是多么的繁华。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边，全是有楼有底的饭店酒肆，楼上楼下俱是灯火辉煌，跑堂伙计悠长的吆喝声、酒客们南腔北调的斗酒声、歌女们轻柔缠绵的俚曲声，还有似断似续的丝竹声，混杂糅合交相辉映。不时有马车在酒楼前停下或离去；也有酩酊大醉的酒客倚红赖绿嬉笑喝骂。挑着担子一头挂盏油灯的小贩嘴里唱歌一般吆喝着“豆腐脑”“香瓜子”“三更醒酒汤”沿街叫卖。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菜肴吃食的鲜香。

    看商成慢下脚步象个乡下人一样新奇地四处张望，高小三就笑着说：“本县十多年没遭过刀兵，南郑北郑这一线的客商都愿意过来做买卖，连上京平原府的几家大店铺都在县城里开着分号。只是咱们这里是边地，一到晚上城里要宵禁，四门都要落锁，所以这霍家堡就渐渐兴旺起来。再加上这几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间富庶……”

    十多年没遭过刀兵？听着这话商成忍不住诧异地望了高小三一眼，嘴唇蠕动一下，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象这样看似浅薄无知的问题，他一路上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个，只要高小三稍有警觉，早应该瞧出来他这个假和尚的来路不清不楚……或者高小三心头早已经起了疑心，只是出于对他的畏惧，或者是有别的想法，才隐忍着迟迟不发作。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紧张地咽一口唾沫，借着街边酒肆门口悬挂的大灯笼那昏黄绰约的光线，悄然张望了一下高小三的神色。恰恰此时高小三也正在偷偷摸摸地打量他。四道各怀目的的目光一碰，两个人不免都有些难堪尴尬。

    还是高小三反应快，虚笑着问道：“和尚是第一次来我们燕山吧？”见商成点头，又问，“和尚来燕山做什么？”

    做什么？要是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就好了！商成默然喟叹一声。看高小三还目不转睛地等着自己的答案，他心里瞬间就转过无数说法，可这些借口都有致命破绽，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实话实说更不可能。急忙之间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说辞，因说道：“求学。”

    听他说得如此简单，高小三瞠目结舌不知所谓，呐呐地问：“求学？学什么？”

    “学佛。”商成说。说着话他也理清了思路，人也随之镇定下来，边走边娓娓说道，“世间一切皆应佛理，我来燕山就是为了学佛。只是来之前没料想到学佛的道路上充满荆棘坎坷，刚刚进了燕山境内就迷茫痴迷，不单没找到学佛的捷径，还在山里迷了路遇了匪，行李和路费……行李和盘缠都被土匪洗劫一空！阿弥陀佛！”就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声佛。周围人除了高小三没人知道他说些什么，见他突然持礼念佛，都急忙跟着合十行礼。

    高小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这一番做作。除了商成是出家的和尚之外，学佛遇匪的事他一概是将信将疑。不过他也没去追问商成漏洞百出的故事，只是笑笑不言声。他想，只要商成不是突竭茨人奸细，管他是什么来历呢？和尚要在燕山长驻的话，自然会有官上的人来盘查诘问，和他有啥相干？心里这样想，嘴里却附和着商成，诅咒土匪个个都不得好死……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离开了车行马嘶人烟稠密的大街，两拐三绕就踅进一条黑黢黢的小街。和灯火通明喧嚣热闹的大街市相比，这里又全然是另外一番景象。狭窄的街道两边全是半人高的土墙围起来的小院落。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日晒，一路过来的土墙竟然没一堵完整，都已是残破不堪，有些地方已经坍塌，被人胡乱用树枝扎成篱笆遮掩；有些院落连个门楼都没有，只剩下门框和木门。隔着院墙就能望见低矮的土屋茅棚，大人娃娃都站在脚地里好奇地打量他们。远处传来两声哞哞的牛叫，又有几声喑喈的犬吠。也有人站在门楼下和他们一行人打招呼说话，浓重的乡音诘拗难懂。还有人跑出来趴在驮架边打量两只狼，又随着众人边走边打听事情的原委经过。

    再走两步，就有人大声吆喝呼喊，似乎是在招呼什么人，转眼就看见三个女娃娃应声从前面不远处的院落里跑出来，疾走到柳老柱面前抓着他手一叠声地惊惶询问，又被柳老柱指点着过来和商成行礼致谢。商成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回礼，只好装模作样地合十，嘴里嗫嗫地念两句佛。一边念佛，他一边在心里苦笑一一看来他和尚的身份是彻彻底底地坐实了。

    众人簇拥着商成走进柳老柱的院落门前，就说什么也不再往里走。柳老柱拉了这个又劝那个，可几个人就是不动窝。最后还是商成出来说了话，又拽着高小三丈人爹的衣服强拉他进了院子，另外几个同他们一起回来的人才陆陆续续地走进来。

    这时候那三个女娃娃已经把驮马赶进棚，堂屋里也亮起了灯；屋正中摆起一张小方桌，一个女娃正张罗着给众人摆布木几条凳。方桌上已经摆上了好几个粗瓷碗，碗里都是冒尖的酸菜咸菜泡姜酱豆，一张木屉上是摞起的蒸馍麦饼。柳老柱把一个女娃娃拉到一边，轻声交代几句，又掏了一个不瘪不鼓的小口袋塞她手里，女娃娃点着头，悄没声息就出了门，不多时抱着个陶土坛提着个篮子回来，从篮子里取了一只烧鸡和几样荤素小菜摆在桌上，寻了几个空碗来倒酒。

    商成坐在堂屋门边的条凳上，看着几个女娃娃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初时他还强自支撑着打起精神，在高小三帮助下和几个人闲聊。可他已经在山林里挣扎了三天两夜，其间几乎没合过眼，又和恶狼生死缠斗命悬一线，体能已经透支，再后来接连遭遇各种光怪离奇的浮世变迁，精神几近崩溃，一旦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就觉得浑身酸痛疲惫不堪，四肢百骸再也不受自己支配控制，恍若已经和身体脱离，头脑里也是空空荡荡晕晕沉沉，还没说上两句话，眼皮不由自主地粘合到一起……

第一章（06）

    ……当商成再睁开眼睛时，只看见一片微白的光亮。

    几点了？他又闭上眼睛，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枕头边，去掏摸自己的手机。手机并不在那个位置。或许他昨天晚上没把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他的手又伸向枕头下一一怪事！手表也不在！手表放在枕头下，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他取下手表就会自然而然把它塞在枕头下，根本不用刻意提醒自己；可今天竟然没在枕头下找到手表！……他心头犯疑，手却下意识地在枕头下摸索。奇怪一一床单底下铺的既不是硬邦邦的棕垫，也不是软乎乎的被褥，这些支支棱棱的细条倒有些象是秸杆一一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自己最后一次睡在稻草铺的炕上，离现在也有六七年了吧？到底是六年还是七年？

    有人在说话，间或还能听到一两声掩着嘴的咕咕笑声。听声音就知道是两个女孩子。看来是陈志刚又把女同学领来宿舍了。唉，这家伙就是这坏毛病不好，也不看看时间早晚，有事没事都就宿舍里招引女同学，都不替别人想想一一要是别人贪睡没起床，穿着背心裤衩的，突然想上个卫生间怎么办？

    朦胧间又听见第三个女子说话。隔着墙，说话声音又小，听不真切……

    他不耐烦地翻个身，想再迷瞪一会儿。这一翻身登时便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一一他睡的不是宿舍里上下两层的钢丝床，而是土炕！身下铺垫的也不是棕垫被褥，而是厚厚的一层麦秸杆！连身上盖着的被子也不是他平常盖的那床薄被——手臂在这床被面上划过时，皮肤感觉到粗糙的布料！

    怎么回事？谁的床？他惊奇地问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没看见天花板！只看见几根木头支架着根木梁，孤零突兀地压在头顶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能看见屋顶上黑蓬蓬的瓦沿着泛白的木椽层层叠叠！屋角墙边堆放着箩筐麻袋扁担绳索。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棒斜倚在墙上。顺了光亮转头看，能清楚地看见木窗框在白纸上投下的阴影；窗户上还扯着大半幅布帘。窗帘遮不住从窗纸的罅隙间钻进来的刺眼阳光；阳光在阴暗的小屋里划出一截光柱；光柱里纤细的尘土上上下下飘飘荡荡……

    这是在哪里？

    什么时候了？早上？晚上？他不是在宿舍里吗？怎么回事……

    他猛然坐起来，惊慌失措地张着眼睛仔细打量周围的情况。他现在确实是睡在土炕上！身下就是一块补丁叠补丁的褥子，褐黄色的秸杆在褥子边枝枝桠桠地冒出头；炕头摆着个木箱子，因为年头久远，红漆皮早就斑驳脱落得不成样子；木箱上压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篮色粗土布被褥。炕的另一头摆着个黑色大柜，炕边放着个黑土陶大缸，大缸上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块青砖。

    钱柜面缸！一一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两个词！记忆里爷爷房间里就是这样的摆设！不单是钱柜面缸，屋子里所有的物件都是平平常常的农家情形一一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是这般光景。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画面也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怎么可能突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

    只是一刹那时间，他就记起是怎么回事。丛山峻山、杂树茂林、花草溪流、两只残忍狡猾的狼、霍家堡的砖楼茅舍、还有柳老柱高小三……桩桩件件的事情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他脑海里走马灯掠过……他咬着牙关，呆呆楞楞地坐在炕沿，盯着脚下是凸凹不平又被人踩踏得结实滑溜的土地面出神。恍惚中似乎有人走进了房间，还朝他说了什么。他没有理会。现在他的思绪犹如翻江倒海一般转起浮沉，无数的念头在心头汹涌激荡，可没一个想法能让他挣脱眼前的困境，也没有一个办法能解决他的实际困难一一他不想停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哪怕是多呆一分钟他也不愿意！要是现在有人站出来告诉他，能为他指明一条回去的途径，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回去的机会一一即便是要他以生命作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幽暗的屋子里没有人回应他无声的祈祷和请求，只有一股淡淡的家具谷物的潮湿发霉气息在屋子里缭绕。一字母鸡在院落里咕咕咕地炫耀着自己的本事。房顶上鸟儿在鸣啭啁啾。远处小巷里有孩童在追打嬉闹。剩下的就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安静……

    唉，看来这一切并不不是梦！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在梦里虚构出来的！这是一个鲜活生动的世界！他是实实在在地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崭新的世界！

    在理智上承认并在感情上接受这一点之后，惶恐和畏惧立刻把他紧紧地包裹起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他才惊慌地意识到，自己，一个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人，将不得不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他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将来，这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得重新学起，所有的一切都得重新开始。他还得学会隐藏起自己的过去，小心翼翼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生活一一这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简单事情！别的不说，仅仅是自己的来龙去脉，他就很难编织出一个让别人信服的故事一一学佛只是他信口捏造出来的谎话，况且他也拿不出自己是和尚的证明，有心人只消轻轻盘问他几句，马上就能让他这个假和尚现形！

    不过，在山里遇匪遭劫行李凭信丢失一空，倒是一个好借口；可要是别人问起，他这个和尚在哪里出家又在哪里修行拜的师傅是谁如何来到燕山……等等问题，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过了很久他喟然长叹一声一一挠头啊，想不到作个假和尚也要费这么多的周折！早知道就不该默认这个和尚的身份。可没有和尚的身份，他头上半公分不到的头发又该如何解释？唉，怪不得西方有句古谚，要让一个谎言成立，必须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还有一件事情也要尽快地打听一下。他现在到底是在哪朝哪代？上京平原府、燕山卫、突竭茨人、南郑县北郑县，这些都给他提供了线索，可无论他怎么在记忆中搜索，却依旧是没有丝毫的头绪。两个县名都没有印象他还能自我安慰一番，毕竟古今地名繁复变迁，历史学家也未必能一口道出这两个县的渊源由来；可“燕山卫”和“突竭茨”也没有印象，又该怎么解释？还有上京平原府，和这个地名相近的就只有东京汴梁开封府，可二者明显不是一回事……他又该怎么做才能不露痕迹地打探出朝代时间呢？

    刚才进屋和他说话的女孩子又挑起了门帘，只张了一眼，她就又退了回去，隔着门帘说了句话。

    商成没听清楚女孩子都了些什么，但是他听出话里提到“凳子”和“衣服”。他咕哝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暂时放弃了编故事的心思，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炕边的脚凳上放着几件衣衫，炕前还有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圆口布鞋。瞧布鞋的大小尺码，给他穿上正合适，说不定就是给他预备下的……这样看来脚凳上的一堆衣服也是给他的？

    他随手拿起件衣衫比量了一回。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显然不可能是柳老柱的旧衣服一一尺寸就不合柳老柱的身材。而且，虽然夹袄的质料依旧是土布，可手摸上去感觉明显比高小三那件直衫还要细软柔和一些，针脚也整齐细密得多。他把几件衣服都拿起来。一件没袖没领如同褂子一样的衣服自然是内衣，一件单衣直衫和裤子，再有两样白色粗布的小物件乍看去竟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他拎着缝在物件上的几根细布条翻来覆去琢磨半天，直到看出脚后跟的模样，才明白这东西原来是袜子。

    看起来这些东西都是柳老柱专门为自己买来的。

    穿衣服倒不太麻烦，只是穿裤子时有些让他着急上火。这裤子的裤腰肥大，裤腿也松松垮垮，关键是没有皮带和橡皮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裤子固定在腰上。折腾出一脑门汗水，他才看见脚凳上还撂着条半个巴掌宽的布带一一这多半就是腰带了！可世上有这样长的腰带么？在腰上来回绕了两三圈，布带竟然还剩胳膊长的一截，而且前后也没个锁扣……他这才明白过来，又把缠上的布带解下来重新系，末了在前面挽了个活结。走两步看看，裤子倒是不会掉，可腰前直衫鼓囊囊地凸起一块又没了形象，只好把带子解了再系。这回他学了乖，别过身把带子结在右侧腰间靠后的位置，这样既不碍观瞻又不影响双手活动一一只是他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系腰带的办法到底妥不妥当。他禁不住有些后悔。唉，昨天走了一路，怎么就没去注意一下高小三的腰带是怎么系的呢？

    他穿过侧门来到堂屋时，堂屋里的小木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正把一个比脸盆小不多少的海碗朝桌上放，碗里是一堆白面蒸馍，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女孩子看他出来，抿嘴朝他点头笑了笑，把一双筷子搁到一只空碗上，说：“和尚你且（起）来了？先者（吃）饭……”

    小姑娘卷着舌头学说话，音也不怎么准，但大概的意思商成还是能明白。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现在已经知道，这里的人们称呼他为“和尚”，就象他在庙里称和尚为“师傅”一样，代表着俗家人对出家人的尊重，是一种尊称。不过他还不想马上就吃饭。在吃饭之前，他先要洗把脸，要是可能，还想把牙也刷一刷。要是能洗澡就更好了，可看看周围的环境和这个家庭的情况，他估计洗澡只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洗，脸；刷，牙。”他边说边朝女孩子比划。

    一连说了好几遍，女孩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抠着手指头无助地望望他，又扭脸朝门口看。

    这时候堂屋门口又冒出四个梳着双抓髻的女娃，都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朝屋子里张望，好奇地盯着商成的一举一动。看身高相貌，四个女娃一个比一个大点，衣服却一个比一个破旧，显然是年纪小的妹妹拣着姐姐们穿不下的衣服缝缝补补用，其中身量最高的一个女孩隔着门招呼了正和商成说话的女孩一声，然后附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招呼商成的小姑娘立刻一脸的恍然大悟，就出了堂屋，转眼又端着个黑土碗回来，示意商成跟他到院落里。

    她把碗递给商成，在屋檐下的一个大缸里舀了一瓢水，就端着水瓢等商成。一只黄皮寡瘦的小狗站在她脚边，仰着头摇着尾巴等着。

    商成拿着碗站在脚地直发愣。他要刷牙洗脸，小姑娘给他个碗作什么？碗底那一撮青灰色带黑点的东西又是什么？看小姑娘仰着脸望着自己，他犹疑地说：“这……刷牙？”说着指指碗又指指自己的嘴。

    小姑娘表示肯定地使劲点点头，说：“刷——牙！”这两个字的发音倒是异常标准。

    “拿这个……刷牙？”商成再指指碗底那撮青灰色的晶体。这是盐？这就是盐巴？

    小姑娘把目光转向商成的背后，在得到同伴的首肯后，她才又点点头。不过这一次她也不是太坚决，眼睛也没再盯着商成看。

    怎么刷？这个问题都已经爬到商成嗓子眼了，他还是忍着没问出来。眼前的小姑娘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用盐来刷牙吧？他转了头去看那个出主意的女孩。那女孩立刻羞涩地低下了头，不过眼睛的余光还是停留在商成身上。商成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撮盐，犹犹豫豫地朝嘴里放一一是合着凉水漱口还是用唾液把盐化开？他注意到那个羞涩的女孩又悄悄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勇敢”的举动，当看见他把盐抹在牙齿上，她的眼睛扑扇着露出笑意，还微微地点点头，并且悄悄地她龇出两排白瓷般的整齐牙齿，用手指比划着在牙齿上来回扫了几回。

    这么说自己做对了？商成立刻有了点信心。他把手指压着盐粒沿着牙忽忽拉拉地搓一遍，再捻点盐再揉一回，最后让小姑娘把瓢里的水倒在碗里晃悠一回，用淡淡的盐水漱了口，问题出来了一一漱口水该吐在什么地方？他鼓着腮帮子含着一嘴的盐水眼珠子乱转，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拿水瓢的小姑娘使劲咬着嘴唇绷住笑，就指指脚地，示意他随便把水吐哪里都行。可商成不愿意这样做。末了他总算找到个地方一一马棚后面就有个厕所。这个新发现也解决了他的大问题一一他早就想问厕所在哪里，只是面对一个小姑娘，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更令他高兴的是，厕所的一角还有截麻绳系着一根小树桠，树桠上挂着一沓黄纸……

    当他再回到院子里时已经是一身轻松。

    他在木盆里舒坦地洗过脸，就坐到堂屋里准备吃自己来到崭新世界之后的第一顿饭。

    腌萝卜、咸白菜、小葱拌豆腐，三样菜都用大海碗装得满满盈盈，中间一个陶土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白菜汤，一个小粗瓷碗里装着大半碗红红的辣酱，那十几个馍馍更是扑鼻的喷香。商成是饿久了的人，饥肠辘辘中哪里能看见这样琳琅满目的吃食，坐到桌边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通胡吃还塞，直到三个馍下肚，又喝了一碗菜汤，才想起来应该招呼几个小女娃一起吃。

    三个大点的女娃娃只是摇头，一面围着堂屋门口说着她们自己的梯己话，一面克制着不把目光朝饭桌上转。两个小女娃站在堂屋门槛前，也跟着姐姐们一起摇头，两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白面馍，半刻也舍不得离开。

    “都来吃。”商成说。他拿了个馍掰成两半，朝两个小女娃手里塞。

    两个小女娃都背着双手不肯接，一面摇头，一面望着馍抿嘴咂舌吞口水。最小的一个女娃不过五六岁模样，

    “让你吃你就拿着！”商成故意做出一付凶狠的模样，恶声恶气地说道，“和尚让你吃你不吃，就是不给和尚面子！”

    也不知道是被他装出来的模样吓住了，还是听懂了他的话，最小的女娃终于抵挡不住诱惑，伸出手来接住了馍，捧着半边馍小小地咬了一口，飞快地咀嚼了两下就急忙吞下去，再咬一小口……眼睛却畏畏缩缩地不住瞄着三个姐姐的动静。

    岁数最大的女孩立刻发现了小妹妹的举动，她一面喊着小妹妹的名字，一面走过来制止。小妹妹立刻就扁了嘴抽泣起来。当懊恼的姐姐走到她面前时，小家伙的抽泣已经变成了嚎啕一一她一边哭，手里还死死地拽着半个馍馍不放。另外一个刚才还在犹豫到底接不接受商成手里半拉馍的小女娃却压根没留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望着商成手里的馍一个劲地咽唾沫。

    看着姐姐想把妹妹手里的馍给抢下来，商成禁不住有些气恼。他把女孩拉开，对她说：“你做什么？吃个馍有什么打紧！”又转过身摸摸小女娃头上的抓髻，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和言细语地说：“别怕，有叔叔在这里，没人敢抢你的馍！都是姐姐不好，不哭，不哭哦一一你吃你的，不用管她！”可无论他怎么劝说，小女娃就是不敢再吃一口馍，却又紧紧地抓着馍馍不松手。商成只好又转过身对姐姐说，“看你搞些什么事情！吃个馍有什么了不起！快说句话让她安心！”

    姐姐显然没听明白商成说了些什么，只想绕过商成去抢夺妹妹手里的馍馍，可商成身材魁梧长胳膊长腿，随便拦一下就能护住她妹妹，一时半会她也没有办法，只能胀红了脸继续围着商成转来转去。

    还是一直招呼商成的小姑娘说了话：“商，……”说完看见商成一手护着妹妹一手拦着姐姐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才知道一着急又忘记商成听不明白这里的言语。她只好卷起舌头学说官话：“和尚，这些……特意给你……”说完话就绞着手不知所措。

    啥？这些菜呀馍的是特意给自己做的？

    商成登时楞住。

    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柳老柱带在身上的是掺着高粱的粗麦饼，今天桌上的却是白面馍，这其中的缘故不用问他也能想到一一柳老柱感激自己这个救命恩人，肯定是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好的吃喝都拿出来款待他！说不定柳老柱还把家里的口粮也拿去换了细粮，才凑出了这十几个白面馍！看着小女娃抓着馍馍死不松手的模样，他就能想到，对她来说，这白面做的馍绝对是稀罕吃食！还有那个招呼自己吃饭的小女孩，一身破烂衣服浆洗得再干净，膝盖肘弯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补得再仔细，也能让人看出那是一身补丁叠补丁的旧衣服，而且她的裤子又短又窄，裤脚已经缩到脚踝上……

    他的喉咙顿时象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人也象个泄气的皮球一样，再也没力气护着身后的小女娃。锲而不舍的姐姐终于绕过他跑到妹妹身边，从哇哇直哭的妹妹手里把馍抢下来一一她还没来得及好言好语地安慰妹妹两句，就看见商成急步走进最右边那间又低又矮的茅屋。那是烧火做饭的灶台屋……

    转眼间商成就黑着脸走出来，到堂屋里端了盛汤的陶土盆，又急冲冲地进了厨房。从堂屋到厨房不过几步路，人高腿长的商成竟然还把自己绊了个趔趄，要不是在屋檐下的一堆柴禾上扶了一把，也许他还会摔个跟头一一柴禾堆立刻就被他撞塌了半边，干透了的枯枝断杈散落了一地。

    等商成再出来时，手里的陶土盆里已经堆了好几个黑乎乎的菜团子。他也没搭理几个满脸惊恐的女孩，就端着土盆蹲在房檐下，唏哩哗啦地吃喝起来。

第一章（07）

    柳老柱回来的时候，商成已经吃喝好，正坐在堂屋檐下的条凳上盯着院子出神。两个年龄最小的女娃一边一个坐在他腿上，手里各抓着半个白面馍馍，一口一口地吃得津津有味。

    柳老柱先过来和商成恭恭敬敬地合十行个礼，嘴里讷讷地说了句什么话。商成似乎没看见柳老柱，既没回礼也没说话，也眼皮都没撩一下，阴着脸直直地望着院里的硬土。他的神情让柳老柱有些张皇。他猜想，这肯定是和尚感觉自己被怠慢了才用这种表情对待自己。于是他更深地埋下头，更深地弯下腰，更恭敬地施了个礼。

    “……商……乃甲……”柳老柱弯着腰说道，话音里透露着他的谦卑和恭敬。

    商成这才从纷繁缭乱的思绪里惊醒过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柳老柱，尤其是看见跟在柳老柱身后的两个人也朝自己合十躬腰，其中一个两鬓都挂着白发，他更不知道怎么做。不过他马上就找到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他急忙把两个娃娃放到地上，站起来把两只手掌在胸腹间一合微微倾身，嘴里轻轻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随着他谦逊地回礼，柳老柱和随他过来的两个人的神情立刻变得更加恭敬。

    “商……（霍家）堡……东……”柳老柱指着两个跟来的陌生面孔，笨嘴拙舌地说了一堆话，可商成只能勉勉强强听清几个字词，只好一脸呆笑，把眼睛在那两个人身上来回逡巡。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俩人显然和柳老柱不一样一一两个人身上的穿戴都要比柳老柱光鲜得多。

    但是两个人一开口说话，商成就禁不住微微摇头。

    他们说的话同样的是晦涩难懂的乡音土语。

    商成只好招手把柳老柱的女儿叫过来一一就是招呼他穿衣吃饭的那个叫月儿的小姑娘一一让她来替自己翻译。他原本想让年龄最大的那个女孩来充当中间人，因为她的官话说得最标准；可那女孩没说话脸就红，问三遍才答一句，声音还小得就象蚊子哼哼，能把人活活急死一一听她说话还不如不听……

    借助柳月儿半清不楚的上京平原府官话，商成总算知道两个陌生人的来路。这俩人是霍家堡上李家和张家的管事，专门过来核对验查狼的事情。

    这太简单了！两只狼就撂在堂屋地上，想怎么验就怎么验。刚才商成蹲在房檐下吃菜团子喝白菜汤时，便不时有大人娃娃兴高采烈地在这院落里进进出出，对着狼和商成这个假和尚指指点点；就是现在，也还有不少人满脸好奇地趴着院墙看热闹。

    两个管事蹲在堂屋里验看两只狼的时候，商成悄悄地问月儿，这俩管事凭什幺判断这两只狼就是被十里八乡“通缉”的那两只？月儿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堆话，也没解释清楚。

    验收工作很顺利，两个管事直起腰来时都是一脸的欣慰。年岁小点的李家管事也不罗嗦，马上就从挎在肩膀上的褡裢里拎出两贯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商成。

    商成迷惑地看着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他对古代的货币制度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从书本上了解到，“贯”是铜钱的特别计算单位，一贯就是一千枚铜钱，也称“缗”。可这两贯铜钱是怎么一回事？他记得高小三的老丈人几兄弟就是贪图这两只狼的赏钱，才临时起心进山打狼的——可赏钱是一贯五啊，怎么一夜之间赏钱就变成两贯了？又或者说，他还要给俩管事找补零钱？

    月儿在旁边牵牵他的衣袖，小声告诉他，多出来的五百文，是他们两家特地给他的“歌央”。

    “歌央”？商成皱起眉头苦苦思索“歌央”是什么意思，半天才明白过来，是“供养”而不是“歌央”。供养啊……难不成他还真的要去做和尚？

    因为语言不通话说不到一起，两个管事连水也没喝一口，放下钱胡乱客套几句就走了。一直在旁边陪着的柳老柱这才把那个爱脸红的女孩子喊到一边去说话。

    商成刚刚才知道，五个女娃娃里只有柳月儿是柳老柱的闺女。月儿的娘生下她之后，身子就一直好一时歹一时，捱捱磨磨地守到月儿十岁，终于撒手人寰。也正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月儿自小就磨练得门里门外的事情都能干，母亲去世后更是成了柳老柱的好帮手，里里外外地操持这个穷家。另外四个女孩大丫二丫招弟四丫，都是这条街上一户姓霍人家的女儿，因为她们的爹在霍家户族里排行十七，月儿便称呼她们的爹娘作十七叔和十七婶。从月儿那里，商成还知道柳老柱和霍十七两个人的渊源极深，关系极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按商成的理解，就是“柳老柱和霍十七是合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今天晚间柳老柱要在家里答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已经邀请了在衙门里当书办的霍十七作陪，傍晚时霍十七在衙门里下了差就会直接过来。霍家的四个丫头在这里就是等着吃晚上那顿饭。她们的娘原本也要一起过来，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不过晚饭前一定会过来一一月儿虽然能干，做待客的吃喝饭食总是差点火候，所以十七婶才是今天晚饭的大师傅。

    商成在心里默默地思索消化这些杂乱无章的消息，手里却捏了一枚铜钱细细地审视。铜钱上的字迹清晰可辨，“东元通宝”，可这年号“东元”却毫无头绪。他在铜钱里翻了几下，又看见一枚钱上的文字是“纪盛通宝”，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摆弄着铜钱，嘴里问道：“你十七叔不是在衙门里当差么？怎么还说霍家败落了？”

    月儿和霍家老二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柳老柱那件被狼撕破的夹袄，听他这样问，就说：“十七叔只是个县衙的书办……”即使用了“只是个书办”，她旁边的二丫还是抿着嘴，脸上浮现出一种矜持的笑容，并且用眼角余光偷偷地地打量商成的表情。

    书办是个什么职务？商成很有些好奇。但是这个问题对月儿和二丫来说显然太高深了，她们连说带比划，商成也没明白“县衙书办”到底管着多大的事情。他只能依照自己的经验来判断。看来衙门里的书办大致就是政府机关里的平常办事职员，既无权又无势。商成想着，又问道：“你十七叔怎么进衙门做事的？”对于这一点，他很好奇。他想，既然霍十七既然能进政府机关……进县衙当书办，说不定自己也能走这条路，这样既能有份固定的工作，还能有份可靠的收入，也能更快地了解周围的环境，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凭借这个身份把自己不可告人的来路隐藏起来。而且报考政府公务员……衙门的书办对他来说不会是件太艰难的事情一一他识字，还能写几手漂亮的毛笔字，这是他最大的优势。至于他现在冒顶的和尚身份嘛，难道说律法还能禁止僧侣还俗？最重要的是，他能借着这个机会接触一些东西，也许能帮他脱离这个“梦境”。至于什么东西能对他有所帮助，他也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十七叔读过三年私塾，是在县里过了考的。那年衙门里缺人手，十七叔就进去了。”月儿说道。霍二丫在旁边扁着嘴说了两句，看样子是不同意月儿的说法。月儿又辩解了两句。二丫也没抬头，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细声细气地说话。

    她们说的话商成也听不明白，只好耐着性子等两个女孩不再争论霍十七怎么进的衙门，商成才问月儿道：“她……二丫说什么？”

    “她说她爹进衙门的事，是她六伯伯帮的忙，她家里前后送给六伯伯好多东西哩。还欠了县里的刘记货栈大掌柜的人情一一要没有刘记货栈具保，她爹也进不了衙门做书办。”和商成说了半天话，月儿的官话也渐渐流畅起来，咭咭呱呱说得又快又清脆。二丫低着头又扯扯她袖子，看样子是责怪她不该把什么事兜搂出来。

    听她这样说，商成顿时觉得自己报考“公务员”的事情多半要落空。要过考，要有人举荐，还得有商铺愿意具保，过程烦琐麻烦且不论，关键是这三样事他一件都指望不上。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没希望通过这个时代的文化考试；在这里举目无亲，自然不可能有人主动跳出来举荐他；至于找人作保，他更是想都不敢想一一人生地不熟，谁会给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假和尚作保？看来这条路要落空……

    他失望地把手里的铜钱放回桌上，皱起眉头怔了半天，才随口问道：“我这身衣服多少钱买的？”看月儿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他扯扯衣服又拉拉裤子，再问道，“我这身衣服带裤子和鞋，一共花了多少钱……多少文？”

    月儿奇怪地看他一眼，显然不明白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嘴里却一五一十地说道：“褂子四十三文，单衣二百七十文，裤子……”说到这里她脸有些红，因为她把里外穿的裤子都给商成买回来了。她顿了顿才含混说道，“裤子一起是二百……二百八十一文，鞋袜九十一文。腰带是成衣铺送的，没要钱。”

    她记性好，把一大串数字说得清清爽爽毫厘不差。听她报完数，商成点点头，在地上寻了根木棍，在地上记了个数。思忖着他又问道：“眼下集市上的粮价是多少？”知道粮价就能约莫估算出这里的物价，也可以和他时空穿越之前的世界有个比较。至于这种比较对他如今的境况能起什么作用，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他眼下一筹莫展，脑子里也浑浑噩噩，不如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一一有事做总比脑子里一团糨糊要好。

    他惦记着别的事，半天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竟然在地上记下三个阿拉伯数字。好在两个女孩只当他是在地上写写画画地盘算总数，都不太留意。

    听他问到粮价，月儿就抿嘴笑起来，捏着针线说道：“听和尚说话，就知道你是不管油盐酱醋茶的人。集市上的粮食多了，粗粮细粮都有，麦子米面高粱，谁知道你问的是哪种？就算是一种粮食，还要分去年才下来的新粮和往年的陈粮……”二丫也埋着头笑，脚下轻轻地踢了月儿一脚，意思是让她不要再奚落挖苦商成。

    商成倒不在乎月儿的话，只笑着说：“……你就说麦子吧。只说新粮。”

    “新麦是三百文一石。上月本来都是二百八十文的，这个月官府在收往年陈麦，价钱就涨了一些。”

    商成险些就问“一石合多少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不能问，问了月儿肯定会起疑心。就算是月儿没注意，可霍家的二丫头却未必不去留意。这二丫虽然不大说话，可偶尔抬头顾盼时眼波流转，显然也是个机灵乖巧的姑娘。

    他坐在凳上枯想这个时候一石到底折合几斤。在现代计量单位里，“石”已经渐渐消泯了，他只记得一石就是一百斤；同时他也隐约记得，一石合一百斤这个折合出来的数字在历史上各个时期又大有不同，北宋时一石是一百多斤，明朝时一石才九十多斤……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在脑子里盘旋了半天，他才发觉对他来说，琢磨一石到底是多少斤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有思考这些的时间，还不如想想他的这身新衣服能买多少麦子。他这身衣服一共是六百八十五文，折合成麦子就大约是两石多一一这些粮食能让他吃的话，他又能吃多少时间……他无可奈何地把木棍折成两截。唉，知道结果又能怎么样？知道结果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不知道也未必就有什么坏处……

    他把两截木棍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寻思着接下来该说什么。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也不能问，还有些问题问了兴许都是白搭，至于家长里短的话题，他又没有兴趣去打听。唉，他现在有一肚子的问题，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也不知道该找谁打听。

    晌午的太阳暖洋洋地撒在院落里。一只红冠子大公鸡领着几只母鸡，一步一探头地在院落里找食，偶尔还咯咯地叫几声。小黄狗呲着牙，把一只不知道谁家的鸡撵得飞蹿上土墙，又跑回来呜呜朝月儿表功，被小主人在头上拍了两下，心满意足地趴在月儿脚边伸了舌头喘气……

    隐隐约约地他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他睁开朦胧迷瞪的眼睛看时，却是月儿站在柳老柱的身边，伸着手拽他的袖子。二丫已经和大丫在一起，两姐妹守着土墙小声说话。

    “和尚，我爹问你，那两只狼你打算怎么办？”月儿问道。

    “什么怎么办？”商成楞楞地说道，“狼怎么了？”

    “我爹问你话咧。”月儿看出他睡意还没消退，就再说道，“那两只狼你打算怎么办？有人来买，我爹问你卖不卖。是街上的酒肆要买。上午人家就来问过，我爹看你睡着，就让他们晌午过后再来，一一他们现在就来了。”说着就朝院门口指指，那里站着两个人。

    商成张着眼睛望了望，这才明白，月儿是在转述她爹的话，柳老柱在问自己怎么处理那两只狼。他想了想，就和月儿说：“都卖了吧。狼肉粗糙荤腥，调料不齐做出来也难吃一一要是能有……”说着说着他就没了声气。唉，换个时间地点，再备齐调料，这两只狼无论是烧烤烹炸，都是极好的野味，放到稍微高档点的饭馆就能卖上大价钱。

    月儿倒没注意他说什么，只偏了脸和她爹说话，又招手让那两个酒肆的采买进院子，陪着他们在堂屋里讲价验货。柳老柱大约也知道自己的闺女利落能干，就没跟过去凑热闹，只架着胳膊在月儿刚才坐过的矮凳上坐了，讷讷呆笑着不说话。

    商成见柳老柱的右手腕子伤处已经换作干净的白布，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就知道他大概重新看过医生，于是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的伤口没事了吧？”

    柳老柱听他说话，赶紧在凳子上欠欠身，只笑不说话。

    正和两个采买说话的月儿拧了身说：“爹，和尚问你话哩，问你手腕上的伤好点没有。”

    柳老柱就欠起身来朝他连连拱手，又抚着伤口嘴里嘟嘟囔囔，商成听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却不好表示自己没听懂，只能神情古怪干笑着连连点头，眼睛却不停地瞄着月儿，盼望她来给自己翻译解释。可堂屋里的生意大概也到了讨价还价的紧要关头，月儿忙得顾不上她爹和商成。

    末了两个采买搁下一堆铜钱，柳老柱又给他们寻了根木棒和两根绳子，两个人抬了狼就朝外走。

    商成原本还想自告奋勇地给两个采办搭把手，帮着他们把狼抬回去，可看见大丫朝他摇头示意，就打消了念头。不过这也让他满腹的疑窦一一难道说帮这点小忙都不行？是采办不会答应，还是这方风俗本来就是这样？

    月儿笑吟吟地对他说：“卖了两千三百五十钱。这里还差三百三十七个钱，回头他们就送来。”说着回屋里找出块黑布，把桌上的铜钱缆一起包上，又说，“便宜他们了，那两张皮子也是好东西，连个箭眼都没有，只是毛不好，又不好打整……”接着嗔怪地瞪了商成一眼，小声道，“你还想帮他们抬？卖狼，又不是卖力气，价钱里没说到力钱，凭什么还要你给他们抬？”

    商成还真是不知道竟然有这种说法。小姑娘的抢白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转了眼神看墙角的一条蚂蚁线。隔一会，突然想起个事，就问道：“他们欠着钱，都没说写张欠条？”

    “不用打欠条，他们回去就把钱送来。”月儿说着白了商成一眼，笑着问道，“他们打了欠条，你就能认识？”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不恭敬，咬咬嘴唇补上一句，“酒肆里的采办有谁会写字？能认几个字都能当大伙计了，会写字的至少也是个帐房先生……”

    商成咂咂嘴没说话。他当然识字。不单是简体字，繁体字也不在话下，只要不是太生僻，常见的繁体字他能认也能写。不过作文章就肯定不行一一不仅作不来古文，而且中学里曾经背熟的古文名篇也没剩下多少，顶多还能记起几段名句，比如“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什么的。

    柳老柱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月儿说：“我爹说，你是他救命恩人，本该多留你住几日，好好款待一番。可我们穷家薄业的，又怕你住不惯。县城里有座和尚庙，要是你愿意，明天一早就送你去庙里。”说着就给商成解释，“县城离这里还有六里地，看天色今天能进城却出不了城。县城里要宵禁，没有路条凭信，就是天王老子，被抓着也是二十棍……”说着就噗嗤一笑。在院墙下听她说话的大丫二丫也是掩口葫芦笑。柳老柱坐在矮凳上，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闺女，满是皱纹的瘦脸上只有慈祥和宽慰。

    商成没有笑。他甚至都没听到月儿后面的半截话。对他来说，寺庙里挂单就意味着巨大的危机一一他这个假和尚在普通人扎堆的地方尚且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到了庙里还不得马上露出马脚？但是急忙间他根本想出什么合适理由来拒绝柳老柱的提议。而且他觉得，自己不能在柳老柱家长住下去一一这样太麻烦人家了，别的不说，单单只为了供养他这个假和尚，怕也要把这个家拖垮……

    他心里电光火石般转着念头，却强笑着点点头：“我还是去庙里挂单吧。”说着合十念了声佛。

    他话一出口，就看见月儿和柳老柱都是满脸失望的神情，连大丫二丫都低了头。

    难道说自己说错话了？他马上把自己的决定审视一番。没错呀。和尚自然是要去庙里住，住在普通人家里，那象什么话？

    直到天擦黑时霍十七也没有回来。众人都急得不得了，直到在县城货栈帮工的高小三替他捎回来一个口信，说是衙门有紧急公务，晚上就不回来歇了，大家才算放心。

    那顿晚饭商成吃得没滋没味。清汤寡水的菜肴不合他口味倒是其次，僧人不能粘荤腥不能饮酒也不是问题，关键是饭桌上有高小三，这个货栈大伙计让他不胜其烦一一高小三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毛里求斯国的棉布情况，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付……

第一章（08）

    整整一个晚上，商成都没能睡好，翻来覆去地总是做些离奇古怪的梦。一时梦见自己穿件土黄色僧衣正襟危坐在课堂上听公共课，一时又梦见自己剃着光头踢趿双布鞋在球场上参加篮球比赛，一时又看见导师夹着黑色公文包步履匆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对近在咫尺的自己视而不见，一转脸又看见高小三朝自己合十作礼，总是迷瞪模样的圆脸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身上却穿着一间宽松的篮球运动背心，下面套着套直拖到膝盖的篮球裤衩。恍惚间又听见柳老柱家那条小黄狗汪汪直叫，柳老柱父女俩在自己看不见的某个地方说话，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周围的景色却陡然一变，怪石嶙峋云遮雾掩，两只狼四只黄绿眼珠闪着暴戾凶光，龇牙咧嘴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就逼上来……

    糟糕！

    他心头一个惊乍，绰手蹈脚间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梁椽木瓦朦胧模糊，坐在炕上臆怔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梦魇住了。

    他定了定神，把手习惯性地在枕头边摸了一把。手机不在。再掏枕头下，手表也不在。转头看见窗纸上已经是白蒙蒙透着光亮，耳边又听见狗吠鸡鸣牛哞人声，这才记起来，自己如今早就不在校园的宿舍里了。

    不在学校里也就罢了，更让人恼火的是，至今他都还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到了何时何地！

    要是说他完全不知道眼下身处何时何地，也不完全正确，至少他就知道这里是燕山卫端州府屹县霍家堡，是某个封建王朝的北方边陲；这个王朝现今的皇帝立年号为东元；从霍家堡向北是北郑县，过了北郑再走三天，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他推测，所谓的燕山卫，也许就是山西河北一带，突竭茨人纵横来去的草原就是他熟悉的蒙古草原。但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时间坐标却一直没能确定一一他对“东元”这个年号半点印象都没有，更谈不上确定历史时期判断历史走向。不过他相信，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到手的资料越来越丰富，确定时间坐标应该不会等太久，到那时，他就可以轻松地把握历史的发展方向，然后就有可能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从容进退。

    从容进退？还是“苟延残喘”比较顺耳，这也符合你现在的情况。他在心里嘲讽了自己一句。忽然又想起哪篇古文里有这样一句话，“臣本布衣，……苟全性命于乱世”，倒是和自己如今的境况有些类似。坑边矮凳上放的就是粗布衣裤；要不是运气好到极点，也许真要葬身在大燕山里，说“苟全性命”也不算错；至于眼下是不是乱世，他暂时不敢胡乱下定义，看霍家堡的繁华景象，倒是有几分盛世的模样，再想想柳老柱父女二人的吃穿用度，又觉得和“盛世”两字沾不上边……

    想到柳老柱，耳边细碎纷乱的各种声音登时变得清晰起来，其中就夹杂着小姑娘月儿带着稚气的清脆嗓音，仿佛她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穿好衣衫收拾好被褥走进堂屋，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依旧是昨天那几样腌菜咸菜，还是有盆清水白菜汤，旁边的大海碗里依然摆着重重叠叠摞得冒尖的白面馍。唉，昨天都和月儿说过好几回，他们父女俩吃啥他就吃啥，不用特意给他预备，想不到他们今天还是给他端来白面馍馍。

    月儿已经看见他，就朝院子脚地里的石磨指了指，那里已经摆了个黑陶碗和半木盆清水，显然是让他刷牙洗脸用的。这小姑娘的心思倒是灵巧，他才说过一次，就把这些琐碎事记得清清楚楚，可为什么他再三说过吃不惯白面，她就不记得给他预备麦饼呢？

    刷好牙洗过脸，他回堂屋拈了几筷子咸菜到汤盆里，端起了汤盆就自己钻进低矮的灶房，在锅里拿了两个半温不热的麦饼，又抓了三四个菜团子掰碎了扔汤里，就蹲在堂屋檐下有滋有味地吃喝。月儿昨天已经见过他这付模样，见惯不惊地进进出出忙碌着，柳老柱却有些惊讶局促，脸上堆了亏负歉疚的笑容想过来和商成陪话，却被女儿叫住了。

    月儿大概是在和她爹譬说解释，柳老柱却不停地说：“怎行咧！怎行咧！”

    听着父女俩在堂屋里说话，商成端着不比他脸庞小几分的陶盆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还是他头一回听明白柳老柱的话哩！怎行咧？怎就不行咧？

    看他吃饱喝足，月儿就过来把碗筷收拾走，自己在厨房里忙碌着刷锅洗碗，扬着声气对他说：“和尚，你的行李包裹在房里，你去看看东西齐全不。”

    商成被她这句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行李包裹？他哪里来的行李包裹啊？除了条毛里求斯国的棉布大裤衩，他都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再说裤衩如今就穿在身上，自然更谈不上行李……

    里屋炕上已经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褡裢。屋子里就这一样东西能称得上“包裹”，看来这就是小姑娘为他收拾的行李。他伸手把褡裢捞起来掂了掂，立刻觉得有些沉甸甸得压手，还有金属来回摩擦碰撞的声音。他立刻皱起眉头。这不对！月儿怎么把铜钱塞褡裢里了？取出来看时，足足有四贯铜钱，还有些零散铜钱都被小姑娘用细麻绳穿作三串，用块黑布包着，放在褡裢的最上面。

    这是什么意思？商成皱起了眉头。

    “对不？”月儿已经把厨房里的物件归置整齐，用块破布擦着**的手挑了门帘进来问道。屋子里光线暗，她还没注意到商成的脸色不对劲，只看见四贯铜钱都被商成摆放在炕边，包着散钱的布包也被打开来摊在旁边。“一共是四千三百五十文。这是四贯。这三串是三百五十文……”

    “你搞什么？”商成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说实话，他很感激这两父女，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了。但是他又有些生气。他生气的原因就是因为月儿给他的褡裢里放的这些钱。不错，他现在确实需要钱，他并不想否认这一点。面对未知的将来，他当然希望手里的钱越多越好。可他再需要钱，也不用柳老柱和柳月儿这样做吧？他们只需要把两只狼的赏钱还有卖狼得来的钱分给他一部分，他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他们考虑到他的窘迫而多一些给他，他肯定会非常感激他们，要是有机会也一定会报答他们。但是他们不能这样做，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他们应该留下一部分……可他们没留下一文钱，这就太过分了！他怎么能收下这么多钱哩？他怎么敢收这么多钱哩？他要是把这些钱都收下了，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评价他先不说，他自己内心里都会感到愧疚一一狼又不是被他一个人干掉的……

    虽然商成极力克制住自己的不满，但是月儿还是能听出这话象是在质问，小姑娘楞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怎么褡裢里竟有这么多钱？！”

    “……打……打狼的赏钱，和……和卖狼换来的钱，一共就这么多。你再数数。”月儿结结巴巴地说道。她还以为商成是因为钱的数目不对才发火的。商成板起脸来的模样让她有些惊慌，向后退了半步，直到背后传来她爹的声音，她才稍微踏实一些。不过她还是不敢仰起脸来看商成。

    商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把小姑娘吓着了。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摆手的意思是什么。是想让小姑娘不要害怕，还是想把深深埋在心头的畏惧和恐慌都驱赶开？似乎两层意思都有。他想安慰月儿两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默默地拎了一贯铜钱塞进褡裢里，再把那包零散铜钱也收起来，这才回过头来对小姑娘说：“这是我的。”他指了指炕上剩下的三贯钱。“这是留给你们的……”

    月儿的目光在铜钱和他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回，才反应过来商成并不是因为钱多钱少而气恼，急急忙忙地摇头摆手说：“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我们不要。”一边说还一边回头求助似的望着她爹。可柳老柱根本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眼神迷惘地带着一脸恭敬的笑容立在门边。

    看月儿着急的模样，商成抿嘴笑了笑，说：“……我又没说都是你们的。”见月儿仰脸盯着自己，就说道，“前天送你爹回来的人，你都记得不？”看月儿点头，他指着炕上的铜钱说道，“回头你让你爹一家挨一家地都给人家送点钱过去——别漏下谁。还有给我买这身衣裳的钱，也要折算在这些钱里，你们都收下。说不定算下来你们还要吃点亏。不过眼下我手头困难，只能先这样，等我安顿下来，短少的钱我再给你们慢慢补上……”

    月儿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已经是听得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嘴里就象她爹一样，不停地念叨着“怎行咧？怎行咧？”

    “怎就不行咧？！”商成学着她说话的口气乡音反问道。

    知道商成着恼生气并不是因为钱的数目不对，月儿登时又有了精神。她先把事情的缘由简单地告诉她爹，就不再理会一叠声“怎行咧怎行咧”的柳老柱，而是对商成说：“不能这样分派。两只狼是你打的，又救了我爹的命，不管怎么说……”

    “你爹也打了狼！要不是你爹拖着公狼，我只怕连那只母狼也拾掇不下来。”

    “我爹他不是去打狼，是……”

    商成不想和一个身量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为几个钱的事情来回争执，也知道柳老柱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分配方案，急中生智，干脆截断月儿的话，微微阖上双眼沉了脸色，扮出一付庄严相貌缓缓说道：“和尚这样分派分派，自然有和尚的道理。一一阿弥陀佛。”

    他这付高深莫测的模样立刻就让父女俩噤住声。月儿眨着眼睛，一排白牙齿咬着嘴唇，只盯着商成看一一她有些疑虑商成是在故意做作。柳老柱却已经诚惶诚恐地合十行礼，口里还随着商成直念着佛菩萨保佑。

    “因即是果，果即为因。因果相循，生生不息。今日一切事，日后自见分晓。”说完，商成就低眉垂首踱着方步走出去。

    屋子里柳老柱两父女面面相觑。柳老柱是听不懂商成的话，可商成的庄肃模样让他心头惴惴。默然半晌，柳老柱才忐忑不安地走到炕边收拾那三贯钱。月儿抿着嘴唇，把门帘撩起一条缝隙，悄悄地打量坐在堂屋中闭目养神的和尚。她原本不大信商成的话，可商成装鬼弄神的一番话她听得似懂非懂一一字字都象别有所指，句句都象暗藏玄机，却又教人似有把握偏偏又杳杳渺渺落不到实处，这就更让小姑娘心中不敢起丝毫怠慢。

    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好，月儿锁了堂屋门，又掩了院门，三个人这才顺着小巷转到镇外的田埂小路，由田埂小路再转上官道，沿着官道去县城。霍十七家的婶子也来了，还带着四个丫头，她们一直把他们送上官道才转回去。

    出门的时候商成还有些奇怪，怎么月儿也要跟着他们去县城？按说，这柳月儿不该跟来呀。自己是柳老柱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他都要送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一趟，可他闺女也跟着，这就不大近情理一一又不是什么至亲，哪里有让闺女送客的道理？哪怕自己是个和尚也不行呀！

    还是月儿说了，她到县城寺院里去，是为了给她过世的娘烧柱香。这当然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商成不会说本地话，柳老柱更是连官话也不太明白，要是路上有什么事，或者到庙里遇见什么周折，她就可以临时替他们传语递话。

    他们走上官道时，和煦的阳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山口，把大地上的一切都镀成金黄色。虽然时间还早，可官道上已经是马嘶人语大小驮队来往不绝。道路两旁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已经有了忙碌的人影。再远的地方薄雾如纱，飘飘渺渺地似连又断。一阵轻风掠过，只见两叶扁舟悠闲地悬在镜子般清亮的河湾里。不知从什么地方的山野里顺风传来一段乡间俚曲，飘飘荡荡，如断如续忽隐忽现……

    一路上商成都在和身边的柳月儿拉话，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些地方的情况。他现在才知晓他刚刚离开的集镇名字虽然叫作霍家堡，其实姓霍的人家早就没有在地方杂事上指手画脚的权利。前朝年间霍家倒是兴旺过一阵，接连几代都有人出门作大官，霍氏家族也是声震州府，集镇周围的土地几乎都姓霍。可自打几十年前突竭茨人两次兴兵南下，在这一带大肆烧杀抢掠，让霍氏家族元气大伤，从此家业再也没能起来发达起来。到了最近十几年，霍家户族更是人口凋零财薄势孤，也没什么出众的人物能站出来支撑家族，在地方上就更说不上话。

    商成一头听月儿叙说，一头思量着问道：“上回突竭茨人兴兵，是哪年的事？”

    月儿顿了顿才说道：“突竭茨人年年都兴兵。……”边说边诧异地看了商成一眼。她显然是奇怪商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年年都兴兵？这话让商成一窒。突竭茨人年年都来燕山抢劫掠夺？这，这……他不禁停了脚步满心狐疑地朝来时的方向张望一眼。刚才还看见一队戴翻皮帽子的商人，月儿不是说那些人里就有突竭茨人吗？怎么突竭茨人年年兴兵，这边的地方上还允许他们入境通商？

    为什么官府还要让突竭茨人过来做买卖，月儿也回答不上。她只好去问她爹。柳老柱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她就把她的爹的话都转述给商成：“我爹说，过来这边做生意的突竭茨人少，渤海卫那边更多，还开着互场哩！突竭茨人用马匹草药换咱们的布匹、盐巴、茶叶和粮食。”她停了脚步等她爹，说了两句话，又追上商成，悄悄地说道，“我爹说，还有人偷偷摸摸地卖铁器给突竭茨人。不过这种事情让官府知道可不得了，要砍头的！听说去年秋天北郑县就把两个给突竭茨人运铁器的赶马人砍了头，脑袋到现在都还挂在城门口上。”她说着打个冷战。

    兴兵和通商、走私和缉私，这自相矛盾又确实存在的消息让商成脑子有些混乱，半晌才想起来刚才的问题。他原本想再仔细打听一下霍家败落的确切时间，忽然记起高小三前一晚曾经提到，霍家堡就是因为十余年没遭过刀兵，才渐渐地繁盛起来，这样说来别的地方在过去十多年里都不太平？

    月儿年龄小，没什么见识，从小到大连屹县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商成问的事情她都说不上来。柳老柱性子虽然木讷，年青时却是这一片有名的驮夫，穿州过府去过不少地方，很多女儿不知晓的事情，他都能囫囵说个子丑寅卯；就是内容太干巴，而且经过月儿传译一回之后更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让人半天摸不着头脑。尽自如此，商成还是多少知道了一些东西。他现在才知道，这里果真不太平，这燕山果然不太平——突竭茨人几乎年年都要闹腾一两回；燕山这边还算好，最多也就是被突竭茨人破几个寨子袭几个庄子，掠走些财物人口，别的地方却是遭了大难，上月从东边传来的消息，突竭茨人刚刚把渤海卫的青棠和晋县两座县城烧成白地。月儿娘的老家就在晋县，三个舅舅两个姨，五个家庭连大人带孩子二三十口，一个都没跑出来……

    “我大舅人可好了。前年从晋县赶马去端州府，回去的路上特意绕路过来看我娘，还给我们捎来好多东西。听说我娘殁了，整整哭了一个晚上……”月儿咬着嘴唇小声说道。

    看着小姑娘眼眶里浮起的泪光，商成赶紧把话题换过，问道：“你爹和你娘是怎么认识的？”见小姑娘泪眼模糊地望着自己，他就知道自己又把话给问岔了，只好含混着说：“晋县和这里隔得那么远，……谁给你爹和你娘保的媒？”他不知道屹县晋县之间到底隔着多少路。

    月儿咬着嘴唇偷偷地望了柳老柱一眼。见她爹挎着商成的褡裢脚步曩曩，对商成的话毫无反应，才笑着小声说：“我爹十几年前帮人家赶马去渤海卫，路上遇见一支遭匪的驮队，他把一个被砍得血肉模糊的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一一那人就是我大舅……”说着又偷偷地瞄了她爹一眼。“……我娘说过，要不是我大舅做主，她才不会嫁给我爹哩，隔山隔水的，谁知道我爹是个什么人一一说不定我爹就是个土匪！”说完就捂着嘴笑。

    商成瞅一眼满脸皱纹腰板有些佝偻的柳老柱，又瞅一眼柳月儿，也笑了：“你爹知道你娘说的这些话不？”

    月儿点点头，说：“他知道。我娘经常这样说，每次说的时候都不避我爹，还总对我爹笑。我爹也不恼……”她的眼神里忽然又充满了甜蜜神往，想来是记忆起她娘在世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的美满日子。

    “你娘还说过些什么？”

    “我娘说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我爹给我再找个后娘……”

    “还有呢？”商成绕有兴趣地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月儿忽然红着脸停下话，指着不远处的一墁土墙说，“县城到了！”

    她娘还说，要让她爹以后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第一章（09）

    县城到了？

    商成愕然盯着那一墁灰黄的土墙，心里打了个突。他虽然不知道屹县在燕山卫境内算是个什么样的县，也不清楚屹县算不算是边疆重镇，可这座县城怎么说也是扼守在草原民族南下的通道上，城墙怎么会是土夯的呢？他记得自己所去过的大小城市，只要是有城墙遗址，无论遗址大小年代远近毁损轻重，一律都是横卧到顶的大青砖，从来没见过哪里的城墙是用土垒的……

    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没表露出来，默不作声跟着柳月儿沿着墙根朝城门走。离城墙越来越近，城墙的种种情形也越来越清晰。这城墙确实是夯土筑成，有些风吹雨打年久剥落的墙土里，还能看见当年筑城时夯土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还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深的罅隙，生命力旺盛的青草顽强地在缝隙里扎下根，眼下春光明媚，绿草和或红或白的野花东一簇西一窝地点缀在赭黄色的城墙上。城上也没有看见青砖砌出的垛口和敌楼，只有一壁黄土向南北两边延伸。商成目测了一下，估计城墙大约有自己的身高三倍以上四倍不到一一他身高一米八三，城墙的高度在七米左右。南北宽大约三里，要是城墙的东西宽度和南北相当的话，这县城的面积超过两平方公里。城门上方有个用木头搭起的亭子般的小门楼，孤零零地立在城墙上。倚着门楼左右两边的柱子，各站着一个戴盔披甲的士兵。士兵的头盔和胸甲都是黑乎乎的颜色，在阳光映照下几乎没反射出什么金属光泽。

    快到城门时便走不动了。路上挨挨挤挤的都是等着进县城的人和车马，两三百号人和几十辆马车沿路排出去一长溜。十几个看衣着打扮就不象普通人的家伙把手里的马鞭虚舞得啪啪作响，拼命把人群朝道路两边驱赶。还有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道路中间指挥，他的手指向哪里，那几个挥舞鞭子的人就把哪里的人赶到路边。人群里嗡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商成既听不清楚也不明白，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又不好打问，只跟着柳老柱父女随着人群拥向路边。

    月儿引着商成还有她爹在人群里东兜西转地朝前走。也不知道是因为走路累着了，还是因为能目睹一场热闹而兴奋，她白净的额头上已经冒起一圈细毛毛汗水，小脸也有些发红。她一边见缝插针般地朝城门口挤，一边小声给商成解释：“今天有大官老爷要出城，衙门里的人在这里净道。”

    商成比周围的人都要高得一截，转头四面逡巡了一遍，却没看见有什么不寻常的人，奇怪地问道：“大官？什么样的大官？是县太爷要出城？”看着月儿灵活地从一匹骡子的脖子下钻过去，商成禁不住有些发呆一一他身板太高大，骡子脖子下的空子或许不够。再看着柳老柱钻过去都费力，他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骡子旁边就是打横的一架马车，把道路边的空隙堵了个严严实实。让马车挪个位置是不可能的，先不说马车叠叠层层小山般堆起的麻袋，即便是马车周围挤挤蹭蹭的人群，也让马车根本掉不过头。商成瞥了眼正朝自己招手的柳月儿，又撇了眼马车，搬着车辕一用力就上了车，一抬脚就从车辕的另一头下来一一

    也就是这么一上一下的眨眼工夫，他就觉得有好几道目光唰地落到自己身上。

    两个衙门里的差役立刻就指着他大声地叫喊了一句。

    商成听不懂他们喊什么，只当是警告，就朝两个人笑笑又走出两步。

    一个差役再指着他喊了一声；另外一个家伙看商成还没站住，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什么手势，城门口方向立刻跑来三个兵。两个士兵戴着黑盔身上没披甲，身上穿着粗布做的斜领衣衫，腰里扎条皮带，手里拎着比商成个头差不多少的木杆铁头矛；另外一个手里没拎矛，却披挂着和城门楼上士兵身上差不多的黑盔黑甲，腰里还挎着刀。挎刀的士兵顺着差役的目光一眼就看见商成，也没多说话，手一挥，两个兵就左右散开，三个人成品字形向这边靠过来。

    商成身边的人立刻就象躲瘟疫一样哗地闪出一条道。连两三个赶着马车的人也立刻手忙脚乱地扔下手里的缰绳逃到一旁。三个当兵的和四个衙门里的差役撒成小半个扇面，向商成压过来。

    “商！……”月儿着急地喊了一声。看商成似乎没听懂，她急忙用官话说，“和尚，莫动！你莫要动啊！”

    听着月儿焦急的喊叫，又看见她惊惶的神情，商成立刻就明白过来。他立刻停下脚步，面朝几个士兵差役举起双手。他想用这个姿势来表明自己并没有恶意，而且身上也没有携带武器。

    可他的这番举动并没有打动士兵和差役，他们依然如临大敌般缓缓地靠上来，直到两只磨得雪亮的矛尖一左一右几乎顶住他的胸膛，几个人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但他们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两个差役立刻扑过来，把商成全身上下都搜了一回。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看商成身上确实没藏匿武器，那名小军官才木着脸向商成问话。

    可惜军官说的话，商成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能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害怕很无辜，同时把双手举得更高，表示这仅仅是场误会。事实上他也的确有些害怕一一直到现在，那两支锋利的矛尖依旧顶在他的胸口上。看着两个神色平静眼神冷漠的士兵，他绝对相信这俩人会毫不犹豫地把长矛捅进自己的身体里一一假如他现在做出什么异常举动的话。

    军官再问了一句，看商成依旧只笑不回答，又盯着他头上短短的头发看了几眼，才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哪里来的野和尚，没听见差役让你停步吗？！”

    这一回商成听懂了，他想也没想就把早已在心头默念了许多遍的来历说出来：“我是嘉州来的！嘉州来的！我是嘉州大佛寺的和尚！”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乐山大佛头上的那座寺院到底是不是叫大佛寺。可他想，既然乐山大佛在这个年代已经闻名天下，那么称那座庙作大佛寺也不会错得太离谱，在这北方小城，他总不会遇见真正知道那庙名的人吧？

    “嘉州大佛寺？”那军官盯着商成上下审视一番。他显然还有些见识，知道嘉州大佛。不过他的目光在商成身上的衣衫上一转，就伸出手来，“度牒！”

    商成顿时楞住了。什么是度牒？度牒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目光稍微一迟钝，那军官立刻扬起手臂……

    糟糕！商成心头哀鸣一声。就在这生死刹那间他忽然福至心灵，大声喊道：“度牒被土匪抢了！我的行李包裹都被土匪抢了！度牒就在包裹里！”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终于想起来度牒是什么东西。度牒，朝廷为了管理出家人以及证明出家人身份而由政府向和尚道士颁发的身份证明。

    军官眯着眼睛再把商成仔细打量一回，半晌才慢慢地缩回了手臂。

    他简洁地说道：“跟我们走！”

    走？去哪里？监狱还是牢房？商成肚子里犯着嘀咕。但是现在的情形已经由不得他，他除了在两个士兵的监视下跟着军官朝城门走去之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想。他的目光还瞥见人群里的柳老柱和月儿都是一脸的惊慌和不知所措。他咂咂嘴，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自然一些，并且用微笑的眼神向替他担心的父女俩表示，自己不会有事的一一只是被军官带去问话而已，小事一桩嘛……

    可他心里知道，这不可能是小事，他被土匪抢劫的籍口不仅没有彻底打消军官的疑心，反而令自己陷入一个始料未及的祸事里。唉，他不仅没有出家人的度牒，甚至从来就没见过度牒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现在别人都不用关心他到底有没有度牒的事，只消随便就度牒的模样内容提几个问题，就能立刻揭穿他假和尚的身份。和尚的身份是假的，那他到这里的意图就很可疑了。再加上这里又属于边疆地区敏感地带，那么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图，也不管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要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那么他的人生旅途也许很快就会走完……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垂头丧气地想。他现在只后悔一件事：他为什么要在别人错认的情况下，有意无意地承认自己是个和尚呢？他完全可以给自己捏造一个更靠谱的身份呀！比如说他是个来自遥远国度的胡商，比如说他是个外地来投亲的流民，比如说……

    军官并没有把他押进城，而是把他带到城门洞旁边。那里还站着十几个士兵，有拎矛的，也有挎刀的，还有个士兵手里挽着把长弓，背上斜背着一壶箭。

    军官朝靠着城门的告示栏指了指，说：“你站过去。”看商成抱着头想蹲下，军官摇摇头示意他不需要这样做。不过他还是警告商成，“你最好别乱动。我的兵喊话你不一定能听懂，要是有误会你就麻烦了。你别动，过会儿事情罢了自然会有衙门里的人来找你。”看来他知道本地话商成听不大明白。

    虽然军官说话的语调依然是一副冷冰冰地公事公办口吻，可商成能听出军官对自己的关心。他感激地朝军官点下头，缩手缩脚地站在告示栏下。这样站着人很难受，但是他没办法，这告示栏修得矮，他要是伸直身体，头就得抵在告示栏的雨檐上……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为什么那军官明明知道这告示栏容不下他，还是要让他站过来一一他要是真想有点异常举动，背后的告示栏还有头上的雨檐都会限制他的行动……

    他唆着嘴唇瞄了那军官一眼。难为这家伙了，竟然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想到这好办法。恰巧那军官也在打量他，两人的目光碰了碰，他明显感到那军官的目光有一股仔细审视观察的意味。不是带着敌意的审视，而是带着好奇的观察。看来这军官也知道，自己已经识破他的小伎俩了。

    既然军官一时半会还不会认真对付自己，商成原本忐忑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他现在可以冷静地思考一下自己的出路了。和尚的身份是不能否认的，度牒也只能一口咬死是被土匪抢去了，要是衙门里的差役询问自己度牒的形制内容的话，他只能推说自己是庙里的小和尚，既不识字脑子也苯，什么都记不太清楚。他知道，这说法依然是漏洞百出，不大可能蒙混过关。可他还能怎么样呢？他眼下就只能咬死自己是和尚！嘉州大佛寺的和尚！至于别人信不信这篇鬼话……唉，听天由命吧……

    一旦决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老天爷来掌握，他紧张的心情也骤然舒缓下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被冷风一吹，胸前后背都是冷飕飕地发凉。头低久了颈项也有些酸胀，他忍不住想抬起手来揉搓一下。可他的手臂刚刚动了动，就察觉到附近的几个士兵都谨慎地握紧了武器。他只好苦笑着又把胳膊放下来，强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肌肉酸胀的事情。可这种感觉越想忘记就越清晰，渐渐地不仅是脖子酸胀，腰杆也不舒服，腹部紧绷紧的几块肌肉更是突突直跳几近痉挛……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把脑海里克制不住的活动手脚的想法压下去。这样下去不行，要找点事情让自己做，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然的话，不用等到衙门里的差役过来盘问自己，周围这些兵的矛尖就很可能先扎进自己身体里！

    周围还有两个人的穿戴和那个军官一般模样，也是黑盔黑甲。距离近，商成看得更加清楚，虽然他们把盔甲清理得很干净，可盔边甲缝里依然能看见隐隐约约的暗红色。商成猜测，那暗红色的东西应该就是铁锈。这样看来，这三名军官还有城门楼上的士兵，身上穿戴的大概都是铁盔铁甲。至于黑乎乎的颜色，也许是为了防止盔甲氧化锈蚀而采取的措施一一给盔甲涂抹上黑色漆料，能减少铁和空气接触的机会，延长盔甲的使用寿命。

    看来这个时代的冶铁水平并不高……

    棉布已经普及，铁大规模使用而冶炼水平不高，草原民族的威胁时刻存在，这三样互不相联的东西也许能让他更接近这个时代的历史坐标。对了，还有文字！文字的发展程度一样能清晰地勾勒出时代！

    告示栏上就贴着两张文告。一份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文字被雨水浇淋得无可辨认，只剩下乌黑的一团墨迹。另外一份显然是最近两三天才张贴上去的，纸张上不仅没有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墨香，只是不知道这篇文告到底是出自哪个家伙的手笔，字的行间架构全无章法，一横一竖粗细不匀，有的头重脚轻，有的左右失衡，通篇文字七扭八斜，望去宛如一幅儿童学字时的涂鸦。或者连涂鸦也算不上，因为不少字商成根本就辨认不出。

    “文告。燕山卫提督●（该字看不清楚。下同。）告全境兹有桓州匪●燕山左●●诛自匪首闯过天以下凡三百六●三人尽●特此宣●●东元十七年四月●”

    在时间的落款上盖着屹县县令的官印。

    看来这份文告是出自县衙里某为书办的手笔。商成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笑容想到，这位撰文的书办，不会就是大丫他们的父亲霍十七吧？

    文字的书写很差劲，可商成依旧看出一些端倪一一文告上的字虽然丑陋难看，但这只是书写者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和字的本身无关！这些文字的结构严谨，字体端正，上下左右对称饱满，应该是成熟的楷书字体！而楷书是中唐之后才逐渐走向成熟的文字……

    楷书文字，这说明这个年代不会早于中唐；棉花种植的大规模推广棉布的普及应该是南宋的事情，这说明时间不可能早于北宋；北方有游牧民族时刻威胁中原，这说明时间不会晚于清朝。综上所述，他来到的这个时代只能是宋元明三朝中的某一朝！

    再细细地推导下来一一这里是燕山卫，东边有渤海卫，仅仅凭借这两个地名，就可以把苟安于江南半壁的南宋划掉；元朝也不可能，蒙古族本身就是游牧民族，不可能再受到北方草原民族的侵扰；这样剩下的时间就只能是北宋或者明朝。明朝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是他眼前的土城墙，让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是来到用砖筑起万里长城的明朝，况且他身在北地边疆，到现在也没人提到长城，这就更加坚定了他把明朝排除在可能性之外的想法。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时间就是北宋！他所获得一切资料都把时间的坐标定位在北宋年间！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些不对路的地方。

    北宋在北方的敌人是契丹人建立的辽国，而不是莫名其妙的突竭茨人；北宋和辽国的关系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一一来县城的路上柳月儿是怎么说的？突竭茨人把渤海卫的两座县城烧成了白地？在他的印象里，似乎北宋和辽的关系一直将将就就吧？虽然双方谁都看谁不顺眼，可谁也没把谁认真得罪过，直到女真人攻打辽国，北宋才匆忙撕毁和辽的盟约，在背后捅自己的盟友一刀……

    太复杂了！他使劲地摔摔头。他知道的这些零碎消息依然不能让他正确判断年代，只能模糊地断定现在是在五代十国之后而在元朝之前的某个时期。虽然这个时期只有北宋和南宋，虽然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是在南宋，可他依然不能相信自己是在北宋的某个时间点上。

第一章（10）

    就在商成脑子里各种念头生消沉浮之际，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从城墙后面远远传来，偏了头看时，只见两个兵执着长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还没钻出城门洞，声音先递过来。一个粗嗓子吼的话听不清楚，另外一个细尖嗓子喊的却是上京平原府官话：“督帅出来了！”

    其实不用这两人嚷嚷，只听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城门口的军官士兵还有被阻在城外的百姓就知道大官要来了，也没见三个军官作过什么手势，转眼间士兵就在城门口道路两边列成两行队列，一个个挺胸叠肚持矛肃立目不斜视。那个把商成带来的军官自站在右列最前端，两个同僚各自站在一队的首位，都是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半捏作空拳压着大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时间原本被衙门差役驱到官道两旁的人群反倒不再象刚才那样安静，你推我拥地争相朝官道上挤，人人探头探脑地朝城门口方向张望。赶了这头又撵那头的差役已经忙得个个脸上见汗，原本虚空挥舞啪啪作响的鞭子也收了梢尾，没头没脑地就朝靠前的人身上抽。一时间呵斥怒骂哀鸣告饶声此起彼伏，其间还夹杂着马嘶骡叫驴鸣以及众人乱哄哄的议论。

    城门外的官道上还是一片纷乱时，十余匹健马已经蹿出城门，在众人眼前一掠而过。

    这就是大官？大官就是这么个模样？就这么几个人？不单是勾头偻腰站在告示牌下的商成满肚子疑惑，连拥挤在道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也是一脸惊讶一一差役官兵阻塞了官道忙碌半天，就是为了这寥寥数人？冥冥中象有什么人在暗中指挥一样，本来喧嚣的人群突然就沉寂得些微声气都没有一一只有一匹驮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门口站立的士兵也有些迷惘的样子，俯身弯腰地朝城门洞里张望，又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还是那个尖细嗓子嚷嚷了一嗓子：“督帅已经出了县衙，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城里又是一阵马蹄声。这一回声响比上刚才更急更密，直如闷雷一般卷地而来……

    眨眼间两匹健马就钻出城门。马上两名健儿各执一面青色旗帜，近一面旗帜上绣着一行小字“燕山提督府”和一个大大的“李”字，远一面旗帜却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一行小字倏隐倏现。商成的目光追着那面旗帜辨认良久，也只勉强看出“将军”两字，再回头时一大队鲜衣怒马的骑兵已经如同急速涌动的潮流般，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这队骑兵足有二三百人，马蹄踏地翻腾起的尘土扑扑漫漫随风飘转。土烟尘雾中，商成也看不清楚到底谁是督帅谁是将军谁是士兵，只望见这队骑兵的穿戴不仅有盔有甲，还有人披着肩甲袖着臂甲，晃眼间仿佛还看见有人连大腿两侧都有黑色甲片护着……再凝神想仔细端详时，健马驰骋人影憧憧，哪里还能分得清到底是哪个军将，整队人就象一团移动中的黑云，又象一条蜿蜒曲折的黑烟，沿着官道呼啸而过，瞬息之间便消逝在掩蔽官道的树影中；再移时就看见远处城墙拐角处的官道上涌过一条黑线……

    人群还在瞠目结舌地望着马队消逝的方向，城门口的士兵已经收起队列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兵一左一右执着长矛站在门洞两旁。那个军官脚步曩曩地走过来。这一回他的神情倒不象刚才那样严肃，先是合十朝商成做个礼，才用生疏的官话说道：“让和尚受委屈了。”

    商成赶忙合十回礼，嘴里嗫嗫地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是和尚，也说不上受了委屈，可他还不能解释说自己其实并不是和尚。最倒霉的是，他分明看见军官过来之前，先招呼了一个士兵去找那个站在官道上领头指挥交通的衙门差役一一这才真正是要他的命！

    军官笑了笑，示意他可以从告示栏下站出来了，再说道：“我已经让人去找衙门里的人了，说话就能过来。公事不敢懈怠，和尚要体谅我们这些吃粮当兵的人啊一一”他盯着商成看了两眼，笑了笑，安慰一般的口气说道，“和尚别怕，只是让衙门里录个口供作个留底，何时何地遇见土匪，土匪有几人，匪首的相貌年龄如何，匪众又如何一一不用慌张，你只用照实说……”

    商成僵着脸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照实说？他敢照实说么？话说回来，即便他照实说了，衙门里的人能信他的话？他们敢信他的话？他脑子里拼命转着念头，想把眼前的危机化解掉，可脑子里乱糟糟得就象一团麻，再也找不出一条好借口。

    和尚！都是这和尚的身份把自己给害死了！

    那军官却是好整以暇地站着陪他说话：“和尚从嘉州来，自然是见过大佛的。我听说那尊佛像有百丈多高，每天早晚佛光笼罩宝相庄严，说得有鼻子有眼，不会是真的吧？”说话时他脸上带着笑，就象是在和商成聊天，眼睛却象把刀子一样盯着商成看。

    “佛光？”商成一楞。他瞻仰过乐山大佛，也没见过什么佛光，倒是因为年深时久大佛被雨水浸蚀风吹石打，留下一道道黑黝黝的风化痕迹，佛像和山壁接缝处更是泥沙堆积绿苔茂盛，有些地方还有崩塌的迹象，到处都是用着钢筋水泥修补固定。不过他马上明白过来，军官这样说其实是在盘问自己，因顺着话说道：“早晚确实都有佛光普照。我佛依山临江，宝相庄严慈悲，佑护我朝百业兴盛百姓安居乐业。一一阿弥陀佛。”

    军官笑笑，并不搭话。

    商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好站着虚笑。

    军官冷不丁地又问道：“和尚到过上京平原府？”

    “……去过。”商成咽口唾沫说道，“在上京平原府甘露寺学佛两年。”他急中生智，信口就把三国演义里的寺院名称搬过来糊弄眼前的军官。他想，一个边疆地区的小军官，应该不会把上京平原府的座座的寺院都了解得那么清楚吧？要是军官再问他学的是哪门佛，他就说是小乘密宗，拜的是地藏王菩萨，追求的目标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要是军官再问甘露寺在上京哪块区域，他又该怎么办？他心头着急上火，嘴里还得小心应付军官东一句西一句的盘问，额头上已然渗出一圈细细密密的汗水。

    更糟糕的是，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那个衙门差役的头领随着士兵过来了！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商成的心也越揪越紧，连带着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夹缠不清：“……是地藏王菩萨，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在江南的九华山，……我们这一宗是小乘……小乘密宗。我来燕山……其实也是为了学佛……求证佛法。……”

    军官脸上还有笑容，手却已经攥上刀柄，目光越来越凌厉。不仅这军官对他起了疑心，两个坐在城墙根下条凳上喝水的士兵也觉察到这边的情形不对劲，端着长矛走过来，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可他们站立的位置却隐隐把守住商成可能的逃跑路线。

    这时候城里又走出来一人，左右逡巡顾盼一下，就迎住了那个差役头领，低低地说了两句话，差役头领朝商成这边指了指，就带人径直进了城。那人便沉着一张脸跟着士兵走过来。

    “管校尉。”那人走近，先朝军官拱拱手，又冷着眼睛商成上下打量一番，这才问道，“这和尚是怎么回事？”

    姓管的校尉已经知道商成听不懂本地话，就也不避他，叽里咕噜地和那人譬说一回。那人乜商成一眼，嘴角带着冷笑点点头，就挑着眼皮用熟捻的官话问道：“你是嘉州来的和尚？”

    事已至此，商成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承下自己和尚的身份。

    “哪家寺院出家的？”

    “……嘉州大佛寺。”

    “有度牒没有？”

    “前两日在山里遇了匪，行李包裹都被抢了，度牒也在包裹里……”

    “在上京平原府呆过？”看商成点头，那人沉吟着又问道，“在那里呆了多久？”

    “两年。”商成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都是方才军官刚问过的问题，他不用思忖就能回答。接下来就该问他在哪座庙里学佛，学的都是什么佛了……

    那人果然就问道：“你在上京时，驻在哪座庙？”

    “甘露寺。”

    那人皱起眉头没说话，只是唆着嘴唇眯缝起眼睛细细地打量商成，半晌才问道：“是上京城西那座‘槐抱李’的甘露寺？”

    商成脑袋里嗡地一声，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天！他信口胡诌的寺院，谁知道那个上京平原府竟然真有一座甘露寺？不但有这么一座寺院，而且听面前的人说话，这甘露寺的名气还不小！这……这怎么可能！

    管校尉在旁边插话道：“什么‘槐抱李’？”

    “在上京平原府，甘露寺不过是座小寺院，可庙小名气却大，就是因为他们后院有棵槐树。这大槐树据说是汉时武帝亲手栽种，到前朝光宗年间已历千年，依然是生机蓬勃绿意昂然。光宗末年甘露寺迭遭火灾，那棵槐树也被烧得七零八落，后来又被天雷劈成两半，渐渐地就枯死了。谁知道本朝太祖建元立国那年四月，人们发现槐树树身被雷火劈开截断的缝隙里，竟然新长出一棵李树，未几连槐树也枯枝吐绿，故此得名‘槐抱李’，甘露寺也名声大振。前月工部燕渤司有人来咱们屹县公干，我还曾特意找他打听过这棵树，他说那两棵树至今还在，甘露寺的香火也是日盛一日……”

    管校尉张大了嘴，听他把“槐抱李”的故事娓娓道来，待他说完，才咂舌摇头道：“天下间竟然有如此奇事奇树，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人也是一付悠然神往的表情，说道：“是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惟独这‘槐抱李’的神奇景象教人心向往之。有找一日我若是能到上京平原府，一定要去城西甘露寺焚香礼佛，虔诚叩拜……”

    管校尉使劲点头，一脸“本当如此”的神情，要不是有商成在旁边碍眼，他或许马上就要拉着那人仔细打听这“槐抱李”的事情。

    那人又把目光转过来，再盘问时语气已经不象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你年纪轻轻，不在上京寺院里潜心学佛修行，跑来燕山作什么？”

    商成听他这样问，支吾了两三声，才说道：“……家师说，读万卷经不如……不如行万里路，所以让小僧出门游历天下名寺古刹，增长见识，广结佛缘。”既然上京真有这么一座甘露寺，那他的和尚身份也就暂时无虞，心情一放松，后面的几句话自然就说得流畅周密。

    那人抿着嘴唇点点头，说道：“读万卷经不如行万里路一一你师傅果然有大智慧大见地。”又轻轻一笑，说，“你既然丢失了度牒，依律法，本该先引你去县衙签字画押立底存案，交有司羁押，等衙门行文核定之后才能放行。”看商成神色有些紧张仓皇，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好在县城里灵台寺的住持和尚就是你们嘉州人，他理当能证明你的身份，让你免去这几个月的牢狱之苦。这样，你随我去走一趟……”说完朝管校尉拱拱手，客气两句，领着商成就要走。

    管校尉低低地声音问了一句，那人就笑起来：“校尉多心了。他一个吃素的出家和尚，还会在县城里伤人？再说，他连上京甘露寺也知道，怎么可能是突竭茨人的奸细？”说着又把商成上下打量一回，摇头道，“看这个和尚举止得体言辞便给，也不象是个作奸犯科的逃犯。”

    商成立着一旁看他们说话，连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那人再朝管校尉拱手作别，就引着商成进了县城。走出一段路回头张望已经看不见城门，那人就领着商成踅进一条偏僻背街，看看左右没有什么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停下脚步时，商成已经心生警觉，再听这样问，更是眼前一黑，嗫嚅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嘉州……和尚。”

    那人咬着牙笑起来，说道：“嘉州也许可能，和尚未必是真。”围着商成踱了半圈，忽然又问道：“你真在上京甘露寺呆过？”

    商成被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却又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是上京那座有棵‘槐抱李’的甘露寺？”那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追问了一句。

    “……是。”虽然商成也知道这样回答多半会坏事，可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而且他心里还抱着一线期望一一既然这人刚才能把“槐抱李”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至少说明真有这么这座甘露寺……

    “我要是现在就告诉你，槐抱李和甘露寺，都是我凭空杜撰出来的鬼话，你还会咬死你在甘露寺里呆过？”

    商成心里惊讶莫名，嘴里却咬紧牙关丝毫不敢松口，就象认命一般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人眯缝着俩眼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扑地一笑，说：“你先回去吧。一一县城里灵台寺的住持和尚就是自小在嘉州出家，只是这两天去端州府拜谒惠林大和尚，我现在带你过去，你也见不到他……你知道惠林大和尚是什么人不？”见商成嘴唇蠕动却偏偏又不言不语，就笑着摇摇头，挥了挥手，背转身脚步曩曩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又立住脚步，转过身说道，“以后别再说自己是和尚了。天下百行千业，惟独这和尚冒充不得……你去吧，柳老柱还在前街上等你。”

    商成傻呆呆地站着，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小街拐角处，他依然没有挪动脚步。

    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这人既然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假和尚，为什么偏偏又不揭穿自己？而且他临走时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天下百行千业，惟独这和尚冒充不得”，这是在提示警告自己么？还是在点醒自己，要重新换一个身份？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小街的，也没注意到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他的全部心思，都停留在那个衙门里的神秘人身上。他是谁？他凭什么要来帮自己渡过一场劫难？他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答案……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有什么人在牵扯他的衣袖，同时他还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喜欢呼声：“可算是把你找到了！”

第一章（11）

    “可算是把你找到了！”

    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袖，又听得一声充满惊喜的低声欢呼，商成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扭过头一看，却是柳月儿。小姑娘大概已经在街上寻了他很长时间，如今满额头都是汗水，清瘦的脸庞上也浮出两团教人可怜的红晕。她咬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半是生气半是嗔怪地说道：“老远就看见你，喊你多少声，你都不答应……”

    商成抿抿嘴唇，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没听见……”他抬了头四处张望一下，没看见柳老柱的影子，就问道，“你爹呢？”

    “也找你去了。”月儿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踮起脚尖朝大街的另一头看，就指着一处招牌说，“一一他在哪里！”

    商成顺着月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柳老柱肩上搭着褡裢，半敞着他那件黑不溜秋的老夹袄，站在不远处一家饭铺的台阶上东张西望。看见他把目光朝这边转，月儿就使劲地朝她爹挥手。柳老柱立刻就发现了他们。他先是一怔，一张满是皱纹的黑脸上顿时就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看柳老柱下了台阶走过来，商成这才顾上询问月儿他被几个兵抓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柳老柱父女看见他被几个兵带走，当时就急得不得了，想冲出来替他说几句好话，偏偏衙门差役又在净道，谁要是敢冒头踏上官道一步，二话不说当头就是一鞭子。“我爹被差役抽了两鞭子，要不是我拉扯住他，说不定他也要被抓走……”月儿既心疼又委屈地说道。这个时候商成已经看清楚柳老柱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胸前的衣襟也被人拽脱了扣。柳老柱走到近前抬起胳膊要给商成行礼，被商成急忙一把拽住。他现在已经不能再顶着和尚的假身份，因此上就更不能受柳老柱的礼。他不仅不能受柳老柱的礼，恰恰相反，他还要给柳老柱施礼一一柳老柱就是为找他而挨的这两鞭子……

    柳老柱更不敢受他的礼，手忙脚乱地就要给他还礼，直到月儿一手一个牵住他们朝城外走，才总算终止了这场忙乱。

    无惊无险地走出县城上到官道，商成这才放下心里悬挂的一颗大石头，开始打问他被官兵抓走之后的事情。

    “后来我们就在那里等。好在你也没被那几个当兵的打，我爹才安生了一些。可我爹嘴苯，和几个差役又攀扯不上关系，说什么别人也顾不上听。好不容易等官兵的马队过去，我爹和我就赶紧进城去找十七叔，生怕迟了让你给那些卫军抓进军营一一再好的人进了那里再想出来，不死都得脱层皮……”

    “后来呢？你们找到十七叔没有？”商成觉得，那个神神秘秘的衙门里的人，应该就是霍十七一一除了霍十七，县衙里还有谁会有这份好心情来解救他这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

    “当然找到了！不找到十七叔，你现在只怕不在兵营里就在衙门里哩！”月儿白了商成一眼。他们进城就朝县衙走，没走出多远，恰恰就看见霍十七朝城门赶，说是太尊大人想知道提督大将军走时城门口出没出什么乱子。他们截住霍十七，把情况这么一介绍，霍十七就说他们糊涂。按本朝律法，和尚道士从出家受戒之日起就必须在官府登记造册，证明出家人身份的度牒假如遗失，即便情有可原也必须先服三个月的苦役，然后才能回出家的寺庙重新申领度牒。这仅是其一。其二，府县各处寺院道观的人数都有定制，外来挂单的出家人必须持有原驻地寺院道观的凭信，才能在外地寺院道观挂单，若挂单的出家人没有度牒凭信，寺院道观须即刻报官，否则以藏匿罪犯论处一一商成度牒凭信一样信物也没有，县城里的灵台寺怎么敢收留他？只要把他朝官上一报，不管商成佛法修行多精深赤手搏狼多威猛，也只能先被关进黑牢苦捱时间，待嘉州地方的公文到后，再服三个月苦役，然后被遣送回原籍。这还是好的。要知道，屹县嘉州两地南北相隔何止千里，路途遥远道路险阻，要是来返于两地的公文有遗失缺损，又该怎么办？即便过程中没阻碍公文顺利往返，一来一回也要花大半年时光，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商成就只能呆在衙门的黑牢里。黑牢，那是人能呆下的地方吗？在那里关上大半年再服三月苦役，商成能不能再活着回到嘉州，都是两说……

    柳老柱父女俩当时就被这番话吓住了。就是现在，月儿说起霍十七勾画的那番凄惨景象，依旧忍不住紧了紧单薄的衣衫。

    商成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没想到这年代对出家人的管理处置，竟然有这样严格。要不是误打误撞被官兵截下来，兴许他现在已经被关进了衙门的黑牢里。他抹着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强自笑着问：“那以后呢？是不是十七叔过来解救了我？”

    “十七叔让我们别跟着，他先过来看看情形再说。等了好半天工夫他也没回来，我们就顺着路往回找，结果在衙门前碰上他，才知道你已经没事了。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赶紧把你领回去，最近别再来县城乱搅合什么挂单挂双了……”说着她就用手捂着嘴笑。笑过才问商成，“你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晃呢？那些卫军的兵怎么就把你给放了？”

    商成这才简简单单地把自己的经历描述了一回。他自然不会提到“槐抱李”和子虚乌有的甘露寺，也没有告诉柳老柱父女，那个很可能就是霍十七的人已经当面揭穿了他假和尚的身份。同时他也觉得奇怪，霍十七既然已经知晓自己不是和尚，不去衙门里告发他也就罢了，怎么也不提醒柳老柱父女俩？

    “放你的那人，长什么模样？”月儿问道。

    “比你爹高些，大概一米七左右……”看月儿瞪着两只大眼睛迷惑不解，商成就知道她是不明白“一米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好改口重新找个合适的说法。可他根本就不清楚这时候的一尺到底是多长，只好拿自己的身高的身高来比划。“喏一一差不多到我鼻子下面。白白净净团圆圆一张脸，下巴上留着多不多少不少的一绺胡须，人看着挺精干……”

    看商成比划了那人的身高，又听他说那人长一张圆脸，月儿就笑着截断他的话，说道：“那就是十七叔！原来他找到你了，却不把你带去找我们一一害我爹和我在街上好找！”说着就把商成描述霍十七的话原原本本说给柳老柱听。“……白白净净团圆圆一张脸……”说到这里她已经捂着嘴笑得满脸通红。连一向表情木讷的柳老柱，听了商成这极其形象的描述也是一个莞尔，满脸沟沟壑壑的皱纹顿时陷得更深……

    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可商成还是快乐不起来。他知道，更大的危机还在前面等着他。

    他的身份依然是个大问题！

    身份啊……他不仅要为自己的来路捏造一个别人挑剔不出毛病的说辞，还要为自己编撰一个前来燕山卫的理由一一他这个既能说上京官话又夹带着嘉州口音的人，凭什么就千里迢迢地从西南跑来北方呢？更教他挠头的是，如今霍家堡的不少人都知道他是个和尚。无论他是个真和尚还是个假和尚，关键是他没有度牒也没有凭信，只要别人乐意，随时都能去衙门告发他，那时候不仅他会身陷牢狱，柳老柱和月儿也会因此被连累。

    他对自己会不会被关进黑牢倒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因为他觉得这兴许就是命运在捉弄他，不然他怎么可能来到这莫名其妙的世界和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是他不能拖累无辜的柳老柱父女跟着他吃官司。

    一路走他就一路在思量这个事，可左思右想总也拿不出个能说服自己的好故事。既然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怎么能指望用这个故事去让别人信服呢？

    快到霍家堡的一个三岔路口，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停下了脚步。他已经打搅了柳家父女两三天，现在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他停下脚步，对月儿说：“你和你爹回去吧，我从这里朝东走。”他已经打搅善良的柳家父女两三天，现在是该告辞的时候了。他伸出手来，掰着柳老柱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握了握，就从他肩膀上接过了自己的褡裢。褡裢里有一贯多钱，这能让他坚持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还可以在别处的集镇里打打短工，这样就又能挣上些钱。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些钱和打零工挣来的钱养活自己，顺便在各地游历。等他多游历些地方，多了解些这个时代的事情，他总能为自己寻思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好来路。

    “怎咧？”柳老柱一手就拽住了褡裢，慌里慌张地问道。月儿也在旁边不解地望着商成。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再伶俐，也不可能马上猜到商成那份复杂的心思，当然她更不可能知晓商成诡异的来路。

    “我要走了。”商成说道。

    “你要去哪里？”月儿拧着眉头问道，“你人生地不熟的，又能走去哪里？”看着商成坚决的神情，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突然抿着嘴笑起来。“你这个和尚真是个呆子！集镇上多少人知道你救了我爹，又有多少人知道你是个和尚？你以为，你这样一走，别人就不会去官府告发你？你以为你这样走了，我爹和我就不会吃官司？”她从被自己两句话说得发愣的商成手里夺过褡裢，也没递给她爹，就拎在手里，继续说道，“你不走，别人还未必会去官府告发；要是你走了，说不定明后天就会有人去……”说着她挽住她爹的胳膊，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出两步回过头，看商成还立在原地没动弹，就笑着说道，“还站着做什么？以为地上能长吃食？先跟我们回家去。十七叔在衙门里下了差，晚上一准会过来一一他见识多，肯定能为你出个好主意！早上还看你说得神神道道的，又是因果又是果因，红口白牙齿地说什么‘今日一切事日后自见分晓’，你说的‘分晓’，就是拍拍**跑么？”说着咯咯地笑。

    商成被她清清脆脆的一席话说得满脸通红。是啊，他这个和尚能跑，柳家这个庙却跑不掉。他不跑不动地呆下去，兴许别人看在他赤手空拳杀了两只狼的狠劲上，还不敢把柳家怎么样，要是他真地跑了，也许眼红那几贯铜钱的人就能把柳家给告进官去……既然月儿都说霍十七晚上要过来，他也想听听这个衙门里的书办有什么好办法一一也许见多识广的十七叔真有能耐给他捏造一个出身来历呢？

    回了家，月儿马上就围起她那块可怜的破围裙，先在厨房里给柳老柱和商成拾掇出一顿简单吃食。伺候柳老柱和商成吃喝好，她又刷锅洗碗碾米磨面忙碌半天，才解了围裙出去找大丫和二丫。

    不一会工夫十七婶就领着两个小丫头过来了。

    商成站起来招呼一声“十七婶”，柳老柱却只在凳子上欠身点了个头。十七婶是个干练麻利的女人，也会说几句官话，来了也没和柳老柱客气，自己搬把矮凳，家家常常地坐在堂屋檐下，随手拿了月儿的针线筐帮着缝补；又因为头晚上才在柳家见过面，十七婶也不怯生，坐在凳子上一边缝补衣裳，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商成说话。言谈间商成才知道，之所以没看见大丫和二丫，是因为月儿把她们都喊上去街上搞采办了。

    闲话从这集镇的热闹开始，然后就漫无边际。别看十七婶能说会道，其实也是个乡下女人，这辈子出门最远不过是到过屹县县城，所以话题的范围也最多只能说到县城。闲话里商成渐渐了解到，十七婶的娘家离霍家堡并不太远，从这里向北不过四十里地，也叫李家庄。又知晓霍十七其实也有大名，是读私塾时学生起的名，就叫霍士其；他还有个表字一一公泽，也是私塾学生给起的。话题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转到霍氏家族的兴衰沉浮上。说起这个事情，十七婶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霍三太爷家的人太欺负人了！我家老爷子一死，就把我男人还有他的瞎眼睛老娘撵出了门，占了他们的几亩薄地不说，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胡诌什么我男人的爹当年欠他六贯钱的麦子，三十年下来利滚利，就是扒了房子也还不清。霍三太爷儿子多，我男人争也争不过，打也打不过，只好在这条街上赁了一间茅草屋住一一可怜的，他那时才十一岁呀！要不是柱子哥和街坊邻居们帮忙，就我男人那身子骨，不能种地不会营生，还拖着个瞎眼老娘，光挣一天三顿饭，就能把他活活累死饿死……”说着说着，十七婶就抹眼泪花。

    “哭怎咧？”柳老柱坐在墙根下，看十七婶哭，就问道。

    “说你和十七当年的事。”十七婶说。

    “怎哟说咧。”柳老柱抠着鞋帮上的硬泥，直撅撅地说道，脸上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说说怎咧？和尚又不是外人。”看商成听到这话神情有些僵硬，十七婶就扭脸对商成说，“刚才月儿来都和我说了。既然是我男人说出的话，那你就放心先住下。他有办法咧一一没把握的事情他从来不说也不做！”

    商成的神色已经缓和下来。十七婶刚才那句“和尚又不是外人”的确把他唬了一跳，可仔细思量下来，只要柳家不去官府告发他，自然就和他紧紧地拴在一起，确实不能说是“外人”了。霍士其明知道他这个和尚的身份有水分，却既没在柳家人面前揭露他，也没去衙门里揭发他，也不能算是外人……

    说话间月儿三姐妹已经采买好东西回来，肉呀菜的好几大篮子。月儿一进门就嚷嚷着叫她爹拿钱，说是在酒肆里要了一大坛子酒，马上就送来，她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了，只好先赊欠着人家。

    十七婶就责怪月儿不懂事，说：“一大坛子酒，你爹你叔还有和尚三个人，怎喝得完？”磨过身又怪年龄最大的大丫，也不阻止住月儿犯这傻气。“那酒开了封就不能久放，过几天就清得和水一样，要是一顿喝不完，就象把钱洒水里一样一一还不如把钱洒水里咧！洒水里还能捞起来，洒酒里连个影都看不见！”

    大丫不言声，月儿却凑在十七婶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几句。十七婶把眼睛直瞅商成，忍不住呵呵地乐起来，却在月儿的脑袋上爱昵地拍了一下，说：“就你这姑娘眼睛尖！人家和尚吃饭盯着酒看，一屋子人都没瞧见，就你瞧见了？”

    商成也笑了。头一晚吃饭时他确实盯着那一小坛子米酒看了好几回，高小三和柳老柱喝得一碗接一碗，也的确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酒虫。说实话，就凭他闻着的那淡得几乎没有酒味的米酒，就昨天晚上那样大的小坛子，他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干下四五坛一一或许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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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2）

    到天擦黑的时候，霍士其来了，看他满身尘土的模样，就知道他连自己家都没回，而是直接来了柳家。

    这就是那个在县城门口替商成解围又在城里把他放走的男人。霍士其三十来岁年纪，白白净净的圆脸膛，劾下蓄着须，穿着件蓝绸长衫，腰间系一条掐金丝绣花腰带，踩着双软牛皮的靴子，虽然刚刚走了远路，浑身上下都落着灰尘，可依旧收拾得整齐利落，人也透着精明干练。

    他一只脚才踏进院门，商成已经迎到院门边，二话没说，恭恭敬敬就是一个长揖。

    霍士其也没谦让，笑眯眯地等商成直起腰，才语带揶揄地说道：“没走成？是被月儿拉住了吧？”

    商成登时就是一楞。他马上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又拱拱手。他暗自咂舌一一这霍士其好灵动的心思，竟然已经猜到他要走，还料到他一定会被柳月儿阻拦住。后一条倒也罢了，柳老柱即使有阻拦自己的心思也说不出那番话；可他料到自己会走，这就不得了……

    霍士其把手一摆，说：“进屋里说话。”说着就当先走了。看得出来，他是这家里常来常往的熟客，柳老柱既然还在堂屋里没出来，他就能当半个主人一一他现在也确实就象个主人一样把商成朝屋子里让。在堂屋门口他顺手就摘了墙上挂的扫帚，站了院地里摔打身上鞋上的尘土，然后才进屋。

    堂屋里的两张木桌上已经各放了一盏油灯，各种菜蔬果干也打理得整整齐齐，叠叠层层摞起多高。就象月儿说的，十七婶料理饭食是一把好手，昨天她还是把商成当客人，也收拾出满桌子的吃食，可东西尽管好看，却没有今天这样实实在在。

    “……事完咧？”柳老柱站起身说。他站起来是为了迎商成，话却是在对霍士其说。

    霍士其却没和柳老柱谦让，自己拣了打横的陪座，拈了颗不知道什么果子扔进嘴里嚼，又觉得味不正呸呸地斜了身吐掉，这才和柳老柱说道：“衙门里的那些破事能有忙完的时候？你今天做完了，明天一准还有；明天做好了，后天还得接着干。闲了上官看你不顺眼，忙了同僚看你不顺眼，不闲不忙最合适一一你说，是这道理不？”这末一句话却是在对商成说。

    这确实是混机关单位的至理名言。商成下意识地点点头，却瞥见霍士其的眼睛里倏地爆起一团火花，只一眨眼就又黯淡下去。

    闲言碎语中不动声色就摸了自己的底，这霍士其到底还是不是人？商成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霍士其却若无其事地把酒坛子提拎过来，给三个人面前的空碗都斟满，嘴里吆喝着说道：“家里的，你过来，几个小家伙也都过来，一一招弟带你妹妹滚过去啃猪脚！屁大点娃娃跑过来瞎凑什么热闹！”看自己婆娘带着大丫二丫还有月儿都站到这边桌前，才把坛子里的酒寻了个空碗再倒上小半碗，放下坛子拿起自己的酒碗，说，“喝了这碗酒，这屋子里就再没有外人……”他目光灼灼，从自己婆娘到两个女儿再到柳老柱父女，最后落到商成身上。“和尚，你救了我柱子老哥的命，我霍十七打心底里感激你，所以我也救你一命一一这不是说咱们一命还一命，从此各不相欠，而是说咱们的命从今天起就已经拴在一起了。不仅是你我和柱子哥的命，还有我家里的和我的四个女儿，也有月儿的命，咱们的命已经拴在一起了……”话没完他就停下来，只斜了眼神瞅着客座上的商成。

    这屋子里除了年在幼冲尚不懂事的招弟和四丫，其他人早就明白隐匿商成不报官的后果，眼见得商成双手按在桌上只是蹙首凝眉不说话，十七婶和三个女娃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忐忑不安。柳老柱只端了酒碗，木讷的脸上波澜不兴；霍士其也端着碗，脸上的神色和柳老柱一模一样，既不喜也不忧。

    屋子里有大人在，三个女孩都不敢插话。十七婶立在桌边，却拿眼睛不住地瞄自己男人。奇怪的事情，自己男人平时做什么都是一付心不在焉的模样，似乎这世上就没什么事能让他看重，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为个丢了度牒的和尚，不但隐匿不报官，还一回来就把事情搞得这么郑重？可接连三两个眼神递过去，男人却理都没理自己。她忍了半天，终于耐不得堂屋的死寂，忍不住说道：“和尚，愿意不愿意的，你都说个话呀！”

    商成哪里是不说话，而是根本说不出来话。霍士其看着斯斯文文一个人，却拿这番话作了开场白，一开始是真真把商成吓了一大跳，待醒过味来又觉得胸膛里百感交集热浪翻滚，抿着嘴唇再也无法吱声。

    过了良久，他才默不言声地把自己面前的酒碗端起来，仰着脖子一口喝个干净，又从柳老柱手里接过碗，又是一口喝个底朝天，再过来接了霍士其手里的碗，还是一口饮尽。喝完也不说话，拎起酒坛就给二人再分别满上，举起碗虚虚地比划一下，依然是仰着脖子咕咕嘟嘟直灌下去，待两个人也喝下碗里的酒，就又给他们斟满，又是一饮而尽……

    如是者三，商成的胸前衣襟上点点星星都是酒水。前后他一连干了六大碗，这番举动把满屋子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即便是霍士其，也没料想到商成这个假和尚如此善饮。

    “柱子……”商成轻轻地放下碗，张着嘴想说话，谁知道说出来的声音喑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说道，“柱子叔，十七叔，十七婶，还有五个妹妹，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要是说错了，你们要多包涵谅解一一我在这里就说一句：大恩不言谢。”说完又给自己独自斟满一碗酒，直着脖子就倒进嘴里。

    第七碗！

    这一下连霍士其也看得俩眼发直。这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平常没事时他也能对付个七八碗，可要让他象商成这样一口气连干七碗，他就肯定做不到。

    好半天，霍士其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咧嘴咂舌把头使劲甩了甩，敲着木桌赞叹道：“好好和尚！好汉子！”又看见自己女人已经领着几个闺女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分了那小半碗酒，就挥手说道，“今天是好日子，都喝点，沾点喜气一一许你们再倒两碗过去！”二丫立刻就跑去拿了两个空碗来装酒。这个好酒的小姑娘趁着她父亲高兴，把“再倒两碗”悄悄地偷改作“再端两碗”。

    霍士其倒没察觉二女儿作弊。他的酒量虽然不浅，可连干三大碗的事却是生平头一次，如今只觉得脑袋里晕晕沉沉，视线也有些模糊，急忙夹了几口菜来压酒。柳老柱比他量大，还能撑得住，不过商成举了碗再邀酒，也只能浅浅地贴着碗边抿一口。

    直到酒劲过去，霍士其才摇头笑道：“前年我押军粮去燕州府，在军营里吃饭，看那帮子军中大爷喝酒时杯来觥去，还以为那就是善饮能饮的酒中豪杰，今天看见和尚一一”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煞住口，显然是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商成。他思量半天也没想到个合适的称呼，旁边女桌上几个人已经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十七婶说道，“就喊他和尚又怎么了？”

    霍士其不满地瞪了他女人一眼，说：“女人家知道什么？和尚和尚的，真传到官府衙门里，那还得了？”

    十七婶倒不太怵自己男人，顶嘴道：“这霍家堡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知晓他赤手空拳杀了两只狼，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知晓他就是个和尚，你不叫他和尚，未必别人就不说他是个和尚？我看咧，就喊和尚又有什么打紧？……”说着停下话，半晌才问道，“和尚，说半天，你家到底是哪里的？”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看来他们也好奇。

    商成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嘉州。”他知道，这样说几个女娃娃或许相信，十七婶和柳老柱多半将信将疑，想哄骗霍士其却多半不可能，脑海里翻江倒海般搜寻着靠谱的理由，嘴里也没停下着，“前年家乡发大水，家里就逃出我一个，洪水退了再回去，房子早被大水冲成了一片白地……”说着顿了顿，偷偷看众人脸色，柳老柱还是那付木讷神情，招弟和四丫对着满桌子好饭菜正吃得满手是油，三个大点的女娃连带十七婶，都是一付担忧发愁模样望着他；霍士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苦着脸耷拉着眼眉唆着嘴唇不说话。“我家本来有十来亩好水田，结果大水一退，高老爷……”他临时把高小三的姓氏借来使，“高老爷伪造了地契，就指着那水田说是他家的。我去告官，官上说要有老契才能为我做主。我家都被冲成了白地，哪里去找地契？我想想气不过，就跑去和高老爷理论，不小心打伤了高家的两个人；高家把我告到官府……还是一个舅舅得了消息跑来告诉我……”

    屋子里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十七婶才说道：“我看，还是喊和尚吧。别人要问起，就说他是月儿娘家那边的近支亲戚，听说嘉州地界的佛菩萨灵光，就眼巴巴地跑南方去出家，在嘉州一呆就是好几年。后来到了上京平原府，看见上京的花花世界又按捺不住凡心，干脆就蓄发还俗一一官上总不能禁止人家和尚还俗吧？后来回了渤海晋县，恰恰晋县才被突竭茨人一把火烧了，家里人一个都没寻见，只好翻山越岭来投亲……”

    霍士其眨巴着眼睛思忖着他女人的主意，皱起眉头说道：“这说法怕是站不住脚一一官上有花名册，无论是百姓还是和尚，都要登记造册，真有事发的那一天……”他瞥了商成一眼。虽然和商成没多少交道，可他知道，商成的来历极其诡异：和尚的身份如今被商成亲口推翻，可他好端端地削了头发怎么解释？原籍嘉州或许是真，但千里迢迢从嘉州来燕山，一个“逃命”的理由压根就说不通——燕山是北境要冲，户籍盘查比内地严密百倍，商成真想躲避官府稽查，在上京这种人口稠密的地方更容易；还有，在踏进屹县之前，他在哪里？再联想到高小三随口提到的“毛里求斯国棉布”，他心里更是不安……

    听自己男人这样一说，十七婶也觉得自己的主意并不高明，赶紧低了头吃菜，还顺手在喝酒喝得眉花眼笑的二丫头上敲了一记。

    霍士其反复思忖了几回，把结果掂量了又掂量，才点着头说道：“……不过这主意不坏，能使！”看商成两眼迷茫不明白，就用手指头蘸了酒在桌上划出道道来解释，“晋县已经被该死的突竭茨人……”突竭茨这三个字是他鼓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的。“晋县已经被该死的突竭茨人烧了，衙门里的户籍文书自然也不能幸免，这就是说，只要你咬定户籍在晋县，就死无对证……”

    商成插话说道：“难道州府里也没我的户籍？”

    “只要你不入仕不从军不发配不流徒，户籍就一直在那里……”霍士其说着瞄了商成一眼，接着说道，“出家时只要你出家的州府一一就是嘉州了一一只要嘉州不发公文，你的户籍就不会消。”

    “可是嘉州应该有我出家时的文案底档……”

    听商成这样说辞，霍士其神气古怪地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嘉州……嘉州自然有你出家时的底档，可从屹县行文嘉州，公文往返少则半年长则三年五载，其间的时间足够做手脚，或者让告发人撤诉，或者通融关系销案，或者把案卷束之高阁，总之就是让它再不见光。”

    霍士其诡秘的笑容让商成心里有些发虚。难道说这个人已经觑破自己的来历了？不能吧，难道刚才自己的故事露出了破绽？细思一回，他又不敢笃定，定了定神，把心思都聚拢到眼前的事情，才再挑剔着霍士其的话说：“要是路途往返不到半年呢？”

    霍士其端起碗抿了口酒，才笑着说道：“这样远的路，要是走不到半年的时间，那还有谁敢去查你在嘉州出家时的底档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商成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怔了半晌，才总算想清楚其中的道理：要是从屹县到嘉州几千里地的平常公文往来竟然没耗上半年工夫，公文就只能是通过驿站快传，而驿站快传的公文不是牵扯政事就是涉及军事一一查验他出家底档的公文竟然能支使到驿站快传，那他彼时的地位也应该非同小可一一这也正是霍士其为什么要说“谁敢去查”。他禁不住瞟了一眼端着碗抿酒的霍士其，心里禁不住疑惑，难道霍士其不单是看出来他这个和尚身份是假的，还料到今后没人敢去嘉州查验他的身份？

    默了半晌，商成突然想起一件事：“也有别人知道我丢了度牒，高小三就知道这事……”

    霍士其摇摇头说：“不用担心他。那是个机灵伶俐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有主意，不然的话，他也不能只用了九年时间就爬到货栈的大伙计位置。再说，他昨天没去告发，今天也没去告发，明天他自然也不会去告发，以后就更不会去告发。”

    商成张张嘴，想了想，又什么也没说。他原本还担心高小三的岳父和他岳父的几个叔伯兄弟，可听霍士其的意思，只要这两天他们没举动，以后就是想有点举动，也得先掂量下其中的轻重。至于别的知道他和尚的人，倒是一点也不用担心了，就是十七叔说的话：公文往返遥遥无期，正好方便做手脚。

    眼见着自己身份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悬在商成心头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他克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和兴奋，捧起酒坛给柳老柱和霍士其满满地斟上一碗，也给自己满满地斟上一碗，酣畅淋漓地一饮喝干，还意犹未尽地巴咂着嘴唇，用眼神示意端着碗出神发楞的两个人赶紧喝了碗里的酒，坛子里还多着哩！

    二丫咂着舌头羡慕地望着商成。这已经是商成喝下的第十一碗米酒了。

    商成拎着坛子邀酒，霍士其已是脸红筋胀有些禁不住酒劲，只是碍于男人的脸面说不出口，柳老柱也有些扛不住，却苯嘴拙舌说不上话。这个时候自然要女人出来替男人说话。十七婶就说道，“可不敢让你叔多喝！他明天还要到衙门办公事。柱子哥，你陪和尚多喝点，反正你伤了手，这几天也不能出门赶马。”说着又对商成道，“你既然要安心住下来，总得寻个正经营生一一你都能做什么？”这也是该她来问的话。她想，柳老柱穷家薄业，又拉扯个闺女，不能再养个商成这样的闲汉；作为柱子哥的兄弟媳妇，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替男人的哥把这事经管好。

    霍士其还没说话，柳老柱已经把酒碗顿在桌上，颇为不满地瞪了十七婶一眼，眼看着就要生气发火……

    “说不上来能做什么。”商成先一步说道。他抹了抹嘴角边的酒，皱起眉头思量。他是在乡下被户族里的长辈抚养长大，地里营务庄稼的活路几乎都能干；为了挣读书的学费书本钱，很小年纪就开始打零工，有时就为两顿饱饭，谁家有个砌墙垒灶修房建屋的事，他也去搭把手，所以这些事情也都能做一一可现在一样也说不出口。他思量着展开两只手慢慢捏巴成拳头晃了晃，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咯咯吧吧一串响，自嘲地笑了声，对十七婶说道，“我是乡下人，什么下苦事都干过，虽然没做出什么名堂，好歹也算是有把子力气……”

    屋子里的人都默不作声表示同意，这年月，身板力气就是本钱，只要肯下力气，就不会把人饿着。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商成有什么本事，可光看他这身量力气，就知道他一定能干。霍士其笑着说道：“只要有力气，活路就不会少，等你落户籍的事情了了，我找个机会给你在县里寻个乡勇的名头，衙门里挂了号。这三两年里出差送粮送物的事情不会少，既短不了吃喝，钱上也不会亏待你……”

    商成还听得懵懵懂懂，十七婶已经急急地问道：“怎？又要兴兵了？几时要起兵？”

    屋子里的人都惊讶地望着霍士其，连二丫也捧着碗眼珠子转都不转地盯着她爹。霍士其点了头，说：“去年秋天起，从南边过来的粮草就越来越多，冬天里路上不好，断过一阵，现在又开始了，都是从咱们这里再运去广良和北郑。不单是咱们这里，听说燕州到广良一线也在运一一我估计着，是要起兵事了。”

    别人听了这话都默不作声，商成却有些不以为然。出兵是多大的事情，象十七叔这样的县衙门里的小吏也能知道？想来只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可他又记起高小三曾经说过，霍家堡十余年没遭过兵一一就是说，柳老柱还有十七叔他们就经历过兵祸的，他们这样看眼下的景况，多半也有他们的道理……他心头想着，又听十七婶问：“那几时起兵呢？”

    “最快也要到明年秋天了一一”看屋子里的人都有些惊惶，小时候见过兵祸的大女儿更是吓得脸庞苍白几无血色，霍士其挥挥手，说道，“你们知道就好，别出去乱嘈嘈，虽然这事不能瞒住人，可不能从咱们自家人嘴里说出去。”说着瞪了自己婆娘一眼，又对商成说，“你要愿意，就在乡勇里挂个名，每月也有三十文钱和二十斤粮……”

    商成问：“那每月也要报到训练……要应卯吧？”

    “那是当然，天下哪里有白吃白拿的好事情？”霍士其笑道，“农闲时也要聚到一起训练，外出时间长要到衙门里登记，官府征召时不应征要吃板子，三征不应还要发配充军……”

    商成想了想，这些都不算是什么难事，就点头应承下来。

    临走时霍士其才想起竟然把一桩大事忘记了，就在院门口拉住商成问道：“半天都忘记问你了一一你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六。”

    霍士其一下就噤了声气，醉眼迷离的眼睛直端端地盯着商成。天，看商成的模样，他还一直以为他和高小三的岁数差不多少，也是十**岁的年纪，谁知道商成竟然比高小三足足大了八岁！可奇怪呀，商成刚才明明说自己打小也是在乡下吃苦卖力，怎么就把身子作养这样年轻？

第一章（13）

    不过两三天工夫，一件稀罕事就在霍家堡传扬开了，那个杀了两只狼救了货郎柳老柱的和尚，竟然是柳老柱过世的女人在远路上的亲戚，这次来屹县正是想投奔柳老柱的；可笑的是，无论是那和尚还是柳老柱，开始时都不清楚双方的身份，闹出了不少笑话。接着又有传言说，柳老柱的亲戚压根就不是个出家的和尚，人家其实早就还俗了。也有人说，那人本来就不能算是和尚，依据是那人头上有头发，而且头顶上也没有戒疤。关于那人到底是不是和尚，或者曾经做没做过和尚，还产生了一些争论。而据一些打着各种旗号去柳老柱串门回来的人说，那人以前应该当过几天小和尚，理由就是柳老柱的女儿柳月儿，还有霍十七家的四个女娃，总是“和尚大哥和尚大哥”地喊那个人。于是关于没受过戒的小和尚到底算不算是和尚，又引发出另外一场争论……

    接连几天，商成这个柳老柱家远路上的亲戚就一直是人们议论的焦点，人们在讨论他做没做过和尚这个问题之余，也纷纷表示佩服他杀狼的勇气和本事，至于商成最担心的身份来历问题，反倒被人们遗忘了。人们不关心他的身份来历也很正常。既然柳老柱已经认下他这个亲戚，霍十七也替他在县衙里申报了户籍，官上都认可的事情，别人凭什么来操这份心？至于隐约知晓商成来路诡秘的高小三和他岳父几家人，由头至尾都没在这事情上多罗嗦一句话，别人问起杀狼那天的经过，也只说当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两条死狼。

    那两条狼究竟是怎么被商成打死的，是被刀砍死的还是被木棍砸死的，立刻就成为新话题；最新说法是被商成掐死的，当然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也有人跑去找商成和柳老柱。可这桩事的两个当事人一个苯嘴苯舌说不清楚，一个是外来人怯生不怎么爱说话，人们就只好凭着想象给这个故事添油加醋。直到有好事人跑去皮货铺子上打听，才知道那两张狼皮完整无缺，既没箭眼也没刀口，这就足以证明和尚的的确确是赤手空拳干掉了那两只祸害一方的家伙！而从饭铺里传出来的消息，两只狼里公的那只比牛犊子还大些，小的那只也不比牛犊子小多少……

    和尚赤手空拳就能干掉这样大的两个家伙？这还得了？这是个不得了的人啊！

    于是在商成还没把柳老柱住的那条街巷上的人家都认周全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成为霍家堡里的一号人物。不仅是霍家堡的人在谈论他，霍家堡周围的乡村里的人也在谈论他，不知不觉中，他就成为霍家堡周边方圆几十里地说话都响当当的人物。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那些南来北往在霍家堡打尖歇息做生意的人不经意间的闲话交谈，他的名气也渐渐地扩散到南郑北郑，传到端州府和燕州府，也传进了草原，传到了南方……

    在人们传扬的还不止是商成出家又还俗的事情，也不止是他赤手搏狼的本事和勇气，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年轻后生不仅有副健壮的好身板和一身好力气，还有一把匠人的好手艺，砌墙垒灶建房修屋的活路都能做，假如谁不信，完全可以去柳老柱家看一看一一新砌的泥土院墙，新搭的灶房，新垒的灶台，连院子里的地坝都重新用土填过，既平整又结实。虽然柳家还是那三间草房，虽然柳家依然是穷家薄业，可看着新崭崭黄蓬蓬的院落，总是教人禁不住既羡慕又嫉妒。

    整理好柳老柱家的院落，商成又帮着把霍十七家的院落也修葺了一回，顺带着帮两家街坊重新垒了灶台。新灶台既省柴禾又不怎么回烟，人在灶房里忙碌，再不会被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眼泪鼻涕直流，而且能把往常做顿饭食的时间节省下小一半。对于他的这门手艺，人们是赞叹不已，手脚快的人立刻就邀他去给自己家垒灶台，而且他们还愿意给他付工钱一一他垒的灶台很实用，值得付钱。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商成就成了专门垒灶的泥水匠。

    可惜的是，这门生意他只干了半个月。他毕竟没有人家专业的泥水匠人有经验，这垒灶的营生也没什么技术能保密，别人只消在旁边看他做一回，就能似模似样地把他的手艺学过去，而且比他做得还要漂亮精细。

    不过他也不愁无事可干。霍家堡是个热闹繁华的大集镇，总有人愿意在这里投钱盖房起楼，各个工地总是需要人手，尤其是需要他这样身强力壮的人。他在第一家起酒楼的工地上工的第一天，就被主人家提拔起来作了小工的头领，而且还给他开了一份匠人的工钱。他也确实对得起他领的这份钱一一背石头扛木头还有和泥，他做的事情都是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偶尔还能给老匠人点点画画指点两句，说的话总是让人家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当然他也不是总有事可干，没事做的时候他就跑去给霍十七家帮忙，帮着十七婶子营务那几亩旱地。周围出田的人都是庄稼地里的老手，立刻就瞧出来虽然这后生他手上活计生疏，可他自己跑去铁匠铺里鼓风吹火指点铁匠师傅敲打出来的几样农具却让所有人大开眼界，有人好奇地把那几把形状迥异的锄铲撬耙拿去试用一回，转过身就让铁匠照着模样给自己也置办一套。不仅是农具，连霍十七家耕牛的挽具还有犁都被他重新换过，也同样是没隔几天，周围有能力的人都照猫画虎地通通换上……

    如今霍家堡的下苦人再聚到一起，只要一提起投亲到柳老柱家的商和尚，都会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那是个能人呀！

    三个月的辛苦劳作也让商成的外貌也了很大改变。他不再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副文绉绉的白净模样。他现在脸膛黝黑，下巴颏上留着稀疏的胡子茬。头发也长起来，不至于让人一看就以为是个和尚；原本娇嫩白皙的手脚转变粗胳膊壮腿，粗糙的皮肤上闪着健康的光泽；手上起了血泡又被磨破，现在已经变成了厚厚的老茧。每每辛苦到傍晚回到柳家，在院子里扒拉掉褂子就着凉水西刷脊背胸膛上的汗渍泥土时，背上肩上能看见干重活时留下的新旧疤痕。

    如今从外貌上看，除了还没蓄起来的头发，谁都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和尚。说话时口音还是带着上京腔，可别人说什么他也能懂个七八成，时不时还会象别的揽工汉子那样，嘴里蹦出个粗俗的俚语。除了那双总是充满忧郁和忧愁的眼睛，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个平平常常的下苦人。

    当然改变的只能是他的相貌，他的心里到底到底在想些什么，别人也无从知晓。

    也不能说完全没人知晓，至少柳老柱和他女儿就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好几回夜里他们都看见商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脸，长久地凝视着满天的星斗，不时地发出一声叹息。清明那天乐儿去给她娘上坟，回来时看见商成在一棵大槐树下点了三支香，磕了三个头。小姑娘没去搅扰他。她绕了一个圈，从集镇的另一头回了家。

    偶尔霍士其也会过来串门。这时节乐儿就会懂事地去街上买一小坛子酒，然后在厨房里拾掇出两三样下酒的菜，然后安静地坐在堂屋门边做针线，看着大人们吃喝说话。

    到八月里十七叔就很少来了，衙门里的事务骤然间多起来，总是到外县出公务。从大丫二丫那里，月儿还知道，短短一个月时间，十七叔就去过两回北郑县一回南郑，下月还要随驮队去广良。她爹也忙碌起来，连人带马都被官府征去运粮草。只有和尚大哥还算清闲，只是作为乡勇被衙门里喊去应过一回卯，同时支领回三个月乡勇应得的钱粮。

    霍家堡上已经有了朝廷要兴兵的传言，最离谱的一个传得有鼻子有眼，咬死说今年秋天就要起兵去打草原上的突竭茨人。这传言让集镇上人心惶惶。县衙里接连找出几个传扬这谣言的人，一个个按在地上脱了裤子当众打了三十大板，也没能把谣言止住。最后还是老辈人出来辟谣。他们说，要兴兵，就要聚将集兵，可县城里的两哨卫军还是两哨卫军，既没多也没少，这兴的是哪门子兵？接着从燕州端州都传来消息，那里也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一一看来兴兵的事情的确是谣传。

    不过附近几个乡村场镇的乡勇已经开始不定期地在霍家堡训练了，来指导他们训练的人就是县城里的卫军。上一回带队过来的卫军头目就是在县城门口抓和尚大哥的那个军官。军官似乎还记得和尚大哥，拉着他说了半天话。这让远远躲在看热闹人群里的月儿担心了老半天。后来军官还褪了盔甲和和尚比试了一回，三五下就被和尚大哥给攘倒在场地上。军官不行，跟他来的卫军也不行，眨眼间三个卫军就都被和尚大哥踢趴下，还有一个家伙被和尚大哥提拎起来丢出多远，那当并的嘴里哇呀哇呀地叫嚷着，手舞足蹈地摔在一个草垛里，被围观的人笑话了好半天。再后来，一个柳镇出来的卫军就想劝和尚大哥去吃粮当兵，好在被她反应快阻止了。她还拿出姑姑的身份，教训了那个柳家户族的晚辈。隔天她把这事当自己的功劳讲给十七叔听时，十七叔却把她训斥了一顿一一愚蠢！然后她才明白，和尚大哥已经有了户籍，即便是当兵也不怕被人揭穿告发；再说和尚大哥总不能一辈子打零工养活自己吧？凭他的身板力气本事能耐，吃粮当兵是最好的出路，也是最快的出路……

    她不禁责怪自己多事，害得和尚大哥错过一次好机会。好在卫军还会再来训练乡勇，和尚大哥还是有机会。

    就在她焦急地盼望那个军官再带着卫军来霍家堡时，很长时间都没露面的高小三却站在了院墙外。

    “柱子叔，在不在咧？有事找你！”

第一章（14）

    “柱子叔，在不在咧？有事找你！”

    高小三隔着齐胸高的土墙站在院墙外喊了两三声，院落里既没人应声也没人答应，只有一只瘦骨零丁的小狗趴在堂屋门槛边的荫凉地里，头枕着自己的两只前爪，耷拉着耳朵，半睁着两只无精打采的眼睛眯盹。

    看来这家里没人。

    高小三用手拽着衣袖抹了一把额头脸上的汗水，撩起眼皮四下看了看一一左右邻近的人家家家户户都看不见个人影；在伏天里炽热的骄阳炙烤下，所有的物事都闪烁着一层亮晃晃的刺眼的白光。远远近近的知了趴在隐蔽的树叶深处，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此起彼伏。连脚下的泥土都热得有些烫脚，人站久了不挪动，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就透过鞋底渐渐地浸漫上来。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渴得冒烟的喉咙，想了想，就准备先回家去，等吃罢夜饭落了暑热热再过来找柳老柱说事也不迟。

    走之前他又不死心地喊了一声：“柱子叔，在不在咧？我找你有事！”

    “谁呀？”右边的小屋里突然传出了声音，然后窗柃被掀起小半截，窗户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在向外面打量。“我爹给官上出役去广良了，要下月初才能转回来……”

    高小三问道：“屋里是月儿妹子吧？”

    月儿从窗柃的缝隙大概认出了高小三，惊讶地喊一声：“哎呀，是高家三哥！”就看见窗柃吭地一声合上，月儿在屋子里一叠声地说道，“三哥快请进来坐！到堂屋里来坐……刚才我忙着忙着就迷瞪了，没听出是你……”说着话月儿已经小跑着迎出来，打开没落锁的院门，把高小三朝堂屋里让。高小三刚刚坐下，月儿就递给他一把用麻绳细线绕边缠绑得密密实实的蒲扇，又手脚利索地拿了水罐瓦碗给他倒水，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刚才坐炕上做针线，做着做着眼皮子就直打架，也不知怎么的就睡过去了——你先前呼唤的两声我也听见了，还当是在做梦，就没应声……三哥来好久了？”

    “我也是刚来。”高小三摇着手里的蒲扇说没事，接了水碗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抹抹嘴，却觉得并不解渴，浑身上下依旧是燥热难当。月儿就又给他倒了一碗，他依旧是一气喝完，直到第三碗水喝下一小半，他才觉得干渴得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肠胃好受一些，这才拿出货栈大伙计的架子，拇指压着碗沿食指扶着碗边中指无名指撑成碗底，轻轻吸溜两口，便把碗搁在桌上，把扇子换过手，就手拽了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胳膊放下时悄悄地擦掉嘴角的水渍，偷眼瞧了下屋角新添的两口偌大的米面缸子，笑着问道：“我叔怎么又去广良了？”他在县城货栈里当伙计，衙门的事情多少知晓一些，自打入伏之后，官府征发的民夫里已经没有霍家堡上的人了，而是那些离县城更远地方的人，这个时候柳老柱怎么又去官上应差了？

    “人家不愿意应差的人都给官上缴了钱，官上再把钱拿出来雇人……”

    听月儿如此譬说，高小三也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官府收了原本该应差事的那些人的钱，就把这钱拿出来雇人去支应差事，象柳老柱正好有匹驮马，这一匹驮马就能顶两三个劳力使，即便官上付了柳老柱的力钱和驮马的雇钱再加上马的嚼料钱，包里依旧能落下些好处，这种既便利又便宜的事情，官上的人不可能错过；再说柳老柱家穷家薄业没田没地的，根本不用操心地里的庄稼，也没有农忙农闲的说法，能挣上钱和粮食吃穿才是当务之急，所以官上只要稍微吐露点要雇人的风声，柳老柱肯定跑得比谁都快。况且柳老柱和霍十七又走得那么近，也许柳老柱还没去官上报名应征，霍十七就已经把这事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官上刚刚在城里贴了布告，十七叔就替我爹报了名。”月儿说道，“听十七叔说，这一回的差事要办很长时间，南郑北郑光良还有府城要来来回回跑上好多趟，跑到明年开春还不一定能办完。”说着话她脸上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憧憬的幸福神色。对她和她爹来说，这种忙忙碌碌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日子，忙碌就意味着收获，就意味着吃穿用度……

    高小三理解地点点头，又端起碗来喝了口水。和月儿说了几句话，刚刚喝下去的水都化作一身的汗水浸出来，让扇子带起的习习凉风一吹，顿时浑身上下只觉得凉爽舒坦；又在阴暗的堂屋中坐着，屋外阳光灼灼屋里阴晦潮润，看着这截然相反的两重天地，顿时觉得浑身清凉心平气定。他皱了眉头巴咂下嘴，卷着舌头品着嘴里的滋味，瞧瞧手里的碗又望望桌上的陶罐，忽然问道：“这水，怕不是井里的水吧？”他刚刚就觉察到碗里的水和井水有些差池，虽然清凉解渴，却没有井水那股喝一口从嗓子直浸到肺腹的冰凉寒洌。

    月儿咬着两排扇贝一般白皙整齐的细牙笑了，说：“还是三哥见识广，这屋里进进出出多少人了，谁也没尝出来这水和井水有甚不同，连十七叔也没吃出来其中的玄奥一一这不是才打上来的井水，是煮开了的水，盛在罐子里再搁在水缸里浸凉一一和尚大哥说，这样能去掉开水里的火气，喝着更解渴。他说，人渴极了骤然喝冰凉的井水，会让肠胃痉挛紧缩，久了会落下毛病，再说开水里没杂质细菌微生物，人喝了也不容易得病……”

    月儿的话高小三懂一半懵懂一半。开水放在水缸里镇一镇去掉火气他能理解，喝井水身体容易出毛病他也知道，可开水里没有什么杂质细菌又是怎么回事？他瞪着眼望着手里的一碗水，半晌才吃吃艾艾地问：“细……细菌是什么东西？微……微……生物？微生物……那又是什么物事？”

    这个问题月儿也答不上来，只好把商成告诉她的话搬出来对付。

    “细菌和微生物……都是我们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很小很小很小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小东西，只好掐着自己无名指的指尖说，“比这个还要小得多，比碎米粒还要小上许多。”她没去看高小三拧眉蹙额地想象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小，只囫囵把当时听到的话都照搬出来。“井水里河水里还有生水里最多的就是这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我们把它们喝到肚子里，它们就会在人的肚子里安家，然后繁衍生息，最后我们的身体抵抗不住它们的侵扰，就会得病，象肚子痛什么的……”商成当时和她还有大丫二丫说这些事的时候，还说过许多话告诉了她们很多让她们既新奇又无法理解的事情，可眼下她能记起来的就只剩这些，也不管前言后语记没记错高小三听得懂听不懂，只顾一股脑地把能回忆起来的东西都说出来。

    “那水煮开之后，细……细菌，还有那些微生物……又都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月儿当时就曾经问过商成，所以她现在可以很简洁地告诉高小三答案：“都被高温杀死了。”

    都杀死了？死在哪里的？高小三咕嘟咽了唾沫，端着碗凝视着碗里清亮的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碗充满了“被杀死了的细菌和微生物”的水喝下去，嘴里不知不觉地又问一句：“喝这种煮沸的开水，真的不会再得病？”

    月儿笑着说：“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道理？只是平时注意饮食卫生少喝生水，病自然就会少一些。”她把“注意饮食卫生少喝生水”几个字咬得死死地。这也是她从商成那里听来的新鲜词。

    这番话又让高小三半懂不明。他端着碗怔了一会，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干渴，闭上眼睛鼓起勇气，悲壮地把半碗水都倒进嘴里。他顺手把空碗搁到木桌上，再也没有勇气去瞄空空如也的土陶碗一眼。呆了半天，才发现自打他进门，月儿小姑娘就一直站在脚地里陪他说话，赶紧说道：“你也坐，站着怪累的……”见月儿在堂屋门边的小木凳上坐下，才没话找话地说：“商家大哥又去上工了？”

    “出去十来天了。这段时间都在李家庄抢麦收。”

    高小三点点头。今年是难得的好年景，麦子大熟，前些日子，从县城到霍家堡的官道两边，全是黄澄澄一漫金黄色，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扑鼻的麦香。因为今年官府徭役重，征调了不少劳力，为了抢收抢晒抢入库，官上几乎动员了所有的力量，衙役书吏倾巢出动，连县令县丞县尉都分头带着人下到几个人手不足的乡里监督麦收。这种情况下，象商成这样的壮劳力自然不怕没有事情做，怕是还没到麦收时节就有人早早地上门说项了。不过眼下麦收季节里最忙乱的时间已经过了，怎么商成还没回来？

    见高小三疑惑，月儿就给他解释道：“忙过麦收他又在李家庄里揽到了几桩零散活。”

    “商大哥有没有带话回来，说没说李家庄子里的事情，几时能够忙完？”

    “五天前倒是托人捎过话，说三四天里那边就能忙完，让我找人把置办下的木料再晒一晒，”月儿说着朝院子角落里指了指。“说回来后准备先把小屋盖起来。”

    “盖房子？”高小三楞了楞，望着月儿手指方向靠灶房泥墙堆着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一堆木料，不由自主地问，“盖什么房子？”起屋盖房可不是小事情，虽然说柳家今年的光景比往年强不少，柳老柱连欠下六七年的帐都一股脑还上了，也不该富裕到这般地步吧？都能起屋盖房了？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柳家兴许有这份财力一一柳老柱或者不行，可商成这个出了家又还俗的和尚却不一样，这个不知道从哪里乍然冒出来的能耐人，说不定就能让柳家在这镇上扬眉露脸地吐一回气……

    月儿见高小三脸上先是迷惑后是恍然的神情，就知道他把事情想偏了，赶紧说道：“不是盖大房，只是起一间小屋。”她抠着手指头扭捏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事说清楚，半晌才咬着嘴唇说，“家里住不下……”

    “哦？家里住不下？”高小三偏了脸在堂屋左右两边的里屋来回逡巡一遍，又看了看低眉耷眼的月儿，才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商成这个来历不明的和尚虽然顶着个柳老柱远房亲戚的名义，可骗得了旁人却瞒不过他，他可是陪着商成从山里走到霍家堡的，从一路上的闲话再到柳老柱对商成的恭敬态度，他可以断定，商成和柳家根本就没丝毫的瓜葛！这一切都是霍士其在其中弄鬼，编出个亲戚的瞎话好让商成能在官上蒙混过关！至于霍士其为什么要编这么个谎话，柳老柱又为什么甘愿冒险藏匿商成，商成为什么突然就报官还俗，他隐约也猜到些内情……然而即便商成和柳家是亲戚，可他这么个大男人长期住在柳家门上都不合适，因为柳老柱还有个十三岁的大闺女，要讲忌讳避讳；要是商成长年累月地在这家里进进出出，日子久了，即使没发生什么事，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也能教柳家父女羞得抬不起头……因笑着问道：“月儿妹子今年有十三了吧？”

    “还没。……过了中秋才十三。”

    “有没有……”高小三原本还想打趣地问她有没有看上的合适人家，话起了个头，却又觉得这话不该从他这个当哥的嘴里说出来，偏偏还不能不把话接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硬生生地绕了个弯，“有没有……你爹，我是说，我叔和商家大哥，有没有想过在这集镇上寻一处房子买下？”说完这话他的心思也灵动起来，嘴里的话也顺溜起来，就说道，“前面槐花巷刘婆婆上月殁了。她是孤寡太婆，历来都是官上按季供钱养着的，人没了房子自然也归官上处置。前几天衙门里传出话来，那处院落要发卖，你让商家大哥去问问价，看能不能买下来，这样商家大哥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就安安稳稳地落下脚……”他还留了一句话没说。商成在霍家堡上买了房安了家，凭他的能耐和本事，肯定会有媒婆上门给他说亲事；商成再娶个媳妇成个家，日子久了人们自然而然就把他看作本地人，不会再有人在他以前出家做过和尚的事情上搅风搅雨无事生非……这其实也是他心头的一件挂念事情一一他略晓法律，知道和尚丢了度牒是桩严重的祸事，而且商成这个和尚来路蹊跷身份不清不楚，又莫名其妙地和柳老柱搭上亲戚，要是有人存心寻不是，商成和柳老柱都得吃官司，连带着他还有他老丈人一家几兄弟都逃不掉是非，所以商成能把身份坐实也能让他去掉一块心病。

    月儿听他这样说，扭着衣角半晌才说道：“刘婆婆房子的事情我们也知道，官上还没出布告，十七叔就把事情和我们说了……可那房子发卖的官价是三十五贯……”

    高小三马上出主意道：“霍家十七叔不是在衙门里做事么？让他去和官上的经手人说说好话，也许不用花这许多钱。”

    “十七叔找人说合过，衙门里的人说价钱上能有些便宜，不过也不能少过三十贯，再有些杂七杂八的钱，也差不多是三十二三贯……家里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月儿抿着嘴唇说。

    话说到这里高小三不能不问道：“还差多少？”

    “家里的和借来的钱凑一起，能有十贯出头，还差得远……”

    高小三一听顿时就苦了脸。要是差上千把文钱，他还能帮着凑凑，也许一千五百文也能拿得出来，可差这么多，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也不愿意说些四边不靠的安慰话；而且既然他把话题引到买房的事情上，他就不能不做出点表示，叹口气说道：“这样，我家里还有一贯上下的余钱，罢了我让你嫂子给你送过来。”他摆着手示意月儿不要着急说话，继续道，“你们先拿着一一要是能把钱凑齐，就把房子买下，过了这一村就没有这个店，集镇上买个房子不容易呀。再说，反正那钱我一时半会也使不上，能帮商家大哥一个忙也是件好事……”

    虽然一贯钱也不济事，可这钱毕竟是高小三的一番心意，月儿也就没再推让，只是感激地站起来又给高小三倒了一碗水，说道：“那我就先代我商家大哥谢谢三哥了。”坐回门边小凳上，随口问道，“往常日子里三哥都是天擦黑时才回来，怎么今天就回得这样早？”她看高小三一脸尘土油汗风尘仆仆的模样，估计还没回过家；他这么急急忙忙地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高小三一怔，这才想起来今天过来柳家是有正经事情要和柳老柱说，便把手里的水碗放下，自嘲地笑笑，说：“你看我，竟然把正事给忘记了一一是有事要和你爹说。不过你爹不在家，商家大哥也不在……”说到这里他把话停住，把眼睛盯着月儿看她怎么答复。要是月儿接话，就说明这事她能拿主意，要是月儿不开口，他就准备胡乱编个理由再坐一会儿便回去。

    月儿当然不知道货栈大伙计的半截话里还有这么多道道，只笑着说：“你说来听听，我爹不在，家里的大小事情我都能拿个主意一一要是我不能做主，等这一两天商家大哥回来，他也能拿主意。”

    既然月儿这样说了，高小三也就把自己的话接下去：“我这趟过来就是想看我叔有没有空，替我们货栈做几天事。既然我叔已经接了官上的活路，这事自然就说不上，不过商大哥这一阵子要是能抽出空闲来，也成……”

    月儿低垂下眼帘，想了想，说道：“商大哥没在货栈行里做过，怕是做不来这营生。”

    听月儿这样说，高小三就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便笑着打断她的话：“是我把话说岔了。一一不是让商大哥来货栈里做事，是想问问他有没有时间来打个短工……”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上半年，一家上京平原府的大客商收了一大批货，布匹毛皮药材山货林林总总有百十驮，还有些二三十匹马，本打算秋凉后再运回上京，可前一段时间到处都在传朝廷要出兵打突竭茨人，这客商也被这没根的消息唬得鸡飞狗跳，一天三次朝货栈跑，生拉活拽要货栈给他即刻安排人手，把他的货物统统运走。货栈没有办法，只好匀出人手帮他处置货物。当时说好，货栈分四次把所有的货物都给他送去上京，可第一批去上京的人手还没回来，事情又出了变化一一那客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是提督府马上就要颁布政令，燕山卫地面上所有一切与军事相关的物资都必须以官价平卖给官府。这还得了？那客商一听说这事就急了。他的货物里最大宗的就是布匹和药材，即便不算仓储保管的费用，光是买进来的成本就比官上公布的行市平价要高出两三成。他连夜找上刘记货栈，宁可多付三成的运费，也要货栈替他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把货物帮他运出燕山。

    “那你们货栈答应了？”月儿好奇地问道。

    能不答应么？那客商是货栈的大主顾，当初为了把他的生意从对头那里拉过来，货栈可是花了大力气，如今怎么可能再硬生生地把人朝对头那里推？即便是亏本也得接这桩生意，何况人家还愿意多出三成的运费？可应承生意简单，不过是两张嘴皮一碰再写个约定，可真要落实到实处却又到处都是难题。因为这两三天里找上货栈的客商实在是太多了，个个都是货栈的老主顾熟脸面，还人人都舍得花大价钱，只求货栈把他们的货物平平安安地送到目的地。生意上门原本是好事，可这个时候这种生意却肯定和“好”字不沾边。偏偏这些生意货栈还不能推搪婉拒，因为货栈有货栈的规矩一一上门就是客！天底下就没有把上门的客人朝门外赶的说法。可要真把这些生意都允诺下来，货栈里一时间又去哪里寻这么多人手？于是身为大伙计的高小三就给焦头烂额的大掌柜出了两个主意：一是货物不送到目的地，只送出燕山，所有的货物都送到离燕山卫最近的渠州货栈分号；二是为添补人手，货栈临时雇人雇驮马，一律按市价加两成付钱，送到渠州后另有红利……

    “……除了三百文工钱，还有五十文赏钱，货物的东家那里说不定也有打赏。”高小三说道，“我想着柱子叔和商大哥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跑一趟渠州，前后二十天的事情，轻轻松松地就挣个四五百文钱，不比呆在家里强？”

    好是好，可是……

    月儿为难地说：“我家的驮马让我爹赶着去给官上做事了，商大哥又没马，怕是做不下这活计。”

    “商大哥能赶驮马不？”高小三问。他平常吃住都在货栈，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这两三个月里和商成一个照面也没打过，所有和商成有关的消息全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别人只说商成这个和尚能做这能干那，却从来没人和他提过商成能不能赶驮马。牵着驮马赶路的事是个人都会，可一天道路走下来伺候牲口的本事却不见得人人都会。

    月儿点着头说：“这个事商大哥能做。上月我爹腿疾犯了，就是商大哥顶了他的名去官上应的差事，从县上到北郑打了个来回。”

    “那就好！”高小三拍着自己的大腿说。

    “可我家没多的驮马了……”

    “驮马货栈里备的有多，就是发愁没赶驮马的人。”高小三沉吟着思索道，“第一趟驮队明天一早就出发，这是肯定赶不上了……你找人去给商家大哥捎个话，让他后天就到县城里刘记货栈来。”

    “怎么这么快？商大哥可是乡勇，这出燕山境还要到官府报备，不然要吃官司……”

    “货栈替他作保人！”

    临出门时高小三还再三叮嘱，要月儿赶紧找人去李家庄把商成找回来……

第一章（15）

    当高小三把货栈临时招揽人手的事情告诉柳月儿的时候，商成正混杂在一群外乡来的揽工汉子中间，蹲在主家堂屋门外的脚地里，顶着毒辣的日头，既烦躁又耐心地等着领自己的工钱。

    四个多月的时间，他似乎已经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前的细皮嫩肉如今已经变得既黑又粗糙，胳膊上还有小腿上还留着不少新伤旧痕；巴掌上还裹着一条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糟烂布条一一前几天从庄子外给主家背石头，翻过庄前那道沟坎时不小心滑了一跤，结果锋利的石棱在手掌上划了一条又深又长的血口子……头发也留长了，不再是过去整齐干净的平头，浓密的黑头里满是尘土灰屑，被汗水一浸又被风吹干，就象破毡片一样一咎一咎地搭拉在额头上。因为长时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饭量明显增加，身体看起来倒比早先强壮许多，被阳光曝晒过的筋节肌肉上闪烁着黑黝黝的光芒。眼神也没有了过去那种机敏灵动的神采，更象是一潭安静的池水，黝黑的双眸愈加地深邃沉静。现在他裹在一群揽工汉中间，除了身量明显比旁边人高出一截之外，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几个月前还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研究生，更不能知晓他是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平常的揽工汉。

    “商成！”主家的女主人在堂屋里喊他的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略带着木讷昂着脸在周遭扫视一遍，直到女主家再喊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才从人堆里站起来，走到院地里，绕过廊下或蹲或站的十几二十号人，走进了堂屋。

    “商成是吧？你是六月初七来的吧？”女主家望了望摊在桌上的帐簿，也没等他回答，就把帐簿一页一页朝后翻，手指头压着帐册点下去，一只手在简陋的算盘上拨打得噼里啪啦响；一页一页地翻过，算盘上的得数也越累越多，直到翻到一页停下来，才头也不抬地对他说，“十七天的小工，工钱是四文钱一天，一共是六十八文，对吧？”

    “……对。”商成咽口唾沫。他的目光掠过桌边上的三个人。男主家端坐在主位上，眯缝着俩眼似乎在假寐；女主家正在紧张地把数字重新核算一遍。还有一个比他俩年龄看起来都要小一些的女人手里紧紧把着一个深红色的木匣子，神态恭谨地站在女主家身后。这是主家的二夫人。

    “六十八文。”女主家核算好，吐出个数字，她旁边的女子马上一五一十地在钱匣子里如数数出这么多铜钱，哗哗啷啷地堆在桌上，嘴里还报着数：“六十八文。”于是女主家就把搁在砚台上的秃毛笔小心翼翼地蘸上点黑墨汁，准备在帐册上记下这个数字。这个时候男主家闭着眼睛咕哝了一句什么话。女主家就说：“付你七十文吧。”然后二夫人就又从已经合上的钱匣子里再拈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结算工钱时给雇工多添几个钱，这是主家待雇工应有的礼仪。

    “谢谢东家。”商成略略躬身，朝几个人行了个礼。这是他应有的礼仪。然后他就从怀里取出一个瘪瘪的荷包把桌上不多的铜钱都装进去，用根细麻绳把荷包口子一扎，便再行一个礼。

    “罢了家里预备了酒饭，留下来吃喝过了明早再走吧。”男主家说道。说话时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依旧象在假寐。

    在结算工钱之前，揽工汉子已经在主家吃过了名义上的散伙饭，不过依照乡俗，要是主家对揽工汉们的活计还算满意的话，就要挽留揽工汉们再吃一顿晚饭，酒饭管饱然后第二天一早再送揽工汉们离开。看来这家的男主人对揽工汉们还是满意的。

    “谢谢东家。”商成又躬身行一个礼。

    他手里抓着没多少分量的荷包倒退了两步，这才转身出了堂屋。这也是结算工钱时揽工汉对主家应有的礼仪。当然了，要是主家对揽工汉的活计不满意，不愿意掏钱让揽工汉子们再在家里白吃白喝一顿，他就不可能受到商成的这种表示尊重的对待。在商成上工的第一个地方，他就是不懂这些规矩礼仪，从雇主手里拿了钱就走，因而遭到周围人的嗤笑，直到有人好心好意地指点他，他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那个好心指点他的人如今也在堂屋廊下等着领工钱，看他出来，就在坐着的条凳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待他坐下来就小声问道：“结了多少？”

    这个人的面相出老，第一眼看上去很难分辨清楚他的年纪，瘦条脸被风吹雨淋太阳晒，黝黑得就象庄户家门上糊着的门神，眼角额头都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上嘴唇还有一道清晰的老疤，一小团油亮的红肉在嘴唇上略微鼓起，嘴也不太能合拢，看起来总象是在嘲讽冷笑。不大的眼睛里两只眸子倒是异常灵活，即使是在和商成说话，眼神却在四处踅摸打量，似乎没一刻的安静。

    “七十文。”商成说道。他把穿在荷包口沿的细麻绳又解开，重新系好，然后撩起褂子把一股麻绳从腰间粗糙的皮带上穿过去，再和另外一股麻绳绞一起挽了个活扣。这皮带是他在霍家堡花八文钱请皮匠做的，是真正的牛皮，既厚又结实；皮带的铁搭扣是他请铁匠做的，很粗糙的东西。铁匠当时没为这小玩意要他的钱，只是过了几天，商成就在霍家堡的几个大杂货店里看见有这种型制的皮**售，价钱最低的都是四十文一根，当然卖相也很精致，最好的那几根皮带，搭扣上还烙着“福禄寿”的花纹。

    那人羡慕地咂咂嘴，咽口唾沫才说道：“我才四十五文钱。”

    商成咧嘴朝他笑了笑。田小五比他早来三天，拿的却是小工里最平常的一天两文半的工钱，而他后来拿的却是小工里最高的工钱，一天四文。不过两人做的活路也不一样，田小五从来没象他那样，一天十几二十趟地从庄外朝庄里背百十斤重的大石头。而且这多出来的一文半工钱也不好挣，如今商成背上全是被石头棱角磨出来的一道道淤伤血痕，即便是坐在这日头晒不到的廊下荫凉地里等着发完工钱吃晚饭，被石头磨压得稀烂的脊背上依旧是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那不是一处一块的疼痛，是整个脊梁成片成片的疼痛，犹如有火焰在炙烤着那一片溃烂的皮肉一般……

    好在田小五也知道他做的什么苦活路，也清楚他现在不愿意多说话，就没再和他闲扯，转过头去和旁边相熟的揽工汉憧憬起丰盛的晚饭了。

    商成试探着把身子朝后面的屋墙上靠过去，墙垣和他脊背接触的一刹那，伤口传来的刀削针刺一般的疼痛让他禁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人就象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浑身一个激灵，意识还没出来，身体已经脱离和屋墙脱离直坐了起来。

    “……还是四叔家的莲儿好，模样俊，手脚勤快，还烧得一手好饭菜，听人说，还会识文断字……”正和人闲聊着庄子里哪家人的闺女受看能干的田小五奇怪地扭头瞥了他一眼，问，“怎了？”

    商成强忍着脊背上火烧火燎一般的疼，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不小心把……”

    没事呀？没等商成把话说完，田小五就已经转过去继续口沫四溅地和人议论庄子里的闺女媳妇一一揽工汉受点皮肉伤算是个屁大点的事，只要没伤筋动骨摔胳膊断腿，那就都算是没事。不过被商成这一打岔，他也忘记了刚刚还挂在嘴里的李四家的闺女，兴奋地用手指指一个半躺半坐在脚地上的揽工汉，问道：“段三，听人说，前年你在周家庄子揽活时，还勾搭过一个小寡妇，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那揽工汉半睁半闭着眼睛，懒眉懒眼地支应了一声：“算是有这么一回事……”

    周围的人一听那人这样说，立刻就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说道：“给大伙儿说说，说说你是怎么勾搭上那小寡妇的。”连稍远点的人也支棱起耳朵，眼睛不停地朝这边踅摸。那人也被众人的热情鼓动起来，靠着墙半坐起来，张了嘴刚说了一句：“前年秋天吧……”，忽然从堂屋里传出来男主家的一声很有威严的咳嗽，似乎是在提醒众人这里是个什么场合。随着这声咳嗽，已经围到那人周围的揽工汉们也就带着各种遗憾艳羡的神情各自散开。田小五却没理会男主家的威仪，依然兴致勃勃地小声问道：“三哥，说来听听，你是怎么和那小寡妇勾搭上的？”那人却不再理会他，又倚着墙阖上了眼。

    商成倒没注意到身边发生的这些事，他正小心翼翼地把头仰起来，让后脑勺抵在墙上，双手抓紧了条凳，让脊背不再和墙面有接触一一这样把脊背空悬起来，肮脏的用粗土布做的短褂也不会再在脊梁上磨来擦去，溃烂的皮肉被廊下时有时无的细风一吹，冷飕飕凉幽幽得让他好受得多。

    “和尚哥，”纠缠揽工汉和小寡妇故事无果，又觉得枯坐无趣的田小五却不安生，偏过脸来问道，“十七叔有没有和你说过，朝廷要兴兵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他和商成一样，也是霍家堡在册的乡勇，可他又和商成不一样，商成是能不能从乡勇补进卫军都无可无不可，他却是一门心思想去吃粮当兵。

    “十七叔没提过，我也没问。”商成闭着眼说道。一股凉风从廊下掠过，扑灭了在他脊梁上燃烧的火焰，让他热刺刺的脊背就象被冰水浸泡一般地凉爽。他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我看是真的，不然十七叔怎么一趟接一趟地朝广良走？”田小五说。与其说他是在和商成讨论朝廷兴兵的事情是真是假，还不如说他是在安慰自己。他做梦想的都是朝廷兴兵讨伐突竭茨人，这样的话提督府就会从乡勇里挑选青壮补进卫军，要是需要的人手多，说不定他就有当兵吃粮的机会。

    商成沉默了一会，说道：“听人说卫军在广良竖起了招兵旗，你怎不过去投军？”

    田小五撇撇嘴。这消息他也听人说过，可他能去吗？广良招的是边军，他想投的卫军。边军卫军可是两码事。

    “还不都是吃粮当兵？”商成换了个姿势，撩起褂子的下摆甩到肩膀上，这样能更舒坦一些。一块在几个地方揽过工，又都是乡勇，所以他也略微知道田小五的一些事。田小五的大哥二哥各自娶了一个恶婆娘，父母过世时两个嫂子撺掇着他的两个哥，把他应得的那份财产谋夺走大半，别说田地，就是房子也只给他留下一间半要倒不塌的破茅草屋，好在他已经**，又有把子力气，靠着到处给人打短工做零活才好歹养活了自己。可短工零活毕竟不是真正的长久营生，更没有地里的庄稼有出息，他又没有手艺，因此上六七年下来只能是勉勉强强混个半饱不饥，钱却几乎没攒下几个，更说不上讨一个媳妇一一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他陪着吃苦受累呢？所以田小五才动了投军的念头……

    “怎么都是吃粮当兵了？”田小五有些发急地说道，“边兵又不能去和突竭茨人打仗，天天窝在那屁大点的烽火楼宣警台上，有什么意思？夏天太阳晒，冬天冷风吹，撒泡尿都得找哨长报告。吃的是霉米霉面，穿的是卫军穿剩下的衣裳，三年五载才换一回防，才能回来看看生面孔瞅瞅大姑娘小媳妇……这也叫‘都是吃粮当兵’？”

    商成不言语。田小五说的话都不错，边军的待遇确实是远远不及卫军。这是他亲眼目睹的事情。他替柳老柱出过一回远差，送军粮到北郑如其寨，那就是燕山边军的一处大寨，驻着一营边军，那些边军个个衣衫褴褛神情呆滞，怎么看怎么不象是个军人，倒更象是犯人，伙食更是连他这个揽工汉似乎都不如，糙米霉面和烂菜帮子扔一锅里烩，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冲鼻的霉酸气……据说在这种军寨里的边军待遇还算是不错的，那些常年累月守在烽火楼的边军更惨，冬天遇上大雪封了道路，两三个月送不上粮食蔬菜柴禾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传说三十年前一个冬天里曾经有过一个宣警台断粮三个月，粮食送上去时整整五十个人半个哨的兵就只剩下两个人，四只眼睛通红得就象冬天里饿久了的狼……也就是有了那件惨事，朝廷才修改了法度，允许边境上的各个烽火楼宣警台把在冬季把存粮增加到四十天的份量……

    沉默了一会儿，商成才说：“卫军里的光景也不见得好多少。一一要是真要和突竭茨人打仗，上了战场生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管它的！”田小五毫不在意地说道，“生死有命，想那么多干嘛？真要有上战场那一天，被突竭茨人砍死是我的命不好，要是他们砍不死我反而被我砍死，那也是我的命。我想吧，三五场仗打下来，只要我没死在突竭茨人手上，即便没功劳也能领到几贯赏钱，回来再找媒人说上一门亲安个家……”

    商成听他把话说得这样轻巧，禁不住扑哧一笑，正想开口说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道：“那我回头请十七叔帮你在县城里问问。他和县城卫军的管校尉熟络，要是卫军还有空缺，就请他帮你在管校尉面前说项一下。”

    听商成这样说，田小五顿时眉花眼笑地连声说谢，还允诺，只要他能如愿以偿地当上卫军，就把他在霍家堡的那一间半茅草屋送给商成作谢礼。商成只是笑笑，也没搭腔。

    田小五来了兴头，说了半天感激话，又把话题拉扯到别的事上：“听人说前些日子你和管校尉较量过一回，还把几个卫军都给拾掇趴下了？”那次乡勇会操时他还在外庄做零工，所以就请假没去，等他把手头的活计做完回到霍家堡，才从旁人嘴里听说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一一商和尚把带操的卫军从官到兵都给撂倒了一一这让他捶胸顿足懊恼了好几天。

    商成不想多谈论这事，就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是管校尉让着我。真要是在沙场上，我这样的他一只手就能对付俩……”平常游戏角力，象管校尉那样的他对付起来轻松得很，仅仅靠着身高臂长就能让管校尉近不了身，即使近了身，管校尉力量又远不及他，随便两下就能把他推开；那天两人角力时管校尉就吃亏在力气上，被他一抓一扯一推，轻易就折了个跟头。至于他赢那几个卫军，只是运气好，那些人虽然看着他摔了管校尉，可还是没把他当一回事，嘻嘻哈哈地只想逗弄他一回，围着他时也没个阵势秩序，结果被他三拳两脚挨个收拾了一遍。要是人家和他认真计较，那几个兵也能轻易把他拾掇了；至于管校尉……他倒是真的不憷。

    “听人说，他们当时就叫你去当兵哩，你怎没去？”

    商成挠挠头。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他怎么没去当兵？他这么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又怎么敢去当兵？再说了，管校尉当时已经认出他就是那个在城门口被自己逮住的和尚，他还敢去管校尉的手下吃粮？即便他要当兵，也得去远地方，人生地不熟，谁也摸不清楚自己的来路，他才能不再提心吊胆一一哪里象在这里，即使睡着了也生怕自己不小心说梦话，抖露出自己的出身来历……唉，要是真能抖露出自己的出身来历就好了，可怕就怕没人会相信他的话，更怕的是人们不单不把他的真话当疯话，还把他当作突竭茨人的话给抓起来，那时候只怕砍头都是小事情……

    看田小五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商成只好随口编出一套说辞来敷衍：“来投亲前我在上京卜过一卦，卦上说我两年里切切不可吃皇粮，否则就要招来灾祸，说不定就得送命。”

    “唔？”田小五立刻闭上了嘴。这种和鬼神沾边的事情总是最让人敬畏的。

    说了这半天话，揽工汉们结算工钱的事情差不多到了尾声，天空中也是晚霞万道红云如锦，远处的大燕山就象披上一条轻纱，渐渐地隐入昏暗中变得朦胧模糊。庄子里各家各户都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沉醉的麦杆燃烧过后散发出的气息，香喷喷的蒸馍烙饼味也夹杂在其中。主家的长工仆役已经在堂屋前的院地里把几张长木桌拼接到一起，正把几个脸盆一样大小的木盆朝桌上摆放，木盆里是青幽幽绿盈盈泛着油光的时令蔬菜，白生生的肥肉条子在菜叶间忽隐忽现，闪烁着诱人的光彩散发着迷人的香气。金黄色的烙饼黄澄澄的蒸馍重重叠叠摞得就象小山也似；院地边的廊下还摆着几个木桶，有熬得粘稠的稀饭也有酒香四溢的白酒……

第一章（16）

    看来主家对一群揽工汉子们做下的活计是极其满意，这顿真正意义上的散伙饭不仅饼馍管够让大伙儿敞开肚皮吃，带着大片大片肥肉条子的各种炒的煎的煮的烹的菜也是吃光一盆又端来一盆，家酿的散酒让个个揽工汉都喝得满脸红光油亮，人人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菜的时候，还不忘了高声感慨一声主家的大方和高义。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一轮半圆不缺的月亮从一抹轻纱般薄云后面露出大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撒落在这喧哗热闹的院落里。

    散伙饭已经进入了**。如今在院落里围着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边的不仅有在主家揽活帮工的人，还有庄子上和主家关系亲切的乡亲，几个和主家相熟的有头有脸的庄户就坐在堂屋里，你一杯我一盏地喝得高兴。不时有揽工汉或者本庄人捧着粗陶大海碗过来给他们敬酒，大声称颂主人家的慷慨或者小声感谢主人家的热情。不少孩童手里举着饼呀馍的吃食，在人群里兴奋地钻来钻去……

    商成已经吃喝好了，现在正坐在院落一角的廊下石沿上。他能喝酒，但是不好酒，尤其是这种十几二十号人把几个盛酒的大海碗传来递去的喝酒法子，更是让他心理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心理。他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听着人们高声说话大声哄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寂寥难受。他看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酒菜上，就悄无声息地站起身，顺着墙垣转到门口，走了出去。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有一两个不相识的人诧异地扫视了他的背影一眼，不过他们马上就又掉过头来继续喝酒吃菜。

    他沿着土路一直走出了庄子，直走到庄子边的一条小河沟旁边，才在河边的路埂上坐下来。河沟不宽，河水也不大，月光在水面上流离摇曳，就象撒了一河细碎的银点。潺潺的流水声就象一首永远不会终止歇息的细曲，又象一声悠长迷离的叹息，在他耳边轻轻地回荡。夏夜里凉爽的风顺着河道从下游吹过来。河岸边的几棵柳树在夜风里摇曳着婆娑的枝条。远处的大燕山在夜幕笼罩下只剩下黑糊糊的模糊轮廓。墨蓝色神色幽暗的晴朗夜空中，月亮露出清澈淡泊的微笑，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越来越繁密的星星就象是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缀满了光华闪烁的银钉……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十几天前还是麦浪翻滚的田地如今都变得光秃秃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第一声虫鸣，然后四面八方就都响起了野虫的唱和。

    星空、远山、小河、虫鸣，眼前的一切就象无数小说和诗歌里描绘过的世界一样美好，即便是最光怪迷离的梦也未必能构画不出这般引人入胜的幻境……

    梦境呀！商成在心里叹息一声。眼前的一切要真是个梦，那该有多好啊！

    多少次他都在梦里告诉自己，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当他睁开两眼醒来时，他就会发现，眼前既没有柳老柱也没有柳月儿，既没有霍家堡也没有大燕山，更没有让他被别人高看一眼的两条恶狼……可他每每满怀希望从梦里惊醒过来时，就会失望地发现，他既没看见用钢筋水泥塑堆砌出来的宿舍，也没有看见熟悉的钢丝床和课桌课本，更没有已经陪伴了他几年的手机和手表……他睡的是随便铺就在地上的草席，身上盖的是自己那件肮脏的短褂，身边只有和他一样劳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的揽工汉，连脊背上的伤口都在用令人抽搐的疼痛提醒着他不要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有时他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难道说他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才是一个彻底由他自己勾勒出来的幻景？而他现在的生活才是重新回到了自己原本应该停留的真实世界？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种想法是无比荒谬的。他当然不属于眼前的这个世界！他读过小学中学大学，十六年的学习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数深刻的印象和记忆，他甚至能回议起他所读过的那些课本，许许多多原本已经被收藏在意识最深处的东西，如今他也能清晰地记忆起来。他甚至还记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一在他的意识里他们的形象原本是模糊的，但是现在却异常清晰，他记起来小时候有一回因为别人骂自己是野种，自己和同村的孩子打架，他哭着回去找妈妈，母亲一面给他抹眼泪一面给自己抹泪水……可这种温暖的场面刚刚在他心头浮起来就被他硬着心肠又掠过去……他抿了抿嘴唇，耷拉下眼帘。他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即便景色已经模糊，他还是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他的世界。绝对不是！

    这里甚至都不是他的世界里以前曾经走过的历史！

    他现在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他第一次听说这个时代的准确称谓时的心情了。惊讶、惊诧、震惊、呆若木鸡……所有这些词汇都不足以描绘他当时的真实心境，生平第一次，他感觉了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的匮乏。

    一一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称谓：赵朝。

    赵朝！他现在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都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了，唯一能记得的事情就是当他知道这件事时，他就象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别人做什么他都看不见，吃到嘴里的饭食如同嚼蜡，而且他也没有饥饿和干渴的知觉……

    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清，哪里有赵？！南北朝五代十国，哪一朝哪一国称赵？！

    当他清醒过来之后，他接连几天都找着霍士其，拐弯抹角地打听赵之前是哪一国，再往前又是什么朝代？更早呢？还有吗……

    他打听出来的结果就是“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赵”，有秦皇汉武，有三国魏晋南北朝，有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也有黄巢大起义……可宋朝呢？北宋呢？那个号称历史上最富庶最有朝气也最颓废最无用的北宋去哪里了？

    他心头揣着无数的疑问，却偏偏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不敢讲，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问霍士其，赵朝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也不敢在人前曝露出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更不敢在大街随随便便地找人打听。他只能把所有的疑问都揣在心里，拼命地想从人们平常说话讲故事中寻找到蛛丝马迹，然后把这些零散的碎片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现在只知道赵朝的国姓是陈；之所以国号是赵，就因为赵太祖被南唐封为赵公；没有五代十国，只有后晋和南唐；后晋灭唐，然后李唐宗室在江南拥立新皇帝，继国号为唐；赵灭伪朝后晋，继灭南唐……

    他猜想，他来到的这个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一个历史中未知的片段，是历史长河中每个瞬间都可能有的无数发展方向中的一个；所有他能回忆起来的历史片段对他来说都毫无作用，也不可能为他提供什么未卜先知的帮助。他完全不能预见到历史的将来，更不能预见到自己的将来，他如今的处境远比他先前的真实世界里的处境还要坎坷艰难无数倍一一那个世界里他至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最不济他还能凭着自己研究生的牌子找个稳定妥当的铁饭碗，可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出过家又还俗的和尚，是个背井离乡的受苦人，是个穷苦潦倒的揽工汉，是个连一间遮风挡雨的破茅屋都没有的穷光蛋……

    现在他坐在河边的土埂上，再一次清醒地思考自己的处境，也是再一次想为自己规划一个未来的出路。

    他知道，他的出路还是有很多。他可以去参加科考，可以去吃粮当兵，也可以凭着自己半罐子水的本事做一个有出息的匠人，或者凭着自己能认字写字，在县城或者府城里的商号里某份差使……参加科考的事情首先被他排除了。先不说参加科考要去县城官上挂号，光那些作为科考会试课本的书他就一本也没读过，这事就能把他煎熬得头发都愁白；没个三五年时间他肯定不能把这些书读过读好，那他在这段时间里吃什么穿什么？除过读书，他还要把古文基础磨练扎实，还要拜师学艺，还要和人切磋作文章的技法……想想都教人头痛伤脑筋。唉，算了！看来这读书做官的事情不适合他！比较起来，还是去当兵吃粮最简单，反正他就是孤单一个人，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他也有当兵的先天条件，凭他的身量力气再加上点运气际遇，说不定当兵是最好的出路。可当兵吃粮说不定就要上战场，上了沙场刀枪不长眼，谁知道倒霉的事情会不会教自己撞上？他倒不是畏死，可人死总要有个价值，他总该知道自己是为了谁去拼命。不为祖国不为亲人，他上战场就为了保卫这个让他懵懂迷惑的陈家赵朝？不可能。他对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感情，不可能用生命去捍卫它。所以吃粮当兵的事情就被他从将来的出路上划掉了。做匠人和在商号里当伙计也都是路，可也有这种或者那种麻烦事，最让他恼火的是两者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一一他要是愿意看别人的脸色，何苦跑到重庆去读那个劳什子的哲学系研究生呢？要是不去读研究生，他又怎么可能鬼使神差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就在他自怨自艾地感慨自己当初不该脑袋发热跑去考什么研究生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牛叫，“哞一一”的一声嘶鸣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倒把他吓了一跳。扭头顺着声音望过去，却只见庄子边的一处院落有一点蚕豆大的烛火忽明忽暗，影影绰绰还看见人影晃动。

    他瞧了两眼，昏暗中压根就看不真切。他也没心思去关心那院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一这里的治安状况远比他来之前的那个世界要好得多，别说他还从来没听说哪家人丢过耕牛这种大牲口的事，连小偷小摸的事情也没听说过。想来不过是勤快的农户临睡前再来给耕牛添一回草料，就又转过头来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既然听到牛叫，他马上就意识到他还有别的出路可以走一一他还能做个佃户。他可以从别人赁几亩十几亩田来种庄稼，慢慢地在土地上挣扎刨食，然后积攒些钱置办下自己的产业，最后就象这几天雇用他帮工的主家那样，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小地主。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坐在桌子后面，半眯缝上眼睛似睡非睡，听着婆娘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再很有威严地咕哝一声“罢了留下吃晚饭”，他的嘴角禁不住咧了咧。

    当然这一切都只能是他为自己的勾画而已。就象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竟然会有一生中经历两个世界的那一天一样，他也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而这些事又会给他现在的生活带来些什么样的变化。眼下对他最为紧要的事情，就是先在柳家的院落里为自己搭建一间简陋的小屋一一他实在是受不了柳老柱睡觉时山一般的呼噜声。更重要的是，按这个世界的看法，十三岁的柳月儿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了，他作为一个出家又还俗的和尚，住在柳家原本就不合适，要是再给柳家父女带来什么闲话蜚语，那他就真正该死了……

    他早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也多次提出来要出去赁间房子单独过，可柳家父女就是不同意。无奈之下他只好改主意，在院落里先搭个小屋来把闲话的影响降到最低。

    唉，即便是修个小屋也不能彻底地阻塞住街坊四邻的嘴呀！

    看来再过段时间，自己还是要想办法搬出去住，实在不行，就到府城或者更远的地方去揽工，等积攒够足够的钱，再回到霍家堡来买房子。说到买房子，他不禁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半瘪不鼓的荷包。荷包是大丫给他做的，一面还用红线绣着他的姓，“商”。和街面上店铺里卖的那些针线活计比较，小姑娘的针线活还是很看得过去。荷包里装着七十枚铜钱，再加上他前头积攒下的三贯多钱……离买房还差着老远一截。

    他禁不住又叹息了一声，从泥地里抠出一颗石子，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把石子朝远远的河道里扔过去，就象要把心头所有的烦闷都扔掉一样。石子在河面上溅起了一圈水花，马上就又恢复了悠闲的平静。

    他扯了扯褂子，拍了拍裤子上沾染上的泥土和草叶，就慢悠悠地朝庄子走回去。

第一章（17）

    商成走到庄子边，又听见了一声牛叫。这一回距离近了，他不仅听到了哞哞的牛叫，还听到男人低声咳嗽和呼哧呼哧的喘息。似乎还有女人挣扎的声气。

    遭他娘的！

    他不由得骂了一句。这乡间的风气虽然淳朴，不过还是有偷鸡摸狗的事情，难道今天晚上就让他撞上一回？看着那豆烛火的方向，他抿了抿嘴唇。竟然还有混帐东西敢搅这种事？他嘴角边禁不住浮现出一抹冷笑，攥紧了拳头，朝声音的出处走过去。

    他几步赶到那庄户的院落前，隔着木篱笆围起来的院墙望进去，借着那点烛火昏黄的光，才算看清楚院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男人正跪坐在地上使劲扳着牛头，一个女人一手手里拿着个大木瓢，一手掐着牛的鼻子，把木瓢里的水朝牛嘴里灌，药水被牛喷得到处都是，连那女人身上的衣裙也湿了小半边。牛的力气大，那两个人根本就对付不了，四只大蹄子在泥地上乱踢腾，泥地上都被刨出几道坑。乱作一团的两人一牛旁边，还有个女子举着油灯照亮。再远处的堂屋檐下，三个娃娃惊惶失措地围在一个女人身边，抓扯着女人的裤脚衣角；那女人就象一只老母鸡呵护小鸡崽一样，张开了双手把三个小家伙都保护起来。

    人家这是在给牛灌药哩！他竟然把这想成……商成登时为自己刚才的猜测而羞得一脸紫红，捏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要帮忙不？”商成在墙外喊了一声。也没等院子里的人应声，他就自顾自地推开了同样是木篱笆编成的院门，走了进去。他对顾不上和自己搭话的男人说，“我来扳着它的头，你去喂药。”说着就握住牛的两个犄角一使劲，牛头就被他死死地按在地上。牛把四只蹄子在地上踢腾了好大一团尘土，挣扎了一番，大概也察觉到商成的力气和自己的主人不一样，喘着粗气鼓着一对大眼睛就认命地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男人就跪在地上挪了两步路，从女人手里接过木瓢便给牛灌药。大概是力气用尽了，他的手抖得厉害，一瓢药倒有一大半都洒出来，深褐色的药水淌得到处都是。商成看不上个事，干脆一手夹住牛头，一条膝盖抵着牛脖子，接了瓢才好歹把剩的药水灌下去。

    他右手拽着牛鼻子，不让牛把药喷出来，反手把瓢递给那帮不上忙的女人：“还有药没有？”那女人早就看得傻了，半天都没伸手来接水瓢，直到她丈夫在旁边大吼了一声清醒过来，赶紧在脚地上的木盆里舀了瓢药水递过来。

    商成的到来显然帮了这家人的大忙，这一回药水喂得很顺利，只是转眼的工夫，半盆子药水就都灌进了牛肚子里。看样子这药已经喂完了，商成松开牛的犄角，喘息了几口站起来，拍了拍牛的大脑袋。这时候他才顾上仔细打量这个大家伙。刚才牛倒在地上看不清楚，他又只顾着按着牛头不让牛挣扎动弹，也没太注意，如今搭眼上下一看一一怪不得这家人如此精心照料哩，这是一头口青力大的壮牛呀！不用说，这是这户人家最宝贵的东西，肯定珍贵爱惜得不得了！看男人依旧痴痴呆呆地跪在地上抓着木瓢不说话，商成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牛喷着粗气从地上直起身，两只大眼睛里也有了亮色，就又拍了拍牛的犄角，撩起沾满黏糊糊药汤的褂子在脸上胡乱抹把汗，便准备回去了。

    “……这位大哥慢走！”还是那个执着油灯在旁边照亮的女子机警灵醒，看商成要出门，赶忙叫住他。怎么能连句感谢话都不说就让帮忙的好心人走呢？虽然她从商成进门开始就和院子的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一一庄子里哪里来的这种莽撞人，主人家都没开腔就敢推了门自己进来？而且来人的这把子力气也太大了，下午给牛喂药时两个男人才好歹把牛按住，掐着牛鼻子给牛灌药水的兽医还被牛喷了一脸的药，可这人握着牛犄角只那么一扳，牛就伏伏帖帖地趴在地上任凭人摆弄……

    听女子这样一说，那两个还在痴迷发愣的人也反应过来。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咳一边嘴里说着感激话把商成朝屋子里引，女人哎呀一声就急忙四处乱转不知道该忙点啥，只有那拿油灯的姑娘乖巧机灵，把油灯往堂屋中间的桌上一放，先给商成倒了一碗水，又转身打来一盆水，扯了条毛巾放水盆里，都搁在堂屋门外的条凳上，然后用眼神告诉陪着商成坐却又一直拿眼睛瞅他还找不出话来说的男人，这个时候应该让客人先抹把脸洗把手。

    那男人于是拽着商成的衣袖请他过去洗手洗脸，嘴里还没口子地说着客气话。

    别人这样热情，商成倒不好就走，看姑娘的意思似乎还要帮他拧手巾，赶忙过去连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他也没用毛巾，就用手撩着水哗哗几下随便洗了洗脸上的尘土汗水，也没用搭在盆边的毛巾，随手抹抹脸上的水，朝一直盯着他的女子笑着点点头，就准备说告辞的话。

    两个人离得近了，那姑娘似乎也认出了他，嘴里不禁轻轻地呀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这样一惊一乍的模样似乎不太好，急忙又闭上嘴，脸胀得通红，只是把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商成身上来回打量。

    这个时候那个在屋子里来回乱转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的女人大概也回过了神，听见那女子低声的惊呼，就狠狠地盯了她一眼，过来把商成朝桌边让，一边让还悄悄地用脚隐蔽地踢了那男人一下，并且说：“这位大哥好大的力气！要不是你过来帮忙，兴许我们夫妻俩一晚上都没法把这药给牛灌下去……”说着话就把水碗塞在商成手里，又回头对女子说，“去娘房里把后晌午才摘的杏拿来，给客人尝尝鲜。”

    女子掀了布帘子进了里屋，不一时又转出来，手牵着衣角用衣服兜了一大捧杏，都放在了桌上。红亮亮的杏立刻骨碌碌地滚了一桌子。商成手疾眼快，从桌子边把两个差点滚下去的杏捞住，抬起眼时，却看见三个娃娃都站在门边，一个个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地盯着他手里的果子，最小的一个手指头都伸进了嘴里。刚才喂牛时护着三个娃娃的女人就站在娃娃们身后。借着堂屋里的亮光，商成这才看清楚，这女人的两只眼睛都紧紧地合作一条缝一一她竟是个瞎子……

    商成抓了把果子，过去给三个娃娃一人手里塞了几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那个娃娃还知道把眼睛先瞅他们的爹娘，两个小的却不管父母同意还是不同意，也不管这果子到底干净不干净，抓着果子就朝嘴里塞。

    他在这边逗三个娃娃，那边女子已经凑在她嫂子的耳朵边小声地说话；她嫂子听了她的话，又趴在男人耳朵边小声地嘀咕了两句，那男人这时好象才清醒过来，仰了脸把目光在商成身上逡巡了几遍，又不太有把握地问他妹子：“你没看错？真是他？”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大，商成也听见了，他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来看他们在说些什么。

    男人倒有些不好意思，吭吭哧哧地假作在咳嗽，哪知道这一假咳嗽竟然引来了真咳嗽，顿时躬身控背地咳个不停气，直到女人过去在他背上连拍带敲地抚摩半天，又端起给商成倒的那碗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才算是停住了咳，满脸都是歉意地对商成说：“麦收前就落下了这毛病，吃了好多药也没见好，结果……还请您多担待。”

    商成笑笑表示理解，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那女子却喊道：“商家大哥……”

    商成诧异地转过脸来。这户人家全是生面孔，他不记得他和这家里的哪个人认识呀。这李家庄上除了和他一道揽工的田小五之外，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他是谁，怎么这小姑娘竟然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看他惊异的神情，女子就知道自己认对了人，可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只好胀红了脸躲到她嫂子的身后。

    “你怎么认识我？”商成惊讶地问道。看小姑娘不好意思，就只好把疑惑的目光转到她哥身上。

    她哥还没说话倒先笑起来，说：“我娘和霍家堡的六姨是嫡亲的堂姐妹……上月六姨回来时，把我妹子带去霍家堡住了几天，她肯定是在那里见过你……”说着就转脸问他妹子，“是不是这样？”他妹子点点头，小声说：“就见过一面。商家大哥在场坝上和县里那几个兵在谷场上摔交角力时，我也在场边的……”

    听她这样说，商成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女子竟然认识自己。不过那天在场坝边看热闹的人男男女女有好几百号，他对她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至于男人说的什么六姨七姨的，更是瞠然不知所谓。

    “我哥说的六姨就是十七婶子。”那女子小声地说道。

    听她这样一说，商成才恍然大悟。他隐约记得那几天十七叔家里好象是住了个什么亲戚；不过那几天他都在集镇上的一家歌肆里里帮工，连晚上都是歇在酒楼里，也没回柳家去住，所以并不知道十七叔家来的亲戚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这样一说，这家人和商成的关系立刻就近起来。商成先喊那男人范翔作大哥，经过小姑娘范莲儿提醒，两人各自报了年龄，他竟然还比范翔大一岁，于是赶紧改口，这才没闹出更大的笑话。又过去给莲儿的娘见礼，说了一箩筐问候宽心的话。范翔媳妇招呼三个娃娃进来喊大伯。虽然这门亲来得很突然，可头次见面，商成这个长辈自然不能空着手，他在身上略一摸索，就把系在腰间皮带上的荷包解下来，连荷包带钱一起塞给了几个娃娃一一“这钱就给娃娃们买点吃食再换身衣裳。”

    坐在范翔家的堂屋里东里长西里短地拉了半天话，商成才告辞出来。临走时范翔两口子和莲儿一直把他送出来老远，直到他都快进主家的门了，回头时都还能望见远处的那一点昏黄幽暗的小油灯。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还沉浸在梦乡里的田小五叫起来朝回走，在经过昨天晚上他扔石子的那条河道时，又意外地撞见了带着三个外甥出来给牛割青草的莲儿。莲儿红着脸把他昨天晚上拉在家的荷包还给他，他也没大在意就揣在了怀里，还特意嘱咐小姑娘，早晨的野草都带着露水，喂牲口的话牲口容易跑肚子拉稀，一定要晒干了才能喂。

    直到半路上歇脚的时候，他才发现莲儿给他的荷包并不是大丫给他做的那个。这个荷包的两面都各绣着一朵莲花。

    田小五也看见了他手里的荷包，还笑着揶揄他一句：“商家大哥，这是谁家闺女送你的定情物件？做得可精致哩！”

    “滚远点。”商成笑着说道。他才不相信这荷包是什么定情信物的鬼话一一他和李莲儿就见过这两回面，话都没多说两句，扯什么定情定绿的淡？他倒是以为莲儿多半是出门时匆忙拿错了荷包。再说了，要是莲儿拿错个荷包都是给他送定情信物，那大丫给他做这个荷包又特意绣个商字又算是什么？

    田小五倒是对商成的笑骂浑不在意，只拽了根草含在嘴里仰面躺在草堆里看天上的云彩，忽然扬着声气唱起来：

    “樱桃好吃树难栽，

    有了那些心思我口难开，

    绣一个荷包哥哥你带身边，

    莫把妹妹且忘怀……”

第一章（18）再去县城

    商成回到柳家，月儿就把昨天高小三来的事都告诉了他。

    毫无疑问这是桩好事。麦子已经收过了，庄稼地里的活路要轻快很长时间，农户们不会再掏钱雇佣短工；因为谣传朝廷要兴兵的缘故，霍家堡上的饭肆酒楼也不再大兴土木，精明的生意人们一面悄悄地把细软财物运去更安全的府城甚至更远的南方，一面不动声色地紧张着关注地事情的进展。这两样事情合在一起，就让商成这样的靠打零工挣钱的揽工汉们很难寻到活做。商成还好一些，两只恶狼给他带来了差不多三贯钱，算是有些积蓄，即使没事可干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是象田小五那样的纯粹靠着揽工的人，在这个时候就倍感生计艰难和生活艰辛。实际上，这也是田小五随时随地都把当兵吃粮的事情挂在嘴边的最直接的原因。只是田小五现在还能寻到点事情做，腰里也有几个零散钱，还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他也有在当卫军和做边军之间挑肥拣瘦的余地；要是日子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毫无疑问，他会决不犹豫地加入边军……

    “高小三只说明天一早去县城的货栈找他？”商成思忖着问道。

    月儿点点头，说：“也没说明天一早就去，只说最迟在明天一早就要去找他。他还说，要是赶不上这趟驮队，就要过不少日子才能有下一趟。”她说着就要出门。她一早就托付了布铺的伙计找人给商成捎话，让他赶紧从李家庄回来，现在人已经回来，她还得去给人家交代一声，别让人家跑冤枉路。

    “他提没提到他们货栈还要雇佣人？”商成打算把田小五也叫上。

    月儿回忆了一下，说道：“他没直接说还要找人……不过，他说货栈最近积压了很多货，都要赶日子送去渠州，也提到说货栈人手不够，眼下还在到处找人……”

    这样呀。商成想了想，觉得把田小五捎带上也不是没可能。即使货栈的人手已经招揽齐了，田小五也不过是多走了几十里路，不会有什么损失。说不定他没在货栈揽到事做，反而在县城里找到更合适的活计呢？就对月儿说：“你去忙吧，我出去找个人。”

    既然商成要出门找人，月儿就没有了出门的必要。她让他自己顺路过去和布铺上的人打个招呼，她便留在家里做午饭。

    商成答应着就出了门。

    他先走到前街的布铺上找到月儿托付的人，把她嘱咐的事情办了，给人家说了好几句感谢的话，这才离开店铺，拐个弯，从一条肮脏狭窄的小巷转到田小五住的那条街上。这条街上几乎全是破朽朽的低矮泥垣茅草屋，偶尔才能看见一间半间的泥瓦房，比柳家所在的那条巷子的景况还不如。因为刚刚麦收，家家户户都用新麦秸在房顶上修修补补，于是被风吹雨淋日晒而变得黑糊糊的茅屋顶上就出现了大块大块的赭黄。街两边到处都能看见说不上名目的垃圾，苍蝇在人和牲畜粪便积起的垃圾堆上盘旋起落，发出嗡嗡的声响。有一间大概被人遗弃了很长时间的茅屋已经倒塌了，屋子中间几根黑黝黝的烂椽子挑着七零八落的茅草，看着象是门的地方趴着一堆紫酱色的物事，看人走近，一大群绿头大苍蝇嗡地一声炸开一一商成这才看清楚，那团物事是只死猫。猫的身体内脏已经被野狗田鼠什么的吃得只剩下一张皮，只有猫头还算是完整，可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不规则的黑窟窿，颓败的毛皮被黑颜色的液体纠结粘连在一起，可怕地支棱着……

    商成皱着眉头强忍住恶心，紧走了几步。直到现在，他都不是很适应周围的这种环境，看见随处乱丢的生活垃圾和成群乱飞的苍蝇，他就觉得反胃。但是他也没有力量来改变这种情况，也没办法让别人跟着自己一起来保持环境的卫生整洁，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自己的所能改善柳老柱家周边的情况……

    他在街的尽头转了个弯，拐进另外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小街。他约莫记得田小五就住在这里。可这几道街看起来都是一副模样，茅草屋也瞧不出个什么差别，无可奈何之下，他拉住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娃娃，打问田小五的家。那娃娃浑身上下滚得全是泥，脸蛋和手也黑糊糊得不知道抓过什么东西，被他拉扯住之后吓得一声都不吭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瞪着两只黑眼珠惊惶地望着他。他的玩伴也都被商成的举动唬得一哄而散，然后隔着木篱笆院墙紧张地盯着商成。

    商成只好放开那娃娃。看来找这些小家伙没用，他们兴许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直起腰抬起头，想找个大人问路。可周围几家人户都没看见个人影一一怪了，人都到哪里去了？再走两步，突然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叫好喝彩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女人嚎哭厉骂的尖利嗓门。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拐过街角就看见好大一群人，几乎把个狭窄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人群里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十五六七的少年少女，个个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神色，把个院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群最外处还有个家伙骑在一匹骡子上，伸长了脖子瞧热闹，不停地找周围人打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商成也停住了脚步站在人群里朝院子里瞅。

    院子里正有两对男女扭打在一起，拳来脚往抓耳扭耳扯头发再带着几声喘息几声尖叫，四个人都是面青眼肿衣衫不整。夏天里人们的穿着本来就少，这一撕打起来，两个男人还好一些，不过是露过脊梁敞个胸膛，可两个婆娘却都露了肉，却又顾不得丢脸遮羞丑，只管和对手抓扯。院子里锅碗瓢盆摔了一地，一摊青不青黄不黄的菜汤里还滚着几个黑黢黢的麦饼，一个几岁的娃娃手里抓着半块饼，坐在菜汤泡过的泥地里，咧着嘴死命地干嚎。

    “咋回事？咋回事？”骑在骡背上的家伙看得眉飞色舞，嘴里一边啧啧赞叹，一边还在找人打问事情的由来。陡然一声喝彩“打得好！扯她内裳！扯！”，倒把站他旁边看热闹的商成吓了一大跳。

    商成不满地瞪了那家伙一眼，眼角却瞥见田小五端着个粗陶海碗也挤在人群里，手里抓着两块金黄色的新麦饼，一面吃喝得唏哩哗啦，一面踮了脚看得眉花眼笑，还支棱着腮帮子跟着喊好。

    商成挤过去，在田小五肩膀上拍了一下，使了个眼色就拨开人群朝外走。

    “等等，等等！等我看完！”

    商成走出两步才发现田小五根本就没挪动地方，只好又转回来扯扯他褂子：“你先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田小五这才看清楚是商成找他。他巴咂着嘴，死盯着两个敞胸露怀的婆娘看了两眼，吁一口气，很不耐烦地跟着商成走到人少的地方，一面把块饼子塞给商成，一面翻着眼睛望着他，

    商成接了饼子，说：“县城刘记货栈在招人手，十来天的短工，工钱五百，还有花红，你去不去？”顿一顿，又补充道，“是送货去渠州，走完这趟，兴许还有两三趟……”

    等他说完，还在踮起脚朝院子里望的田小五才转过头问：“谁告诉你刘记货栈招人的？”

    “高小三特意捎回来的话。”

    “他是就喊你去，还是让你再引几个人过去？”

    “他原本是想喊我和柱子叔。柱子叔在给官上办差事，你可以顶他那个缺。一一反正你也赶过驮马，知道怎么伺候牲口……”

    “那我不去。再缺人手高小三也不会招揽我。”田小五截断他的话说道。看商成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解释说，“我家和高家祖辈上就结了仇怨，多少年都没说过话了……我不能去高家门下仰吃食！”

    商成没想到田家和高家竟然还有这层关系，一时找不出话来说。他知道，这些庄户们之间的冤仇怨恨有时会牵扯连绵几十年好几代人，即便两家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也是一辈子抵死不相往来。既然田小五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他也不能劝什么，只好说：“那……我就回去了。”走两步又觉得这事做得没头没尾的似乎不太好，就站住脚说，“我吃过晌午就准备去县城，要是能遇见十七叔，我就让他去卫军那里探探风，看你的事能不能有眉目。”

    田小五却叫住他，直撅撅硬邦邦地说道：“不用麻烦十七叔了。”

    “哦。”商成抿抿嘴唇睃了田小五一眼。看来自己这趟是好心做错事了，不单没能给田小五帮上忙，还因为高小三的关系让田小五和自己起了隔阂……

    看他脸色不痛快，田小五也知道自己把话说岔了，急忙陪着笑脸说：“商家大哥想左了，我不是那意思！我回来就听人说，燕州城里已经立起了招兵旗。我都和人说好了，这两天就结伴去燕州……”

    “燕州在招兵？真的假的？可别是谣言让你空跑一趟。”商成疑惑地问道。燕州是燕山卫卫治，和屹县隔着三百多里地，要是消息不可靠，空跑一趟倒无所谓，关键是来回路途上十多天的耗费……

    “有人已经先去了，就是他们捎信回来说消息可靠我们才打算动身的。”田小五说着觑了觑商成的脸色不象刚才那么冷峻，就又笑着问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看商成沉吟着缓缓摇头，就劝道，“商家大哥，不是我说你，凭你的身量力气，进了兵营就能当上排头兵，熬一两年下来说不定就能进个伍长什长，何苦一天到晚守在这霍家堡？能有什么出息？吃苦受累挣几个钱还不够塞牙缝一一当兵多好！啥事都不操心，每天有吃有喝还有钱，运气来了说不定晋个一官半职就可以回来光宗耀祖……”

    他说得天花乱坠，商成却只是摇头。吃粮当兵是条出路，可他眼下还没到奔这条路的地步；即便他走投无路要去当兵，也得先和霍士其商量，要把诸般要紧事都拿出一个章程说法来才能去，不然他“丢失了度牒的和尚”的事情一旦曝光，被牵扯进来吃官司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看来他想邀田小五一道去货栈帮工的事就只能到此为止。

    事情没个结果，他也有些心灰意懒，两家人打架的热闹他也没心思看，就寻了路回了柳家。吃罢晌午，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把衣服和两双月儿大丫给他做的麻鞋一起塞进褡裢里，怀里揣着十几文铜钱，就顶着火辣辣的晌后骄阳朝县城赶。

第一章（19）莫名其妙的客商

    他在货栈找到高小三时，高小三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被货栈的学徒领进堆满货物的后院，惊喜交加的高小三差点就被脚下的麻包绊个马趴。

    在货栈柜上画过表记，又见过驮队的正副管事，商成这才知道月儿转述给他的话里出了多大的纰漏。不过纰漏和月儿无关，是高小三当初就没把事情盘问清楚。这趟驮队不是后天出发，而是明天一早就走，要是商成真按高小三交代给月儿的那样，明天一早才来货栈的话，那他就只能怎么来的再怎么回去。更糟糕的是，货栈已经按高小三的说法，给乡勇身份的商成在官上递了备案，还缴了八十文的滞费，要是商成赶不上的话，高小三就得自己掏荷包赔滞费，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事而影响他在货栈的前途一一“不识人”这条评价肯定会落在他头上……

    看高小三还想给他在货栈杂役住的地方找个睡觉歇息的地方，商成急忙拦下他，说：“不用，反正只歇一晚，我又不是什么精贵人，随便哪里能伸脚就成，就是马厩牛圈也能睡。再说，反正也只能歇半宿，就别去麻烦人家。”说着按着肚子揉了揉，笑着道，“你要真体谅我，就给我找点吃食来……”他晌午吃的是菜汤麦饼，没一点荤腥，又在太阳下走了十几里路出了好几身汗，早就饿得有些难受。

    高小三急忙把他带到灶上，让管灶的大师傅给他煮了一大碗面，还特意叮嘱师傅多放点香油。被货栈大伙计陪着过来的商成让厨房师傅摸不清来头。看商成的衣着打扮，和货栈的杂役差不多少，看神情举止却又不象是个卖力气的下苦人，高小三还一口一口大哥喊得亲热，于是师傅不单把面的分量给得十足，还讨好地在碗里磕了两个鸡蛋撒了比平常多出一半的香油。这碗扎实的面片让商成吃得满脸油汗不停啧舌一一实在是太香了。他不仅把面片捞得一块不剩，还在师傅惊讶的目光中，用煮面水涮了涮碗底，把这面上浮着大片油花花的汤水全喝了，然后才打着饱嗝一副满足的神态步履蹒跚地去找高小三，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路自己能搭把手帮个忙……

    高小三正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一起，而驮队的两个管事却领着几个杂役最后验查一遍货物。货物太多，上百个鼓鼓囊囊的麻包几乎堆了大半个院子，连廊下都堆叠着。麻包上都写着甲一乙二丙三的字样，杂役每翻检一个，驮队的管事就会把这些大大的黑字读出来，然后高小三和旁边的人就把这数字和各自手里的帐册对照，每对一个，就用笔蘸着丹砂打个红勾。见这般光景，商成就知道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左右一打量，就看见院门外大柏树下横七竖八地还坐着躺着一二十号人，都是短褂高裤光脚踩双麻鞋。这些人对院子里的忙碌似乎视而不见浑不在意，有人在低声说笑，有人在闭目假寐，有的是鼾声如雷，有人在树身上抓了虫喂蚂蚁，还有几个家伙还躲在树身后面的荫凉地里耍钱，你赢两个我输三个地玩得兴致盎然。

    忽然靠墙的荫凉地有人朝他招了招手。商成定睛看时，是个高个子后生，脸面挺熟却不认识，只知道那人也是个乡勇，隐约记得那人好象是山脚下李家庄子的人。

    他走过去笑着说：“李家大哥也来了？”

    “来了来了。商家大哥坐。”那人朝旁边挪了挪，给商成让出一块地方，又取了自己的水囊请商成喝水，这才咬着缺了半截的门牙说道，“不敢当商家大哥的尊一一我虚岁才二十四。我也不姓李……”旁边两个人就笑起来。

    商成也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水囊，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只好含混地问道：“那……请教大哥您的贵姓是……”

    听商成说话拽出了文绉绉的辞，那人夹手夹脚几乎要站起来作礼说话，只是这块阴凉地界里挨挨挤挤坐着躺着不少人，他挣扎了两下也没能站起来，黑脸涨得通红，几乎泛起紫色，嘴里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谢。商家大哥叫我山娃子就行……”

    周围人原本看商成认错人说错话还在哄笑，可人堆里也有两三个人曾经和商成打过照面，知道他的来路故事，就悄悄地提醒同伴。一个传一个，不移时人们就安静下来。“商和尚赤手搏狼”是本地这两年里最轰动的事情，县城和本县境内三大集镇的饭庄酒肆里早就有花鼓艺人在编词传唱，几乎人人都听说过，眼下赤手搏狼的人就在眼前，即便是最油嘴的家伙，看见商成那高大壮实的身板，都不禁有些敬佩的意思。

    商成倒没留意到周围人望着他时那种带着敬仰和畏惧的目光，只和山娃子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说。一问才知道，他确实没记错，山娃子果然是燕山脚下那个李家庄的人，只是不姓李而已。另外，其实他们俩很早就朝过一回面一一杀狼那一晚他经过李家庄时，陪着庄里李姓宗族老者出来验两条狼尸首的壮汉里，就有山娃子。

    说起那一晚的情景，山娃子还有些歉疚，因为被那两条恶狼祸害最重的地方就是李家庄。那段时间庄上的人即便是出围子下地，也得几个人相跟着一路，不然就有可能被狼给叼走吃掉。商成为他们除去了大祸害，可他们却把恩人挡在庄子外，连水都没请恩人喝一口，说起来真是教人羞得无地自容。

    商成却没把这当作多大一回事，挥了挥手说道：“山里有土匪，你们当心一些是应该的。要是被土匪冒名顶姓诈开了庄门，那结果可是比两条狼的祸害厉害得多……”

    周围听他们说话的人先前还对李家庄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听商成这样说，又觉得他的话也没错一一当时天将傍黑夜色昏沉，李家庄上的人谨慎小心绝对不是错事，即便对商成缺了礼数被人背后唾骂几句，也比被土匪撞进庄里要好得多。要是不当心被土匪破了庄，那阖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得遭殃。也有人不禁对商成高看一眼，心里暗暗赞叹：商和尚赤手杀狼的故事被鼓辞艺人编唱得跌宕起伏天花乱坠，唱辞里说他好几次都是在狼吻下命悬一线惊险逃生，最后才奋起神勇斗杀两条恶狼，如此能耐如此本事为人偏偏又如此和善大度，果然是条好汉子。

    突然有人在人堆外惊噫一声：“哦，你就是那个赤手空拳打死两条恶狼的大和尚？”

    商成转了脸看说话的人。看那人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白白净净一张圆脸，黑绒绒两撇八字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顶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编织出网格的黑色帽子，横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绿玉发簪用来固定帽子和发髻，身上穿一件茶褐色对襟纱衫，套一条平纹纱裤，脚下踩着双黑缎面厚底布鞋。浑身上下收拾得齐整利落。

    “和尚，这是上京平原府的袁大客商。”跟在那人旁边的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说道。说话人的装束和他嘴里称呼的袁大客商大致不差，只是颜色上略有不同，腰间也多了一条黑色掐银边腰带，腰带着挂着个用金丝裹块玉结成的络缨。他知道，这络缨又叫“平安结”，前段时间大丫也用红绒线给他编过一个，说是带在身边能保平安，只是他嫌红色挂在身上太扎眼，就一直压在枕头下。可这说话的人又是谁？再打量过去，刚才在帐房画表记时见过的货栈大掌柜竟然缀在这俩人身后。连大掌柜都不能和这俩人并肩，说话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一一只能是货栈的东家。

    知道了来人的身份，自己再这样坐在地方就不礼貌了，商成急忙站起来要拱手作礼，袁大客商却一把拽住了他，说：“你是为乡里除害的人，哪里能让你给我们见礼？”可到底没能拦住，让商成微微躬身行了个平礼。袁大客商和货栈东家都略略侧身，没受他全礼，又还他个半礼，袁大客商这才抖抖手腕，摇头笑着说道，“和尚好大的力气！我在端州就听说了你的故事，当时就想来屹县亲眼看看赤手搏狼的英雄，只是一些俗务耽搁，才一直没能成行。原本说等事情有个眉目再来拜访，没想到刚来屹县就在这里遇见你……”他瞄一眼商成的装束，又瞅一眼那些畏缩惶然的农户，转头对刘记货栈的东家说，“刘东家可肯割爱？”

    刘东家陪笑说：“既然袁东家开口，我哪里还敢推辞？”顿一顿，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和尚其实不是鄙号的人，只是暂且在柜上帮忙，他愿意不愿意，鄙号说了也不能算数。”

    袁大客商一听就明白了，马上转头对商成说：“和尚，我上京平原府家里起得有家庙，却一直没找到一个德行高修行好的和尚，只要大和尚肯驻锡，我愿意倾心供奉。”看商成只是笑不说话，沉吟一下，突然又笑着说道，“和尚勿须多虑。我袁家时代累居上京，亲朋故旧繁多，和尚之忧不过小事一桩，拂手间则还复旧有天地……”

    他这席话让二三十个揽工汉听得云山雾罩不知所谓，商成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姓袁的家伙已经瞧出来他是个丢失了度牒怕官上索拿的犯事和尚，寥寥数语间便给他挑明，只要他愿意去袁家当个家庙住持，丢失度牒不过是桩芝麻大点的小事，吹口气都能帮他解决。要是他真是个和尚，遇见这种好事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偏偏他这和尚的身份都是假的，要是袁大客商真要替他在官府运动，他这和尚的身份须臾之间就会被揭穿，那时等待他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遭际了……想来袁府家庙住持的前途肯定要成泡影吧？

    不过他也不能直言拒绝袁大客商的一番好意，即便是婉言谢绝也得好好措辞，不然得罪这个手眼通天的家伙，只怕转眼间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可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又想不出该怎么说。不能去？不想去？还是……

    看商成站在脚地里一声不吭，袁大客商和刘东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俩都是商人出身，又都在官府里走动频繁，早就磨练得世事贯通人情练达，既然能一眼就瞧出商成丢失度牒畏罪还俗，也就能看出他现在是无心向佛倾慕俗华。刘记货栈的东家莞尔一笑，正想从旁劝说几句，袁大客商却先开了口：“和尚，你不愿住庙也行，那就跟着我。我在上京给你买处好宅院，再许你五十亩好地，只要你随扈我满三年，这些房子土地就都是你的，我再送你十万钱……”

    这时候在小院里查验货物比对帐册的高小三已经迎到了院门口，袁大客商的话他句句都听在耳朵里，人早就呆住了。看商成还是皱眉蹙额不应声，赶忙过来先给自己的东家和袁大客商见礼，又对大掌柜微一点头，朗声说道：“东家，货物已经点讫，就等大掌柜和袁东家落印……”说着躬身把手一让，胳膊肘不露声色地在商成腰间撞了一下。“袁东家请。东家请。大掌柜请。”

    袁大客商却象没听见一般，站原地没挪动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商成说道：“你若不信我，今日你我二人可当着刘东家的面立下字据，假如三年后袁某人毁诺食言，你可凭着字据到官府评理。”说着便把目光转向刘东家。刘东家听他说得郑重，肃然点点头。袁大客商又说道，“和尚，你或者会想，凭你的身份怎么敢上官府和我争斗。一一我且告诉你，自家曾祖时起，袁家已有七十六年没吃过官司，这份清誉口碑，袁某人还不敢自毁。”

    对于这个时代的钱钞价值，商成一直不是太清楚，一枚东元通宝和一枚纪盛通宝又有多少区别，他也只能从字画上加以区分，不过他刚刚在李家庄劳体挣命背了十几天的石头才挣了七十文钱，可袁大客商一张嘴就许他京城里一处宅院，还有五十亩地和一百贯钱，即便他再不明白行市，只消看看货栈大掌柜那张口结舌的呆傻模样，也知道这绝对是笔巨大的财富。一笔连大掌柜也怦然心动的财富呀！他只不过需要付出三年的时间而已，三年之后，这些房子土地还有钱就都是他的了……

    三年而已……

    答应还是不答应？刹那间商成心里就闪过无数的念头。答应，意味着自己马上就能拥有一个真真实实能经得起勘验的身份，还能有一份相当优渥稳定的工作，三年后便能做个悠闲自在的小地主。做个小地主，这正是他为自己筹划的一个出路。如今机会就摆在他面前了，只要点点头，就能省却漫长的痛苦和辛劳，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呀！……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一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呀，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呢？袁大客商的允诺是如此丰厚，让人不得不恶意地猜测他这样做的目的。当然，袁大客商不可能是画张饼来诱骗自己上当，然后再到官府去揭穿自己，因为他现在就可以这样做，完全没有画蛇添足的必要。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呢？是赏识自己吗？英雄惜英雄？扯淡的理由！自己浑身上下有哪样东西值得别人赏识？可要不是这个原因，那他干嘛花如此大的价钱笼络自己？难道说这姓袁的也是上京一霸，需要人时不时地在背地里替他做一些隐秘的勾当？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讥诮了自己一声一一你大概是狗屁电视剧看多了吧，竟然会这样猜想？……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商成心里忖度着，嘴里却说道：“多谢袁东家的美意。只是我一时还不能擅作主张。往日我远来燕山投亲，危难中全蒙亲戚照顾，曾对天立誓，此后种种事皆需与亲族父辈商量，由他们斟酌取舍，我决不违背。等此间事毕，我转回家中与亲人商量，得家中人应允后，自当效力在袁东家鞍前马后。”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搂，不单是袁大客商连连点头，刘东家也是微微颔首，和他打过不少交道的高小三更是悚然动容。高小三虽然早就知道这商和尚果然不是一般人，却一直以为商成不过是勇武过人略有能耐，从来也没料想到商成接人待物时也是这般周全细密，禁不住低头使劲再打量了商成一回。

    既然商成已经把话说明，袁大客商也不能强人所难，他只叮嘱商成，从渠州转回来之后，一定要尽快和家里长辈商量出个结果，还隐约地表示，若是长辈心有疑虑的话，他可以派人来出面劝解说合。

    第二天屹县城门刚刚开锁放行，一支由三十号余号人八十多匹驮马的商队就从南城门蜿蜒而出，顺着通往南郑的绵延官道迤俪而去。

第一章（20）山中遇险

    从屹县到南郑的官道大体是沿着一条叫涤水的河流走向所修，所有的道路几乎都在谷地地穿行，再加上涤水两岸青山连绵绿树如茵，河谷里凉风习习，因此上虽然头顶依旧是骄阳炽火，走在道路上却是不觉得十分劳累，即便走上一途浑身是汗，可在树林中歇住脚，听着耳边阵阵松涛啾啾鸟鸣，不几时就汗水尽去浑身凉爽。驮队的两个管事又是惯走这条路的老手，何时起何时止哪里停哪里住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跟随着驮队的几个外人也都是和刘记货栈打了多年交道的老客商，既信得过货栈又信得过两个管事，无论大事小情，都只听两个管事的安排，从不和管事争执聒噪。所以一路上虽然也出过一两桩翻驮架伤驮马的小事故，路程却几乎没有耽搁，从屹县出发后的第五天，驮队就到了南郑县。在货栈南郑分号换过驮马补充了干粮，第二天就歇在安平驿。第三天上午在安平渡口渡过涤水，便进了南郑县端州府和恒州府三地的“三不管地带”。三个月前被官军一举荡平的土匪头子闯过天，当初就盘踞在这里。

    从这里开始直到走出燕山卫进入渠州地界，道路几乎全是盘旋蜿蜒在深山老林里，从走过这条道的同伴那里，商成也知道了象鹰愁岩、恶虎宕、飞云涧和一线天这些听着就让人心惊胆战的地名。据那些人讲，几个月前被燕山卫军剿了的大土匪闯过天，当初就是带着手底下的喽罗盘踞在这里，强索硬夺谋财害命无恶不作，过往的单身旅客和商贩驮队没少被他祸害。

    走过恶虎宕时，山娃子还给商成讲了一个故事。四年前，李家庄子里就有两兄弟跟随一个驮队经过这里，不幸遇见了闯过天手下的一群喽罗，两兄弟里的哥哥为了保护自己的驮马，和土匪争执了两句，穷凶极恶的土匪就把那个当哥的绑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用刀在他身上割破无数个小口子，再抹上野蜂蜜，然后让成群结队的蚂蚁把他二哥围成了一个“蚁人”。

    “……弟弟想上去救哥哥，被土匪一斧子把头劈成了两半，”山娃子绷着脸慢慢讲述着当年的惨事，“消息传回庄子，俩兄弟的爹当时就吐了血，连一个晚上都没能熬过去；大娘两只眼睛都哭瞎了……大嫂哭着央求人去收尸，把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换成钱，连两个女娃都卖给了人牙子，才凑齐十贯钱，好歹把兄弟俩的尸首接回去……两兄弟下葬那一晚她就悬了梁。……从此那家人就绝了户。”

    山娃子说一句叹一声，平静的语调让人从心底里渗出一股寒气。周围的人都木着脸不说话，只是低垂着头走路。这种事情他们每年都要听说两三回，已经有些麻木了；在同情别人苦难遭遇的同时，他们也难免替自己感到担忧。

    商成还是第一回听说竟然有这种事，脸色青白得几乎教人无法直视。听着山娃子似断似续的讲述，听着山娃子那平缓得就象在聊着家长里短般的语气，他的心揪得就象有人把绳子拴在他心尖上用力抓扯一般。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吧吧响，手里攥着的驮马缰绳几乎快要勒进肉里去，因为太用力，也因为太激动，他的胳膊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驮队的副管事就走在他们旁边，伤感一阵之后好言安慰山娃子：“现在那家人的仇已经报了，燕山左军已经把闯过天给剿灭了。我在燕州见过他的人头，装在一个木头笼子里，用长木杆挑起来挂在城门楼上。和他的人头挂一起的还有四十三颗人头，都是闯过天手底下的喽罗。听恒州的人说，被官军生擒活捉的二百多号土匪都在燕州，手里沾过血的一个都活不了，没背人命也要被送去镇前关做苦力修城一一你放心，不出两年，这些不是人的家伙一个都活不下来……”

    前面一个驮夫鼻子里冷哼一声：“做苦力都是便宜他们！按我说，就该把这些人全剁碎了喂狗！”

    “他们的肉，狗都不吃！”有人反驳道。

    “那就拿去喂狼！”

    “干脆送给突竭茨人，让突竭茨人用马把他们拖死！一个个全都拖得肠穿肚烂，偏偏拖出去十里地还死不了，再叫上半天才能咽气！”又有人提建议。

    驮队里立刻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个提建议的家伙。连原本一直在抹眼泪的山娃子都瞪起了眼珠，恶狠狠地瞄着那个楞小子。还是副管事阅历深，虽然他也厌烦那个不会说话的家伙，可这个时候只能他出来打圆场：“要拖，也得咱们来拖！不仅拖死那些土匪，还要把突竭茨人都抓来，一个个挨着个地从北郑拖到燕州府！”他的这番话立刻引来一片的附和声，有人还提建议说，拖死这个办法不好，伤马力，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把突竭茨人的手脚都分开绑在四匹马上，然后再让马朝四个方向一跑，该死的突竭茨人就会死得不能再死。这个好办法立刻获得了一片赞扬声。可也有人反对这个方法，因为这样做的话，突竭茨人临死之前就没多少痛苦，还是拖死最好，让他们也尝尝肠穿肚烂的滋味……

    也有人冷笑着说：“光剿了闯过天又能怎样？北郑还有钻山豹子，端州南郑还有姥姥山的铁头枭。不说远了，就在咱们要去的渠州地面上，还有个老鸹寨的活人张，你们在这里想着怎么收拾那些土匪，不如向老天爷祷告咱们别碰上他……”那人话没说完，就被人在头上狠狠地拍了一下：“遭瘟的东西！说不来好听话？！你是咒咱们大家都死？！”那人捂着头愤恨地回头，却没敢顶嘴，气哼哼地走路，半晌又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活人张在渠州横行了快十年，就没见官军把他剿灭了。哼！这些土匪不除，天下就别想太平，咱们这些赶着驮马穿州过府的穷汉子就别想让家里人不操心！”

    商成不知道那人说的老鸹寨活人张是个什么样的土匪头子，就小声地问山娃子。

    “是渠州那边的大土匪。”

    “怎叫这么个诨名？他……劫富济贫？”这话说出来商成自己都不相信。看前后左右的驮夫全都默不作声，显然这活人张不是个所谓的“义盗”。难道说……

    山娃子脸皮抽搐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那畜生吃人。——吃活人。”

    商成登时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蹿上来，倏然直冲到头顶，天灵盖上麻酥一片，似乎连发梢都颤栗着站立起来。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浑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神智恍惚中，他就象梦呓一般地问道：“吃活人？”

    他周围的人都象没听到他的话，都阴沉着脸低头走路。

    突然从前面传来了一声呼哨一一这是前面探路的人发出的警告！

    呼哨霍然而起又嘎然而止，就象有人用剪刀把这声呼哨铰作两段，只放了前一截出来。

    驮队立刻因为这声呼哨而骚乱起来，不少人都是神色仓皇面孔煞白，手发抖脚发软，战战栗栗地拽紧了驮马的缰绳。裹在驮队中间的两个客商惊慌过度，脚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倒是商成和山娃子还算冷静，最初的不安惶恐之后，马上就各自从驮架上拿起了货栈发下来的直刀；刚才呵斥乱说话那个人的驮夫也抓着直刀赶过来，和他们站到一起。商成他们知道，这人是赵集的一个乡勇，而且在这个时候还能记得“三人一组抱成团”，显然也是个头脑清醒的家伙。“三人一组抱成团”是乡勇训练时卫军教官反复叮嘱的事情，也是训练的重要科目。

    短短的工夫，在后面押队的管事已经执着刀撵过来，他旁边就是那位上京平原府的袁大客商。看袁大客商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走得飞快，脚下也没有什么趔趄，倒不象是个养尊处优的人；而且他腰间也佩着一把剑。他的两个亲随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这俩人虽然没有象两位管事那样把刀握在手里，可一个人的手压在腰刀的刀柄上，另外一个手里挽着张清漆木弓，背后斜背着一个箭囊；两个人都虚眯着眼睛不停地前后左右张望。

    袁大客商站到大管事背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问道：“前面有土匪？”

    “不清楚。”大管事简洁地说道。他招手叫过一个货栈的小伙计，“去看看前面怎么了！要是有土匪，记得示警！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要和土匪纠缠！”那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伙计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提着刀的手抖抖索索，半天也没挪动地方。大管事反手一耳光就扇过去，抽得小伙计原地打了个转，脸上立时冒起五个指头印，血贴着鼻孔嘴角淌。大管事再没看他一眼，指着另一个伙计说：“你去。”

    那伙计握着刀，借着崖壁下山石和杂木的掩护，一溜烟地去了。可这一去半天都没个回声，教原地等待的众人更是忐忑烦躁。管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却又不敢再把手下人再派出去探个究竟。他知道，要是真和土匪遭遇上，眼前这些人只有三五七个能派上用场一一袁大客商身份尊贵，肯定要维护周全，所以他的两个亲随不能随便指使，不仅不能指使，还要仰仗他们来保护后面那四个客商的安全；货栈的伙计只有五个，两个在前面探路，一个是窝囊废派不了用场，一个派过去又没了音讯，剩下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状况；二十多个驮夫里只有三个乡勇勉强能使，剩下的人就全是累赘；再加上他和副管事……他抚着刀背心里吡吡直跳，强摄着心神才让自己的双手不至于战栗颤抖，嘴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副管事比大管事略强一些，还能说一句囫囵话：“袁东家，你带着你的人先到后面去！”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袁大客商怔了怔，想开口说点什么，瞥见副管事紧张得近乎狰狞的面孔，才想起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就赶紧带着自己的人退回去。副管事这才放低了声音和大管事说：“要不要再派个人过去看看？”

    大管事紧握着直刀，双手的关节都攥得泛起青白色，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我看，还是要派个人过去看看……”副管事再说了一句。见大管事不开口，他也顾不上许多，转头扬起手臂朝队尾比画一下，半天一个货栈伙计才提着刀脚步蹒跚地跑上来，还没跑到地方，先就把自己绊了个马趴，头在道边的石头上一磕，血立刻就从额头上冒出来，直刀也吭吭啷啷地摔出去老远。那伙计一声也不敢吭，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拾起刀就连滚带爬地站到副管事面前。副管事看都没看伙计脸上的血，手一挥，对他道：“你去前面看看。有土匪就立刻示警！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得纠缠！”那伙计抹把脸上的血就要朝前走，山娃子突然说道：“不能去！”

    “嗯？”两个管事的目光一起朝山娃子逼视过去。大管事的目光在他脸上凝视了半晌，才沉着声音问，“为什么不能去？”

    “要是土匪真有埋伏，去一个就死一个！”山娃子攥着直刀舔着嘴唇说道。

    两个管事对望一眼。他们都知道山娃子说的是事实，可不知道前面的状况更让人煎熬。进，三个伙计生死未卜，退，谁知道还有没有退路，要是不进不退地和土匪僵持，驮队如今的所在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方，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崖，连个逃生的路都没有，不用等到天黑驮夫们就要崩溃……大管事一咬牙：“去探路！”

    那伙计正要走，商成却已经把直刀放回到驮架上，说道：“不用去探了，前面没土匪。”说着就从旁边的驮马上取下一卷粗绳挎在肩膀上，对山娃子还有那个乡勇说，“你们跟我去救人。”说完也不再等别人，顺着山壁边的道路撩开两条长腿喀喀噔噔先跑了。山娃子和那乡勇犹豫了一下，瞧瞧面面相觑的两个管事又看看商成的背影，再对视一眼，山娃子就提着刀追上去。那乡勇却象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踌躇了半天，才学着山娃子的样，手里拎着直刀奔出去。

    大管事被他们三个的连番举动气得眼前金星乱冒，身体连晃了几晃才扶着一匹驮马勉强站稳，长吸一口气就准备破口大骂，却被副管事拽着袖子把他这口气给截断了。大管事一口气憋在胸膛里翻腾汹涌，登时满脸胀得通红，杵着刀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下这口气一一就在他准备把满腔怒火全喷到多年的搭档脸上时，副管事突然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听！”

    大管事心中一凛，急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听了半晌，耳畔却只有山风呼啸声松涛翻滚声鸟鸣虫叫声和着驮马的响鼻与马蹄铁磕碰石子的咔哒响声一一他忍不住想呵斥自己的搭档一嗓子。就在这时候，他恍惚在诸般声响中听到一段细若游丝的呼喊：

    “快来人！救命！……救命！快来人！……”

    这声音既张皇又焦急，声嘶力竭中还夹着哭音；每喊一声就要停半天。要不是副管事提醒再加上他仔细辨认，根本就听不出来。从听到喊救命的第一声开始，大管事就立刻断定这不是伙计被土匪挟持后虚假作伪的喊叫一一首先土匪不可能拿小伙计当人质，其次土匪既然能活捉小伙计自然就不会畏惧驮队……他马上对副管事说：“你带着驮队慢慢过来，我先过去！”说着就带着那个血都没止住的小伙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沿着不算是路的山道磕磕碰碰地奔出好长一段距离，直到背后的驮队都隐在山背后，大管事才看见商成和山娃子正满脸紫胀咬牙切齿地拽着绳索一把一把地朝上拔。绳索的一头拴在山崖边的一块黑岩上，另一头缠绕在那个不知名乡勇的腰间；乡勇背抵在陡崖石壁上，双手拦腰抱着个人，却不使力，只任凭两个人把他拖拽上去。再跑近一些，大管事又看见两个货栈的小伙计都靠在崖壁上，一个满头满脸都是血，另外一个面孔煞白，耷拉着胳膊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大管事两个人一到，事情立刻就好办了，有了两个生力军的加入，绳索上绑着乡勇还有乡勇怀里搂抱着的伙计很快就被拉上来。那个伙计不知道哪里被摔着了，浑身上下看不出什么伤痕，两只眼睛瞪得挺大，却一点神气也没有，木呆呆傻楞楞地直视着前方，任凭旁边人怎么呼唤，却连眼珠子也不转一下，一星半点反映都没有。

    “被山鬼魇着了。”山娃子显然比大管事更有见识，只瞥了那伙计一眼，就很有把握地说道，“被山鬼魇住的人都这样，请傀师跳个傩舞就能还魂。”

    “狗屁！”商成正在帮着那乡勇处理背上的伤口，听山娃子胡乱下诊断，扭头责骂了一句。刚才这乡勇手里抱着个比自己还重的大活人，全付心思都放在救人上，根本就没管顾自己，被商成他们拖拽上来时，脊背被陡崖上的石棱刮得全是血条血丝。商成手边没有趁手的物事，只能帮他先把大点的石粒和碎草先拨拉下来。商成招呼后来的小伙计接手自己的事，走到山娃子身边一把把他推攘到一边，先翻起那被山鬼魇着的伙计的眼皮左右看了看，又把手在他头上细细摸了一圈，抽回手来看见手掌上并没有血迹，就问道，“谁带着水囊？”

    大掌柜立刻就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过去：“我这里有酒，能使不？”

    “有酒最好！”商成接了酒囊启了塞子，在囊口嗅了嗅，又呷了一小口在嘴里尝了尝，有些不满地说，“度数低了些，不过将就能用。”说着也没象大管事以为的那样把酒倒在伙计嘴里，而是把酒囊再塞紧揣进自己怀里，又问道，“谁那里有水囊？”

    那个赶来探路却没回音的伙计一面努力想撑着坐起来，一面吃力地说道：“我……我……我这里有……有……有水……水……水……”

    山娃子没等他说出“囊”字，就把水囊从他腰里摘下来递给了商成。商成喝了口水，扑地一口水雨就全喷在鬼迷心窍的伙计脸上。这一招立刻有了些作用，大管事看得真真切切，那伙计的眼睛竟然动了一下。“动了！动了！他的眼睛动了！”商成又是一口水喷过去。这一回不仅是眼睛有了动静，似乎人也有了些起色，只是眼神依旧迷惘黯淡。第三口水喷过去那伙计就象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哇地一声尖叫直蹿起来，口里咿哩哇啦地胡乱叫嚷着，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抱着山娃子的一条腿就再也不松手。山娃子挣了两下没把他踢开，一耳光就扇过去一一那伙计应声就松开了手软倒在地上。

    “你！……”大管事几乎要跟山娃子急起来，却被商成一把拽住，就势把水囊塞在他手里，说：“你让他喝点水就没事了。不是山鬼魇着了，只是惊吓过度，喝过水找个人陪他说说话，歇一晚上就差不多了……”

    “说话？说什么？”大管事手里抓着水囊不解地问道。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陪着他说话就行……”说完商成也不再搭理一脸懵懂迷糊的大管事，迎着追赶上来的驮队，劈头就对副管事说，“先不走，让人找背风处生火烧水。水里要放盐，不能太咸，水一定要烧开，然后把驮马上的生布下一捆，撕成布条放进去煮三十分钟……煮两刻钟！煮好后用布条蘸着开水给他们擦洗伤口，再用布条把他们的伤口包起来！记住，擦洗伤口的布条不能用来包伤口！还有，包伤口的布要阴干！”他身材高大，又有赤手搏狼的故事，说话自然就带着一种威信。他说一句，副管事就复述一句，待他说完，副管事马上就支使人手按他说的去生火烧盐开水煮布……

第一章（21）奇怪的袁大客商

    教给副管事给生布消毒的法子，商成才有了坐下来喘口气的机会。可他想喘气歇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休息，他**刚刚沾着地，袁大客商就带着两个随从赶上来了。

    “大和尚好手段！”袁大客商也学着商成的模样，不管地上干净不干净，撩了直衫就坐在他身边。“连大管事和副管事都得听你的……”说着就摇头感慨赞叹。他刚才就跟在副管事旁边，亲眼看着商成以一个雇工的身份，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发了那么多号令，副管事不仅没责怪反而心甘情愿地执行，实在是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人啧啧称奇。

    商成累得有些不想说话，却又不能怠慢了这位袁大客商，只好垂下眼睑幽幽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想接着再念句佛号，想想自己如今的身份，念佛号未免不伦不类，索性闭上了嘴。

    袁大客商听他这样说，登时肃然起敬。他没见过商成和狼搏杀时的情景，从艺人歌伎那里听来的故事又多不真不实，那天在刘记货栈想招揽商成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商成既然当时没答应，事后他也没了纠缠的心思。接下来的几天里同路而行，他也没看出来商成有什么出奇出众的地方，直到今天发生了这件事，他才看出来眼前这位大和尚虽然年岁不大，手段却不少，说话行事天生有一付俯仰姿态，最难得的是，事情如此纷乱复杂，大和尚依然是佛性清明，禁不住又起了招揽的心思。可转念一想商成前几天说过的话，便觉得把握不大。他也不愿意逼得商成太急反而事与愿违，反正无事，就随口问道：“大和尚让人烧开水，又让人放盐，是个什么见解？”

    “消毒杀菌。事急从权，先将就着使。”

    “杀菌？杀什么菌？”袁大客商转手指指崖壁角落里一截朽木上冒出来的几片菌花，疑惑地问，“水里还能长出……长出……长出菌子？”这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他不由得口吃起来。

    “不是这种，是细菌。”

    “细菌？”

    “嗯，细菌。”商成懒得和他解释什么是细菌，当然他也无法解释什么是细菌，就从怀里掏出大管事的酒囊，拔了塞子两手交替着倒酒水洗手。他的手掌因为长期做重力气活，早就满是伤口，刚才出死力拽绳索救人，不仅老创口迸裂，半截手掌也都磨脱了皮，红鲜细嫩的肉皮上挂着不少沙砾草屑，甩不掉又扒不得，只好用这苯法子。看看手掌差不多干净了，才就着酒囊喝了一大口，却没咽下去，只含在嘴里，把塞子重新塞紧，便伸着了右手手臂把酒喷在胳膊上，就把左手压在右胳膊上使劲揉搓。

    袁大客商看他疼得呲牙咧嘴却又把两条胳膊喷了酒又揉搓，狐疑半晌，终于还是从他怀里取过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头说道：“这……是酒？”

    商成点点头，这当然是酒。不过袁大客商难受的表情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就呲着牙问道：“袁东家平时喝的不是这种酒？”不过他马上就知道自己的问题是多余。袁大客商当然不可能和驮队的大管事喝同样的酒。

    袁大客商把酒囊放到商成脚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去了盖子才递到商成手里，颇为自豪地说道：“这是上京名酿，会仙楼的玉醑酒，往昔有词人作歌曰：仙府歌女颜如玉，一解红装自……”

    商成却没理会他的曼声吟颂，举了瓷瓶凑在鼻边闻了闻，又觑了一眼瓶里的酒，因笑着说：“果酒嘛，低度酒而已，怪不得歌的第一句就是‘仙府歌女颜如玉’，玉的颜色的确和这酒的颜色相差不大，都是绿色……闻着香，喝着酸，千杯尤可不醉，百樽亦可自斟。不过不能用来杀菌，也不能象这种酒这样抹在胳膊上去血化淤……”说着扬了声气喊过山娃子，让他学着自己的样，含了酒喷胳膊上，然后使劲用手揉搓。

    听他这样说，袁大客商又把酒囊拿过去，拧着眉头倒了口酒含在嘴里，把袖子撩起来，酒全喷到胳膊上，揉了几下说道：“刚刚喷上去倒是凉幽幽得令人心怡，可揉几下就觉得燥热难当，大和尚可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又学商成模样把胳膊揉搓半晌，甩甩手转转手腕，指着商成手里的玉醑酒问，“大和尚说这是低度酒，那是高度酒，又是怎么样的道理？”

    商成本想和他说说酿酒和烧酒的区别，话将将要说出口，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砰然一声响，瞬息间就象有个交响乐团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开起演唱会，各种声响纷至沓来各种念头浮沉翻滚，混混沌沌中这些念头乍隐乍现，让人摸不清头绪又抓不住要领。他不知道这些念头都牵扯着哪些东西，只是恍惚明白似乎就和酒有关系，可在哪里与酒攀扯，偏偏思绪又都如羚羊挂般无迹可寻……酿酒烧酒高度酒低度酒啤酒白酒……陡然间眼前似乎炸裂一条缝，明晃晃教人睁不开的一团白光扑面而来一一似乎这个时代还没烧酒！这个念头乍一冒起他的浑身就是一个冷战。不过他马上就看到了袁大客商手里把玩着的酒囊，那皮囊里装的似乎就是烧酒，只是度数一般，按酒精含量来推测，似乎连三十度也没有。他脑子里一片晕眩，嘴里却乱糟糟地胡诌：“喝着头晕的开始是高度酒，喝着清醒的自然是低度酒，喝着不清不楚的……”他没把话说下去，转头对着山娃子一声怒喝，“山娃子！把酒喷胳膊上！不是喊你把唾沫吐胳膊上！你再敢咽一口，我就把你从这山崖上扔下去！”又把酒囊从袁大客商手里接过来，喝一口喷在胳膊上，却没马上就用手在胳膊上揉搓，只低着头仔细观察一一酒液的颜色并非纯粹的透明，只是色泽清淡而已；酒味么……他倒是尝不出来这到底是酿酒还是蒸酒……

    他抬起头看着依然懵懂不明白的袁大客商，想问问他这到底是不是酿酒，大管事已经走过来，隔着几步远就朝天拱手作了个礼：“多谢和尚援手。”

    商成只好先把关于酒的心思放在一边，挣扎两下想站起来回礼，却让大管事急走两步给挡住了。大管事说：“和尚且坐着歇息！若不是你见机快，这三个伙计怕是要折损在这里，这是我代货栈行的礼，和尚当得起……”

    袁大客商一头学着商成模样在两只手臂上来回揉搓，一头仰了脸问大管事道：“几个伙计都没事吧？”

    大管事又朝袁大客商施了个礼，说道：“承劳袁东家过问，三个伙计都没事，都是些皮外伤，于行动无碍，只是人受了些许惊吓而已。”

    “问清楚了，那俩探路的伙计到底出了什么事故，连个声都传不回去？那声警告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管事未说话先叹口气，惆怅一下才说道：“两个探路的伙计都是少年人心性，走到这里的崖边……”他的话刚刚起了个头却又收了口，摇头咂舌抿唇蹙额，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袁大客商笑道：“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有甚不好讲的话？该不会是少年顽皮戏耍，不慎闹出了的麻烦？”大管事苦笑着摇头，又敬佩地望着袁大客商，说：“事情正和袁东家说的一模一样一一两个伙计走到这里，忽然心起要站在崖边比谁能滋尿滋得更远，哪知道崖边有块石头早就松了，人一踩上去当时就脱位崩塌，另一个伙计就急忙去救，不料想连自己也被陪进去……”

    再以后的事情商成即便没亲眼目睹也能猜出个大概。两个伙计都是命大福大的人，这截陡崖不过三四十米距离，再过去就是几十上百米深的山谷，摔得浑身是血的那个伙计攀着崖边才好歹抢回一条命，另外一个身上没伤的却摔出了崖壁，要不是恰好断崖边有半截枯死的老山松，只怕连个囫囵尸首都寻不到。那声示警的哨音也肯定是趴在山松上的伙计发出的，他刚刚吹了一声响，就被颤抖的树干唬掉了手里警哨一一也是他们三个人来得及时，又带得有绳索，不然这家伙刚才一准要随着那截山松摔进山谷。至于后来的那个伙计，他赶到时没看见土匪只看见两个同伴都在岌岌可危的境地里，这种情况自然说不上鸣哨示警，时间也不允许他再返回去寻找帮手，只能先救人；若不是他在万般火急中断然决定先救人，那个攀着崖边的伙计必然没有命一一商成他们赶来时，后到的伙计足抵膝盖称手里还拽着个大活人，浑身上下湿得就象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要是商成他们晚来片刻，只怕他就会累得脱力松手……

    等到把这件事处理妥帖，天色已经将近傍晚，驮队当晚就歇息在这山冈上，整整一夜风声林声夹杂着远远近近的猿啼鹰鸣狼嗥虎啸，折腾了众人一个晚上，又要小心提防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土匪，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天光放亮，所有人都是形容憔悴身心俱疲，连一心想招揽商成的袁大客商也没了说话的兴头，不再来搅扰，只带着自己的两个随从，无精打采地跟着驮队慢腾腾地顺着路磨蹭……

第一章（22）山歌和长调

    虽然多了个伤号，但是驮队行进的速度并没有因此受到拖累得，可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时下起了雨。雨一下就是三天，让原本就崎岖艰难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这种天气是不能赶山路的，驮队不得已只能就地找个勉强可以避风雨的地方扎下简陋的营地，直到风停雨止才重新上路。按原计划，穿过这片土匪猖獗的三不管地带只需要三天，这一下就拖长了一倍时间，等众人可以从山冈上透过起伏的山峦间眺望到山下那一望无边的绿色平原时，已经是离开南郑的第十一天的上午。从轻纱般的云雾缝隙窥见一条银蛇般清亮的大河蜿蜒划过宛然如画卷般的绿色时，所有人都不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眼见着马上就能走出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人们的情绪也渐渐激昂起来。大管事慷慨允诺，明天进到渠州境内，不拘是哪里，但凡是驮队遇见的第一间酒肆，就由货栈柜上出钱，请驮夫们好生吃喝一回；好酒好菜好饭食，不问价钱，敞开肚皮只管吃喝。

    从安平驿出发时，驮队只带了四天的干粮，可这一路却走了整整七天，不仅每人每天的食物都减半，还得把人都不够吃的干硬麦饼拿去喂牲口，驮队上下连带几个客商都饿得前胸贴住后脊梁，走路都在打晃。况且路上的时间耽搁长了，每天的活路只有多没有少，一众卖力气的驮夫更是个个饿得眼前冒金星脚下起虚浮，听见大管事许诺到了渠州就好吃好喝，疲乏到了极点的身体登时又生出几分气力。几个随着驮队南下的客商在袁大客商的带头下也来凑趣，聚了五贯钱送过来，只说是分送与驮夫们饮茶。沉甸甸的铜钱在怀里磕碰得叮叮当当响，再想到熬到天黑便能敞开了肚皮吃喝，原本就象浸过水的棉衣一般死沉死沉的脚步，也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过了客止洞就全是用石条石块铺成的下山路，走起来格外轻松。山道两边绿树殷殷，从低处平原上刮过来的凉风吹得人浑身舒爽，几个年轻驮夫心情舒畅，禁不住就放开了嗓子唱起了民歌。

    “天上下雪地下滑，

    自己跌倒自己爬。

    亲戚朋友拉一把，

    酒还酒来茶还茶……”

    那个赵集的乡勇赵石头方方唱罢，余音还在山梁间萦绕，一个货栈伙计又接上：

    “东荫凉倒在西荫凉，

    和妹妹坐下我不觉天长。

    野雀雀落在麻沿畔，

    依心小话话说不完。

    我要和小妹妹长长间坐，

    不觉得天长不觉得饿。

    ……”

    悠长的尾音尚未落下，又有民歌应声而起：

    “野梨树开花结圪蛋，

    圪蛋是咱心尖瓣瓣；

    半碗黄豆半碗米，

    端起了饭碗想起了你；

    想你想得迷了窍，

    寻柴火掉进了米面窖；

    我想给哥哥纳鞋帮，

    泪点滴在鞋尖上；

    ……”

    这人的声音刚刚落下，一声苍劲深沉的叹息就拔地而起：

    “呵一一呀嘿咿哟唷嗬……”

    浑厚悠长的叹息就象一道幕布霎时间从天空中垂下，又象一声连绵不绝的闷雷从人心尖上滚过，从商成嘴里涌出的每个音都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扉上，让人的心跳与他咏叹的音调共起同落，每个音符都教人神与之夺魂于之牵。声与声之间连绵牵扯，音与音之间无止无歇，既象是在哭诉，又象是在感叹……

    没人能听懂商成唱的是什么，却偏偏每个人都知道他唱了些什么，千百年的沧桑变幻就在一声宛如叹息般的咏叹中扑面而来，旷古悠长的寂寞就在这泣血般的悲歌中直透人的心扉，如歌如泣的颤音如同人的心尖上踩踏，夺人魂魄却又教人心神俱醉……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抚慰人心灵的悠扬哀婉之中。岁月的漫长、人生的短暂、天地的辽阔和自然的永恒……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歌声里。直到歌声已经消逝，叹息声却依然依然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所有人们都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曩曩而行，连驮马也似乎感应到这静谧的庄严神圣，安静得就象一只只乖巧的小狗。山林中只剩下马蹄铁偶尔和道路上的碎石子碰撞时的嗒嗒声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袁大客商已经来到商成身边，沉默地和他并肩而行。

    走出了很长一段路，袁大客商才讷讷地问道：“这是草原上的歌吧？真好听。”

    “是。”商成没有隐瞒，老实地承认了。任谁一听这粗犷浑厚的调子，就能联想到辽阔的草原，就能看见草原上浩荡奔腾的骏马，就能听见辽阔天空中恣意翱翔的雄鹰的啼叫……

    袁大客商又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才问道：“唱的是什么？”

    “曲子叫《孤独的驼羔》。一一寒冷的风呼呼吹来，可怜我的驼羔在野地徘徊；年老的妈妈我想你啊，空旷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人在！”

    又是漫长的沉默。

    “你去过北边的草原？”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商成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算是去过吧。”他怅怅地叹息了一声。

    袁大客商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那里真有你歌里唱得那样美？”

    “……也许吧。”他去过的大草原有着和海洋一般幽蓝的天空，有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原上的羊群就象天空中的白云一样多一样白，骏马在恣意地奔腾，马头琴在彻夜呢喃，牧民围在跳动的篝火边唱着古老的牧歌……不知道这里的草原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块富饶肥沃的土地……

    如此简短的答复肯定不能让袁大客商满意。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些才好。直到现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依旧一遍又一遍地袭向他，让他浑身颤栗手足无措，恨不能插上鹰的翅膀，飞到草原上去饱览壮丽的天地景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这样问到底是因为草原的美，还是因为商成的咏叹给他带来的心灵深处的震撼。一时间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商成，又象有无数的话想找个人倾诉，可看着这山这树这天这地，耳边回荡着那悲伤孤寂的曲调，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意问。他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在商成旁边。

    袁大客商的本名叫袁澜，表字秀，少年时也上过几年私塾，在县府两级都过了乡试，说起来也是有身份的人。只不过他是家中长子；家族累世经商，是上京平原府数得上号的大富，族里也有叔侄在官府里做事，所以他虽然进了学，却一直没去求官身。两年前，他在花楼里吃酒，为了一个卖唱的女伎和人起了争执，意气上来一掷千金，用二十万钱替那女伎赎了身讨回了家，这便惹上一个他招惹不起的人，开罪了毅国公府的小公爷。事后他也追悔莫及，托人献上厚礼出面说情，希望小公爷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的莽撞。可小公爷脾气大，谁去劝说都不理睬，咬了牙发了狠话，要找回脸面。不久就有人背地里悄悄给他传话，让他赶紧出远门避祸。接到传话的当然晚上他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就这样离了上京，跑到燕山卫来投奔族里一位在燕山提督府作行军参议的叔叔。他想，燕山是北境边地，离京城又远，小公爷手再长势力再大，也管顾不到这里，再说他身上有钱，背后又有人照看，在燕山卫也不会吃亏；等过上两年，事情已经被人淡忘了，小公爷的气也消了，他再托人慢慢从旁劝说，说不定就能慢慢弥封化解。可天不遂人愿，上月京城里来了一封书信，信里说小毅国公已经奉兵部令掌京畿卫中军参曹，不日要到燕山境内公干，让他“见信速速决断”。自打收到信他就坐卧不安，最后还是他叔叔给他出了个主意一一打着做买卖的幌子，假作亲自押货到渠州，然后虚晃一枪，悄悄从渠州转向东去青州。袁家有位世交在青州做官，或者能托庇在他那里……

    他知道，他叔叔的主意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小毅国公既然能追到燕山卫，自然也能追到青州城，到那时他又该朝哪里避？可他也知晓自己的毛病，长于谋划而临急少断，明明知道叔叔的办法只能济一时不能济一世，偏偏他自己又拿不出更好的应对，只能先去青州避避风头再说。这事也让他再一次感觉到身边的人手不够用，尤其是少个能替他出主意拿决断的人。自打出了燕州，他就一直想招揽一个有主意有见识的人来帮自己的忙。可这种人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即便他有幸遇见一个两个，别人又怎么会看上他这个整天东躲西藏的商人？也是他运气好，竟然在屹县撞上名声传遍燕山的商成；更妙的是，这个和尚竟然丢了度牒畏罪还俗了，还做了个卖力气吃饭的苦力人。遇见商成那一时刻，袁澜简直觉得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一一养尊处优的出家人怎么能吃得下卖力气的苦？只要他稍微露点手段施点恩惠，和尚还不眼巴巴地跑过来替他办事？再说，这是个游历天下的和尚，即使见识再浅薄，至少比他身边那两个只会拳脚的随从有见地吧？即便不能替自己拿个主意，至不济遇见事情自己也有个商量的对象。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这和尚太聪明了，他出的价钱那样高，放别处百十个人都招揽到了，和尚却只拿借口来推脱，咬着守诺之事不松口。这哪里是守诺守信，明明就是和他讨价还价！他原本想，先把商成晾在一旁，过几天商成自然会心慌意乱自己送上门来，谁知道商成从来都没主动和他说过话。不仅没找他说话，甚至都没怎么拿正眼看他，仿佛他这个袁大客商，还不如身边的那几匹驮马来得紧要……

    眼看着渠州城近在眼前，两三天里他就要转道去青州，驮夫们也要回屹县，可他想招揽和尚的事情依旧是一点眉目也没有。他已经是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还不知道怎么和和尚打交道，就象现在，他就走在大和尚旁边，空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直到驮队下了山冈，望见山脚下一蓬郁郁葱葱的树林边挑出一个大大的酒幌子，袁澜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既象是对商成说，又象是在赌咒立誓，恨声说道：“这辈子我一定要去草原看看！”

    商成手里挽着一匹驮马的缰绳没有答腔。

    “我……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商成瞅了袁澜一眼，“到时候再说吧”这句话已经涌到了商成的嘴边，可他看着袁澜满眼热切的目光，不自觉地就把话全都咽回去，改口说道：“好。”

    听到商成慨然允诺，袁澜立时喜得眉花眼笑，搓着手笑着说：“好！我答应你，等咱们从草原回来，我就……”他突然胀红了脸截住了口。商成答应他一道进草原，只字也没提个钱字，他要是现在就说给商成什么样的报酬，不仅在商成面前落了下乘，也是自己把自己觑得低了。可话已经说出了口，急忙间又找不到转圜的余地，张口结舌地下不来台。

    “你就请我吃酒？”

    “对！我就请你吃酒！”袁澜立刻顺着商成递过来的梯子下台阶，咧嘴笑道，“天下四方美酒，只要你想喝什么，咱们就去喝什么，只要你能提出来，我就让你喝个够！”

    看他说得斩钉截铁，商成禁不住乐了。换个时间地点，要是有人这样对他说，他或许还能相信几分，可这话从袁大客商嘴里说出来，难免有几分滑稽。不过商成还是很感激他的热忱，就笑着点点头：“好，君子一言！”说着伸出手掌。

    看着商成竖着举起伸过来的手掌，看着那茧子叠茧子血口子压血口子的大巴掌，袁澜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商成是想和他握手还是别的意思，迟疑着也学着模样举起自己的手，看商成脸上有了一丝首肯赞许的神色，知道自己学得不差，脸上也露了笑容，两只手啪地一碰，嘴里把商成留下的半截话添说完整：“……驷马难追！”

第一章（23）酒肆唱书

    开在山脚下的酒肆十分简陋，只有两间黑黢黢的茅草灶房，屋背后两柱灰白色烟柱袅袅升腾，被山风一吹，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湿麦秸燃烧之后散发出的燥火气。几根木头支撑着头上乌蓬蓬一片十几张蔑席，沿着两间茅屋接出来，勉强能遮挡日头风雨。木头和蔑席围起来的这块泥地上摆着四五张木桌和十几张条凳。桌子条凳都还泛着白色，显然是刚用上不久；有两根木头甚至连赭褐色的树皮也没剥干净；阳光从蔑席片的窟窿眼里直撒进来，一道道细小笔直的光柱即使在这明晃晃的大白天也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年轻男子已经迎到了山脚下，远远地看见袁澜就开始打招呼：“客官要歇脚不？小店有面有饭有肉，茶水任随取用并不收钱。还有自酿的山珍果酒，远近都有些名气，客官要不要尝一尝？”

    袁澜倒不说话。驮队大管事已经走过来，问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几十匹驮马，你这里能有足够的吃食草料？”

    “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开店就是做的这山上山下来回客商的买卖，南来北往的大客商接待过不知道多少回，早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买卖。渠州的老王家、燕山的刘记货栈，来来回回都是在我们这里打尖用饭，连上京平原府的大客商都愿意特意绕远路打我们这里走！”

    酒肆伙计张嘴就来的瞎话不仅让大管事一个莞尔，连周围几个驮夫也都掩口葫芦笑，袁澜却板了面孔问：“上京也有客商走你这里？癞蛤蟆大哈欠你好大的口气！我问你，走你这里过的都有哪些客商？”

    眼前几个人笑得蹊跷，后面的驮队又迤俪而来，二三十个人近百匹马的大阵仗让酒肆伙计既喜出望外又禁不住心里直犯踌躇。见其中装束最好的袁澜问话，他略微躬身又说道：“上京的七宝号、洛阳大庄、辉记货栈、永盛昌和东来盛，都曾经在小店坐过，连泉州的卅五行，也在小店用过饭……”

    袁澜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就从怀里摸了个小物件扔给那伶牙俐齿的酒肆伙计。这一连串名字都是天下驰名的大商号，永盛昌更是他袁家的买卖，这刚刚立起门脸还不到半年的乡村小酒肆也敢说他们接过这些大买主？连刚刚赶来的驮队副管事也被这满嘴胡话的小伙计给逗得噗嗤一乐，正要开口训斥，袁澜摆摆手道：“他没说错，永盛昌确实是在这里坐过。”两个管事一楞，马上就醒悟过来。看来袁澜已经拿定主意要在这乡间野店歇脚。要是驮队还在山里，周围情况不明的情况下两个管事一定会劝阻袁澜这样做，可如今最危险的一段路已经走过了，州府又近在眼前，两个人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拂了来头很大的袁大客商的意。两人对望一眼，大管事就赶忙招呼驮夫把货物从驮架上搬下来聚在一起，让马嚼料饮水吃草好将息马力，又给几个人布置事情叮嘱好生看守，副管事便和袁大客商的一个随从去灶房里看材料点菜蔬果品。

    酒肆伙计接了袁澜扔给他的小物件一看，是颗黄灿灿比尾指略小的金豆子，立刻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一箩一箩粗笨的逢迎话就递上来：“怪不得今天一早喜鹊就在树梢上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我眼巴巴地站这里看了一上午，就为等着客人您。刚才还埋怨那喜鹊，天刚亮就报喜，怎么贵客还不到，正说上山去看看，您这就到了……”他得了块金子脑子已然成了一滩糨糊，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四面八方都在漏风。袁澜也不在意，掸掸鞋面上的泥土跺跺脚，就施施然进到蓬下找了个通风凉爽的干净桌子坐了，饮了一口茶水漱过口，一边和一直在他旁边转来转去献殷勤的酒肆伙计说话，一边看着随从用滚水清洗自己带来的茶具。洗过茶具，随从再从身边小荷包里取了一小包油纸密密包裹的茶叶，连茶叶带佐茶的香料一起倾进去，用滚水洗了再把头壶水倒掉，这才重新添了滚水泡茶，再把浓香扑鼻的茶水倾在一个羊脂般光泽白皙的拳眼杯里。

    “这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上京大客商，你是一个都没见过？”

    酒肆伙计已经在卸下来的麻包上看见了“屹县刘记”的字样，知道自己的话早就被人看穿了，却依旧嬉皮笑脸地陪在袁澜旁边，听他问，就说：“上京的大客商确实没见过两回，不过泉州的卅五行却是见过几回，他们中间有高鼻子蓝眼珠卷毛头发的波斯胡子，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波斯胡在上京也是常见的，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卅五行的人？”

    “听他们说话呀。从上京过来的胡子能说汉话的都带着上京腔，虽然字咬不圆泛，上京的腔调却是不会变的。那些泉州胡子即便说咱们中原话，也带着江南人那种软塌塌的劲，三个音就有两个转弯，不留神根本就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上回一个泉州胡子要喝水，我爹去灶房给他夹了块煤……”

    听到这里，袁澜一口茶全喷在自己的直衫上，笑得勾腰控背喘不上气，一根手指对着酒肆伙计只是乱点，就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随从在旁边替他锤打后背，自己也是笑得吭吭哧哧肩膀乱耸。

    那伙计却没事人一样继续比画着譬说故事：“那胡子就张了嘴，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嘴，还说‘水，水’。要不是我拦得快，我爹怕是要把煤塞他嘴里……”

    袁澜已经笑得直跌脚，随从也捂着肚子蹲到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嗔唤。好不容易止住笑，他从身边取了纱帕擦眼泪，又揉着眼睛问：“还有什么有趣的事？都说来听听，好听了还有赏钱。”

    伙计涎着脸笑道：“有是有，就怕是客人早就听过了。”

    “你说来听听。听过的也无妨再听一回……”袁澜下巴朝伙计一摆，随从立刻从怀里掏了串铜钱，哐啷一声扔在桌上。

    伙计望了望那串钱，怕有百十文上下，咕嘟咽了口唾沫，说：“客人是打燕山卫过来的吧？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燕山卫那个张大和尚？”他一说，袁澜就来了兴趣，把玉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道：“说来听听。”他只听说过“商大和尚”，这“张大和尚”的故事确实还没听说过。“要说得好，还有赏。”说着话转头远远地瞄了一眼树荫下商成忙碌的背影，要不要把大和尚请过来一起听呢？这个念头在他心头一闪而过，马上就被他下意识地否定了。再怎么说，一个驮夫也没资格和他坐在一张桌边一一即便这驮夫在半年前还是个大和尚……

    伙计也没卖关子，马上把自己刚刚听说不久的故事画蛇添足地讲了一遍：“……就这样，张大和尚赤手空拳生生扼死了两只恶狼，又剖开狼的肚子，把被狼吃掉的父女俩解救出来。”又评价道，“这两父女俩平时都是虔诚向佛的善男善女，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遇见大和尚……”见袁澜和他的随从都有些意态阑珊的模样，急忙说，“客人您要知道，这可是真人真事，是今年才发生在燕山卫的真事。一一小子这故事里要是敢有半句不实的地方，你尽可以拆了我家这酒肆！我那舅子上月才从燕州回来，刚刚在燕州伏虎寺见过张大和尚。好家伙！听我那舅子说，张大和尚肥肥胖胖一个人，白净脸，随时都笑眯眯的和善模样，象极了庙里的弥勒佛。人家都说，他原本就是弥勒佛托世转生……”

    肥肥胖胖的白净脸？袁澜又是哈哈大笑：“好，好故事！你说得更好！白脸肥胖子？哈哈……再赏他一串钱！……哈哈哈……听了那么多回，就数你说得最好！”随从也捂着嘴咕咕直乐。

    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化身弥勒佛转世的商成，这个时候正和同伴们在一起忙碌。八十多匹驮马背负着大大小小接近三百个麻包箱子，把这些东西都卸下来再集中在一起，就能把所有人累出几身汗。况且他们这几天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全靠着一口气硬撑着，眼下看着酒肆灶房后飘飘荡荡的炊烟，闻着越来越浓郁的麦饼蒸馍香味，耳边听着锅铲在铁锅里叮咣磕碰哗哗乱响，一个个都馋得直吞口水。商成更是饥饿难耐。他个子高大，饭量自然也比别人大，可这五天里顿顿都和旁人一样，只能分到半块比他巴掌还小点的麦饼充饥，刚刚一连卸了十几车货，早就饿出了几身虚汗，连脚步都变得轻浮起来，走路时两条腿软绵绵地就象踩在一团棉花上。

    好在赵石头觑他脸色觉察出几分不对，管事再给商成分派事情时，就把大部分重活都揽了过去，商成过意不去想搭把手时，他还特意让商成多休息休息。

    忙过一回，灶房里各种各样的饼馍汤粥肉菜酒水陆陆续续地被酒肆伙计搬了出来。驮队人多，又有几个客商，客商们都都带着一两个随从，蔑棚下的桌子立时就显得不够用。好在驮夫们都是下苦人出身，没那么多穷讲究，连商成在内所有驮夫都是一手抓几个饼馍一手端碗热汤，蹲在棚边树下吃喝得不亦乐乎。肉汤上糊着一层看着就教人眼馋的热油，还撒着几颗葱花，绿盈盈的葱花浮在油汪汪的汤面上，看着就让人欢喜；白生生的半指厚肥肉片子随捞随有，咬一口热油流得满嘴都是，再嚼一口饼馍，那滋味就是给个神仙也不愿意去做。酒也有，蔑棚边的木桌上摆着三个木桶，桶里就是浊黄的果酒。桶边就散乱摆着几个空碗，谁想喝谁就可以过去喝，拿了碗朝桶里舀一碗，守着桶喝也行，端到旁边去一口馍一口汤再一口酒也可以。不过除了三五个馋酒的家伙端着酒碗到旁边去过酒瘾，大部分驮夫都只是饮个一碗半碗杀杀酒虫一一这里只是打个尖，下午还要行远路，耽搁了驮队的行程，就意味着要被货栈扣工钱！这可是谁都不愿意做的事！再说，大家兜里都揣着客商发下来的赏钱，等到了渠州城缴了活，那还不是想怎么喝就怎么喝？那时候别说喝碗酒，就是上寮寨找个女人睡，也没有人会来理会……

    商成也没喝酒，只是闷着头喝肉汤吃饼。山娃子和赵石头倒是找到了相通地方，找伙计要了两个大海碗，让灶房给弄了一碗腌咸菜一碗肉片炒青菜，在树下你一碗我一碗地喝得起劲。依赵石头的说法，这种水一样的自酿酒，这种拳头都不顶的小碗，就是喝上十碗二十碗也不见得能教人晃一晃。对他的这套说辞，商成保留自己的意见。酒肆卖给驮夫们的确实是口味极淡的自酿酒，可那盛酒的碗怎么说都比干精瘦巴的赵石头的拳头要大几号吧？连山娃子的拳头都比不了那碗的个儿，自己的拳头……当然自己的拳头确实比那碗要大一号。

    就在他把自己的拳头捏起来和手里的碗反复比较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两声鼓声，抬起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酒肆外已经拴了一头驴，一个穿青色罗长裙淡绿细纱长裤的女子已经俏生生地站在蔑席下，一手三根手指拈着个细细的鼓槌，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夹着两个黄澄澄亮晶晶的金属片，正在那里摆弄着支鼓的三根木棍搭起的木架子。

    嘣嘣嘣……当当当……

    摆布好小鼓，那女子先盈盈蹲身给几位有份坐在桌边喝酒吃饭的客商见了个礼，才问道：“几位客人想听个什么曲子？”这女子嗓音细柔婉转中带着一丝铿锵，就象一潭碧水中有一圈涟漪荡漾，听着就让人浑身舒服。这群客商跟着驮队在路上折腾了十来天，即使是袁澜这样的壮年人，也早就累得全身上下无一块骨头不痛没一块肉不酸胀，眼下听了这女子莺莺燕燕地一声话，又被那女子低眉浅笑地扫一眼，个个都宛如三伏天里喝下了一碗团着冰块的杨梅汤，让人从五脏六腑一直凉爽到周身毛孔。

    这几张桌上地位最尊贵的自然就是袁大客商，可论年纪，驮队大管事却是最年长，所以两个人推让几番，大管事推却不掉，又不知道这座位上的人谁好什么谁忌讳什么，就对那女子说：“你把拿手的曲子唱一首来听听。”

    “最善《鹊桥会》。”

    “就听它。”大管事说道。说完低都端了酒碗正要邀众人同饮，却觉得有人在桌下拽自己，不动声色又改口说，“不过，《鹊桥会》是几十年唱下来的老曲子了，听都听熟了。有没有什么新曲？”说着话他搭眼溜了桌边众人一眼，全看大家原本无可无不可的神色都有了些起色。

    “新曲就只有《张和尚赤手搏恶狼》。这是最近才从燕山那边传过来的新曲子，不知道客人听过没听过。据传奴家曲子的师傅说，这曲子里说的故事是燕山卫的真人真事。”

    大管事还没说话，袁澜已经带头鼓起掌来：“好！好！就听这个，就听这个《张和尚赤手搏恶狼》！”其余客商只听过《商和尚赤手搏恶狼》，有些还听过不止一个版本，眼见得唱本的原型就在酒肆外裹在一群驮夫里，更是连起哄带说笑，纷纷说道：“就该唱这个曲！唱得好有赏钱！”

    袁澜却没让女子马上就唱，只问道：“教你曲子的师傅，是不是还告诉你，这个张和尚是个白圆脸的肥胖子，是弥勒佛转世？”说着乜了酒肆伙计一眼。那伙计缩着脖子就躲进了灶房。

    唱曲女子惊讶一声：“呀！原来客人是听过这曲子的？传曲师傅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奴家原本不信，可奴家的表哥前月去燕州，在燕州伏虎寺里见过张大和尚登坛**，他看得真真切切，张大和尚确实是个白净脸大肥胖子，一脸的慈祥笑容，就和庙里的弥勒菩萨一模一样。”

    袁大客商方才已经听说过这故事，只是“酒肆伙计的小舅子”变成了“唱曲女子的表哥”，其余客商还有他们的随从连带驮夫都张大了嘴听那女子清清脆脆地说故事，当听说“张大和尚”是个白净脸胖子之后，先是齐刷刷把目光转向高大壮实的商成，又齐刷刷望向那女子，然后便是哄堂大笑。一个年轻客商一面笑一面从怀里掏出一锭三两朝上的银饼子，拍在桌子叫道：“好！我就爱听大胖子的曲子！唱！不管唱得好坏，这银子都是你的！”

    时价三两银子能兑到七千多钱，平常时节这唱曲女子即使是唱上三五个月，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收入，已经是喜笑颜开。她见客人这样大手笔，急忙蹲身朝那年轻客人又单独作个礼，起来清清嗓子，把细鼓槌在鼓沿上一敲，啪一声响，周围哄笑的人群就渐渐安静下来。

    鼓槌啪啪啪连敲三下，又一下敲在鼓面上一一嘣！紧接着当当当当……铁片连响十二声，瞬时鼓止铛停一一

    “呀一一”

    一声撕帛裂锦般的尖利嗓音陡然间直窜云霄，刹那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一窒，只觉得眼前似乎一黯，浮云苍水青山绿树都在这一声叱咤中化作了扭曲迷梦。

    这一声“开场提音”是天下间所有“唱书”必有的序幕，可提音如此清亮高拔却让所有观众无不侧目，即便是袁澜这样自诩见多识广的人，也不禁心生赞叹……

    别人都听得如醉如痴，惟独商成却一个字也听不明白，除了偶尔的过门几声感慨略略明白，其他的辞句都是两眼一抹黑，除了懵懂只有懵懂。偏偏这曲子还长，唱曲女子手里攥着鼓缒夹着铁铛，忽一时站在小鼓左攒眉拧目，忽一时站在小鼓右神色慌张，再一时又立在小鼓后神态安详，嘴里吐字忽慢忽快忽紧忽弛，间或鼓声密如雨打芭蕉，倏然又铛声细密几不可分辨。桌边众人连带挤到棚下的驮夫都是一副心驰神往的陶醉神态，随着鼓点快慢，各人脸上神情也是一时狰狞一时紧张……

    “……哟一一嗬！”

    好不容易才等到女子唱完一曲，这声“煞尾”却是平淡安详，绝不拖泥带水。

    那个最先掏银钱的年轻客商闭目回味良久，半晌才说道：“天籁也不过如此。”

    袁澜用手帕抹着额头鼻翼的汗水，摇着头说道：“往年我也曾在上京听过油娘子的唱书，以为那就是天下唱书极至，今天才知道，油娘子不患无伴呀！……你这女子的唱书堪比油娘子！”说着在怀里掏摸几下，半天才取了个玉诀出来，握在手里抚摩两下，似乎又有些舍不得，终于一狠心把玉诀搁在桌上推出去。“这玉诀就送你！”

第一章（24）张家少爷

    驮队在酒肆歇过晌午，差不多在末时将尽才重新上路。无论是驮夫还是客商，对管事的这个决定都有些微词，因为这正是一天中最火热的时候，悬在头顶的毒日头，让人们的喘气呼吸里都带着炽热的气息。可管事也振振有辞，从这里到渠州城还有四十里地，其中一半还是山路，要是现在不动身，只怕到不了渠州城外，天就该黑了……

    事实证明管事的话很有道理，不到二十里的山路，驮队足足走了两个时辰也没走完，直到日头略显西斜天色已然是酉时时分，单行行进前后首尾拉出里许地的驮队才堪堪走出山进到平地。离山脚不远就是一漫河湾。因是夏天，雨量充沛，浑浊的河水早就漫过了河床，湍急的水流卷起一个又一个浪头，把河边一块卧岩撞得空空直响。离河不远处就是一大片杂木林，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其间还夹着几棵东倒西歪的老杏树，大概是因为这一带少有人光顾的缘故，繁盛的枝叶间黄灿灿的杏果又大又鲜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山风一吹，一股鲜甜绵软的气息登时扑面而来，让人禁不住口舌生津馋涎欲滴。驮夫们一个个望着杏果大吞口水，都拿眼睛盯着大管事。大管事也走得一身是汗，撩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抹把脸，把手一挥大度地说：“就在这里歇片刻。”听他这样说，驮夫们都欢呼一声，几个不老成的年轻后生已经丢了手里的缰绳直奔那几颗杏树而去。大管事嘴里笑骂了一句，再吩咐道，“驮架不下，抓紧时间饮马喂食……”说着话就指派两个小伙计到前面去探路。

    说话间副管事也赶上来，看着河畔边树林里乱作一团，脸上就带着几分不豫。他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是沉着脸走到大管事身边，低了声音说：“……不能在这里歇，得赶紧走。前面十里地就到岳沟。过了岳沟，随便哪里歇脚都行。”

    大管事咧咧嘴不置可否。这时，一个灵醒的小伙计手里用干净的白布兜了一捧杏送过来。杏果已经在溪水里洗过，饱满圆实的金黄色果实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大管事抓了一个放嘴里咬了一口，边嚼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知道你担心甚——不就是怕山里的土匪吗？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前面探路了，出不了纰漏。再说，咱们这几天山道走下来，半个土匪的影子也没看见，看来这山里的土匪是被官军剿光了……”

    “官军哪回剿匪不是说剿光了，可哪一回又真把土匪剿光过？闯过天死了，可他手底下的人难保没几个漏网的，要是……”

    大管事扑地把杏核吐出去，笑着打断了副管事的话：“当然不会剿光，也肯定有漏网的，可几个漏网的小蟊贼能掀起什么大风浪？咱们也有二三十号人，要真有不长眼睛的蟊贼敢来，咱们就来一个拿一个，通通绑起来送到官府去！嘿，一个土匪还能换五百文的赏钱哩！”就在小伙计手里抓了把杏果塞副管事手里，说道，“你也尝尝，这杏是熟透了的，一点都不涩口。”说罢便自顾自地朝树林边那块特意给他留出来的荫凉地坐下。

    副管事把杏又都丢给那小伙计，急急忙忙地跟过来继续劝说：“这里歇不得！两面都是山，还有一条河，要是在这里被土匪围上，连个报信的人都跑不出去！要歇也得走到岳沟……”

    大管事哂笑着也不理会他，靠着树嚼着杏，瞥了眼睛看那个年轻客商和唱书女子搭讪说话。看唱书女子的装束打扮，显然是个漂泊在外的老手，举手抬足之间眼神流转，一颦一笑中媚态毕露，那个年轻客商早已是眼神痴迷神情陶醉。即便是常年出门在外的大管事，看着那女子的风骚模样，也不禁咕地吞了口唾沫。

    “……咱们这一趟已经走了十来天，眼看着就要到地方，要是一不留神出点闪失，岂不是白受了这场罪？”副管事还在苦口婆心地絮叨，希冀大管事能改主意。“虽说这里离渠州不过二十里地，到岳沟才十里地不到，可我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毛毛躁躁地静不下来。说到底，这里毕竟不是太平地界。不错，闯过天是被官军剿了，可你也知道，这一带又不单单是闯过天这一股土匪。除了他，周围大大小小的绿林还有好几拨，虽然说都不成什么气候，按理说没也动咱们的胆量，可保不住有人狗急跳墙咬咱们一口；即便咱们仰仗着人多能跨过这道坎，人和货能不能两全就很难说。再说，这条道上没了闯过天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原本有闯过天镇着，别处的土匪不敢越界过来寻事，可现在的情势就难说了，凉风口的周三瞎子还有渠州这边活人张的寨子就在左近，只怕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块油水又不动手……”

    一席话说得大管事额头上已经浮现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早就没了滋味的杏肉，眯缝着眼睛紧盯着手里的半个杏果，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你说得对！是我把事情想差了！”劈手扔掉半拉杏，一骨碌爬起来就招呼伙计驮夫赶紧收拾出发。

    忙乱一阵，驮队重新聚齐，副管事粗略地清点了一番人数牲口，只有那两个刚刚被派去前面探路的小伙计还没回来。副管事也没太把这当回事。他想，反正驮队已经朝前赶路了，两下里总能在半道上遇见，不需要特意让人去招呼他们；而且有人在前面探路更好，要是真有点风吹草动的事情，驮队也能有个准备。就在他跑到队伍前准备告诉大管事一切妥当可以上路时，就看见前面山岗上有人影晃动。

    土匪？

    副管事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不少人也都看见那群人。有些眼尖的家伙还看见那伙来历不明的人当中不仅有三个骑马的，而且人人手里都提着家伙。驮队立时安静下来。无论驮夫还是客商，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变了颜色，一个个都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拨人。有人已经揭了驮架上的油布，手也搭在刀枪上，眼光紧张地在大管事和那群家伙之间来回逡巡——只要大管事打个手势发个号令，他们就准备先下手为强。

    那伙人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没有准备，刚刚在山岗上冒出头就停下来，慌乱了一阵，随即在岗上抱成一团，警惕地注视着商队的举动。过了半天，一个短褐的家伙手里提着把铁刀扑扑腾腾地跑过来，一番短暂的询问交谈，听说这是燕山刘记货栈的驮队，又踢趿着快掉底的破布鞋跑回去。不多时，只看见山冈上三个骑在马上的人凑在一起大概商量了几句，就看见最先一人扬了马鞭朝商队虚指着笑着说了两句话，另外两个人就都露出了笑容，各自摇头苦笑催促坐骑下山冈。

    不是土匪，是渠州老王集的张家大少爷进山打猎！这条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支驮队。原本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驮夫客商们立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乱糟糟地把驮马撵到路边，给这群进山打猎的人让出道来。当然也有人多了个心眼，虽然把道路让出来，却没有把手里的兵器撂下，依旧攥着刀枪站在道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这拨兀然冒出来的家伙。

    张家少爷和他的伴当随从倒没把商队当回事，除了走近时用好奇的目光把大管事略略打量一回，就再没把驮夫客商们放在眼里，骑在马上只是和两个同伴说笑：

    “……李秀才是个没脾气的人，当面被老岳父这样指着和尚骂秃驴，竟然还没恼，过了一天他又去老岳父家，”说着已经在马背上笑得东倒西歪，半晌才嘘着气说道，“你们猜，他那天再去，他老岳父和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老岳父说，说……”张家少爷已经是笑得俩眼眯成一条缝，一连说了三四个“说”字，却总是说不出那李秀才的岳父到底说了什么。别说他的两个同伴被他这上不着天下不靠地的半截故事闹得一脸着急，连听他说笑话的驮夫都替他着急，满心想知道李秀才的岳父到底说了什么话，可直到张家少爷一群人走出了一箭多地，还是只能看见张家少爷抱着马脖子笑得两个肩膀乱耸……

    那伙人走出没多远，脚步马蹄卷起的尘土还没散尽，就又忽忽啦啦地转回来。就听张家少爷在马背上高声叫道：“请问那女子，是不是吟‘唱书’的九娘子？”

    听他这样大声问询，那个从山里小酒肆开始就和驮队里年轻客商夹缠不清的卖唱女子先是一楞，皱着眉头思忖一下，便笑吟吟地站到道边，伸手压压鬓角，手指间拈着两片铁碰了个叮当响，脸上笑颜如花，娉娉婷婷施了个礼，直起身子才娇娇娆娆地问道：“奴家就是九娘子，不敢劳烦公子称呼。敢问公子是哪一位？”

    说话间那公子哥已经来到近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抛给急惶惶赶上来的随从，就立在当处拱手给九娘子略略作了个躬，说：“九娘子当然不知道小可，然而小可却是仰慕九娘子久了。记得上月在州城曾经听九娘子吟过一曲《博浪沙》，当时就极倾慕九娘子的才艺，思量着怎么寻个法子拜谒。可惜先有旁的事情耽搁，后来得了空闲，九娘子又早已经离了州府，机缘巧合，竟悭吝不能一见。想不到今天能在这里碰见，总算随了我的心愿。”说着又施一礼。

    站道路两边的驮夫大都是庄户人，张家少爷这番半文不白的话听在耳朵里，自然是懵懵懂懂不清不楚，虽然说瞧着张家少爷和卖唱女子的模样倒象是有些内情，可这时候大家满心想着的是赶到渠州城好领那几百文赏钱，更是对这些酸文醋语毫不在意，都站在路旁眼巴巴地等着管事的发话好赶路。几个客商却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事情没见过，眼见得张家少爷这番装模作样的作戏，就知道这张家少爷早就有心要勾搭这唱曲的女伎，偏偏当时没能如愿，好不容易今天在这里遇见了，谁料想九娘子旁边又跟着个年轻客商，于是只好来了这么一出文戏，于是就都来了兴致，原本还站在驮夫们背后，现在都挤到了前面好看戏。还有两个客商也读过几天书，见那公子哥身材粗夯壮硕，四方脸膛棱角分明油黑发亮，裹身上的对襟月白细绸长衫更是一前一后被汗水浸出两大块汗渍，鼓棱棱凸着几大块纠结的肌肉疙瘩——这所谓的公子哥儿明明就是个粗鲁俗人，却偏偏要拿捏着身段学人家扮斯文，说出来的话更是话不对题辞不搭意，都是掩口莞尔一笑。有人又把眼睛去望那个年轻客商。年轻客商脸色已经是铁青一片，只是负着手冷笑着旁观。

    那张家少爷施完礼，又回头对两个同来的伙伴说，“这就是我和你们常常提到的九娘子，一曲唱书的技艺冠绝渠州，别看嘉兴楼的苏姐儿号称艳绝州城，我看她和九娘子一比，差得不是一分半点……”

    “奴家不过是个走街卖唱的人，怕是当不得公子您如此的夸奖。”女子低了头娇声说道，“再说奴家唱的那些粗俗俚曲，怕是要污了公子的雅致。”

    这话一出口，袁澜先是一楞，一巴掌就拍在随从的肩膀上，登时笑得前仰后合，口里连声道：“好！好！……污了公子的雅致……怕是田青山也说不出这等言辞吧！哈哈，污了公子的雅致……哈哈……”随从被他一巴掌拍得抢了两步才站定，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望着张家少爷和唱曲女子呲着牙笑。

    张家少爷也是咧着大嘴呵呵直乐，连声说道：“当得当得！如何当不得！要是九娘子当不得，那还有谁能当得？”说着话张扬着手臂朝前走几步，看样子是要上来挽扶卖唱女子一把，突然朝旁边跨了一步，手一伸已经拿住袁澜随从的肩膀，顺着胳膊向下一捋，已经一手捏着那人右手腕一手扳住了那人的上臂，嘴里嘶吼一声两只手一起用力，只听得喀嚓一声响，伴着一声惨叫，随从的那只胳膊登时用一种诡异莫名的形状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的两个同伴手脚也不慢，这边才动手，一个人把手里的硬弓一伸一引已经勾住一个货栈伙计的颈项，使劲把人拉扯到身边，拔出一把短刀在那伙计脖子里一抹，随即便把人放开，那伙计踉跄两步跪倒在道路中间，双手捂着不住冒血的喉咙，嘴里咯咯作响，咕哝了两声就一头栽倒在道路中间，手脚抽搐了一下就再没了动静，眼见是没了活命；另外一个同伴抽箭扣弦引弓瞄准撒把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随着嗡的一声弓弦振鸣，站在队伍中一直乐呵呵看热闹的大管事应声而倒。

第一章（25）活人张

    自打知道这伙人不是匪徒，众人心里就有了几分懈怠，这拨人先头过去时对商队又不张不睬，人们的戒心便更低了，等张家少爷和卖唱女子拿着肉麻当有趣地当众表演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掉牙故事，更是让人原本还保有的一点警惕也被抛到了爪洼国，哪知道那公子哥一脸仰慕嘴里掉文却突然下这般毒手，一时全都惊得呆住了。面对骤然而生的巨变，在场的人丝毫没有准备，几个人当场杀人，负责整个商队安全调度的货栈大伙计丢了性命，大管事紧闭双眼横躺在地胸口插着枝颤巍巍的长箭生死不明，人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驮队上下立刻慌乱起来，有的人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有人红了眼睛从驮架上抢起刀枪要拼命，还有人立在当地浑身抖抖索索……可这时匪徒已经拿着刀枪逼上来，哪里还有逃生的路？虽然驮夫中也有赵石头这样悍不畏死的人，可一来事起仓促，二来人心不齐势单力孤，被两三个土匪一围，一个照面大腿上就被刺了一抢，接着就被人在腰间划了一刀，捂着伤口就摔倒在地……

    张家少爷劈手夺过一名伙计手里的腰刀，顺手一刀就砍在那伙计肩头，嘴里吼道：“谁敢动，这就是榜样！”伸手抓过一个浑身哆嗦的客商，一刀劈下去，从胸口一直拉到肋下，那客商嚎叫一声就仰倒在地，血淋淋的嫩肉兀自突突直跳。

    “谁敢再动，这就是他的下场！”

    那客商还有口气，腿脚蹬踹痛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呜呜哑哑地嘶嚎惨叫，伤口泼洒出来的鲜血把道路上的浮土浸染出好大一片暗红色……

    驮夫客商们谁见过这样的血腥暴戾的场面，客商临死时凄苍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所有人都吓得面如死灰，畏惧迟疑犹豫之中，又听得嗖嗖两声细响，就见跑得最快的两个驮夫一个倒在树林边，一个捂着胸口在河水中蹒跚两步，腿一软人就倒下去……再转脸又看见二三十人手里拿着家伙忽忽啦啦从山冈背后奔过来，两下里一堵立时把商队紧紧地裹在中间。一众驮夫客商登时绝了逃生的妄想，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脑海里：完了……

    张家少爷甩了甩腰刀上黏乎乎的血，看着那个还在血泊中抽搐的客商一眼，抿着嘴摇头把刀掼到地上，朝着副管事啐了一口，骂道：“造娘皮的，你们就带这样的破刀赶路？也不知道把刀磨得利亮些？”

    副管事又惊又怔又怕，两条腿筛糠一般地哆嗦，嘴角拉扯了好几下，到底也没能回上他的话。

    张家少爷也没再理会他，上前两步，扶了扶头上的远游冠，又掸了掸满是殷红血迹的细绸长衫，对着那卖唱女子又是一个长揖，说道：“渠州张四，见过青瓦寨的九娘子。”

    他的话刚刚落音，被土匪围着抱头蹲作一堆的驮夫客商里登时有人抽了口凉气。谁都没有料想到商队在山间酒肆遇见的卖唱女子，竟然也是土匪；不单是土匪，还是官府出了赏钱的大土匪——不管是谁，只要能抓住大土匪闯过天手下的四当家黄蜂赵九娘，死活毋论，一概赏钱十五缗。反倒是这个作模作样心狠手辣的渠州张四，却是谁也没多少印象。

    赵九娘还了个礼，淡淡地说道：“张寨主客气了。我现在是丧家犬一般的人，哪里还敢当寨主的礼。”

    “九娘子说的哪里话。”张四肃容说道，“闯大爷的事情我们兄弟也是才听说。”说着叹了口气，摇头道，“闯爷向来谨慎小心，竟然被雁啄了眼，上了官军的当，让人摸进大寨里应外合破了山门？偌大的一番基业呀，转眼就被官军烧作了白地，他自己也落了个身首异处……不该啊，真是不该啊。”

    赵九娘垂着头没搭话，良久才叹息一声，悠悠地说道：“既然吃了这口饭，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张四一怔，张口结舌半晌才讪笑着说道：“九娘子说笑了。咱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畏缩在旁边的副管事突然跳起来，指着他大叫道：“活人张！你是活人张！”

    张四转头瞥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有些见识。不错，我就是活人张。”说着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号，自然也该知道我的规矩。”手一招把那两个挽弓的人叫来一个，问道：“情形如何？”那土匪说道：“死了一个兄弟，伤了三个，有个伤在腰上，怕是捱不过去。”活人张眉头也没皱一下，点头说道：“送他一程。”又把驮夫客商扫一眼，“去挑十个人，让他们去陪两个好兄弟上路。那几个穿长衫的别动——都是肥羊，抓起来细细盘问清楚，找人给他们家里带信，叫他们家里拿金子来赎。”

    “还有个事，他们带的东西都是硬货，不好出手，是不是也让货栈来赎？”

    活人张哈哈一笑，指着赵九娘说道：“前头咱们得了硬货，吞下不去又舍不得吐出来，那是因为咱们没门路，现在九娘子就在这里，自然有办法给咱们办得妥妥帖帖……”

    赵九娘脸色阴晴不定地接连变了几下，才陪了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张四哥，这番寨子被破闯爷出事，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已经是心灰意懒的人了，也绝了再走这条路的心思。要是四哥可怜我这个死过几回的人，就请抬抬手，放我走吧……”

    活人张眯缝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扑哧一笑，道：“走？你还能走到哪里去？我的好九娘子，这天下虽然大，可哪里能有咱们立身的地方？闯大爷虽然走了，我张四不是来了吗？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放心，有我张四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他狞笑着还想说两句狠话打消赵九娘的心思，忽然听人喊道：“四爷快来！咱们可是捕到了一个大家伙！上京‘永盛昌’的大东家也在这里！”

    “真的假的？你敢日哄我，小心我把你碎割了下酒！”

    “是真的，狗日的身上还带着永盛昌的印信！”说着两个土匪已经把袁澜从人堆里揪出来。

    “印信？还永盛昌？你他娘的识字吗？”嘴里骂着，活人张也是一脸的兴奋，搓着手就走过去，别走边回头对赵九娘说，“九娘子，我的话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那么个理。你要留下，我把你当菩萨一般供起来……”

    两个土匪已经把袁澜从人堆里揪出来，推攘到活人张面前。活人张先接了印信审视一回，弯弯绕绕的几个字一个都不认识，随手抛给身边的小头目，又拿过一个小锦囊，解了扣带在手心里一倒，手掌上立刻多了几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看着毫光四射的稀罕物件，周围三四个土匪一起咕嘟咽口唾沫。活人张拈了颗珠子，眯缝着眼睛对着阳光比划一回，巴咂着嘴把珍珠又都收到锦囊里，望怀里一揣，就把袁澜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永盛昌的大东家？”

    袁澜这时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气来。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也有些经历，面对穷凶极恶的土匪头子，还算沉得住气，振了振胳膊让自己身体站直，才从容地说道：“我就是袁澜，永盛昌的大东家。张寨主是吧？出门千里只求财，何必行凶呢？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今天张寨主放我们一条生路，他日张寨主有难处，袁某也不会袖手旁观。”

    “说得好！”活人张大笑道，“这话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就怕我等兄弟真遭了难，袁大东家却远在上京平原府，这千里迢迢的，远水可是救不了近火啊。”

    袁澜笑道：“张寨主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我也有个主意——袁家虽然说世代经商，好歹也认识几个在官府中办事的熟人，不如这样，我拿一笔钱出来赠予寨主，再替大家在官府里给兄弟重新立个清白文书，然后寨主用这笔钱寻个地方买个庄子，也好安置你这些兄弟……要是寨主信不过我，我可以在这里当众立誓。”

    活人张抚着下巴还在思索，他旁边的头目已经不耐烦地说道：“立誓有个屁用！在官府给我们立个清白文书？怕是想让官府来抓人更方便一些吧！”

    袁澜把手一摊，对活人张说道：“既然张寨主的兄弟信不过我，那就算袁某没说过。我落在你们手里，也没多的话好说。我就问张寨主一件事——我落在你们手里，能不能拿钱把我赎回去……”说着话目光在一众被土匪围起来的驮夫客商中一扫，狠了心不去理会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问道，“我和我的两个随从，要多少钱？”

    活人张沉吟半天，才说道：“一千两黄金。”

    “好，就一千两黄金。”袁澜连价也没还便截口说道，“只是一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即便有我的亲笔书信，我家里也未必肯相信；况且一千两黄金一时间也凑不齐，要是换作银锭或者铜钱，这么一大笔钱又怕路上有闪失……”他略一思索，就指了自己一个随从说，“可以让他拿着我的书信和印信去临近几个大点的州府，先从各家与永盛昌有来往的商号里挪借。”

    活人张冷笑道：“还以为袁大东家经营那么大的生意，说话做事都该爽快，原来不过如此。我这些兄弟都不识字，你书信里露了风声怎么办？你只管写书信，我找兄弟去送，信不信由得他们，他们要不把你当回事，我自然不会留着两张吃闲饭的嘴。”左右看看，就把商队副管事喊过来，“有纸笔没有？袁大东家要写书信。快去找来！”又对袁澜说，“你尽管把这里的事都写上，告诉他们，不单只你被我绑了，还有这些人，每个人都要拿钱来赎。还有！六十天里看不见钱，就不用来了。”抬起头，就看见除过几个看守着驮夫客商的手下，其他人都还满脸红光地在驮架间翻腾，个个腰间都是塞得鼓鼓囊囊，立时破口大骂，“造你娘的，还不赶紧拾掇东西走？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快点收拾！”

    活人张吼了这一声，就有匪徒犹犹豫豫地过来撵驮夫去牵马，也有人走两步，回头一见别人还在翻腾，就又倒回去继续寻私财。这一下连过来办正事的人也扔下驮夫马匹不管不顾。活人张喊了几声，也没几个人听，三当家挥着马鞭抽得啪啪响，也没人拿他真当回事。活人张一脚踢开了一个挡路的驮夫，嘴里骂骂咧咧，迈开步子就准备过去教训这些混帐。

    他刚刚跨出两步就听见有人喊：“大头领小心！”糟糕！脑子里将将闪过这个念头，他就急忙朝旁边一蹿，右腿忽地向后一蹬——这一招虎摆尾救过他好几次命，再了得的英雄汉也得先让过他这一脚，要不然就是骨断筋折，可这百试不爽的救命绝技偏偏今天落了空，腿还没撩起来使上劲，他就觉得脖子一紧，一条胳膊已经箍住了他的颈项。他两手扳住那胳膊一用力，满心以为那人拿不住自己，谁知道那条胳膊只是略微松了一些，随即又箍得更紧，反倒是他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登时就觉得胸膛里空空荡荡，脸皮胀得发木发麻，似乎全身的血液一下全涌到头上，连眼神都有些模糊。恍惚中他就瞥见山寨二当家舞着刀花从一旁扑上来，蓬蓬当啷几声响，又满脸是血地被人扔出去；两个心腹提着刀要过来帮忙，才迈步就被三四个不要命的驮夫挡住，被几双手连拖带拽地摁倒在地。不过也幸好有这一通忙乱，不远处三当家已经张弓搭箭对准擒住自己的人；弟兄们也都从最初的惊愕中醒过神，丢下手里的物件把这里围成一个圈，只是怕伤了自己的性命，不敢逼得太紧，只是把着刀枪徐徐拥上来。

    “放开我们大当家！”

    那人倒是听话，三当家话音未落那条胳膊就松了劲，几乎快被憋得断气的活人张刚想挣开，就感到一股凉气抵着自己的下颌轻轻一拉，瞬间那股冰凉的气息就从颈项处浸进来，从头顶一直弥漫到全身，然后便听得背后那人说道：“你敢再动一动？”

第一章（26）活人张的下场

    拿住活人张的人就是商成。

    货栈大伙计挣扎着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全身的血象被人抽干了一般，浑身冰凉得如同赤身露体卧在冰原上，无边无际的寒冷就象刀子一样从他的头顶、从他的胸膛、从他的四肢和躯干往肉里钻，朝骨头里钻。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他好象喊过什么。他又好象什么也没喊过，因为他的嗓子眼里似乎堵着一种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东西，把他一切的呐喊和呼号都挡了回去，这些悲伤痛苦畏惧惶恐的情绪郁结在他心里，奔涌着碰撞着纠缠着撕打着，令他的胸膛就象要炸开了一般……他似乎起过逃跑的念头，可他的两条腿就象灌了铅一般沉重，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挣脱束缚。隐隐约约中他还听到赵石头一边挥着刀迎着土匪冲过去，一边还朝他喊过什么，然后他就似乎看见赵石头被土匪们打倒在地。赵石头倒下的时候，天地间刹那间就拉起了一道血红色的幕布，眼前的一切都被这幕布染成了红色，天是红的，太阳也是红的，奔走呼喊的驮夫客商是红的，凶神恶煞的土匪们也是红的。他看见了血，看见了尸首，看见了血红色的刀刃划过人的身体，脆弱的**就象一个个气球，被刀枪轻轻地一碰，就喷渐出大片大片的殷红的颜料，这些颜料把遮掩在天地间的那块幕布染得更加深沉，深沉得就象一道枷锁，紧紧地箍在他的身上，让他不能动弹不能呼吸甚至不能思考……

    我是在做梦。

    是的，我这一定是在做梦！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里强调这一点。我只是在做梦。柳老柱、柳月儿、霍士其，他们都只是生活在自己梦里的人，是自己虚构出来的人物。商队、赵石头、山娃子，他们也是自己在梦里遇见的人；还有土匪，还有血淋淋的凶杀，这些都是自己在梦境里虚构出来的物事。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都是一个梦……

    他已经确信他看见的一切全是梦里的假象，而且坚信只要学校的喇叭里响起那恼人的运动员进行曲，只要在一夜的寂静过后走廊里再次充斥着喧闹声脚步声，他就会一定会从这个古怪诡异的梦里清醒过来，然后继续他千篇一律的研究生生活。他会在这所高校里拿个硕士的文凭，要是工作不理想他也许会接着读个博士，然后再找个办公室里的工作，拿份固定的薪水，找个称心的女子结婚。毫无疑问，他会有个孩子，而且他还会在生活中遇上很多教人烦恼的事情，而且他也会在这些烦恼中一天一天地衰老，直到他带着深深的满足和深沉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迷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况到底有多少时间，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身边还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他连自己到底身处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直到有人一脚踢在他身上，才总算把他从昏昏然然中唤醒。

    遇见了土匪！他立刻清醒地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刹那间血就涌上他的脸。即便没有镜子，他也知道现在自己的面颊通红。对土匪暴行的憎恶和愤怒，对自己软弱的羞愧和责骂，还有对同伴的愧疚和悲伤，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沸腾的血液在他的胸膛里激荡奔腾，就象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封闭的牢笼里横冲直撞，张牙舞爪地寻找着宣泄愤怒的出口。这让他难以呼吸，令他的手脚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使他迫不及待地要寻找点什么东西来破坏……他已经顾不上这种冒失的举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造你娘的！赶紧收拾！”那个踢他一脚的人瞟都没瞟没他一眼，只顾着朝人嚷嚷，“谁他娘地再把东西朝怀里揣，我就碎割他来下酒！”

    扑上去的那一刻商成就没想太多的事情。随便了！都无所谓！哪怕下一时刻他被土匪们乱刀砍死，他也要拖着这个匪徒垫背！他甚至都没留意别人在做什么，扑过去就锁住了那个家伙的咽喉，然后一拳把旁边一个冲上来妄图解救同伴的土匪捣了个满脸开花，顺势拖着那家伙的手腕一拽一抖就把他手里的铁刀打下来，再一脚踹在那家伙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这一脚至少踹断了那家伙几根肋骨，那家伙摔出去就再没爬起来，鼻子嘴里都在淌血……

    他抓起那家伙丢下的腰刀抵在被自己抓住的土匪脖子上。虽然刀身上还有铁锈，刃口也不见得如何锋利，不过这样更好——钝刀子割肉才疼！也就是在他横了心准备把这个土匪送去见阎王时，他听到有个家伙在嚷嚷：

    “放开我们大当家！”

    大当家？大当家是个什么东西？商成楞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抓了个大家伙。可尽自抓住了土匪们的大头子，可下一步该怎么办？放人当然不可能，可不放又能怎么样？十多步外的土匪头目把弓张得满满的，菱形箭头端端指着自己，他能清楚地看见土匪隐在箭杆后的那只眼睛里闪烁的暴戾凶光——这么近的距离，他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去？……一瞬间他脑海里就转了好几般念头，可没一个办法能派上用场。他心里忽然发了狠！躲不过就躲不过，大不了一拍两散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他觉得旁边上来几个人，眼角余光一扫，却是山娃子和几个驮夫，手里拿着带血的刀枪兵器，默不作声地簇拥在他周围。

    看商成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连几个受伤的人也互相搀扶着被裹进人堆，土匪们不禁有些犹豫，脚下也迟缓下来，顶在前面的已经停了脚步，都拿目光瞅自己的三当家。

    三当家也看出来这趟“生意”到此已经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眼珠子转了两下，大声喊道：“放开我们大当家！”他的语气已经不象刚才那样强硬，停一停又嚷道，“只要你们放了我们大当家，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从此后咱们就各走各道！”

    商成胳膊一使劲，立刻把活人张拽得两脚离地；刀刃在土匪头子已经颈项上稍微一紧，顿时拉出一条不长不短的血口子，暗红的鲜血就象条蚯蚓般贴着刃锋蜿蜒流淌，冷笑道：“说得好听！先叫你的人都放下刀枪兵器，退开二十步！”

    三当家擎着弓箭，涨红了脸不说话，两只眼睛就象灌了血一般通红，死死地盯着商成。也有两个土匪听了商成的喊话，向后退了两步，可看见别人都站在原地没动弹，也收住脚步。

    “我再说一遍：放下刀枪兵器，退后二十步。”

    三当家吸了口气说道：“你放人我们就走！……我是老鸹山寨子的三当家铁头猴子林老六，说话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坑，我说放你们走就一定放你们走，说今天的事……”

    商成没等他说完，右手提着刀贴着活人张的脖子一挥，土匪头子的一只耳朵立刻和身体分了家，在活人张肩膀上翻滚了两转，才吧嗒一声细响摔在地上，荡起了一圈薄薄的尘土。几缕断发也晃晃悠悠地跟着飘下来。铁头猴子林老四的后半句话立刻就被堵进了嗓子眼。土匪们这时候才意识到今天的事情麻烦了。虽然说他们个个都是干的刀头上舔血的勾当，杀起人来眼也不眨，可平时抢劫的客商听他们报上名号就吓得软作一摊泥，即使偶尔遇见两个敢拼命的也是被他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可从来就没遇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形，自己的大当家当场被人割了耳朵削了颜面，这仇结得比当场一刀杀了他还要深；再看对面的人一个个都是一副咬牙切齿跃跃欲试的模样，禁不住人人嘴里发苦——看情形这事已经不可能善了……

    活人张倒也硬气，掉了只耳朵也没吭一声，紫胀着面孔使劲攀着商成的胳膊，两只脚尖在地上乱点，断断续续地叫嚷道：“砍得好！砍得好！有本事……有本事你就再砍一只……砍一只试试……”

    商成一言不发，反手就把他另外一只耳朵割下来，沉了声气说：“放下刀枪兵器，通通退后二十步。”

    披头散发的活人张如今浑身上下的衣衫全是斑斑血迹，既有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早就成了一个血人，伤口更是疼得他手脚乱扑腾，嘴里却不服输，一个劲地叫嚷：“老三，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给我报仇！把他碎尸万段，剜了心肝来祭我！……杀了他啊！”

    铁头猴子林老四脸色阴晴不定，犹疑了半天，突然一咬牙，原本略略下垂的弓陡然间抬起——

    商成一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林老四的动作，看他肩膀一动就知道要糟，头一偏箍着活人张的胳膊用力把人一拽，想把他来挡那支箭，终归是慢了一步，就觉得象有柄大锤在自己肩膀一撞，顿时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气，再也束缚不住活人张……他只来得及把刀在活人张颈项上一抹，也顾不得活人张的死活，大喊一声：“动手！”山娃子已经蹿出去，抢上两步扬起手臂用力一挥，手里的木杆铁头枪脱手就朝林老四飞去。

    林老四射了那一箭也是大喊：“兄弟上！杀了这帮人，所有财物大伙平分，我和大当家二当家分文不取！谁救回……”喊到这里话音嘎然而止，一柄长枪从他左胸透胸而入，血淋淋的枪尖在背后肩胛下露出拇指长一截，哼也没哼一声就摊了两手跪倒在地。

    大当家活人张落在商队手里，三当家林老四当场丧命，还有一位二当家生死不知，至此渠州老鸹寨的土匪已经成了一帮没人号令的乌合之众。土匪们看着驮夫伙计还有客商个个红着眼睛舞着刀枪扑上来，人人面色如土两腿颤栗，勉强抵挡了两下，瞬间被人枪戳刀劈砍倒五六个，突然有人发声喊“快跑”，一个个丢了刀枪掉头就跑。这时山娃子已经抢到了林老四的弓，又寻到了林老四的箭囊，立在当地弯弓搭箭，哪个土匪敢掉头反抗兜头就是一箭，转眼已经射翻了三四个人。这一下土匪们更是吓得四散逃命，哪里还有人记得自己的人数其实比商队多了一倍不止？个个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有两个土匪更是慌不择路狗急跳墙，一头扎进河里，转眼就被湍急的河水冲得无影无踪。

    虽然从来没遭遇过这般阵仗，可看着同伴把土匪撵得乱蹿，商成也知道这一番是赢了。这时候他才发现冷汗已经把褂子浸得透湿，两条腿软绵绵地根本撑不住身体，心脏也跳得哔哔嘣嘣犹如打雷，头脑一阵晕眩，人就想望地上倒。他撇了手里的刀，顺势坐在地上，头支在蜷起的两条腿之间，紧闭了眼睛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才总算让那席卷全身一阵紧似一阵的战栗平复下来。收了怯意抬头再看时，追剿土匪的同伴也差不多都转了回来，几个货栈伙计拿着红伤药和白步，在给几个伤号包扎；一二十个没跑掉的土匪都被缚了双手，一脸认命的呆滞神情蹲在道路边。

    看他仰了脸四下张望，山娃子手里拿着那把缴来的弓一拐一瘸地走过来，笑嘻嘻地问道：“肩膀上的伤没事吧？”

    商成这才记起自己被土匪射了一箭。扭脸看时，不知道几时伤口处已经被人裹上了。不远处一个小伙计转头说道：“他的伤没事。箭上没喂药，入肉也不深，将养几天就好。”嘴里说话，手上却没停，哧啦一声已经扯开了躺地上那个驮夫的血乎乎的裤腿，露出一条巴掌长的伤口，伤口处肉就象婴儿的嘴一样红殷殷地翻着……

    商成呆着脸默然半晌，问道：“石头怎么样？”

    山娃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装酒的葫芦，仰头灌了好几口，才抹着嘴说道：“挨了六七下……”

    商成的心顿时沉下去。

    “不过没大事。那家伙贼精贼精的，看着浑身上下都是血，其实都没伤在要紧地方。就**上那刀戳得深，怕是要趴十天半个月。”说着就嘿嘿直乐，又喝两口酒，把葫芦塞给商成。商成本不想喝酒，不过嗓子眼里渴得直冒烟，就伸手接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全是黏糊糊的血，胳膊上身上也到处都是黑红的血迹，就在地上拽了把草胡乱抹了抹手，仰脸也灌了几口酒。家酿的果酒几乎没几分酒味，不过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好解渴。

    喝光半葫芦酒，追出去最远的袁澜带着随从和那个年轻客商也回来了，不仅带回来三颗人头，还抓回来两个土匪。他们还带回来一个消息，最初被大管事派去探路的两个小伙计都被土匪算计了，尸首还在前面。

    副管事和胸口中箭却保住了性命的大管事计议一番，马上派出两个伙计骑着缴获来的快马去渠州城，一路向刘记货栈渠州分店传递消息，一路去衙门报官，让官府派人来清理现场，其余人等就地歇息。

    天刚刚擦黑，官府的人就到了。官府来的人不仅多，而且级别也高，当知道来到现场指挥查验踏勘的人是渠州知府和横张知县时，几个客商和两个管事都吓了一跳。眨眼间这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就点起了无数的火把打起了无数的灯笼。当地驻军更是出动了一营兵，点起火把沿河道两边搜索。

    清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一场和土匪的狭路相逢，商队当场格毙横行渠州燕山两地数年的恶匪活人张和另外两个老鸹寨的大头目，被杀死活捉的匪徒共计三十七人，而商队方面只死了六人，可谓是大获全胜。只可惜那个女匪赵九娘再一次逃脱。不过她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一没靠山，二来和活人张也不是一路，众人也不畏惧她来报复。

    当天深夜，横张县衙的大院里就摆出流水筵，府县两级官员还有当地驻军的军官几乎全部出席，渠州城的头面士绅也无一缺席，大家共同为刘记货栈一举剿灭活人张老鸹寨的事情举杯庆贺。知府大人还当场表示，他将把此事上奏朝廷，要为刘记货栈请功，要给剿匪中不幸战死的驮夫客商还有伙计请功，而且所有的抚恤奖赏将一律从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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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7）社火（上）

    接连几天，渠州城都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欢乐中，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官府的一则告示：盘踞在老鸹山上的土匪，自大头目活人张以下，总计四十七名匪徒落网；经州县两级衙门合理，判枭首示众二十七人，徒十一人，配九人……渠州境内最大的一股土匪，作恶八年的活人张匪患，已经彻底平定了。消息一出，全城欢呼，百姓自发地自家院门上挂上红布红绸庆贺；通城所有商家店铺歌肆酒楼，齐整整挂出全部七折酬幌；地方士绅还邀来了社火班子，在北门外的娘娘庙前大演七天社戏，整个渠州城红火热闹得胜似过元宵。

    今天是娘娘庙社戏的最后一天。晌午刚过，庙前的场地就已经人山人海。看戏的、瞧热闹的、赶红火的，人挨人，人挤人，把个偌大的地方水泄不通，整个场地上方都笼罩在人群踩踏起来的土尘之中。

    商成也挤在这人群里，眼下正站定脚步到处寻找自己的同伴。他和同伴走散了。

    社戏开演的第二天他就和着几个同伴来看过，大戏没什么看头，就是一群人和着锣鼓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他几乎连一个字都听不懂，所以也没多少兴趣，不过爬刀山过火海的杂技表演让他大开了一回眼界，锯解、开膛、磨研这些魔术表演也让他感叹佩服，至于盘叉、过盘、挂玉钗、戏水蛇这些他闻所未闻的东西，更是叫他有种如醉如痴的感觉。可惜今天他在场地上转了一圈，也没看见这些表演，几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戏台上只有几个十来岁的娃娃把刀呀叉的摆弄得哗啦直响，看来是因为时间的缘故，那些主角们都还在休息，毕竟重头戏都是傍晚天暗了才开始，要一直持续到下半夜的。

    他被人群拥到了一处小戏台边，戏台上两个女子脸上画着浓妆，一个坐一个站，嘴里念叨着他不明白的辞儿，间或一声锣鼓丝竹响，或者女子朝台下丢个媚眼，挤在戏台边的观众就轰然叫声好，不时还有人朝台上洒几个铜钱，嘴里嗷嗷叫着什么。看观众的神情和说话的语气，说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听话。要是铜钱丢得多，两个女子还会挽挽袖子撩撩裙角，让观众赞叹欢呼两声。

    商成上回来就听同伴说过，这是专门唱“皎段子”的小戏班，就是唱“荤”戏。那个同伴当时还丢了一串铜钱上去，一个女子就边唱边扯开领口露了大半截胸口。不一会，一个男人就鬼鬼祟祟地挤过来，把同伴拉到一边嘀咕几句，然后那家伙就没了踪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后来据那个有见识的同伴说，这也就是个平平常常的皎班子，理由是班子里只有三个女伎。那家伙言之灼灼地说，他在泉州地面见过一个大皎班子，女伎就有二三十个，那些女伎那个水灵呀，说话那个软腻呀，身段那个柔软呀……这番话害得当天晚上能睡二十个人的大通铺上只躺了三个人，除过商成和山娃子，另外两个都是身上伤着筋骨不能动弹的。

    商成没出来“见识”见识皎班子是因为那晚上轮着他照顾两个伤号——至少他是这样对别人解释的。而山娃子则是着紧钱舍不得花，他的钱还要派大用场。官府已经把剿匪的赏钱发下来了，因为客商都没声明他们不要这笔赏钱，所以最后分到每个人手里就是差不多两贯钱；再加上货栈多添的工钱、客商们凑的谢仪、地方上送的辛苦费，杂七杂八地下来，每个活下来的驮夫手里都拿到了四千五百文以上。山娃子拿得还要多一些。土匪头目林老四就死在他手里，这是被官府通缉明文赏钱五贯的大土匪，所以他现在身上差不多揣着十贯钱。他预备回去以后就把他那两间快塌的草棚子扒，重新起三间泥草屋，要是钱还有富裕，就再请匠人给他垒个灶——他婆娘眼馋别人家的新灶屋小半年了。

    当然商成身上的钱比他还多。活人张就死在他手里，这就是十贯；官府清点时发现了老鸹寨二当家的尸首，身子都被砍成了三段，可当时乱哄哄的场面，谁都没注意他到底是死在谁手里，不过二当家被商成一脚踹翻就再没爬起来却是众人亲眼看见的事情，既然没人认这个功劳，于是衙门里的文书也把这功劳记在商成身上，这又是五贯钱。所以论说起来，商成现在也是二十贯身家的小富户了。他已经计划好了这些钱的去处——他回去就准备把霍家堡那三间泥草屋盘下来。当然，要想盘那小院子他现在的钱还是不够，不过他可以找人相借一些，这样算下去就不会差太多，再胡乱添置点必要的家具营生，就有个家的模样了……当然了，有个家不等于他就能轻松下来，实际上，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更艰难——那时候他不仅要顾自己的吃穿，还要记挂着还别人的帐，就是说他得拼命揽工挣钱……可钱就那么容易挣？霍家堡的揽工营生越来越艰难，地里也再没有多少粗笨活路，也许他得跑到州府里才能找到事情做。好在他是单身汉，即便出门在外，也不会让家里人挂念。

    一头胡思乱想地事情，商成又转了两个戏台，一个是表演耍大枪的杂耍，一个是四个女子表演扇子舞，他都看得索然无味，肚子又有些饿，就掉头挤出人群，准备去找点吃食。因为这里已经热闹得和赶庙会一样，所以场地边就有许多卖吃食的地方，大多是都是城里出来的做小生意的，也有四乡八里赶来的，炸果子豆腐脑烧饼混沌擀面应有尽有，吆喝喊卖声也是此起彼伏。

    社戏已经唱了六天，这些人的生意也做了六天，满地都是各种脏水污水剩吃喝，散发着一种难闻的酸腐气味；绿头苍蝇嗡嗡乱飞。商成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干净点的饭食摊子。他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主人家的锅灶和洗碗的桶，在唯一的一张破木桌边坐下，要了两斤牛肉和一碗面。

    他要的东西很快就端上来了，主人家的婆娘还送了他一碟子酱，顺手用块黑不溜秋的抹布在桌边划了几下，问道：“客人要酒不？我们还有自家酿的果酒。”桌子上立刻出现三道湿漉漉的痕迹。

    商成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桌面上那三道泾渭分明的擦痕上挪开。对他来说，果酒这种东西可有可无，可看看主人家婆娘殷切的目光，他还是在心里叹口气，说道：“……那就来两碗吧。”

    “来四碗。”有人接口说道。

    商成转脸就看见袁澜和他的随从。袁澜撩起对襟细纱衫子也坐到桌边，对主人家说，“有什么好菜只管端上来。……你也坐。”这却是在招呼自己的随从。那随从扭捏了一下，才把拿着坐到商成对面。不过他还是不敢坐到商成当面，只能偏着身子坐了个凳沿，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着商成和袁澜都远远的。商成看他坐着的模样都替他难受，朝那随从笑一笑，却没说什么。他知道，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就便是袁澜和随从再形影不离，也不可能不分个尊卑长幼，两人象现在这样同坐一张桌子，已经是很不合规矩了，要是他再去劝随从坐得端正舒服，只怕随从连坐都没法坐。

    主人家的婆娘大概很少和袁澜这样的人打交道，扣着手上的黑泥嗫嚅着说道：“只……我们……我们这是小店，只卖点牛肉和面。”

    “那就切五斤熟牛肉，来两碗面。”

    既然碰上了熟人，商成也不好马上吃喝，一边等着主人家把袁澜点的菜饭送过来，一边没话找话地说道：“袁大东家也来看社戏？”袁澜和他说过自己的表字，也知道袁澜一直想和自己结交，但是他却不想结交袁澜。当然，他不愿意和袁澜来往，并不是因为两个人的身份和地位上的差距，而是因为他觉得袁澜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单纯地想和他做朋友，袁澜是有目的地想交他这个朋友。有目的地交往，这也很正常，他以前也有过不少这种熟人和朋友，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有什么事的时候能多个熟人照应。不过这种朋友的结交要看情况而定，要看当时的心情而定，比方说现在，他现在就对这事没兴趣，或者说，他对袁澜这个人没多少兴趣。

    “对，我们也来看看社戏。”袁澜说道。边说还边周围四下里张望了一回，感慨说道，“没想到渠州这种小地方也有这么热闹的去处。”

    商成微微一笑没搭腔。

    袁澜看他不说话，自己也讪讪地有些尴尬，却又找不出话来说。他是上京人，又有钱有势，什么花花世界没见识过，怎么可能对这种寻常百姓赶热闹的庙会有兴致？上京“东帷子”是天下闻名的热闹去处，比这娘娘庙前不知道热闹多少倍，他也没去过两回。说来听戏更是浑扯淡，他家里就养着两个现成的戏班子，唱大戏唱鼓花唱乐书甚至唱皎段子，还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还是商成替他解了围：“道哥的伤怎么样了？”

    道哥就是袁澜那个被活人张折断胳膊的随从，

    说起这事袁澜就叹气：“不好。”道哥是他手里最得用的人，机灵警醒，又有一身好武艺，使得一手好弓箭，五十步以内箭无虚发，还识几个字，最关键的是他救过道哥娘老子的命，所以道哥对他最是忠心不二，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可这回道哥却折在一个土匪手里，虽然拣回一条命，那条胳膊却未必能保住，即便是医好了一身武艺也要打折扣。眼看着他就要远遁青州，身边只剩一个随从是怎么都不够用，急忙间又寻不到好帮手，于是招揽商成的事情就迫在眉睫。可商成这个还俗的和尚又油盐不进，几回拿话试探，商成都是滴水不漏。若是平常时节，他还可以耐着心性慢慢磨，只要下的工夫到家，他就不信商成不跟着他。偏偏现在他没时间来做这水磨工夫——他已经收到风声，他的对头说话就到渠州，到时渠州地方官员在上官面前表功绩，肯定要提到大破老鸹寨土匪的事情，他的名字也在立功人员名册里，依那人的脾气秉性，只要知道自己在这里，到时候再想走就是插翅也难飞；凭那人的通天手眼，从自己这么些年的桩桩事情挑几个不法情弊，简直是举手之劳，到时候等着自己只能是平原府的牢狱。想到落到那人手里之后的情形，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时候即便不死，也得脱几层皮！

    他脑海里转着这许多念头，嘴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听商成惊讶地说道：“送回上京？千里迢迢的，怎么送？即便是用马车走驿道，路上也要折腾个把月。道哥伤着筋骨，经不得颠簸，真要送回上京，怕是胳膊就保不住了……”

    正说着话，主人家的婆娘已经端上了牛肉。牛肉是现成的，一个盛满凉水的大木桶里套着个小木桶，牛肉就盛在小桶里面。大概是因为刚刚送来的缘故，肉还温热。五斤牛肉把一大盘子装得满满盈盈，摆在小木桌中间倒也有些豪气。那婆娘又细心地在菜案边挑了两双长短粗细都差不多的筷子，专一在洗碗水里涮了又涮拿过来，还生怕袁澜嫌弃筷子上沾着水不好使，特意用自己的衣袖揩去了水珠。

    袁澜拿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吃吧，这筷子在洗碗水里涮过，又被那婆娘的袖子抹过，能用吗？再说那牛肉闻着香气扑鼻，可细细看过去，未燃尽的细碎柴草都还挂在上面；那碗擀面也是一般模样，汤水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还夹杂着几颗葱不象葱姜不象姜的可疑物事。随着袅袅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牛骚味。

    商成看出他对着这样的饭菜为难，也就没说请吃的话，只和那随从点点头，在自己那盘牛肉里拈一筷子填进嘴里，嚼几下觉得味不够，又拈一筷子在酱碟子里蘸几下，一起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那随从抿着嘴唇咽口唾沫，只把眼睛看袁澜。主人不动，他这个下人怎么敢先下筷子？

    商成见他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心里不免叹息一声，再不去看主仆二人，端起海碗吹口气，撇开汤面上一层油，贴着碗边一转，唏溜溜地连汤带面喝了一口。放下面碗又拈两筷子肉，蘸上酱就塞进嘴里。他甩开腮帮子酣畅淋漓一通吃喝，眨眼间两斤牛肉一大海碗面外加两碗酒就下了肚。吃罢抹抹嘴，看袁澜瞧着他有些臆怔，因笑道：“都是揽工时养成的坏毛病，让袁大东家见笑了。揽工时到了吃饭时节，主人家都是论人头做面疙瘩菜汤蒸黑馍，然后用桶啊盆地端上来，多也是那么多，少也是那么多，手脚慢了难免吃不饱，久而久之，就落下个饿死鬼的吃饭模样……”

    “啊？哦，哦。”袁澜支吾几声，才指着那一大盘牛肉说道，“吃，你吃。”自己也拈了块牛肉，在角上咬了一口。又把一碗酒推到商成面前，“请。”说着端起自己的酒碗抿一口。

    商成也不客气，端着碗朝袁澜和他的随从比划一下，仰了脖子就倒下去。那随从大概是饿久了，又或者是起了和商成争胜负的心思，你一碗酒我一口肉，转眼间五斤牛肉就被两个人风卷残云一般扫得干干净净。袁澜又要了五斤肉，依旧被两个人一扫而光。

    “再来五斤牛肉！”袁澜拍着桌子喊道。

    商成急忙摆摆手，笑着说道：“我是吃不下了。”又对那随从拱拱手，“还是老哥厉害，比不过你。”那随从已经胀得面色紫红双眼翻白，连出气都不大均匀，听他这样说，急忙摇头。他面前还摆着一碗面，输赢自然是一目了然。

    袁澜也不去给两人分胜负，只是招呼主人家再给两人端来两碗酒，端了碗和商成虚比一下，挨碗边抿一口，才对商成说道：“商兄弟，我明天就要启程去青州，今天是专门来和你辞行的。”说到这里就拿眼睛觑着商成不说话。

    不管袁澜这话是虚情还是假谊，他特意来向自己辞行总是一番情谊，商成也不好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道：“袁大东家这么着急去青州，难道说那边出了事？”

    “倒不是青州出了事。”袁澜放下酒碗，悠悠地长叹口气，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半晌说道，“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呀。……归根结底，还是怪我自己轻狂了。我在上京惹出了是非，招惹了一个招惹不起的人物，那人放出话要寻我的不是……”便把自己如何为了一个歌伎一掷千金，如何口出狂言招来恩怨，又如何地三下气地去哀求，最后不得不仓皇离家等等事情经过一股脑告诉了商成，除了自己的仇家到底是谁没说，连自己这一年多东躲西藏的难堪局面也没丝毫保留。末了说道，“我现在不走也不行，那仇家马上就到渠州。我原本打算去青州躲避一阵，再慢慢找门路通想办法，可前几天听你唱的山歌浑厚沧桑，隐然是北方突竭茨的歌，突然想请商兄弟带我去草原上走一回。我那仇家虽然厉害，总不能把手伸到草原去，过两年事情慢慢淡了，我们再想办法回来。”

    商成端着酒碗一时不说话。袁澜有麻烦，他自己又未尝没麻烦？他的假身份总归是个麻缠，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柳老柱霍士其两家谁都跑不掉，只怕高小三还有他岳父家也得被卷进来，到时枝长叶短怕要牵连到几十个人，要想除掉这个首尾，陪袁澜走一趟草原也是个办法。在草原上游历两三年，自己头发也长得能束个髻，回来后胡乱找个地方把户籍一迁，谁还知道他是个“还俗”的和尚？

    袁澜见他沉吟着不开口，又说道：“只要你随我进出一回草原，我在上京送你处宅院，还有二十万钱。”见商成耷拉着眼帘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咬下牙又添一句，“再搭一百亩上田。”

    这话一出口，那随从也是悚然动容。他随扈袁澜已经十二年，也挣下了一处宅院，家里也有百十亩地，可这百十亩地里只有五亩不到的上田。虽然说上京的土地没有江南土地那么值钱，可一亩上田的官价也是二十五贯，一百亩上田就是两千五百贯，况且这还是平原府的上田——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呀！

    听了袁澜的话，商成原本已经动心，可那随从惊呼一声，刚刚窜起的火苗顿时又熄灭了。袁澜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顶了天也就是一桩哈哈一笑的风流罪过，可他的仇家偏偏死活不依，便说明他的仇家不是个大度能容的家伙。有这样一个势力大心眼小的仇家，袁澜进了草原几时才能回来就很难说。不过这一条还不是重点，关键是这段时间里他就得象眼前这个随从一样，连端和碗吃和饭都要看人的脸色，那样的话，人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既然拿定了主意，商成也就懒得和袁澜再周旋，放下酒碗凝视着袁澜，徐徐说道：“袁大东家，我这个人自在惯了，受不了那么多规矩约束，所以这件事也请袁大东家以后不要再提。”说着两手捧起碗。“今日别过，他日难说再见，我就预祝袁大东家一路顺风。”说罢仰头把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搁下碗，从怀里掏出两串铜钱数也没数就撂在桌上，不再理会满脸惊愕的袁澜，转身便扬长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那随从先是惊讶后是错愕再是惋惜，又看袁澜一脸怅然若失的神情，便说道：“东家也不必这事烦恼。这人不过是个下苦力的庄稼汉，自逞有点蛮力，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根本不知晓天高地厚……”

    袁澜蹬随从一眼，张嘴本想教训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化作一道苦笑。

第一章（28）社火（下）

    商成也没马上离开庙会，只是东瞅瞅西看看，顺便寻找自己的几个同伴。这时候娘娘庙前的场地上怕有四五千人，要想找几个人，就和大海里捞针一般困难。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也越来越多，十几个小戏台上已经看不到人；南边主戏台上站出来三个画花脸背旗杆的男角，配合着锣鼓声在喷烟吐火，整个戏台烟雾弥漫火花闪烁，显见得这是七天连轴大戏的压轴戏《劈山救母》的序幕。

    商成知道，《劈山救母》是佛家故事目连救母改编过来的戏曲，小时候他随爷爷在乡里中心学校的操场上看过一出戏剧电影《力劈华山》，说的就是这个故事。他对戏曲没什么爱好，对这故事也不好奇，再说台上优伶的说辞唱段他都听不明白，站在人群里瞧了会子热闹，就挤出来，准备趁着傍晚的徐徐凉风一个人慢悠悠地望回走。

    他忽然觉得有人扯了扯他的褂子。

    小偷？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虽然这半年多来还没撞见过操持这营生的人，可没遇见不等于没有，这里人这么多，难保会有操这种行当的家伙出没；而且他腰里还挂着沉甸甸一串钱，大约百三十文模样，很容易被小偷上心。

    他赶忙转过身，手也按住了自己的腰。还好，钱还没被偷去。

    扯他衣服的人和他差不多装扮。一件有些肮脏的浅褐色半截袖麻汗褂，一条肥大的粗布裤子，裤脚一直卷到膝盖下，赤脚踩一双圆口老厚底布鞋；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两分讨好的笑容，手里还抓着串铜钱。

    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记得在哪里朝过面，只好问道：“啥事？”

    那人笑着朝边上的一个饭食摊子指了两下，很快地说了句什么话，并且把手里的钱举高一些。商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逡巡一圈也没看见什么熟人，只好掉过头疑惑地望着他。看来这家伙是认错人了。他摇摇头，说：“你认错人了。”转过身准备回去。

    那人又扯住他，看样子是不想让他走，并且把那串钱朝商成手里塞。

    商成被他这番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发火，一边阻挡一边朝场地外挤；那人不依不饶地跟着他，攀着他胳膊，徒劳地想把那串钱扔他怀里。这时候旁边已经有些人注意他们俩奇怪的举动，很快就围出来一个小圈子，并且象看见什么稀奇事一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大概他们也没见过这种事情：一个死气白赖地要把钱送给别人，另外一个拼死拼活也不愿意要。

    商成实在是拗不过那家伙，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动手，只好停了脚步苦笑着问：“大哥，我和你素不相识，你平白无故地给我钱，是个啥意思？”那人抹了抹头上的汗，说：“这……这……这……是……钱……”他越说越急，磕巴半天也没说明白，倒把脸胀得通红紫黑。

    “原来是个结巴！”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

    那人被人一起哄，黑着脸再不说话，跺下脚就把钱丢在商成怀里，扒拉开人群就想朝外走。可他哪里走得掉？即便商成不拦他，周围的人群也不会轻易放过他——那高大汉子都说，他们俩不认识，无缘无故送钱给别人的事情可是不常见，这样做总得有个缘由吧？

    那人走不掉，只好两手乱舞着不接商成递过来的铜钱；商成自忖和那人一没仇二没怨，也不好使力气，所以他刚把钱硬塞给那个人，那人就拽着他胳膊死活不放他走，一只手还抓着铜钱朝他怀里塞。两个人正在你推我让地僵持，人群里突然走出个女人，过来就用块抹布般肮脏的东西在那人身上抽一下，嘴里道：“死鬼，老娘在那边忙得直打跌，你还在这里和人角力玩耍？”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看热闹的人倒有不少笑得直打跌。她男人站直了也不及别人肩膀高，如今是浑赖着吊在别人胳膊上，死活不放人走，还说什么角力玩耍？真要是玩“争跤戏”，别人摔他男人还不和玩一样？

    商成觑这女的倒有些面熟，象是晌午卖牛肉擀面摊子的那个女主人家。难道说他当时酒饭钱没给够，人家又找上门来讨要？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一转，马上就被他否认了。要真是少了饭钱，那男人不可能再塞钱给他。可要不是少给钱，他还真想不出这两口子找上他有什么事——总不可能是他多给了饭钱，别人还眼巴巴地跑来补还他吧？他心里转着念头，手上自然就少了几分力气，那男人立刻把钱塞进他手里，然后就象获得一场了不得的胜利一般，高兴地咧了嘴直笑。

    商成手里抓着钱哭笑不得：“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牛肉面摊的女主人家说话倒是利索，几句话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客人晌午时在我们那里吃面喝酒，连酒带面带牛肉钱一共是一百一十六文，您走时给了二百六十四文，该当找补您一百四十八文。本想让您的同伴给你捎带回去，可那两位客人说和您不同路，让我们直接把钱给您。我男人下午就在场地上转了好几圈，结果都没碰见您，刚才好不容易瞥在您，他就赶来给你钱……”说着施个礼，“我男人他不会说话，肯定让您误会了——您多担待。”

    商成登时嘴里喏喏得说不出话。周围的人对着两口子指指点点，都是一阵唏嘘感慨。

    夕阳已经隐没在西边天际那一蔓乌黑的云团中，夜幕缓慢但是毫不迟疑地朝大地笼罩下来，远处的城垣近处的村庄都在渐渐地变得朦胧模糊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茅草燃烧过后的灶火气息。路边一处村庄的晒场上还有人影在晃动；在晒场边玩耍的娃娃们清亮的童音在傍晚的凉风中幽幽回荡……

    商成提着那串铜钱，跟着稀稀拉拉回城的人在泥土路道上慢慢走着。

    这串钱就是一百四十八文，不多一文钱，也不少一文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数这钱，也很难说清楚得到结果之后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更不知道知道结果有什么意义，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去数了，不仅数了一遍，而是数了好几遍，回回都是一百四十八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商成回到住处时，天早就黑了。

    他们住的地方在货栈的后面，三间泥墙茅草屋围一溜排开。两旁边都是货栈的库房。三间茅屋只有一间半住着驮夫，另外一间半是货栈的小伙计和杂役们睡觉休息的地方。他接着月光踅进第一间。唯一的一扇土窗垣上点着盏油灯，一团昏黄的光影笼罩着豆粒大的火头；因为有了这点光线，屋子里其余的地方变得愈加幽黑深邃，模糊得只能勉强辨认出物事的大体位置。

    商成把两串钱都撂在自己的铺位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一个睡觉的家伙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很快就又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商成扒拉下褂子和裤子，只穿着条大裤衩，在门背后找到木盆，就踢趿着鞋来到院子里的水井边。在庙会上挤了一天，他现在通身都是汗水和尘土，冲个凉是当务之急。

    当他洗罢头脸正拿着自己的汗巾抹胸膛脊背上的汗泥时，山娃子也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山娃子倒先问他：“你下午跑哪里去了？钻哪个野婆娘的被窝里去了？害我和石头满庙会找你。刚才还在说你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怎，被人从被窝里打出来了？”

    商成也有些惊讶：“你倒比我先回来？石头呢？我估摸着你们明天早上才回哩——石头和你不都想去见识那几个唱皎曲的女人吗？怎么，没带够钱？还是没被别人看上眼？”说着话，把汗巾拧得半干不湿，来回使劲搓着两条胳膊上的油泥。

    山娃子蹲到井台边，嘴里叼着根草，说：“早回来了。你还别说，石头真瞧上一个唱曲的，一把钱撒上去，那婆娘当时就掀了裙脚给他看大腿……”

    “大腿白不？”

    “白。”山娃子老老实实地说道，“不单大腿白，脸蛋也白，细条眼睛朝石头一扑扇，那小子当时就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然后哩？”

    “然后……然后就碰见南城小郭庄那几个家伙，跑去吃了点酒，不知道怎么就说到耍钱上，这不，就都回来耍钱了。”山娃子从裤腰上解下几串铜钱，勾在手里数了几下，仰头笑道，“还成咧——半天工夫，赢了他们七百多文，紧巴紧巴能把我婆娘稀罕的灶房垒起来。”

    商成把木盆里泥汤一般的水泼在脚地里，肩膀头搭着汗巾过来再打井水，扔下汲水桶，攥着绳子却没朝上提，皱起眉头问：“你把石头一个人丢娘娘庙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四五里路一个人走回来，怕是要出毛病……”还有几句话他没说。老鸹寨的土匪还有漏网的，这些人对货栈的人恨之入骨，难保没人狗急跳墙，赵石头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正是土匪报复的对象。

    听商成话音里带着责怪的意思，山娃子也没恼，把钱又拴裤腰上才嬉笑道：“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听说有地方耍钱，怕是老婆生娃娃也得放一边。他这会正在后街上那间老面铺里掷钱哩——”

    “他赢了？”商成问。他看过山娃子他们是怎么耍钱的。每注多少先商量好，再把个铜钱丢地上，耍的人站直身子，手里拈枚铜钱举到鼻子般高，瞄准地上的铜钱松手让手里的铜钱自由下落，把地上那枚铜钱砸翻身就算赢，没砸翻身或者没砸中都算输。偶尔也在地上画根线，隔着十来步再划根线，人就站在这边线外把铜钱掷向那根线，铜钱不能逾线，然后谁掷的铜钱离准线近就算谁赢。

    “输！”山娃子咧着嘴笑得呵呵地。“输了差不多有两贯了，还红着眼睛开赌掷钱——谁要敢和他争，就和谁瞪眼睛挥拳头。”

    商成在脚地里把木盆里的水哗地齐大腿淋下去，跺跺脚甩掉水珠，把木盆放一边，踮着脚走回来，也在井沿上蹲下来，笑着说道：“那活该他输。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只当接济别人了。”学了山娃子在井沿边掘了个草根含在嘴里吸。一弯新月挂在墨绿色的天空中，满天的星斗荧荧闪烁；徐徐的夜风拂过，一股凉意登时浸进心脾，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毛孔都是凉悠悠地，惬意地叹息一声，问道，“你修房子的钱够了不？不够的话，我先借你一些。”

    “差不多了。”山娃子吐了已经嚼得没滋味的草根，又拔根草拿在手里慢慢地撕扯草叶。“我算过，起三间房顶天就花七贯五，垒个灶房也就六百钱，我现在手里有十贯出头，足够花用。剩的钱还上债务还有富余，今年秋冬都不用出去揽工了。”他巴咂着嘴越说越兴奋，“趁这时候把我那几亩地都好生作养一回，不吝钱，多买点肥来撒上，把地养肥，说不定也能有个好收成……”

    商成知道山娃子有十几亩坡地，就是地势高，取水困难，天稍微旱一些便看不见收成，只能勉强支应一家人的吃喝用度，所以他不得不经常进山打猎或者出外揽工来补贴家用。他一出门，地里的活只能丢给婆娘；女人家毕竟力气小，那点地更是经营不过来，娃娃又小，指不上用场，一来二去的，本来还算不错的家就被拖累得春支秋粮，渐渐栖慌下来……他熟悉的家庭大多是这样，柳老柱家是他死去婆娘的病拖累垮的，山娃子是接连两年春旱害的，还有李家庄那个和十七婶沾亲带故的家庭，则是两种原因都有——听说那家人的父辈还是个秀才，算是庄里的头面人物，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让一个刚刚兴旺起来的家庭露出了败象……

    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没开口说话。沉默了半天，山娃子问道：“你呢？回去有什么打算？”

    “想买房子。”商成说道。他就把霍家集上那个官府发卖房子的事情说了。

    山娃子的手指头在井沿上画着道道，半晌才说道：“那房子能买，是好事情哩。”

    当然是好事情。何况霍士其还能在官上做点手脚，十贯钱的事情八贯钱就能办好。

    “然后呢？”

    商成有些愕然地望着同伴。然后？什么然后？

    “买了房子之后你准备干什么？”

    “继续找活干啊。我听说衙门在招人，专管运粮的事，我想去做。”商成说道。山娃子问得真是希奇。除了卖力气，他还能干什么？总不能现在就去给别人做佃户吧？说实话，先前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最近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听霍士其说，朝廷过几年可能要和突竭茨人打大仗，这两年开始在燕山大量囤积粮草器械，从内地到边关的驮队连肩接踵——这其中有多少活路要找人来做啊？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就在县衙挂个号，专做这个事，只要舍得力气，一年挣十几贯不在话下，两年下来就能买匹好马，之后挣钱就更容易——柳老柱是连人带马都在给官府做事，领的就是双份工钱，马的草料还是另算……

    山娃子大约是头一回听说这事，惊奇地问道：“这事真的还是假的？官府不是说起兵事是谣传么？”听了商成的解释，他手指头又在地上抠抠画画了半天，才眯缝起眼睛道，“那我回去也不作养那些地了，修了房子就来找你，咱们一起去官府寻事做。我算过，这样做两年，抛去各种花消，我能买三亩河滩地咧。”说着咧嘴笑起来。

    “行，回去我先探探路子，消息确实我就去找你。”商成说。说完想想，又补充道，“要是我脱不开身，也一定托人捎信给你。”

    “噢。”

    说了半天话，商成身上也有些凉。看山娃子不象还有话要对自己说，就从脚地上拿过自己掉帮的老布鞋，磕磕土套脚上，进了屋躺在草席上。粗糙的草席毛刺立刻扎得他浑身难受，尤其是扛石头留下来的老疤，几乎是立刻变得象被火烧炙一样，燎心燎肺地疼。他禁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山娃子也跟着进来，借着那点亮光摸到自己的铺位，蹬了鞋也要躺下时，一个人风一般地掠进来，抢了那盏油灯就跑到一个铺位边，扯开褡裢哗哗啦啦地拿钱。

    这番声响立刻招来几个睡下的家伙的唾骂。

    “造你娘！再骂拾掇你们几个！”那个犯了众怒的家伙声音比谁都高，一边朝怀里揣铜钱，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乱骂。看来这是个平素就蛮横的家伙，那几个被惊了好梦的人立刻没了声息。

    “造你娘！”山娃子立刻骂回去，“你输多少了？急得就象婆娘跟人跑了似的！”

    “不多，才输四贯！”赵石头不敢和山娃子浑说，揣几把钱又把褡裢系好丢在脚头，跑过来把油灯放回原来位置，这才看见商成。“商大哥也回来？走，也去玩几把！货栈几个伙计都去睡了，人少玩着也没兴致，你去凑个人数，也热闹热闹？”

    商成翻个身，没理他。

    见商成不理会自己，赵石头倒不急着去翻本了，就坑沿上一坐，说：“商大哥，你怎么也和山娃子哥一样呢？他是有婆娘娃娃要养的人，不敢胡花钱还有点说头；你光棍一个，怎么也学他？你看你，一不耍钱二不喝酒三不找女人，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

    商成闭着眼睛，也不着恼，只说道：“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扇墙根去？”

    “我说的全是真话。咱们这些光棍汉，要那么多钱干啥？还不就为了吃吃喝喝日哄肚皮，找俩女人美气美气？钱花光了再去挣嘛——咱有的是力气！”说着噗嗤一乐，笑着说道，“刚才库房那个老管事才说了，就这后街上有个娼户，家里养着好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妮子，睡一晚上才五百文——你一起去不？保证让你先挑……”

    商成听他越说越不堪，忽地坐起来，扬了胳膊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赵石头早就一拐一瘸地蹿出门去，到了院子里还在喊：“你要愿意来，让山娃子带路——兄弟拍胸脯保证，一准让你先挑！”听话音已经去得远了。

    商成啐了一口，嘴里骂一句，又倒在草席上——他嘴里呻吟一身楞蹭又坐起来：“造他娘！”他不小心躺得猛了，草席的毛刺扎进了背上的伤疤，脊背上立刻一片火辣辣地，疼得钻心。

    被赵石头这么一番闹腾，屋子里几个人都醒了，又听商成呼痛怒骂，都以为他恼恨赵石头，就有人在昏暗中做和事老：“商家兄弟别往心里去，赵石头就那样的人，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话，其实他还是挺服气你的。”说着叹口气，又说道，“石头的爹妈死得早，全靠户族里照应才活下来，没爹妈管教，说话做事难免不迎人……”

    那人絮絮叨叨地替赵石头说好话，商成还没开口，山娃子倒替他分辨：“赵四叔，商家大哥又不是真要打他。真要揍他，凭石头那点本事，就算身上没伤，也是白给。”旁边几个人也都说山娃子的话在理。那个赵四叔也知道众人说的不是假话，也不怎么争辩，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石头死去的爹娘的好。

第一章（29）将军接见？

    转眼间商成他们就在渠州呆有十天。看情形，短期内货栈还没有立刻让他们返回屹县的意思。对于在枯坐在这里等着回去，大部分驮夫都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不回就不回，他们又不着急，反正他们的工钱是按天计算，晚走一天还多歇息一天，既不劳累又有钱拿，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差事呀。但是对商成和山娃子来说，就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山娃子担忧的是他家里的窘况。从屹县出发的时候他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这又过了快一个月，家里已经不知道变成一副什么烂包模样。商成则是担心他决心要买的那几间房子会不会有什么波折。虽然他临走时还没听说有谁愿意买，可世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这十天里又有一支商队从屹县赶过来，驮夫们的住宿立刻成了大问题，这么大热的天，六七十号人挤在三间茅草屋里，别说睡觉，就是起个夜上个茅房，也能吵醒一屋子人；赶上谁情绪不高的话，兴许还会当场打起来。第二天晚上就出了这么个事情，一个家伙在院地里撒尿，进屋时不小心踩着一个睡在院坝里的人的腿——没办法，屋子里既闷热又拥挤，贪图清净的人只好睡在院子里——被踩的人骂了两句娘，踩人的家伙回了两句嘴，然后撕打到一处。这场争斗立刻发展成群殴。商成这时候才总算见识到户族的凝聚力，晚饭时还有说有笑的赵四叔毫不犹豫地舞着一根顶门棍撵得山娃子上蹿下跳，赵石头也被两个同铺的伙伴合力揍得鼻青脸肿，总算那俩家伙知道他身上带着红伤，下手留有余地。等接到报信的货栈掌柜带人过来劝架时，满院子已经躺了一地的人。商成也在这场混战中挂了点彩——起先他看不明白情势，就没动手，后来看见个姓李的后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砍柴刀，赶忙去拦住，结果就被李姓人和与李姓亲近的人看作对头，四五个人围着他，用棍棒一通狠揍。

    好在这种情形很快就得到改善，官府从货栈征调了一大批布匹草药和牛皮，腾出一大间库房，于是货栈掌柜立刻把这间库房改作驮夫们住宿的地方，然后依户族把驮夫们分开，总算把驮夫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分配住宿时商成遇见了麻烦。论感情，他和山娃子走得近一起，但是山娃子又和李姓人沾亲带故，而且因为那一晚商成打倒好几个姓李的，所以绝大多数李姓人都敌视商成。可他又不能和赵石头他们住一起。因为姓赵的认为，既然商成没在那一晚站出来帮他们，那么他肯定不算是赵姓人的朋友。商成只好和几个和两边都不招惹的驮夫住一起。这样也有好处，住的地方宽敞多了，至少他现在可以张手展胳膊地睡觉了。

    他好不容易才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听到个坏消息。

    货栈大伙计通知大家，朝廷一位将军奉旨巡视燕山卫，路过渠州时听说刘记货栈剿灭土匪的事情，“大喜之下”想来“犒劳褒奖”各位剿匪有功的百姓，所以大家还得在渠州再等两天，要等到将军接见之后才能离开。当然这份荣耀和后一拨人无干，他们当天就得转回屹县，并且把一批官府委托运送的粮草送回去。

    大部分参加了“剿匪”的驮夫听说这事都无动于衷。这几天他们已经见过不少官员，连知县大人衙门的流水宴席都吃过，再见什么将军也没太多的兴奋和新鲜感。而且这种情况下他们一般都是站在院子里，在毒日头底下熬油，而大官们通常都在凉爽的厅堂里吃茶聊天，再传唤几个货栈的管事和客商进去询问几句，最后才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对他们说几句屁用不顶的官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也有人问大伙计：“这么说我们大后天就能回屹县？”

    对于他们什么时候能动身上路，大伙计也不知道。他传完话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愁眉苦脸的山娃子不停地唉声叹气，拖着腿转到房檐下，贴着墙根慢慢坐下来。他的右腿在那晚的群殴中被人敲了一棒子，到现在走路都不大利索。

    商成过来陪他坐下，眯缝着右眼说：“别操心家里了——你哥嫂能帮你顾看着。”他的右眼皮现在还肿得发亮，也是那一晚混战的结果。

    “不操心才好咧。”山娃子叹口气，半晌才说，“我哥家的日子还不如我，能顾看个什么劲？”他瞅着地上一队蚂蚁出神。那队蚂蚁在地上排出一溜黑线，拖曳着一个肉虫子。盯着看半天，他才又长吁一口气，“我嫂子是个病秧子，一年到头地咳，我哥要营务庄稼，又要管三个娃娃吃喝，还要照顾他，唉，要不是我三天两头周济……”大约他觉得在人前说这些不好，话说一半就收住了口。

    他双臂抱着膝盖，深深地埋下头。商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陪着他叹息一声，说：“你现在操心也没用啊……”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又过去了两天，那位将军还是没个踪影。货栈里空出来的那间仓库再次堆满了货物，都是一包包的粮食。还有一些用麻布裹起来的长长方方的物件。把这些搬进库房时商成还好奇地摸索了一番。这些物件每个都有一尺半厚两尺多长，重倒不是太重，摸着还有层次感，透过麻布能闻到一股熟牛皮和清漆混合的味道。据货栈里有经验的伙计说，这是边军的皮甲。果然中午时分就有几个当兵的住进了那间库房，傍晚时又来了几个兵，不由分说就把驮夫伙计全喊出去搬东西——还是皮甲。

    直到第五天一早，才有人跑来告诉大家，今天将军要见大家，时间大概是中午；所有人都不许离开。接着就有衙门里的文书拿着花名册点名，还有军官带着兵过来检视，虽然没搜身，可每个人都被盘问好几回。不仅是驮夫，连那队押运军械粮食的边军也被挨个盘问一回。然后前后院门都上了双岗，任何都不许进出，哪怕是张纸片也不许捎带传递。

    驮夫们哪里见这种阵仗，个个都有些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地规规矩矩躲在茅屋里。那队边兵有经验，倒不大怕，在院子里大声说笑，岗哨也不怎么制止。渐渐地驮夫们也看出来，岗哨只是严禁人出入，别的倒是不管，也有胆量出来说话了，还有人好奇地问那队边兵，这个召见大家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将军。

    边兵的带队小军官大约三十来岁年纪，身材不高，看着却很结实，国字脸上两只眼睛总是眯缝着，随时都象是在观察别人和思考着什么，看面相有些不好接近，人却很好说话，见驮夫好奇，就笑着让他们放心，说大人们也只是过来看看，不可能为难他们。至于这是哪位将军，倒很难说，因为如今渠州城里连柱国将军都有一位，其余四品五品的军官有好几个，有些挂将军衔，有些没挂将军衔，可这些人都能称为将军……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事也和一群驮夫譬说，只是含混地讲自己也不是太清楚，只能从这警卫上看，来的将军肯定官阶不低……

    “能比得上知府大人不？”那个一拳把商成眼皮打肿的李姓后生问。

    这话问得那个姓孙的小军官直发笑。渠州知府是正六品上，那群将军里随便出来一个也是正五品下……

    正六品上还是正五品下的官大，驮夫们搞不清楚，不过乱七八糟一通连说带比划之后，他们知道面前军官虽然只是个什长，可还有个官衔是从九品下忠勇郎，是正正经经的军官。

    中午的伙食比平常日子好得多，汤桶面上是一指厚的油，肉菜汤里能看见白生生的肥肉片子，麦饼虽然还是平常颜色和滋味，可想吃多少就多少，再不象平时那样每人限量三个，还有青菜豆腐炒肉臊子和烧牛肉，都用大号的木盆满腾腾地装上来。只可惜没有酒，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吃过饭大伙都躲进屋里歇凉，迷迷瞪瞪正是似睡非睡的时候，突然听院子里一声喊：“都起来都起来！”随着话音，四五个衙役官兵舞着篾条就冲进来，看谁手脚慢就是一下。眨眼间参加过“剿匪”的驮夫伙计都被撵到院子里，连两个还没彻底好利索的伤号也没优待。又有军官过来指点伤号在前功劳大的在前，让众人站成齐整整两排队列。军官跑到前面看看不满意，再让站成三排；看看还不满意，又搞成两排。如此来回折腾几遍，最后确定还是站成两排。

    驮夫们站队列，边兵就嘻嘻哈哈地抄着手站在房檐下荫凉地里看热闹。不过这时候他们也不象上午吃饭前那样敞开汗衫挽着裤脚，而是浑身上下扎束得整整齐齐，只是没披甲。

    不消半刻钟，就看见院门口两个警卫突然挺腰收腹，一手扶刀柄一手抚胸口，众人就知道将军来了。也就是那么一眨眼工夫，刚刚还在房檐下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十个边兵就站得标枪般直列成一队，神情肃穆目不斜视。这一手把手把手管教驮夫的军官吓了一跳，更别说早就站得身歪腿软的驮夫们了，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在一大群地方官员簇拥陪同下，两个青年人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没有商成想象中的讲话，也没有驮夫们想象中的赏钱，反正这群人里没一个过来说点什么，然后就消失了。随即门口的岗哨也撤了，留下两排驮夫伙计面面相觑。

    就这样……完了？所有人心里都浮起这么一个疑问。

    众人乱糟糟地议论着这莫名其妙的召见，又乱糟糟地商议着今天下午和晚上怎么打发时间，一窝蜂地拥进屋子里。只有商成还有些迷惘地盯着那群官员离去的方向。刚才来的那俩青年人有一个竟然是女的，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那女的象个男人一样梳着髻，还戴着冠，服饰打扮和旁边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那清秀的脸庞和丰满的胸脯还是暴露她的性别。女扮男装？旁边陪同的官员还装着不知道？演戏还是胡闹？

    他带着满肚皮疑问准备回屋时，正巧看见那姓孙的军官正坐在檐下拿把蒲扇扇风解暑。他过去先拱手施了个礼。军官是个随和人，也听说过一些他的故事，见他的礼节不合适也不在乎，摆摆手，指着身边的条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商成坐下来，呐呐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女将军？这在戏文里都不多见的事情，怎么这些人都当睁眼瞎，假装看不出来？不过要是女人参军打仗本来就是寻常事情，他冒失地胡乱打听，眼前的军官起了疑心，会不会弄巧成拙把自己给牵扯进去？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事自己做得太欠缺考虑——他再好奇，也完全可以等回到屹县再慢慢打听，即使霍士其也不清楚，至少霍士其还能问别人……

    孙军官看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便先说道：“听说你以前当过和尚，后来才还俗的？”

    商成脑子里在走神，支吾几声才应付道：“啊……是啊，我是当过几年和尚……”

    “怎么又想起来还俗了？”

    这问题就很难回答了。一瞬间商成脑海就转过无数种答案，可每一种都有逻辑上的死角，很容易被人挑出毛病。他只好默不作声。

    果然那军官乐呵呵地替他想到答案：“是想讨个媳妇吧？”看商成点头默认，他登时为自己猜对了而有些高兴，笑着说道，“小和尚戒律不够精严啊。不过你这副身板，出家也确是糟蹋了。唔，你是瞧上哪家姑娘了，竟然连袈裟衲衣都舍得抛弃？还俗前当了几年和尚？”

    看商成还是不说话，那军官也没追问，只摇着蒲扇仰着脸看天，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过了许久才又说道：“还俗也好。——庙里也不是什么清净地方……”他说到这里神情不禁变得有些萧瑟，手里的蒲扇有不摇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定定地望着被日头晒得白晃晃一片的场地出身，良久才收回目光在商成脸上打了个旋，一双不大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因问道，“小和尚跑来找我这个小军官，不会是无聊过来和我闲磕吧？是想当兵吃粮么？”他唆着嘴唇思忖一下，笑道，“如今燕山卫满境都在招兵；你也不必朝燕山府跑，屹县就有个招兵站。我和屹县的管校尉认识，算是有点香火情面的熟人，回去时我和他说一声，等你从北郑回去，就能穿上兵褂子。实心实力在卫军里打熬两三年，说不定再见面时我都得喊你一声大人……”

    “大人开玩笑了。”

    军官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说笑。你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还当过和尚，肯定能识几个字，这样人在军中本来就少，这是其一；其二，瞧你身板，多半有些能耐，进了军中稍微磨练就能点书循列——我说要熬两三年，其实也是朝上说，或许连这点时间也要不了。看情形，卫军说话就要有大动作……”说着顿了顿，大约是想着接下来的话能不能说，眉头略皱了皱，就笑了。“虽然说上峰都说不会和北边起刀兵，可这粮草军资器械堆成山地朝北走，但凡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这一仗是迟早的事情。你想参军，这就是好时候，两三仗打下来混个郎官找个出身肯定没问题……”

    商成听出他把自己的来意想左了，但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因此也没打断军官的话。见军官的话告一段落，就胡乱问一通卫军里的事情，再找个由头就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些许鱼肚白，一长溜驮马就出渠州东城门，顺驿道迤俪而去，将将快要从渠州城门楼上放哨兵丁的视线里消失时，又拐个弯踅向北方……

第一章（30）女将军？

    由于盘踞在燕山渠州交界处的两股大土匪闯过天和活人张被接连连根拔起，因此上燕山境内并左近州县的几股土匪都吓得战战栗栗，一个个**尾巴躲了起来，所以回屹县的路途似乎也变得通畅起来，来时走了半个月的路，回去时只用了八天。虽然道路依旧崎岖艰难，老天爷也总是阴沉个脸，一副想咳嗽不下雨的模样，可直到已经遥遥望见屹县那低矮的黄土城垣，这场众人意料中的暴雨终究也没来。

    仅仅一个多月时间，县城南门外就已经变了一番光景。离县城还有四五里地，就有乡下人在路边挑担推车地卖吃喝，麦饼汤饭酸梅水一应俱有。越朝前走吃喝摊子越多，吆喝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驿道上到处是驮马的粪便，空气里弥漫着一古难闻的腥臊味。这气味和小摊贩们烧柴禾的灶火气息以及吃食的清香彻底混杂在一起。敞着粗布褂子短裳蹬着麻鞋的驮夫随处可见，有的枕着胳膊八叉着腿在路边树荫里鼾声如雷，有的挽着满是尘土的裤脚蹲在道边，捧着大海碗吃喝得唏哩哗啦。再朝前走，道路两边能看见用蔑席木桩搭起的简陋屋舍，门前都扯着“饭”“酒”“客”的幌子一一这是饭馆酒肆和旅店。还有几座泥草房正在修，几个人站在一个只有木架子的屋顶上，绷着脸，憋着劲，随着大工匠的号子，把一根房梁柱子朝上拽。越过车来马去犹如集市一般热闹的人群，远远就能瞧见沿着驿道两边，麦收后光秃秃的空旷田野上如今已经矗立起好几座兵营一般的临寨，两人高的间桩夯土墙把寨子围得严严实实；寨墙上还有人影在晃动。各寨寨门处都挂着旗帜，旗帜下兵士指挥着一队队的驮马有秩序地进进出出。

    堪堪能瞧清楚那些旗帜上的字迹时，两个替驮队打前站的边兵就迎上来，一声唿哨，旁边一家饭馆的伙计立刻把早就预备好的吃食端出来，大桶的汤大盆的菜，两个大筛面箩里摞得小山一样的黑死面馍，还有一簸箕白面饼，顷刻之间摆在饭馆外那四张大方桌上就铺得满满腾腾。两个伙计抱着两摞粗陶海碗根本找不到地方放，只得抱在怀里挨个发到驮夫手上。带队的军官孙仲山手一挥：“大伙辛苦了一路，今天都敞开了肚皮吃，白面饼子一人一个，汤水饼馍管够！……吃饱喝好咱们好赶路。”不等孙仲山说完，驮夫们已经欢呼雀跃地把几张方桌围了个水泄不通。白面饼子可是金贵东西，即使是地主财东，不是逢年过节也难得吃上一回，何况他们下苦力的穷汉子？二十多号人你推我攘嘴里还连喊带骂，眨眼间那个盛白面饼子的簸箕就见了底。

    孙仲山也不理会这片乱，朝两个管事略一点头，就带着两个管事还有自己的兵朝蔑棚下那两桌已经摆好酒菜的席面走过去，边走边问打前站的两个士兵：“事情办好没有？”两个边军都是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

    商成也拥在人丛里，先抢了块巴掌大的白面饼子叼嘴里，再舀了半碗清溜溜的菜汤，又伸手在盆里连汤带水捞了几把菜叶子丢碗里，夹手抓过四五个死面馍，这才满意地高举着两条胳膊挤出人群，在席棚边找了块荫凉地蹲下来。

    他把两个死面馍扔碗里，这才腾出手来抓住一直叼嘴里的白面饼，刚才只顾着抢吃食，他都没顾上“欣赏”这稀罕物什，这时望着手里的热乎的白面饼，闻着扑鼻的香气，喉头禁不住上下滚动好几下，咕嘟咽下口唾沫；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他有多久没吃上这东西了？三个月？四个月？还是七个月？管他哩！他没仔细计较这些，面饼子递嘴里就嘶咬下一大块，嚼几下，顿时满嘴都是热烘烘软乎乎的白面渣。他幸福得连滋味都没辨出来就咽下去。再仔细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微眯着眼睛享受着白面的柔软和清香，就看见山娃子端着碗抓着馍堵丧个脸走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商成咽下嘴里的吃食，才明知故问：“怎？没抢到面饼子？”他已经看见山娃子手里只有三个黑麦馍。不用问，有人趁着人多场面混乱，把山娃子那份给顺手牵羊了。

    “遭他娘！”山娃子恨恨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很羡慕地盯了商成手里的半拉白面饼子一眼。

    商成假作没看见他的眼神，三口两口把饼子吃完，爬碗边吸溜口汤，嚼着菜叶子啃着黑馍，边吃边打量远处的几处临寨门口挂的旗帜。近一处的旗帜上有字，“燕山转运使”，过去是“燕山提督府签事司”，再过去的旗帜卷巴在一起，几个字分辨不出来；更远地方旗上的字就看不清楚了……从燕山运转司临寨的寨门望进去，一个个崭新的四角牛皮帐房排列得宛如刀削般整齐，齐整整地拱卫着中间那十几座巨大的仓房。寨门里的空地上停着好大一群正在卸货的驮马，光着脊背的民夫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麻包，排得就象搬东西的蚂蚁一般，沿着军帐分隔出来的马道井然有序源源不断地把货物送进一个开着门的大仓房。

    看样子，真的是要打仗了……

    他吧咂下嘴，不知所谓地叹口气，收拢心思专心一致地对付手里的吃食。屹县不是驮队的终点，他们只是在这里打个尖，歇过晌就要出发，从县城到赵家集，然后从那里进山，沿白马川去北郑。

    已经啃了两个麦馍的山娃子冷不丁问道：“你在石头那里借钱了？”

    “唔。”商成支应了一声，埋下头喝汤。离开渠州的前一晚，耍钱连输好几天的赵石头突然大发神威，不但一举扳回了先前输掉的本钱，还赢了一千多文，于是一直在为凑不齐买房子的钱而忧心忡忡的商成，就从他那里先借了三贯。

    “钱够使不？”

    “还差一些，差不太多了。”商成含混地说道。除了赵石头，他还从驮队里相熟的人借了一些，加上他自己的二十缗，还有放在柳老柱那里的三贯多，离那房子三十五贯的官价已经相差不多了——只差三千出头。而这些钱他完全可以先从柳老柱和霍士其那里借着。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在他离开屹县的这一个多月里，房子的事情会不会出现了什么变故，比如说房子已经被人买下了，或者官衙里又出了什么变故……

    “怎不和我说？”

    商成扭脸瞥了山娃子一眼，直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才问道：“和你说啥？”

    山娃子没理商成的问题，直截说道：“还差多少？”

    “……三千出头四千不到。”

    “这些钱我借给你。”山娃子大方地说。

    商成惊讶地问：“你的钱，……不是要拿去修房子么？”

    “你的事情急，钱你先用着……”

    商成打断他的话说：“你可想好，这钱借给我，我一时半会可是还不上。”

    山娃子唆着牙花子，半晌没说话。刚才他光顾着恼恨商成不找他借钱而跑去找赵石头，听商成说才反应过来，其实商成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一一自己和赵石头不一样。自己家里有婆娘和两个女娃，三个人三张口都等着自己拿钱回去；家里还有一些老帐没清还；这些年自己一家全靠大哥照应，虽然是亲兄弟，但到底是分过家的，既然自己手里宽裕了，就没有忘记前帐的道理……可赵石头不一样，这家伙上没老人下没儿女，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是个纯粹的浪荡鬼，手里有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是输在赌上就是丢在女人肚皮上，把钱花光了，他就拍拍**再去挣……

    商成看他没言语，也没再说话，只埋着头啃馍喝汤。

    山娃子突然咧嘴笑起来，说：“还是先把你欠缺的那点钱补上，买下房子才是大事。我那房子修不修都不要紧——反正不修也塌不了，使几个钱把漏雨进风的地方补补将就住，婆娘敢闹我捶不死她。”

    山娃子如此直爽，商成也不能再推托，他点点头，感激地说：“那好……”话没说完，就听得“呜”地一声画角长鸣。两个人都有些吃惊，禁不住站起身子看，只见不远处一处临寨寨门大开，数匹健马涌出，马上的官兵手里都拿着一面锣，咣咣咣地敲着长音。听着这“净道锣”，驿道上一阵忙乱，驮夫拽着缰绳引驮马靠边，小摊贩忙不迭地拾掇进了驿道的桌凳，在道路两旁边饭馆旅店里吃饭歇息的人却全都涌出来，挨挨挤挤地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打听。随着锣声临寨里又出来两队士兵，循着驿道两边用枪杆子朝人比划，“站进去些！”、“再敢跨一步就抓你见官！”的呵斥声时时响起。两队兵士走得不快，隔一二十步便留下一人，挎着佩刀立在道边；看热闹的人尽自拥挤，却也没人敢踏进这些士兵标志出来的虚线范围。

    寨门口的闲杂人都被远远地撵开了，一大群穿着各种颜色官服的人依着秩序雁行涌出。平常时节这样多的官员突然出现在平头老百姓面前，肯定要引起一阵轰动骚乱，可现在没人去注意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逐着那几匹远去的健马。

    商成和山娃子追着那几匹渐去渐远的健马看，旁边却有人赞叹：“今天算是开眼界了——八马净道啊！啧啧，好大的阵仗！提督老大人出来也没这样威风吧！”

    这不阴不阳的腔调不单让几步外的两个小兵冷着面孔转过身来，周围的人也不禁好奇地扭脸去看谁敢这样大胆说话。

    “闭上你的臭嘴！”那个嘴上没锁的边兵立刻被自己的长官一脚踹到人群后面，孙仲山陪着笑脸对两个小兵说，“那家伙刚才灌了两碗黄汤，醉得厉害一一两位兄弟不和他一般见识！”看两个小兵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他转过脸又对那趴在地上的边兵低声吼道，“回了寨子自己滚去领二十鞭子！遭他娘，不说话你要死呀！”

    说话间那八匹开道马又跑回来，人群里一个有见识的人立刻喊道：“快看快看！来了来了！”

    不用他说人们也知道来了。道路远端已经裹起了一道如霾似雾的黄烟，依稀能听见零星的马蹄声。随着马队愈来愈近，马蹄踏地时发出的声响响成一片，连大地都略略有些颤抖。道路两边看热闹的人大都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人人都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瞧稀罕，警戒的士兵却在望见两杆赤色令旗的一瞬间，全都身子一挺个个目不斜视，齐齐把右拳抵在左胸口。

    人们很快就发现向马队行礼致敬的不仅是那些负责警卫的士兵，那些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军官士兵也在行军礼，人群里的感慨赞叹声立刻收敛不少，旋即便再无声息。这块刚才还闹热得胜过集镇赶场天的地方，眨眼间就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人人都大张着嘴盯着那两面赤色令旗，盯着马背上盔明甲亮的官兵，盯着……

    马队已经被官员们迎进临寨，看热闹的百姓还在啧啧称叹将军的威仪，有点识见的人就开始纷纷猜测这队骑兵到底是谁的护卫——八马开道的仪仗啊，难道是提督大人来了？可不对啊，满天下六制卫的提督，令旗全是青色的，没听说谁用赤色呀。那可是赤色呀，咱大赵朝以火德王，赤色可是……啊，呵呵，眼花，眼花，没看清楚，啥都没看清楚……

    “那个将军，好象就是渠州咱们见过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商成身边的赵石头小声说道。商成也想问这个事情。他在刚刚过去的那拨人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仿佛就是在渠州时那个说要接见他们又突然离开的女将军。

    “就是她！”能射得一手好弓箭的山娃子眼神极好，他既然说得如此笃实，那就肯定不会有错。

    得到肯定答案的赵石头突然变得结巴起来，舌头都打着卷，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是……是……他是……女……？”

    “是个女将军！”山娃子白了赵石头一眼说道，“不单她，还有她前后那几个将军，都是女的。”

    这一下不单赵石头和商成张口结舌，连周围的人都目瞪口呆。

    女将军？“柱国将军”、“京畿行营副总管”一一那两面赤色旗帜上就绣着这两行字一一竟然是个女的？商成不知道京畿行营副总管是个什么样的官职，可他知道柱国将军是个什么职衔——至少是正三品呀，比屹县的县太爷高出了不知多少级的大官……竟然是个女的？而且看着年纪还那么轻？这……这也太叫人不可思议了吧。

    力荐：《村庙》，作者：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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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1）房子的事情（上）

    驿道上的警戒已经撤了，拥挤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这条因为几个临寨而新近形成的集市也恢复了平日的热闹。刚刚被小兵撵走的摊贩们赶紧跑回来护着还没熄灭的灶火，大声吆喝着招揽买卖；饥肠辘辘的驮夫就蹲在这些吃喝摊子边，端着大海碗，个个吃得津津有味。没人看管的骡马在光秃秃的田地里啃着土缝里钻出来的青草。饭馆旅店的席棚下传来猜拳邀酒的嬉闹声，偶尔还有一声伙计拖长声调上酒上菜的招呼。

    不知什么时候，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聚起了一圈人。这群人时而屏息静气，时而又爆发出一片欢呼或者几声骂娘，不断有人满脸青灰垂头丧气地挤出来，也不断有人神情憧憬地挤进去。

    在一片夹杂着羡慕的咒骂声中，赵石头高举着的自己的短褂，精赤着上身从人群里挤出来，几乎是一溜小跑地蹿到躲在一辆马车背后纳凉的商成和山娃子旁边。

    “又赢了？”山娃子吐了嘴里的草根渣子问到。

    赵石头还没说话，抱着膝头仰在车帮上的商成就替他回答了：“肯定是赢了，你没看见他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他挪动了一下腿脚，给赵石头腾出块荫凉地，问，“这回又赢了多少？”

    “多！”赵石头腿一偏就坐下来，兴奋地说道，“一连赢了四把，桌上的钱差不多都让我扑来了，少说也有一千大几百。”说着把手里的褂子朝地上一墩，褂子里裹着的铜钱立刻哗啷啷一阵响，顺手拈过两枚贴地滚的铜钱，盘了腿围则钱褂子，一五一十地数起来。山娃子抓了一把作势要揣包里，嘴里说：“这点钱给我女娃扯块花布做身新衣裳……”被赵石头劈手夺过去：“别动！”

    “吝惜鬼模样！”山娃子把手里剩的一枚钱也扔那堆钱里，撇着嘴说，“好象谁好夺你钱似的。”

    “你知道个屁！”赵石头头也没抬只顾数钱，“赢来的钱没过数就送人，回头就败手气！”

    “鬼扯淡吧！我又不是没耍过钱，从来就没听人说过有这规矩！”

    “所以你就没赢过两回！”

    商成没理会两个同伴斗嘴，头仰在车帮上闭了眼睛假寐。他睡不着。晌午的日头正是最炽热的时候，即便是躲在这背阳的阴处，热烘烘的空气依然把人炙烤得难受，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火热的，教人心头就象有个小手在抓挠般毛里毛躁。留得越来越长的头发也让人心里极度不爽快，这大热天，颗子汗就顺着纠结的发梢在他的脸颊颈项里蜿蜒爬行。身上穿的粗布褂子更让他难受。虽然天天歇下来之后他都要打水把褂子洗一遍，可他一个大男人洗衣服哪里会那么把细？再说一天路走下来谁还有那么多时间和力气洗衣服？所以这件每天不知道要被汗水浸湿多少回又被毒辣的日头烘干的褂子上，如今早就布满了一圈圈泛黄的汗渍，还散发着一股汗酸气，还夹杂着驮马身上的牲畜臭味……

    遭他娘！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赵石头已经把赢来的钱十枚一摞地归置好，找来几根麻绳在串铜钱，见他醒着，就用胳膊肘捅捅他，问：“你还缺钱不？要是不够使，这钱也先拿上。”停一停，又说道，“我在柜上还存着四千钱，要不你都先拿去？”

    他的话吵醒了已经昏昏入睡的山娃子。山娃子眨巴着眼睛，有些懊恼地拍了自己大腿一下，说：“瞧我，竟然把这事忘记了！你到底还缺多少钱？五贯够不？”

    商成笑了：“再有三贯就尽够使了。——到了北郑还有工钱要结，那时我就不用借那么多。而且你们不用现在就给我——要等咱们从北郑回来之后我才用钱。”他想了想，又改口说道，“到时候再找你们一人借两千好了。”这样他手里就能有三十七贯钱；三十五贯拿来买房子，剩的钱还能添置一些紧要家什，而且买房子要在官上立文书，还要请保人——这也要花钱。

    山娃子点点头，说：“要用前时你开口。”就又闭上了眼睛。赵石头却没吭声，把那十几串铜钱拢在一起，在褂子上叠成山，问商成道：“你要买那房子，到底卖多少？”

    “官价是三十五贯钱……”商成一直坚持这个说法。虽然说买房的事情要是让霍士其去经办的话，能便宜一点，可也就便宜一两贯钱，还欠下好几个人情，他觉得不合算；所以他在处理这事时，心里就一直认定三十五贯的官价。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

    “柜上存着二十七千九百，家里还有三贯多不到四贯……”

    “哦。”赵石头把叠好的铜钱又拿下来，整齐地在褂子上铺摆作一排，唆着嘴唇盯着铜钱思忖半天，突然用脚踢踢山娃子，问：“你在柜上存着多少钱？”

    “我？”刚睡着又被叫醒的山娃子有些臆怔，随口说道，“我在柜上有九千七百钱，身上还有几十文。……你打问这做啥？要开博扑铺的话，我可是不入伙的。”

    赵石头踢了他一脚又骂他一句：“我就是开博扑也不会找你商量借钱！”说着转过口气，“商大哥要买房子的事，和你商量一下。我想吧，咱们这趟去到北郑，也不知道能不能马上就转回来，要是跟着驮队再走端州燕州，这一走又是个把俩月，那时商大哥的房子还能不能买成都得两说……”听他这样说，山娃子已经有些急了，嘴里乱糟糟地骂：“你他娘的会不会说句好听话？我婆娘娃子都快饿死了！还端州？燕州？谁爱去谁去，我是非回来不可！——大不了辞工！”

    赵石头也不理他：“我这里有个主意，”说着抬头瞥两人一人，见两人都没反对的意思，才说道，“商大哥有二十七千九百——就算二十八贯，我拿五贯出来，这就是……”他在心里默算一回。“……就是三十三贯；山娃子你再拿三贯出来一一三十六贯钱，够买房子了。商大哥也别等着从北郑回来，现在就带上这些钱去衙门，缴钱画押拿房契……”

    商成一边听赵石头曲划，一边在心头思量，赵石头的话没说完，他就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现在就去把房子买下来，免得夜长梦多；而且这样做即便从山娃子那里借了三贯钱，回头他就能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还上。

    “好。”

    商成胳膊在地上一撑就站起来，山娃子却一把揪住他，转头问赵石头，“三十六贯钱就够使？还要请保人立文书，这些事情不花钱？”

    赵石头哂笑一声，很老道地说：“衙门立的文书契约，还要请什么保人？缴一百文钱就行了，大不了再使二三十文钱请经手的书办先生喝茶水。”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办法可靠，三个人也没再耽搁，马上就去找到大管事，从柜上支领出钱。商成还向大管事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大管事不仅爽快地准了商成的告假，并且告诉他，因为要等另外一支去北郑的驮队，驮队要到末时才会出发，他能赶回来最好，要是实在赶不回来的话，那就直接赶去赵家集——驮队今天晚上就宿在赵家集。

    商成和大管事说话的时候，他的两位朋友也帮他把钱都装进了褡裢。三十六贯钱把褡裢的前后两个大兜都塞得鼓鼓囊囊，十几斤重的铜压在肩膀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觉。赵石头还用十八个钱从集市上的小贩那里买来一件新褂子，好说歹说非要商成换上。他的理由也由不得商成拒绝——买地买房子是人一辈子的大事，穿着一定要光鲜。于是商成上路时就是一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他身上穿着赵石头送他的新褂子，肩膀上挎着自己又脏又旧的布褡裢，头发乱蓬蓬得就象一窝草，裤脚挽到了膝盖上，脚上的麻鞋都脱了绊，全用麻绳系在脚腕上……

    新兴的城南集市离县城不远，只有三里多地，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商成就已经站到了县城的西街上。

    然后他就在街边站住了。

    望着斜对面的县衙，望着门前那两个在阳光下闪耀着白晃晃耀眼光芒的石兽，望着破败得就象霍家堡东边的老君庙一般的衙门，还有那两扇敞开着的红漆班驳的大门，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他在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如果霍士其在衙门里的话，那事情就应该很顺利；要是霍士其不在衙门的话，他找到经管这事的书办之后，该怎样不动声色地提醒对方，自己其实是霍士其的亲戚一一和尚不亲帽儿亲，看在同僚的份上，书办就是不给自己点便利，至少也不会设置什么障碍。可他千思万想，却再没想到自己该怎么走进这衙门去……

    他在衙门口徘徊了半天，总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唉，要是有个人在这里进出就好了，至少他可以问问别人，这衙门怎么进。可他在衙门口转悠半天，别说衙役书吏，连个把门的门房都没看见。大门内的院子安静得连声咳嗽都没有，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堂前的青石条径更是打整得干干净净，只有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柏树的树冠里，有几只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长鸣。

    难道说衙门里的人中午也要午睡？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条街上到现在都没个人走动，连街对面卖凉茶的小店里都没个人影，只有那挑幌子在烈日下曝晒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有两回他都想干脆就这样进去找人算了。怕啥，他既不偷又不抢，是背着钱来买房子的，说白了，是给官府缴钱来的，即便刑律上有“擅闯公堂”这条罪名，怕是也安不到他头上！可到底他也没敢贸贸然地闯进衙门，只好退到墙边的阴凉地里站着。

    又过了好半天，衙门里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街面上也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他这才觉察出来事情有些不妙一一怕是衙门就没几个人吧？再联想到方才城南的大临寨闹出那么大动静，就更觉得自己这一趟怕跑了冤枉路。城外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将军副总管，县里的几个头头脑脑的还不得跑去迎接？屹县衙门还不得倾巢出动去维系地方治安……

    想通了这层关系，他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在这里停留，而是应当直接回霍家堡，把钱都交待给柳老柱，让柱子叔去帮他处理。不过现在意识到这一点也不晚，霍家堡离县城不算远，来回不到五十里路，路上走快些他转来时驮队说不定还没出发。

    他掂掂肩膀上的褡裢，就朝北城门走，可刚刚走出街口，就被人叫住了。

    他有些纳闷，这县城里还有谁认识自己？停下脚步转脸看时，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喊下他的人是前些日子在李家庄帮佣收麦时认识的，还拉着他问过他用的镰刀为什么柄和刃不在同一直线上的事情，算是有过点头交情；更巧的是，这人也在衙门里办事，据说和县里的主簿非常要好一一买卖房屋土地这种事情正是主簿的职责范围。

    他立刻朝那人拱手行了个见官礼，并且恭敬地说：“李大人。”直起身时褡裢里的铜钱响了好几下。

    姓李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人。不过他并没有纠正商成称呼上的谬误，乐呵呵地受了商成的礼，也朝商成随意地拱拱手，笑着说道：“商壮士几时回来的？”一面好奇地打量着商成挂肩上的褡裢。

    “壮士”这个称谓有些莫名其妙，可商成也没心思去仔细探究其中的奥妙，只当是和“李大人”一样的尊称，就笑着说道：“刚刚回来……也不能说是回来，只是路过县城——活路还没做完，现在都还在替人帮工哩。您这是上衙门？”

    李“大人”点下头，说：“你是来续乡勇‘误应期’的吧？那你来得可不巧，今天城外有事，几位大人带着人都出去了，衙门里六房一个管事都不在，应差的书办也大都不在，你要续的话只能改天再来。”

    看来事情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今天白跑一趟，不过商成依旧不死心，又问道：“那霍士其霍书办在不在？”

    “他六天前去了端州公干，还没回来……”

    “……”

    “你找他有啥事？”

    商成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了李大人。

    “这样呀一一那你这事办得不妥当；好在你是遇见了我，不然的话，即便户房有人，也要帮你撵出来。”看商成迷瞪着俩眼望着自己，就笑着解释，“你不懂这其中的规矩。你要买房子，地方上有人给你具保没有？里正、户长、耆长给你出具凭条没有？没这两样，你进了衙门挨几板子都是轻的……”李大人唆着唇思忖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你等等，我去户房帮你看看那房子卖掉没有，若没有，你赶紧回去找个保人，再让地方上开出凭条……”说着留下依旧懵懂着的商成就去了。

    李大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一边走一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乱骂，一不留神脚下踩了块碎石子，脚一崴踉跄了好几步，要不是商成手疾眼快扶住他，指不定李大人当场就要摔个马趴。

    看着李大人脸色黑得犹如锅底，两只小眼睛却红得就象兔子，商成也不好打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把他搀到街对面的茶水铺里坐下，又从柜台上自己拿了壶茶水给他倒碗凉茶，这才劝他先消消气。

    李大人拉长了瘦脸端起碗就咕嘟一气喝光，坐在桌边一个劲地只是喘粗气，突然间蹦起来，一拐一瘸地蹦到门边，跳起脚地骂：“乔准，你个王八蛋，别说你是个代主簿，就是真当了主簿，我李其他娘的也不怵你！你也不洒泡尿照照，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溜须拍马舔沟子，你干的哪样事敢光天化日下对人说？就你那点破本事，也妄想跃龙门当主簿……”

    他骂得起劲，商成却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他听霍士其说起过这个李其李“大人”，不单有身份人缘好，也有学问，两年前还被端州府公荐去燕州应过乡试，一场考试下来，诗、史、艺三卷都做得花团锦簇，惟独在做“时论”碰翻油灯污了试卷，才没能考上举人。可就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想个泼妇一样跳脚骂大街，不知道那个姓乔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他气成这样？

    李其骂了半天，对面县衙大门偏门就没出来一个人应声，偶尔有个人影，也是在偏门前一晃就渺无踪影，倒是这街上不少歇午的人被他的骂声吵醒，一个个揉着惺忪的睡眼扒着门边看热闹。这种光景下李其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拧着脖子转回来重重坐到板凳上，端起茶碗又是一口喝个干净，然后就怔怔地不说话。

    他不说话，商成更不好打问，随手从腰里摸了三枚钱递给茶老板，就陪着他喝水枯坐。

    良久李其才幽幽地舒了口气，苦笑一声，对商成说道：“我替你问过了，那房子还没卖掉，你回去找地方上的里正户长开出凭条，再寻个保人……”

    商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为了自己的事，满脸歉意地嗫嚅道：“李大人，您看，为了这点小事，竟然让您和上官……”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事。说“杯葛”似乎不恰当，说“摩擦”又怕李大人听不明白乱猜疑，说“翻脸”又觉得有些言过其实，思量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词，只好含混煞住话头。

    李其摆摆手说道：“不要再喊我李大人一一我已经辞掉衙门书吏的差使了。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大人，不过屹县县衙小小一书办尔，何敢称‘大人’？”说罢就木着张脸，呆望着对面的衙门久久出神，良久才说道，“此事与你无干。那乔准素来与我有隙，今番小人得志，手握权柄，早晚必要寻我的不是。今日之事我早有意料，未曾想他竟以前日赵集主佃纷争为口实……唉，此事亦是我思虑不周处置不当，才被小人拿了把柄……”

    商成听他嘴里说是自请辞退，可眼睛却死盯着衙门上那块“屹县县衙”的匾不放，就知道他心里并不甘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好转过话题：“那李大人接下来……”

    “‘大人’一词，请商壮士再勿提及。”

    “那……李先生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其实商成很好奇那位和李其交好的县主簿的去向。看李其如今的模样，似乎那位真正的大人并不是升迁了，否则别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欺负到李其头上。他思索半天，终于还是没耐住性子，忍不住问道：“李先生准备去投奔主簿大人么？”

    李其摇头说道：“我怎么去投奔他？汪大人卷进‘刘伶台案’，半月前就被撤职回原籍了。”喟然一声长叹，“十年前的老案子，竟然还被人惦记……‘天昭昭兮无高，地迢迢兮无渺’……”说着仰头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也不和商成告辞，就背着双手扬长而去。

    “……谓倥穹无尽兮，仰青紫而垂绦；

    曰穰土见垠兮，召极方以佥泽……”

    力荐：《村庙》，作者：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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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2）房子的事情（中）

    直到抑扬顿挫的曼声吟诵随着李其渐行渐远而杳杳消逝，商成才察觉到自己似乎招惹到一个不必要的麻烦。刚才他一直和李其在一起，衙门里的人多半也看见了，说不定就有人会把这事告诉新上任的主簿，要是主簿因此而记恨上自己的话，他买房子的事情肯定要横生波折……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办法。他坐在茶水铺子里，一边懊恼自己怎么不早点转回霍家堡而平白惹上是非，一边盯着对面那一大片慢慢爬上衙门大堂屋脊的云团，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其离开的时候，乌蒙蒙的黑云仅仅在衙门大堂的屋顶露出一条细线，可转眼间就遮住了北边小半个天空，大地变得昏暗起来。蹲在县衙大堂屋顶五脊上的七只石兽已经隐入灰蓬蓬的一片朦胧里，形状愈加模糊。风也刮起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旋风把茶水铺子的幌子卷得扑啦啦响。铺子的老板一面收拾门口摆的方桌条凳，一边大声吆喝着女人赶紧去后院收晾晒的衣服。

    看情形，一场倾盆大雨就要来临了。

    商成紧张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霍家堡的想法显然不现实，先不说这场雨有多大要下多久，仅仅是想到一来一回四十里地还要摸黑赶六十里路去赵家集，就让他望而却步。把钱再带回去存到驮度柜上的法子倒是可行，可他又担心等自己再回到屹县时，那房子早就发卖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个可靠人把钱捎给柳老柱，让柳老柱替自己把房子买下来。

    问题是他能找谁？

    他皱着眉头在心里挨个筛着能帮忙的人。

    说到可托付的人，霍士其当然是首选，可十七叔根本就不在屹县。他自己在县城里倒也认识两个人，都是帮工时结识的揽工汉，先不论可靠不可靠，关键是他根本没料到会有现在的麻烦，也就从来没打听别人的住址，眼下起风落雨的，大街上人都没见几个，他又去哪里找那两个熟人？对了，听说十七叔还有个本家哥哥也在衙门当差，论说起来也是个能托付事情的人，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霍家六伯，眼前也没个引荐的人，要是他贸然登门，人家认不认他都是两说……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一刘记货栈的高小三！

    嘿！自己怎么把高小三给忘记了呢？论交情，论来往，论亲疏远近，高小三都是一个可信任的家伙；而且别看这家伙年轻，做事却很谨慎仔细，钱的事情托付给他，哪怕自己有疏漏的地方，他也替自己弥缝周详一一至少他能把事情的轻重细节完完整整地告诉给柳老柱。

    他因为这个好办法而兴奋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他激动地站起来，又掏了三枚钱扔方桌上一一他显然忘记刚才已经付过茶水钱了一一就急惶惶地出了茶水铺，顶着风一路小跑着去刘记货栈。

    然后货栈那里等着他的是一盆从头淋到脚的凉水一一高小三吃罢晌午就跟着大掌柜出门办事去了。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运道竟然会背到如此地步。

    他急忙问道：“他几时能回来？”

    在货栈后院看门的小伙计摇头说不知道。

    “那他去哪里了？”商成不甘心地追问。

    这个事情小伙计更说不清楚。当然，即便是知晓高小三去去向，他也不可能告诉眼前的人。虽然听口气这人和货栈大伙计高小三很熟悉，但是看这人的穿戴就知道这不是个城里的体面人，更不可能是货栈的主顾。

    “他今天能回来不？”

    “不好说。”小伙计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他以为，这人说不定是高小三的一个什么穷亲戚，跑到城里来打饥荒的，自己帮着高小三把这人打发走，也许高小三会因此给自己点好处也说不一定一一听说高小三就要调去渠州做监理仓运的管事了，那可是渠州分号的三掌柜……

    看来自己的事只有等到从北郑回来之后再办了。商成沮丧地想到，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啊；唉，怎么买个房子也有这么多磨难呢？

    这个时候他就听见小伙计恭敬而亲热地喊了一声姚先生，并且说：“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您要在外面避过雨才回来的……”小伙计一面说话，一面跑上去迎接，搀着那人下了大青骡，就手扯了挂在肩膀上的汗巾子，啪啪地替那人甩打身上的尘土。

    那个姚先生只是“唔”了一声，也没应小伙计的话，指着骡背上搭着大褡裢说：“把这两袋子钱都搬到帐房去。”说话间撩眼皮瞅了商成一眼，又吩咐小伙计，“那两本帐册不要动，我自己拿……二掌柜在没在？”小伙计一边牵着骡进门，一边回答：“二掌柜在咧，刚才还过来问起您回来没有。”姚先生自己拿了装帐册算盘等物件的小褡裢，沉吟着说道：“那你顺便去请他到帐房来一趟……算了，过会子我自己去找他，你就告诉他，我已经回来了。”抬起腿就要进院落，忽然象是想起什么，停了脚步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盯着商成上下打量，皱着眉头象是在思索什么。

    “姚先生。”商成恭谨地招呼了一声。上月他刚来货栈帮工时，就是在这位姚先生那里画的签押。

    姚先生还没认出他来，只是觉得他面相有些熟悉，疑惑地问：“你是……”

    商成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好在牵着骡子的小伙计替他回了话：“他是高大伙计的亲戚。”

    姚先生的眉头猛地皱到一起，又霍然舒展开，说道：“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原来是商壮士。”说着话脸上已经露出笑容，问，“你来做什么？驮队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驮队晌午前到的城南。”商成一边回话一边在心里嘀咕，怎么驮队的管事还没把消息通知货栈？还有，怎么这姚先生也和刚才遇见的李其一样，喊他“商壮士”？心里奇怪，嘴上却没停，接着说道，“驮队在渠州被军征了，要运些粮食军械去北郑，眼下正在城南和另外两支驮队汇合，所以就没进城……”

    姚先生乜了一直在旁边发愣的小伙计一眼，再问道：“那你是一个人进城的？管事有事要通报柜上？”转了脸问小伙计，“怎么不让商壮士进去？”他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言辞里也带上了质问的口吻。

    小伙计委屈地说：“他没说替货栈捎口信的事。……他就说找高大伙计。”

    商成也替小伙计解释：“不赖他。我确实是来办点私事，一一和货栈驮队无关。”

    “私事？”说完话姚先生摸把脸，仰头看了看天。天色愈发地昏暗了，已经洒下了稀稀拉拉的雨滴，黄豆大的雨滴打得屋顶墙头扑扑簌簌直响，就道，“你先进来避避雨。”一头说，自己就先迈步进了院子。商成急忙跟上去。

    在后院仓房的屋檐下等待即将到来的暴雨时，商成便苦笑着把自己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姚先生。

    听他说完，姚先生笑了，说：“这算甚事哩，倒把你为难成这样？听说你在渠州力毙活人张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连这点子小事也长吁短叹的？这事容易，你跟我来。”便领着他进了仓房，找守库的伙计要来纸笔砚墨，笑道，“我替你留封书信给他就成。你带来的钱就放在这里，等他回来时连钱带信一起给他。你放心，高亭那后生踏实伶俐，一定能替你把事情办妥当。”见商成眨巴着眼睛不言语，便笑着问，“怎么，你觉得这样不妥当？你是信不及我，还是信不过高亭？”

    商成怎么可能信不过姚先生？怎么可能信不过高小三？他嘴里连声说着感激话，瞧守库伙计已经摆好纸笔正在磨墨，放下褡裢便急忙过去端起茶水壶，在桌上寻个干净杯子倒上半盏水涮干净，把水泼在屋外滴水檐下的走水浅沟里，才又倒满一杯茶递到姚先生手边。

    姚先生接了茶杯正要说话，刚才那个小伙计已经站到仓房门边：“姚先生，钱已经送到帐房了，二掌柜那里也禀过了。二掌柜说，上京平原府分号刚刚送回二东家的书信，他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看来那封上京来的书信很重要，姚先生一听说立时就站起来，一边拎起自己的褡裢一边对商成说：“商壮士，对不住了，我先过去一趟。”也不听商成嘴里“您有事就先忙”的客套话，吩咐守库伙计道，“你帮他把信写了，钱也暂放在你这里，等高亭回来你转交给他。”说罢就径直走了。

    他这一走，那个守库伙计登时就傻了眼，看商成还眼巴巴地瞧着自己，扭捏半天才嗫嚅道：“我……我……我写……写不来。”又满眼希冀地望着门口的小伙计，说，“王四，你来写吧。……你的字比我好。”

    小伙计连连摆手：“我也写不好……”说完就转身跑了。

    商成奇怪地问守库伙计：“你不识字？那你怎么经管库房？”虽然说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寥寥三五个人识字，可货栈的库房伙计都不识字，那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一一不识字的话，货物进出时怎么登记如何管理呢？

    伙计难堪地说：“我识几个字，就是写不来字……不知道怎么写。库房有管事，我……我只是个伙计……”

    原来是这样。商成没再说什么，就坐到桌边拿起了毛笔，随手掐掉笔锋上支岔起的几根毫毛，把笔头在磨好墨的砚台里撇了几撇，拽过纸要落笔时才想起一桩事，就仰脸问：“高小三的大名是高亭？哪个‘亭’字？”

    从他坐到桌边，那伙计就张了嘴瞪着眼珠子瞧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听他问，支吾好几声才醒过神，摇头说不知道。

    这可有些麻烦，书信总不能没个抬头吧？哪个是个纸条，也得讲清楚谁收谁送吧？迟疑了一下，他在纸上写下“三哥”两个字。

    “三哥，见信如晤。余已自渠州转回，因事不及当面称谢，望三哥见谅。今有一事相请，冀三哥协助。余有钱三十六千三百，请转交柱子叔，并烦请告知柱子叔，买房之事，宜早不宜迟。亦请三哥代我向柱子叔申明其中关节，使事无碍。”

    短短数十字的便笺，不过是一挥而就的事情，只是临到煞尾时商成才有些犯疑：这便笺的落尾怎么下笔？写自己的大名“商成”，显然不够尊重对方一一古时书信的落尾通常都是自己的字一一可自己没字呀……

    他犹豫了一下，才写下临时为自己想出来的字：攸缺。

    他搁下笔，拿起纸来轻轻吹着气，看着刚峻峭拔的一篇文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一一半年多没摸过笔，手上的工夫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仔细审视自己的字，他不禁还有几分得意一一最后那两个字“攸缺”，收煞的两撇都已经迈过字形的边沿，厚重稳健中带着两分张扬，中正庄严中透着一股灵动，正合着魏碑的灵魂与精髓。

    管库伙计当然不认识什么魏碑，事实上他连这些字都识不齐全，看商成写好信，就接过塞在装钱的褡裢里，一同放在仓房的墙角，并且告诉商成，只要高小三一回来，他马上就会把东西交给高小三。

    力荐《恶魔毕业生》，作者：烈火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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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3）房子的事情（下）

    把钱和书信都交给管库伙计，商成这才发现雨竟然没下起来，连刚才洒下的几颗雨滴，如今也不知去向。太阳重新悬挂在天空中，它依旧是那么热情，把光和热喷吐到大地上；刚才还肆无忌惮地卷起地上的沙辰和枯枝败叶乱舞的风，如今变得轻柔而难以捕捉，它悄悄地抚摩着人的皮肤；一度偃旗息鼓的蝉们再次活跃起来，它们躲在某个角落里，继续着它们那单调乏味的吟唱。只有南边天空中那团迅速消褪的阴沉昏暗的灰色云团，才在提醒着人们，大自然刚刚酝酿过一场暴风雨。

    事情有了眉目，他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了地，心情也舒畅起来。离开货栈时，他还特意问了问时辰，离末时还有段时间，因此上他也不用着急赶回去。他现在把俩手揣在新褂子的兜里，一路悠闲地打量着街两旁的店铺里货摊上铺摆着的各种物事，慢悠悠地朝回走。

    因为刚才打过几颗雨，平日里街边巷口摆着的买卖摊子大都收了，这时人们看雨一时半会下不起来，又在来来回回地支条凳架木板铺蔑席上货品，东西大都没来得及归置，胡乱地堆在蔑席上，染好色的布匹、锈着花样的裹头巾汗巾、女人用的香囊簪子贴花……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还有蒲扇编帽腰带花衫子……应有尽有。空气里飘荡着炸糖果子的鲜香气味；远处一家铁器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手里举着拨浪鼓边走边轻轻甩打，哔哔嘣嘣的零碎鼓声一阵响一阵息，“碎布角头旧衣旧裤旧衫子换针线咧”的呼唤叫卖声在街道上悠悠荡荡。不知道哪里有家戏园子正在演折子戏，咿咿呀呀的丝竹声细若游丝如断似续……

    这时候商成已经走到县城南北东西四条大街道交汇的十字路口。这里是县城的中心，也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东边是药店米铺布庄，西边是纸书店古玩店玲珑店，北边有皮货店绸缎庄成衣铺。家家店铺门口都站着一两个衣衫整齐干净的伙计，满脸笑容地迎送每一个登自家门的客人主顾。这家店进那家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些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物件，有些人则是如商成这样仅仅瞧个热闹新鲜。路口南边一圈三层楼都是青砖直铺到顶，从屋顶到地接着好几串灯笼，看模样既象是饭馆又不象是饭馆一一商成知道，那是县城里有名的烟花去处；因为刚刚过晌，这里还没多少客人，所以显得有些冷清。不过旁边的空敞地上却很热闹，一拨穿州过府的卖艺人正在表演杂耍戏，一只脖子上系着细铁链的猢狲，随着一个穿淡红短褙皂白沙裙的女子的口令，不停地作出各种逗人发笑的滑稽动作，惹得围观的人们不时鼓掌大笑。

    商成也在人堆里站着看热闹。他小时候曾经在镇上见过人耍猴，因为羡慕那耍猴人喝令猴子时的风采气度，他一度萌生过拜那人作师傅的想法；而且那只猴子还会翻扑克牌算命，一块钱翻一张牌，每天都能给耍猴人带来百十块钱的收益，他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想。但是就在他下定决心去拜师的时候，耍猴人却带着那只神奇的猢狲飘然而去。这个结果令他遗憾和后悔了好长时间。现在又在这里看见人耍猴，他不禁回想起来自己当年的幼稚想法和可笑举动。看着眼前戴着细眼纱帽穿着大红褂子学着人模样一摇一摆走路的猴子，听着女子清脆简洁的口令，还有那边咣咣咣的锣响，当年那位耍猴师傅、那只会算命的老猴渐渐地和眼前的一切重合在一起……

    当他从自己的伤感中清醒过来时，猴戏已经告一段落，那只猴正站在他面前，孤拐脸上两只小眼睛骨碌碌地东盯西看，两只前爪却捧着个圆簸箕——簸箕里扔着二三十个铜钱。它的主人手里牵着细铁链，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这是在让自己打赏哩。

    他的手在兜里一摸，脸腾地红了。他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放在那个寄托着自己对房子的渴望与希望的褡裢里了，现在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捏着褂兜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想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地溜走。当然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想法不大可能，因为他比常人高大许多的身量，就决定自己肯定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周围的人已经看出来他的难堪，于是有人开始善意地朝他起哄了。这哄笑声让他更觉得尴尬，脸更红了。

    那女艺伶看出了他的窘迫，有心放过他，又怕别人有样学样，只好呼哨一声，手里的链子一抖，那猢狲伶俐地放下簸箕，两只前爪一搭就朝商成作了个揖。

    观众立刻轰然叫声好，不少人还嚷嚷着，叫再来一个。

    那猢狲也是个猴精，大概这种场面见多了有经验，也不等女伶的指令动作，就耷头低脑地一连作了两个揖，抬起头却是若无其事地左右张望。它这一连串动作教周围看客大呼过瘾，喊好声嬉闹声笑骂声几乎响作了一片。那女伶忍着笑也不让猴子走，看样子是为着后面收起赏钱来容易些，准备用商成来作个示范。

    商成已经窘得有些恼恨了，咬咬牙正要不顾脸面转身离开时，突然有人牵了牵他的褂子，接着就递过两枚铜钱来。

    他惊诧地转过头，才发现递钱给他竟然是大丫。

    他臊红着脸把两个铜钱都扔到簸箕里，抓了大丫的手领着她挤出了人群，直走到鞋帽铺边的僻静处，才松开手问道：“你怎么来县城了？”

    大丫先不回答他的问题，抠着手指头红着脸问他：“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先回去，抄着手在这里……瞎转悠什么？”

    “我去货栈办点事……”

    大丫“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她的眼睛不住地朝两边瞄，忽然象是瞧见了什么要紧物事，脸突然变得更红了。

    商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那杂耍戏班子旁边的烟花楼，脑筋略微一转就知道大丫在想什么，气得几乎笑出来一一他为了凑买房子的钱都快把自己卖了，哪里还有闲钱去做那些勾当。但是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操心事和大丫譬说，只教训她说：“你一个女娃，整天脑袋不知道想些什么事！一一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的？”

    “和她们一起出来的。”大丫红着脸朝旁边指了指。那边还站着四个女的。两个看上去年龄和大丫差不多少，就是十五六七岁上下，头上却都盘着宝髻，插着玉簪别着鹅黄色珠花；另外两个看上去年龄要小一些，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和大丫一样梳着抓髻头，颈项边结着几条辫；四个女子都拿眼睛朝俩人上下打量。

    大丫朝她们招招手，那边两个妇人打扮的小女娃只笑着摆摆手。大丫回头说：“是我六伯家的大嫂和柳家的姐姐。”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霾。“我陪她们出来逛街，顺便想买点好布料。”她的脸突然又红了，声音也蓦然低了下去，“好远我就看见你了，本来想喊你的，又怕别人笑话，就跟着你过来了……”说着噗嗤一笑，“那猴子可真好玩，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竟然会学作揖，还学得那么象。”

    商成知道规矩，只是朝两个女娃扫一眼略微一点头，又问大丫：“你怎么来城里了？”

    “和我娘来的。”

    “婶子还在城里？”商成一阵高兴。要是十七婶也在县城的话，那她肯定在大丫的六伯伯家，正好把自己买房子的事情托付给霍六伯。县里的新主簿不买李其的帐，可不能不买霍六的帐一一霍六可不是霍士其和李其这样的白身士子，他是保信郎，实实在在的从九品官衔，和屹县主簿平级；最关键的是，霍六不仅有官身，也是衙门里资历最深的书办，同时还是小吏们中说话最有威信的人，主簿不可能顺便开罪他……

    “来的第二天我娘就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商成登时有些泄气。看来他的事情还得继续经受磨难。

    大丫却高兴地说道：“我一直说要回家，六婶就是不让我走，说是怕路上出什么波折，非得让我在这里等我爹回来，或者等我娘来接我。谁知道我爹爹这趟公差几时才能回来？家里那么多事情，我娘怎么可能脱得开身？我这两天就在找借口回去哩，现在好了，一会你和我一起去见六伯六婶，看他们怎么说。我就不信，一个单身匹马剿了土匪寨子的人，不能护着我回去！”

    商成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剿匪的事？”不过他马上就想到，先前还有支驮队从渠州回来，一定是他们把渠州的事情传扬出来的。“你别听人瞎说，哪里有什么单枪匹马剿匪的事一一那么多土匪，我敢一个人上去的话，肯定被剁成包子馅。”

    大丫听他说得有趣，“咯”地笑出了声。笑了好几声，才忍住笑红着脸说：“也不全是别人瞎传，官府都出告示了。六伯说，县令大人接了渠州官衙的公文，笑得眼睛都找不见，还说要给你们向朝廷请功……县城里都传遍了，人人都说是佛祖保佑菩萨显灵，降了个降妖伏虎的和尚来制恶人的。我昨天还去庙子里烧香拜了菩萨……”说着却低下头没了下文。

    商成听她越说越不着边际，只是笑着没搭腔，这时看她不说话，就接口说道：“烧香求个平安也好。听我说，有个事情你想办法帮我办了。”他便把自己将钱存放在刘记货栈的事情也告诉了大丫，末了道，“你记得和柱子叔说，要把手续一一就是要拿到地方上开具的凭条一一先预备好，等你爹回来就马上到县衙办理……都记住没？”

    大丫使劲点点头，惊讶地仰脸看着商成。她没想到她爹和柱子叔煎熬好一段时间的事情，和尚大哥说话间轻飘飘地就解决了。她想了想，说：“也不用等我爹回来，我六伯伯就能办。”可她觉得自己的话大概不怎么可靠，就过去找那两个女子商量了一回，转回来说道，“大嫂说六伯伯能帮你处置这事，就是六伯伯一直病着，这时候不好去搅扰他……”

    “怎？霍六伯病了？”

    大丫点下头不是肯定，又瞟了那俩女子一眼，小声说：“六伯伯他没病，在家里怄气装病哩一一就为他没当上主簿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不过管他装病还是真病，本着和霍士其家的关系，商成都要过去探望一番，至少要在礼仪上有所表示。可他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这可怎么办？他只能找大丫求助。

    大丫也没钱。好在她两个嫂子的丫鬟身上都揣着些钱，虽然不多，合一起也不过两三百文；但是这已经足够了。在大丫的指点下，商成在几个大店铺里胡乱买了些糕点果脯茶叶，都用麻纸包裹好，贴上一张红纸，用细麻绳系作两提，就拎着这些东西跟着大丫她们望回走。

    霍六伯的家倒是不远，穿过一条巷子再一拐弯就到。平平常常一处院落，前后大概有三进，和商成帮工过的几家庄户财东家的格局没什么两样；只是院落门口那座青砖砌出的单层飞檐小门楼与众不同，昭显出主人家的身份一一这里住着一户作官的人。

    路上大丫一直兆反复叮嘱商成见到她六伯时要注意什么，而且再三告诉他，她六伯这人严肃苛刻，脾性不随和，说话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即便是她爹，也经常为些小事被六伯呵斥。她还提醒商成，六伯不一定会见他，因为他现在还“病着”。

    听着大丫的介绍，商成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严谨刻板的霍六伯，可到了霍家才觉得大丫先前的话一点都不靠谱。听了家人的禀报，有“病”的霍六伯立刻“抱恙”亲自出来接待他，还开口“商壮士”闭口“商壮士”，闹得本来打着霍士其名号来探病的商成既手足无措又尴尬无比。在听完商成想买下霍家堡上那个小院落的事情之后，六伯马上就让他去货栈把暂时存放在那里的钱取出来，然后直接到县衙等他。等商成挎着沉甸甸的褡裢赶到县衙时，六伯已经在衙门户科开具出文书一一既没要霍家堡里正户长的凭条，也没要商成找什么铺保，只需要他在户科的帐册上按个手印就成，然后就把那个院落的房契和钥匙都交给他。至于房钱，却没有降下来，依旧是三十五贯。

    尽管缴了三十五贯足钱，商成还是满心欢喜。他拿着房契和要是，一再向霍六伯表示感谢。六伯却不甚高兴，只是淡淡地告诉他，刚刚有人到县衙来落凭，说是要买那处院落，而且口头上表示，愿意掏三十五千钱。这个乍然冒出来的买家当然不可能是真心实意要买房。但是有这样一个比较，在这事上霍六伯就不能做得太露骨，所以他不能给商成优价。

    他一直把六伯送到家门口，才婉言谢绝了邀请，准备立刻就回南城外的新兴集镇去。他想，虽然时辰已经过了末时，但是驮队未必就会准时出发，也许有点其他的事情耽搁呢？而且他还想立刻把事情的结果告诉山娃子和赵石头，免得朋友们替自己担心……

    又是大丫把他叫住了。

    “我送你的荷包，你还带在身边没？”

    商成本以为她要问房子的事情哩一一眼下还有什么比房子更重要？所以大丫说完之后他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渠州和土匪遭遇的时候，荷包就掉了……”他后来还特意找寻了一番，但是没能找到。

    大丫抿着嘴不说话，盯着墙角望了半天，才说：“我上月回李家庄看我姥姥哩……去婶婶家坐了回，莲儿姐那里有个荷包，看着就象我送你那个。”

    商成记起了这档子事。要是大丫不说，他都快把李家庄的范翔一家人忘记了。这样看来，那天范莲儿确实是把荷包给拿错了。

    大丫听了他的解释，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咬着嘴唇问：“荷包我拿回来了一一你还要不？要的话，等你回来去我家，我再拿给你。”

    商成耷拉着眼睑想了想，含混地说：“好。”即便他不清楚这地方的风俗，大丫的话也能让他领悟出另外一层意思。在明白这层含义之后，他就不能不做个决定。当然并不是要他现在就拿出决定，他还有时间仔细思量……

    临走之前他把刚刚拿到的房契和钥匙都给了大丫，让她转交给柳老柱。他想，自己这一去北郑，几时能回来还说不清楚，旅途坎坷道路艰难，风吹雨打的怕有个闪失，不如让柳老柱代自己保管。

    但是看大丫一张小脸突然变得通红，他就知道自己不小心又办了个错事一一这小丫头片子不会是以为自己把这样贵重的东西都交给她，就暗含着什么深意吧？唉，算了，既然交给她就不可能再要回来，再说急忙也找不到别人托付，就让她去乱猜想吧……

    他没再和大丫说什么，就急匆匆地赶去城南集镇了……

    力荐《还你前生》，作者：上嬗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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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4）亲事（上）

    八月节之后，天气就渐渐凉爽下来。虽然白天的暑气依旧煎熬着人们，但是一早一晚的习习凉风却让人倍感舒适。到处都能看见树叶已经开始挂黄；从集镇南边流淌过的姑娘河的水流也日趋平静缓和，每天晌午过后，都能看见大群光着**的娃娃在清澈的河水里扑腾打滚。大雁成群结队地从山背后飞过来；它们在空中排成整齐的队伍，咕咕嘎嘎地啼叫着，相互招呼招呼照应着向南方飞去。

    当第一群南去的大雁掠过霍家堡时，人们就知道秋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对居住生活在霍家堡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秋天和以往的秋天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纳完捐税，扣除盐油这些必要的生活开支，他们再一次发现，即便今年从开春到现在，老天爷一直都开着眼，春夏两季没旱没涝风调雨顺，可家里的粮食还是不够吃，仍旧要用杂粮瓜菜来弥缝。要是想给婆娘娃娃扯上两件新衣服，就只能从自己的牙齿缝里抠……

    也有一些人感到今年比往年的年景要好。他们在缴完捐税之后，再刨除掉必有的花消，突然惊喜地发现，他们手里的粮食竟然有了节余！

    节余出来的粮食并不多，而且这节余也是他们在按往年的习惯，思量着怎么朝粮食里搀杂了杂粮之后才出现的，但是这毕竟是多少年来第一次出现的事情呀！这是大喜事呀！

    于是有人便开始盘算拿这些节余出来的粮食怎么办。囤起来自然是好办法，卖到粮店换成钱再换成各种婆娘娃娃眼馋许久的稀罕玩意也是一种办法，当然把这些细粮都拿来填肚子更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美气一一除了地主财东，谁家还有把细粮从头年吃过明年的福气？

    也有人在惊喜之余开始反复思量这节余的粮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和别人种的是同样的粮食，土地也是往年的那一块土地，晒在地头的汗水也不比别人多多少，可凭什么他们就能比别人多出这些收成？总不能说是老天爷照应佛菩萨显灵吧？要说佛菩萨照应，那他们为什么不照应隔壁人家？隔壁的婆娘三天两头地朝庙里跑，捐的香火钱比谁都多，可他家的收成却偏偏不如自己……

    一些脑筋活套的人已经敏锐地觉察到问题所在——所有收成比往年好的庄户，都无一例外地比照着霍十七家换上了新式样的农具，从锄锹耙犁抓直到收割麦子的镰刀还有打谷晒麦的家什，都是从霍家流出来的形状。这就值得人想一想了。更有人传言，霍十七家的麦子收成更了不得，竟然比往年多出了差不多一成……

    多打了一成的粮食？这还得了？可细想想，别人多打一成也自有人家的道理，别的不说，光看霍家那两个长工是怎么伺候庄稼的一一深耕间苗除草压肥浇水……乖乖，比伺候祖宗还要精细，也怪不得人家有这样的好收成！

    可往年也没见过霍十七家的长工这样干呀；这似乎都是那个外乡人商和尚的指点。

    说到老实人柳老柱这个远路上的亲戚，这个出了家又还俗的和尚，人们禁不住都要翘着大拇指称赞一句。庄稼地里的活路就不说了，生疏是生疏，可人家不声不响露出的本事，教好些地里的老把式都对他另眼相看；匠人手艺也不说了，小工能拿匠人工钱的揽工汉，这在哪里都不多见；甚至连他吃苦的本事，也是平常人没法比的。但是这些都不是人们夸赞他的原因一一吃苦是他的本分，下力气受煎熬是他的命，这没什么好夸耀的；而且这样的人在周围实在是太多了，难不成挨个都要夸赞一回？即便商成上月在渠州参加了剿匪并杀了两个土匪头子的事情，也只能让人感叹他的勇武。只是勇武而已。因为作为大赵朝的北边重镇，燕山人世世代代都尚武，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都有乡勇的身份，有些人甚至上过战场，剿过土匪打过突竭茨人，商成做下的事情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如此，在聊天扯闲篇中当故事来说说可以，说到真正本事，却不怎么让人敬佩。事实上，商和尚教人不能不佩服的地方并不是他的能耐，也不是他的勇武，而是他的谦逊和谦和。随着时光慢慢流逝，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个人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给别人留下了余地，有时甚至宁可让自己吃点小亏一一在庄户人眼里，这是最令人尊敬的品德。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美德，如今不少人已经不再拿对待一个外乡人的态度来对待他。实际上，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才是人们对他的最大认可一一想让这些宗族观念和排外思想很浓重的庄户们彻底地接受一个人，实在是太艰难了……

    人们不再把商成当作外乡人看待，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他如今已经在集镇上买下一座小院落。

    对庄户人来说，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比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还要重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就是一个不遮风不挡雨的茅草窝，那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更重要的，那是一种向周围人的无声宣告一一我已经在这里有了根基，我将会在这里扎下根去，我现在和你们一样属于这里，我的子孙后代也将立足在这里……

    当人们在事实上和心里上都接纳商成之后，他们看商成的眼光就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感慨他的故事，而是嫉妒他的运气。

    老槐树巷的那处院落多好啊。出门两步就是上街，拐过角就是井，想洗个衣衫涮个布，走几步就是姑娘河。不小的院落里还有棵桂花树，每到花开时节，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隔着几条街都能熏醉人。三间泥草屋是前年官上才出钱出工整饬过的，黄泥墙抹得既结实又滑脱，到现在都没看见一条道裂缝。唉，可算让和尚拣到宝咧！

    在柳老柱领着几个小工给三间大屋都抹墙铺草修院门又把矮院墙也重新垒砌一遍之后，老槐树巷里就多了一处簇新的院落；它夹杂在周围一大片灰暗色调中，显得多少有些不调和。无论什么时候人们打这里路过，都会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这个还没住人的院落，对着平展的地坝和刷着红漆的门窗发几声感慨，然后满脸艳羡地摇头离去。更有一些人凭着庄户人特有的狡黠和精明，开始或明或暗地和柳老柱攀交情，并且转弯抹角地打听一些他们关心的事情。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一个事实：既然商成能在半年多时间就为自己营务下这样一处院落，那么他今后也许就不会只是个下力气的吃苦人，最差他也不会是个穷光蛋。如今商成还在外面揽工，那么巴结他叔柳老柱，也同样会落下点好处。

    甚至有人家开始托媒，想把自己家的女儿嫁给商成。而且有这种想法的人家还不少。据说这段时间柳家光媒约就收到好几封，口头提亲的人更多，前后庄上的媒人几乎是脚跟脚地朝柳家跑。老实巴交半辈子的柳老柱如今也算是霍家堡的一个人物，每当说媒的人找上柳家的门时，他都会努力地让枯树皮一般的脸上露出些笑容，然后矜持地告诉说媒的人：“这事得等他自己回来拿主意……”

    这话是月儿教他说的，至于理由么……他虽然木讷嘴拙，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苯，事实上很多事情他都得比谁都清爽一一大丫这娃娃也中意商成咧。

    要是大丫和商能过在一起，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他很满意这桩事。想来霍家也不会反对这门亲。即便兄弟媳妇不愿意，他还可以豁去老脸去劝说。现在唯一的忧虑就在商成身上一一万一这后生不肯呢？而且他从来没在商成那里听到到过这方面的想法，他现在还担着心病一一商成会不会在老家嘉州有门亲？

    柳老柱思前想后，决定先不忙和霍家提这事，等商成回来问过他的想法再作打算。

    他因为自己做得很稳妥，却不知道这样做平白教别人多了许多担心。

    担心的人就是大丫。每每看着媒人在柳家进进出出，大丫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和着急。

    到腊月里大丫就该满十六了。按乡里的习俗，她这个年龄的女子早就该出嫁了，这两年里也不断有人上门提亲做媒，只是她娘看不上那些人的家世出身，这才一直耽搁到现在。看着身边一起长大的姐妹们陆陆续续都成了亲嫁了人，有的还养上了娃娃，她就暗暗盼望着自己也能有那么一天。但是集镇上那些大胆朝她丢眼神说酸话的后生她一个都看不眼，媒人介绍的也不能让她满意，直到商成这个怪模怪样的“和尚”陡然间来到她面前……

    她第一眼瞧见商成，立刻就喜欢上他一一他多帅气呀！看他那宽宽的额头，浓黑的眉毛，挺拔的鼻梁……呀！这集镇连周围十里八乡，没一个后生能比得上他！只可惜他是个和尚……这事令她痛苦了好半天。

    但他很快就不再做“和尚”了。虽然她知道这和尚的身份本来就是假的，可她还是因此而高兴了好几天。

    再以后……她精心缝了个荷包，在荷包的两面都绣了个“商”字，然后大大方方地把荷包送给他。他收下了荷包，这实际上就代表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她就一面憧憬着今后的幸福日子，一面耐心地等着他上门提亲。可左等不见人，右等也不见人，一直到他去了渠州，还是没有媒人上门。她心里愁苦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明明满心腔子都是话，却偏偏找不到个人诉说。这个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莲儿，然后她就找个由头独自去了姥姥家。但是在李家庄的遭遇更让她痛苦一一她在莲儿姐家里看见了自己送他的荷包。她当时还以为他一点都不珍惜自己，还因此恼恨了他好些天一一你就是看不上我，也不能把我送的荷包再送别人吧！

    再以后她就在县城里遇上他。

    那时她才知道，他其实不知道“送荷包”代表着什么。她马上在心里替他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他是个南方人，肯定不知晓这方的乡俗。而且她还确定，他心里其实也是中意自己的，因为他毫不犹豫就把房契和钥匙都交到自己手里一一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原本她以为她娘会反对这桩亲事，因为她娘总认为，既然她爹是个秀才而且很有希望考上举人，那么她的夫婿也不能是个白丁。所以当她娘来城里接她回家时，她就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了母亲。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母亲只是稍微楞怔了一下，就把东西接过去了。那一刹那，她心里高兴得就象有头小鹿在嘣嘣乱跳一一这实际上就意味着母亲已经同意了这桩亲事！

    娘认可了就是她的爹娘都认可了，这桩亲事也就差不多成了一一只差他请个长辈上门说亲了。她甚至已经把他请来提亲的长辈都想好了一一只能是柱子叔。

    现在，所有的烦心事都解决了，就等他回来了！

    大丫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南郑和屹县离得并不远，一百八十里山路，三五天就能打个来回。可他这一走就又是个把月。中秋他没回来，立秋他也没回来，白露还是没回来，眼看着马上就到寒露了，他还没回来……

    这天晌午，大丫说自己绣花的针别断了，要上街买。她爹坐在堂屋里喝水看书，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然后她就假装没听见母亲说“不许”，自顾自地开了院门上了街。

    她在街上用三个钱买了两根针，又在绣品店买了几包色线和两张白绢，就一个人来到老槐树巷的那座院落前。自打院落整饬好之后，她几乎每天早晚都要过来看一眼，有时她出门上街买菜沽油盐，宁可绕点路也要在院子外瞅一眼。

    院落里依旧很安静。院门上黄澄澄的“将军锁”还扣着，说明他还是没有回来。因为主人还没住进来，所以门扉上并没有贴门神画像，只是挂着两块红布。门框上也没贴迎联，用两条红颜色纸压着。从矮院墙望进去，堂屋门也落着锁，门边的对联和门梁上的横联也都没有起，只钉着几段红布条；院子倒是比较干净，没多少枯黄的落叶，看来柱子叔或者月儿已经来打扫过一回。

    虽然早就料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她在院墙外怔怔地站了半天，转过身预备回家。

    走了几步她又踅回来，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她想去柳家碰碰运气一一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呢？

    还没转过巷子角，她就听到月儿妹子咯咯的笑声，接着就瞧见柱子叔手里拿着两把铜钥匙从岔路上转出来，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下一章节在１６号晚上更新。

第一章（35）亲事（中）

    一个多月不见，商成的模样又有了一些变化。连续两个多月的路途奔波，让他原本就高大的身躯变得愈加地瘦削；不过这瘦削并不是瘦弱一一恰恰相反，从他走路时矫健有力的姿势来看，应该说长期的体力劳动让他的身体更加结实。可能是走远道的缘故，他只穿着件褂子，单衣就搭在肩膀上，裤脚也挽得老高，小腿肚上的肌肉块随着他抬脚迈步而忽收忽紧；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他没蓄须，线条分明的下巴颏上，还留着一些没刮干净的硬胡子茬，略微塌陷的脸颊上有几条细细的伤口。看得出来，这多半不是集镇上待诏师傅的传家本领。而从他的腰里皮带上挂着的那把巴掌长的带鞘刀来看，这小刀很可能就是他刮脸的工具。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如今也学着别人在头顶上挽了个髻，并且象有身份的庄户人那样，用一块蓝布裹着髻。但是从他蓬松糟乱的头发就能看出来，他现在还不熟悉这门手艺，自己挽出来的发髻形状古怪不说，位置也和别人不大一样，因此上用布包上之后，看起来更象是他头顶上长了个蓝疙瘩，令人一见就有些忍俊不住。

    大丫现在就有些滑稽的感觉。她一边和月儿一起收拾几间屋子，归置着从柳家拿过来的日常要用到的小物件，一边偷偷地发笑，并且忍不住要朝商成脑袋顶上看，然后又回过脸吭吭哧哧笑半天。月儿也和她一样，转来转去地，目光就不停地在商成脑袋上打转，她拼命地咬着嘴唇，把小脸蛋憋得通红。

    两个女子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商成就找着把小凳子让柳老柱坐，自己就蹲在堂屋房檐下的滴水坎上，陪着他说话。

    说是陪着柳老柱说话，其实是月儿在代替她爹和他说话。柳老柱几乎不吭声，拢着双手耷拉着眼皮，只是间或支应一声而已。偶尔也会抬下眼，拧着一脸皱纹望商成两眼，嘴里再含混地咕哝一句。

    月儿一边拿着扫帚扫院地里的土，一边说：“我爹问你，咋去个北郑就走了这长时间？”

    “当时说是到北郑这趟活路就算完结了，哪知道到了北郑县城，燕山右军衙门来了个军官，手一挥就把我们支派去平山寨。赶到平山寨，边军又叫我们把寨子里的草药毛皮牛角啥的运去端州。绕了一大圈子，这才从端州回的屹县。”

    柳老柱说不来官话，但商成说的话他都能听懂。他咧咧嘴，说：“楞契商耐莫……”

    说起来商成已经来霍家堡大半年了，本地话早就能听懂**成，自己也能对付着用地方土音和别人搭几句腔，偶尔嘴里蹦出个骂娘的粗俗俚语，更是字正腔圆，不知道他底细的人根本不会把他当外乡人看，可柳老柱的口音却总让他觉得嗟拗噎噱，所以每当旁边有月儿这个现成的“翻译”时，他几乎都不怎么用心去听，只是等着月儿传话。

    月儿听了先没忙着转话，只白了她爹一眼，用音很重的本地话对柳老柱说了一句。

    柳老柱沉默了一下，又咕哝了一句。月儿马上就顶了一句，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了好几句。这下柳老柱不开腔了；月儿也不给商成作“翻译”，蹙着眉头气呼呼地使劲摔打扫帚，把尘土扬得半天高。

    看样子这俩父女是对什么事起了争执。

    商成既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也不知道争执的首尾，等半天看月儿不理睬自己，柳老柱又是个榆木疙瘩闭口葫芦，自己也觉得有些没趣，就站起来假作找水喝，踅进了堂屋。

    大丫正拿着团湿漉漉的麻布在里屋抹家什的土，看他进到堂屋东盯西瞅，就隔着门说：“……水还没烧开。”说着瞄了坐在堂屋门外的柳老柱一眼，抿着嘴，扑扇着大眼睛望着商成一一你咋才回来咧？

    “你忙着。我不渴。”

    看商成要转身出去，大丫急忙叫住他。

    可叫住和尚大哥之后该说什么呢？看着商成站在脚地里低头望着自己，她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她有满肚子话想和他说一一你怎么才回来呢？你想着我没有？我可是天天都想着你，天天都要过来看这房子；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但是这些话她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因为柱子叔就坐在门口，月儿也在院子里……

    半晌她才红着脸说道：“……你看窗花好看不？”

    里屋的半截窗上蒙着贡纸。这可是稀罕物价，它不单不会影响屋子里的光线，而且不用开窗户就能把院落里院墙外的物事看个模糊大概，是最好的窗户纸。就是价钱贵得吓人，窗户那么大一张就要百十五个钱。这是她用自己打小积攒下来的梯己买来的，也是她亲手糊上的。纸上还贴着红纸剪出来的窗花《童子送福图》：一个五官俱全的胖娃娃，他手里捧着粟豆麻麦稻五谷，身边围绕着马牛羊猪狗鸡六畜一一这是寓意最好的窗花，也是最难做的窗花，剪这样一个窗花往往要花好几天工夫；而且因为花样太纷繁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失败，因此这也是城里花纸店最贵的窗花图。

    “好看。”商成随口说道。

    “我绞的。”大丫自豪地用表功的语气说道。她拿着手巾，用手指顶起一小块布，小心翼翼地抹掉窗花上的几缕蛛丝。“可是花了九天的工夫哩……只有第九天里绞出来的《童子送福》最吉利，窗花娘娘会让人遂个愿望……”

    商成当然不可能相信这些流传在小姑娘堆里的神话故事，他笑着说：“那不是可以先在前八天里把窗花大致做好，等到第九天时再下最后一剪刀？”

    “那怎么能呢？”大丫生气地白了他一眼。又双手合在一处，一脸肃穆地对着《童子送福图》低下头祷告了两句。“娘娘别生气，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嘴无心。娘娘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祷告完才对商成说，“以后不许这样说，窗花娘娘听见要生气的。”

    商成也是讪讪地。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可要不说点什么，这气氛就更尴尬。末了他总算找到一个好话题：“……你许了愿没？”话刚出口他就想把话通通拣起来吞回去。

    嗨！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自从上月在县城遇见大丫，他就知道这丫头是真心想和自己好。认真说起来，其实他也不是那时才知道。早先他闲着无事帮霍十七家伺候庄稼地的时候，大丫就左一个借口送水右一个借口送饭地朝地里跑，那时他心里便已经知晓了几分。送自己的荷包上还绣着自己的姓，更是再明白不过的心意了。而在县城里那一幕，不过是大丫在含蓄地向他挑明而已……想到这里他不禁在心里暗笑了一下一一这小姑娘比他还着急。

    娶一个虚岁十六的小姑娘，在他心理上有些别扭，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依照大赵朝的律法，女子十三男子十五就可以婚嫁，他既然是大赵端州府人氏，当然也要遵守朝廷的法度。而且他还知道庄户人把七八岁的女娃嫁出去的也不在少数一一当然更多人家的女娃一般都是十四五岁才开始找婆家一一有些婆姨自己都还象个娃娃，娃都生两三个了……

    但是他又不能回应大丫的热情，因为直到现在他心里都还有着深沉的忧虑和疑惑。

    他的疑惑就是他怎么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这里又到底是哪里？他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有这一切全部鲜明无比地告诉他，他是在地球上，是在东方，是在一个和他前面的二十六年经历一脉相承的文明古国里，甚至这里的一切就是他来的地方的前身……但是！但是这里的一切和他知道的历史出入极大，而且差异大得让他至今都觉得自己是处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是处在一个仅仅存在于自己思想中的幻境里……

    既然是梦，既然是幻境，那么梦总会醒的，幻境也一定会消逝的，他还会回去继续他平淡而充实的生活，继续走自己应该走的路。

    这样看来他似乎应该毫不犹豫地娶大丫。因为他自己都认为这仅仅是个梦，那么他就不可能对一个止存在于他的思想中的人造成伤害。

    但是他心底里又有声音告诉他，如今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因为梦不可能如此真实，也不可能如此细腻！一一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梦呢？即便是号称“梦工厂”的电影寡头们，也不可能建造出如此庞大的精彩世界塑造出如此众多的平凡角色吧？看看他周围的这些人，大丫、月儿、柳老柱，还有吃罢晌午才和他分手的山娃子、赵石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真实，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真实情感，连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是如此富有感染力，这能是一个梦吗？

    这是一个梦。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苍白得毫无说服力，纤弱得即便不去反驳它，它自己也会象姑娘河里翻起的小漩涡一样，在你还没把它看清楚时，漩涡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他不能接受大丫。他不能伤害这个热情的姑娘。他在面对她和她的感情时，不能不考虑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也是他最担忧的事情一一他会不会离奇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回到他以前的那个世界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对这个世界有些眷恋了，他已经开始爱上这里的一切了。他爱上了这山，爱上了这水，爱上了这片土地，更爱上了这片土地上勤劳质朴的人们一一也正因为他对他们的感情，他就更不能去伤害他们，当然也包括大丫。

    可他为了给自己的一时嘴快找块遮脸布，竟然无端去挑逗大丫……

    看着大丫脸红红地抬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自己，马上就要对自己说出她在窗花娘娘面前许下的愿望时，他简直想扇自己一耳光一一让你他娘的没事去乱骚情！你这不是在害人家吗？

    “劳驾咧！”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商家大哥是住这里吗？”

    他立刻就象马上就要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马上大声回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石头，你狗东西怎么找来的？你不是回赵集了吗？”说着话他就象被踩着尾巴的兔子一样蹿出了堂屋。

    “回赵集是肯定要回的，可不是马上就得回。”赵石头已经进了院子，正四下打量院落里的归置，嘴里说道，“我都被这日头给晒糊涂了一一遭瘟的的山娃子都没说提醒我，你也装木胎像弄鬼！走出去二十里地我才想起来，我现在回去，**都不落地还得再回来！干脆就先不回了，在你这里住下，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上忙便等着好吃喝的大日子……”

    商成被赵石头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犯糊涂，迷惑地问道：“大日子？还好吃喝的大日子？啥大日子？”

    大丫赶到堂屋边看着他，只是笑，却不说话。柳老柱知道商成听不明白自己的话，干脆没说话。倒是月儿抢白他：“你没看见院门上的门神迎联都糊着吗？堂屋也没贴喜联子，这都是在等你回来办咧！起屋盖房是大事件，要办两顿流水席面。我爹刚才就说这酒席的事情，想给你大操办一回，摆一天的流水席，菜不空碗酒不空缸……”

    商成先是疑惑，后是恍然，然后就很感激柳老柱的这份情谊，最后他拒绝了柳老柱大操大办的想法。他的理由很现实：为了买这院落，他已经拉下了十几贯钱的饥荒，这就已经让他头疼了；要是再大操办一回酒席，怕是他还没住进新房子就得卖房子来抵偿债务。

    月儿示威一般地对她爹扁了扁嘴。看，我就说和尚大哥不会同意大操办吧？

    在了解过这种酒席怎么处置，又问清楚酒席要请哪些人需要准备哪些物件之后，商成决定还是依老规矩办一天席，请街坊四邻亲朋故旧吃两顿……

第一章（36）亲事（下）

    当暖烘烘的太阳爬到巷子口那颗老槐树顶的时候，商成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和锅碗盆盘的碰撞声吵醒了。

    他在炕头找着自己的褂子和交领单衫，摸索着穿上，就又坐在炕边发臆怔。他的头还是疼得厉害，太阳**附近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的物事也有些摇曳模糊。呆了半天，他弯下腰去脚地上捞自己的皮带，结果头脑里一阵晕眩，差点就一头栽在地上。

    这时候他才总算清醒了一些。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一定是喝多了！肯定喝醉了！因为他现在只能隐隐约约地记忆起，自己最后是和石头山娃子还有一帮差不多岁数的后生又吃又喝，还在院地里拽开桌椅腾出块空地来玩争跤，自己还把好几个后生都摔得四扬八岔，让那些家伙一人喝了三大碗。自己最后是被石头给撂翻的，然后就被人按着连灌了好碗，接着就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记忆起这些事，他突然有些后悔一一不该喝那么多呀，说不定不那些赶来庆贺自己起屋安宅的“亲戚们”，会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礼数不周全；而且这些“亲戚”里还有几个是从外县过来的，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有没有住宿的地方，都歇好没有。

    就在他担心这事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有个清脆的童音说：“姨姨，我要吃糖果子，你去给我拿。”

    然后就听到月儿说：“你才玩过泥，手脏，不能吃糖果子。你得先去把手干净……”

    那娃娃不依，还在闹着要吃果子，直到她爹山娃子用很严厉地腔调低声呵斥了她两句，才让她安静下来。这时又听月儿在院子另一边喊那女娃：“过来洗手，洗了手不仅有糖果子，还有白面的肉夹馍。”这下不仅那女娃在答应，还有两三个娃也一起答应，并且为了谁先洗手谁洗手而闹哄哄地吵起来。

    他穿好衣服蹬上鞋，出了堂屋。

    “起来咧？”蹲在房檐下的山娃子他打个招呼，就又扭过脸去看站旁边吃果子的女儿。赵石头蹲在厨房外的石磨边，端着个大粗碗贴着碗边大声地吸溜；石磨盘上也摆着个碗，里面还有两个黑不溜秋的杂面馍。山娃子的婆娘在厨房里忙碌，碗盘筷子的碰得哐啷哗啦响。几个娃娃在院墙边围着月儿，争先恐后地把脏乎乎的伸进她手里端着的木盆里，水溅得到处都是。

    商成问道：“你吃过了？”

    “噢。”山娃子答应一声。

    月儿先把邻居的娃娃领去厨房拿吃的，等娃娃们手里个个捧着馍欢天喜地地跑出院门，才过来对正在洗漱的商成说：“哥，我爹过会子要来找你说事。”

    商成急忙吞口水涮涮嘴，吐了满是青盐味的漱口水，这才问道：“啥事？我这边收拾好就过去。要是急事的话，我这就过去。”

    石头嘿嘿乐着说：“你不急那就都不急。怕就怕你比谁都急一一是要给你说媳妇哩。”

    商成以为石头这话不过是开玩笑，就没理会他，只看着月儿等她说。山娃子媳妇在厨房里已经搭上腔：“商家大哥，石头兄弟说的是真的，柳家叔叔是要给你说门亲事……”

    商成没言语，在屋檐下架杆上扯了毛巾浸水盆里，搓了几下拿起来拧，直到毛巾都揪不出水来，才思索着问月儿道：“叔给我提亲……你知道是哪家姑娘不？”

    月儿还没说话，石头就接上话茬：“还能是谁？那窗户上糊着的窗花是谁绞的，就肯定谁呗。山娃子，你说是不？”山娃子伸手抹去女儿嘴角边的几颗芝麻粒，笑着说：“嗯，《童子送福》咧，肯定还在窗花娘娘跟前许了愿：一不图他家财势强，二不图他家地宽敞，三不图他家俊俏后生郎，只愿望我和他，恩恩爱爱守这将……”他五大三粗一条汉子，落腮胡子满脸乱窜，突然捏了嗓子学女子腔调，把一首本来是小女子倾吐情愫的轻柔俚曲唱得鬼哭狼嚎。两个街坊的娃娃本来在院门口勾头探脑地舔指头，被他这么一吓，吱溜一声就跑没了影。

    虽然已经猜出几分，商成还是小声问道月儿：“大丫？”

    月儿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除了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天她才止住笑，说：“我爹说，要是你不反对，今晌就去十七叔家登门递婚约一一”说着就拿眼睛看商成。

    “哦。这样呀。”商成迷惑地望着手里的毛巾，等半天月儿也没说话，便满头雾水地问道，“那你爹还找我做甚？让我拿八字出来？”

    山娃子媳妇本来听了她男人唱歌，就已经在厨房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听商成这样问，更是差点没笑得出溜到地上，抓着门框捂着腰眼哎哟哎哟地喘气。石头一口面汤全喷出来。还是山娃子耐得住，忍着笑说道：“八字？你还九字哩！你倒是说说，这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呀？”

    “我答应呀。”商成把毛巾搭回架杆上，简短而有气势地说道。他马上又把毛巾扯下来一一他拧了毛巾拿手里半天，竟然忘记抹一把脸。

    月儿已经看清楚了，她和尚大哥是根本就不知晓这方的风俗，赶忙告诉他，既然他想结这门亲，而他父母又都不在，那么他就该亲自去柳家把她爹请过来，做顿好吃喝款待她爹，然后央告她爹替自己去十七叔走一趟。这其中还有三问三答三请的礼数，每一个步骤都有固定的应对，她都逐一告诉商成知晓。

    月儿说的这些步骤虽然繁琐而古板，但商成依然很仔细很专心地听着，并且把它们默默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他知道，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的一部分，是传统的一部分。他知道，这些东西他懂的越多，他就能越快地融进这个世界里，也就能更容易地和周围打交道。而且他知晓的东西越多，他理解的东西越多，他就越能深深地体会到这种传统的强大生命力一一即便很多东西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很多质朴而深奥的道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他依旧能在自己的思想里寻找到它们，或者是寻找到它们的影子……

    带着对传统的尊重和敬仰，他让月儿帮着自己仔细打理了头发，换上了很少穿的交领月白长衫和月白大裤，扎着黑色布腰带，蹬上双布鞋，然后在两个同伴一起去柳家，郑重其事地把柳老柱请过来，恭敬地请他坐了上席吃了顿有酒有肉有白面的午饭，又遵循着“三询三答三请”的礼数，完整地回答了柳老柱关于家、父母、仰慕的对象这三个方面的问题，然后恭敬地拜请柱子叔前往霍家，替自己向霍士其提亲，希望霍士其能把他的大女儿霍大丫嫁给自己……

第一章（37）提亲（上）

    在商成拜请柳老柱为他提亲时，霍士其正坐在自家里屋的窗前看书。

    这一段时间他都这样，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舞会子剑，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吃罢晌午打个眯盹，又起来看书。偶尔他也出门，顺着姑娘河岸边走一走，再不就是去柳老柱家坐一坐，和他柱子哥说几句话。左邻右舍没见他上县里的衙门去办公，最初还以为他犯了什么事，后来才渐渐知晓，原来是因为他身体不大好，特意请了长假在家修养。于是不少人还特地带着东西上门来探望他的病情。

    其实他没什么病，也不是象他六哥那样，因为仕途上不如意而装病撂挑子。他只是乏透了，想休息几天作养下身体。从今年三月惊蛰开始，他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在端州屹县北郑这三地之间来回奔波，半年下来，累得人整整瘦了一圈，原本白白胖胖透着和气的一张圆脸，如今变得又黑又瘦，额头上也爬起了皱纹。这半年里他几乎没闲过一天，别说十日一休的沐假，连春分秋分三月三四月四这些官吏应有的循假，都全耗在路上。不仅路途劳顿休息不好，伙食也差，有时饿了渴了，啃着干硬的黑馍喝口凉水就当一顿饭。而且他的差使还不比下力气的驮夫们轻松，驮夫们到了地头货一卸就算完了事，吃过喝过倒头就睡，他还得办交接签帐簿支钱粮，好不容易晕头转向地忙碌完，刚坐下来想歇口气喝口水刨两口冷饭，一声走扔下碗就又上路……

    上月出公务到端州，遇见两个干同样差事的外县同行，哥仨在酒桌上扯闲篇时说到这事，一个说有十来天假没空去补休，另一个人还要多三天，他也掰着指头算了一回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一这半年中他足足攒下快四十天假期！那俩人一面感慨他的精忠体诚，一面劝告他，身体才是本钱。他也颇以为然，于是当月初再从燕州把一批牛皮帐篷押至北郑后，就以“体劳积损”为理由，在衙门里递了呈书，请下长假回家来休息。

    他请下长假还有另外一层想法。

    这趟去端州，他还得到一个消息，明年的府试日子就在乡试之后，最迟不会晚过三月上旬。

    依朝廷科举选士的制度律法，中原各府边境诸卫的府试是三年五比，这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哪年都有一场两场，说的人就是随口一说，听的人也不过是顺便一听，几个熟人就着府试的事情东拉西扯攀聊几句，也都是沾皮不沾肉，哈哈一笑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多少年都没想过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的霍士其，这回竟然动了应试的念头。

    这念头刚冒出来时，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被鬼魇着了？怎么又想着过鬼门关了？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参加府试时大丫都还在襁褓里，这一晃十四五年过去了，怎么自己突然又惦记上这事了？他百思不得起解。直到回了屹县之后，他去探望装病装出真病来的六哥，六哥轻飘飘一句话就解开他心中的谜团。

    “过了府试，才能做官呀。”

    这话是十几天之前六哥和他说的，可每每记起，他就觉得六哥的话音还在耳边缭绕，回荡，盘旋……六哥说这话时那幽幽的口气，脸上那平静得波澜不惊的神情，还有那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都让他恍恍惚惚地觉得，六哥就坐在他对面，语重心长地对他，同时也是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六哥吃亏就吃亏在没能通过府试，没能有个响当当的举子身份，兢兢业业三十年，前后帮扶相跟过十几任县令，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从九品保信郎，只能在衙门里当个户房领；而那个刚刚进县衙不过三年半、六房差事都混淆不清的张狂家伙，却轻而易举就顶了主簿的缺，原因无他，就因为那人过了府试，是个举子。说起来主簿也是从九品，和保信郎平级，可一县的主簿是朝廷任命的职务，有薪俸有津贴有补助，最重要的是还有晋升的机会，而保信郎却是虚衔，是朝廷对地方上做出贡献的人的一种鼓励和嘉奖，连个薪俸都没有……

    他捧着茶杯抿了口水，努力使目光聚集到面前的书本上，可刚刚看过两行，思绪就不可控制地飘向别的地方。

    ……六哥战战兢兢几十年，好不容易盼着个机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捷足先登，还把自己气得大病一场，成为别人的笑柄。他不想学六哥，在衙门里干几十年，到头来一无所有，所以他有必要通过参加府试来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是有个问题他不能不考虑清楚一一他想参加明年春天的府试，就必须在明年正月之前辞去县衙的书办职务，然后才能报名应试。

    要是他考上了，这个书办的差使就可有可无，即便他一年半载没事做，霍家宗族也不能看着他挨饿一一本朝以来百余年，霍家连一个举子都没出过，这也是霍家一蹶不振渐渐衰败的最大原因。

    可要是他考不上呢？考不上又该怎么办？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一一他现在强迫自己坐在这里看书，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他，可整整一个上午，他还没看到两页书；这本《诗经》他已经看十多天了，到现在还没翻到一半……他恼恨地凝视着书本，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在纸上凿出个洞来。

    辞掉衙门的差事，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

    到时候再回衙门是肯定不可能的。现在的主簿已经把自己和六哥还有李其看做一丘之貉，恨不得他们全部滚蛋才好，自己要想回去，他即使不在明面上反对，也会在暗地里作梗。就是主簿不在其中捣鬼，自己也未必能如愿一一他要参加府试，就要提前开始温书，要揣摩文章磨练笔锋，还要提前到燕州去备考，这一走至少是半年，衙门里哪里还会有他的位置？何况衙门各房的书办人数都有定制，六哥再能，也帮不上这个忙。况且有传言说现任县令马上就要升迁信州州判，新县令是个什么脾气秉性，谁都不知道，说不定六哥自身都难保，能不能继续作户房领都是两说……

    更何况他这一走，他在衙门这十来年的功劳辛苦就要一笔勾销，就算他出门就踩着狗屎交上天大的好运道，又回到衙门里，也得从抄抄写写的录笔吏从头做起。他又怎么可能吃得了这苦熬得过这资历？

    可不去参加府试似乎也不成，主簿难道会放过自己？他逼走了李其气病了六哥，眼见着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到时候自己是忍气吞声，还是去学李其一走了之？

    唉，考还是不考，都教人头疼啊。

    他皱着眉头凝视着窗外。远处的天际有一排大雁排成整齐的一字阵，在苍苍茫茫的云团映衬下就象一条黑线在安静地移动。远远地传来一声货郎的吆喝打破了后院小巷里寂静，“碎布角头旧衣旧裤旧衫子换针线咧”，高亢悠长的声气不停地回荡。某个地方传来一串“咯咯哒咯咯哒”的母鸡鸣叫，仿佛是在炫耀它下蛋的本事。

    “想啥咧？一一还说要一个人安静地温书，结果回回过来都看见你发呆！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一只手搭到他肩膀头。

    能这样和他说话的只能是和自己相守了十七年的妻子。他没说话，自失地笑着叹口气，伸手在婆娘那早就没光泽的手上拍了两下，柔声说道：“天凉了，小心手又皲裂出血口子。一一别忘了按我要来的那张方子配药，有要洗的衣服物件，就在外面叫人来拿去洗……”

    虽然女儿都不在跟前，十七婶还是有些脸红，抽了手啐他一口：“哪里学来的讨巧本领？”伸手抚摩着丈夫刚刚拍过的手背，停一下才说道，“柱子哥来了，在堂屋里坐着……”

    “你怎么不让他进来坐？柱子哥又不是外人。”霍士其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

    “让了的，他不过来……”

    “那我过去叫他过来。都是一家人，还在堂屋里闹什么虚礼？”

    “你……你就穿这身过去？”十七婶急忙拦住丈夫。

    “怎么？这身不合适？”霍士其莫名其妙地望着妻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穿戴。除了鞋是踢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圆头布鞋，其余衣裳衫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吧？他疑惑地望了妻子一眼。

    十七婶有些踌躇，既象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又象是为什么事犯愁，神情复杂地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柱子哥象是有事，穿戴得比过年时还整齐，这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他穿衫子……”

    “哦？”霍士其一楞，皱着眉头唆着嘴唇，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就喜笑颜开，招呼妻子道，“你帮我换衣服！快！”一边换上见客的穿戴，一边对妻子说，“你去把别人送我的南茶烧一壶，多放点大料，还有糖。一一快，把我的帽子给我！帽子！就是那个幞头纱帽！”说着话已经收拾停当，又仔细上下周身打量一回，笑着对妻子说，“柱子哥是来大丫做媒的！你去告诉大丫，我许她在门外偷听！”便迈步去堂屋。

    其实不用他这个当爹的开恩，大丫二丫招弟四丫，他的四个丫头都已经在堂屋门外，瞧稀罕事一样爬着门缝朝屋里看。看见他过来，二丫带着两个妹妹赶紧逃得远远地；大丫却立在门边没动地方，红着脸扭着衣角低头不说话，可眉梢却透着难以言状的欢喜。

    霍士其先不急忙进屋，隔着堂屋门盯着大丫看两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这才伸手虚扫一下长衫上的尘土，再掸掸长袖，这才抬了腿进堂屋。

    刚进屋他就拱手一揖，嘴里说：“让柳家兄长久等了……”等柳老柱手忙脚乱嘴里喏喏地还过礼，他才直起身，打眼一看柳老柱，差点笑出声一一柳老柱也戴着幞头纱帽，还穿着黑色长衫子，连脚上的鞋也换过，不再是平常蹬的那双旧麻鞋，而是踩着双千层底布鞋。其实柳老柱这身打扮也说不上不合适，只是霍士其看惯了他平日里的装束，这陡然一换新衣服，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柳家兄长请坐。”

    柳老柱呐呐半天，才总算憋出一句：“……十七兄长请坐……”

    二丫已经贴着门缝捂着嘴咯咯嘎嘎地笑起来。

    “胡闹！”霍士其转过脸去教训二女儿，自己也借着这机会使劲地挤眉弄眼，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这才转身坐在椅子上再拱手，朝堂屋外喊：“大丫，给柳家伯父上茶。”

    上茶，客人问安好，主人再请茶，客人谢，一番走过场一般的步骤下来，做媒的柳老柱汗流浃背，当主人的霍士其也是不停地掏手巾抹额头。不过好歹是到了“询问女儿年岁”这道关了。柳老柱接下来问一句“这俊俏伶俐的闺女多大了”，然后霍士其说“虚岁十六”，这事便成了七八分，下面的事情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这闺女多俊俏伶俐一一多大了？”柳老柱就象背书一般地望着脚地说道。

    霍士其正要开口，他婆娘已经从外面进来，接口说道：“我家大丫还小哩，不敢让柱子哥夸奖！”

    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屋子里三个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一一按乡里风俗，女儿的父母这样说，就是不允诺这桩亲事，而且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

    刹那间大丫的脸就变得比腊月里天空中飘的雪花还要白，嘴唇乌灰得没剩下半点血色，两只手里紧紧地攥着茶汤壶，十根手指的关节全都泛着可怕的苍白颜色。霍士其张口结舌地盯着妻子，满脸的笑容和喜色全都“冻”住了；柳老柱脸上看不出是个什么神情，他使劲眨巴着眼睛，嘴唇哆哆嗦嗦，却没抖出一个字一句话一一显然教她爹上门提亲如何说话的柳月儿，事先压根就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个局面。

    十七婶却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走到丈夫身边，从女儿手里夺过茶汤壶，给柳老柱和霍士其都把茶汤满满地斟上，这才说道：“……不过我这里倒是有桩亲要提，就不知道柱子哥同意不同意，愿意不愿意？”

第一章（38）提亲（中）

    “我说的这门亲，柱子哥听了一定欢喜，就是我嫡亲三姐家的莲儿。莲儿那女娃娃你也看见过，模样啥的就不说了，难得的是这娃娃不仅懂事孝顺，手脚也勤快，屋里屋外的活路都能上手……”

    十七婶站在桌边，嘴说手比划，絮絮叨叨地把三姐家的闺女夸了个天花乱坠，柳老柱却是一声不坑，只是梗着脖子黑着个脸，佝偻着本来就略略有些驼的背，耷拉着眼眉，目光死死地钉在地上。随着沉重而无声的呼吸，他的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他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做出失礼的事情，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着霍十七的婆娘把话说完。为了控制自己的羞愧情绪到最后他平抚在大腿上的双手都禁不住痉挛颤抖起来。

    霍十七婆娘的话他几乎没听进一个字。面对霍家人的拒绝，他现在只感到无以名状的羞惭。早前他以为，商成是好后生，大丫是个好闺女，两好合一好，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情，所以他才自告奋勇地要为商成说这个媒；而且他认为霍十七也会赞同这桩亲事，所以刚才他还在晚辈面前说了满话。结果呢？他刚刚把话引出来，就被人当头一闷棍打得晕头转向！

    不止是羞惭和愧疚，他还被霍家人羞辱了，被他的十七兄弟羞辱了！霍家人甚至都不让他说完就截口拒绝，而且站出来拒绝的人还是他十七兄弟的婆娘！男人说事的时候，哪里轮得上婆姨们来搭腔？！

    他就象坐在刀口上一样痛苦地坐在凳子上，在煎熬中期盼着霍十七站出来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女人。

    可霍十七就是坐在那里不说话！

    “……莲儿那闺女心里惦记着小和尚哩。上回我回娘家，她还拉着我打问了半天小和尚的事。她娘她哥嫂也中意小和尚。我听她娘说，她还把自己贴身的荷包也送给了小和尚，小和尚也收了。……这事只要三哥点个头，八成就成了，小和尚那里我去说一一小和尚是个有福气的人，能娶上这样的闺女，不知道前村后庄里有多少后生要羡慕死他。你说是不？柱子哥？”

    柳老柱站起来胡乱朝霍士其拱下手，嘴唇撇扯了几下，喉咙里冒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就逃一般地离开了霍家……

    堂屋里死一般地寂静。刚才还从门缝里看热闹的二丫早就带着两个妹妹躲回自己屋了。大丫俩手还象捧着茶汤壶一样虚摆着，一颗一颗的眼泪扑簌簌地望下掉。自打婆娘进来开口说话，霍士其就没再在椅子上动弹过，现在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柳老柱“问礼”时的笑容，脸色却已经铁青得吓人。他一边嘴角微微朝上翘，另外一边的嘴角却绷紧了耷拉下来，因为咬牙用力，一边的脸颊凹陷下去；两条本来就不大的长细眼睛如今眯成一条缝，斜着眼仁也不知道在瞧什么。

    十七婶把柳老柱送出门，又转回来，瞧大丫还站在霍士其背后，就对她说道：“你出去，我和你爹有话要说。”

    她一连说了两遍，大丫就象没听见她的话，站在那里只是哭。

    “出去！”

    支使不动女儿的十七婶也来了火气，声音不免大了起来，强调也严厉起来。大丫不敢和她娘顶撞，一路呜呜哭着跑出去。

    这一声也把霍士其给惊醒了。他就象刚刚回魂的人一样，眼神迷离地追着大丫的背影，直到女儿踉踉跄跄地进了自己的屋，他才转眼乜了婆娘一眼，撇着嘴角冷笑道：“你再喊一声？！”十七婶没吭声。霍士其陡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桌上的茶碗茶壶还有两个装鲜果炒货的细瓷盘子齐齐跳起来又摔回桌上，砰咣当啷一阵乱响，茶汤登时泼溅得满桌子都是。

    “我叫你再喊一声！”

    十七婶被他一脸的狰狞吓得倒退两步，低了头不敢说话。过了半晌，她偷眼看见霍士其只是坐在椅子里呼呼地喘粗气，心中才略微安定一些；又瞧见一桌案茶汤沿着案边滴滴答答地流淌，把他的衣衫裤子都染成了黄褐色，赶紧取过抹布来收拾，又蹲下身想把摔成几瓣的茶碗碎片都拾拣起来……霍士其已经一脚踹在她肩膀头。

    “滚！”

    十七婶立时被踹得匍伏在地上。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揉揉肩头，又伸手去拿茶碗碎片。

    霍士其又是一脚蹬过来。她又被蹬得匍伏在地上。可她依旧要伸手去捡那些茶碗的碎瓷片。

    她不恼不闹，霍士其也拿她没办法，只得冷冷地看着她收拾打扫。他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心头的怒火自然也消褪了一些，人也清醒过来。唉，还能怎么样？婆娘做的再不成事，可她毕竟是自己婆娘……最关键的是她现在一声不吭闷头做事，和她平日里率性得有些跋扈的脾气截然不同，也不能不教他心生疑窦。

    等婆娘收拾好再过来，他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问道：“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答应柱子哥的提亲？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替谁家来提亲的？”

    十七婶没有急忙回答他，而是先把还温热的茶汤给斟了一碗，推到他面前，迎着他严厉深沉的眼神说道：“我知道，柱子哥是为小和尚来提亲的。”

    “既然知道你还……”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们才更不能答应这门亲！”十七婶打断他的话，截口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他有本事有能耐，可我要说一一这个人再有本事再有能耐，可他来路不正，身份不明！不管他以前是不是和尚，是不是在家乡伤过人，他总是个负案的人！”

    这话一说出来，霍士其登时有些语塞。商成的来历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商成肯定不是和尚，这一点毋庸质疑，因为商成除了知晓一些佛家的历史和渊源之外，对佛家法门几乎毫无认识，佛家典籍更是一窍不通，这种人怎么那是和尚？可教人想不通的是，这个不是和尚的人却偏偏象出家人一样剃了发……他还说自己是嘉州人士，是在家乡伤了人才不得不逃在外面避罪。这理由是很充分，细节却当不得推敲一一他家在嘉州哪县哪镇他就说不上来，家中还有什么近支亲戚他也语焉不详，连被他打伤的那个大户人家也是漏洞百出，今天姓张明天姓王，再问时不是问左答右就是笑而不言……这些都叫人犯疑。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帮一个突竭茨奸细的忙。好在商成看起来并不象个奸细。他勇武过人，可这份能耐靠的是他身高力气大反应机敏，若是单论武艺，他或许连自己也比不上；他有手艺，铁匠活石匠活泥匠活都懂，地里的活路也看得过去，可驳杂而不精通；而且看他的谈吐举止，似乎还念过几天书，可有一回自己特意抄了篇文章去试探，他捧着纸焦眉愁眼地看半天，才连蒙带猜认出了十来个字……所以这一切都让自己迷惑。他不禁想，难道这个人来屹县是别有隐情？

    他在心里转着念头，十七婶已经接着说道：“……咱们帮他立户籍，已经是瞧在柱子哥的情分上帮了他天大的忙。这是咱们对他的恩情。咱们也不图他报恩，只为答谢他对柱子哥的救命之恩。可他倒好，登着鼻子就上脸，如今竟然妄想娶咱们家闺女！咱家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娶大丫？”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霍士其哑口无言。

    他十四年前就过了乡试，是县学里在籍册的秀才，是官上免赋税免徭役、见官可以不拜的秀才。商成又是什么身份？说好听点是良家子，说难听点就是无地的游徒，更难听的话就是逃犯。两边的身份差着老大一截，这亲确是不好结；真结了亲，只怕他霍士其从此就要成为仕林笑话。即便是要结这门亲，也要他先提出来，这叫“谦”和“贤”，是读书人的美德；但是商成提出来，就是“贪”，就是“臆”，就是佞德……

    但是他又不能就此同意婆娘的观点，便瞅着她冷笑道：“……那你还把你三姐的闺女说给他？”

    “是三姐再三拜托我这桩事，我才勉强应下的。也只是答应她而已，也没说一定能帮上忙。”女人嘴硬心虚地说道。这事她确实没做对，因此话也没多少底气。隔了半晌，她才接上自己的话。“我一直没和柱子叔提过这事，就是不想负了三姐，教莲儿吃亏遭罪。……我也是不想让柱子哥太难堪，不得已才把莲儿推出来抵挡一下……”

    霍士其抚着下巴想了想，问：“莲儿今年有十七了吧？”

    “什么十七呀，虚岁都十八了，要不是莲儿她爷爷范老先生在前后庄子里的好口碑，早就被官上指了人家一一官上的牙婆今年已经去三姐家好几趟了。三姐为这事着急得不得了，到处请托人给她闺女说媒，偏偏她家闺女麦收前来咱家时遇见了小和尚，也不知道的，就瞧上小和尚了……”说着话十七婶皱了眉头思索，自言自语道，“当时小和尚没来过咱家呀，都不知道他俩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连贴身的荷包都送了呢？”

    “怎么送的？”霍士其哼了一声。“你养的好闺女不也一样给小和尚送了荷包？”

    “啥？”十七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事？”

    霍士其点头说道：“二丫当笑话和我说的。”现在看来，这“笑话”也是大丫让二妹来特地告诉他的，只为了试探爹娘的心意。只可惜他当时一是公务繁忙，二是对商成高看了一眼，居然没把这事情思虑清楚……

    “荷包呢？”十七婶神色慌张地问道，“不行，这东西要拿回来！闺女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就送人？传扬出去咱们霍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问什么问？问了就能把荷包要回来？你去要还是我去要？真不想要脸面了？”

    十七婶腿一软，几乎没坐到地上，霍士其赶紧把她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劝慰她说：“别着急。我看商成并不是个奸佞妄想之徒，他请柱子哥来登门提亲，或许是因为他并不知晓这其中的道理。我想，他手里即便有大丫的荷包，也断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话，过了半晌才叹着气说，“若不是他来历不明，又没个身份，否则我倒是真想把大丫许配给他一一这人做事沉稳，待人谦……”

    “不行！”十七婶惶急地叫了一声，“大丫说什么也不能许给他！”

    “怎不行？把大丫许给他，他瞧在你我的情面上，看在柱子哥的情分上，绝不能让闺女吃亏。何况这人的能耐你不是没看见，他刚来时是什么样的光景？现在是什么样的局面？大丫跟了他怎么会……”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没了声气，两道细眉已经紧紧地团在一起，良久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没说？”

    “……”

    “你把大丫许人家了？”

    “……”

    “许给谁了？”

    霍士其一声比一声高，他婆娘磨蹭了半天，终究还是不敢违了男人的意，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没许。……不过也和许了差不多。”看霍士其已经是咬了槽牙满脸黑气，赶紧说道，“上月六嫂带信，说想我们母女，邀我们进城去住两天。我就带着大丫去了。这月初才知道，那次去是给大丫说个人家……”

    “谁？说给谁？”

    “是卫牧府签事司的谷录事……”

    “谷少苗？”

    “对！就是他！六哥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原来你和他认识？”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霍士其自嘲地笑道。，他这个屹县衙门兵房不入流的书办，怎么可能认识从七品的卫牧府签事司录事？“我只是听说起过他，他和咱们县令大人是同乡。县令大人这回升迁端州州判，他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气，那个什么《六三帖》，就是经他手转送给卫牧大人的。而且据说这人处事刚正素有令名，连卫牧曹大人都敬重他……难道是许给他家？”

    “……就是许给谷大人。谷大人的夫人前年殁了……”

    “续弦？”这回轮到霍士其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把咱家大丫……大丫……去给谷少苗……”他张口结舌半天没吐出一句整话，突然吼叫起来，“你疯了！那谷少苗五十多岁的人了，咱大丫才多大？这种事情你也敢做？你竟然敢背着我做这种事？！你不是坑闺女还能是什么？！”

    既然事情已经挑明了，十七婶也就不怕暴跳如雷的丈夫了，她抹掉霍士其喷到她脸上的唾沫星子，说：“六嫂说了，她和六哥愿意做这个冰人；谷大人也见过咱家大丫，他很中意，说办完这趟回燕州的公务，回来就登门提亲……”她看着脸胀红得犹如猪肝一般的男人，又添了一句，“六哥已经打听好了，卫牧府已经向朝廷递了公文，举荐谷大人作咱们屹县的新县令。”

    这末一句话就象柄大锤一般，重重地砸在霍士其胸口。

    和县令攀上亲家，而且县令还是他女婿，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他跌坐在椅子里，抚着脸颊久久没有说话。

第一章（39）提亲（下）

    柳老柱已经回到商家多半时了。

    从回来到现在，他没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别人招呼他，他也不理睬。他一直坐在堂屋里，半句话都不说；原本就黑黝黝的脸膛，如今愈发黑得象锅底。

    别人看他这付模样，谁都不敢言声。赵石头最有眼色，柳老柱在巷里口把一只挡道的癞皮狗踢得叽呱乱叫的时候，他马上说要给山娃子的女儿上街买点吃穿，抱着女娃就出了门。山娃子的婆姨也瞧出事情不大对头，一没身就躲进了灶房。山娃子在院门和灶房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眼，最后哪边都没去，蹲在贴着灶房垒起来的柴草堆边。他一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头，一手拈着截草根在地上划来划去，把下巴枕在胳膊上一个人津津有味地看蚂蚁搬家。

    月儿虽然已经猜到自己的爹在霍家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可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一时半会根本就接受不了，人就象傻了一样站在灶房门口，扭着衣角瞪着双大眼睛发楞。楞了半天，她才哎呀地轻轻叫了一声一一她才想起来，该给她爹倒碗水。

    她的这声轻呼也提醒了枯坐在堂屋里的商成。他马上站起来，用个干净的碗满满地斟了一碗弥漫着浓郁葱姜气息的酽茶汤，然后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给柳老柱。

    尽管柳老柱心里还是充满了羞惭愤怒还有对霍十七的恼恨，而且这股怨气就象要把他的肋骨顶开个洞一般，在他胸膛里翻腾激荡四处乱闯，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可他终究没忘记乡间的礼仪，伸出右手接过了茶汤，顺手就要往桌案上搁……好在月儿在门缝里瞥见了她爹的举动，使劲地咳嗽了一声，柳老柱这才反应过来一一他要真把这碗茶汤顺手搁到桌案上，那他就失了客人应有的礼。他右手端着碗停顿了一下，抬起左手搭在碗沿上，把茶汤送到嘴边，长饮了一大口……

    随着他张开嘴，一直憋在他胸膛里的那股气立刻就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从他喉咙里直窜出来，并且和刚刚吸进嘴里的茶汤发生了撞在一起一一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黄绿色的茶汤汁喷得前襟裤子上到处都是，碗里剩下的茶汤也洒了一地。

    商成赶紧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又捶打着柳老柱的脊背帮着他顺气；月儿担忧她爹，也急忙过来帮忙。折腾了好一下，柳老柱才算止住咳，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平复下来。

    这时候商成才开口问道：“叔，你这是……怎的了？”

    从看见柳老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摔门进来，他就知道这门亲事多半有了波折；而且柳老柱坐下之后连扫都没扫他一眼，只是黑着脸一声不吭。他就想，看来柱子叔不单没把亲事说成，多半还在十七叔家受了什么气……

    他有些想不明白，亲事同不同意地，都不过是两三句话的事情，怎么柱子叔就被人气成这般模样？

    “唉……”柳老柱话没说一句，就先叹了口气，然后就是许久的沉默。半晌，他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这才把自己在霍家的遭遇说出来。

    这一回月儿没当商成的翻译。她爹每说两三句话，她都要插嘴问两句。他们俩父女的对话都是音调浑浊吐字含混的乡土俚语，商成恨不能把他们说的每句话每个辞都掰开揉碎吃进肚子里，可任凭他凝眉蹙额连蒙带猜忙出一头汗，最终也只能听懂四五成，听出来这门亲事不仅被霍家拒绝了，十七婶子还落了柱子叔的颜面；但是十七婶不应这门亲好象是事出有因，她预备把自己的一个什么亲戚许配给自己……事情的经过似乎就是这样。

    好容易等柳老柱把个简简单单的故事讲完，月儿已经气得小脸通红，朝她爹叽叽呱呱地说了一大通话。

    商成听不出来她在说些什么，而且他现在也没兴趣去听月儿讲什么。他现在知道自己和大丫的亲事是泡汤了。但是他又觉得这事很平常，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怪一一提亲作媒这种事，有成的，自然也有不成的，成与不成都很正常嘛，不值得小题大做。

    这个时候，山娃子两口子还有刚刚上街的赵石头都站在了堂屋门口，柳老柱父女俩的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平时就有些匪气的赵石头唆着嘴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山娃子两口子都是一脸气愤难平的模样，他们显然是站在柳老柱这边的。

    商成觉得自己也该表个态，至少要表明他和柳老柱穿的是同一条裤子。可天地良心，他真不觉得十七婶子哪里做错了呀。他甚至还有些感激十七婶子。在听说十七婶子不同意把大丫嫁给自己之后，他心里竟然隐隐泛起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一不愿意最好！十七婶子真要是答应把大丫许给自己，他简直不知道到时候是该把大丫当作妹妹看，还是该把她当婆姨对待。他甚至贪心不足地想，要是十七婶子不给自己撮合另外一门亲的话，那该有多好呀……

    他想了半天，总算说了句话：“叔，您别生气了，事情已然这样了，再为这似把身子气出点毛病来不值当。……十七婶子提的亲事我看也算了。其实哩，成亲不成亲的，我都无所谓，反正我还年青，慢慢留意着，总能寻个称心如意的人一起过日子。……您也看见了，我如今这境况也没办法成亲一一我还拉着十几贯钱的饥荒。我盘算过，靠打零工寻下的钱，再刨除自己的吃穿用度，没个三五年时间很难把钱都还上，哪里还有钱来讨媳妇？谁家闺女肯陪我一块儿过这泥糟日子？”

    他刚刚开口说话，几个人就都盯着他，他说得越多，众人脸上的神情就越复杂，听他说到“我还年青”，赵石头山娃子都是挤眉弄眼一脸的怪相，再说到“谁家闺女肯陪我过日子”，山娃子媳妇忍不住说道：“商家大哥，你要真愿意娶，我给你做个媒一一我舅家还有两个表妹，一个十四一个十六，我这回就僭越了，替我舅做个主一一两个妹妹任凭你挑。哪怕两个都娶，也成！”

    商成苦笑道：“弟妹也来和我说笑？”

    山娃子媳妇说：“谁和你说笑了？我说的是真话，两个妹妹随你挑，两个一起娶回来也成，我舅舅要是在这里，他也只能说我好，一准不会责怪我。那霍家人没长眼睛不识人，可还有眼睛比他们好使的一一就凭商家大哥半年里挣下这个院落的本事，谁家不上赶着把闺女送来给你？”

    商成觉得山娃子媳妇似乎不象是和自己逗乐，可她的话自己又没办法搭腔，只好干笑两声。

    山娃子思忖了半天，这时说道：“商家大哥，你前两句话说得对，柱子叔的确犯不着为霍家人生气一一亲事不亲事的不说，霍家婆娘敢在男人说事时上堂屋接话，霍家的脸都教他们自己丢光了！嘿，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们哩！看以后谁还拿正眼看他们！”又转脸对商成说，“霍家人提的亲可以不应，可你的事情也不能耽搁。先前你没地方落脚，成不成家的，官上不会找你麻烦，如今有了自己的屋，再不讨媳妇的话，衙门就要治你……”

    听山娃子这样说，赵石头还在旁边帮腔点头，商成不由得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来都没听说过天底下还有这样道理，打个单身还要被衙门整治？他就不信，天底下那么多光棍，官府治得过来么？

    “官上的牙婆都来几次了！”月儿也说道。她边说还边举起自己的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伸得平平展展。“来三次了！”

    商成疑惑地看着月儿的手。三次？谁来三次了？牙婆？牙婆是个什么东西？做什么的？

    赵石头虽然还没成家，可看起来对“牙婆”这种陌生的事物很有经验，他很有气势地说：“‘女十五不嫁，男十七不娶，十告不应，官配’。牙婆来三次了，就是说……”他想了想，忽然犹豫地说道，“就是说，就是说……还有七次？”除了耍钱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他对数字都很迟钝，商成就多次看见赵石头掰着指头算自己一顿饭到底喝了几碗汤，吞下去几个馍。

    商成也约莫猜出来“十告不应，官配”说的是什么事：女娃十五岁还没嫁人，男娃十七岁还没成家，那么牙婆就要找上门来做工作；要是牙婆来十次，你都没娶媳妇，那么官府就要强行给你指配个媳妇。看来牙婆就是衙门里的官媒。但是这条律法也不是被严格执行，至少大丫就十五了，十七婶子保媒的那个范莲儿好象都十八了，都没嫁人，也没见官府派人去催；石头都二十出头的人了，也没牙婆去找他。奇怪啊，石头也是超龄的单身汉，怎么就没听说牙婆找上他呢？

    赵石头难堪地挠挠头，说：“我没地又没房的，牙婆怎么会找我？”

    商成这才算是明白了，原来官府给人介绍对象，首先要看那人的经济状况和居住条件，只有符合标准的才能有官衙门做媒的待遇。

    他想了想，问道：“官配，是个什么意思？”他以为，官府给单身汉介绍的女人肯定不会是好人家的闺女，多半是流徒、罪孥一类的女人，或者官妓寡妇什么的……

    事实证明，他的这种推测是正确的，牙婆官媒派出来的女人大体上就是这几种人。

    “‘十告’一般是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但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牙婆十次登门劝说的时间不会短于三十天，但也不会超过九十天，这就是说，三个月之内商成没正式结亲娶媳妇，那么官府就很有可能要强行指配个女人给他作媳妇。这样看来，他刚才说的“我还年青不着急”完全错了，他不单要很着急，而且还要很积极，要是他今年娶不上媳妇的话，到时候衙门给他发个什么样的女人就很说了。有可能这女人比他想象的婆姨还要好，也有可能比他最坏的打算还要坏，按石头的说法：“就是发头母猪给你，你也得认了一一她就是你老婆！”

    这种过分形象的比喻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其实女人长得象母猪也不是什么大事，胸大**肥能生养就成，反正天一黑啥都看不见，照样……”

    商成还没动手，山娃子已经一巴掌把石头扇出好几步。

    “滚远点！瞧你的屎巴样子，也不看看地方，就敢乱嘈嘈？”

    石头揉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刚才说得高兴，全然忘记了山娃子媳妇和月儿也在场。山娃子媳妇还好些，月儿却是个还没说人家的闺女，早就羞得脸被蒙了块红布似的……

    商成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不是他想不想娶媳妇，而是必须娶个媳妇；他不仅要娶个媳妇，还必须尽可能快地把亲事办了。

    月儿这才想起一桩事，问商成道：“我爹说，他听十七婶子讲，你拿了人家范家姐姐的荷包？”

    “她给我的！”商成马上指出月儿话里的毛病，并且坚持说，那荷包不是莲儿小姑娘送他的，而是头一晚他落在范家的。然后他不得不把自己帮着范家人给牛喂药的事情也讲出来。“第二天回来的路上遇见她，她告诉我说我把荷包忘在她家了，然后就把荷包还给我，半道上我才发现那荷包不是我的，当时我还以为她拿错了。况且荷包是个小物件，也就没大在意……”

    “那是莲儿姐贴身的荷包，能拿错？”月儿白了他一眼，问，“荷包呢？你要是不愿意和莲儿姐好，就赶紧把东西拿去还给人家！”

    “我拿什么还她？渠州打土匪的时候，荷包就掉了！”

    这一下，连最想和商成结亲戚的山娃子两口子，也没法帮商成说话了。月儿虽然恼恨十七婶子，却不恼恨十七婶三姐家的莲儿，她当然会为自己的好朋友说话。至于柳老柱，他虽然是个木讷的乡下人，但更是个循礼的乡下人，在他看来，既然商成收了人家的贴身荷包，而且又没办法退还人家，那么在情在理都要娶人家；因此上为了人家闺女的好名声，为了和尚，他可以拉下老脸再为此事登霍家的门……

    柳老柱这一趟去霍家，霍士其亲自迎他到院门口，亲手替他斟茶汤，一口一个柱子哥叫得亲热，而且还让自己婆娘喊过来，当着他的面用狠话教训了一顿，并且让她当面向他赔罪道歉。到最后还是柳老柱替十七婶说好话，霍士其才饶过自己的婆娘。

    第二天一早，十七婶就带着大丫去了李家庄，第三天她就一个人回来了，兴高采烈地告诉柳老柱，这门亲事成了……

第二章（01）小寒的傍晚（上）

    时光就象霍家堡外的姑娘河，安静、缓慢、坚定地日夜流淌着。

    转眼已经到了东元十七年的腊月。

    腊月初一那天飘起了冬雪。这场雪一下就是好几天，时断时续时紧时松时雨时雪，牵牵连连一路绵延到小寒。

    小寒那天中午，天终于放晴了。冬日里和煦的阳光，轻柔地抚摩着被白雪覆盖的大地。各处房檐下悬挂着的冰棱，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五彩的迷离光芒。在白色世界中沉寂了五天的霍家堡，也渐渐地苏醒过来。几天没见身影的小商贩们也活跃起来，他们又开始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拖长声调的吆喝声宛如唱歌一般此起彼伏。贯穿集镇的官道上，人和骡马都多起来；人和骡马很快就把平展展的白色道路踩出了无数的黑泥小道。远处的大燕山被皑皑白雪彻底装裹起来，就象个穿着银铠甲的巨人，默默地凝视着它脚下的这一块土地……

    快到傍晚的时候，集镇东头的老槐树巷口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一手里提着个小布包，另外一支手扯着自己的裙袄，埋着头盯着脚下被雨雪浸透了的路，小心翼翼地挑着能落脚的硬泥地。

    这是个打扮很平常的年轻女人，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有着女人才有的成熟和端庄，却偏偏还带着一丝少女的稚气和羞涩。她梳着个农户家女人都喜欢梳的盘髻，乌黑的头发卷拢在一起，然后用根木簪固定在头顶。或许是因为她出门时天还在落雪下雨的缘故，她还在盘髻上压了块蓝绸子。罩在长袄外的交领褡裙已经洗得有些泛白，只能勉强辨认出它原本的天青颜色。

    小巷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两边院落里有大人说话的声音，间或还夹着两句教训娃娃的呵斥声。好几条看家狗从干燥地方窜到院门边，隔着门槛警惕地盯着她，直到她走过自家的院落，才放心地溜回去。

    她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来，扣了扣院门上的门环，嘴里喊：“姚家三哥。”她背后巷道对面那处院落里，一只半大的黑狗激动地趴着院门胡乱抓挠，嘴里喑喑唔唔地发出急迫的低鸣，在没得到回应之后，它“呜汪呜汪”一声长一声短地叫起来。立刻呜呜地蹿出来，在她身边打着旋，鼻子里喷着白气，呼哧呼哧地嗅着她手里的小布包，讨好地摇晃着尾巴，并且恶狠狠地用一声不老练的喉音咆哮威胁两条跟在主人背后的野狗，让它们离开自己的主人远一点。

    它的叫声惊动了邻居，四周的院落里都有人出来查看引起狗吠的原因，然后他们都看见了年轻女人。

    “商家娘子，回来了。”一边人家的男主人憨厚地笑着说道。

    “莲娘回来了呀。”另外一边人家的女主人热情地打招呼。

    范莲儿一一哦，不对，现在我们该称呼她莲娘了，或者喊她作商家娘子一一莲娘先和女人说话：“二姐还在打草袋子？”女人说：“是呀，在打着哩。大冬天里天寒地冻的，没啥事可做，闲着打几个草口袋也好，能换几个活钱花销。”莲娘说：“你们现在卖草口袋是一文二吧？……刚才我走过‘老钱记’时，听见他们喊着一文三收草口袋了。”然后才对男人说，“刘大哥，吃了没？”

    “真的？是一文三？”女人问道。在得到莲娘的肯定答复之后，她马上就懊恼地后悔道，“我家男人才拿了这两天打好的口袋去卖掉了……”说着她又高兴起来，朝堂屋喊一声，“死鬼，快看看家里还有多少没卖掉的草口袋？你赶紧把草袋子都搬去老钱记！他们出一文三了！”

    站自己院落里听她们说话的刘大哥笑着摇摇头，说：“没咧。我女人去碾房磨面，到现在还没回来。”

    莲娘惊讶地说：“今天你家又吃白面馍？”

    刘大哥脸上带着自豪的神气，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们吃，是单做给娃吃。他今天在私塾背上了一段书，先生夸奖了他。我想，既然老师都夸他好，我这当爹也不能亏待娃，所以就让他娘去磨点面粉，给娃做顿面疙瘩汤……要不莲娘你也过来吃晚饭。商家兄弟不在家，你一个人开火也是桩麻烦事情一一干脆你过来尝尝我那口子的手艺。”

    “大嫂的手艺还用尝？你们灶房里每天冒出来的香气就教我眼馋了。”莲娘笑着说，“不过今天就不咧一一我昨天晚上熬了粥，还有大半锅没吃完放那里……”事实上她刚才已经在她姨那里吃罢晚饭了，不过这样说的话，肯定要得罪热心肠的邻居，所以她编了个谎话。

    刘大哥也没坚持，问她道：“我商家兄弟几时能回来？这一走都快半个月了吧？”

    “有半月了。他辜月十九去的，到今天是十六天。”

    说话间二姐和她男人又走出来了。她看着男人挑着个担子，担子两头都挂着沉甸甸一大捆草口袋，木屐踩得稀泥地一路啪嚓啪嚓响，飞也似地出了巷子，才扭脸对莲娘说：“说起来，商家兄弟也不醒事一一要是我新讨个你这样漂亮的媳妇，哪里舍得一走就是半拉月？我要是个男的，再找你这样个婆姨，肯定要天天围着你转，恨不得就拴你裤腰上……”

    二姐口无遮拦的话立刻把莲娘臊得满脸通红。

    看样子二姐还要接着说下去，旁边的刘大哥也不自在，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挂着浅笑眼珠子在地上乱踅摸，忽然听得屋子里杀猪似一声尖叫：“爹！妹妹又尿炕上了！”登时象捞到根救命稻草一般，嘴里骂着“这狗东西”，就回了自己的屋。

    “……等商家兄弟回来了你好好说说他。你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姐就帮你说！娃都没影哩，他还朝外面跑得一个劲，这成什么话？我说莲娘你……”

    二姐说着说着上了兴致，隔着巷子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邻近几个院落里都有人站出来瞧个究竟，男男女女好几个人，个个看着莲娘都是满脸笑容，更教莲娘脸红得一路到了耳根。

    幸好在里屋忙碌的姚三听到声音也出来看个究竟，才算帮她解了围。

    这时候莲娘的脸已经烧得滚烫，看姚三出来，赶紧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说：“三哥，包里是几个熟鸡蛋，还有包砂糖，你拿去给嫂子补身子……”也不等姚三说话，她就扭身踅回来，推开自家的院门再拿钥匙开了堂屋门，兀自听到二姐在说：“……呀！商家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一一这可不是姐姐说你，你这样一走半拉月一去十来天，就不怕媳妇生气，不让你上床……”

    死二姐！莲娘抓着被褥脚使劲地拧了一下。这个促狭鬼，这样捉弄自己不是一回两回了，次次都让自己丢丑！哼，这回自己可不会上她的当！

    然后她就听见自己男人的声音。

    “二姐，我刚才看见二哥拿着荷包去前街耍钱的扑铺了……”

    “啥？！”二姐的声音立刻被撩拨得老高。“这狗东西！他敢耍钱老娘活吃了他！”然后就听得她一路骂骂咧咧地追出去。

    自己的男人回来了！

    莲娘的心立刻象揣了头小鹿一样砰砰乱跳。她站起来手在自己头发上摸了摸，又把夹袄裙展一展抖抖根本就没有灰，矜持地从里屋走出来一一她立刻看见男人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装粮食的大麻包，一手扶着麻包，一手抓着院门，正在艰难地上台阶迈门槛……

    她刚刚在心头酝酿好的千言万语立刻就消逝到九天之外；她马上心疼地跑上去，想给他搭把手，却把男人喝止住：“重！……你让开！”

    商成一直走进堂屋角，才蹲下来让莲娘帮着把麻包放下来，脱了外面的袄子随手搭在麻包上，然后说：“还有两袋！我去扛。一一你赶紧烧点开水，再煮壶好茶汤。我请了高家小三来家吃晚饭。家里有好饭菜没？没有你就去买点；要有肉，还要有酒……”一头说，就又出了门。

第二章（02）小寒的傍晚（中）

    莲娘马上忙碌起来。

    她先去到灶房里，把烧煤炉子的风口打开，又拎起早上就烧在炉口的装水陶罐拿铁条捅开了火路。暗火色的火苗立刻夹带着几颗一闪一亮的火星蹿起来，映照得她满脸通红。她原本还有些担心，怕自己出门一天炉火早就灭了，要是现烧水的话，怕要耽搁不少工夫；现在好了，手里的罐子壁已经有些烫手，看样子很快水就能烧开拿去冲茶汤。她把水罐重新安顿好，揭开墙角水缸上的木板盖，用葫芦瓢压碎水面上的一层薄冰，接连舀了几葫芦瓢水倾到灶上的大锅里，掩了锅盖又转到灶下，抓把干麦杆在炉子上点燃塞进灶火洞里，又接连填了几把枯草干树枝进去，灶膛里立刻红光闪动，灶口也冒起一股白烟。停一会儿，她看灶火已经旺烧起来，就添了两把大柴禾，便进了里屋，从墙边大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红漆盘子；盘子里搁着一个白色的茶汤壶和五个白色的茶碗，差不多整整一套瓷器。这套茶具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也是她最喜欢最心爱的东西，平时连碰都不让男人碰一指头，只有家里来了稀客或者贵客的时候，她才肯拿出来款待客人。她还记得，男人还为此事笑话过她，说她没见过世面……

    她用开水洗涮茶壶碗时，脑子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时男人笑话她的模样。

    “一套破瓷器，稀罕成什么模样？连个色都没烧出来的物件，你也当成宝贝？拿来我再看看。”

    现在，当她手里用块干净的白布抹着茶碗上的水渍时，身子还缩了一下，似乎想躲开记忆里男人伸来拿茶碗的大手。

    破瓷器？哼！他知道什么！这是她爷爷年青时从南方带回来的昌南镇瓷器，是有钱都买不来的精贵东西！他都不看看，这周围除了自己家，还有哪家有这稀罕东西？即便是姨丈家，喝水也是用的黑陶碗……

    收拾好茶具，她又去看了看灶火。灶上大锅里的水面上已经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汽，几串气泡子从锅底一条线地冒起来。她又给灶里添点柴禾，拎起烧开的水罐开始冲茶汤。

    她端着茶盘回堂屋时，堂屋一角已经摞起了三个麻布大口袋。她男人站在一旁喘粗气；他脑袋上蒸腾着白汽，脸也因为下苦挣力而变得殷红，正扯着衣角擦脸上脖子里的汗水。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盘子，跑到檐下扯了条干毛巾来，心疼地帮着男人抹汗水：“……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洗洗。”

    商成疲惫地摇摇头，拦住她：“不忙洗。外面还有两样。我还得去把它们扛回来。”他嘴里说去搬东西，脚下却没挪动地方，喘了两口气，问道，“家里有肉没？”莲娘点着头说：“有。前两天山娃子来赶集卖山货，送来条山猪腿，还有两只山鸡……”

    “你没给他还礼吧？”

    莲娘诧异地看了男人一眼，说：“我要还的，他非不要，丢下东西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那就好。”商成道。他用脚磕了磕旁边的一个大口袋，说，“这是他的东西，两石谷子。改天还得雇驮马给他送进山里。这死沉东西差点没把我压得背过气去，他才送两只山鸡……回头我给他送去时再拎两只回来。”

    “他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这些东西是打哪里来的？”莲娘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这个麻包装两石谷子，那旁边两个麻包里也是谷子？一起四石谷子呀！男人到底是打哪里弄来这么多粮食？

    “刘记货栈给的。”

    关于刘记货栈在渠州剿灭了悍匪活人张的事情，朝廷的嘉奖终于下来了：不是赏钱赏绢，也不是赏官赏衔，而是渠州端州两府代表朝廷，一起给刘记货栈送了一块“义勇并重”的匾。据说官府里刚刚把这消息传出来，阖店上下从掌柜到杂役全都傻了，货栈的老东家又是哭又是笑几欲疯癫，边哭边笑还边打发好几拨人去探听消息的真假……

    “刘记货栈这回可是风光了。”听商成说起官府送匾那天的盛况，莲娘也有些兴奋和激动。但是她很快就生气地说，“刘记货栈就给咱们发点粮？可是咱们替他们挣来的这份排场，流血卖命就换来点陈谷子，刘记就不怕别人背后戳他们的脊梁骨？官上也是的，这样做，就不怕以后再有事，没人愿意卖命？”她小时候跟着父亲读过些书，说不上多有见识，不过眼光还是比平常庄户要高一些，所以马上能说出这样的话。

    “朝廷还给参加剿匪的人都免了五年的钱粮。还赏下来钱和蜀锦。”商成赶紧补充道。他立刻就意识到东西还在外面没搬回来，就告莲娘说，“我去把剩的东西盘回来，你去把肉煮上……”人都走出堂屋，还叮嘱一句，“别再把肉和菜都煮一块！照我教你的，分开做……”

    剩下的几样都是细碎东西，两贯钱两匹蜀锦，商成和山娃子一人有一半；一袋贡面和几样难得的南方药材，是商成特意从县城店铺置办来孝敬莲娘母亲的；一幅南布，商成让莲娘自家留一半然后送她哥嫂一半；还有些红红绿绿的糖果，不用问，这是年节时招待客人的。

    莲娘喜气洋洋地把这些小物件一样一样地搬进里屋都归置好好，才想起来问站檐下洗脸抹胳膊的商成：“高家小三呢？你不说请他来吃晚饭吗？”

    “他去前街上办事，说好完了就过来。一一来是肯定要来，也许他还要回家去和婆娘说一声吧。”

    “……要不要把柱子叔也请来？”

    商成想了想，说：“算了。看小三的意思，好象有话要和我说，柱子叔在的话他怕不好开口。”看莲娘在靠墙柴堆里拿木屐，就说道，“你别去买酒了。我刚才在巷口看见前街酒肆的伙计，已经教他送两坛子好酒过来。还叫了三斤牛肉和羊杂汤一一家里有好面的话，你烙几张葱油饼吧……”

    他洗过脸，在堂屋里转了圈，见莲娘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得停停当当，就端着碗茶汤，站在灶房门边看着妻子在灶房里忙碌。

    当初他答应娶莲娘的时候，心里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他是这样想的，既然非得成个家不可，那么柱子叔十七婶他们相中的女子，肯定要比官媒指的撞天婚要强；而别人介绍的对象中，没见过面的女子又肯定比不上自己见过面的一一至少他对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娃有个直观的印象。至于是莲娘好还是大丫好，说实话，他也分不出高低上下好孬，只是感觉这两个女娃似乎都不差。当然，假如非得说个一二三的话，他肯定更中意大丫，毕竟俩人接触的时间更长一些，而莲娘一一他只见过莲娘两面，第一次是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第二次是匆匆两句话，稍许的印象早就有些模糊了，唯一能想起的就是那姑娘比大丫高那么一些……

    但是他和大丫是不可能的。

    道理很明显。这个时代的婚姻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霍士其和柳老柱再熟络，大丫对他的感情再深，两个人因为身份上的差距也决定了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一一他是一个连自己的土地都没有的下等庄户，而大丫的父亲是免除一切杂役赋税的秀才。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差距不啻于天壤之别，因为象他这样的下苦人数不胜数，而整个屹县也只有三十多个人是秀才……

    说起来莲娘的祖父也是秀才，但是她的情况又和大丫不一样。范老先生的秀才并不是考上的，而是因为他连续四十年没考上而循例“恩加”，身份上就和霍士其这样的正牌秀才有差距；老先生有了秀才身份后，不到两年就因病过世，莲娘的父亲又没读书考出来，所以莲娘家的家境并没有因为出了一个秀才而有所改变。实际上，正是因为父子两代人连考几十年没有结果，生生把家境给拖垮了。到了莲娘这辈人时，范家已经没力气再让她哥也读书应考，范翔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家务农。不过范家人还是以读书人的身份自居，这一点从莲娘当初出嫁时的嫁妆能看出来一一她的嫁妆里有《诗经》、《周易》和《周礼》这些书，显见得范家不仅希望自家子孙能有个好出身，也期待着婿家也有个好前程。

    既然大丫不现实，那么就娶莲娘吧，何况这桩亲事的媒人还是霍士其两口子和柳老柱，他总不能把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近的人都得罪一个遍。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成亲之后，他竟然就喜欢上莲娘这姑娘了。

    莲娘小时候跟着祖父读过几天书，认识不少字，也懂得很多道理；她爹去世早，娘的眼睛不好，哥哥嫂子又都是老实本分人，她懂事早，又识文断字，因此在家里很能拿些主意，人也磨练得门里门外的事情都利亮。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她都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娃。而且她丰满的身体很可商成的心意。最关键的是，她对商成是一见倾心，成亲之后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他在家的时候，每晚上都把洗脚水早早给他烧好，然后帮他脱鞋脱袜，还仔细地帮他洗帮他揉……要知道，自打商成来到这个世界，他几乎都快忘记洗脚这件事情了，即便是住在柳家的时候，大多也就是舀瓢凉水把脚淋一下，就上炕睡觉……

    他发现自己爱上这姑娘之后，当然就会更热烈地回报她炽热的感情；两个人的感情很快就好得犹如蜜里调油，谁也离不开谁。

    就象现在，当他端着茶碗悠闲地站在灶房边时，他的眼睛就一刻都没离开过她。

    虽然成亲已经两个三个月，可自己的男人这样盯着自己看，莲娘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两片红霞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脸红心跳地找话说：“你在南关大营的活，已经了结了？”

    “活路做完了，昨天吃的散工饭，要不是下雪路不好走，我上午就要回来的。”

    他上午满县城里雇车找驮马，恰巧撞见高小三，刚好高小三要拉些货到霍家堡顺带回家，就把他连人带东西一起捎带上。高小三帮了这么大个忙，他总得请人家吃喝一顿表示感谢。再说自己还欠着高小三好些人情……

    高小三和酒肆的伙计是前后脚到的，高小三还专门从家里拿来一坛子好酒。

    送来的酒菜还有莲娘做的饭食铺摆了大半张桌子，商成陪着年轻的货栈大管事天南地北地扯闲篇，两人一直把话说到三坛酒都见了底，高小三才心满意足地和两口子告辞，摇摇晃晃地哼着俚曲回家。

    商成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掩了院门进屋。

    莲娘已经给他预备好洗脚水，让他坐到炕沿，蹲着帮他脱鞋褪袜子，问他道：“你不是说高小三找你有事要说么？怎么没见他说是什么事？”

    商成起先也在纳闷，直到吃饭时因为莲娘没上桌，高小三特意说“都是一家人，大嫂何必见外哩”，他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高小三这样做一来是表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二来也是向自己道谢的一一他能这么快就从大伙计做到大管事，渠州的事情肯定帮了不小的忙。他咂着嘴摇头，对莲娘说：

    “那是个剔透人，他的事情都说过了，只是你没看透罢了……”

第二章（03）小寒的傍晚（下）

    也许是因为酒没喝够，或者是由于夫妻恩爱没能尽兴，因此上当妻子偎依着他扯着轻微的扑鼾进入梦乡时，商成还大睁着两只眼睛望着黑暗的房顶。他睡不着。心里总是毛毛躁躁地。过去十个月里的亲身经历就象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地掠过。

    早先他在集镇上揽工，在田地里忙碌，赶着驮马在路途上奔波，皮肉在条石的重压下破烂，鲜血在土匪的淫威中流淌，可在个那时候，即便身体经受再大的苦难和折磨，他的精神还是停留在过去，他一直在脑海的深处告诉自己，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哪怕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物，是个活生生的世界，然而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依旧顽固地坚持这是他自己在虚妄中构想出来的幻影。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认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观点和想法，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去主动做点什么，去主动争取点什么，或者给自己找个什么切实的目标一一既然物质世界并不真实，既然物质世界仅仅存在于个人的脑海中，那么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一切主观行为，除了弥补和满足个人精神世界的需求之外，并不可能带来实质性的结果……

    但是随着时光流逝，他的观点也在逐渐改变，他渐渐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和他生活过的那个世界一样，是真实而现实的，她也同样充满了欢喜和痛苦，充满了希望和磨难……在面对现实的震惊中，在对未来不可预见前途的敬畏里，在妄图逃避现实又无处可逃之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然后认真地思考着自己的出路。同时他依旧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全是虚相，是妄想……

    很长时间里，这种自我矛盾的认识以及由此带来的激烈斗争一直陪伴着他。他不停地在虚幻和现实之间摇摆。或许某一个时刻是“现实”占据上风，他会清醒地处理和自己有关的一切事情，因此变得很有主见；但是下一时刻就是“虚幻”在主导着他的思想和行为，于是他就无可无不可地顺从别人的主张。

    这种自相矛盾的举止不仅让他自己难受，也让和他接触的人很难接受他，同时他也错过了不少的机会。比如从北郑回来时，刘记货栈的大掌柜就想给他个“护卫”的职司，可和他见面那天，他可有可无的无所谓态度又让大掌柜临时改变了主意；在他成亲之前，霍六在衙门里寻了个差役的空缺，让人带信给他，问他愿意不愿意，他说“行”，就没了下文，他既没找在家休养的霍士其商量，也没去县城找霍六请教，结果霍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政敌捷足先登抢了那个空缺，气得连他成亲的酒席也没来吃……

    但是这种状况在他成亲之后几乎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导致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他对妻子和家庭的责任感。

    莲娘是个好姑娘，成亲之后，更是马上就成为一个好妻子。她对他的照顾几乎是无微不至。现在他出门时，从头到脚都透着光鲜。他所有的衣裤都没有以前那种肮脏的模样；哪怕是天寒地冻水结冰，她也会把他换下的脏衣服及时洗出来晾晒。每当他看见妻子十根红肿得象萝卜般的手指，就会心疼得难受半天。他在外面干的重体力活，吃食最多算是混个肚饱，所以每回一回到家，妻子就会给他精心调制几顿好饭食，然后就满足地看他吃喝一一她自己几乎不吃那些带油水的荤菜，即便是汤水，她也是先把汤面上的油花尽量撇到他碗里……

    有这样体贴的妻子，即便是个虚幻的人物，他也认了！何况这还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他终于抛开一切杂念，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和家庭的将来。

    原本他一直以为，眼前这个在所有方面都远远落后的世界就是一张白纸，而他凭借着自己在书本上和生活中学到的知识和见识，完全可以象个国画大师那样在白纸上挥毫泼墨，可当他认真思考出路时，才发现他这个国画大师毫无用武之地一一他眼前甚至没有纸……

    读研究生之前他在内蒙呼和浩特市的一家造纸厂干过，因为工作关系，乱七八糟道听途说也知道一些作坊造纸的老工艺，所以搞个造纸作坊的想法，第一时间就摆在他面前。可是仔细一想，这事行不通一一他根本就没买地立作坊的钱，更不要说请工人进材料的事情；而且他知道的老工艺也是丢三拉四的不齐整，还要反复折腾做试验，这又得把大笔的花销丢进去……

    他想租种几亩地，但是他眼前的农作物他一样都不熟悉，即便是小麦和蔬菜，也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些在试验室里出来的品种；况且他也没有可以耕地的大牲口，这样即便他租来了土地，六成的收获也要归地主所有。这个想法立刻就被他摒弃了。他在家乡的小钢铁厂里打过几个寒暑假的零工，冶炼毛钢的技术多少懂一些，所以他就把念头转到这方面。可问题是他从哪里找那么大的能源动力？烧原煤？他有资金吗？在姑娘河上拦河筑坝？他有钱请工人吗？再说姑娘河的流量够吗？矿石产地远吗？他甚至都不知道燕山卫端州府屹县在他先前世界里的相对位置，又凭什么主观臆测这里能搞个土钢作坊？

    一个又一个能改变他命运的想法被他从脑海里挖掘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自己否定掉。

    这些想法都有实现的可能，但是都不是马上就能实现的，总有这种或者那种困难在前面等着他。首先，他没钱，即便钱柜里还有两贯不到的铜钱，但是他在外面还拉着十五六贯的饥荒，在这些欠帐还清之前，他不可能大张拳脚去踢打出自己的世界。其次的问题还是他没钱。无论是炼钢还是种地，都要大量的资金作为后盾。炼钢就不说了，那本身就是资金密集技术密集的产业；即使是种地，他也先有地才行一一霍家堡周边田地的时价是一亩地从五贯到十二贯不等，等他凑好买一亩地的钱，可能要等到后年了，再等他拥有几十亩地可以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愿望，也许他的孙子都可以上树掏鸟窝了……

    思来想去，只有酿酒这条道似乎有点光明。他依稀记得提纯高度酒的设备模型，也知道工艺流程，假如有人愿意出钱给他做设备搞试验，他有信心把高度酒弄出来。但是没人愿意出这个钱。他和霍士其谈过这想法，可霍士其一脑门心思考举人，根本听不进去。他也和高小三谈说过这事，可高小三对跨入酒精王国毫无兴趣，这个年轻的货栈大管事更关心毛里求斯国的棉布，还有这棉布的制作工艺……

    现在，杂七杂八的各种念头在他脑子翻滚拥挤，却又总是理不出个头绪，抓不住个重点。

    “唉……”他叹了口气。钱，钱，他去哪里找钱来落实自己的想法？

    枕在他胳膊上的莲娘被他的叹息声惊醒了，她睡眼朦胧地瞅瞅还是黑沉沉的窗户，仰起脸望着他问：“你怎啦？还不睡？”

    “没啥。”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虽然他知道黑暗中妻子未必能看清楚。“心里烦闷，睡不着。”他把被妻子迷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说，“你睡吧……”

    莲娘搂着他，把头搁在他胸膛上，沉默了一会，问道：“是不是惦记着开春没事做的缘故？”刚才吃饭时，男人曾经委婉地和高小三提到开春要找事情做；假如货栈里缺人手，千万说一声。

    “……就算是吧。”

    “我今天去姨家，姨丈说开春之后衙门里杂事多，多少东西都要从咱们这里运出去，叫你不用愁没事干。”

    商成把妻子搂着他脖子的光溜胳膊放回被窝里，说：“别冻着。衙门先要雇自家带着骡马牲口的人，咱家这样的情况，即便雇上，也是本地活路，寻不来多少工钱。家里还有那么多帐没还。虽然别人嘴上不说，但是我心里总是不舒坦……”

    “那咱也买匹驮马。”

    莲娘带着孩子气的话让商成笑了一下。买匹驮马？说说容易，可寻常的驮马就是十来贯，好点的二十贯也买不到，哪里有钱买？

    “家里还有三贯钱。”莲娘昂着头说，“过年回家拜节，我找我哥嫂再借一些，找我娘再要点，差不多能凑齐六七贯……”看商成要说话，先截断他，“然后找我姨也借点；你去问问柱子叔，看他那里有没有一时使不上的钱……”

    “家里三贯钱不能算，那钱有用处一一是给十七叔赶礼的。”商成说。

    莲娘咬着两排白牙笑了，说：“你还当你不愿意提这事哩。大丫大后天就要出嫁了，你心里酸不？”

    商成在妻子**上扇一巴掌：“我不酸，就怕有人要吃酸。”成亲之后莲娘样样都称他心意，惟独成天价把他和大丫那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处的提亲挂在嘴边的爱好，让他不大喜欢。不过莲娘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男人的心思，见他模样就知道他有些着恼，就说：“今天我去姨家帮忙，遇见大丫了……”她故意停下话，等着男人有什么反应。

    “遇见她又怎么样？”

    商成这平平淡淡的态度教莲娘很满意，她也不再卖关子，说：“她让我把个东西拿来还你。知道是啥东西不？”

    “我的荷包。”商成闭着眼睛说道。

    “对！就是你的荷包。”莲娘有些惊讶。“你咋知道的？”

    商成不想回答这愚蠢的问题。

    “荷包里面还有东西……”

    “啥东西？”

    “我没看，怕看你要恼我。我去给你拿，我放在立柜里，一忙起来就忘记了。”说着莲娘就掀被子，光着身子跑到立柜边掏摸两下，又捏着荷包嘴里唏溜则凉气跑回来钻进被窝。商成赶紧把她搂在怀里，让自己热乎乎的身体帮她暖和暖和，有些恼怒地嗔怪道，“你傻啦！这么冷，你就不怕冻病了？”

    莲娘吸着清鼻涕，把荷包塞他手里，说：“看看，是啥？”

    商成把荷包搁在炕头上，把铺盖重新盖好掖住，说：“睡吧，明天看也不迟。”

    “看看嘛，看是啥好东西。”

    “黑灯瞎火的，咋看？”

    “说不定你一闻就知道了是啥东西了，总是头发香帕汗巾之类的……”

    “你都知道了，还看个什么劲？”

    “你不知道啊……”

    “我想知道自己会看。”

    “那你看看嘛。”

    “……”

第二章（04）大丫出嫁

    小寒节过后的第二天，就是大丫成亲的日子。

    自从大丫要和卫牧府签事司的谷录事结秦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霍士其，这个在屹县县衙兵科房干了十五年的书办领，霍氏一族至今都没在正式场合承认的子弟，突然间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先是族里三老和一众叔伯兄弟，在霍六的引领下，怀着忐忑和惶恐敲开他家的门。当年把霍士其娘俩撵出家门并且霸占了他家田产宅院的霍三太爷，当着族人的面，涕泪纵横地把自己的大儿子臭骂一顿，还正正反反狠扇了儿子四个大耳光；他还当场就把地契房契还给了它们的主人。如今执掌霍家宗祠祭祀的霍二太爷，在劝过不知道儿子恶行的三太爷之后，和两个兄弟回忆起霍士其父亲当初的种种善行和美德，都忍不住难过地落了泪。然后他告诉霍士其，家族希望他能够回来，重振屹县霍氏的门楣。具体的做法是，他们希望他能依照族谱，重新给自己起个名一一他现在的名“士其”，和这一辈的霍家人的“亻”辈分不一致，而且单名才显得尊贵，双名嘛……

    霍士其不假思索就答应重归霍氏一族。即使前面二三十年里霍氏从来没把他当自家人看待，他也从来没把自己当外姓旁人，从来都以自己的姓氏为傲；何况他把女儿许给谷少苗，除了攀附和借势之外，也不是没有包含着荣归家族的想法。

    但他没有答应更改自己的名。他以为，他的名和字都是老师范老先生一一也就是莲娘的祖父一一取的，而且他母亲也是点过头的，所以他没有权利擅自更改。

    这理由任凭谁都没法反驳。天地君亲师是人伦五常，他既亲亲又重师，要有人再敢在这事情上起纷争，即使霍士其不出面争持，衙门也可能对这些“悖逆伦常”的肇事人课以重罚一一最轻的惩罚是“三增其索”，罚三倍的徭役赋税，最重的刑罚是“杖八十，徒千里，赀财没官”。

    尽管霍士其没答应改名，但是重归本家的结果依然让霍家人感到高兴，而且看起来霍士其也没有追究当年旧帐的意思，这又教大部分都暗自舒了一口气。当他们从霍士其那个小院落走出来时，人人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个个都觉得这霍家堡似乎又快要真地姓“霍”了。尤其是当他们听说大丫的女婿谷少苗马上就要接任屹县县令的大印之后，所有的霍家人都认为这是家族中兴的绝好时机。他们立刻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这场婚事的筹备上。

    县城里最好的裁缝立刻被二太爷请来为大丫制办四季吉服；三太爷手一挥，他家临着姑娘河河滩的两垧上田，立刻划作大丫陪嫁嫁妆的一部分；其他霍氏子弟或出人或出力，把霍士其的新家院整饬得内外一新，连院落里的那口井都重新铺了青石沿架起了新毂辘。

    随着即将上任的谷县令是霍士其女婿的消息不径自走，屹县境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竞相投贴拜访霍士其，他在受人尊敬听人奉承的同时，也感到有些不耐烦一一他原本是打算趁着操办女儿婚事的这段假期在家温书备考的，可如今光打发络绎不绝的客人就教他从早忙到晚，根本就没时间看书。可别人并不这样看。据从燕州传来的最新消息说，明春府试的主考官大人，也是谷县令的同年兼挚友……于是更多的人又一次前来拜访霍士其，还带来更能表达自己的诚意和敬意的礼物，到后来，甚至连外州外县都有读书人打着“会文”的旗号来投贴。

    按地方风俗，喜事大日子的前五天，男女双方的长辈会坐在一起再次确定婚事迎娶的细节，这叫“靖礼”，图个“平安、安静”的吉利意思。谷少苗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父母早就过世多年，所以他的好友、这桩亲事的冰人、屹县现今的县令就来参加这“靖礼”。县令同时也告诉霍士其一个好消息一一鉴于他多年来兢兢业业的表现，县府两衙已经呈文卫牧府，敦请上衙和朝廷授予他流外官“奉事郎”的官衔。

    不得了！已经衰败了几十年的霍氏一族，数年间接连出了两个奉事郎，其中一个还很可能高中举人！这几桩事连在一起，足以让屹县地方的政治格局完全变个样，再联想到霍氏和谷少苗的联姻一一这变化甚至能影响到端州府……

    所以大丫出嫁的那天，霍家堡就象春节里赶庙会一样热闹。南北通达的官道两边挤满了四乡八方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他们都想看看大官娶媳妇是如何的排场。霍士其家也挤满了穿绸着缎的客人，纷纷用好听话来恭喜霍士其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找了个好女婿。霍士其还好些，他和这些人打过些日子的交道，知道如何应对；十七婶子却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看着这些没资格凑到谷少苗跟前的土财主，她笑得一张嘴就没合拢过。当然这些不速之客也带来了一些麻烦，十七婶很快就意识到问题，家里竟然连给客人坐的椅子和使用的茶碗都没预备齐，她只好临时支派人到亲戚家里去借。

    有头有脸的客人都在堂屋里被安排了座位，也有一些没身份但是也不能太怠慢的人被安排在厢房，还有一些没身份也没地位可是和霍士其关系菲浅的人一一比如户族里的旁支，以及十七婶子娘家来贺喜的远亲一一就都安排在院子里。好在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起大风，还有些许和煦的阳光，所以坐在庭院里并不算是遭罪。再想到门外还有不少人在等着坐席，坐在院子里的人就更有一种骄傲自得的感觉。

    商成也混杂在院子里的霍家的穷亲戚当中吃席。

    他送了两贯钱和一匹蜀锦，这礼物的分量在全部来霍家的客人中属于中等偏上。他还依照自己家乡的规矩，用赤红锦帕包了两个煮熟的鸡子，教莲娘拿去送给大丫一一红锦帕寓意“红红火火”，两个煮熟的鸡子祝愿大丫早生“吉子”。

    以他莲娘丈夫的身份，还有他送的礼物，他本可以坐在厢房里，可不知道是管事的人糊涂而不清楚他和霍士其的关系，还是十七婶子因为忙乱而忘记了这事，他现在确实是和这些只送百把两百文钱的人坐一起吃菜喝酒。

    这张桌上的人他大都不认识，看来这些人是霍家的远亲，他们说的话题他也没兴趣掺和，就和同在一桌的柳老柱还有莲娘的哥范翔你一碗我一盏地喝酒。

    柳老柱罕言少语，范翔也不善言辞，这酒就喝得清寡无趣，再加上范翔酒量极浅，三五碗酒下肚，立刻脸红脖子粗地捋着袖子和旁边人划拳，接连输了几回，又被人抓了手脚灌下两杯，直着眼睛喷着酒气，嘴里讷讷出一句：“……再……再来！……”就爬在桌上扯起呼噜。

    商成只好在这院子里七吼八嚷的热闹中一个人喝淡而无味的寡酒。

    要不是主人家还没来敬酒，他都想掉头回家了。

    霍士其来敬酒时，桌上早就已经碗盘狼籍，残汁剩汤满桌子流淌；围桌坐的十个人里爬桌上六个趴桌底俩，只有商成和另外一个外庄的庄户还能稳住。俩人都不吭声，也不打招呼，只是冷着眼对视，你干一碗，我就跟着干一碗……

    “老四，”霍士其端着半碗酒过来，先和那庄户说话，“你爹怎没来？”

    那庄户赶紧站起来一揖，说：“我爹老寒腿犯了，疼得走不动路，让我代他来给十七叔贺喜。”说着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这番举动倒把商成唬一跳。贺喜就贺喜，怎么还有这规矩？他来了这么久的时间，除了和莲娘成亲那天拜过两回，可从来没给人施这样大的礼；他不仅没施过这种大礼，连见都没见过两回一一记得渠州剿匪时，货栈管事见了渠州知府那么大的官，也只是拱手深躬而已啊。

    霍士其先感谢那庄户来贺喜，喝过谢仪酒才问道：“今年的抚金上月已经发了，你爹领到没？”

    “让十七叔惦记了，今年的钱已经领了，足额三百二十文。”

    霍士其点点头，说道：“那就好……”沉吟下又说，“要是再有什么事，你就到我家里传个话，能办的我会找人处置，不能办的我会拟文请上官循例处理。”便转头看着商成，想说话时，又瞥见醉倒在桌上的柳老柱和范翔，再望一眼周围，眉头登时皱起来，脸上也挂起了霜。

    商成见他眉宇间露出恼意，就知道把自己和柳老柱范翔安排在院子里并不是他的主意，眼见他说话就要发作，急忙近一步低声说道：“十七叔，今天是大丫妹子的好日子，别为这些小事生气。一一他们也是忙中出错。我们坐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霍士其知道商成没说错，如今高朋满座人多眼杂，的确不是追究的时候，唆着嘴唇思忖一下，说道：“……那你要和你柱子叔解说清楚，我霍士其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大丫回门时我给你们留着座，到时你们都要来。”

    商成感激地点点头头。

    霍士其这样说，就是没把他和柱子叔当外人。成亲日子朝后数十二天，是新人回娘家的日子，也是仅次于今天的大喜日子，除了霍士其的亲族近支之外，即便是二太爷三太爷这样的族亲，没有霍士其的话，也没资格参加，否则就是失礼……

    “到时我一定来。”

第二章（05）腊八节（上）

    大丫婚事的迎亲日子一过，商成就和莲娘商量，准备去山里的李家庄走一趟，把货栈派发给山娃子的粮食布匹还有钱给他送进去。进山的事情莲娘倒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在家里过了腊月初八吃了五味粥再去。

    “腊八节？”商成有些惊愕，“腊八粥？”

    小时候，每到腊月初八，母亲就会熬上一大锅稀粥，稀粥里搁着花生白果红枣还有莲子葡萄干之类的好吃东西，还放着红塘，隔着好远就能闻见粥的香气，喝起来更是满口余香，他总要喝得小肚滚圆才肯罢手。

    “什么腊八粥？是五味粥。”莲娘笑着纠正他的错误。“以前没这规矩，都是庙里的和尚师傅们腊八这天给人们施‘佛粥’，因为粥里放了松子、胡桃、乳蕈、柿、栗、粟、豆七样，又叫‘七宝粥’，后来是有个人写了首《过大佛寺饮七宝粥》的诗，中间有‘僧言佛粥通天衢，再饮能得百寿春’，才一下成为稀罕物一一谁不想得‘百寿’啊？可初八那天去寺院里的人多，佛粥又少，人们才渐渐也在家里自己熬这七宝粥。但是哩，佛粥毕竟是佛菩萨吃的东西，咱们百姓人家不能和佛祖比，所以粥里就没有小豆小米，这才叫五味粥。”她跟着祖父父亲读过不少书，也听说过不少逸闻秩事，说起这些东西头头是道。

    商成抚摩着脸颊点头。看来这五味粥就是腊八粥，只是不同时代的不同称谓而已。

    莲娘正盘腿坐在炕桌边摘核桃仁，核桃的碎壳渣散了半桌，剥好的核桃仁也有小半碗。她对着个铁核桃使了半天劲，硬是破不开壳，急了就朝嘴里放，商成嘴里说“小心崩了牙”伸手接过来，合在掌心里一用力，啪嚓裂成几瓣，很豪气地撂在桌上，说：“婆娘家就是力气小，除了牙咬你还会干啥？牙口好去把门口那棵树也啃了。真是的，都不动动脑子！搞不来的活路就让男人做呀，不然你嫁给我做什么？”

    莲娘笑着白他一眼，说：“就捏个胡桃，看把你本事的？”

    商成攥紧拳头把胳膊屈伸两下，筋骨关节喀吧响了几声，仰着脸得意地说道：“那是。这本事怎么样？不差吧？赤手杀了两条恶狼，空手处了渠州活人张。江湖上上人送外号：屹县商和尚！”

    看男人作张作势地自卖自夸，莲娘乐得连手里的核桃都捏不稳，笑得东倒西歪，半天才忍着笑说道：“果然是屹县商和尚一一只是这和尚竟然不知道腊月初八派佛粥，还把七宝粥叫腊八粥，也不知道你前头在嘉州怎么做的和尚……”

    商成登时语塞，张口结舌半天，嘴里支支吾吾半天，到底也没能抖出句囫囵话。

    莲娘这话只是随口一句说笑，商成随便开两句玩笑就能遮掩过去；或者他什么都不说，做出一付惆怅感伤的架势，莲娘自然会以为勾起了他的心事，马上就会另寻话题来逗他开心。可他突然沉默不语，莲娘便有些好奇，偷眼看他，只见他脸色殷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额头上的青色血管也根根爆起，鼻翼张得极大，鼻尖上隐隐有汗光，立刻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呀！自己怎么一高兴就什么都忘记了呢？她立刻后悔得不得了。

    她对商成是一见倾心。自打她在霍家堡的谷场上第一眼看见商成，就再也忘不掉这个身材高大展扬的年轻男人，无论人在什么地方，无论做什么事，他的影子总是她眼前晃动，以至于她因为这事而渐渐变得茶饭不思，人也有些精神恍惚。她的心事被他兄嫂看出端倪，随后又寻着蛛丝马迹盘问出究竟；跟着她母亲也知道了。他们还特意找十七婶子打听了商成的为人，当听说这后生是个外乡人而且还是个出过家又贪慕俗世繁华而还俗的外乡人时，他们马上苦口婆心地劝告她，千万不要做傻事。可她不想听这些话。她不仅不听她兄嫂的忠告，还苦苦央求母亲找来十七婶子做媒。最终她如愿以偿，进了商家的门……

    她和商成成亲已经有些日子了，虽然为了生计商成要去县城揽工干活，小两口真正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算多，可腻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少，她渐渐地察觉出，自己男人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

    她姨丈曾经和她说过，她为自己挑的男人无论胸襟、气魄还是见识都与寻常人大不一样，只可惜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不然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她过门之后能督促着男人在读书认字上下些工夫。过门之后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每回把话题朝读书识字考功名上引，他不是哈欠连天就推说事情多改天再说，直到有一天她去姨家说话，回来早了一些，撩开里屋门口的布帘子，就看见他坐在窗前，捧着本翻开的书拧着眉头思索……

    那本书是祖父抄回来的一册《鹤鸣堂草稿》。这书又叫《南北史稿》，说的是后晋南唐的历史，又是半中间的一段故事，上不沾天后不连地的，连学问那么高深渊博的祖父都看得莫名其妙，偏偏他还能边看边思考。

    她当时也没惊动他，后来也没提到这桩事。打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让他读书认字的事情。她知道了她男人的一个秘密一一他识字。他不仅识字，而且还会写字，有时候他一个人在房檐下想事情想得出神发呆，手指头就会不自觉地地上划来划去。她曾经悄悄地瞄过他写在地上的字，有些连她都不认识，即便是认识的，也有些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一一她不知道什么是“钢”，也不知道什么是“玻璃”，更不清楚“电”是啥东西……她就知道她男人心里揣着无数的秘密，而且他写的字……

    他写在地上的那些字真漂亮，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她从来没把这事告诉过别人，只把它隐藏在心底里。有时候她也会暗自猜测丈夫到底在隐瞒着什么，他又是个什么身份。他会不会就象戏本唱词里说的那样，是个遭冤屈的官宦子弟，或者是流落到民间的皇天贵胄呢？他历经苦难之后沉冤昭雪或者雾开云散，就象书里说的鲲鹏那样，展翅扶摇九万里？

    但是她马上就想到，等他翱翔于九天之上时，他肯定不会再看得上自己这个庄户人家的女儿。于是她又希望他没有戏本子里那样的好运气，遇不上什么达官贵人，从而不得不继续做自己的男人。他不在家的时候，她脑子总是不停地想象着这些前后矛盾的事情，闹得自己的心情也忽好忽坏，有时高兴起来她就一个人傻笑半天，苦恼起来又坐在炕上抹眼泪……

    好在她心里最最畏惧的事情直到现在也没发生，他还是她男人，还会坐在那里发呆出神，有时也会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

    “嘉州那边不叫‘五味粥’？”她很聪明地给男人找了个梯子，好让他从难堪窘迫的境况中爬下来。

    “……啊？……对！对！我们那里都把佛……佛粥叫腊八粥。……”

    “腊八粥，腊八粥，”莲娘把这新名词喃喃地念了两遍，“还是嘉州人聪明，这名字倒是比五味州贴切得多。”

    “是啊，是啊……他们是比咱们聪明些，”看来商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你不是说要给山娃子兄弟捎带些东西吗？都预备妥当了？”

    商成这才想起来还有大事没办。

    虽说山里的那个李家庄和霍家堡离着也不过二三十里地，可大半的道路都是崎岖蜿蜒的山道，现在又是冬天里最冷的季节，山里积了雪，山路更是湿滑难行，他进山一回就更不容易。他和莲娘商量过，都觉得既然两家通好，那这一趟就不该只给山娃子家送货栈派发的物件，山里买不到的盐巴、豆油、贡面、针线这些零碎物件，都要给山娃子家备下，女娃娃喜欢花衣裳，染好颜色的花布要扯两块，还有娃娃们最爱的糖果子和各种各样的零碎吃食……两口子还周详地替山娃子的大哥家也备了一份年礼，连他大哥家的三个娃娃，也有份礼物，一根竹节子串起来做成的蛇，一个拖在地上走就会扇翅膀的木鸭子，还有个拨浪鼓。

    腊八那天下午，十七婶子让二丫过来，叫他们两口子过去吃粥，柳老柱父女俩也被霍士其喊去了。已经抖擞起来的霍士其很排场地在新家的饭厅里摆了两桌酒席，点上了四支红蜡烛，然后他很豪迈地叫两桌三家九口人一同举杯，庆贺今年的腊八节。

第二章（06）腊八节（中）

    不得不说，如今的霍士其已经不是商成才来时看见的那个霍十七了，这一点每人面前摆的五味粥就能看出来。这粥里不仅有松子核桃仁这些寻常干果，还有莲子、桂圆肉和红枣，连熬粥的米都不是平常的黄米，而是市面上极罕见的糯米；香甜黏稠的粥面上还撒着薄薄一层切成碎屑的葡萄干山楂糕玫瑰糖高粱饴，红红绿绿地配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直咽唾沫。商成忍不住一连喝了三大碗，直到瞥见莲娘不停地拿眼神剜他，才意犹未尽地对还要为他盛粥的二丫说够了。

    看他吃得畅快，十七婶也高兴地说道：“小和尚只管吃，这边饭桶里还有的是。既然来了婶子这里，就千万客气一一这是我亲自到厨房熬的粥，下足了料，熬了满满一大锅哩……”

    商成手压着自己的碗不让二丫抢去，嘴里道：“真是够了。”又转脸对另一张桌上坐首位的十七婶子说，“多少年没喝过这样香的腊八一一五味粥了。还是婶子的灶上手艺好，几时让莲娘过来跟您学几手……”趁他说话，一直锲而不舍的二丫终于从他手底下夺过了陶碗，又去给他满满盈盈地盛了一碗粥过来。

    虽然心里明白商成说的是恭维话，十七婶还是高兴得喜笑颜开：“其实莲娘的手艺也不赖，不过比起婶子我，自然还要差上一些火候。这熬五味粥呀，它也有个讲究，要的是小火慢慢烧，锅里的粥汤只起咕噜泡不见滚，细细熬煮上一两个时辰，果子的香味自然就浸到米粥里。当初我才嫁过来时，柱子嫂还教我一个越熬粥越香的法子……”说到这里她突然没了声气，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又站起来离了座位，走到粥桶边重新拿碗捞了一碗粥，双手捧着递到柳老柱面前。

    “柱子哥，我知道，为了当初的事，你心里还记恨着公泽，更记恨着我……”

    她本来在大谈熬粥的方法，大家也听得津津有味，可她却忽然停了话头，众人便有些纳闷疑惑，再看她过去特意为呆着脸不怎么吃喝的柳老柱另盛一碗粥，众人就更是惊讶得说不上话。只有两个不懂事的女娃招弟和四丫，还捧着各自的小碗一个劲地舔嘴咂舌。除了这俩小娃娃，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当初柳老柱为商成登霍家门提亲时，差点被十七婶的一番话气得病倒，虽然后来十七婶说合了商成和莲娘的亲事，但是他心里的气却一直没有消；如今他和霍家几乎断了来往，两三个月里，只有前两天大丫出嫁时，他才踏进了霍家的门槛，今天要不是霍士其亲自去请，他肯定也不会来吃这顿饭。

    “……柱子哥，当初的事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体谅我，更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一件事一一求你体谅体谅公泽。他也苦啊。柱子哥，这些年你也看见了，他们霍家人是怎么对待公泽的一一要不是如今大丫嫁了个好夫婿，公泽爹娘的牌位都进不霍家的祠堂……”说着话她就去擦眼睛，抹了好几颗泪水，才吞咽着声气说，“柱子哥，公泽经常说，当年要不是你，他和他老娘也许早就饿死了，要不是你一力帮扶他家，他也不能把书读出来，更论不上考秀才进衙门办差使。他还说，这辈子他感激天感激地感激父母，更感激老天爷让他遇见你这样一位好兄长。……就是我嫁过来之后那两年，若不是有你和嫂子里里外外地帮忙，大丫也未必能留得住。现在我都记得那年公泽去首府应试，寒冬大雪天的，你跑了二十里路请来大夫给大丫看热病，又拿着方子连夜去县城给她抓药，好歹把她的小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每想到这事，我心里就难受得……难受得……”她哽咽地说不下去。

    柳老柱埋着脸，良久叹了口气，说道：“唉，算咧，都过去的事情了……”

    听他这样说，十七婶子脸上立刻转悲为喜，抹了眼泪就把手里的粥碗捧到柳老柱面前，恭谨地说：“好，我不说了。那从今天起，柱子哥你也不能再记恨以前的事，就和早前一样，该来就来该说就说，千万别再让公泽天天骂我是个不懂事的死婆娘。”

    霍士其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自己婆娘。正在偷酒喝的二丫已经咕咕地笑出声，头上立刻被莲娘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商成反应快，马上撂下碗抄起酒壶，给霍士其和柳老柱斟满了酒，两人碰下酒碗各自喝光，这事就算彻底揭过去了。

    柳霍两家的心结解开了，屋子里的气氛也愈加热闹起来，先是二丫喝多了酒撒酒疯，红着个脸蛋咿咿呀呀地唱了首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俚曲，俊哥哥俏妹妹的歌词儿让她挨了她爹娘好几句呵斥，还被月儿挠着胳肢窝追问半天谁是她的俊哥哥，她又瞧上哪家后生了。然后不怎么能喝的莲娘也唱了支《七夕谣》，三叠唱罢，所有人都夸她的嗓子好，惟独商成听不懂这三声一转五音一绕的燕山古民谣，回到家还扭着婆娘问，这《七夕谣》到底是唱的什么。

    莲娘便一字一句地学说给他听：

    “自古燕山多男儿，背天负地增田亩；

    由来燕境出好女，引犁掘锄不输将。”

    “自古燕山多男儿，开山辟道通中原；

    由来燕境出好女，伏木扎桥不输将。”

    “自古燕山多男儿，扬鞭拽马追胡张；

    由来燕境出好女，擎弓搭箭不输将。”

    商成听罢就再也没有说话。这歌词太浅白了，浅白得就象是大白话一一它也的确就是大白话；它的内容也太简单了，无非就是男男女女一起开荒种地修路搭桥，又一起和外族人打仗。可要是仔细咀嚼，却又教人无比感慨一一仅仅一个“燕山女儿不输将”，就把燕山人那种顽强不息不屈不挠地坚韧性格描绘得淋漓尽致。

    一直到夜都深了，他还是睡不着，莲娘清脆中带着坚忍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那直白的歌词，那似咏似叹的低吟，总是在他脑海里回荡，令他热血澎湃心情激荡。

    “……自古燕山多男儿，扬鞭拽马追胡张；由来燕境出好女，擎弓搭箭不输将。”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默念着这首歌谣，一次又一次地感受着歌词里那雄浑苍然的豪迈气概。“不输将”，“不输将”，也许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辞藻，能比上这三个字里描绘出的那副朴素而壮阔的瑰丽画卷，也不会再有别的词，能形象地表现出这块土地上的人民那种不畏天不畏地更不畏敌的豪气……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院门。

    莲娘比他警醒。他还在判断这敲门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的时候，莲娘已经支起半截身子，隔着窗户问：“谁呀？”

    “和尚大哥，快开门！开门呀，和尚大哥……”

    这声音里带着哭腔，既尖又细，在冬天里寂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楚，它宛如针扎一般直刺在人的耳朵里，商成和莲娘都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商成的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短刀柄，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一些，一手揽住浑身颤抖的妻子，扬了声音问道：“谁？是谁在外面？”

    “和尚大哥……”外面的人已经呜呜地哭起来。这时候商成才听出来，外面不止有一个人。

    “是二丫！”莲娘道。她胡乱地拽过炕头的衣服，胡乱往身上一裹就要去开门。商成一把拽住她，嘴里低声吼道；“我去！把裤子递给我！你别点灯！先穿好衣服！”

第二章（07）腊八节（下）

    既然男人说不点灯，莲娘就没问为什么，摸索着坐在炕头穿衣衫。男人家的衣服简单，商成套上老棉裤，随手在炕上摸了条带子朝腰上一系，也没穿内衫和袄子，拽过出门揽工做活时的老羊皮袄朝身上一披，迟疑了一下，就掀了帘子出去。他本想带着刀子防身，转念一想又觉得多余，要是假和尚的事情东窗事发，官府派人来捉拿自己归案，而二丫是衙门捕快派来赚他开门的，他带不带刀子的结果都是一样。况且就他这院落的矮墙，手扒墙头一耸身就能进来，又何必让个女娃把门拍得啪啪响一一这不是给他通风报信么？

    院子里的光线倒比屋子里强得多。月亮在深邃幽蓝的夜空中露着半边脸，在无数星斗的陪伴下，冷冷地注视着大地发生的一切。远处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鸦雀不惊。对面的姚三家里屋窗户上还映着晃动的人影，他还没满月的儿子哇哇地嚎哭着，声音既清脆又洪亮。几家邻居的狗只是在刚才二丫拍门时喑喑呜呜地咕噜了几声，现在已经没了声气，估计是又回到温暖的狗窝里睡觉去了。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门外应该没埋伏着拿人的差役。

    他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地放下来，快走几步到院门口卸了门栓打开门一一敲门的人就是二丫。她还带着两个妹妹招弟和四丫。两个娃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姐姐哭她们就扯着姐姐的袄角跟着哭，黑咕隆咚地突然看见半天没动静的院门突然打开，然后就一个黑黝黝的高大人影立在面前，登时连哭也忘记了，都瞪圆了眼睛傻呆呆地仰望着商成。

    “和尚大哥……”商成在里面取门拴的时候，二丫就已经不哭了，此时陡然看见商成，嘴一咧，泪水立刻跟着落下来。“和尚大哥……”

    看见她落泪，连惊带吓的招弟四丫立刻扁了嘴要放嗓子。

    商成赶紧说：“先别哭！有啥事进屋说！”就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小女娃，领先进院子朝堂屋走。

    莲娘已经胡乱穿好了衣衫，堂屋里也点起了油灯，商成把两个娃娃放下，伸手就在桌上替山娃子女儿预备的一堆吃食里抓了一把，也不管两个小家伙拿不拿得下，全都塞在她俩手里，头也没抬就对莲娘说：“你去把院门拴上，然后带她俩进里屋哄着，这里我和二丫说。”他想，这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稍微一声咳嗽就能传出去半天巷子，可不能把四邻都吵醒，要是二丫带来啥要紧消息要命事情，更是不能惊动其他人！招弟四丫更得避着，免得俩任事不懂的小家伙听了之后出去被别人套出话来……

    莲娘没言传就照着他的话做了。

    商成等堂屋里就剩他和二丫，才问道：“出啥事了？”

    二丫一直站在脚地里抹眼泪，听他询问，带着哭音就说道：“我爹……娘……走了……娘也走啦……还有马车……老宋不在了……”她边抽噎边说话，好端端一句话立刻截作几段，有些字连个音节也没有透出来，就被她再咽回去。

    为了让她平静一些，商成让她先坐下来，再把裹在旧棉絮做的暖套里的茶汤壶里倒出碗温水放她手里，伸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亲切地摸了摸，说：“你别急，先喝口水，慢慢说。家里出啥事了？”

    “我爹娘都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他们临走和你说啥没有？”

    “没……”

    问了半天，商成才大致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是有人深更半夜来找她爹，然后她爹吼叫人套马车时声都变了调，她娘一直在抢天跄地地嚎；等二丫听到动静跑出来时，马车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几声马蹄踩在冻得瓷实的硬地上的哒哒声……

    听完二丫的讲述，商成皱起了眉头。他一边安慰二丫，一边思考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故事里的关键问题。首先，谁这么晚了会来找霍士其？他马上想到来人是衙门里的人。要是这样，不是霍士其经手的差事出了大差错，就是衙门里出了大乱子。后一种可能几乎马上就被他排除了。霍士其在衙门的兵科办差，这个部门只管与兵事有关的征兵征役乡勇训练和选调，相当于县衙的武装部，既不管钱粮也不管刑律，衙门出再大的乱子，也难得波及这部门。相比之下，前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倒是相当大一一难道说霍士其在差事里乱伸手，被人抓住了把柄？又或者，他替自己伪造户籍材料的事情被人揭发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然揪紧了。要真是户籍身份的事情，他自己吃官司是小事，只怕还要牵连进来不少人，霍家柳家还有高小三以及高小三丈人一家几兄弟，都会被连累……自首的念头紧跟着就冒出来一一那，莲娘怎么办？

    不可能是这事！他马上在心里安慰自己。谁吃饱了撑的去翻这半年前的旧簿册？可……可是，要不是这事，那就只能是霍士其贪墨钱粮被人抓了现行。这更可怕！在如今阖燕山卫上上下下都在积粮备战的情势下，霍士其要真做出这样的事，那已经不是砍不砍头的问题了，而是就地砍头还是收押后审了再砍的问题……而且听二丫描述她娘当时悲惨凄凉的光景，倒真象是霍士其出事了。可这种时候，十七婶子她不赶紧去通关系找人说情，反而寻死觅活地跟着男人一起走，是个什么意思？又能起个什么作用？

    他思索着问道：“来找你爹的人，你见着没？穿啥衣服？”

    “没……”经过他半天劝说安慰，二丫说话时虽然还红着眼圈，情绪也很低落，不过已经不象刚才那样一说话就哆嗦抽噎了。“没看见人，就听见他们拍门……”

    “你仔细想想，他们拍门时怎么说的？”

    二丫低着头想了想，说：“好象就是喊开门，一直在喊，声音很大……”她是个贪杯的姑娘，晚上人多热闹，霍士其两口子和柳老柱又揭过了隔阂，大人们光顾着说话，谁也没管她，她就偷偷摸摸地多喝了几碗，睡下时已经醉得不成样，那俩人拍门拍得山响，也没能把她彻底吵醒；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来人一直在喊“霍家老爷快开门！”

    “他们喊的是‘霍家老爷’？”

    二丫肯定地点点头。

    看来不是衙门里的事。要是衙门里来的人，他们不会这样客气。既然不是衙门里的人，那么来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一一他们和霍士其非亲即友！霍家氏族里的人不大可能，他们和霍士其的关系最近才好转，即便族里出什么大事，一时半刻也不会指望他；况且霍家人有头有脸的几乎都在集镇里，要真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霍士其也不可能跑去套马车。路远才要用上马车，事情肯定发生在远地方；远地方，出事情的人和霍士其的关系还挺密切，那就只能是县城里的霍六或者大丫……

    再想到十七婶子的嚎哭……

    难道说大丫她……

    商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往下再想，强自摄住心神，问道：“他们还说过什么？你爹你娘又说过什么？你把能记得的每一句话都告诉我，不管是谁说的！越详尽越好！”

    可二丫记得的就是这么一句“霍老爷开门”，别的就只是她娘的哭声和她爹气急败坏的吼叫。

    这时候莲娘已经在里屋把招弟和四丫两个小丫头都哄睡了，出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大丫生病了。”商成没敢把他推想出的可能说出来。“十七叔和婶子都进城去探望她。他们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二丫说，她还直当叔和婶子出事了哩。”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拿来系裤腰的带子竟然是莲娘的裤腰带。好在二丫是个粗心姑娘，惊慌失措下压根没注意到这些教人尴尬的细节。

    商成站起来，对满脸狐疑的妻子说：“你和二丫他们睡里屋，我去偏屋睡。明天我进城去看看到底是啥事。”

第二章（08）谷少苗之死（上）

    商成心里惦记着霍家的事情，半宿都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听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他就赶紧起来收拾。

    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把一个人放大了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他踅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莲娘正坐在灶洞前打盹。

    一股暖流立刻涌进了他的心田。他佝偻着腰走进低矮的灶房里，在妻子头发上抚摸了一下，叫醒了她，然后亲昵而关切地说：“你怎么也起得这样早？快回屋去睡了！”妻子的脸颊被灶火跳动的鲜艳光亮映照得通红，比俩人成亲那天还要红。他拈起莲娘头发里的一截碎麦杆，说，“你去睡吧，我自己能行。”

    “好。”莲娘含混地答应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是她立刻就清醒过来，嘴里轻轻地“呀”一声，马上就隔着灶台去掀大锅盖子。还好，虽然锅里已经结出了一圈圈的白水垢，好歹还剩着两舀热水。她马上把热水都舀到木盆里，然后给一个大碗里也倒了小半勺，兑上些凉水，再把盆和碗都放到屋檐下，然后把一碟子刷牙用的青盐也拿出来，放在灶房门边的高脚凳上。她一边利落地做着这些事，一边对商成说：“看我，睡过头了，要不是你起来了，水都快熬干了。一一你先刷牙洗脸，我去拿些酱。”

    商成洗好脸再进灶房时，靠墙的小木桌上已经摆上了碗筷和简单的吃食。粥是昨天莲娘就煮好的五味粥，又经过大半夜的温火浅熬，变得愈加喷香粘稠；粥碗旁边是装馍的大陶碗，几个蒸着热汽的白面馍散发着令人倍感饥肠辘辘的香味；一把洗过的冬葱嫩生生地搁在桌上；还有一碗酱……

    他昨天晚上在霍士其家喝的就是粥，半夜起来两泡尿一撒，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直叫唤，如今看见吃食，哪里还忍得住。他二话没说就在桌边坐下来，左手馍右手粥，一眨眼工夫就喝了两碗粥吃了四个馍，这才驱赶走烧心烧肺凉肚皮的饥饿感。

    莲娘没有动筷子，而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妻子给他盛第三碗粥时，他才发现这个问题，问道：“你怎么不吃？一起吃……”

    莲娘笑着摇摇头，说：“我现在不饿，待会子和二丫她们一起吃。你先吃，吃好喝好赶紧到县城打问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心里总是担心，怕是大丫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吃？这馍是用贡面做的；家里的贡面就那么一点，她吃了男人就没的吃，而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能和在外面干重活卖力气的男人抢。

    商成就着蘸过酱的冬葱把碗里的粥喝完，伸手抹了抹嘴，安慰她说：“大丫能出啥事？顶多就是两口子打架，她男人干不过她，就跑来岳丈家找帮手。”他拍一下肚子，表示自己吃喝好了，又说道：“我这就进城去。天一亮你就去柱子叔家报个信，别让他们瞎担心，回头再说咱们不会做事。”说着话就站起来朝外走，一只脚踏出灶房门，又扭脸对莲娘说，“你把那俩馍先吃了，垫垫肚。一一二丫妹子闹腾半宿，谁知道她们几时才醒呢？你可别饿出毛病。”

    莲娘“噢”了一声，叮嘱他道：“你也快去快回。不管出啥事，先回来报个信。别让家里担心……”

    商成答应着去了。

    莲娘低垂着眼帘，胳膊肘撑着桌边发了一会呆。姨姨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现在哪里有吃饭的心情？半晌她才拿男人用过的碗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就着酱喝下去，算是一顿早饭。两个商成特意留给她的白面馍，她碰都没碰，又连馍带碗重新放回笼屉里。她熄了灶火，封了煤炉的风道，胡乱洗了把脸，看看东方天色已经泛白，便出门去柳家报信。

    她到柳家时，柳老柱正慌慌张张地朝外面走，一见她的面，劈脸就问：“出啥事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昨天晚上霍家出的祸事了。想想也是，霍士其家又是有人半夜敲门，又是吆喝着套马车赶夜路，二丫更是带着两个妹妹从镇东头哭到镇西头。霍士其一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没可能遮掩住庄户们的耳目？

    在来的路上，莲娘就一直在想怎么开口把事情告诉柳老柱，怎么说才能教柳老柱不焦急不担忧，被柳老柱这一问，登时就有些支吾语塞，又瞥进周围还有早起的人，瞧见自己和柳老柱站在院门口说话，个个都是一脸好奇，急忙说道：“没啥事，是大丫两口子闹意气撕打起来了，她男人管教不了自己婆娘，只好跑来十七叔家搬救兵……”

    周围人立时发出几声善意的哄笑。还有个家伙说：“看来当官的大人一样怕老婆呀。”这话令人们笑得更加开怀。

    柳老柱没笑，追问道：“那二丫深更半夜哭个甚劲？还跑去你家？”他这一次倒是难得地不木讷了。

    莲娘心里奇怪，柱子叔一大早门都没出过，怎么把事情了解得这样清楚？她马上看见隔壁邻居家院墙后站着一个女人，心里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一肯定是这个碎嘴婆娘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就既想讨好又想瞧热闹地急急忙忙跑来告诉柳老柱。

    她马上编了个瞎话，说：“二丫昨天晚上酒喝迷糊了，叔和婶子出门时。她说了几句不该她说的话，被十七叔打了骂了，这才跑我们家去避风头。”

    他们说话的时候月儿就站在门边听。她可比她爹聪敏，莲娘两句话一说，她就猜到其中另有故事。她走上来悄悄拽一下柳老柱的袖子，便对莲娘说：“嫂子还没吃饭吧？正好，我刚刚蒸了馍，还有昨天的五味粥，进来一起吃。”

    莲娘摇头说道：“不吃了。我还要上街买点东西，就先走了。”

    “和尚大哥在家不？”月儿马上问道。

    “……他还在睡觉。”莲娘朝月儿使了个眼色，对柳老柱说，“他说今天晌午请叔过去出饭……”

    莲娘前脚走，月儿和柳老柱后脚就到了商成的院落，三个人再加上刚刚醒来两只眼睛都哭得通红的二丫，都聚在堂屋里，一起苦苦地等待商成从县城里带回来消息。

    晌午不到商成就脸色苍白地回来了。

    四个望眼欲穿的人一起迎到院子里，几乎是同时问道：“大丫（我姐）出啥事了？”

    商成一个字都没说，拨拉开妻子递上来的毛巾走到檐下，找个脚凳坐下。

    他这付模样，众人心里都是一沉，又都不敢骤然上前询问，生怕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是最可怕的消息。院落里登时静得让人心悸。招弟四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凝重肃杀的气氛让她们本能地感到害怕。两个小家伙抱着大人的腿，嘴一咧，扯开嗓子“哇”地一声就哭开了。

    她们俩这一哭，二丫头一个忍不住，撕心抓肺地喊一声“姐”，连音都哭不出来，泪水就滚滚地涌出来。月儿张大了嘴出不声，扯着她爹袖子浑身直哆嗦。莲娘拿着毛巾已经傻了，眼泪扑簌簌就掉下来。只有柳老柱见惯了这种事，还算沉得住气，抚着闺女的头，一个劲地叹气。

    “哭什么？大丫没事！”商成心烦意乱地吼了一句。

    什么？大丫没事？所有人立刻都不哭了。但是众人琢磨出这话的滋味之后马上又面面相觑，再一起盯着商成。既然亲人没事，那你摆出这付丧气脸做什么？

    “谷少苗死了。”

第二章（09）谷少苗之死（中）

    谷少苗死了？

    所有人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立刻放回肚子里。既然死的人不是大丫，不是他们的亲人，那死了就死了呗。可看着商成充满忧伤的沉重表情，大家也不好当着他的面表现出自己的欢喜，都陪着他做出一脸的伤感。

    问题是，这个死了的谷少苗是谁？他又和霍家是什么关系，怎么能让霍士其两口子半夜三更地套马车去奔丧？

    莲娘和月儿都望着二丫，以为她肯定知道，可二丫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姐夫谷大人，她还不知道她家竟然有姓谷的亲戚；难道说这个过世的谷少苗是姐夫家的什么亲戚？她犹豫了一下，才嗫嚅着把问题提出来。

    商成两手搭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裤腿，呆呆地凝视着院落里已经只剩下光秃秃枝桠的桂花树，良久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搓着自己冰凉麻木的脸颊，长长叹口气，缓缓地说道：“谷少苗，就是你姐夫……”

    他凌晨出门，一路紧赶慢跑，二十里路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赶到县城时天色才刚刚放亮，城门也才刚刚打开，整个屹县城都还沉浸在漫长冬夜的安静和沉寂中。因为他现在还根本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没马上到处找人打问大丫夫婿的住址，而是凭着记忆先去找霍六伯的宅院。几个月前大丫曾经带他去找过霍六伯，大概的位置他还有些印象，再在路上找两个早起挑水的人打听了一番，于是很快就找到霍六家所在的那条街。

    和上次他来时清净的模样不同，如今这条街上显得有些纷乱和嘈杂。还隔着很远，他就看见街口围着很多人，隐隐还能听见吹鼓哀乐声。既在街头看热闹的人群时不时地闪开一条道，让人和马车进出。进进出出的人都是行色匆忙形容肃穆。

    是大丫？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霍士其夤夜进城的事和眼前的光景联系到一起。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就从背心一路弥漫到全身。难道大丫她……她……

    不！不可能！绝对不会是大丫！他马上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定了定神，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一条路，直奔办丧事那家人的斜对面一一那里就是霍六伯的宅院。

    霍宅的角门处站着个神色黯淡木然的家仆，他还没走到近前，那家仆就朝挥着手警告他说：“看热闹的站远点！别挡着路！”说着话他也闪到一边，然后几个一看装束打扮就知道是衙门差役的人，抬着方桌扛着木凳子从角门里鱼贯而出，停也没停就踅进对面办丧事的那处院落。

    商成也避让到墙边，等衙役们过去，他才对看门的人说：“劳您驾，请问……”

    “去去去！”他的话没说完。那人就已经很不耐烦地撵他。

    “……请问霍六伯在家吗？”

    听他嘴里**“霍六伯”，那人的脸色登时缓和不少，但还是挡在门口没让他进去的意思，也不去替他通报。那人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是哪位？你找我家老爷有啥事？”

    “……我从霍家堡来。”

    这个含混的回答让那人的脸色愈加地平和，他垂下眉眼，稍微躬了腰，低了声气问道：“您找我家老爷有什么事？”

    这霍家家仆一再的追问让商成有些不耐烦。他忍住心里的焦虑和急噪，打断那人的话：“你去通报霍六伯一声，就说霍家堡商成求见。”

    “我家老爷不在家……”

    “他去了哪里？”

    “老爷就在对面的谷大人府。”

    商成几乎想一拳头擂在这家仆的脸上。这饶舌的家伙，他就不知道把话一口气说完？这谷大人府又他娘的在什么地方？

    “谷大人昨天半夜殁了，我家老爷半夜就过去帮忙，到现在还没回来。”

    死人的那家姓谷？大丫的丈夫就姓谷，还是个什么正七品的官，难道那办丧事的宅院就是大丫的家？难道说那家人正在办大丫丈夫的丧事？不可能！据说这谷大人的两个儿子也在城南的转运司办差事，好象还都是有职有衔的官，他们也能被尊一声“谷大人”……

    他掉转头就朝那家回荡着阵阵鼓钵丧乐的府邸走过去。

    谷宅的大门上已经用白纸糊了门神，门楹下的四个大红灯笼也全罩了黑，黑纱白幛的招魂幡沿门洞挂出了一长溜。两边门柱上还残留着红喜联的碎纸屑，雪白的院墙上还留着大红双喜字下缘的半边“口”一一这看来刚刚办过喜事不久又紧跟着办丧事，匆忙间遗留下来的疏漏。宅院大门前足有半亩地大小的空场地，一看就比霍六的院落排场气派。空地上拴马桩下马石应有尽有。两边靠青砖假墙停着好几辆马车，立在车辕边的车夫们有的动张西望，有的裹着羊皮袄抱着马鞭低头不语，个个都是神情呆木。不断有人从谷府里出来，或步行或上车，也不断有人从街两头赶来吊丧，门口的司仪耷拉着眼眉嘴角，一付伤心痛苦模样，捧着谒贴拖长了声气大声宣告新来吊丧者的身份姓名。

    商成越走近这谷大人的府邸，心里就越犯嘀咕。他过去了该怎么说？是说找霍六伯？还是说来找霍士其？人家在哭哭啼啼地办丧事，他莽莽撞撞地跑来找人，这种情况下主人家就是抽他顿鞭子，他也不敢还手一一可他还不能不去找霍老六！

    就在他迟疑犹豫的时候，一个吊丧出来的人察觉到院墙上的瑕疵。那人皱着眉头又转回去，附身在一个大门口恭迎答谢的中年人耳边说了两句。两个拎着水捅拿着抹布的差役马上就从谷府里跑出来，在那人的指点下，很快就把那点刺眼的红色抹得一干二净。

    那人带着两个差役沿着院墙巡视了一回，看看再没什么和丧事格格不入的地方，才满脸阴霾地朝门口的中年人拱拱手，低着头朝街口走。

    商成马上迎上去，还隔着好几步就朝那人施礼：“李先生……”

    李其一楞，抬了眼仔细盯了他两眼，才还了半个礼，拱手说道：“是你呀，商壮士，你也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一顿改口说道，“你来……找我？有事？”

    “我找霍六伯……”商成不知道这样说李其能不能明白，马上又接一句，“找十七叔也可以。”

    “他们就在里面。”李其朝背后的府邸指一下。他瞄了一眼商成，马上就明白过来，凭商成这身穿着打扮，谷府的人不可能放他进去，而且现在谷府里乱成那样，谁还会理会商成？他想了想，皱起眉头说道，“事情要是不紧要，你就别过去了。要是急事，一一你且和我说，我去转告他们。”

    知道霍六霍十七都在谷大人府上，商成心里更着急，他急惶惶地问道：“谷大人和霍家是……”

    李其摇头叹气，说：“谷大人就是霍公泽的佳婿，可怜他才成亲不到六天，如今撒手抛下妻儿……”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死了的谷大人果然是大丫的丈夫！只是可怜了大丫这姑娘，她才十六，刚刚过门不到六天，男人就……商成脑子立刻嗡嗡乱响，都不知道自己和李其说了些什么话，也没听清楚李其和他说了些什么，等他清醒过来时，李其已经走出去好远。耳边还传来李其的声声咒骂：“……奸佞！奸佞害人！奸佞误国！谷少苗，谷大人，你死得冤呀！死得冤呀！”

    商成知道自己的身份进不去谷府，而且即便人家让他进去，眼下这当口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赶紧往回走。他还得把消息告诉家里的人，让他们别为亲人们担心一一刚刚成为霍士其女婿的谷少苗谷大人当然还不能算是亲人……

第二章（10）谷少苗之死（下）

    商成刚刚把他所知道的状况告诉几个人，霍士其家的车夫老宋就慌慌张张地找过来。跟他一同过来的还有霍六的大儿子。寒冬腊月的天气，墙垣壁角房顶上还积着雪，凛冽的北风还在顺着领口袖口往衣裳里钻，老宋和霍六家老大却都是一身汗，脸上宛若挂着霜，头顶上淡薄的汗汽缕缕袅袅。他们胡乱地和柳老柱与商成见过礼，也顾不上多说两句，霍六家老大马上就牵着招弟四丫两个女娃朝外走，边走边还招呼二丫赶紧跟上。

    老宋还给柳老柱捎来霍士其的话，无非是他把家里的事情都托付给柳老柱和商成。

    商成把二丫他们送到巷口的马车边。他边走边问，谷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这事老宋也说不清楚，霍六家的老大也只知晓一些，仿佛是因为朝廷派来的什么大员巡视屹县城南大营时，对帐时发现帐目上有几处不清不楚的地方，查来查去，最后不知道怎么就牵扯到谷少苗身上。谷少苗认为帐目显然被人动过手脚，拿这个作凭据显然有失公允，应该将卫牧衙门的大帐也提来对照，有能教人信服；而且他以为大员也没有盘查卫司大库的权利，所以和那大员顶撞了几句。结果那大员立时掀翻桌案，当场剥了谷少苗的官服撤了他的差事，叫随从一顿乱棍把谷少苗撵出南城营。谷少苗本来就有头晕心疼的老毛病，又当众受到那么大的侮辱，心里又羞又气又急，没等回到家，人就已经不行了……

    商成问：“那个朝廷派来的什么大员，他凭什么查帐，凭什么处置谷……谷大人？”

    霍六家老大把两个小妹妹抱上马车，再让二丫也坐进去，自己掏块手帕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苦笑着说：“妹夫……唉，谷大人的性子太直，说话做事都不绕弯子。其实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帐目错了，可以要求重新核对，就算真有失误，也分登记造册时笔误的无心之过和有心为害。”说着又是一声叹息。“他都不看看，人家是公爷，身份尊贵，又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对付他就象对付……嗨，他却偏偏要拿鸡蛋去碰石头，结果呢？……最可怜的就是大丫妹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商成的眉头立刻皱到了一起。

    自打他知道谷少苗去世后，就一直很同情大丫的不幸，也替这个小姑娘感到悲伤和惋惜，更觉得她这样的年龄不该经受这么大的磨难，可他从来没把心思转到丧夫之后大丫该何去何从这方面，直到听霍六家老大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一一大丫如今已经是寡妇了。

    他的嘴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难道说这时代的寡妇就不能再嫁了？或者说，象谷少苗这样人的妻子，就没有重新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了？

    好象也不是这样。据他所知，他听说的寡妇再嫁的事情就有好几例，当初别人给他提的亲事里，也有个赵集的小寡妇；再比如他家对面的姚三娘子，就是前夫病逝后再婚的。但是他又有些不确定，因为这个时代平常百姓的生活和官宦人家的生活是迥然不同的，许多在百姓眼里司空见惯的平常事情，在官员和读书人眼里就是另外一码事，象霍六的亲姐姐，年轻时嫁去南郑没两年男人就得急症死了，她也一直没再嫁……

    送走二丫他们，他转回家时，看见莲娘已经替他收拾起一身黑色衣袄。

    他突然感到十分地内疚和惭愧。哎呀，他早上一听说谷少苗的死，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报信，竟然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节，他本该进去给死者鞠三个躬的。

    莲娘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本来就不能进谷府去吊唁大丫的夫婿。按乡里习俗，不是至交亲朋的话，没有死者家里的通报而擅自前去吊唁，是对死者和死者宗族极不尊敬的行为，他和谷少苗既非亲又非故，当时找什么理由去凭吊？也幸好他没冒失地找上门去，不然不仅他自己下不来台，连带着霍士其也会被人笑话一一他竟然和一个不知道礼仪的庄户人结交……

    但是他现在得去奔丧。霍六家的老大已经来过，虽然他是来专程来接二丫三姊妹进县城的，但是他也通报过谷少苗过世的消息了，所以于商成和柳老柱都得马上去谷家奔丧吊唁一一他们是谷少苗的丈人霍士其的朋友，霍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们有责任向朋友表示自己的悲伤、同情和慰问。这是朋友之间的“义”。

    商成沉默着听完莲娘的话，思索着点了点头。妻子的一席话很有道理，这也让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直到傍晚，他才和柳老柱从县城奔丧回来。

    一直等着他们的莲娘和月儿马上端汤拿馍伺候他们俩吃喝。吃罢晚饭，他把柳老柱两父女送到巷子口，等转回来熄灯躺到炕上时，他郑重地对妻子说：“你以后要经常指点我。好些事情我都不大明白，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霍家的事他暂时帮不上多少忙，霍士其的宅院有柳老柱照看，不需要他来操什么心，于是他就赶紧借了柱子叔的驮马，把货栈分发给山娃子的粮钱绸缎还有自己给山娃子一家人预备的年货，都送去李家庄。对他的到来，山娃子两口子都是喜出望外，杀鸡割肉地款待他，一心要多留他住几天，但是他心里记挂着霍家的事，只在山娃子家歇了一宿，就匆匆忙忙地赶回霍家堡。

    霍士其一家人一直都没回来。直到腊月二十二那天下午，他正在灶房里和面预备烙一锅葱油饼子，才有人跑来告诉他说，霍家的马车回来了。那人还看见霍士其和二丫从马车里把十七婶子搀扶出来。

    他丢下手里的活计就去了霍士其的新宅院。

    十来天没见面，霍士其的面容更加地黑瘦，连鬓角的头发都变得既蓬松又稀疏，还杂着几根清晰的白发；他的眼神和脸色都透着一股深沉的痛苦和深深的疲倦。看见商成进来，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把手指了指桌案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说话。

    商成安慰他道：“叔，您也不要太难过，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更需要敞开胸怀。您放心谷大人的事情，到时候官府里自然会有个说法。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劝慰您和婶子一句，您和我婶子劳累了这么多天，一定要好生休息将养一下。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柱子叔都能处理好；要是柱子叔忙不过来，我也能帮把手。我已经和莲娘说过了，这段时间您家里的饭食就由她来做，有什么家务事也尽管交代给她，务必要让让婶子多歇歇……”

    霍士其一边听他说一边落泪，抹着泪花亲自给他斟了碗茶汤，递在他手里。失魂落魄地躺在里屋炕上的十七婶子，在听他把事情安排得这样细致周详之后，更是忍不住哽咽地让二丫代替自己出来说两句感谢话。

    又说了一会话，商成这才问起谷少苗的身后事如何安排。

    “守过五七，他们就要扶柩回原籍。”

    谷少苗那两个在屹县城南转运司当差的儿子，如今已经向衙门报了丁忧，只等依照他们的乡俗守灵守过五七三十五天，他们就会把谷少苗的灵柩送回定州老家。大丫，两个谷家后辈和他们的家小，以及谷少苗的两个侍妾，全都要回去。他们要在定州老家为谷少苗服三年的斩衰丧期……

    商成从霍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苍苍茫茫无边无际的白色。

    这似乎预示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小年，就将在这接天蔽日的白色中度过。

    也就是在这个雪花飞舞的时候，如今的屹县县令被燕山卫牧府的差官解了职，并以“徇私舞弊欺蒙上官”的罪名即刻押解燕州。腊月二十八，一声冬雷震得端州城摇摇晃晃一一端州府知府、知州、通判、巡检……十一名官员牵连进屹县“徇私舞弊案”，全部锁拿。紧接着，燕山卫三府二十九县数十名官员或被查办，或被撤职，或被降职留勘，全卫上上下下几十个衙门数百官员数千书办衙役，全都战战兢兢惶恐不安。二月十七，朝廷颁下诏令，燕山卫牧因“年老体弱”被撤职，着即回原籍养老，卫牧一职由原上京平原府知府陆寄接任。随着这份上三省共同签发的诏令，还有新任卫牧陆寄其人的履历：陆寄，字伯符，上京平原府人士，东元二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撰……

    在人们纷纷猜测揣摩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有什么联系，又透射出什么样的复杂意义时，也就是在二月十七这一天，座落在燕州城乌衣巷中的燕山卫署衙门悄然更换了旗号，一幅比燕山卫提督府门前的将旗还大的紫色旗帜上，赫然是“大赵燕山行营”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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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1）由梁川（上）

    清晨，当朝阳在东边的大山背后慢慢地探出红彤彤的圆脸时，锦缎般的霞光立刻撒满了整条川道。

    三月的燕山，正处在它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远远近近，山上山下，粉红的桃花，白色的梨花，还有各种颜色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道路上撒满了春雨打下的花瓣；到处都都是盎然的春意，到处都是欲滴的绿意。

    随着响成一片的叮叮驮铃声，一支驮队慢悠悠地从一大片桃林里穿出来，跨过哗哗流淌的由梁川上的一座石板桥，进了南川道。

    这支驮队的规模很大，最前面的驮夫和开道的士兵已经在河对面走出一里多地时，一匹接一匹的驮马还在地从桃花林中鱼贯而出。驮马的驮架上大都系着鼓鼓囊囊的大麻包和沉甸甸的长包裹，一些驮架上是挂着用铁片包角的大木箱，还有几匹马的驮架上插着蓝色的号令旗，分别写着“屹县”、“南郑”这些字样，最前的小旗上是“北郑”……

    从这些旗帜的前后分布就能看出来，这是一支从北郑县城出发的大驮队；而根据他们前进的方向，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最北边的大军堡如其寨一一他们在为那里驻守的边军运送给养。

    商成就走在队伍的中段。

    虽然已经是三月暮春，但是早晚依旧颇有些寒意，所以他身上还裹着件御寒气的羊皮袄子。可能是因为一大早走了老远山道发热出汗的原因，他如今松开了腰间的带子，敞开了怀，随川道里的微风吹拂。做袄子的羊皮大概当初没有硝好，直筒筒硬扎扎地挂在他身上，他每走一步，袄子就会晃动一下；皮子上的羊毛也早就没了本来的颜色，如今黄黄黑黑地纠结在一起，形成了许多泥乎乎的硬疙瘩，看上去就很肮脏，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羊膻味。不过他本人对这股味道倒不象很在意，脸上也看不见厌烦憎恶的表情，只是牵着自己那匹属于他自己的三岁马，埋着头走路。归他照管的驮马还有四匹，不过都是很温驯的老马，都老老实实地跟在三岁马的背后。

    过了桥之后，路面便变得宽阔平坦起来，跟在他身后的赵石头也牵着自己的头马撵上来，并且东拉西扯地和他说话。

    石头挑起的话题，千篇一律地从他最近一次耍钱的经历开始，不是哀叹自己的手气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缝，就是夸耀自己如何了得，扑得周围人全都脸无人色。这回还是没有例外，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早知道连输十七把，我就该揣着赢来的钱走开！唉，这下连本钱也搭进去了……”

    一开始商成并没有搭理赵石头，只是默默地走路，偶尔闭着嘴鼻子里哼哼一两声，表示自己在听。他知道，其实石头根本不在乎自己听没听他说话，他只是需要把输钱之后的沮丧或者赢钱之后的兴奋发泄出来而已。

    他一边嗯嗯哦哦地让石头有说下去的兴致，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他如今面临着一个大问题一一这趟差事马上就结束了，他需要仔细考虑考虑，到如其寨卸了差事之后，他是回屹县去照顾妻子，还是接着再在北郑和如其寨之间跑上两趟？

    莲娘已经有了身子，五个月了，稳婆和丈母还有十七婶子都断言说，莲娘肚子里的肯定是个男孩……

    他要当爹了！

    一想到这事，他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和躁动，忍不住使劲拽了拽攥在手心里的缰绳。三岁马立刻俯首帖耳地踏着碎步走到他旁边，讨好地低着大脑袋，喷着热气，把冰凉的嘴唇和鼻子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大眼睛迷惑地盯着他看。看样子，它大概想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突然叫它过来做什么。

    商成在三岁马的脖子上拍了两下，然后轻轻地把马脑袋拨开，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自打知道莲娘怀上了他们的孩子，他就和莲娘商量，预备把官上的差事辞了，专心在家照顾她。但是莲娘不同意他这样干。她的理由很简单，家里还欠着一大笔帐没还上一一买房子时的帐，成亲时的帐，还有买马时的帐……这些饥荒通算下来足有二十四千钱，都要赶紧挣钱来还上。所以她坚持让商成出官上的雇役，并且说：“如今世道好，官上的差事一月能有六百钱和两升米面，要是换作平常年份，这种好事根本遇不上。何况咱们自己还有马，能再在官上拿八百钱，连马的嚼料钱都是官上出，去哪里找这种美气事？”至于她自己，身子还不怎么曩亢，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假如她到了行动不方便的时候，十七婶子还有二丫和月儿都能搭把手，她嫂子也肯定会过来帮忙。

    他当时吭哧半天，才寻出个蹩脚理由：“我是怕他们没经验，照顾不好你。”

    他这样说，立刻把在他家陪莲娘说话的二丫和月儿笑得前仰后合，莲娘红了脸，抢白他道：“你生过娃？”

    他只好灰溜溜地跑回县城，继续给衙门做活路。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回莲娘的日子。唉，说话就要六个月了，这时候孕妇最要小心谨慎，稍不留意后果不堪设想一一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到底有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他觉得自己虽然没生过娃，可无论怎么说，都要比婶子和二丫他们懂得更多一些，也许他以前闲着无事可做时翻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就能给他帮上大忙。

    不过莲娘说的也有道理，欠人家的帐要赶紧还上；不然真要是被人找上催债，那时节他的脸面和好不容易挣来的好名声，就都得付之东流了……

    然而把莲娘一个人丢在家里，他总是放心不下一一万一她走路有个磕磕碰碰，万一她不小心吃到不该吃的东西，万一……他又该怎么办？

    他正想着，忽然听石头说：“你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商成明白石头话中所指。他原本还没彻底拿主主意，如今被石头一问，反而有了决断。他告诉朋友，等到了如其寨卸下这趟差，他就要结算工钱回屹县。

    “嫂子啥时候生？”

    “你怎么知道的？”商成惊讶地瞥了石头一眼。莲娘怀上的事情，他谁都没告诉，连和他关系更亲密的山娃子也没告诉，直到前些天山娃子在衙门里辞了差事要回山里种春，他在一家小酒馆里请两个好朋友，也依旧没知会山娃子一声。反而是山娃子喝多了酒，翻来覆去地问他，怎么莲娘的肚皮还是没动静？他甚至用手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好几张图，用自己成功的经验来证明，他介绍的方式方法是多么地有效……

    “我看见你刻五福娃了。”

    商成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虽然没把妻子怀上的消息告诉赵石头，但是这个把月里他有空就拿小刀刻木头的事情，石头怎么会看不出来点端倪？这刻木娃娃也是地方上的风俗，他这个当爹的要在在七个月前之前给没出生的娃娃预备好“大五福”，娃娃产生后才能没灾没病一帆风顺；他已经刻好两个憨笑的木头娃，正在刻的“礼娃娃”也雕出了眉眼，看来按时备齐“大五福”绝对没问题。只可惜最灵光的送子娘娘庙在燕州，不然他一定要去拜拜，虔诚祈祷天上的神灵保佑自己的孩子从现在起就平平安安。

    他说道：“算日子应该是在八月，不是十四就是十五，要不就是十六。一一总之，就在十三四到十六七之间……”

    “稳婆算的日子？怎么不早些时间告诉我？”

    商成不知道该怎么和石头解释。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因为他想自己独自咀嚼着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他要把它存在肚子里，让它发酵，让它酝酿，让它成为一杯天地之间最香醇的美酒……但是这心里话可不能对时常犯浑的石头说，于是他只好歉意地笑了笑。

    好在石头也不大想知道答案，略一停顿就再问道：“嫂子怀上的事情，山娃子知道不？”

    商成摇头说：“没告诉他。不过他回去时路过霍家堡，肯定要去给莲娘报我的平安，自然也就知道了。”

    “……”石头立刻嘟囔了一句脏话，“又被这家伙占了先！”他略一思索，从自己的领口拽出根细线绳，绳子上系着个黑石头，石头上还用白颜料弯弯绕绕地绘着简单的线条图案。他就象捧着自己的心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商成，说：“我这当叔的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他。这是当初我老爹在赵集土地庙请的，灵验得很，所以我从小到大都没得过什么病，就算以前我的光景最烂泥的时候，也平平安安地过来了……”

    商成很郑重地把那块石头收在贴身的荷包里。虽然明知道这种东西没效果，但他还是一直想找人讨要一两样这种东西；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十七婶子家里肯定有这样东西，可她连生四个都是女娃，即便有也不可能给他一一她还想给霍家生个男娃哩。柳家也是女娃，即便肯送他，却不适合一一稳婆说了，莲娘肚子里是个儿子。莲娘的娘家也有，可她哥嫂的几个娃娃身体都不大好，谁也说不清楚他们戴过的东西会不会给自己的娃娃也带来灾祸……

    他感激地对石头说：“等娃出生了，我就亲手给他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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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2）由梁川（中）

    由梁川是个自西北朝东南方向的河谷走廊，最宽处不过三四里，由南至北却有将近七十里地，连接北郑县城和如其寨的官道，就在这谷地里与潺潺流淌的由梁河并行，并且缘着河道不断地向北延伸。

    川道里都是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留下来的河滩地，肥得手一抓都能捏出油来，河畔道边的野草长得快和人一般高矮，绿油油地看着就教人眼馋。然而几十里路走下来，除了南北川口的小驿站外，几乎看不到几户人家，即便有点人烟，也是三五处小院落十来间矮草屋，看不出多少人气热闹。商成去年秋末头一回经过这里，看到这稀疏荒凉景象时，还好奇地向别人打听，怎么这样好的土地，竟然没人愿意耕种？当时护卫驮队的那个姓孙的小军官说，在他们孙家氏族这一支迁到燕山境内时，这条川道还是出名的好地方，种出来的白米名气大得连金銮殿上的皇帝都知道，钦点了名选作贡米。直到现在，燕山民谣里，都还有由梁米的名字一一“留镇的李，由梁的米，郜寥的大梨，屹县的婆姨”……只不过如今的由梁米，再不是这川道里出产的正宗白米了。自打晚唐年间突竭茨人纵横草原开始，这里就成了他们南下中原的重要通道之一，隔一二年就会来抢掠一回，老由梁人死的死逃的逃，这么一来二去的，这一道川里就再没人家耕种土地，曾经大名鼎鼎的由梁米，也便只剩下个虚名。直到十多年前朝廷在北川口筑下如其寨，又和突竭茨人狠打了几仗，让他们吃了点亏，这才算断了突竭茨人的念想，这条川道才有了这十来年的太平。当初朝廷也有过在由梁川移民垦荒的打算，可人们对突竭茨**害的记忆太深了，而且东到渤海西到玉门，又年年都有突竭茨人寇边的警讯，所以即便朝廷给的条件再优渥，也没多少人愿意搬迁过来。眼前这些庄户大多是边军驿卒的家属，算不上是移民，他们烧荒种地，也不是为了种出什么由梁米，只是为了多收点粮食好补贴家用……

    晌午时分，驮队已经在川道里走出四十里地，赶到如其乙字兵站吃晌午。

    因为朝廷要对北边兴兵的缘故，去冬今春，川道里每隔二三十里地，就新建起一个供驮队打尖歇脚的兵站，全都是木栅栏木碉楼围着崭新的牛皮大帐篷，新起的泥草屋马厩粮草库房环绕着兵站，排列得整整齐齐。

    前哨早就知会了兵站，兵站也做好了迎接驮队的准备，因此上当驮队在习习春风中慢悠悠到达兵站时，汤水白米还有白面馍大麦饼杂粮窝窝早就预备好了，桶呀盆地在兵站外的伙食房前摆作一排。

    护送驮队的两什边兵自然不会和驮夫们一起吃。他们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无数趟，对每个兵站也是了如指掌，进了兵站在小伙房一闻一打听，马上就骂骂咧咧或者眉开眼笑一一小伙房吃食的分量质量肯定都比外面大伙房要高，可这也是做几十人的饭食，火头军再能干，也不可能让每个当兵的都满意。

    大部分驮夫都没急着去撵伙食，而是心疼地把货物先从驮马背上卸下来，再打来水领来草料，先伺候驮马吃喝，那些属于驮夫自家的牲口待遇更高，不少人都偷偷地把草料里最好的部分喂给自己家的马匹。

    商成心里并没有存占公家便宜的心思，但是他掰给三岁马的豆饼显然比分给其他驮马的饼子要大得多。等三岁马把草料吃下去，他又装了半口袋的麦麸豆渣，掰了一小块青盐用手掌压碎混在精饲料里，然后把口袋挂在三岁马的脑袋上给它“加餐”。三岁马边吃边满足地喷着响鼻，前蹄还欢快地在地上踢踏了几下……

    他拍了拍牲口的脑袋，这才搓掉手上的泥，从搭在麻包上的褡裢里拿出大海碗，朝大伙房走过去。

    大伙房门前已经不象刚才那样拥挤了，桶里盆里的吃食也没剩下多少。他根本没打量到底有些什么饭菜，就递给掌勺的边军一个铜钱，然后把碗伸过去等着他给自己盛汤。边兵手一挥，一大勺汤水哗地倾到他碗里，卷起的浪花直扑出碗沿一一单论分量倒是绰绰有余，可就是既没一星半点的油水，也看不到几片绿菜叶。好在一枚铜钱肯定不会只有一勺子汤，“师傅”又给他舀了小半勺青菜，在干酱碗里一沾就磕他碗里。他又在最末的一个木盆里抓了两个黑不溜秋的杂粮窝窝，转身回来看三岁马吃喝得怎么样。

    从大伙房到驮马聚群的地方只有一二十步路，还没走到地方，他就已经把两个并一起都不比他拳头大多少的窝窝给吞了，顺便灌下小半碗汤一一这时他已经从碗沿上方看见三岁马了。这畜生嚼完口袋里的精料，脑袋上还挂着口袋就不安生，不停地挤旁边一匹和它差不多强壮的驮马，还掉过身子朝那匹马尥蹶子……

    看三岁马玩耍得起劲，他就没再过去。他拎起自己的褡裢挎肩上，在马群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也没管地上有灰还是有土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一**坐下来，展一条腿蜷一条腿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伸手从褡裢里摸出筷子，在袖子上来回抹两下，就在汤碗里一通搅一一唉，兵站大伙房的干酱也不知道搁了多长时间，硬得简直象是块石头，就算泡在汤里也半天化不开。搅拌半天，他抿了口汤巴咂着嘴试下滋味，嘴角露出丝笑容，这才从褡裢里掏出个又干又硬还黑糊糊的菜团子啃起来。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三个麦饼子。

    是柳老柱。

    他没接饼子，摇了摇头也没说话。麦饼子的香气让他的喉头忍不住骨碌了一下。

    柳老柱固执把饼子递到他面前，并且说：“拿着。”

    他盯着褐黄的麦饼子咽口唾沫，低下头继续啃菜团子，嘴里含混地说：“不，吃不惯……”他倒不是舍不得钱，关键是这里三个麦饼要卖两文，比别的地方贵出快一倍价钱，他可不愿意受这份盘剥。而且这纯用麦子煎出来的饼，比不上莲娘连麦带菜一起做出来的干饭，再拿撅根大葱蘸上酱，那滋味呀，给个神仙也不换！何况这巴掌大的饼子对他的饭量来说实在是不顶用，还容易把他的肠胃给娇惯坏了……

    柳老柱没再多说，直接把三个饼子塞进他褡裢里，就转身要去照顾自己的驮马。

    “叔，”商成叫住他：“你来，我想你商量个事情。”

    柳老柱又走回来，侧身蹲在商成斜对面，笼着袖子抱着膝，等着商成说话。

    商成先在心里叹息一声。柱子叔啥都好，就是这一直把自己当救命恩人看的尊敬，实在是教人受不了；还没办法劝，劝了他也不改……

    “叔，等到了如其寨缴了差事，我就打算回家照顾莲娘了。”商成说道。他已经吃了两个菜团子，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唉，菜团子再结实分量再足，毕竟顶不得多少饿。他迟疑地掏个麦饼子出来，塞进嘴里咬一口，粮食的香味立刻让他浑身都感到舒坦，连刚刚还在提抗议的肚子，似乎也平静下来。他细细地嚼着饼子，让麦香在口腔里盘旋回荡，半天才把软绵绵的饼渣吞咽下来。他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蠕动了一下，好象是在热情地欢迎真正的粮食，又象是在催促他把更多的粮食送过去。

    “唔。”柳老柱简单地支应一声。

    “我就不把马带回去了，你帮我照看着怎么样？”他想，自己回去照顾妻子，驮马就没必要也一同回去，尽可以把它留在驮队里继续挣钱；而且把三岁马交给柱子叔照看，他也放心一一柱子叔是赶马的老把式，伺弄牲口的本事在整个驮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唔。”

    “那咱们就说好了一一马的脚力钱里你拿四成。”他不能让柱子叔白忙乎；四成的份子也是他仔细考虑过的，还参考了别人现成的实例：驮队里就有这样的例子，驮马主人不从役，只出驮马，然后把衙门雇马的钱拿来雇照看马的人一一驮夫多照顾一两匹马也不见得就多操多少心，又能多拿三成到三成五的脚力钱，当然是何乐而不为了。

    柳老柱慢慢摇下头。看来他是不同意商成的这条建议。

    商成不想和柳老柱争辩这个脚力钱分配的事情，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说服柳老柱的把握，所以就干脆不提了。他想，等拿到钱之后，他再和柳老柱商量也不迟，而且那时他完全可以把钱硬塞给柳老柱。

    他刚想问柳老柱有没有什么话要捎带给月儿，就听到有人惊讶地喊一声：“哈，我就说，你肯定还是吃这些……唔？麦饼子？”抬头一看，赵石头一手里拿个大碗一手抓几个白面馍，正和个人笑嘻嘻地走过来。

    石头把自己碗里冒尖的青菜拨拉一半到商成碗里，又拈着筷子从菜堆下翻出白生生油漉漉的大肉片，接连夹了几片丢商成的汤里，嘴里还说：“你这么大个子，天天就吃这些东西，不饿？”

    商成笑一笑不说话。不饿？他时常饿得头晕眼花心发凉！但是再饿他也得忍着，他不能惯着自己性子来！他得把钱积攒下来还帐，把钱积攒下来养婆娘娃娃，他还想多攒点钱在霍家堡周围买块土地，然后就在地里慢慢刨食，说不定再过一二十年，他也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小地主……

    他没阻拦石头给自己碗里拨拉好吃食，只是问道：“你的钱不是输光了吗？怎么有钱买肉了？这顿饭怕是要五六文钱。”

    “五六文？”石头撇撇嘴，说，“这菜，这肉，这油汤，还有这白面馍，才五六文？一共是十四文！”

    “你哪里来的钱吃这样好东西？”

    “找蒋四借的。”石头咬着肉片子含混不清地说道，“结了工钱就还他。”

    商成知道石头说的这个“蒋四”，这就是他在大丫出嫁那天在霍家见过的那个人。这人如今也在这支驮队里。驮队里还有人传言，这个蒋四很了不起，是驮队里唯一杀过突竭茨人的家伙一一他年轻时随个商队去草原做生意，亲手剁翻过两个马贼。

    “你怎……”

    一句话商成只吐出两个字，就蓦然没了下文。他的眉头倏然紧皱到一起，眼睛也突然眯缝成一条线，黝黑的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马群后面的那片坡地一一他刚才仿佛看见几点光亮在山坡上的树林里闪烁了两下，眨眼间就不见了。

    柳老柱咕哝了一句话，站起来预备去看看自己的驮马。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商成扔了手里的饼和碗还有筷子，一伸胳膊就拽住他腰带，使劲把他朝地上掀一一嘴里已经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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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3）由梁川（下）

    瞥见树林里有几点光亮倏闪倏逝的一刹那，商成就觉得耳畔的一切声音陡然间全部消逝得无踪无影一一他能看见石头嘴里包着白面馍在和同伴说话，同伴边笑边比划着手势，柳老柱嘴唇在蠕动，可他听不到他们发出的声音一一他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跳。

    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就象海浪拍打岸边岩石一样，一下接一下地在他耳边轰鸣。

    树林里有人！树林里是突竭茨人！

    他根本说不清楚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也只在端州城见过几个到南方做生意的突竭茨客商；可当他瞥见树林里那几点光芒，这个念头便不可遏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个可怕的想法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紧张得几乎窒息。深沉的恐惧就象一条毒蛇般紧紧地缠绕住他，然后把毒牙刺进他的身体里；毒蛇的毒汁在顷刻之间沿着他的血脉飞快地弥漫到四肢。他现在就象个赤身露体走在冰天雪地中的人，连骨髓里都能感到那教人绝望的寒冷。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挤过来，心脏因为难以忍受的压力而接近崩溃，他完全是不自觉地张大嘴想呼喊，可喉咙就象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拼命想挥舞着手臂向依旧毫无知觉的同伴示警，两条胳膊却象被铁枷禁锢住一般，根本不听他使唤；他甚至想站起来逃跑，远远地离开这里，然而他根本感觉自己的腿和脚……

    他的手脚都不能动弹，只能无助地看着柳老柱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话站起来。

    完了。他在心底里哀鸣了一声。柱子叔肯定会被突竭茨人杀死；下一刻柱子叔就会象他看过的无数影视作品里的那些死去的人一样，在一声枪响之后倒在血泊里；月儿会成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孤独地在这个世界上漂泊流离；他自己也会死，会离开这个世界，留下莲娘，也留下妻子肚子里的孩子……

    他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连逃跑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只能在痛苦和麻木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也就在他认命地把一切都交给命运来决断时，他突然神奇地恢复了对手脚的控制。

    他不假思索就扔开手里的碗和麦饼，揪住柳老柱的腰带使劲地一拽，喉咙里也终于迸出了不知在他胸膛中滚过多少趟的话：

    “趴下！”

    可他也只能张张嘴而已。声音还没蹿出他的嘴就消匿了，只剩下一个毫无意义的浑浊音节。

    旁边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说过话，他们只看见他突然象着了魔一样把柳老柱掀翻在地，然后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柳老柱。

    赵石头也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连嘴里嚼着的馍渣掉了一地都没发觉。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醒过点神，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挤眉毛弄眼睛地蹲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一难道说和尚失心疯了，还是说他俩叔侄闹出啥大纷争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看看把柳老柱死死地压在地上的商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把俩人劝开呢，还是继续假装没事人一样蹲旁边吃喝。他只好抬起眼皮向自己的同伴求助，希望他能帮自己解决眼前这个的匪夷所思的难题。

    他同伴的模样比他更难看，脸空蜡黄得就象个死人一样，颤抖的嘴唇也变成了可怕的灰白色，最诡异的是同伴那双小眼睛，如今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到眼眶外了……

    看见啥了？赵石头好奇地半扭过身，顺着同伴的眼神望过去一一他手里的碗和馍立刻摔在地上。

    一个戴翻毛皮帽子穿深褐色皮甲的矮壮男人正从树林里走出来。那男人左手里抓着一把弓，右手持着一枝箭，羽梢搭在弓弦上，弓和箭都斜指向地面，迈着一点都不可笑的罗圈腿，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前走。又一个突竭茨人走出来，他手里同样抓着弓和箭，弓和箭也同样斜指着大地，也迈着同样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然后是第三个突竭茨人；第四个，第五个……

    在兵站外的空场地上吃喝休息的驮夫们都看见了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更没有人逃跑，他们就象庙里的泥胎塑像一样，带着满脸呆滞的神情，眼睁睁地看着突竭茨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林里钻出来。连驮马这种通灵性的畜生都似乎察觉到什么，喷着响鼻不安地骚动起来。

    从树林里出来的二十多个突竭茨人默不作声地从面无人色两腿战栗的驮夫们中间走过去，从骚动的驮马群中间走过去。他们甚至都没打量驮夫和驮马一眼，似乎这块空地上既没有人也没有马，什么都没有，仅仅是块砍了树刨了草的空地；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兵站里的一举一动，安静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着。

    兵站南碉楼上负责了望和警戒的士兵也发现了敌人。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傻呆呆着看着排成松散阵型的突竭茨人缓慢而毫不迟疑地推进。兵站里正在吃晌午的人还没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依旧没什么动静。兵站的栅栏门敞开着，没有放哨的士兵；北面的碉楼上甚至都没有人，空荡荡的碉楼上只有一个悬挂在楼顶横梁上的小铜钟。

    直到突竭茨人已经越过场地的大伙房，兵站南碉楼上的士兵才终于从难以置信的震惊中恢复了一些神智。他张大了嘴，手臂已经伸向警钟的绳索；也就在这个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突竭茨人抬起了胳膊，眨眼之间六七枝箭已经朝他飞过去。

    哨兵抓住敲钟绳的手臂突然停滞住，接着他就象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脸上脖子上胸膛上插着六七枝箭，踉跄着朝后退去，靠着支撑碉楼的大原木柱子慢慢滑坐到楼板上。但是他直到死也没松开拽住敲钟绳的手一一他敲响了警钟……

    骤然响起的警钟惊醒了失魂落魄的驮夫们，他们立刻在“救命呀”、“老天爷，是突竭茨人！”以及几声毫无意义的嚎叫中朝着南北方向各自逃命。几个被吓得不轻的驮夫慌不择路，直接蹿进了突竭茨人的阵线一一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被手里没拿弓箭的突竭茨人兜头一刀，带着一身的鲜血栽倒在地上。

    兵站里的边兵还处在搞不清楚状况而造成的骚乱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舞着手臂让人去碉楼上去检视状况，另外一个军官带着三五个兵急匆匆地朝兵站门口跑，更多的边兵官兵则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吃饭的长木桌旁一一他们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爬碉楼的士兵身上插着几枝箭摔下木梯；五个边军官兵还没跑到兵站门口，就已经倒下三个，守着兵站大门的几个突竭茨人一拥而上，剩下的两个没带武器的士兵惨叫几声就摔在地上没了声气。紧接着大帐篷前那个指挥士兵的军官一句话才说出“快去点烽”四个字，声音就被掐断了；两个护卫驮队的边军带队小军官也被弓箭射死在大帐边的烽火堆边。

    突竭茨人控制住兵站大门，实际上已经控制住了整个兵站，因为这只是个连接北郑和如其寨之间运粮通道的小兵站，帐篷不过三顶，驻兵不过两什，即便算上随驮队一同到来两什边兵，也不过区区三十人，和突竭茨兵的人数大致相当；何况突竭茨人先声夺人，上来就用弓箭有效压制住边军的反扑，又接连射杀兵站里所有的军官，眼下失去指挥的十多个边军根本没有成建制的战斗力，有的人甚至没有兵器，只是乱哄哄地挤在一起，惊慌地望着四周的敌人。很明显，边军的溃败已然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突竭茨人很清楚这一点，在射杀边军最后一个弓箭手之后，他们并没有急于扩大战果，而是警惕地把剩下的边兵围在中间，然后一个突竭茨人抬手挽弓朝空中射了一箭。

    凄厉的哨音立刻在半空中回荡。

    这哨音还没消散，北面更远地方也传来一声同样的哨响。

    不过片刻，北边的川道里就扬起大片的灰尘，犹如被疾风卷着黄龙般向南呼啸而来，轰隆隆的马蹄声连得密不可分，就如大海涨潮时巨浪拍打岸边礁石般滚滚荡荡汹涌而至……显然突竭茨人的大马队已经近在眼前。

    “跑！”商成急促地说道。刚才驮队混乱时他依然拽着柳老柱，顺带着也把惊惶得没头苍蝇一般的赵石头还有石头的同伴也摁在地上。他觉得，既然突竭茨人的前哨对驮夫们不管不顾，那么他们肯定是对这种事情有所准备，所以才放任驮夫们四散逃命，否则随便逃个人出去通风报信，也会把突竭茨人南下的消息传递出去。突竭茨人肯定有对付这种情况的办法！不能随便乱跑！要看清楚，要等机会！所以他宁可错失逃命的绝好机会也要再等等再看看。况且从突竭茨人刚才那番动作，他们呆在这里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现在不能继续呆下去了，突竭茨人的大队伍说话就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实在是很难说，即使一时半会不杀他们，绑去草原当奴隶作苦役最后也只能是个死。要跑，要逃命，现在就要逃命！

    “朝哪里跑？”石头咬着牙，紫胀着脸问道。

    朝哪里跑？北边肯定不行！既然突竭茨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里，说明如其寨已经完了。南边也不行！从这里向南三十里地都是一马平川，人再能跑，还能跑过突竭茨人的战马？商成目光一转就看见了突竭茨人藏身的树林一一那片杂树林子疏疏密密地一路绵延到山脚下，正好挡着突竭茨人的视线！树林也能挡住突竭茨人的战马！

    “进树林！朝山脚下跑！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跑！”

    石头用力点下头，呼呼地喘息两口，死盯着三四十步外的树林，憋着一口气等着商成发话。

    “一，二……”

    石头的同伴已经挺着身子蹿出去。

    柳老柱也随着他站起来。他刚刚站起来，一枝长箭就从他的后颈窝钉进去，带着血丝和皮肉的黑色箭簇瞬间就从脖子的另一侧刺出来。他鼓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脖子，一只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象要抓什么东西，人却慢慢地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手脚抽搐了好几下，突然头一歪身子一软就匍伏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弹。

    石头的同伴也没跑掉，他只跑出了几步，就被三枝长箭射穿了肩胛和大腿，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哀嚎着……

    眼看着死去的柳老柱和伤了的同伴，商成的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盯着不远处的树林，从牙缝里迸出最后一个数字：

    “……三！”

    赵石头立刻蹿过去，抓住同伴的手，想把他拉起来。

    “走！快跑！”商成从旁边一把揪住石头，使劲把他朝前面推攘得踉跄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踉跄，让原本射向石头的那枝箭射了个空。接着他自己的右肩膀头就象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上，紧接着肩膀上一凉，一枝带血的长箭已经无声无息地扎在他前面的土地上。

    “躲马背后！别停！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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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4）广平驿（上）

    靠着空地上百十匹驮马的掩护，商成和赵石头幸运地躲过了突竭茨人的弓箭，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树林。

    但是这里并不安全。突竭茨人的前锋骑兵已经抵达兵站前，随着一声唿哨，十多个骑兵兜转了马头，手里舞着刀花擎着弓，嘴里呜呜嗬嗬地呼啸着，朝商成他们刚刚隐入的树林撵过来。人和马还没到空地边，六七枝箭就前后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条弯曲的弧线，追着两人的背影飞过来。

    两个人根本不敢回头看，躬着腰，拼命地在树林里左转右蹿，不给突竭茨骑兵瞄准的机会。

    他们一直朝着树林的最深处跑。

    这片树林不大，南北不及五六里地，东西不过三里阔，林子里也少有松柏杉桐这些高大挺拔的大树，更多的都是榆柳槐李桃这些杂木，长得既矮又密；人越望林子里钻，道就越难走，有时候三两棵树之间几乎连个侧身的缝隙也没有，更兼各种树木枝缠杈绕叶繁花盛，人在其中根本辩不出个东西南北，两个人只能靠着听背后突竭茨人的吆喝呼喊，来决定自己逃命的方向一一声音越低越模糊，就说明他们离离突竭茨人的骑兵越远，也就肯定越安全……

    到后来他们已经没了倾听身后突竭茨人动静的力气，只是一门心思地逃命。两个人都是紧绷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鼻翼张得极大，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汗水和油泥，身不由己地迈着腿。他们身上的老羊皮袄子早就甩得不知去向，夹衣单裳裤子上全是新扯开的口子，脸上被树枝刮出一条条细细的血道道，额头上脸颊上颈项里胸前衣襟上，到处都是尘土泥沙还有斑斑的血点。他们在根本没有路的树林里拼命地奔跑，直到眼前不断划过的绿油油的树和灌木陡然变成了一壁赭黄色的石崖……

    ……他们已经奔出了树林，跑到了川道的最边缘。

    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喘息着望着这道远比端州府城墙还要高还要陡的山崖，一种深沉的无奈和绝望顿时弥漫在他们的胸膛里。

    完了么？就这样完了？在意识到再没有地方可以退的一刹那，商成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摸住了腰里的短刀。这是他在北郑县城里用二十文钱从一个草原流浪汉那里买来的东西。短刀很锋利，也很称手，在给自己备成亲的酒席时，他用它剔过猪羊的骨头，出门揽工做活时，他用它来防身；他还用它给自己没出生的儿子雕了两个木头娃娃，都在他的褡裢里揣着。如今褡裢还留在兵站的空场地上，两个木头娃娃多半是找不回来了，还在刀还在，只要他能活着，他总能再给儿子雕许许多多的娃娃。他攥着白铜打造的刀柄，心里苦笑一声一一自己怕是再没雕“大五福”的机会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既然树林子那么密，突竭茨人的骑兵要杀他们就只能下马一一没了马匹的助力，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再一路狂奔追赶下来，这些人也不会剩多少力气，如今鹿死谁手还得两说！

    他拔出了短刀一一也许突竭茨人不会为了两个驮夫撵出那么远吧？而且他似乎也有半天没听到他们那低沉嗓音的呼叫声了……也许他们压根就没追过来？

    他带着侥幸和希望慢慢转过身。

    他面前没有戴皮帽穿皮甲的突竭茨人，只有从崖壁上风化剥离下来的大大小小的岩石，只有生长着稀疏绿草的赭黄色的土地，只有蔚蓝色的天空。天空中飘着几朵云彩，它们就象绵羊一般雪白。潺潺流淌的由梁河还是那样清澈，宛如七十里川道中的一条透明丝带。卷过川道的微风夹杂着春天里各种鲜花的气息，携带着一股扬在空中的干燥尘气息，扑面而至……

    短刀在不知不觉中滑落到地上。

    他得救了！他暂时安全了！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紧绷着神经也立刻松懈下来，软绵绵的腿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他靠着块两人多高的巨大石块慢慢地坐下来。现在他才感觉胸膛里憋闷得难受，脑袋胀得生疼，就象要炸开一样。他就象个被窒息得快要断气的人一样，胸膛剧烈起伏得象个忙碌的风箱，大张着口鼻拼命地呼吸。

    他喘息了半天，才慢慢地从高度紧张中缓过一把劲。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赵石头的面孔异乎寻常地红润，两颊上似乎跳动着一团火，靠着块石头半坐半躺地喘息。石头的同伴在逃跑时大腿中了两箭，他们不得不丢下他。还有柱子叔……柱子叔……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柱子叔已经死了，他是被突竭茨人的弓箭射死在自己面前的。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老柱倒下的那一幕：带血肉的箭簇，冒血的喉咙，无谓的挣扎……

    他深深地埋下头，似乎想避开脑海中这个悲惨的画面。

    但是更多的画面铺天盖地地扑向他。柱子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见的第一个人；在他面前，柱子叔永远保持着对他的尊敬；柱子叔给他盘算了一切，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为他立下身份和户籍；柱子叔还给他相中一个好院落，张罗着为他找了个好媳妇。柱子叔对他几乎是无微不至的好，到现在，他还欠着柱子叔七千三百五十文钱，这是起房子娶媳妇买驮马这些大事中，柱子叔陆陆续续借给他的，而且从来没和他提过还钱的事一一哪怕柳家再困难，柱子叔和月儿也不会在他面前提到一星半点……

    他痛苦而伤感地意识到，如今他失去了一个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的朋友和长辈！

    可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更不是报仇的时候！仇肯定要报，但不是现在！

    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摆脱眼下的危险。

    这里肯定不是久留之地！

    他凝视着几里地之外的兵站和官道。

    因为距离太远，兵站内外的人和马匹都只有蚂蚁般大小；这些“蚂蚁”正在四处忙碌着，重新聚集驮马，重新装扎货物。兵站栅栏外排着一列“蚂蚁”，另外一排“蚂蚁”停在他们身后；后排的“蚂蚁”似乎做了什么动作，然后头一列“蚂蚁”突然就匍匐下去……从兵站前经过的官道上，一条似断似续的黑线从北边的川道尽头一直延伸到南川道的尽头，那都是突竭茨人的马队。这是五千人？还是一万人？或者是更多？不管是多少人，突竭茨人马上就要在兵站附近开始搜索和清理。这一回绝对不会象刚才那样，教他和赵石头有轻易逃脱的机会。

    就象为了证明他推断的正确性，兵站外那块白晃晃的空场地上突然排出三列人，然后队列前一只蚂蚁好象做了个什么手势，那三列士兵就分左中右三队进了树林。

    不行！不能再停了，要赶紧走！

    他问脸色渐渐正常的赵石头：“这里有没有什么道路能不走广平驿站，直接回屹县？”

    石头象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是木着脸呆望着兵站和官道上的“蚂蚁“出神，直到他问了第二遍，才低头想了想，摇头说道“不知道。”

    “离这里最近的军寨是哪里？”

    “……如其寨。我们可以去那里……”

    商成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石头的建议。他现在宁可冒着天大的风险硬闯去三十里外南川道口的广平寨，也不可能去如其寨。任何人只要一看见官道上络绎不绝的突竭茨人马队，就该明白如其寨多半已经完了。可他心里也奇怪，突竭茨人大举入侵的时候，如其寨为什么不点燃烽火向南边示警？

    “除了如其寨，还有哪座军寨离这里比较近？”

    石头说：“广平堡，还有南郑县城。”说了两句话，他也渐渐想清楚如今的状况，马上补充道，“北边的呼容寨也是大寨子，就是去那里必然要走如其寨过；要是不走如其寨的话，那就只能翻过前面的几座山一一去是能去，就是路绕得实在太远。”

    商成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如其寨绝对不能去，呼容寨也去不了，又没有能避开广平驿站的小路一一看来只能先向南走，到广平驿之后再慢慢寻找逃命的机会。假如能溜过广平，他不会去北郑县城，而是马上抄小路赶回屹县。看了突竭茨马队的规模，再联想到燕山边军第一大寨如其寨无声无息就被敌人踏平的遭际，他总觉得北郑也不安全一一突竭茨人花了这么多心思，来了这么多人，要是只打到北郑的话，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他断定，这次突竭茨人的目标不是端州城，就一定是屹县和屹县城外的军库大营；说不定两者都是。

    想到屹县很可能成为突竭茨人的目标，他立刻催促石头起身。

    先去广平相机而动；要是实在不行，那就翻山！哪怕是爬，他也要爬回屹县一一他的亲人都在那里！

    现在还是大白天，他们根本就不敢靠近官道，只能缘着由梁川谷地的边缘奔向广平驿站。

    他们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上苍，希望突竭茨人不会那么快就占领广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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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5）广平驿（中）

    从由梁乙字兵站到位于南川口的广平驿站，大约有三十里地，一条从北郑到如其寨的管道把二者连接在一起。因为这条官道是燕山卫支持如其寨的唯一通道，具有很高的战略价值，所以道路修得既宽又平坦，远看着就象漫天接地的绿色中飘着一条黄丝带，顺着清亮的由梁河在川道里延伸。

    若是在平日，在这样的道路上赶路，对商成和赵石头两个赶马汉子来说，那是再轻松不过的小事，也许他们连汗都不用撒，便能在一个下午悠闲地在兵站和驿站之间打个来回。可今天不一样，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招展，突竭茨骑兵一队接一队一拨连一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似乎永远都没个尽头。如此情形，他们哪里还敢露了自己的行藏，只能靠着树林灌木的掩护，在远离官道的地方悄悄地奔向广平驿。

    这三十里地让两个人吃尽了千辛万苦。等他们又饥又渴又煎熬地赶到南川口时，早已经是满天星斗。

    因为路上还有一些点着火把夜行的突竭茨人，他们根本不敢在平地上露头，离川口还有一两里地，就缘着片茂盛的桃树林静悄悄地绕到驿站对面的小村寨广平堡。

    夜色早已经降临，堡寨里却没有多少灯火，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但是马的嘶鸣声却间或有闻。借着寨门口的一堆篝火，能清楚地看见突竭茨人来回走动的身影。寒冷的夜风中不仅充满了牲畜粪便的酸臭，还夹带着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羊膻味，以及一丝凛冽的血腥气味。乌沉沉的夜空中陡然蹿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教人心头猛地抽搐成一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放肆的狂笑，隐约还夹杂着几乎低不可闻的女人哭嚎……

    ……广平堡也没有摆脱覆灭的厄运。

    两个人在桃林边的黑暗中楞了半天，才把目光转向镇守着川道口的广平驿。

    从地名来看，广平是个驿站，可实际上这里更该被称为广平关。一道五十多步宽六七人高的土城墙，把川道两边的山崖紧紧地连接到一起，狭窄的城门洞只能容一辆双马驾辕的马车通过，一旦遇警，一前一后两道城门一落，顿时就是一道铜墙铁壁。又因为这里是燕山东北向的北大门，地处无比要冲，所以除去守关的四铺驿卒一哨边军，城墙后面还常年驻扎着两哨卫军弓步兵。

    在商成他们来之前的路上，就反复设想讨论过广平的安危，在他们看来，广平关前有着险恶的地形，城墙上架着四张巨型床弩，还有总计接近五百人的精锐士兵，凭这些优势，即便是面对突竭茨人的千军万马，至少也能坚守个三两天。可当他们看见几个趁黑摸向关门的人影被关上的箭枝无情射杀之后，他们才知道事实总是与人们的期待相反，如今广平驿也落入突竭茨人的手里。

    两个人屏声静气地张望了半天，又看见先后有两拨人想逃出关，却无一例外把命送在关墙下，这才绝了爬墙逃命的想法，悄悄地退回到树林深处，小声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石头的意见是连夜翻山逃出去。他认为，突竭茨人也是刚刚占领广平，肯定还没来得及在附近搜索，但是天亮之后突竭茨人绝对会调动人手在关前左近检查一遍。“要是这个时候不逃，等天一亮，怕是想逃也没有机会。”

    最早提出翻山去逃命的商成，现在却反过来不同意石头的建议。

    “天太黑，爬山崖太危险，几十米高的崖壁，稍微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给石头解释，“而且我们刚刚走了那么远的路，体力消耗太大，不休息下就去爬山，只能枉送了性命。”他也不管石头能不能听明白他的话，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看广平堡的情形动静，突竭茨人应该不多……”他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村寨里的马嘶声太稀疏，而且寨门口的火堆边也只坐了三两个人。他想，广平堡只是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寨，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房子让大队人马歇脚，而要是这里驻着大队的突竭茨人，那么他们要么要在村寨外搭起帐篷，要么就只能露宿，无论是起帐篷还是露宿，篝火都不可能只有寥寥两三堆，这就是说，这里没有大股的突竭茨人。况且对照他先前对突竭茨人这次南下目的的猜测，他们的目标不是端州就是屹县，那么如今他们的前锋多半已经抵达北郑县城下，而这里也就成为后方；既是大军的后方，又有险要关隘可守，附近还没有大股的敌人出没骚扰，那么突竭茨人就更没有理由在这里驻扎重兵。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驿站上和村寨里的突竭茨人加一起，或许就是百把人，只相当于边军或者卫军的一个哨。从关隘城墙上射的稀疏箭枝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论证了他的判断一一这里的突竭茨人很少，顶多就是百余人。

    “……因为他们只需要守住广平驿就足够了，所以他们绝对不会主动出来搜索；也正因为广平驿对突竭茨大军极其重要，这里的突竭茨就更不会分兵……”

    说完这些话，连商成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个时候自己反而异常地冷静。

    也许是被商成的判断打动了，也许是被商成的冷静说服了，当然也更有可能是赵石头根本就没听明白商成的话，最后他同意了商成的看法，决定等天亮之后看看突竭茨人的动静再说。

    商量出结果之后两个人都觉得疲惫得不行，于是商成主动提出来，自己守上半夜石头守下半夜。

    上半夜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驿站方向又传来了几声惨叫。其中一个人惨叫号哭了很长时间，直到商成木着脸把石头推醒，那人都还在一声接一声地痛苦呻吟。

    这一觉商成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到他被透过树梢枝叶的阳光晒醒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桃树林里竟然多出来几十个人。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拔腰间的短刀。

    紧接着他就发现这几十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面孔长相，并不象突竭茨人隆眉细眼罗圈腿，穿着的也是夹袄芒鞋，而不是象突竭茨人那样穿着窄袖交领皮袍蹬着皮靴。这些新来的人身上大多披着嵌着铁片的熟牛皮甲，手里不是提着刀枪就是挽着长弓，甚至还有个人当兵的手里拎着把突竭茨人用的长刀。

    这多半是某个地方的溃兵，也是想来广平驿站碰碰运气。

    “都是如其寨的兵。”屈起两条腿坐在他左近的人说，“如其寨早上被突竭茨人破了，人都被打散了……”

    商成惊奇地盯着蒋四。奇怪呀，下午突竭茨人前哨攻打兵站时，他亲眼看见蒋四带着一批人向北逃命了啊，怎么他现在就来到这里了？

    问了蒋四，商成才知道事情的始末。蒋四他们逃出去不久就迎头撞上突竭茨人，一通弓箭射下来，向北逃往如其寨的驮夫便死了个七七八八，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除了他十三年的乡勇经历让他练出一身好本事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曾参与过两回燕山卫与突竭茨人的边境纠纷，虽然没有和突竭茨人真刀真枪干过，可很是见识过两回，有一些实战经验，所以他刚刚瞥见突竭茨人骑兵就钻了路边的蒿草丛，然后撒开腿直奔进最近的树林，就这样他才算躲过一场劫难。

    “那，其他人呢？”

    “还有仨和我一起逃了出来。”蒋四伸手指指那边的一棵树，两个驮夫倚在树干背靠背坐在地上，都佝偻着头和身子，也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还有个人跪在地上，细心地扒拉开草叶，从泥地里撅一棵草根，就塞进嘴里吧咂嘴，接着又去找……

    “别的人……”

    商成没把话说完。看蒋四黯淡的神情，他就知道，那些同伴多半不是送了性命就是被突竭茨人抓住了；送了性命的也许还更要幸福些，因为他们不用再经受漫长的岁月折磨，而那些被抓走的人，则注定要在草原上、在痛苦和煎熬以及绝望中慢慢地走向死亡。

    停一会儿，他又问道：“他们……”他用目光示意他说的是那些当兵的。“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如其寨的边兵一一大寨被破了，他们拼命杀出来，死了不少人，路上还抢了个突竭茨人的小粮队，结果被突竭茨人撵散了，就剩这六十多个人。”

    “那……现在他们在商量什么？”在树叶枝干的掩蔽中，他看见四五个军官模样的人正聚集在一起争论，似乎还吵得很厉害。他努力迸息静气地倾听了一下，也只能听到“……人不多”、“不值当”和“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这样的只言片语。

    蒋四把那群军官瞄了一眼，皱着眉头说道：“估计一一现在不是在商量怎么突围，就是在商量今天半夜突袭广平驿。”

    “突袭广平？”

    商成的眼睛立时瞪圆了。

    这些人难道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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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6）广平驿（下）

    在做出夜袭广平驿的决定之后，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就在几个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有序地向后撤退。

    刚开始撤退时，商成还不太明白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等他在几里地之外看见刚刚呆过的那片树林接连冒起几股浓烟，才想清楚这中间的原宥一一那片树林的面积小了，不足以让几十个人彻底隐蔽起来，离关隘和村寨都又近，只要突竭茨人派两三个探子稍微靠近观察，他们的行踪马上就会暴露。说不定突竭茨人早已经察觉到那片林子不大对劲，抽不出足够的人手来搜索清剿，或者是懒得淘这份心神，就干脆放上一把火。

    商成他们几个驮夫夹在边军队伍中间，静悄悄地顺着刀刃般陡峭的崖壁向北走了几里路，直到队伍冒雨钻进一片林子里，才从队伍的前面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传下口令“就地休息”。

    新的落脚点靠近山崖，是坡地上的一块树林。虽然林子依然不算太大，可树木枝繁叶茂地藏几十个人还是绰绰有余，更妙的是邻近还有几片林子，和这片树林木牵藤连，即便遭遇到大队突竭茨人，也有足够的腾挪余地。

    细丝般的春雨随风飘洒着。川道里的一切都笼罩在薄薄的白纱般的水雾中。树林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雨水把刚吐绿的嫩叶洗得纤尘不染翠**滴，挂在树梢枝头的桃花、梨花和含苞未放的杏花骨朵，都在雨丝的洗涤下更见娇艳。

    从他们离开广平驿后撤开始，就不断有人加入这支队伍，有时是一两个，有时三五个，有前面打散了退下来的边军，也有运粮队的驮夫和护卫粮队的卫兵，到达新落脚点时，队伍已经扩大到差不多一百人出头。在这里他们还遇见一支比他们还庞大的边军队伍，足足有一百二三十号人，还带着几张弓和两把弩。带队的军官更是不得了，虽然那军官躺在担架上，也没穿戴什么扎眼的盔甲，可边军里无论是士卒还是军官，看见他都是握拳抵胸一个军礼。

    瞧见那些边军这般做派，商成他们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驮夫立刻都有些傻眼。走了一路，他们多少也从身边的边兵嘴里知晓了一些队伍的情况，如今已经知道带队军官是个正七品的营官。可就是那个比屹县县令还要高半级的校尉营官，看见新来的军官也是标标准准行个军礼一一这还得了？这人得是多大的官？

    还是蒋四颇有些见识，立刻告诉几个身边几个眼睛都有些发直的同伴，那人是如其寨驻军的旅司马，真真正正的将军，就是端州府知府见了他，也得行下属礼。

    他这样一譬讲，几个驮夫都是咬唇咂舌，半晌赵石头问道：“将军是几品？”

    这个问题蒋四也说不上来。

    又有人问：“端州城的知府大老爷，是几品官？”

    蒋四更说不上来。他只是反复强调，端州知府看见那位将军，也得行下属的参拜礼。

    两支队伍合到一处，边军卫军还有驮夫以及沿途逃出来的平常庄户也有两百三四十人。这些人在树林深处或坐或站，黑压压地围成一大圈，倒也颇有些气势。可是当兵的大多绷着脸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林子里的氛围就显得异常凝重。庄户人担忧亲人，又心疼被毁坏的房屋土地，虽然凑在一堆，却都不怎么说话，都是愁眉苦脸地不断唉声叹气，其中还夹着几个妇女克制不住的抽泣哽咽声，这就更让压抑的气氛平添一股凄凉惨淡的气息。

    这群人里人数最少的就是驮夫，只有十余个。他们大都不是本地人，北郑县的也只有一个，家还在县城。因为是同行，又都不太担心家里亲人的长长短短，也还有点话说。不过话题也很少，就是相互打听一下熟人的下落，然后长嘘短叹一回。渐渐地连他们都不说话了，林子里除了几声鸟鸣，就只有雨水的滴答声响，安静得令人心悸。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在树林更深处商议军务的几个军官，都在等着他们拿出一个决定一一这支队伍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从听到就到休息的命令伊始，商成就一直不大注意身边的情形。他眼快，马上为自己在一块大山岩下找了个块能遮风挡雨的底盘，又寻块看起来还算干燥的木头坐着，身子倚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假寐。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旁边人说话他也不听，即使听了也不想，连赵石头和几个驮夫与蒋四纠缠旅司马将军到底是几品官时，他也没睁开眼睛去掺合。他曾经独自一个人在大燕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所以比他们有经验一一不管队伍接下来要做什么，最重要的事情都是保持自己的体力……

    “咕一一咕咕。咕一一咕咕。”

    远处传来一长两短三声鸟叫，连续响过两回，人们就知道外围警戒的哨兵又遇见了自己人。

    果然，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哨兵就带着三个边兵装束的人从雾气蒙蒙的雨幕中走出来。三个人的衣甲都不整齐，身上也到处都是血迹，走路也不是太稳的模样；一个人的右边胳膊裹扎着一块布，用根烂布条吊在脖子上。

    哨兵找到一名军官，把三个新来的人交给他，自己就又转回去继续放哨。那军官简单地询问了三个人几句话，就胡乱指个方向，让那三个人先找地方休息。于是两个边兵搀扶着他们受伤的同伴过来。

    军官指的方向恰好是驮夫们这边。见他们架着伤员两眼乱瞅，商成马上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一个边兵扶着伤员坐下，另外一个人对商成拱拱手说道：“谢谢了。”

    说话这个人有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两道浓黑眉毛下一对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串脸络腮胡刮得溜青，却是商成认识的人一一去年秋从渠州往北郑时护卫刘记货栈商队的边军小军官，忠勇郎孙仲山。

    孙仲山也认出了商成，怔了怔，满是倦容的脸上露出些笑意：“想不到是你……”

    虽然是旧识，但是两个人以前并没有交道，眼下这种光景下见面，更是连句客套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过一刻俩人同时咳嗽一声，又都张了嘴却又停下嘴边的问候话一一他们都想让对方先说，结果谁都没说。

    这个有些戏剧性的场面让两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商成唆着唇咧咧嘴，孙仲山讪笑着摇摇头，笑过之后两人都觉得关系亲近了一些，却还是找不出话来客套。

    好在那边会议已经结束了，几个军官带着新命令回来集合整顿各自的队伍，然后挨个把会议的结果告诉大家一一还是夜袭。

    大家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几乎是必死的安排。这事本来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由梁川南川口的广平驿、北川口的如其寨，如今都落在突竭茨人手里，如今的由梁川已经变作了一条两头都缝上的布口袋；假如不拼死闯过广平关隘，大家伙最后的命运也是个死一一单单粮食这一关就能把人憋死。还有条活命的道路就是去攀绝壁翻大山。可如今谁还有力气去爬这十几二十仞高的崖壁？就算没有那几十个轻重伤员，攀崖翻山也是件棘手事情。更倒霉的是，今天还是个阴雨天，崖壁早被雨水浇得透了，就算没人去攀爬，大石块小石子也在忽忽隆隆的朝山下乱滚。

    看来连老天爷也赞成夜袭的主意。

    紧接着就是重新组合队伍。几个军官把大家聚合在一起，然后指挥着边军卫军站成一列，平常庄户又是一列；士兵里有兵器的人排作一列，没兵器的人又是一列；所有庄户人都必须把手里的武器交出来，又军官们调度……

    十来个有着乡勇身份的驮夫都被编进士兵队伍，身板高大壮实的商成还被人特意从队伍中叫出来，然后一个军官就递给他一把从伤兵那里找来的长枪。

    商成拿着长枪，脸有些红，老老实实地说：“我不会使这玩意。”

    军官乜了他一眼，冷冷地问道：“是乡勇吧？”

    “是。”

    “训练时没教你们怎么使枪？”

    “……教了，我使得不好。”商成说道。他哪里是使得不好，简直就是不会使，乡勇训练时他也没有练枪的资格一一在教官反复强调的三人战斗小组训练里，他是“强”支点，手里拿的是直刀，任务就是杀敌，他身边的两个同伴才会用长枪或者其他兵器，为小组进行“遮”和“挡”，替他作保护。

    孙仲山大概认识那个脸色不豫的军官，过来替商成说了两句好话，然后他把一把有些卷刃的直刀塞到他手里，顺手拿走长枪递给蒋四。至于赵石头，他也有武器，就是商成那把短刀。

    待暮色稍上，这支只有一半人有武器的队伍就出发了。

    女律师的情场与战场。紫樨新作——步步为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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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7）破关（上）

    ……夜色已沉，乌蓬蓬犹如泼过墨一般的深邃天空中，稀稀拉拉地挂着几颗不明不暗的星斗，川道里鸟虫无声万籁俱寂，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茫茫溟溟的无边幽暗中。偶尔有一阵夜风顺着川道掠过，两岸的草木迎风婆娑，顿时树影如魅崖岩似魈。商成坐在又湿又凉的草地上，听着风穿过树林时发出的既似呜咽又象缀泣的声响，就觉得浑身上下寒冷彻骨，四肢百骸僵硬麻木，一颗心脏更是象擂鼓一般在胸膛里跳得嘣嘣直响。

    他木着脸抿着嘴唇紧咬着牙关，低垂着眼帘死盯着手里卷刃的直刀，拼命地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周围的同伴察觉到他的懦弱和胆怯。但是他的手脚还是在不自禁地战栗。他的嘴里喉咙里干涩得就象有一团火在燃烧，即便是吞咽口唾沫这种平日里简单容易得不值一提的事情，如今做起来都是无比的艰难和痛苦。他的舌根甚至都不再分泌唾液，似乎唾液早就被那团火焰蒸发干净了。

    他很害怕。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和厮杀，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和畏缩。

    你就要上战场了？就要直面飞溅的鲜血和血肉模糊的身躯了？就要成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的牺牲品了？一想到这些，一想到他即将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剑的目标，难以抑制地颤抖就会立刻席卷他的全身。他越不让自己去想，脑海里就越会浮现出他倒在血泊中的场面。他可能会被一把长矛戳穿胸膛，也可能被一把弯刀划破肚腹，还可能被一枝冷箭结果了性命，或者是被敌人的战马来回践踏成一摊谁也认不出来的肉泥……

    我会死吗？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自从他被编入夜袭的第一队之后，这个白痴一般的问题就死死地缠着他。每当这个问题闪现出来的时候，他的头脑里马上就会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站出来告诉他：

    一一你会死的。

    是的，他知道，自己被刀剑砍中也一样会死去，就象柱子叔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带着对亲人的眷恋和对命运的无奈，满心仇恨和遗憾地死去。他唯一能让自己得到些许安慰的事情就是，在死之前，他也许会在关隘里的突竭茨人身上砍一刀，要是他运气好，还能拖上一个突竭茨人垫背；另外一桩让他不遗憾的事情就是妻子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将继承和延续他的血脉……

    这是他的娃！他未出生的娃！

    一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一一他得活下去。

    但是他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他被编在第一批冲向广平驿关隘的兵勇里，是事实上的敢死队的一员，而且他的位置还比较靠前一一当更前面的士卒控制住关隘的城门之后，他们这二十多个人就要冲到关墙后面去抵挡住突竭茨人的第一波反扑。他不知道在关墙后面等待他们的有多少突竭茨人，他只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到后续队伍上来的时候。他悲哀地想到，自己也许还没踏进广平驿的城门，就已经倒在城头的弩箭下了。

    不！我怎么可能死？我不可能死！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只是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它不是真实的……

    有时候他也会反驳，但是牵强的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个声音甚至不屑于和他争论，只是冷冰冰地重复一遍：

    一一你会死的。

    从里许地外的关隘里突然蹿起来一道凄厉的悲鸣。惨叫声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下一个刹那它就象被人用剪刀铰断的布匹一样，下半截杳杳不知踪迹，只剩上半截在夜空中渺渺地回荡。

    他的心脏被这半声嘶吼惊得骤然抽搐成一团，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直刀的刀柄，牙齿也禁不住咔咔哒哒地碰撞好几下。

    坐在他旁边的孙仲山抬头望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开，过一会才口气平和地问道：“害怕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告诉孙仲山，他不害怕。但是他的尝试失败了。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只憋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响。

    “第一次上战场？”孙仲山用块布擦拭着手里的腰刀问道。他的脸半掩半映在深沉朦胧的夜色里，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语气既干涩又单调，似乎是在问一桩很平常的事情。看来他对这种事情早已经司空见惯，既不惊讶也不意外。

    第一次上战场？不，不是！他当然不是第一次！一年前，他赤手空拳就在屹县杀过两头恶狼，半年前还在渠州格毙两名匪首救过一支商队，并且因此受到过官府的奖赏。他怎么会是第一次上战场呢？不，他这不是害怕，只是因为春寒料峭而他的衣物都湿透了，夜风刮过来忍不住冷得发抖而已。

    “……”商成努力了半天，可除了几个没人能听懂的音节之外，他最终也没能让失去控制的声带完整地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他索性不再为自己的懦怯辩解，点头承认了。

    孙仲山把腰刀平举到眼前看了看，唆着嘴唇满意地点下头，说道：“你等下跟着我。”说完他就不再理商成，用大拇指的指肚刮着刀刃，眯缝着眼睛仔细体会着指肚上传来的感觉。

    “……”商成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下头，表示听见了。在他点头的时候，僵硬的颈骨发出细微但清脆的咯咯摩擦声。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枯燥而低沉的喝令，霎时间坐在他前后左右的几排人都站立起来，他也赶紧提着刀跟着孙仲山站起来。简短急促的号令在林间不断响起，还夹杂着几把刀枪兵器落到地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随着一声号令，前面的官兵排成一条横队，开始向树林外移动。

    “跟着我。”孙仲山小声嘱咐商成一句，手一挥，嘴里说声“进”，便带着第二排人开始行动。

    说来也煞是奇怪，商成刚才还惊悸得脸无血色两腿战栗，现在孙仲山一声令下，他手里拎提着直刀，就象个看惯了生死的老兵一样，一脸冷漠毫不犹豫就迈出了步子。虽然他的面孔还是苍白得没点血色，嘴唇依旧紧绷得象一条线，可他脚下却没半分的迟疑停顿。他不单不迟疑，还越走步伐越坚定，越走呼吸越平稳顺畅。他平着视线紧紧追随着前面的人的背影，余光扫视着地面和左右，步履稳重地跟随着自己的指挥官，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树林，走上了平缓的坡地，走近了广平驿。

    广平驿还是和昨天晚上一般的安静，城头和城门处都看不到一个突竭茨人。城门外燃着一堆篝火，熊熊的火焰在这漆黑的夜晚格外地醒目。城头高木杆上挂着两个灯笼，昏黄的光线形成一圈光晕，照亮了突竭茨人竖立在城头上的黑色旗帜。

    这么高的关墙，自己这些人连个梯子都没有，怎么攻城？叠人梯还是爬墙？

    这个疑问在商成的心头一闪而过。他隐约记得下午编队整顿之后，带队的一个军官曾经和士兵们解释过什么，但是他那时已经因为害怕而畏惧得六神无主，根本就没听见军官到底说了些什么。爬墙不可能，边军军官不可能让士兵白白去送死！广平驿的关墙足有十几米，再是攀墙爬树的好手都得累上一气才能上到墙头，这中间还不能挥刀舞枪地格挡城上射下来的羽箭砸下来的石块，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那么就是叠人梯？这倒是最有可能。而他有身高有力量，就是一块不错的人梯基石，当然也是突竭茨人弓箭的重点目标……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就要被弓箭射成一支刺猬，然后把性命送在广平驿前。

    可这一回他的心脏也没有因为意识到死亡即将到来而有什么异常。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兴奋和激动，他甚至觉得在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都没有沸腾燃烧的迹象，他的目光冷漠而平静地注视着关隘的动静，注意和前排士兵保持距离，步伐沉稳地紧跟着孙仲山。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距离关隘越来越近了，散开成扇状的队伍也越收越紧，最后成了一个直刺向广平驿的尖椎。

    他也成为这个撞向广平关隘的尖椎的一部分。实际上，在最后阶段的阵型收拢中，他，还有孙仲山和蒋四，都成为椎尖的一部分，而因为他手里的直刀和他在身高力量上表现出来的明显优势，他已经成为这个三人战斗小组的“强”点，孙仲山和蒋四则担负起为他掩护侧翼的责任。

    二百五十步！已经能借着篝火的火光看清楚，广平驿的两道城门都大敞开着。所有人的心里都舒了一口气。看来突竭茨人殚精竭虑地突然南下并不是一帆风顺，至少他们就没能完整地夺取广平驿一一假如关隘被突竭茨人轻而易举地得手，那两道城门一落下，他们这些敢死队连同后面的人，全部填进去都不可能撼动广平驿一分半毫！

    二百步！

    关墙上还是毫无动静，既没看见人头攒动也没听到突竭茨人报警的号角声，更不要说弓弦的颤抖声还有羽箭嗖嗖的破空声。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指挥官的命令了，几十个士卒乡勇都憋着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武器，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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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8）破关（中）

    

    一百五十步。

    关墙上关墙下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靠西侧关墙和崖壁相接处的低矮水门那里发出的潺潺流水声。

    商成冷着面孔，双手握着直刀，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前面的老边兵。他能听见蒋四粗重的喘息，能扫见旁边一组“遮”位士兵充血的眸子在幽暗中灼灼生光。他还听见几只乌鸦在关墙背后的远处呱呱地啼叫

    一百步。

    借着星斗闪烁的微弱亮光，能瞧见黑黢黢关墙上连绵的垛口了。垛口里没有弓没有箭也没有突竭茨人的影子。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城门楼上的两根木杆挑起两盏大灯笼，映照出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的黑色号旗，照亮了城门正上方的“廣平驛”三个字。篝火就架在三四十步开外，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连个值夜放哨的突竭茨人都看不到；敞开的门洞被火光映射得忽明忽暗，就个象张着黑色深邃大嘴的远古巨兽

    七十步。

    他把直刀攥得更紧了。乌鸦为什么夜半啼鸣篝火旁为什么看不到敌人城墙上怎么连个动静也没有这些乍然涌进他脑海又没有答案的问题，通通被他抛到脑后，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一一冲过去，冲进广平驿去，杀光所有敢于反抗的敌人，然后回家！

    五十步。

    篝火已经被他甩在身后；他紧盯着城门洞，脚下轻轻纵跳几下，灵活地跨过了几根连枝带叶胡乱丢弃在官道上的杂树。城门已经近在咫尺，他已然能把目光透过畅通无阻的门洞投向关墙的另一边一一虽然关墙背后依然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隐约间能察觉到那里立着好几排黑糊糊的影子！

    有埋伏！

    他的心骤然一紧！

    “杀啊！”前排的带队军官在看出这是突竭茨人布置好的陷阱的一刹那，猛地举刀一挥大喝一声。

    “杀呀！”十几个兵士齐齐呐喊一声，舞着手里的刀枪盾牌就扑上去。

    “杀！”商成嘶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叫一声，脚下绝无半点迟疑，几步之间就已经越过当先的兵士，斜举着直刀旋风般冲向城门。

    也就在这一瞬间，随着城门楼上一声短促号令，城上城下嗖嗖嗖嗖的羽箭破空声连珠价般响起，眨眼之间，正在努力翻越绕过那几段杂树的兵士乡勇中就倒下十几个人。

    “弓箭手！上！”有人在黑暗中大叫一声。立时就有几个兵士上前挽弓扣箭，左手一抬右臂用力一引，举弓到眼前瞄一眼手指一松，随着弓弦颤动时发出的嗡嗡细响，一只羽箭便蹿向城头。

    几枝羽箭立刻招来城头上一通箭雨，还在篝火的火光照耀范围内的几个弓箭手成了城上突竭茨人的活靶子，他们中一多半人根本来不及射出第二枝箭，就倒在这拨箭雨里。但是他们为后面的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又有十几二十来个人翻过路障，舞刀挺枪喊着冲向了城门洞。

    此时商成已经冲进城门，直端端对着门洞另一层那两排弯弓搭箭的突竭茨人扑过去。

    埋伏在关墙另一侧的突竭茨人虽然点燃了火把，可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六七步的距离，几个弓手陡然间发现一团黑影在关墙外的篝火光影映照下愈来愈大时，再想弯弓搭箭，哪里还来得及？正对着城门的突竭茨人手在箭囊里还没抓住羽尾，就见一条大汉倏然冲出门洞，连跨两步脚在地上一蹬人已跃起，手舞着一柄直刀凌空就对着自己劈来一一手忙脚乱中他举起手里的弓就挡上去，立时便连弓带人被直刀从颈项到右肋砍作两段

    商成左脚踏地手里引着直刀一翻一拖，就势斩断右边一个突竭茨弓手的手臂，咬牙拧眉把刀一抽再一送，嘴里一声怒吼，直刀的尖刃已然穿透后排一个突竭茨人手里的皮盾，噗地捅进那人的胸膛。血顿时从那突竭茨人的嘴里淌出来。那人的两只眼睛兀地鼓起，失神错乱的目光从胸口的半截刀刃慢慢移到商成脸上，又从商成冷冰冰阴森森的面孔转向浩瀚昏暗的天空，抓着刀杆嘴里吐口长气就软倒在地。

    商成瞥也没瞥那人一眼，进步侧身一脚就踹在一面皮盾上一一砰地一声闷响，那个嘶喊着扑上来的突竭茨人接连倒退好几步，商成已经拽出了直刀舞作一圈，逼开两把弯刀半旋身，横着一刀划过一个躲避不及的弓手的肚腹，热气腾腾的五脏六腹带着鲜血立刻迸出来。那弓手嘴里嗷地一声嚎，抛了弓就去捂破膛的肚子，赶上来的蒋四顺手一刀就剁在他脖子上

    两人再杀两三个突竭茨弓手，突竭茨人也从最初的震惊慌乱中缓过气，随着几声号令，几十个敌人立刻分作两队，一队人绕着关墙把后来的边军兵士挡在门洞里，另一队从三面向两人包抄，转眼就和俩人噼里啪啦地斗在一起。几个逃出去的弓手也立在后面射冷箭，三五个捍不畏死的边兵都被他们射倒在门洞里。这回一接手形势大变，顷刻之间，蒋四肩头大腿接连中了刀枪。他咬牙死撑苦战时，一枝羽箭突然穿过人群直钉进他的右耳下一一他的身子猛然一挺，一前一后两把弯刀便同时斩在他的胸膛和脊背上

    蒋四倒下的时候商成也被四五个突竭茨人死死围住，根本无暇救援。如今他的胳膊腿上也挂了几处彩，身子就象在血水缸里浸泡过一般上下全是血，好在伤的都不是要紧地方，他还能勉强支撑住。

    他挡两下退一步，再挡两下又退一步，喘息之间就被几个突竭茨人逼回门洞口，侧身让过一个从背后偷袭的突竭茨人，再想挥刀时只听“铛”地一声响，直刀半起刃背就砸在门洞上方的条石上。几个对手觑得机会，个个面露狰狞举着弯刀扑上来，恨不能一刀把他斩成好几段一一

    一一商成手一松就弃了直刀，也不管顾两侧劈过来的弯刀，迎着当面的对手就扑上去，左手一扬托起那人拿刀的右臂，右手一伸抓住那人的左肩，鼻腔里哼一声两条胳膊同时用力，那突竭茨人不由自主就被拖到他面前，拼命挣扎中已经被他拽得两脚离了地一一他一头就撞在对手的脸上。

    面骨碎裂的清晰脆响中，那个突竭茨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晕过去。

    他随手抛下软得就象一摊泥的敌人，一抬腿胳膊一伸，揪过另一个对手一一那人已然被刚才的一幕吓傻了，手里拿着刀盾既不挡也不避，就这样呆手木脚地被他拽到面前一一他左胳膊锁了那人咽喉，右手掰着那人头颅，一双深邃得犹如死水池塘般的眼睛却居高临下地盯着另外一个浑身哆嗦的突竭茨士兵，嘴角微微一撇双手一用力，喀吧一声响，怀里那个人的脑袋顿时偏作一种异常诡异的角度

    门洞口突然漫起一股屎尿的臊臭味。那个被商成盯住的突竭茨人竟然大小便失禁了。

    另外两个突竭茨士兵弓着腰执着弯刀，四只充血的眼睛都定在商成身上，脚下却是半步也不敢上前。周围还有好几个突竭茨人目睹了商成连杀两人的经过，目瞪口呆之下，都在拼命地咽着唾沫。直到这群突竭茨人里的一个小军官下了新命令，他们才谨慎地把商成再度围在中间。

    门洞口这极其短暂的对峙救了商成的命。一声弩弓机簧响，那个小军官瞬间就被劲力十足的弩箭撞出去好几步一一孙仲山带着十来个兵士乡勇突破了关墙上的箭雨冲过来。

    商成从地上胡乱抓了把敌人丢下的弯刀，扑上去叮叮当当两三下就剁翻一个突竭茨人，孙仲山他们也连杀了两个敌人，渐渐地站稳了脚跟，开始慢慢向四周扩大。剩下的突竭茨战士虽然也是凶悍蛮勇之辈，可哪里经得住这群猛虎饿狼的扑杀，仓皇中丢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且战且退。

    赵石头也夹在这批援兵里。他手里攥着杆矛，趁商成孙仲山一左一右把个戴羽盔披铁甲的突竭茨人头领逼得手忙脚乱之际，瞅冷子一枪扎在那军官的腋下，拧了一把才连血带肉地拔出来，看也不看那敌人一眼，兜头就问满头满脸满身都是血的商成：“和尚大哥你没事吧？”

    商成没理他，扔了手里卷刃的弯刀拾起那军官的佩刀，拽住孙仲山说道：“快带人上城墙！”

    孙仲山一楞，马上就反应过来一一城墙上的敌人压着外面的队伍射箭，要不彻底清除大队伍根本就过不来；而且不除去这些弓手，他们打关墙上射箭的话，这城门洞也守不住。他立刻拽过一个士兵，让他带几个人朝城墙上打。

    说话间不断有边兵冲过门洞加入战团，乒乒乓乓的兵器格斗声中夹杂着呼叫呐喊，时不时有一两声人濒死时发出的惨嚎凄鸣，不消片刻门洞附近的对手都被肃清，余下的二三十个突竭茨人也不再纠缠厮杀，退出几十步重新结阵。边兵既要防备正面的突竭茨人，又要抽出人手来进攻边墙上的敌人，一时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扩大战果。

    商成却有些烦躁不安。他觉得，既然突竭茨人设了陷阱，那么就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手段；突竭茨人强的是骑兵和马战，眼下接斗的对手却只和他们步战，这中间肯定还有玄机；况且对南下的突竭茨人来说，广平驿就是生死悠关的咽喉，怎么可能只留这点人手？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拉了孙仲山胳膊急急忙忙地问：“大队伍来了没有？”

    “来了！”

    “都上来了？”

    “在哪里？”

    “将军带着人已经到了关墙外，就等”

    商成打断他的话：“撤！赶紧通知他们撤！撤退！”也不等孙仲山说话，他就扬了声气对周围人喊道，“撤退！快！撤退！”

    周围兵士都被他这一声唬住了，看看他又瞧瞧孙仲山，个个脸上露出迷惑犹豫的神情。孙仲山已经黑了脸孔，手里握紧腰刀，牙关一咬腮帮子肌肉立刻条条棱棱地凸起一一眼见得下一刻就要阵前行军法，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已然从远处传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关墙另一面也遥遥传来马蹄声。

    关墙上的敌人打出了合围的信号，埋伏着的突竭茨人大队骑兵终于开始行动了一一从前后包抄这支由梁川一线最后的赵军

第二章（19）破关（下）

    ．

    听得关前关后都传来马蹄喊杀声，守着门洞的十几个人倒没显得有什么紧张，握枪提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的突竭茨人，耳朵竖起来等着军官的号令。这都是些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心中抱着的就是砍一个够本砍两个有赚的念头，如今敌人近在眼前，一个个都显得跃跃欲试，若不是阵前进退都要依号令，早就扑上去和敌人尽情厮杀了。

    现在孙仲山心里已经没了杀人行军法的念头，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和周围的兵士一样既期待又迷惘。是战是守是退，他也在等着别人的号令。

    商成喊了两声撤，又叫那几个想抢上关墙却被墙头上羽箭逼退回来的边兵别去罔送性命。招呼好几声，见所有人都不听他的话，马上转脸对孙仲山说：“快下命令！撤！现在就撤！”这人是门洞处唯一活着的军官，他的命令大家都得听！

    孙仲山额头鼻尖都闪着微弱的银光，使劲眨巴着眼睛光吞唾沫不说话。他只是个边军里的什长，芝麻也不及的小军官，从来就没资格在战场上发号进或者退的命令，心里难免犹豫不决，一起是眼下的情势进一步退一步都要冒全军覆灭的危险，他更是不敢断然拿主意。

    此时半弯明月静悄悄地挂在黑幕般的夜空中，把清冷的光辉洒在关墙前这片刚刚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刚刚还模糊朦胧的大地顿时变了一付脸孔。由梁河的细流穿过关墙下的水门，耳语般低吟着奔向远方。黑糊糊的山崖刀劈斧削般陡峭壁立，向北方不断延伸。夯土筑成的关墙就象个巍峨的巨人矗立在东西两壁的山崖间，冷冰冰地俯视着身前的战场。几只乌鸦发出难听的啼哭，在远处的树梢上盘旋。

    商成喊了两声，见孙仲山杵在那里和个木桩子般默不作声，心头一急，一脚就踹在他腿上，吼道：“快下命令！撤退！再不撤敌人合围，谁都跑不了！”

    孙仲山一个趔趄，人也清醒过来，见两个边兵挺了刀枪就要对商成动手，急忙喝止，指着门洞下命令：“退！都退！”伸手拽一把商成。“退！”

    “我断后！”商成咬着牙关说道。他心里清楚，留下来断后就是个死，可情势容不得人做他想一一敌人已经被他杀怕了，他来担当断后突竭茨人就不敢马上来追赶。他抹掉糊在眼皮上的一团血污，哑着声道，“留两个人和我一起！”

    孙仲山马上喊了两个边兵过来。赵石头拎着把弯刀也从关墙那边跑过来，听商成要为队伍断后，二话不说就站他身边。

    见边军开始缓缓后退，突竭茨人队伍都没整理好，呐喊一声便压上来。商成马上喊过一名弓手，指着突竭茨人堆里一个戴羽盔发让他射，自己觑了觑距离，从旁边人手里拿过杆长矛，向前跨两步，嘴里大喊一声：“跟我上！”胳膊一扬就把矛就朝突竭茨军官掷去，也没看中没中目标，挥着弯刀就冲向对手。

    见他突然发难，赵石头和两个留下来的边兵一时都有些发愣，直到听得对面叮当哐啷几声刀器格斗声，又有人纵声长嘶，才想起来该上去厮杀一一这时候突竭茨人已经留下被冷箭贯穿头颅的军官和两具刚刚倒下的尸体四散避让开了。

    商成右手捂着左臂，左手里拎着还在滴血的弯刀，已然退回来，说声“撤！”，便带着三人和那个弓手疾步隐进黑黢黢的门洞里。

    这时候前面的马队已经越来越近，无数的马蹄驰骋踩踏声密成一片，轰轰隆隆犹如打雷一般。连城门甬道里的墙体地面似乎都在这雷声中微微地颤抖。

    商成已经顾不得再戒备背后的突竭茨人，嘴里一叠声地喊：“快！快！快撤！”一抬头看见城门外空地上的那堆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立时边跑边破口大骂：“遭娘瘟的搞什么搞！”这火堆就点在门洞前官道边，好大一块地方都在它的笼罩照耀下，从这里经过的边军乡勇完全曝露在关墙上突竭茨人的弓箭下！

    从城门到篝火旁再到更远的地方，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趴着不少边兵乡勇百姓，那个什么旅司马的将军仰面躺在道边，胸口小腹插着几枝箭。有些人还有口气，呻吟着呼痛喊救命，拼命朝官道外面黑暗处爬。一个边兵抱着被关墙上巨弩撕得稀烂粉碎的右腿，蜷缩在地上哭嚎，与他一同断后的一个边兵刚过去想帮那人一把，但听得嗡地一声响，就象一大群野蜂正在附近飞舞掠食，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地上碎石泥块草皮猛然溅起人都高，等几个惊魂未定的人凝神看过去，一枝关墙上大型床弩射出来的铁头弩箭头下尾上斜插在管道上，那两个边军兄弟都只剩血肉模糊的半截身子

    商成他们弃了官道就奔广平堡外那片被烧过的桃树林。

    这一截路约有两里地，是一段缓坡，如今已经成了驻扎在广平堡的突竭茨人猎场，二三十匹马在坡上坡下来去纵横，战马上的突竭茨士兵嘴里发出呼哨，手里舞着弯刀，比赛骑术刀法一般收割着溃散的边军性命。偶尔也有剽悍的边兵停下脚步反抗，可他们手中大都只有一根木棍，又是步兵对骑兵，身体灵活的还能躲避一两遭，疲惫劳顿的就只能眼睁睁地站着等死。

    商成他们四个人奔跑中就成了品字形，商成在前，赵石头和剩的那个边兵护住左右，中间围住弓手，且战且走。商成力大勇武，赵石头剽悍机灵，那个边军虽然其貌不扬精干瘦巴，格斗搏杀的经验却很丰富，三个人合在一起，即便是面对突竭茨人的骑兵也不吃亏，三两个想拣便宜的敌人都被三个人联手合力做掉。那弓手大概也是边军中的精锐，突竭茨骑兵来去如飞，他射了几箭竟然还伤了两马一人。渐渐地突竭茨人也知晓了他们的厉害，单枪匹马地也不过来拣便宜。四个人保持着队形且战且走，又聚起几个落单的边兵，这一下敌人更不敢来骚扰，只能看着他们这队人慢慢退进桃林。

    现在去哪里？

    进了树林那个瘦巴的边兵就提出这个问题。

    商成想也不想就说：“去白天里聚集的地方。”无论是从广平驿突围还是冒险翻山，或者就在这七十里川道里和突竭茨人捉迷藏，首要的事情都是和大队伍汇合一一人多力量才大。不然的话，就凭他们这十来个人，什么风浪也掀不起来，即便想劫个突竭茨人的信使令兵杀匹马搞点吃食，那都只能是妄想。而且他觉得既然当初就没提到夜袭失败后的二次集合点，那么撤出来的人也只能去那里找队伍一一在如今的情势下，聚群是人的本能反应和第一选择。

    果然不出商成的料想，等他们赶到白天里休息过的林子时，这里已经重新汇聚起几十号人。大多是刚才一战里逃出来的人，也有几个人是他们在路上遇见之后领过来的。无论是逃出来的人，还是新加入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悲观绝望的麻木神情，看见商成他们一行血葫芦一般的人回来，也没人多朝他们打量一眼。

    孙仲山也逃回来了。商成还没找到块干燥地方坐下喘口气，他就带着两个军官找过来。一个军官劈头就问：“突竭茨的骑兵有多少？”

    商成坐在地上乜着眼睛斜瞥那军官一眼，根本就没理他，自顾解了湿漉漉血淋淋的夹袄，从内衣小褂上扯下一块，牙手并用把布头撕成几条缠好右臂上的伤口，捏着拳头曲伸几下，这才看着那个被孙仲山劝住的军官说：“关里赶来的大约有一百人左右，关外顺官道埋伏的也许有四十，兴许是五十”

    另外一个军官默想了下，对自己的同伴说道：“关里就算还剩二十个，关墙上还有百多人，加上广平堡的三十个，这样看来他们至少有三百人强攻是不成了，得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实在不行只能白天翻山一一找两个灵活的人先出去报信，寻了绳索再回来”

    他的同伴和孙仲山对望一眼都没吭声。他们并不认可翻山的办法。刚刚下过半天的雨，山崖都淋透了，岩壁滑不留手，即便有攀崖爬岭的好手也难保万全。这是其一。其二，所有人都是一天一夜水米没沾牙，鏖战半夜，如今个个都累得几近脱力，哪里还有力气去爬几十丈高的山崖？其三，广平驿以南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很难说，即便突竭茨没有扫荡劫掠，几十丈的绳索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物件

    三个人的意见不统一，又谁都拿不出个好主意，只好愁眉苦脸地继续想办法。

    商成道：“他们应该没有三百人，最多也就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之间。”

    一个军官瞪他一眼就要发作，孙仲山抢先问道：“这话怎么说？”

    “关墙上的人应该不多。你看啊，刚开始时关墙上没射弩箭，后来射弩箭时都是一箭停一箭射的，从来没四张大弩同时发射的事情，这即是说他们的人手不够，或者能使床弩的人手不够。而且关墙的弓箭也不是太多，因为每当用上床弩时，就只有几张弓还在射箭”

    提出翻山办法的军官思忖着点头说：“是这么个道理。广平驿的焦潢弩至少要十四个人才能摆弄，他们射一下停半天，上弩箭时弓羽箭也少许多，这肯定就是因为人手不足。”他马上休整了自己的看法。“关墙上只有三十人，不会超过四十个。”他思索着又问商成，“即便是这样，关墙上人不多，广平驿也有二百五十人左右，你怎么说他们只有一百五十人？”

    “从南边过来的应该不是他们事先埋伏好的人马。”

    问话的军官还没说话，那个急性子军官已经嚷嚷起来：“胡说！不是埋伏，怎么两造里的伏兵能赶在同一时间发难？”

    “赶巧了。”商成叹气说道。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想夜袭失败的原因，敌情不明贸然行动是原因之一，但是这不是失败的关键因素一一边军在付出相当代价之后也有过取胜的机会；关键是那两队骑兵前后包抄一一在战术上具备突然性，在兵种对抗上占据压倒性优势，在人数上也扳回了先前的劣势

    “假如他们有两百名骑兵，就不用这么挖空心思地搞埋伏了，关墙后面摆一百，官道上再摆一百，关墙上随便放几个人摆弄弓箭”

    他的话才说一半，三个军官就都琢磨出滋味一一假如广平驿有两百突竭茨骑兵，连关墙上都不用派人手，只消把官道前后一拦，几个冲锋就能把自己这二百多号连手里的刀枪都不齐的人屠得干干净净。

    “南边过来的骑兵是顺路，赶巧遇见咱们夜袭。”商成继续说道，“我想，既然他们要赶夜路，就说明事情很急，他们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如今的广平驿还是只有先前的人手。我有个想法：广平驿的这拨人和咱们打了一夜，现在大获全胜，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官道上自己人的马队粮队来往不断，自然不会再去全心戒备防范”

    他话没说完三个军官的眼前都是一亮一一再去打？

    成！

第二章（20）山神庙（上）

    

    一天之内如其寨被破、广平驿被夺，次日凌晨突竭茨人兵围北郑，报急的文书立时雪片般朝端州燕州涌去。到第三日上午巳时末北郑东城门被突竭茨人强攻夺下，北郑县城也宣告沦陷。至此燕山卫东路三条重要防线全部瓦解，整个东燕山已然完全暴露在突竭茨骑兵的铁蹄之下。三月二十七，燕山左军一部和突竭茨左大腾良部在白川激战三个时辰，损失过半，残部退守孟关；三月二十八，姚寨失守，突竭茨纳罕王部与左大腾良部合兵猛攻孟关；三月二十九，孟关失守；紧接着四月初二柁县陷落，初六曾城陷落，初八，突竭茨的骑兵已经到了端州城下。

    与端州方向节节胜利不同，突竭茨人在南向攻打屹县的过程中却极不顺利，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迟滞了他们进攻的脚步，崎岖泥泞的道路和赵军的梯次抵抗以及小规模骚扰战术，都让南路突竭茨倍感头疼，因此大军推进缓慢，直到四月初五才越过赵集攻下盘龙岭，拔下前往屹县的最后一道障碍。

    这日天晚时分，一行数十多人冒着瓢泼般的大雨走在屹县子午岭中的山道上。这几十个人前后分成好几群，里面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是衣衫湿透形容憔悴悲苦，一个个脚步踉跄疲塌，踩着稀泥塘般的泥浆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偶尔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泥水里，旁边的人却似乎见若未见一般，既不停留等待也不伸手拉帮，只是木然地从旁绕道踯躅而行。

    商成和赵石头也夹在这群逃难的人中。从十多天前那夜二次夜袭广平驿得手之后，他们俩就跟着那队如其寨的边军先奔北郑，半路上汇合北郑官军余部撤向端州，白川大战时他们在黄滩被突竭茨人后卫击溃，又退往谢李寨，然后又退往二谷川和拱阡关，拱阡关陷落时身边的同伴死的死亡亡，俩人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逃出来。没了边军的约束，临时也没可去的地方，再加上商成心里一直挂念怀孕的妻子，二人一合计，决定从小路先回屹县，找到莲娘再计画，实在不行就朝燕山里一钻一一突竭茨人的骑兵再厉害，也不可能去大山里显威风。

    天色越来越暗，雨也越下越大，仿佛天河被人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连天接地的雨水变成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十余步之外的景色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彻骨的寒风夹着冰凉的雨滴朝人身上砸，往人脖领子里面灌，人们不由得裹紧湿漉漉的衣衫，把身子佝偻得更低来抵挡这无孔不入的寒雨。

    山路既湿滑泥泞，又狭窄难行，最宽处也只能勉强容两三人并行。道路两旁边倒是有宽敞的草地，可这些地方根本不能走人，因为谁都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折断腿一一为了预防突竭茨人的骑兵由小道穿插突进，这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陷马坑。

    走在商成他们前面的年轻女人突然哎哟地惊叫一声，摔了拎手里的包裹身子一斜，眼看着就要栽倒，赵石头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拽，想把她扶住，哪料想他自己恰好踩在团稀泥上，噗嗤一声脚就直向下陷。他腿脚吃不住没劲，手上自然也没多少力气，被那女人一带，连他自己都要摔倒埋头走路的商成搭着他肩膀帮他一把，他这才站稳脚步一一到这时他也没松开拽住那女人的手。

    商成没去注意赵石头不规矩的小动作，也没力气去劝阻他的胡闹，只是疲倦地耷拉着眼皮，拖着脚步跟着人群朝前走。

    过去十来天里和突竭茨人的连番苦战，他几乎次次都是小组的强点小队的头兵，虽然回回都能拣会一条命，可次次都是破皮见血，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尤其是右脸颊上那道红伤，因为没能及时治疗包扎，再被血水一淋雨水一泡，几天前就起了炎症，一会儿伤口火烧火燎一般，自己摸着都烫手，一会儿又疼得钻心嘴角直抽搐，到如今更是半边脸都麻木得没什么知觉了。

    这十多天里一直和他并肩战斗的赵石头却不知道是走什么好运道，也是几番厮杀，也是鬼门关里抢条性命，却连点油皮都没蹭破。他不仅没有遭商成那样的罪，现在还捡了那女人掉泥水里的包袱帮她拎着，跟在那女人旁边走，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地乱搭讪。

    天将黑的时候，队伍赶到半山腰的一座山神庙。

    山神庙已经有些破败，山门上挂的匾额黑漆早已斑驳剥落，字迹也错落不清，做匾的木料经过常年的风吹雨淋，已经现出黑褐色，还顺着木质纹理崩炸出几条指许宽的裂缝。进了庙，两厢庑廊下凡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看见新进来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娃娃，都用充满警惕的冷漠眼神盯着打量，直到确信这些人对自己毫无威胁，才麻木地把目光挪开。大殿里内外也全是人。黑黝黝的大殿里只在山神像脚前燃着一盏小油灯，豆粒大的昏黄忽明忽暗，映得大殿里黑影幢幢。殿前一颗大樟树下拴着几匹骡马，混乱堆着几个箱笼。

    一个穿着邋遢庙祝装束的人急匆匆地过来招呼，询问了两句，就让先到的人腾地方，又把新来的人分作几拨安排，有的去后院，有的进大殿，有的就挤在庑廊里。

    商成脸上胳膊上身上腿上都有伤，夹袄夹裤即便被雨浇得透湿，几大团暗黑色的血迹却是清晰刺目，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里寻来套在身上的嵌铁片皮甲上，到处是刀劈枪戳留下的痕迹，再加上他身材高大，脸上从鬓角到鼻翼的伤口结痂处被雨水浸泡得泛着灰白色，愈加显得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庞阴沉得可怕。庙祝一脸敬畏地亲自引领着他和赵石头进到大殿里，在不漏雨的地方寻了个铺着干燥稻草的石条凳坐好，又张罗着给他们端来水和吃食。

    水是烧滚又放得半温的开水，吃食是发黄泛黑的糠菜团子，看商成和赵石头吃得狼吞虎咽，庙祝还一脸恭敬地连声说慢待了两位将军。

    商成咽下嘴里的碎糠菜渣，刚想开口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将军，石头已经抢着说道：“这些东西还有没有？”他对那个拎着包袱站在殿前檐下的年轻女人招下手，又对庙祝说，“那是我家将军的亲戚。要是不麻烦，就劳烦你再拿些水和吃食过来。”

    等庙祝再拿着吃喝转来时，商成也没揭穿石头的谎话，边吃边问道：“你这里听说过屹县方向的消息没有？”

    庙祝喏喏了两声，商成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倒是石头替他说道：“他说，突竭茨的兵昨天已经过了盘龙岭”他的神情很黯淡。突竭茨人过了盘龙岭，那赵集肯定是完了，他的亲戚熟人里肯定有人是再也看不到了。

    “过了盘龙岭，离屹县不过三十里地，看来今天已经打起来了”商成自言自语地说道。他马上无比担忧莲娘的安危一一盘龙岭离霍家堡更近。而且霍家堡不比屹县城，连个围墙泥垣也没有，又紧邻着官道，突竭茨骑兵从盘龙岭沿官道下去，一个上午就能把霍家堡血洗几遍

    石头看他眉头紧锁神情张皇，立刻安慰他道：“不怕。一一这都多少天了，突竭茨人南下的消息早该传到屹县了；霍家堡离县城近，嫂子肯定能躲进县城。”他把手里菜团散落下来的渣撮作一堆，一扬手倾进嘴里，看了看那个掰着菜团一小口一小口朝嘴里递的女人，喝口水才又自信满满地说，“嫂子比你能干，肯定不会留在城外。”

    商成没理会他，继续问庙祝道：“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庙祝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赵石头机灵，看庙祝的模样就知道他没明白商成想打问什么，就问：“屹县和端州有什么新消息没有？还有燕州，燕州出兵没有？”

    赵石头的话半官话半本地土语，那庙祝这才听懂了，连比带划说了半天。石头专心听完，对商成说：“这是小地方，他一个看庙的人哪里能知道那么多？他说了，州府里的事情他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卫军出动了，又说端州打得厉害。屹县这边传言也多，一会说端州卫军一个旅如今在屹县，一会说中原的兵马上要从南郑开过来，还说一个猴将军还是猢将军的带着两万兵现在就驻屹县，这两天就要和突竭茨人决一雌雄听起来全都象是胡诌。”

    “你问问，听说没听说霍家堡的消息。”

    赵石头替他问了。那庙祝只是摇头，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好几好几句。看他摇头，商成就是满心欢喜，但是又怕自己会错了意，唆着嘴唇盯着石头等他给自己翻译传话。

    “他不知道霍家堡的事情。”石头耷拉着眼眉说，“都和你说了他是个穷山沟里的小庙祝，知道屹县的事情就不错了，哪里能知道霍家堡的事情？再说，就算嫂子来不及进县城，也能逃进山里到山娃子那里避祸事。”

    商成点点头，脸上总算露出点笑容一一他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听别人嘴里说出来这种话，总比一个人在心里乱揣摩胡猜测要来得踏实。是啊，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莲娘不是个苯女人，心思也机敏，肯定知道这种时刻该怎么处置，因此上他在这里替她担心，纯粹是杞人忧天的关心罢了。

    那女人捧着手里的吃食听他们俩说话，突然插嘴道：“我听说，霍家堡早五天上就被突竭茨人放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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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1）山神庙（中）

    ．

    那年轻女人的话刚刚落音，就觉得刚刚还乱哄哄的大殿里陡然间变得鸦雀无声，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人突然把大手一挥，所有的嘈杂声响顿时都消逝得无踪无影；风夹着雨水打在屋顶发出的刷刷声，还有殿前廊下噼噼啪啪无休无止的滴水声，现在听起来格外清晰也异常刺耳。她心里打个突，小心翼翼地抬了眼观察时，就看见两道犀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寒光四射的刀子一般刷地划过来，直端端盯在她脸上。一股从心底里冒起的凉气激得她浑身一个寒噤，嘴里也嗫嚅着住了声。她使劲地把头勾下来，拼命逃避着那两道噬人的眼神，到最后下巴几乎抵在胸口上，可总是摆脱不掉那两道碜人的咄咄目光一一它们简直就象是直视在她的魂魄上。

    商成还没开口，赵石头已经抢先骂道：“你他娘的嘴里乱嘈嘈什么胡话！再胡说一句活劈了你！”又强笑着扭脸对商成说，“和尚大哥别信她的胡吣一一乡下女人没见识，别人说啥就信啥，添油加醋就胡乱传扬。霍家堡被突竭茨人烧了？还五天前？五天前突竭茨人还在拱阡关前喝风咧！我就不信他们能插翅膀飞！刚才庙祝师傅不都说了么，突竭茨人才打下盘龙岭”越说他的声音越低，越说他的口气越弱，显然他对自己说的这番话心中也没底一一刚才他替商成打听霍家堡的近况，庙祝也说曾经听到霍家堡被烧的传言，他当时就将信将疑；因为怕商成担心，也怕商成听到消息后出点什么闪失，所以才没敢说出实情。只不过他没想到揭穿他的谎话居然是个年轻女人，而这个女人还是他招惹来的

    商成似听非听，只是凝着眉头盯着那女人看，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你听谁说的，霍家堡被烧了？”

    此时夜色已沉，大殿里挨挨蹭蹭挤坐了一地的人，神像前一豆昏昏欲灭的灯火把人的面庞形容照得又黄又暗，墙壁上映出的人影随着火光鬼魅般摇曳蔓爬，再加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声缄默此情此景此人此物，通通合到一处，竟让个好端端的山神庙大殿转眼间直如黑暗恐怖的幽冥地府。

    那女人听商成问，壮着胆子抬头瞄他一眼，又惊骇地立刻埋下头去一一商成脸上那道发炎溃烂的伤口原本就使人害怕，眼下被油灯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宛如他脸上另长出一张灰白色的嘴；再加上他映在灯光里的半边脸因为伤病而麻木得显露不出丝毫表情，一张瘦长脸就愈发地狰狞可怖。

    商成心中牵挂莲娘，一心想从女人那里得到点确切消息，可女人半天都不说话，赵石头又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罗嗦，登时觉得胸膛里腾地窜起一股无明火。他攥紧了拳头把火气压了又压，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心平气和一些，再问道：“你是怎知道霍家堡事情的？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听说的？告诉你这桩事的人，他又是怎么知晓这桩事的”

    那女人依旧不敢抬头看他，也不说话。

    赵石头还在劝慰他：“打不下盘龙岭，突竭茨人怎么可能到霍家堡？就是过了盘龙岭，他们想打霍家堡也得警惕背后屹县城里的卫军。再说咧，消息早就该传到霍家堡了，嫂子要是没进县城避兵祸，就一定是进了山。你放心，我保嫂子没事，她在县城能跟着她姨一家人，去山里更有山娃子照顾一一你操心她还不如多操心你自己”

    商成突然瞪着他吼道：“你闭嘴！”

    这声吼叫是他怒极而发，嗓音大得无以复加，山神像前油灯的火光也是猛然伸缩几下，大殿门窗楹梁忽然间都是一阵微颤，高处多年积下的灰尘跟着就扑扑簌簌地往下落。立在近前的庙祝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便晕倒在地。大殿里的人个个都被这乍然而起的怒吼惊得头脑晕眩，耳朵里一时全是嗡嗡的声响。几个缩在娘老子怀里的娃娃竟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赵石头立刻合上嘴，却不停地给那女人递眼色一一你可千万别说实话呀！

    商成咬着牙关，盯着那女人一字一顿地问：“霍家堡的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

    那女人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听人说的突竭茨，突竭茨人，是从渤海卫那边顺山路过来的，”

    渤海卫？！顺山路过来？！

    商成和赵石头又惊又惧地对望一眼。天爷！这条从屹县去渤海卫的山道就打山娃子他们庄子前经过难道说山娃子一家也遭遇了不测？

    商成沉吟不语，赵石头抱着万一的希望反驳那女人：“你饿昏头了吧？空手的人走那条道都艰难，何况突竭茨人还骑马一一那可是两百里山道！”

    女人忽然倔强地昂起头，盯着商成说道：“信不信由你！五天前就是有一拨突竭茨人从山里出来，还一连烧了几座庄子，霍家堡烧得最早！”

    “你空口白牙说话，谁会信你？”石头冷笑道，“就算突竭茨人是从山里过来的，他们又能来多少？了不起也就二三十号人霍家堡是大堡寨，乡勇都有百十号人，凭二三十号人就想点了它，那不是嫌自己命长么？”

    “不是二三十号人，是几百人，”赵石头的话显然惹恼了那个女人。她现在就象头被激怒的母豹子般一般，狠狠地盯着赵石头，说，“屹县的兵还有屹县南门大营的兵出动了好多，死了好些人，才算把那群突竭茨人再撵进山里！”

    商成抓着已经被自己捏成满把碎渣的菜团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已然相信了女人的话一一既然突竭茨人能不声不响地破了如其寨，他们自然也能不声不响地杀近屹县。要真是这样的话，山娃子一家怕是凶多吉少。唉，算了，现在不是担忧山娃子的时候一一他再担忧也是白忙乎。好在山娃子是猎人出身，对庄子周遭的土地了如指掌，要真有突竭茨人的话，他肯定能知道哪里能藏住人。他如今最担忧的还是莲娘一一她拖着六个多月的曩亢身子，跑不得又走不得，真要是没能避过突竭茨人的话他根本就不敢想象迎接自己的到底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不行，他得赶紧找到妻子。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找到她。哪怕她

    他强迫自己不要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不会的，妻子肯定不会有事的，她肯定不会去山娃子那里。她很可能随十七叔一家到县城里避过灾祸。这是她最简单也最可靠的选择一一她完全可以坐十七叔家的马车去县城，而且到了县城之后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十七婶子和二丫月儿也能照顾她。她现在一定会在屹县县城里的某个地方安心地等待，等待自己去和她团聚。

    惟今之计就是如何尽快地赶到屹县。

    他焦灼地望了望大殿门外黑黢黢的夜色。

    雨还在下。但是打在屋顶上的雨水声已经不象刚才那样密集急促，这说明雨势正在放缓。但是他还不能马上就走一一缺乏照明的情况下绝对不能走夜路，；而且这还是四十里的湿滑山路，一路上又要防备遭遇猛兽和四处游荡的突竭茨人，其中的危险性就更大。

    但是看不见妻子，他就不能不担心她。他相信，妻子如今也在为他担心；说不定她的心情比他还要急切和糟糕，毕竟她知道他这一趟的目的地就是北郑和如其寨，而这两个地方如今都在突竭茨人手里

    怎么办呢？

    他一定得想个法子赶快回到屹县，赶快找到妻子！

    快，快想，快想个办法

    山神庙外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被门栓木杠封得严严实实的庙门被人擂得通通直响，有人在庙外扬声喊话道：“快开门！官军路过，快开门！”

    庙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登时都被吓得缩成一团，一个个惊惧交加地瞪着庙门不敢应声。

    “遭娘瘟的！庙里的人都死光了？你，你，还有你，给我翻墙进去！”

    几个黑影在山神庙的院墙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咣咣啷啷几声取门杠开庙门的声音，外面的人高举着火把一拥而入。顷刻间前院的各处要点都站满了人，明晃晃的刀枪警告大殿内外左右庑廊里的人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十余个兵簇拥着一个军官朝大殿走来，那军官边走还边吩咐：“让兄弟们抓紧时间喝水吃东西，然后休息一觉，一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又扭脸对另外一个人下命令，“你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乡勇乡丁，有就编进队伍里。再问问谁知道去屹县的路，愿意带路的一律发五贯钱，先发两贯，余下的到屹县就补齐”

    他一头说，一头已经踏着台阶进了大殿，把众人畏惧退缩的目光中随意地打量一下周围，再要说话时，忽然咿地一声眉头皱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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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2）山神庙（下）

    

    军官突然站住脚步，跟着他进到大殿的兵士却没有停下，七八个人散开来，嘴里说着“叨扰了打搅了劳烦大家让个地方”这样的客气话，脸上神色却没半点客气，挺着刀枪就把殿里的人朝外赶，逃难避雨的人但凡手脚稍慢，刀鞘枪梢就敲上去。大殿里一时间女人叫娃娃哭，连带着“有本事打突竭茨人去，欺负我们算什么能耐”的低声咒骂。好在这群神情凶狠的士兵只是赶人而不是打人，兵器打在人身上也有分寸，更不借机抢夺掠取众人的随身财物，所以人们虽然眼中恼恨心里抱怨，还是把大殿让给了这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兵大爷。

    两个兵已经过去把神像前供桌上的油灯挑亮，桌上摆放着的一炉香灰和两盘黑馍都搬到神龛前，一个小军官随手拂了下桌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个裹了又裹的油布包，两三下打开取出张尺许见方的黄纸，摊在桌上。

    先头发号令的军官摆下手，指着混在人群里的商成和赵石头说：“这两个人留下。”又转脸对身边一个人说，“这里的人都赶去后院，我们的人只住前院一一敢去后院骚扰百姓的，不问缘由一律先抽五皮鞭。从百姓里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人，烧火烧水煮姜汤。弟兄们喝姜汤吃点东西后要抓紧时间休息。”那人领命去了，不一时又转回来报告说，后院只有两间茅屋，塞不进那么多人。军官思索一下，改了命令：“把右边的庑廊腾出来，让老人女人小娃避雨，青壮男人不管。”说着话瞥了眼拴在院子里树下的几匹骡马，点下头嘴里道：“把那几匹牲口征了。”立时就有个小军官带几个兵过去，哗啦啦地朝泥水地里撒几把铜钱，问都不问就把骡马赶进了左廊里。

    看着一队队士兵有秩序地涌进庑廊大殿，默不作声地各找地方歇息，那军官才走到香案边兵士们特意给他搬来石墩子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眯缝着眼睛在桌案上的那张黄纸来回逡巡。

    半晌他长长吁口气，转过脸来望一眼殿门外依旧风催雨劲雨借风势的黑蓬蓬夜空，下巴颏轻轻一摆：“把那两个逃兵带过来。”

    一个士兵马上走到殿前台阶处，伸一根手指点着站在院子里淋雨的商成和赵石头说：“校尉有令，叫你们进来！”

    商成和赵石头都是几天几夜没吃好睡好的人，刚才在大殿里啃了不少菜团子，又灌了一气的热水，肚子胀得狠了拖欠下来的困倦自然找上门来，虽然是站在雨地里，可俩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意思，被兵士一吆喝，人是应声而动，神智却不怎么清醒，脚下自然就有些疲软。传话的兵看见他们的拖沓模样就黑了面孔，不言声过来便给了身上没伤又穿件郎官常服的赵石头一刀柄。

    赵石头正抠眉涩眼地打瞌睡，不提防挨了一下，嘴里“嗷”地一声惨叫，疼得五官都有些走样，人也被砸得一个踉跄。他也是枪林箭雨里爬出来的人，战场上厮杀多了，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有一股戾气，哪里吃得了这种亏，眼睛一瞪腰一拧就想要那个大头兵的好看，胳膊一动手臂就被商成拽住，接连挣扎几下都没挣脱，正想发作，看正坐在大殿檐下休息的兵士已经站起来好几个，个个都神色不善地盯着他们，没奈何只好忍下怒火，斜着眼睛狠狠地瞪了那砸他的兵士一眼。

    他的肩膀头立刻又挨了一刀柄。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狠，但是他早有预防，刀柄砸到时斜了肩头卸掉一些劲，所以筋肉远没有刚才那下吃痛。那当兵的刀柄没砸实，脸上神情也颇有些惊讶，使劲在赵石头背上推一把，嘴里嚷道：“快点！”

    “推什么推？大爷会走！”赵石头嘴里不肯吃亏，脚下却不敢停留，随着商成就上了台阶。

    商成低声骂道：“闭上你的嘴！”他比赵石头清醒得多，也比赵石头畏惧得多，现在他最怕的就是被这群官兵认定是逃兵，那他和石头就逃不脱砍头掉脑袋的命一一从广平驿到拱阡关，处置逃兵的事他看见了两三起，大赵的军队抓住自己的逃兵后根本不会问什么情理缘由，也不管逃兵如何哀求告饶解释，全是就地砍头。他现在已经感到庆幸了。要是这拨官军抓住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们砍了，他和石头也无话可说。他现在才意识到一间事一一他们都是乡勇，是民兵，认真论说起来，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和逃兵是一个概念；况且他们身上都穿着边兵的皮甲，又是混在百姓堆里，被人误会成逃兵也属平常

    他带着羞愧和忐忑还有一丝期望走进了大殿一一既然带队的校尉愿意见他们，说不定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校尉坐在石墩上斜睨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很长时间，才不冷不淡地问道：“你们是驻防哪里的边兵？”

    赵石头梗着脖子说：“我们不是边兵！”

    “哦？那你们是卫军？”

    “我们是民夫！”

    旁边的两个兵抬腿就准备过来收拾莽撞的赵石头，被校尉摆手挡住了。校尉乜了赵石头身上那件既破烂又肮脏的忠勇郎武官常服一眼，又把商成上下打量了半晌，这才转过头又问道：“不是边兵，怎么穿边军的甲？你不知道朝廷有律法吗？假冒卫军就是重罪，你还假冒军官，更是罪上加罪。”

    赵石头没听出来校尉的问话里前后略有不同，但是冒官重罪的意思他还是明白，急忙辩解道：“又不是我们想穿一一可也得有东西穿呀！衣裳都打得稀烂了，要不就撕来裹伤口了，不穿这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子，还能穿什么？”

    校尉冷冷地看着赵石头，直到赵石头畏缩地低下头，才不紧不慢地再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他是屹县霍家堡的，”赵石头已经全没了刚才的嚣张，老老实实地回话，“我是赵集的。”

    “都是乡勇吧？”

    “是。”

    校尉冷冰冰地面孔上霍然蒙上一层暗影，阴冷的眼睛里带出一片杀机，渗人的声音就象来自外面黑黢黢的天空：“知道逃兵是什么下场么？”

    “逃兵？什么逃兵？”赵石头喃喃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两回，突然惊慌地叫起来，“我们不是逃兵！不是！拱阡关被突竭茨人占了，官军都死光了，我们找不到人才不得不回屹县！大人，校尉大人，我们不是逃兵！真的不是逃兵”

    立在四周的几个兵已经过来架住两个人，赵石头一面挣扎一面嚎叫，商成却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一个兵抓住他胳膊时手恰恰攥住他右上臂的伤口，彻骨的疼痛让他浑身一激灵，禁不住闷哼一声，却没象赵石头那样为自己辩解。倒是那个兵察觉到什么，立刻松开了手，转脸对校尉说道：“大人，这是个伤兵！”

    “验伤！”

    两个兵过来不由分说就扒了商成的衣裳裤子。

    大殿里还坐着几十个兵，一边喝水吃干粮，一边瞧着这边处置逃兵。商成的衣裳裤子刚被扒落，大殿里登时是一片抽气声

    校尉坐在石墩上看着两个兵给商成验伤。灯火飘摇，映得他脸上时明时暗，旁边人也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可他自己却知道自家事一一当兵吃粮十三载，他还是头一遭看见一个人身上竟然同时负下这么多伤。

    商成的胸膛上、脊背上、胳膊上、腰胯间、大腿、小腿几乎全身上下都带着伤。有些伤口裹着肮脏泛黑的布条，有的伤口只是拿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随便抹塞上，有些小伤口则根本没处理，红肿得连肉皮都发亮鼓起。

    “禀大人，验伤已毕，共计大小伤处十七处一一箭伤六处，分别在右肩、右胸、左肋、右胯枪伤四处，分别在右肩，右腰，左大腿。”报伤的小兵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另有淤青紫黑八处，不计在内。”

    大殿里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嗡地一声仿佛有人在这里扔了个马蜂窝。不单殿里休息的士兵在议论，连站门口瞧热闹的兵也都是面色青灰。没上过战场的大头新兵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知道摇唇咂舌感叹商成的好命一一这人受这么多伤，竟然没死，还能站着，可不是一般的好运道。老兵们却是对商成肃然起敬一一这么多伤竟然没一处落在后背

    良久，那个校尉才吁着气说道：“把衣服穿上。”看商成重新穿好衣裤，他慢慢地道，“你们是乡勇，理当保家护里，可外敌当前，你们却临阵畏惧后退一一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这都是犯了诈军之禁，依军法当斩。”他这样一说，大殿里立刻又是一片嗡嗡议论，被他冷森森的目光一扫，一众兵士才冽然住口。他眯缝着眼睛，目光从商成脸上转到赵石头脸上，又从赵石头脸上转回商成脸上，停顿了许久才接着说道，“不过我念你有伤在身，也念你们在拱阡关薄有微功，许你们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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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样的灵异，不一般的故事，尽在《蟐蟒血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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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3）城南大营（上）

    ．

    听校尉允许商成和赵石头戴罪立功，满殿兵士都是长舒一口气，当下就有人把自己坐着的干草堆让出来，又有亲兵过来给二人分发热水干粮，一大瓢热气腾腾的姜汤灌下去，两个人顿时觉得一股热烘烘的暖意从肚腹一直曼延到头顶脚心，因为连惊带冻而变得青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那校尉这才问起两人几天来的经历。

    “我们是三月二十一在由梁川遇见的突竭茨兵”

    赵石头的第一句话就让校尉的眉梢突地一跳，截口问道：“是在广平驿吗？”

    “不是，是在去如其寨的路上，在晌午歇脚的地方，突竭茨的兵突然就从树林里冒出来，然后就把那里驻着的二三十个边兵都杀光了，又把护卫我们驮队的边兵也都杀了，我和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校尉皱着眉头听他说完，才问道：“你说的歇脚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在哪里？”

    “那地方在进川道大约三四十里地，是个小兵寨，扎着三四顶帐篷驻着二三十个兵，带队的是个什么什长。兵寨外还有个大灶房，也有三四个兵；围着寨子是一圈茅草窝棚，还有片空地歇驮马”赵石头连比带划说得口沫四溅，校尉却听得头昏脑胀不知所云。商成坐在一旁的干草上，袒着半边肩膀让人给他上药裹伤，听赵石头说得不清不楚，就插了一句嘴：“是如其乙字兵站，离如其寨大约四十里。”

    校尉点下头，沉默一会，抬起眼盯着商成问：“突竭茨人动手的经过是怎样的？”

    商成脸上有伤，伤口两边泛白的皮肉肿起约有半指高，半边脸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每一开口说话，就觉得有根筋在脑后撕扯，从头皮到颈项都是又酸又麻又疼的感觉，所以也不大说话。这时听校尉问，也只好忍着痛把自己看见的情形都说了一遍。他记忆力好，思路清晰，口齿也灵便，兵站被夺的经过讲得有详有略，校尉和旁边一众官兵耳朵里，脑子里立刻就勾勒出当时的种种。

    “在兵站的突竭茨人，都是戴翻皮帽子穿褐色皮甲？”

    “是。”商成和赵石头一起点头。

    “你们没有看错？”

    商成还没说话，赵石头已经说道：“不可能看错。我们在二谷川和拱阡关还遇见了这样穿戴的突竭茨兵，听说这些都是突竭茨人左什么王的大帐兵，最能打”

    校尉“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想事。大殿里一时安静地只有兵士们的呼吸声。突然间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把众人都惊了一跳。校尉干沉思良久，这才抬起头望着两人道：“你们在由梁川遇见突竭茨人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赵石头便把后来的事情都讲述了一回。他和商成是如何遇上如其寨退下来的边军，又如何跟着边军夜袭广平驿，再之后怎么去的北郑，白滩怎么被突竭茨马队击溃连同后面几处关隘兵寨的一连串厮杀，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先前见他从头到脚连片油皮都没擦破，分发热水干粮的兵士就只给了他半块硬面饼，如今听他说起过去十多天的经历，过来又递给他一块饼，也不言声，只是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了两下。

    校尉又问了一些那些关隘兵寨失守的情形。有些事情赵石头和商成约略知道，有些事情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于是就把自己知道的和听说的都竹桶倒豆子般譬说出来，象如其寨就是被一队扮成商队的突竭茨大帐兵诈开的，二谷川是被前后夹攻首尾不能兼顾丢失的，拱阡关则是被围后兵力相差悬殊

    校尉听他们相互帮补着讲完，又把这些话与自己听来的消息对照一回，脸上总算露出一抹笑容，再不象刚才那样冰冷阴沉，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屹县，要进县城。这里离屹县城还有多远？接下来该怎么走？”

    商成摇头说不知道。论说起来，他对屹县县城的熟悉还不如几百里外的渠州。去年秋天他随刘记货栈的驮队在渠州前后歇了小十天，每天吃饱了饭没事做，他把渠州城里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虽然说不敢说对渠州城了若指掌，可哪里有庙哪里有观哪条街热闹大哪条巷吃喝好，他还是能指个大概方向说个**不离十。然而屹县县城不一样。他去县城里不是办事就是揽工，办的事情都是急事，揽工更是从早累到晚，哪里有闲工夫在城里乱转悠？如今他除了屹县衙门和霍六的家还有刘记货栈之外，别的地方都说不个子丑寅卯。

    商成说不上来，赵石头能说上来。石头就是赵集人，自小没爹没娘，十二岁上便开始在远近各处揽活打零工，除了深山密林里，屹县境内几乎没他不知晓没去过的地方，见校尉问，马上就指出一条沿着燕山山脚直通县城南关大营的路。

    校尉一听他的话，登时满脸喜色，马上让人从后院灶房里找来截木炭，赵石头一路说，他就在地图一路勾画，沿途各处村寨河流桥梁都一一标上记号，遇见写不上来的字就胡乱涂抹个黑斑点，末了把黄纸一叠，依旧样用油布裹了又裹缠了又缠，包好后招手叫来两个亲兵，让他们把地图贴身藏好，即刻顺原路返回，务必把地图交到后面的大队援军手里。

    看那两个兵提着刀掌着火把出了山神庙，朦胧的火光在庙外闪几下就没了踪影，商成和赵石头才知道眼前这队兵竟然是从燕州过来的卫军。

    事实上他们眼前这些兵正是从燕州出来去屹县南关大营增援的卫军前锋，只是因为过了端州之后的各处道路都被突竭茨人占了，不得已才走了山道，偏偏他们临时找来的两个向导又先后病倒在半路上，这天凉雨密闹兵祸的时候，各处村寨里的人能逃的都逃了，留下的人不是老弱就是病残，急忙间根本找不到好向导。两哨人马不认识路，只瞄了屹县的方向满山野地乱撞，最后一头扎到这山神庙，可巧地居然在这里遇见赵石头这个本地通

    一个时辰转眼就过去了，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顺房檐砸下的雨水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到后来竟然连面对面地小声说话也听不大清楚。狂风夹着雨刮得山间林木鬼一般地呼号嚎叫，隐隐地还能听见轰隆隆的雷声一阵接一阵地在天边滚过

    带兵的校尉站在殿前，枯皱着眉头望着风雨交加的夜空，干着急也没办法一一即便是大白天走官道，遭遇到这种情况下也根本不可能行军，何况如今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叹着气让大殿雨檐下的兵都进殿里去歇息，又交代人去后院，允许那里的男人到前院来避雨。

    “让廊下的兄弟们挤一挤，给他们让点地方。要交代那些庄户人，避雨可以，不许骚扰咱们的弟兄，不听话的一律抽二十鞭子扔出去。”他交代完迈腿跨进大殿，顿了顿又转回来，再吩咐一句，“让弟兄们都翻翻干粮包裹，看看有没有多余的面饼麦馍，有的话一一就给那边的女人娃娃们送过去”

    一直到天光大亮，雨势才渐有放缓的迹象。

    廊下的卫军早已吃过晨，一个个披着皮甲雨具抱着刀枪挨挨挤挤地坐在一起，人人都伸长脖子瞧着大殿门口，象在期盼着什么好消息。他们在这不能遮风也挡不下多少雨的庑廊下歇了一宿，每个人身上的夹袍长裤绑腿皮靴都被雨浇湿淋透，裹在身上浑身湿溻溻黏乎乎地难受，再被山风一吹，初春的寒意登时透心彻骨，所以人人都盼望着能早点上路一一活动起来身上自然暖和一些，虽然身累体乏，可总比坐在这里挨冻强。

    好不容易看见十几个军官捂着腰刀奔出大殿，紧接着大殿里的兵也呼呼啦啦地涌出来，廊下的一众兵士根本就不用自己的军官招呼，跟着殿里出来的兵就出了庙门，在庙前的小空地开始列队，随着什长队长哨长一声声整顿队伍的号令，顷刻间两百来号人就在雨地里站成整整齐齐的两个方阵。

    校尉带着几个军官和亲兵出来，扫一眼队伍也没多的话，手一挥只说一声“走”，六个健卒中夹着充当向导的赵石头还有商成当先，顺山道就出发，后面的兵士排作两列纵队紧接着跟上，两百多双皮靴抬起落下，踩得满是水浆泥泞的道路咕哧咕哧响。

    队伍先向山上走，中途一个拐弯踅上一条岔道，在山间两绕三绕，再抬头时已经到了山脚下。赵石头也没沿着这条道路径直朝县城走，走出三里地遥遥望见一座只有几间茅草屋的小聚落，就引着队伍沿着条一跨宽小水沟边的小路折向北行，走出一段路，堪堪地又要回到山里，突然又循着条田垄掉头向东，接连穿过两个空无一人的小村寨，又领着队伍斜插向西南

第二章（24）城南大营（中）

    

    为了避开突竭茨人派出来掳索的游骑，充当向导的赵石头领着两哨卫军一直绕着山脚行走。这些山脚下的道路大都是隐匿在树林草丛中的羊肠小道，狭窄泥泞湿滑不堪，有些连路都不算，只是掩映在草稞野蔓中的稀疏脚印，更有些地方连脚印也看不到，只是铺着一漫榛榛卵石的荒滩。

    因为还在山脚，这一路上的几处小村落还没有被突竭茨人洗劫，可村寨里既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犬吠鸡啼牛哞，安静得只剩下树梢林间啾啾的鸟鸣。偶尔在矮垣泥院里能看见一两只孤零零的黑猪，耷拉着耳朵把长嘴拱在院墙下呼哧呼哧地找食；刚刚冒出绿芽的田地里间或也能瞥见庄户逃命时拉下的山羊，都不怕人，瞪着红眼珠盯着队伍看几眼，就埋着头伸着粉红色的舌头只管去祸害嫩苗。从下山伊始直到晌午，两个时辰里只遇见过一回当地的庄户一一那人远远地在一丛树林间露下头，登时一脸惊惶马上就缩回去，转眼间嘴里大呼小叫着就消逝在山林深处。

    大约巳时三刻左右，队伍离开了山脚，顺着条小溪流忽深忽浅的河沟，毫不犹豫地直向西南挺进。这一路又不比刚才，都是沙土泥浆地，前头开道的十几个人手一把从无人的庄户家里找来的大砍刀，边探路边走边砍树枝割草，有石子硬地的地方就用刀尖做个记号，没处落脚的地方就垫上野草树枝，硬生生在泥浆子河滩上铺出一条路来。饶是如此，两百多号人没走出三五里地，就个个滚成泥猴一般。

    如此一路急行军，到未时初，队伍已经到了离屹县县城七八里地的一处狭窄河道。河道两岸都两人多高的陡坡，沟坎上碗口粗细的柳树朝南向北一溜延出去足有两三里，青葱碧绿的新发柳枝在春雨中随风婆娑。借着柳树的掩护，前面开道的兵梯次悄无声息爬上坎，转眼间一个队长就着坡上被水浸泡过的野草滑下坎，提着刀就沿着队伍就跑回去。

    眨眼的工夫，刚刚跑过去的队长又随着带队校尉转回来。校尉他一边走一面下令：“朝前后传令：就地歇息半刻钟。不许走动，不许交谈，有屎有尿的禀告后赶快拉。”

    随着低声的号令一个接一个传出去，拉成单行的队伍立刻依次停下来。

    “离屹县县城还有多远？”

    队长马上说道：“大约八里地。向导说，要是顺河道绕到城南的话，还要多走二十里。如果路上还是和上午一样顺利太平，大概申时三刻能到南关大营。”

    “前面是个什么情况？”

    “站坎上能望见县城城郭。太远，瞧不清楚形势。向北四里外是刘家庄子，有八十户人家和二十多个乡勇。向南四里还有个太和镇，比刘家庄子大，有百四十户人，还有七十多个乡勇。南边庄子没瞧见动静，北边的庄子刚刚才走了队骑兵。下雨，又隔着片果林，看不清楚是官军还是突竭茨人的骑兵，也数不清楚人数，从过兵的时候算，我估摸着能有三百骑。”

    “尖兵派出去没有？”

    “派出去了。去了三拨，向导带着三个人去的县城方向，两个去南边，北边也去了两个。”

    校尉点下头没再说话，疾走几步到了上坎的地方，拽着坎上一个兵弯腰递下来的胳膊就要蹿起来时，见一个矮个头的兵把长矛杵在泥地里，蹲在溪流边伸着两只手去捧水喝。他丢了手过去抬腿就是一脚，把那兵蹬到一边，低声喝骂道：“不想活了！这浑水也敢喝？！这是谁的兵？”一个挎着腰刀的什长急忙跑过来，还没开口解释，校尉劈头盖脸就骂，“你怎么教的兵？这水沟里的生水也敢喝？不怕生水里的细菌微生物吃下去闹肚子？真染了病，这时节谁来管顾他？！”伸手摘下自己的装水葫芦摔在那兵怀里，盯着什长说，“俩人都记小过一次。再敢喝生水，你们就等着挨皮鞭子抽！”

    上了岸边陡坎，就有观察四周动静的兵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两个长官。校尉半蹲半跪在柳树后面，把三个方向都仔细打量一回，就知道带队探路的队长布置得丝毫不差一一南北两边的庄子都看不见人影晃动，但是依稀能听到东一声西一声的狗叫；几处人家的屋顶上淡淡的白色炊烟在轻风细雨中随起随散。远处的县城城墙犹如一条影影绰绰的黄线，静悄悄地隆起在地平线上。

    去南边探路的尖兵最早回来。他们只走出两里多地就发现突竭茨人的一处负责警戒的暗桩，道路上又发现马蹄印和大车碾压后留下来的车轱辘印，显然南面的刘家庄已经被突竭茨人占了。

    过一会北边的尖兵也回来了。太和镇里同样驻的是突竭茨兵。因为庄子四周都布着岗，他们不敢太靠近，只能在外围观察。看各种岗哨的密度和数量以及起炊烟的院落，刘庄里的突竭茨兵人数不少，而且那里可能是突竭茨人的一个重要据点一一明岗哨兵全是戴翻皮帽子穿褐色皮甲的大帐兵。庄子的围墙外田地里还丢着不少尸首，男女老少都有，但是以青壮年男子居多。

    校尉沉吟着下了命令：“派人在四面布哨。传令：先前就地休息半刻种的命令取消，各人就地休息；不许生火；葫芦里的水不许用完；刀枪要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各伍什马上检查衣甲绑腿兵器。传令下去，突竭茨人不到一百步内不许妄动。找几个机灵点的兵，顺河道向南摸摸沿途突竭茨人的底。”

    布置好这些当前要务，校尉又回到柳树边，眯缝起眼睛仔细观察几里外的太和镇。

    连岗哨都是大帐兵，这太和镇住的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是在那里捅一下，肯定能让屹县的当前情势有点变化；要是还能把镇上的突竭茨大人物捎带着砍了剁了俘虏了，说不定屹县的围就解了一一也许整个燕山东路的围都解了

    他唆着嘴唇盯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出了半天神。雨还在下，丝毫看不出有转晴的迹象。被寒雨浸泡过的土地上浮着一层苍白的雨雾，把远远近近的树木房屋土地都渐渐地吞噬进去，让他的叹息声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唉，他手里如今只有两哨疲惫不堪的卫军，突袭突竭茨大帐军驻守的太和镇只能是个不切实际的愿望。要是他营里的六哨兵士都在，这六百人也没有经过四百里急行军，或许能出其不意地让敌人吃点亏一一也就只是让大帐兵吃点小亏而已一一他还得在沾了便宜后马上就后退脱离，绝不能给大帐兵留下反击的机会

    他的目光转向更远处的屹县县城。雾气已经把县城彻底掩盖起来，如今他眺望着县城的方向，实际上除了白色的雨雾，什么都看不见，一如他对整个屹县当前战局的认识一一就只剩下懵懂。

    也不全是懵懂。听尖兵回报太和镇的情形时，他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他觉得只有一哨卫军驻防的屹县很可能还没落到突竭茨人手里。这一是因为天雨的缘故一一突竭茨大军冒雨越过盘龙岭围困住屹县，不可能还有余里立刻攻城，至少在天气晴好前，他们不会攻城；二是因为突竭茨大军的目标并不是一个中县一一他们瞄上的是屹县南关外的燕山卫转运司，是那几个营寨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草秣、布匹、军械、药物还有由燕山左军司马亲自押运过来的二十万缗军资。

    他的心里突地一跳一一突竭茨大军对屹县城围而不打，难道说他们竟然知晓了燕山卫转运司大库里的年桩秘密？

    他记得月初有人给他说过，如今全燕山境内最富裕的地方就是燕山卫转运司大库一一库里存着朝廷调拨的二十万缗军资

    二十万缗是多少？他的心立刻哔哔狂跳起来。他这个正七品上的校尉一个月的俸禄也就是七缗，二十万缗啊这要是都落在突竭茨人手里，意味着什么？要是连转运司大营里的粮草布匹军械还有药材，都落在突竭茨人手里呢？

    真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朝廷会怎么处置燕山卫上上下下？罢官？流徒？还是

    几个人影塌着腰穿过田野，一溜烟地蹿过来，几个来回奔波十数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喘息几口，校尉就劈头问道：“屹县怎么样？”

    “县县县城还在。”带队的什长鼻子嘴里喷着白汽说道。看样子几个人都累得够戗，人人都上都蒸腾着热气，个个脸上都挂满汗珠。

    “还在？”校尉的眼睛霍然间睁得极大。

    那个什长使劲喘息几口，气息才慢慢有些匀静，马上禀告说：“县城还在我们手里南北城门都用泥土堵死了，我们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县令大人在城门上喊话，让您马上带人去南关大营，迟一步都要出大事。”他又喘息两口，再说道，“左军司马李将军如今就在南关大营。突竭茨人断了县城和大营的联系，正在全力攻打南关大营”

    “南关大营有多少兵？”

    “带退下来的卫军边军和各处乡雍，在南关大营的不足一千八百人”

    “突竭茨人有多少？”

    “估计有一万人，大帐兵占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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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5）城南大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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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突竭茨人还没拿下县城，又听到南关大营里还有将近两千兵士乡勇，校尉禁不住吁了口长气，皱成一团的两道细长眉也舒展开来，望着灰蒙蒙的阴翳天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一一老天爷保佑！

    校尉招手叫过赵石头，问道：“从这里去南关大营，还有多远？”这事关系到救援的结果和二百多号人的生死，他得亲自过问心里才能踏实。

    赵石头说：“走坝上平地十二三里地。”

    “不说平地，我只问你，顺这条水沟能不能到？”

    “那要绕远路，多走二十里”

    校尉截断赵石头的话：“能不能到？”

    “能！”

    能到就行！校尉挥下手，让赵石头下去休息。既然沿着这条水沟能到南关大营，而且这里看起来暂时也安全，校尉也不急着让队伍行动一一他要先等去南面查探的兵士把突竭茨人的动静状况带回来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商成此时正坐在沟坎下休息，看赵石头溜着坎下来，不言声把披在肩膀别人给他的半块油布拉扯一下，让出不迎风雨的半幅给同伴。赵石头的身量比商成矮着一个头还有多，这时便沾了个头上的便宜，蜷了身子就能把头肩都躲到油布下商成背后。他嘴里嘿嘿笑着，一只手扯着油布边，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块黄不拉叽的面饼，撕了一大半递给商成。

    早上卫军也给他俩分发了干粮，一人两个面饼子；走一上午路，商成又兼着尖兵的开道差事，砍树分枝割草垫道，累得出了几身汗，两个比巴掌大不多少的面饼子早就在肚子里消化得无影无踪；到了地头正说要吃晌午，军官一声令下，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向县城肚子早就饿得心慌意乱。看两个与他一同开道又一起去县城的兵士低头吃饼嚼馍喝水，他也不好意思过去要，只能抱着肩膀干咽唾沫。这时候看见半块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的死面饼，哪里顾得上谦让，接过来就朝嘴里塞，三口两口吃完，肚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饿劲才算平复下去，这才意犹未尽问道：“哪里来的？”

    “早上分派的。我当时不饿，就留下来了。”

    商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当然知道石头的话不尽真实，但他们俩从去年秋天就在一起揽工做活，一道打过土匪，一同打过突竭茨人，战场上几度出生入死，是拿命结下的交情，为半块面饼罗嗦什么感激话，那实在是小觑了石头也低看了他们的友情。他唆着嘴唇，腾出一只手来抚摩着麻木得几乎没什么知觉的右脸颊，用手指尖轻轻地试探着伤口周围的感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伤口已经换过两次药，可依旧没见什么气色，手指触到伤口，伤口既不痛也不痒

    他知道，这种情况说明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坏死，以后即便养好伤，脸上也会留下一道难看的大伤疤。对于相貌好看还是难看，他一点都不关心，他现在庆幸的是他竟然没因为伤口化脓发炎而倒下。他不能不感慨自己的好运道一一幸好自己的体质好扛得住，不然的话，早就不知道躺在哪棵树底下喂狼了

    赵石头听他叹气，还以为他又在担心莲娘，嘴里包着饼渣劝慰道：“你别担心莲娘嫂子一一她姨总不能只顾自己逃命，把她拉下吧？再说了，她姨丈在衙门里做了那么多年事，总该有点见识，听说突竭茨人夺了如其寨就该知道北郑也保不住，北郑丢了屹县也危险，他还不朝县城里跑？他能不通知三亲六戚一起跑？一一放心，我敢拍着胸脯担保，嫂子如今就在县城里！”

    这是过去十多天里赵石头翻来覆去都说烂了的理由，商成听在耳朵里却没朝心里去，只是目光阴沉地看着面前翻滚着浪花的浑浊河水。他不担心？他怎么可能不担心？离县城越近，他就越担心！刚才在县城城墙下那会儿，他的一颗心砰砰乱跳得就象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要不是身边有卫军跟着，要不是他还记着自己有个乡勇的身份，他都想丢开一切爬上城头，去城里找莲娘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莲娘不会出事的，肯定不会出事的！她怎么可能有事呢？虽然说突竭茨人放火烧了霍家堡，可这并不是意味着莲娘也没能逃出来

    石头慢慢地嚼着饼，突然声音低沉地说：“不知道山娃子那边的情形怎么样。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他”他抬起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

    商成默然地瞥了同伴一眼。是啊，还有山娃子。自打听说突竭茨人从渤海那边过来偷袭，俩人就都替山娃子一家担着心，在交谈中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两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是除了不知下落的亲人和朋友，他们又不知道该谈论什么。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湍急的河面上，溅出一个个小圆圈，还没等激出涟漪，就被河水击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头挣脱了缰绳的耕牛伫立在河对面沟坎上，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边的人。

    赵石头在沉默中吃完了自己那份饼，在裤子上擦掉黏乎乎的面泥，四处踅摸了一下，走到了河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舀水。

    商成看着他这样做，没有作声。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会出声制止石头一一河水比井水更不干净，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天知道都有些什么东西腐烂在河水里面。但是接连十几天的搏命厮杀下来，看惯了血腥和死亡之后，他对这些事情已经看得很淡也很不在意了一一讲卫生怎样？不讲卫生又怎样？再讲究卫生，突竭茨人的刀砍过来枪戳过来，不一样是个死字？讲不讲卫生的区别仅仅是早死和晚死罢了。反正都是死，又何必再斤斤计较喝开水不喝凉水哩。事实上，现在他自己也不再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象他从来不理会手里的武器是刀还是枪一样一一饿了有什么就吃什么，根本不管手上是不是还有突竭茨人的血，渴了就用手撩水喝，管他是井水河水还是泥浆水，只要是水就成

    赵石头捧着一舀水还没递到嘴边，几步之外就传来一声喝问：“干什么？！”然后一个小军官几步就跑过来，人还没到手里的枪杆便砸在赵石头的肩膀上。赵石头人一歪手一抖，捧起来的水也洒得涓滴不剩，而且他还被那个小军官一顿呵斥：“你不想活了？敢喝这样的谁？你知不知道，这河水有什么？”

    赵石头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闷头闷脑地问那军官：“河水有什么？”

    “河水里有细菌微生物！这样的生水不能喝”

    赵石头捧水军官打人，然后赵石头傻头傻脑地找骂，这一连串事情就发生在商成眼前。他木然地瞅了两个人几眼，看出来军官并不是想欺负赵石头之后，他又木然地把目光转向对面沟坎上那头耕牛一一多好的一头健牛啊，瞧那雄壮的体魄，瞧那缎子般光滑的毛色，还有那双似通人性的眼睛，真是头好牲口啊，要管不少钱吧；啧啧，哪家要是有这样一头耕牛，那田地间的活路不知道能省多少心

    他盯着那头牛巴咂下嘴，心里很羡慕牛的主人家，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军官教训赵石头的话。

    “河水里有细菌微生物！这样的生水不能喝！”

    就象有一道霹雳直劈在他头顶上，转瞬间的他脑子里就只有轰轰隆隆的雷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和虚幻起来，就象他在透过一块不规则的碎玻璃在观察这个世界一一所有的东西都是扭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难以名状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个世界绝对不可能知道“细菌”和“微生物”！没有高纯度的玻璃，没有高超的玻璃打磨技术，这个时代绝对不会有人去关心和发现微观世界！他从来没见过一件纯粹的玻璃制品，哪怕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渣他也没见过，他甚至没听说过“玻璃”，即便是琉璃，他也只在高小三嘴里听到过一回一一那是“波斯胡商带来的好宝贝”。可如今他却偏偏在一个燕山卫军的低级军官嘴里，听到了“细菌”和“微生物”。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不可思议到了让他脑海里产生了一种滑稽可笑的感觉，令他觉得自己又象是处在自己构思出来的梦境里

    他当然不可能是在“梦境”里，他麻木的脸颊和浑身的伤，还有饥肠辘辘的肚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是在个真实得无比残酷的世界里，是在瞬间决定生死的冷兵器战场上，只要他稍微不留意，只要他稍微不小心，等待他就可能是死亡。

    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听到“细菌微生物”这两个词，哪怕那军官的吐字发音不标准，但是他知道，他说的就是“细菌”和“微生物”！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当他好不容易摆脱脑子的一团糨糊，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时，赵石头已经抱着个葫芦在仰着头喝水了。

    那个还没赵石头高的军官又厉声呵斥道：“够了！留点水！这水是你们俩保命的东西，要是谁受了伤，还能用它来洗伤口一一洗了再包裹伤口好得更快。”

    先清创再包扎，应该算是常识吧？要是时间充裕，和商成他们并肩战斗的兵士们都会这样做，但是士兵不大注意用什么样的水来洗伤口，通常都是泉水井水或者河水，只要是清水就行。可眼前这位军官显然和他之前遇见的那些官军不一样，他特意提到要用葫芦里的水来清洗伤口一一难道葫芦里的水和别的水不一样？或者说，这水里面添加了什么药物？

    他舔了舔嘴唇，嘶哑着嗓子艰难地问道：“长官，这葫芦的不是水？”

    “这是烧开过的水，细菌微生物少，喝这水能让你少生病，不生病你才能保住自己的命。”那军官又开始教训他。“细菌微生物少，洗伤口也比平常的水要好使，人好得快。”

    商成咽口唾沫，再问道：“为什么开水会好使？”

    开水喝了为什么少得病，又为什么用这样的水清洗伤口会好使，那军官也回答不上来，他只是反复强调一点一一这水里细菌微生物少。

    “细菌微生物到底是啥东西？是水里的泥沙么？还是和鱼虾一样的活物？”

    这个问题军官更答不上来。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告诉你有，那就一定是有。你们要再敢乱喝生水，小心军法！”他狠狠地瞪了商成两眼，气鼓鼓地走了。

    等军官走远，周围坐着的兵才笑着给懵懵懂懂的赵石头还有满肚子疑惑的商成解释，不准喝生水，要用开水清洗伤口，这都是开春之后卫军里才定下的新规矩，至于什么是“细菌微生物”，连当了半辈子兵的校尉大人都说不清楚，更遑论刚才那个小军官了。还有个兵讲道，这两条规矩其实都是屹县刘记货栈的东家献给朝廷的“祖传秘技”，只是燕山卫的大官们谁都没见过“细菌微生物”，不敢贸然上奏朝廷，刘记的东家又说不清楚为什么生水里有“细菌微生物”，最后就只好把这两条“秘技”先拿苦劳营里的犯人来做试验，效果还真不错，如今两条“秘技”都已经上奏了朝廷，办法也在卫军里开始推广了。

    “有效果好使不？”商成问道。他如今已经约略猜出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去年往渠州的路上有人受伤，当时自己就让人烧开水清洗伤口，这办法就让货栈里的人学了去；再加上高小三偶尔到他家走动，肯定从莲娘那里听说过细菌微生物的说法，然后跑回货栈里去一卖弄宣扬，货栈也就照葫芦画瓢，还一“画”就见效。既然两个法子都见了效，货栈东家不愿意藏私，干脆就把这办法献出来。可官上如何能轻信一个货栈东家的“祖传秘技”？虽然说办法在货栈用了之后有效果，可谁都没办法抓水里的“细菌微生物”出来做证据，更不敢乱往朝廷里报，只好用犯人做“临床实验”

    “好象还成。”几个兵七嘴八舌议论一番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看见校尉大人没有？以前但凡是野外拉练，他必定跑肚，可自从兴了喝开水的办法，他拉稀的毛病好象没怎么看见了。这不，从燕州到这里一路十来天，他欢蹦乱跳得比我们还结实。”

    一句话把周围歇脚休息没加入议论的兵都惹笑了。

    “噤声！”一声呵斥从前面传过来，紧接着口令也一人挨一人递下来：“单人纵队，向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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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6）鏖战南关（上）

    

    酉时末戌时初，阴云暗日暮霭朦胧中，一连下了好多天的雨突然停了，几道久违的夕阳斜辉，透过厚厚的乌云，映照在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离县城三里多地的南关大营也突然从死一般的沉寂中苏醒起来。随着乒乒战鼓哞哞号角声，在几座互为犄角的营盘里，一队队士兵从夯土寨墙的垛口后面冒出头，弓上弦刀出鞘，到处都是铁甲叶子呼啦哗啦的碰撞声、焦急恼怒的催促声、齐整整的呐喊声，还有简短急促的号令声和尖锐的警哨声，以及巨大的床弩发射时发出嗵嗵巨响，都让寨墙上下乱成一锅粥。，一枝枝树干样粗细长短的铁头弩箭，带着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在相隔不过四五百步的三座营盘间倏起忽落。

    在这一片混乱中，谁都没去留意那条绕着营地流淌的小河，更没人能料想到如今正有一溜长长的队伍分作三排，依次静悄悄地蹲伏在河道边的缓坡上。

    和之前参加过的绝大多数突袭一样，商成依旧在整支队伍的最前面。他现在半蹲半跪在野草丛中，一只手握着隐没在草稞里的直刀刀杆，一只手搭在支起的右腿膝盖上，耷拉着眼帘，目光平定神情从容，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前进的命令。野草只有没膝高，他得佝偻下高大的身躯才能勉强把自己隐蔽起来。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备感难受，时间稍微一长，颈项就变得酸涩僵硬。他不敢活动身体，只能稍微转动一下颈骨。他马上就听见了关节摩擦时发出一道细微的喀哒声。

    在他左边的赵石头用手捅了下他的腰。他微微偏了头看时，赵石头朝草丛里指了指。

    商成瞄了眼石头指的方向，咧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一一石头总能给自己找点打发时间的好玩事，他在泥地里抠出一只蚯蚓，如今正引了一大群蚂蚁来搬“吃食”。

    但是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一声尖啸吸引过去了。

    一枝弩箭竟然“擅自”脱离了战场，莫名其妙地朝河边卫军埋伏的地方飞过来。

    原本整齐的队伍立刻骚动起来。有人瞠目不知所措，有人畏惧地挪动下位置，还有人使劲干咽着唾沫，就在各级军官们“不许动”、“肃静”和“保持队型”的命令中，那枝碗口粗七步长的弩箭几乎是贴着兵士们的头顶掠过去，噌地扎在河对岸的坡地上。

    大半的兵都扭过头来盯着对岸半截斜立的“木桩”，嘴里直吸凉气。半晌才有人嘟囔一句“遭他娘”，然后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喘气咒骂声。

    商成和赵石头都没扭头去看弩箭。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老兵了，看事情的角度和那群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新丁完全不一样，同插在地上的半截“木桩”比较起来，他们更关心下一枝弩箭会从什么方向过来。

    从弩箭掠过的那一刻起，商成就半直起身子开始仔细观察三座打个不可开交的营盘。现在已经没有隐蔽的必要了一一无论弩箭是不是误射，这支队伍都已经曝露了，不马上行动，接着就会有更多的弩箭飞过来。他一面打量着三个营盘的动静，一面在心里迅速判断着可能的途径和危险，问道：“哪个营盘打的弩？”

    “是斜对面那座营盘射过来的。”赵石头肯定地说道，“是戊字营，布匹药材都在那座营里。”他在南关大营里做了五个月的工，大营里三处分寨里贮存着的物件他比谁都清楚一一甲字营是转运使司的老营，几座戒备森严的条石大库里堆的都是铜钱和金锭银锭，还有成山的盔甲弓箭刀械；丙字营贮的是粮食，满仓满囤的全是麦黍粟豆稻；戊字营里不单有布匹药材，还有食盐木料牛角兽筋生铁

    商成点下头，偏了脸，舌尖抵着牙齿唆起嘴唇轻轻吹下口哨，与他隔着十好几个人的前阵指挥马上转头盯着他。

    见指挥注意到自己，商成马上竖着右手握成拳，食指朝对面的营盘一点，拳头端平，大拇指和尾指都弹出去，略停一下把三根手指都收回来再握成拳，翘起大拇指把手一翻一一这是告诉前锋指挥，隔着近处两座营盘和队伍正对面的营盘里就是敌人。

    指挥用手势表示知道了。

    商成转回头继续盯着三座营盘。他现在的表情不象刚才那样平静了，忍不住攥紧了直刀。他现在有些激动。他自己都没想到，刚刚从边军那里学来的本事，竟然会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看着一只手做出来的三个简单的手势，竟然立刻让卫军的军官了解到他想说什么，他觉得实在是太神奇了。他禁不住又想起他刚刚接触到这些传递消息的手势时的光景一一他当时惊讶得几乎没跳起来，嘴也咧得能塞进一个菜团子。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冷兵器时代看见这些只在现代影视作品里出现的东西！这太出人意料了！他完全不能想象，在一个只要识字就意味着特权的蒙昧社会里，竟然会产生出如此奥妙的事物直到几场仗打下来之后，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这些手势产生的原因一一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开始之前，要么是不能高声喧哗，要么就是战鼓呐喊接地连天，要在这两种情况下加强联系和沟通，军队不得不采取一套传递重要消息的简单办法，旗语和手势就是这些办法的一部分

    很快就有一道命令传下来：亮出旗号整队出发，目标燕山卫牧转运使司的老营。

    前往南关大营的最后一段路既无惊也无险，突竭茨人甚至都不知道赵人来了援军。双方赶在天黑前又胡乱打了几枝弩箭，一声悠长的画角声一阵急促的铜锣响，三座营寨便又一次沉寂下去。片刻之后，两哨从燕州顶风冒雨赶来屹县的卫军就进了转运使司的老营。虽然援军的人数很少，看上去也劳顿不堪，但是坚守在老营里的将士乡勇们依然给了他们很高的礼遇，不但把最好的房子让给他们住，还马上就送来温暖干净的衣裳鞋袜，大盆的肉菜大筐的饼馍还有大桶的浮着厚厚一层油的汤水更是不在话下。

    带队的校尉还有几个高级点的军官都被叫去问话，剩下的小军官大头兵们穿好吃好喝好，一部分人身体乏得很，拉开架势躺倒就睡，很快几座营房里都传出了鼾声。也有人精神头足，偏又守着营房出不了门，百无聊赖之中就守在营房门口和警戒的老营兵攀扯，打听些屹县和南关大营的事，也讲一讲别处的情况。渐渐地几个营房门口就聚集起不少人，

    商成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服，却还没来得及好生吃夜饭一一他得先给伤口重新裹一回。不过这一回他不用在赵石头和卫军老兵这些二杆子“蒙古大夫”的手底下受罪了，营盘里就有一个专治青红伤的随军医生，还有两个从四乡八里来这里躲避兵祸的跌打大夫，三个医生围着他一个人转，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周身上下的伤通通清洗干净，敷上厚厚的伤药，然后才仔细地用生布包扎好。

    一面看着大夫给自己处理伤口，商成一面问他们知不知道霍家堡的事情一一眼下他最关心的是怀着身孕的妻子，其次就是担心月儿和霍十七一家人。他不知道莲娘还有月儿和霍十七到底逃没逃出来，这事一直揪着他的心，就象心里悬着个沉重无比的大石头；赶路打仗时还要好一些，他没时间来操心，可现在已然来到屹县县城下，眼看着城郭却不能进去打探个清楚明白，他就总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一种想砸碎一切的暴戾情绪就不可阻挡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如今的霍家堡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三个大夫有两种不同说法。军医说霍家堡已经烧成了白地，但是集镇上的人倒是没多少损伤一一这全靠县城里的驻军出动地快，突竭茨人刚刚点了几间房子就被驻军剿了。两个跌打医生则坚持说霍家堡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至于霍家堡的庄户商客们有多少遇害的，两个医生也有分歧一一同意军医“伤亡极小”说法的医生争不过自己的同行，一怒之下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背着药囊拔腿就走。

    商成也看出来，找这些人打听霍家堡的事情不大适宜，想了想又问道：“南关大营有霍家镇来的乡勇没？”

    “有，都在对面的丙字营。”在这方面军医是权威。

    商成朝丙字营的方向瞅了两眼。有高大的仓房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寨墙外的暗淡朦胧的火光。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不高的寨墙上还有人影摇晃移动，偶尔还能远远地听到一两声模糊的口令。

    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随口就问道：“怎么这大营里的物资人员不朝县城里转移？”

第二章（27）鏖战南关（中）

    

    “怎么这大营里的物资人员不朝县城里转移？”商成摸着脸上的伤口问道。

    跌打医生正从褡裢里拿出一堆各种各样的药材掂量着放到一个陶钵里，听他问，头也没抬说道：“物资？你是说大营里的辎重吧？为什么不朝县城里转移？”他把拇指大一块硬泥般的漆黑物事“当”一声扔到陶钵，拿着小棒槌使劲地压下去，冷笑道，“还不是那个李大将军做的好事！突竭茨人寇边的消息传到屹县时，转运使大人就让人把粮秣辎重向县城转移，李大将军一到，便说转运使大人胆怯，又说什么转移辎重是本末倒置劳民伤财，还说什么突竭茨人在南边是佯攻，打端州府才是真打，所以屹县的兵要拉出去，要从赵集向北打北郑，断突竭茨人的归路”

    听跌打医生这样说，商成脑海里登时跳出“围魏救赵”这个词。李大将军的主意不错，从屹县出兵打北郑，打不打得下是一回事，至少兵一拉出去，西去的突竭茨大军就得有忌惮，他们肯定不能忍受背后留着这么大的隐患，一定会分兵回援，这样端州方面也能减轻压力，可以更加从容地和突竭茨人周旋；稍假时日等各路援军赶到，那就不是突竭茨人打不打得下端州府的问题，而是他们能不能全须全尾退回草原的问题。

    军医已经忙完自己的活计，在营房外洗过手回来收拾褡裢，撇嘴说道：“李大将军的主意是不错，可他也不看看屹县城里有多少兵。满县城加守这大营的兵，合一起还不满八百，再加上乡勇，顶破天也不过千三四百人，还大都是步兵剜肉补疮凑起五百人，李大将军把自己带来的四百骑兵也分一半添上，结果队伍才过赵集就中了突竭茨人的埋伏，七百个人啊，跑回来的只有七十个不到”说着就摇头叹气，默了半天才又说道，“守这大营的孙固将军也没能回来。那是个好人啊，听说他殁了，这营里留下的兵没几个不哭的”

    那个晌午时教训赵石头不许喝生水的小军官这时候就坐在旁边的通炕沿上，一边拿块布擦拭腰刀，一边头都不抬地说道：“右军司马李大将军，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们就敢这样背后说他？”

    这句话登时唬了两个大夫一跳，旁边几个听话瞧热闹的兵也低了头仰了脸假装忙碌。军医慌张得手脚都没地方放，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喉头鼓动好几下，突然站起来拿了自己的褡裢，对商成交代一声“最近几天别沾水”，急急忙忙就朝外走，转眼就听到营房外扑通一声，又传来好几声哄笑。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是军医忙乱中没看清脚下的路，不知道绊着什么东西跌跤了。

    跌打医生倒不象军医那么惶恐，可也不敢再多说话，呆着脸拿出个刷红漆的葫芦，揭了盖，小心翼翼地把粘稠的液体倾几滴在陶钵里，又朝钵里添了小半盏水，拿小槌一圈圈地搅着。随着小槌和陶钵摩擦时发出的呲呲单调声响，陶钵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几个离得近的兵士都蹙额耷眼皱起眉头，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

    那小军官鼻子里哼一声，继续说道：“李大将军没让你们再把辎重搬回来，已经是他老人家发了善心，没把你们都派去打北郑，那大家都该烧香谢神灵！”

    这时屋子里的人才明白过来，原来小军官说的是反话。可刚才大伙都被他的话吓得够戗，到现在人人脸上神情都还不大自然，所以谁也没来接口搭腔。

    商成听小军官的话里似乎还有话，嘴唇蠕动一下，想了想又闭上嘴。

    跌打医生已经调好药膏，扳了商成的脸让他抬起头，用根磨得溜光水滑的木头片子挑了药，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他脸颊上的伤口周围。

    药膏敷到伤口的一刹那，就象有把钝刀忽地剁在商成脸上，钻心价的疼痛从脸上直扎进脑子里。瞬间他脸上的五官就挪了位置，浑身就象筛糠一般地抽搐不停，嘴里“嗬嗬”地嘶吼着，双手攥紧拳头又猛地松开，一挺身从条凳上站起来，抬起胳膊就朝自己脸上抓一一

    “按住他！”

    跌打医生话音还没落下，一直坐在炕上听他们说话的赵石头棱噌蹿过来，和小军官一左一右各自拽住商成一条胳膊，紧接着又一左一右地摔出去一一小军官在炕上滚了两滚，赵石头一头栽在炕洞边。

    跌打医生也被商成的力气吓了一跳，惊惶地退了两步，看他立在当地伸手擦脸上的药膏，把手里的陶钵朝炕边一扔，嘴里喊一声“快按住他！”，人已经扑上去掰住了商成的手。屋子里十余个兵士这才反应过来，嘴里胡乱嘈嘈着过来拿胳膊的拿胳膊压腿的压腿，抱头锁颈揽胸抵胯，可谁曾想七八个人使出浑身力气，不但没能制服商成，反倒又被他接连摔翻打倒了两三个。幸好商成虽然被脸上剔骨椎心般的剧痛折磨得整个人都几欲癫狂，心智却还保留着一些清明，挥拳抬脚间尽力有所克制，几个被甩出去的人才没有什么大碍。

    屋子里连吆喝带怒骂还有桌凳翻倒的乒乓乱响，早就惊动了门外聊天的人，一大群人就涌进来，听额头蹭破块皮的跌打医生爬在脚地里还在叫嚷“按住他”，两个军官带头，六七个人一起上来，合群力才把商成掀翻在地，压着手脚扳着头不让他动弹。那医生让人举高了油灯，蹲商成身边把他脸上扒拉开的药膏重新聚拢，再把陶碗里剩的药都给他敷上，这才喘息着感慨道：“这力气这是头牛还是个人？就是牛也没这样大的力气。”又吩咐几个按着商成的人，“三个时辰里别教他动脸上的药！不然还得从头再来一次。”

    几个人都是面露难色。一个老兵聪明，出营房找了根粗绳，又叫人扛来两根大木头，就把商成连胳膊带腿脚和两根木头捆绑到一起，连额头上也箍了三圈绳子紧紧束缚住，末了把木头在墙角边斜着一搭一一木梢抵着壁头木根压着地，商成就是再有力气，如今也使不出来。

    一个兵听商成一声接一声叫得声嘶力竭，找了块布想把他嘴堵上，赵石头过来就是一脚，把那个犯浑家伙踢到一边，瞪着眼珠子道：“你敢再来试试？”周围的兵士也都怒目望着那浑蛋。那人还算灵醒，知道自己差点办了错事，现在又犯了众怒，干笑两声就躲到营房外面去了。

    跌打医生收拾起散了一地的药材器皿，洗过手坐在炕边喝水，等商成叫嚷得没了力气，才举着油灯踱到他面前，仰起脸上下打量着商成一番，说道：“我从来给人看病，病人家里的都是恭迎恭送好听话说尽，想不到今天竟然被你捶了一拳踢了一脚好本事。”

    商成被绑在木桩上，耷拉着脑袋，满脸满颈项的油汗，胸膛起伏得象个风箱。如今他的半张脸依旧象浸在滚油锅里烹炸般疼痛，但是人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也没力气嘶喊，只是偶尔喉咙里还会发出咯咯咯的声响，身体也会剧烈地抽搐痉挛几下。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有些又迸裂了，新换上的干净衣裤也有些地方又渗出些血点，只是因为墙角灯火昏暗，人们一时才没注意到。这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些神智，听见医生说话，无精打采地撩起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医生脸上晃一眼，便又垂下去。

    那医生看商成没什么反应，就把油灯换到左手，拽着商成头发让他昂起脸，凑近了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去腐肉生新肌的灵药，药性是霸道了点，可效果也是出奇地好。幸亏你是遇见我，不然的话，过两日你脸上红伤的毒一入脑，佛菩萨也救不了你的命。”

    看医生收拾起东西要走，赵石头急忙过去问道：“就这样就成了？”

    “当然不成。药膏过六个时辰就可以洗掉一一不洗当然最好。你记住，每十二个时辰找我换一次药，连换三次，伤口腐肉的余毒才能拔干净”他把褡裢挎上肩，叮嘱赵石头，“还要忌水忌荤腥，最好是安心宁神静养几”这都是平常叮嘱病人亲眷的话，此时他顺口就说出来，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些人都是来打仗的卫军官兵，突竭茨人离这营房也不过数百步之遥，此时此地，什么安心静养宁神长卧的话都谈不上。他盯着商成看了几眼，摇摇头，喟然叹口气，再也没说什么就出了门。

    “忌水忌荤腥？”赵石头把医生的叮嘱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他知道忌荤腥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不能吃肉嘛，忌水又怎么说？难道说敷了这药水都不能喝了？

    “屁话！你没长心眼，就不自己想想？人不喝水那还不得渴死？”听了赵石头的疑问，小军官劈脸就是一句骂。“你去，找门口的哨兵到灶房要几匙糖，先兑点糖水给他喝，再喂他吃点东西。一一不要糖了，找灶房要碗蜂蜜来，那东西更好！”

    “灶房里会有蜂蜜？”赵石头舔着嘴唇咽口唾沫，将信将疑地问道。

    “这大营里住着李大将军，还能没蜂蜜？”小军官冷着脸笑一声。“别他娘磨蹭，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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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8）鏖战南关（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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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经很深了。连续奔波好些天的卫军们倒在营房里暖烘烘的通铺大炕上，睡得格外香甜。屋子里到处是心满意足的打呼噜扯鼻鼾声响。

    屋角的壁洞里还亮着盏油灯。油灯的芯被人捻得极短，豆大的灯火仅仅照亮了壁角这一块狭小的地方。

    捆着商成的那两根木料就架在这里。他的脸庞也笼罩在油灯的光亮中。

    经过几个时辰刀剜针扎般的疼痛折磨，如今他的脸上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青灰色；他的脸色既憔悴又疲惫，连嘴里时不时发出的一两声痛苦呻吟也透着虚弱和匮乏，仿佛是从石缝里被压榨出来的一样。他右半边脸颊的眼窝下方，从鬓角一直到鼻翼，敷着一条厚厚的黑糊糊的药膏，看上去就象他脸上突然多出来一块黑色斑迹，显得既丑陋又难看。现在，他的两双眼皮耷拉在一起，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嘴角带着一抹神秘诡异的笑容，迷迷糊糊地在梦乡里游荡。他嘴里还轻轻地呢喃着一些旁人很难听清楚的的话。

    他的眼皮突然跳动了一下，嘴角也轻轻地抽搐了一下，呼吸也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但是这几处骚动在没有惊扰到他之前就迅速地平复了，他并没有醒过来。伴随着胸膛有节奏地起伏，他的呼吸依旧很均匀。

    他的眉毛忽然微微皱了一下，随后又轻轻地扬了扬，紧接着便骤然在眉心处攒作一团。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就突然张开到极至，在足以撕裂一切的呼啸来临之前的瞬间又猛地合在一起

    他紧紧闭着俩眼，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条条棱棱地鼓起，扑簌簌地抖动。黄豆大的汗珠眨眼间就在他的额头上密密匝匝地布了一片。他被捆在木料上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抖索得就象大地在震动，绑牢的两条腿想弯曲弯不了，想伸直又伸不开，从大腿到脚尖绷直得就象一条线，两只脚掌痛苦得搅在一处。剥筋抽髓般的剧痛令他窒息，他根本无法发出一个哪怕是最简单的音节，几条绳索牢牢地禁锢住他的身体，让他无法通过身体的摆动来发泄痛苦，他只能用自己的头颅去砸背后的木头

    头和木头碰撞时发出的嗵嗵声响立刻传遍了整间营房。

    大多数人都被这声音惊醒了。他们在心里对正在经受折磨的同伴表示同情，同时也祈祷他能经受住这份折磨，然后便翻个身，裹紧身上的衣甲，再一次进入梦乡。

    赵石头就睡在离商成最近的铺上。当第一记声响传到他耳朵里，他马上便起身端了油灯过来查看。望着在痛苦中挣扎的商成，他自己也痛苦得落泪，但是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用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朋友，嘴里不停地念叨：“没事的，不痛；没事的，不痛”

    那个热心肠的冷脸小军官也起来了。他捏着根小木头，一言不发立在脚地里，直到见商成不再哆嗦抽搐，喉咙里也冒出咯咯的声音，他才扔了手里的木头，过来帮着赵石头给商成喂水。

    这时候的商成虽然还在木头上挺着身体，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假如没有两根木料支撑着，他就会象一摊泥一样彻底瘫软在地上。他的脸色颓败得就象刷过一层白灰，脸上到处爬满额头鬓角淌下来的汗水。他甚至都没力气张开嘴大口呼吸，只是咧着嘴角任凭身体来完成这个最基本的生存本能；疼痛的余波还没彻底从他身体里消失，他每呼吸一次，都要被抽噎打断成几截。他的瞳孔散乱，一双眸子既灰暗又没有神采，似乎是茫然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又象是什么都没看。

    赵石头和小军官踮起脚，一个人抱着他的头使劲掰开他的嘴，另外一个拿着碗给他灌蜂蜜水。撒出来的水比灌进商成嘴里的要多得多，弄得三个人领口袖口手上身上到处都是。

    直到灌完一碗蜂蜜水，商成才总算恢复了一丝力气。他喘了几口气，疲惫地对小军官说：“谢谢。”

    小军官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半天才很生硬地说道：“要忍住。”他把自己扔下的那根木棍拣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递给赵石头。“他要是再发作，你把这东西塞他嘴里，别让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赵石头应一声，接过木棍揣进怀里，又冲好一碗蜂蜜水，拿了块白面饼子掰碎泡进去，用木匙搅着端过来。

    商成感激地对朋友摇摇头。虽然肚子里早就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已经被折腾得连吃喝的力气都没有。况且他现在也吃不下东西一一脸颊上虽然没了钻心的疼痛，可这不是说他现在就要比刚才好过一些，恰恰相反，他现在已经集中起全部的精力，在惶恐中等待着另一次更深沉的煎熬

    他的伤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瘙痒，仿佛有只蚂蚁从那里爬过一样。当蚂蚁刚刚爬上伤口时，商成的牙齿就因为惊悸和畏惧而不由自主地碰撞到一起。几乎是一转眼的时间，爬在伤口上的蚂蚁数量就扩大到一群。镌刻在脑海里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难以遏制的磨难瞬息间就占领了他的身体和灵魂，在颤抖和战栗中，他终于“幸福”地昏厥过去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把东方天际染出一抹白晕时，号角声就把人们从沉睡中唤醒。老天爷终于放晴了，这意味着突竭茨人的进攻也要开始了。

    两边的床弩已经开始对射。老营里三架床弩都掀去了遮挡风雨的油布，十几个人在弩床周围拼命地忙碌，随着木质机簧弯曲扭动碰撞时的嘎吱嘎吱声，然后嗵一声响，两名壮汉才能抬起的巨大弩箭就带着尖利的呼啸从人们头上一划而过。突竭茨人的弩箭也不时蹿一两枝过来，戳塌了一座营房，也砸死了十几个兵和民夫。

    就在突竭茨人弩箭的威胁下，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走到寨墙下的指定地点，然后随着简短急促的号令就地坐下。临时征来的民夫立刻抬着木桶大筐过来，给兵士们发放饼馍。每人一块饼或者两个馍，只顶饿不管饱。

    虽然商成一晚上都在经受折磨，人早就疲顿不堪，连走路都在打偏摇晃，但是他手脚没伤筋骨未损，脸上的伤口敷上药膏后虽然看着狰狞可怖，却也只能算是轻伤，所以这个时候也和几个卫军坐一起，一面嚼刚发下来的干硬面饼，一面等着军官的号令。

    对他饥肠辘辘的肚子来说，一块饼实在是恁事都不顶，但是没办法，虽然老营里粮食充裕，但上战场前不让士兵吃饱是古来就有的规矩，他要敢去找人抱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他违了“乱军”的禁，当场被砍头示众的可能都有。

    当他把最后一口饼填进嘴里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人影和一截铁头木桩就从城墙上砸下来，寨墙下休息待命的卫军躲闪不及，也被弩箭伤倒两个。几个值勤兵士马上跑过来搬开弩箭，背起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兵就跑。另外两个兵躺在地上不动弹。商成仔细看时，一个半截肩膀都没了，另一个的脑袋就象被捏爆的柿子一样又瘪又扁，红的鲜血白的脑浆唏哩胡卢地混杂在一起，眼见得都是将死的人。

    他神态平静地把目光收回来，慢慢咀嚼嘴里的饼。脸颊上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发痛，但是他现在已经对这种折磨麻木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药性的散发，伤口的疼痛已经能让人忍受了，只要他说话吃东西时不太用力，伤口并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坐他旁边的卫军一脸土色，又惊又惧地看着值勤兵士把两具尸首拖走，一口接一口地干咽着唾沫，嘴里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商成瞥了他一眼。这卫军是个年轻娃娃，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嘴上的胡子刚刚长出来，还是软软的髭须。这是个新兵蛋子。他在心里给小兵下了评语，咽下了最后一点饼渣。懦弱害怕是人之常情，打两仗就没事了，等见惯了生死，胆气和本事自然能炼出来一一只要他能在头几仗里活下来

    小军官过来重新分派人手，小兵被作为“挡”指给了商成和赵石头。

    一直在闭目假寐的赵石头这时才睁开眼睛，轻蔑地斜睨小兵一眼，撇着嘴角说道：“知道上了战阵后该做什么不？”

    小兵光张嘴不知道说话。

    赵石头唆起嘴唇，把一泡口水啐出去几步远，龇牙咧嘴说道：“跟着他走。”他扬起下巴朝商成比划一下。“他走到哪里，咱们就跟到哪里。别跟丢了！”

    “噢。”

    “嗯？”赵石头瞪起眼睛。“你没吃饭？说话怎么象他娘的蚊子哼哼？听清楚我说啥没有？跟着他走！”

    小兵被他吓了一跳，抱着枪畏缩地朝后面躲了下，嘴里更是怯得说不话来。

    “你吓唬他做什么？”商成抚着横在脚边的直刀刀杆说道。他转头看那小兵一眼，说，“上了战场，我的右侧就交给你了一一”他盯着那小兵的眼睛，直到小兵的眼神避无可避不得不耷拉下眼帘时，他才一字一顿地问，“我能相信你不？”

    小兵嗫嚅着说了句什么。

    商成和赵石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无奈和苦笑。不过两人暂时也不太担心这小兵会成为他们的拖累一一根据他们的经验，突竭茨人不会愚蠢到同时攻打两座营盘，他们肯定会先拿下和老营互为犄角的丙字营，然后再从两面夹攻。

    接下来的战事也正如他们所料，突竭茨人只在老营外摆了支牵制性的人马，丙字营那边却是弩来箭往呐喊连天。

    就在他们因为无所事事而快打瞌睡的时候，他们接到了新的命令：增援丙字营！

第二章（29）鏖战南关（下二）

    ．

    巳时末子时初，老营里一声令下，两百从燕州过来的卫军立刻整装出发增援丙字营。

    两座营盘相距不及一弩，两哨人列队发足疾奔，四五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丙字营的侧门附近也有游弋的突竭茨散骑，面对两队阵势齐整的卫军，也不敢上来拦截，只是在远处象征性地射了几箭。

    这边援军进营，那边攻打营门寨墙的突竭茨兵便秩序井然缓缓退下去，原本嘶喊怒吼声不断兵器交加声密织的战场转眼之间就变得出奇地安静。

    带队的校尉和丙字营守军军官交谈三两句，当下就把自己带来的兵分作三拨，两拨上寨墙添补人手，自己带一拨人守在营门后。其实营门早已被粮包沙袋堵得严实，并不需要人特意防守，但是这个位置能随时向左右两边机动支援，是整个营盘防御中极其要冲的位置，所以校尉才亲自留下来带队。他留下的这四个什里也大多是战场上历练过的老兵，都有经验晓配合敢搏命，关键时刻不会给他下软蛋拖累局面。

    商成和赵石头也在这四个什里。他们虽然没有卫军的身份，然而单论战场来往性命搏杀的经验教训，在这两哨卫军里他们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因此上也被校尉留下来。

    既然留下来是预备队，那么局势不到危急关头肯定不会派他们上寨墙，见暂时没什么事可做，商成便抱着直刀在寨墙下不挡别人道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迷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民夫乡勇看。他想找个熟人问问，看有没有人知晓莲娘的下落。可他瞧了半天，一个熟人的影子也没望见，不由得虚着眼睛焦愁地叹了口长气。

    营地里兵勇民夫肩矛扛箭抬尸体运送伤员来往不停，营盘外突竭茨人整队的号令一声紧一声急；和煦的春日阳光暖烘烘地包裹着他，徐徐的柳风夹着浓郁血腥味和野花野草的淡淡清香在他鼻端幽幽地游荡。抬眼向北望过去，县城南城门上的门楼勉强能辨出轮廓，再远处一丛青山壁嶂横亘边

    “整队！”

    一声号令把他惊醒过来。呐喊厮杀声，乒乒嘭嘭的兵器格斗声，刀枪入肉时人的闷哼长嘶各种各样的声音瞬间就涌进他的头脑；睁开眼的同时人已经从地上一蹴而起，两手握着直刀杆便抢住了自己在队伍里突前的位置。

    “右边寨墙！去两什人！上！”

    随着校尉手一挥，由那个冷面孔热心肠的小什长带头，二十个人列成两队，沿着斜搭起来的木梯就上了寨墙

    两个时辰不到，在营门后的人就只剩十三个一一这还是接连补充了两次人手之后剩下来的人。

    商成和赵石头都还活着，两个人抱着各自的兵器，满脸疲惫坐在寨墙下抓紧时间休息。

    商成已经彻底变成了个血人，身上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个地方能瞧出来本来的颜色一一有些血迹已经干透了，成了乌黑色，有些地方的血还在湿溻溻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深沉的光亮。他右脸上干结的药膏已经在搏杀中脱落了，即使有鲜血的掩盖，伤口边两条坟起虬结的青灰色腐肉依然清晰可见。

    一直以来连块油皮也没擦破的赵石头如今也挂了彩，脖子用块白布裹着，渗出来的血水把白布染出几抹鲜艳的红色；胳膊也被砍了一刀，小臂上缠着根布条，几根血条子顺小臂直拖到手背上，沿着腕骨指尖缓缓凝聚滴答。

    两个时辰里和他俩搭伙的兵士也是换了又换，如今作“挡”的便是那个小什长。姓包的小什长大腿上同样挂了彩，拿条不知道打哪里撕下来的一条黑布胡乱包裹着。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带队的校尉正在和几个丙字营的驻防军官以及管理粮库的转运司官员紧张地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转运司官员提议焚粮撤退。这个建议得到几个驻军军官的附议。在他们看来，守住丙字营的希望极其渺茫。如今丙字营里的卫军已经阵亡一半以上，剩下的兵士也是人人带伤；三百多乡勇民夫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跑来营盘里避难又拿起刀枪上寨墙的附近庄户更是死伤无数；可突竭茨大军的攻势根本看不到尽头，而且攻势一波比一波猛一一刚才突竭茨人已经杀下了寨墙，要不是校尉亲自带着二十多个人反击，兴许营盘就已经被攻破了

    即便他们议事的地方离营门还有些距离，即使这些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可商成他们还是听到了校尉嘶哑的吼叫：

    “撤不得！这里守不住，老营也要跟着丢掉”

    商成抱直刀靠在寨墙上，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军官们的争论在他耳畔一声声地掠过，他却是半点也没听进去。撤会怎么样，守又如何呢？他对这两者的区别后果根本没心思去想，更没有力气去想。他压根就不关心这个事。无论是撤还是守，他左右都不过是卖命搏杀罢了。作为一个乡勇，作为一个卫军里的排头兵，作为一个破阵厮杀的“强”点，除了厮杀，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厮杀一一直到他被突竭茨人杀

    看着面红耳赤和同僚争执的校尉，他心中突然冒起一个古怪的问题一一

    对他来说，这种你死我活的厮杀有意义么？

    过度的疲惫让他的脑子反应有些慢，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几个军官官员瞧了半天，才慢慢地把心思收回来。

    这种你死我活的厮杀有意义么？

    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意义？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象张风中飞舞的碎纸片一样盘旋。似乎没什么意义，又似乎有那么点意义一一至于到底什么地方有意义，他迟钝的头脑一时还想不清楚。肯定是有什么意义的

    远处的寨墙下有两个女人，一人端着个蔑筐在给喘息的兵士们分发面饼咸菜。年纪大点的女人先发饼，然后后面年纪轻点的女人就掏个咸菜疙瘩给兵们。她们俩慢慢地走着，挨个给士兵发饼发咸菜，商成涣散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她们。这一段寨墙下还能坐着喘息的人不多，她们的活路也不重，很快她们就来到了近处。商成已经看清楚了，走在前面的女人约莫有二十岁出头，神情黯淡脸色灰暗，两只眼睛红肿得就象两个核桃，下嘴唇被牙咬得血肉模糊。她背后跟着的那个女人其实还是个女娃，光看她还没抽条的身量和稚气的模样，怎么说都只能算是个女娃，说不定还没有月儿和二丫大。但就是这么个女娃，头上却梳着妇人才留着的盘头发髻，额头上还缠着根白布条一一那是在给家里人服丧

    她家里死人了

    商成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两个女人走到他面前，也给他拿了两个面饼和一块咸菜。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本想对那女娃说两句安慰话，可安慰话已经爬到他的嗓子眼，却被一股蓦然涌上心头的酸楚和痛苦堵了回去一一要是他不幸死在这里，莲娘也会是这般模样啊

    他的心突然紧紧地缩成一吞。他兀地转过脸来盯着年长女人。她的胸脯蓬蓬鼓鼓的，胸前的衫子上还有两团奶水浸透后留下来的奶渍！

    看见那两团奶渍的瞬间，他就觉得全身的血液突然都涌到头上；他的眼前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他能听见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哏哏流淌，他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晴天霹雳就在他耳边轰隆作响，他甚至能看见一只手在死劲地抓着他的心脏揉搓、挤压、撕扯

    他痛苦地揪着胸口处的衣襟，拼命张开嘴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却一点空气也吸不进去。

    他的两个同伴都被他恐怖的表情吓住了，连手里的面饼掉到地上都没察觉到。他们惊慌地望着他，看着他丢开直刀，仰着头，直着脖颈贴着墙身体僵硬地站起来。他僵直的十根手指头在寨墙的夯土上划出了十道坑。他还没站直就一头扑倒在泥地里，蜷缩着身体在来回翻滚，两只手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和胸膛，嘴里发出的声音就象是即将面对死亡的野兽。

    姓包的什长马上就清醒过来，喊一声“快来人！”，人已经扑过去，两只手拽着商成掐着自己喉咙的手：“快，来个人帮忙！遭你娘，还不滚过来！掰住他手，别让他掐自己脖子！”

    看见商成这般恐怖的模样，周围几个兵有的惊魂未定不知所措，有的却是见过这情景，嘴里说“杀脱力了！”便扑上来，也有人一边压着商成一边喊：“水！快拿水来！水！”

    半葫芦水立刻送过来，那个喊着要水的兵拿了葫芦递商成嘴边，撬开牙缝灌他两口，马上就自己吞一口，一吸气然后噗一声，嘴里的水立刻化作一蓬水雾喷商成脸上。

    姓包的什长一耳光就扇那个喷水的家伙脸上，厉声吼道：“遭你娘！你想让他死啊！”夺过葫芦又喂商成喝一口，自己也尝一口，吐了水扬起脸喊：“快去拿盐来！要灌盐水！”

第二章（30）鏖战南关（下三）

    

    一阵屋倒墙塌般的混乱声响把商成从昏迷中唤醒。他躺在被当作担架的门板上，眨巴着眼睛迷惘地望着昏黄的天穹，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但是他马上就瞧见了远处寨墙上火光冲天人影憧憧杀声炽烈，刀枪相交发出的砰乓声时远时近。忽然间寨门处鬼哭狼嚎般一声大喊“营寨破啦！”，刹那时天地间似乎万籁俱寂，须臾便听得远处疾风骤雨地的马蹄声翻涌而来。

    突竭茨人打进来了？！

    商成心里顿时又惊又急，眼睛四下里寻找着能使的兵器，手撑着门板便想坐起来。哪知道将起未起时胳膊肘突然一软，人又直挺挺地摔回去，后脑勺在硬门板碰得“嗵”一声大响，登时便觉得眼前一黑，险险地又差点晕厥过去。

    不行，不能躺在这里！他马上在心里警告自己。可急忙间他的手脚酸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哪怕是捏个两个拳头，自己也觉得手指胳膊使不上力气。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觉得恢复了一些力气，这才慢慢地坐起来。

    此时营寨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周围都是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人影，到处都是男人喊女人哭，有人叫“妈呀！突竭茨人杀进来了！”，有人喊“营寨破啦！大家快逃命吧！”，也有寻夫觅子的嚎叫“树儿！树儿他爹！你们在哪里啊？”，还有人气急败坏嚷嚷“他妈的什么官！只顾自己逃命不管咱们死活！”

    当官的都跑了？乍一听到这消息，他马上就意识到丙字营盘已经完了。他随着边军卫军打了好几场仗，突袭偷袭还有结阵正攻临关防守，几乎样样都干过，其间既有几十人袭破广平驿烧关抢马的辉煌，也经历过被突竭茨骑兵侧翼绞杀以至全军溃散的败仗，渐渐地也知道阵前厮杀不怕人少不怕敌众，就怕没了军官指挥兵士乱了建制，一旦做不到齐进同退，转眼就是个全线土崩瓦解的局面。

    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逃命”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他摒弃了一一他当过一回“逃兵”了，不想再当第二回；再说拱阡关被破时他身边只有个赵石头，既没官军也没乡亲，他和赵石头面对漫山遍野来势汹汹的突竭茨人，不逃又能怎么样？如今的情势和当时不一样！如今他周围都是四村八里的乡亲父老

    他顺手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棒，用它支撑着勉强让自己站起来，刚刚站直身体，就觑着昏暗中一群十来个人奔过来。

    唉，手里的木棒不成事呀，砸不死人他心里暗自嗟叹一声。想拽起木棒时却觉得这棒子一头轻一头沉，用力拉起来定睛看时，原来是一柄铁匠打铁用的大锤；用手掂掂分量，沉甸甸地压手一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他两手交替把铁锤来回舞两把，选好握把的位置，心头也是大定：这大锤可是好东西！比直刀好使一一直刀砍过去对手还能抵抗，这东西砸过去无论是弯刀还是皮盾，挡都挡不下，只要砸实就必然是一锤碎骨，即便对手能从阎王爷那里抢条命回来，这辈子怕也是残废了

    他狞笑着望着那十多个人越跑越近，心头盘算是自己是不是应该迎上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就在他准备去教训这群对手时，赵石头的声音先传过来：“别动手！和尚大哥，是我们！是我，赵石头！”

    遭他娘的！他在肚子里咒骂了一句。闹半天这群人是前面退下来的卫军！

    满身是血的赵石头提着柄直刀过来，着急地问道：“和尚大哥你没事吧？”

    商成顾不上和他磨缠，劈头就问：“怎么回事？怎么寨门被破了？突竭茨人杀进来了？”

    赵石头抹把糊在眼皮上的血，喘着气说道：“突竭茨的兵突然就多起来，既打咱们也打大营，大营发了旗号说没援军，让咱们自己应付，造他娘的几个大官就带着人先跑了。他们一跑大家的心就乱了，校尉又死了，没个人指挥”

    商成听他说到一半就扭脸望着姓包的什长：“现在怎么办？”他已经瞧清楚了，姓包的是这群卫军里唯一的军官。有军官在就好，至少兵士们知道该听谁指挥，不至于自乱阵脚。

    包什长也是满头的汗满脸的血，杵着柄直刀吁吁喘气，听商成问他，张着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是吭吭哧哧一通咳嗽，边咳边哑着嗓子问：“你，你你说怎么办？”

    商成望了眼火光冲天的寨门，又侧耳听了下奔雷般汹涌的马蹄声，略一沉吟说道：“要结阵，要慢慢退，不然大家都是死。突竭茨人从背后吊着咱们掩杀，即便咱们能跑回大营，大营也不会开门放咱们进去一一也是个死。”他搭一眼包什长，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接着说道，“你发号令让卫军都聚拢过来列阵。几座粮库不能落在突竭茨人手里！有火箭就放箭，没火箭就派人过去点火一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突竭茨人抢到粮！”说到这里他心里突地一跳：白天里几场争夺并没看见突竭茨人倾全力，显然他们也怕把守营赵军逼急了一把火烧掉粮库，怎么天都快黑他们却陡然增兵？不仅增兵，突竭茨人还兵分两路强攻两座营盘，这又是个什么缘由？难道说端州战事有了变化，突竭茨人在重新调整计划？或者说南郑方向的援军打过来了？

    他心头瞬间转过许多念头，嘴里却依然不停地提建议：“喊话，叫兵士乡勇都靠过来。烧粮库的事不能拖延，要马上派人去！再喊话，让乡亲们别乱跑，从侧寨门去老营一一他们是赤手空拳的庄户，突竭茨人没收拾掉咱们就不会拿他们怎么样，路上又有老营的弓弩作掩护，突竭茨骑兵不敢太靠近，应该能保住一条命！”

    他说一句，包什长便应一声，几乎是原话不动地下命令，十多人就齐声喊：“兵士乡勇都靠过来！乡亲们都去老营！”开始时声音还比较弱，夹杂在呼喝喊杀惨叫声中也不甚清楚，渐渐地随着聚集起来的兵士乡勇越来越多，百多人起声高喊，声音也顿时洪亮起来，到后来连一些走避不及的乡亲也裹进来，布成一个圆圈阵势朝营寨侧门且战且走。

    刚开始时突竭茨的步军还成群结团地过来阻截，接连被砍翻砸死几个小头领丢下几十具尸体之后知道了厉害，便隔二三十步吊着，既不追赶也不接战，只跟着赵军走。商成他们也不在意，只是边退边收拢自己人。快到营盘侧门时，还一队十余骑突竭茨骑兵。这些突竭茨人可能是在营盘里连番得手杀起了性，仗着自己马快刀利，也没瞧清楚状况就呼哨着冲上来，结果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一头撞上商成，拽缰绳扬弯刀寒光一闪，周围的人就听到半空中炸响一声霹雳，那骑兵的战马头一偏“唏”地嘶叫半声便翻倒在地一一马脸正当间已经塌陷下去一个深坑；那骑兵的身手也敏捷，战马倒下他居然还能站稳，撩起弯刀就去挡当头砸下来的铁锤一一他的头和脸立刻就象熟透了的浆果子

    人们就只听到弯刀砍在铁锤木柄上的“笃”一声轻响，然后那个突竭茨骑兵的头和脸就象秋天里被马蹄踩过的熟透了的野山桃一样，兀地凹陷下去，红的血白的浆顿时爬得满脸都是。

    这一幕把后来的十几个骑兵也吓傻了，勒住缰绳就催战马朝两边跳，圆阵里的卫兵乡勇刀枪齐出，顷刻间就戳翻剁倒七八个人，余下的几个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在远处羁压着战马说什么也不再上来。

    此时烧粮库的卫军已经得手，十几座大库小仓都被点燃，营盘里到处都是火光。突竭茨人的号角此起彼伏几乎就没个停顿，呜嘟嘟地一阵响似一阵。救火要紧，尾随的士兵也顾不上商成他们，“送”他们出了营盘侧门就再没跟上来。

    当商成他们一行人踉踉跄跄撤回老营时，丙字营里四处的火光也渐渐熄灭下去。

    老营正面的战斗依然激烈。突竭茨人也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居然点着火把夜战，火把光华映得半边天都发红，燃烧的火箭流星般朝老营里飞，呼号嘶吼喊杀声震天。

    甫一进老营侧门，商成他们就觉察出事情不大对劲，两队卫军举着火把，摆成整整齐齐的两个方阵在寨墙后严阵以待；空地上跪着四五个人，旁边还倒着两三具尸首，瞧这些人和尸首的服饰盔甲模样，就是前头弃营逃命的军官和官员。一个全身披挂的将军手里擎着把滴血的长剑，狞笑着望着他们。还有几十个被缴了械的兵士让人押着跪在寨墙边，一个个都是耷拉着头面如土色。

    那将军斜着眼乜了商成他们一眼，把长剑在尸体上荡掉血迹，嘴角下垂轻轻道：“你们敢弃寨保命，这就是榜样！”手一扬，几道寒光闪过，那跪着的五个军官官员立刻身首两处。

    从丙字营回来的人还有一个哨长。他见两队卫军明晃晃的刀枪都对着自己这边，而自己身边的人也是拎枪提刀地怒目相对，没奈何只好上前躬身行个军礼，咽口唾沫说道：“军官都逃了，弟兄们”

    那将军截口打断他的话：“你不是军官？”

    “禀李将军，卑职只是个哨”

    李将军扯着嘴角冷哼一声，手一挺，刚刚荡去血迹的长剑便端端扎进那哨长的胸膛。“李将一一军”那哨长双手捧着长剑嘴里已经溢出血来，呻吟着想要再解说，李将军腿一抬手一收，便把他踢到一边，握着剑冷笑道：“你当然不是军官了。”

    转眼间寨门前已经死了七八个军官，从丙字营逃回来的兵士乡勇都吓得连连后退。李将军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蓦然盯着商成问道：“是边军？”

    “不是。我是乡勇。”

    “你叫什么名字？”

    “商成。”

    火光摇曳，李将军的脸也是霍明霍暗，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盯着商成上下逡巡了几遍，突然问：“商成，你怕死不怕？”

    “不怕。”

    “好！”李将军一笑点点头，“不怕死就好。一一我攫升你，你现在就是燕山卫转运使司衙门南关大营丙字营的校尉了。”他把手转圈子一挥，最后指着商成背后的丙字营，提高嗓门说道，“带上你的人，带上这些从丙字营出来的逃兵，还有这里的两哨兵，去，把丙字营给我夺回来！只要夺回丙字营，我就给你记首功！”

第二章（31）鏖战南关（下四）

    

    刚刚还是个连兵都不算的乡勇，转眼间便成了提领数百人的卫军校尉，商成只觉得一股热血刷地涌上头，攥紧了铁锤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遵命！”转过身把锤一举，大喝一声道，“不怕死的都跟我来！”

    从丙字营撤回来的兵勇见李将军眨眼间便连杀数名军官，都是两股战栗既惊又怕，再见商成振臂一呼当先奔出时，一时面面相觑皆没醒过心神。赵石头和姓包的什长反应快，两人一起挺了手中直刀怒喝一声：“怕死个娘！”撩开腿就撵过去。众人见有人带头，又看见两队盔明甲亮的卫军扔了火把从两边缘寨门鱼贯而出，心中顿时壮起一股胆气，齐齐呐喊一声，掉回头就去追商成赵石头他们。

    将出寨门，前头已经人接人传下一连串的号令。

    “噤声，不许打火把，摸黑前进！”

    “弓手沿两翼散开。”

    “弩手上前，弩箭预备。”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夜空中一弯弦月被掩在乌云后，清凉的月光从云层边透出来，照亮一小块青白色的天穹，连乌沉沉的云团边际也染上一抹白霜。大地上却是一团昏暗，除却南关老营前那蓬火光，到处都是黑黢黢的朦胧阴影。三百多人悄无声息就掩到丙字营盘的侧门处，因为没有命令，都不敢妄动，全隐伏在草丛树影之间。商成同赵石头包什长还有两个卫军哨长，抵近了观察，就见寨墙上只有三两簇火把光亮，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哨兵。商成把墙头上的光景略一打量，心头正在盘算计较，身边的一个卫军哨长已经小声建议：“突竭茨人防守不密，他们肯定没料到咱们会杀回来一一让兵士散开搭人梯翻寨墙，夺了寨门就”

    商成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抿着嘴唇眯缝着眼睛，望着几十步外安静的营盘只是沉吟，突然截口说道：“让所有弓手弩手上前，从两边围了寨门。各队散到两边埋伏让出道路。”他深深凝视提建议的哨长一眼，“把你的兵调过来，准备跟着我一起冲锋。”又下令道，“都听我的号令动手！所有人预备战斗！”又指了另一个哨长和姓包的什长交代，“动手时要狠，要快，要不计代价！”

    这命令下得没头没脑，出主意的哨长一楞，正要说话，旁边同僚突然道：“小声，寨门开了！”转头看时，只听吱吱嘎嘎一阵轻微的门轴摩擦声，丙字营的侧门已经开了。

    那哨长盯着黑压压一大队从营盘里涌出来的敌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咕嘟咽口唾沫，转身一猫腰就去招呼自己的兵。

    突竭茨主将打的是与商成一模一样的偷营主意。他想，既然双方在南关老营前僵持不下，他突然在赵军侧翼打一家伙，肯定能让赵军措手不及；再说赵军兵力不足，肯定不能两头兼顾，他和前前的自己人这么一夹击，赵人的败亡只是顷刻间的事情。因此上他亲自带领四百精锐悍卒出来偷袭赵军老营。为了不使赵军怀疑，他还特别下令丙字营里禁声禁火，连寨墙上火把也不许多点一一他要悄悄地接近赵军老营，然后一鼓拿下求个全功。

    四百突竭茨兵排成三个纵队，连声咳嗽都不闻，静悄悄就出了丙字营，黑暗中直取南关赵军的老营。

    商成带着几十个卫军隐在路边一丛茂盛的蓬蒿后面，几乎是面对面地仔细观察敌人的行动。这里离丙字营不过几十步，突竭茨兵转瞬既到，他屏息静气眼瞅着敌人过去三四十排，便看见队列里过来一杆卷了旗帜的军旗，目光在左近一扫，立刻就找到个戴皮盔穿铁甲的突竭茨将领。就他了！他一挺腰便冲出去，身体还没站直铁锤已经抡起来，从身侧到身前划了大半个圆圈，带着呜呜风声自奔那军官头顶

    带队的突竭茨主将满腹心思都放在赵军老营，根本就没想到过会在自己的营盘门口遭遇到埋伏，眼角陡然瞥见一团黑影兀地从路边冒出来，再想躲闪时哪里还来得及，便觉得脑门一痛呼吸一窒，瞬息间就再没了知觉。

    前后的突竭茨兵生怕发出些微声响，都聚精会神只顾留心脚下，待听见“噗”一声闷响再去看时，将官顶着个又塌又瘪犹如烂果子般的脑袋，身体摇摇欲坠，再转眼就瞧见一个又高又大的大赵兵士攥着个锤不象锤槌不象缒的东西站在队列里，一时都是摇唇结舌目瞪口呆，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杀！”

    随着这声春雷般炸响的叱咤，突竭茨人就听前后远近嘣嘣嘣嘣便是一连串又密又急的弓弦弩臂颤动声，几十枝箭弩劈头盖脸砸过来，紧接着道路两旁的树影下草丛中沟壑里蹿出无数的赵军，嘴里呼喝呐喊着掩杀过来，箭射刀劈枪戳，眨眼间突竭茨人就倒了一地。

    突竭茨兵懵懂中被兜头砍倒几十个，才想起来结阵抵抗，几个小军官拼命喊叫让队伍集中，可到处都是赵军，哪里会给他们留下机会？偏偏这时候他们的主将已经送了性命，混乱中军旗也被赵军抢走，黑暗中又不知道赵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都只听到前后都是喊杀声，左右都是刀光枪影，也不知道是谁绝望地惨嚎一声，顿时就炸了营。这些赵军又都骁勇异常，喊叫呼应前抄后截，立刻把突竭茨兵割做几段，首尾不能相顾。一时间百十步长短的道路上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斥骂声、招呼声、惨叫声、兵刃相交时的铁器激荡声，穿褐色皮甲的突竭茨人沿路倒得到处都是，翻皮帽子在地上乱滚

    营寨里的突竭茨兵听到喊杀声，就知道自己人中了赵军的埋伏，副将仓皇中召集起百十人的马队骑兵要出去救援，哪知道因为赵人的埋伏就设在营盘门口，去偷袭赵军老营的黑羽大帐兵竟然还有百十个没能走出营寨，此时都乱哄哄地拥在寨门口拼命朝外挤。等他挥着马鞭好不容易把这群心急火燎要参战的大帐兵赶开，一队赵兵已经堵了寨门。当先的赵军军官手一挥，十余名赵军齐齐抢上前，六七枝箭四五枝弩当时就把排头的副将还有三四个骑兵全都射下马。

    商成手里的铁锤在混战中已经不知去向，现在手里拎着把卷了刃的突竭茨人弯刀，领着一队兵勇杀散寨门口的敌兵，又让赵石头带人去夺寨墙，转过身斜着一刀把个被包什长架住弯刀的突竭茨兵劈得身首两处，抹一把脸上的血水，觑着远处黑糊糊十几幢大库小仓，下令道：“不追城外的溃兵，让咱们的人立刻进营盘！让两个哨长立刻来见我。你带一队人，去把粮库都点了”

    “”包什长眨巴着眼睛原地没动，忽然咬牙说道，“烧了粮库，怕是李大将军饶不过你。”

    商成扔了手里的弯刀，从旁边一乡勇手里拿过柄直刀，手指肚在刃口上摩挲一下，看也没看包什长：“饶不过也得点。这是我的命令，你去吧。”他当然知道擅自烧了这丙字营里的大小粮仓几万石粮食是个什么后果。但是他一不能确定能不能真地夺回丙字营，二不敢保证夺回来之后守不守得住，与其把这几万石粮食白白送给突竭茨人，不如自己一把火烧了来得干净，还能断了敌人的粮源补给一一突竭茨大军境外作战，又是轻装奔袭，粮秣肯定备不足，没了这里的几万石粮食十几万担草料接济，想多在燕山停留一天都得绞尽他们的脑汁；到时候马没了草人没了食，想跑都未必跑得掉

    两个哨长领到命令，带着自己的人进了营盘，见他提刀伫立在寨门前，急忙过来握拳当胸行军礼。两人都是喜形于色，摇眉咂嘴就想汇报战绩。

    “伤亡怎么样？”

    两哨一百四十四人，战死十一个，伤了四十七个，但是相比突竭茨人的损失，这点伤亡简直不足挂齿。最早提建议的哨长嘴已经咧到耳根，喜笑颜开说道：“突竭茨人少说死伤二百朝上，都是穿褐甲的大帐兵。还找到个大撒目的尸首，人和衣甲都搬回来了，撒目旗也带回来了，就可惜这里没人识得突竭茨人的旗号，一时辨不出来死的是哪个大撒目。”

    “伤兵都接回来没有？”

    那哨长脸上登时一红。另外个哨长说：“都带回来了。”

    “轻伤的留下，重伤的送老营。那个什么大撒目小撒目的，也一并送过去。”商成见赵石头已经拎着把刀跑过来，就知道寨门城头的突竭茨兵也解决了，也不等赵石头过来，便对两个哨长道，“现在还不是叙功的时候。敌人正在整队，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我已经派人去烧仓库。这里留二十个人守着，其余的人继续分三路朝正门打。你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兵沿寨墙向正门运动，我领丙字营的兵勇从中间打过去；各路之间用号角联系。记住，不许冒失深入，要齐头并进一一把突竭茨人撵出营盘就是胜利！”

第二章（32）鏖战南关（下五）

    

    赵军趁夜袭营，自己的主将副将又接连阵亡，再兼营盘里到处火起，四周都是赵军在呐喊冲杀，一片混乱中突竭茨军根本就无心接战，草草抵抗几下，就在回兵的号角声中退出了丙字营。

    两哨沿寨墙运动的卫军赶到营寨大门时，丙字营的兵勇已经肃清这里的敌人，正在打扫战场。几十个兵勇来来去去，抬尸体搬石块扛木头，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一束束的箭枝一捆捆的枪矛被人接人递地送上寨墙，还有十几个人正在用门板石块粮包麻袋阻塞门洞。新任南关大营丙字营校尉商成，如今正伫立在墙头垛口后的阴影里。

    两个哨长立刻把自己的兵分成两拨，一拨留在这里帮忙，一拨上寨墙防守；自己收起刀，整束好衣甲，这才沿木梯登上寨墙，朝拄着直刀立在商成身后的赵石头垂目略一示意，一起举臂平胸啪一声行了军礼，嘴里齐道：“大人，职下前来缴命！”

    商成依旧望着远处乱纷纷集结的突竭茨军，也没转身，只说道：“你们各分一队人去营里救火。”

    两个哨长顿时面面相觑。刚才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极是漂亮，二人嘴里说不出恭维话，心里却都是打心眼里佩服眼前这位被骤然提拔起来的年轻上司，可如今校尉大人一不问战况二不说防御，上来就说要救火，让两人都不能不感觉愕然；况且他们已经听说这火还是校尉让点的，这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一既然要救火，那刚才为什么还要放火？

    商成没听见他们奉命，就知道俩人心中存着疑虑，抚着垛口转过身，目光在昏暗中幽幽闪烁，看着墙下忙碌的兵勇说道：“前面放火，是为了疑兵一一叫敌人看不清咱们的意图，不知道咱们是来夺营寨还是来烧粮库；现在救火，也是为了疑兵一一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以为咱们人多势众要守粮库。”

    他这样一解释，两个哨长立时都是恍然，马上下令自己的兵放下手里的事情赶紧去救火。

    商成看他们着着急急地布置，又道：“救火是救火，各仓各库还是要就近布置人手和引火物待命，谨防不测。”

    这一道命令的道理两个哨长都懂。站在寨墙上，俩人便能望见突竭茨军点着火把已经在几百步外的野地里结下三个方阵，人喊马嘶声不断，看来是在等待反击的命令。借着火光清点人数，敌人少说也有两千出头，足是营盘里赵军的五倍以上，若是敌军夤夜强攻，丙字营绝难守住

    看两个部下神情凛然都是一付决死的神色，商成笑道：“情势也没那么糟糕。”他把目光转向依然红光一片喊杀声隐隐的老营，凝视半晌，才转头抿嘴一笑道，“今天晚上突竭茨人十有**不会再来了”

    他不笑还好一一虽然他右脸颊上虽然有块黑黢黢的大伤疤，但周围兵勇都算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谁都不会在意他的长相一一可这一笑却把所有人都唬一跳：此刻他的左半边脸在笑，右半边脸却是死水一潭波澜不起，又恰恰正当夜风骤起，寨墙下火把摇曳，火光一明一暗，他的脸也是光影交替，忽笑忽鸷之间，看上去更是说不出的诡异深沉。

    两个哨长和周围四五个卫军一怔，立刻都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连和他旦夕相处的赵石头瞧见他的形容，也觉得有什么东西蓦地压在心头上，刹那之间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梗着脖子咽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商成自己倒没觉察出什么异样，沉吟着说道：“把兵士们分做两拨，轮班休息。向老营禀报，我部已经夺回丙字营。再向老营请示丙字营下一步的行动。”

    他说一句，两个哨长就应一声。

    “收拢伤兵和牺牲兵勇的遗体，查清身份后登记造册，以便战后叙功。”

    “是。职下遵令。”

    “敌人的尸首也要收拢，找个僻静地方先放着，派人严加把守，不要教兵勇乡亲们靠近。如今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要防着尸首腐烂传疫。要把敌人的大帐兵和普通兵分开，将领头目和兵也要分开”

    “是。职下遵校尉令。”

    商成从没当过兵，虽然以前读大学读研究生时参加过两回军训，可也只是走走正步操打几发子弹过下瘾头，来这个世界后农闲参加乡勇集训，督训的卫军也不可能给他们指点这些军务细节，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善后经验，只能一边回想前头战斗结束后卫军边军军官们的做法一边说，也没个前后顺序，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乱，只好停了话望着两个哨长和过来交令的包什长，等着他们补充。

    看他不再说话，两个哨长正色肃容举臂平胸又是一个军礼，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去了。

    两个哨长的举动倒把商成闹得一楞。他本意是想和两个哨长商量着把营盘里的事分出个轻重缓急，谁知道两个哨长已经把他的话都当成了军令。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身份一一他现在已经是丙字营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了，对这几百兵士乡勇来说，他这个校尉的话，那就是命令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短暂的号角声。很快老营方向也传来同样的号令。几百步之外的突竭茨兵顿时变得有些骚动混乱。

    在寨墙上警戒的兵士们立刻提着刀枪站到垛口边，墙下忙碌的人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仰了脸凝神倾听。

    商成摆下手，告诉左右的兵勇不用紧张。这是突竭茨人退兵的号角，不是悠长连贯的进军号令。敌人已经开始撤退了。

    突竭茨兵果然撤了。先是老营方向的喊杀声渐次沉寂，然后火光也黯淡下来，几路火把便象身上起火的蚯蚓一般蜿蜒后退，有的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戊字营里，有的饶过戊字营越去越远，渐渐地缩成几条火线，最后消逝在幽暗夜色中。接着在营盘外列阵的敌人也开始一队队地撤退。

    商成扶着垛口目送敌人远去，直到几处火把光亮都杳不可见，这才缓缓地长吁一口气，就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腿脚一软，要不是一只手抠紧了泥墙，整个人都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石头和包什长看见他累成这付光景，都急忙过来想架住他。

    商成闭着眼睛轻轻摇下头，手撑在墙上喘息几口，直到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才慢慢直起身，苦笑着对两个人说：“是饿的一一我都一天水米没沾牙了，如今肚子里寡拉拉地难受”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饥饿才突然昏晕的，但是这样说他们才不会太为他担心。他原本就负着十多处伤，再加上头一晚又没休息好，今天又是从晌午到现在连续厮杀六七个时辰，要不是凭一口气撑着，他早就该倒下了；如今看见突竭茨人退兵，心中绷紧的弦一松，浑身上下的疲乏酸痛顿时一路透到骨头缝里，恨不得躺下来睡他个三天三夜。可他现在还不能睡，他还有事要做一一他要等这营盘里的大事小情都有个眉目，要等老营里李将军的命令，还要看突竭茨人是不是假退兵真偷袭除过公事，他还要想办法找人打听妻子的下落。他现在是校尉，找个霍家堡或者李家庄的乡勇来问几句话，总该不是件难事吧？

    赵石头跳起来就准备去搜刨些吃食，包什长先拦住他，行个礼对商成说道：“大人，营里就有您的营房，我这就叫人去收拾”

    商成摆下手，吐着气说道：“不要那么麻烦，随便找块能坐的地方就行。一一这里就好。石头，你去帮我弄些吃的来，我现在饿得实在是走不动了。”他背靠着泥墙慢慢坐下来，看赵石头奔下寨墙，强打精神对包什长笑道：“包老哥，你是我的老上司，别那么见外，你弄这么多礼，我看着心里不舒服。”他停下来喘息几口，望着灯火通明的营盘，唆起嘴唇思忖。赵石头已经用布包了一满兜吃食飞一般跑回来，把布在地上一摊，顺势就坐在商成旁边，又腾地一下站起来，弯着腰递了饼又递肉干，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牛肉是突竭茨人丢下的，还有酒。军中不敢喝那玩意，我就没拿。只提了两葫芦水。”就从腰间解下两个葫芦搁地上。商成掰块又硬又硬的面饼放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包什长说：“你去告诉他们一声，尽量少在营里点灯火，要防着突竭茨人杀回马枪。值勤的兵勇千万不能放松警惕，不值勤的人要抓紧时间吃东西睡觉。”

    包什长领命去了。很快营盘各处的灯火就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处还有光亮，几幢黑黢黢的大库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愈加地深邃。

    商成倚在土墙上眯缝着眼睛慢慢吃喝，赵石头却象有什么心事，既不吃肉也不吃饼，手捏成拳头又松开，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才干咽着唾沫吞吞吐吐地说道：“校大和和尚大哥”

    商成也没睁眼，喝口水吞了嘴里的饼，问：“怎么了？”

    “和尚大哥，我，我也想当卫军”赵石头憋了半天，总算说出这句在他心里藏了好半天的话。

    商成还没说话，两个回来缴令的哨长已经乐呵呵地上到寨墙，听赵石头这样说，其中一个说道：“赵家兄弟想当兵吃粮还不容易？营盘里就有现成的名册，添个名字上去就成。”看商成木着脸，笑道，“偶尔从权嘛，校尉大人也不用那么计较。赵兄弟也是个敢拼命的人，刚才在营外设伏，我亲眼见他砍翻了两个大帐兵乡勇叙功毕竟不如卫军实在啊，顶天赏点钱免两年役，那赵兄弟的功劳岂不是要被埋没了？都是自己兄弟，校尉大人就行了这个方便算了，干脆把赵兄弟从军的日子改到昨天，这样也能多捞些功劳。”说着胳膊肘捅捅同僚，“你说是不？”

    “就这样好，”那位曾经给商成提建议的哨长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手里捏着几样东西颇有些茫然，同伴提醒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回头我去填丙字营的册子。”

    “老范可是咱们南门大营军伍里的大才子”

    “唔？”商成好奇地睁开了眼睛。给石头走后门捞些功劳他不反对，事实上他也有这个想法，就是没经验不知道这功劳簿上的手脚该怎么做，如今两个哨长这样说，他自然是顺水推舟地应承。但是这姓范的军官粗胳膊壮腿，方脸膛紫红透黑，怎么看都是一付粗人模样，如何就成南门大营军伍里的大才子了？

    “老范人家可是读过九个月的私塾，不单识字，还会写！”

第二章（33）鏖战南关（下六）

    ．

    商成早就知道，这个时代识文断字是个了不得的本事，他所熟识的人里面，除了霍士其之外，就只有妻子莲娘还有高小三识些字，其他人大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即便是十七婶子和大丫二丫，虽说认得自己的名字，但是要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现在听闻姓范的哨长竟然会写字，忍不住就多看了他两眼。

    姓范的哨长咧着大嘴摇头：“说这些干嘛其实是上了九个半月私塾。”

    “怎么后来没上了？”商成问。

    范哨长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咬牙说道：“东元二年秋天，突竭茨人打过来屠了村子，我和我大哥在水沟里趴了三天三夜才拣回一条命。”说着他仰起脸，眨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绷着嘴唇盯着幽暗深邃的夜空，半晌才又说道，“我哥后来也死在突竭茨人手里。东元六年秋天，在留镇，尸首都不全，埋的时候用树根雕的头和肩膀我就是那年升的伍长。”

    听他口气平淡地说起往事，几个人都是神色黯淡咬牙切齿。大赵立国百余年，和突竭茨人就厮杀了百余年；燕山是大赵的北方重镇，又扼守着东突竭茨诸部南下中原的三条重要通道，几乎年年都有战事，其间死伤被掳的军民更是数不胜数，放眼整个燕山卫，和突竭茨人没仇没恨的人，一个都没有。

    商成捏着半块饼，枯皱着眉头目光焦灼地望着县城的方向。

    “扯这些搞啥？”老范的同僚有些不耐烦，啐了口唾沫说道，“让你给赵家兄弟在花名册上添个名，你怎么扯出你哥来了？谁和突竭茨人没仇？我家六代死在突竭茨人手里就有二十三口！说顶个屁用，留点力气多屠几个突竭茨狗就成了。”

    老范这才转过神，就问赵石头：“你叫啥名？”

    “赵石头。”

    老范巴咂着嘴，想了想说道：“双名呀，一一可不尊贵。要不，我替你改个单名怎么样？”

    赵石头有些不乐意。双名虽然不尊贵，但是这是他爹娘给起的，凭啥让别人说改就改？但是他能看出老范也是一番好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还是商成替他解了围：“就填赵石头吧。咱们是阵前厮杀刀头舔血的人，没那么多穷讲究一一越是贱名越活得长久。”他掰块饼子塞嘴里，转脸问老范的同僚，“光顾着厮杀了，竟然忘记件大事，半天都还没请教两位大哥的尊姓大名”两个哨长一起站起来抱拳拱手，嘴里连声说不敢。

    商成赶忙让他俩坐下说话，攀谈两句，这才知道老范名全，字广德，是读私塾时教授给取的；另外个哨长姓姬名正字守义。

    老范有名有字倒不出奇，但是姬哨也有名有字就让商成很有些意外。他刚才看见姬正夸老范时是一脸的羡慕，还直当姬哨不识字，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好的名和字。他百思不得其解，迟疑地问道：“姬老哥”看姬正甩胳膊拧腿又要站起来，赶紧改口，“老姬也是读书人吧？”

    姬正登时胀红了脸。范全撇着嘴道：“他是个屁的读书人！你问他，姬字他能认不？那名和字都是他在燕州花钱请人给他起的，仨字花了十千钱，被他婆娘拿扫帚撵了三条街。”

    姬正竖着眉毛瞪着自己的同僚，半天才怒斥道：“哪有三条街！最多两条！”

    商成一怔，鼓着腮帮子神色古怪地盯着姬正。

    姬正还在翻来覆去地解释，说他家就在巷尾，根本不能算一条街，而且第三条街他才奔过一半他媳妇就没撵他了，顶多也就能算半条，所以他其实没被撵出三条街，算两条街他都有些吃亏

    商成终究没能忍住，扑地把嘴里的饼渣都喷出来，使劲捶着泥墙笑得直流眼泪。赵石头已经笑岔了气，捂着肚子斜翻在地上，一声长一声短地嗔唤。左近几个兵勇也听姬哨的话，一个个拄着枪矛肩膀乱耸，笑得前仰后合。

    姬正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呵呵陪了两声干笑，对商成说：“大人，咱们今天晚上还搞到几个好东西”

    商成勉强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泪花问：“还有啥好东西？砂金么？”他听货栈的人说过，草原上出金子，有些突竭茨大客商随身就带着成口袋的砂金；还有条达什么特的河流源头出狗头金，曾经有人在那里挖到过比马头还大的天然砂金块。

    “比金子好。老范，你把咱们找着的东西给校尉看看。”

    商成从范全手里接过两个黄澄澄的铜片。东西刚刚拿到手，他就知道这肯定不是铜，分量比铜重得多。他嘴里叼着小半块饼子，举起一截金片对着火光仔细打量了一番。不是粗糙的砂金，但也不是纯金一一金片的黄色中还泛着紫红。金片不及他的食指长，厚度也不比铜钱厚多少，两面都还有些花纹，曲里拐弯地似文字不是文字，象图画不是图画，他眯缝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还是不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物事。他把另外一张金片子也都瞅了瞅，也是差不多的规制，只是金片上的花纹有明显的区别一一两张金片有两种图案。

    他把两张金片又交给范全，嚼着饼子问：“这是什么东西？”

    范全倒也回答得干脆：“不知道。”

    商成愕然地盯着两个哨长。他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还说得过去，怎么两个半辈子都和突竭茨人打交道的卫军军官也不认识？他咽了饼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找到的？”他想，只要找到出处，说不定就能弄明白这是什么物事。

    “一个乡勇从侧门那里突竭茨人尸首上身上搜出来的。”范全兴奋地翻着金片子说道，“老姬眼尖，瞅见那乡勇把这东西朝怀里揣，过去夺过来才发现是金子打的。后来一搜，又从营盘里的突竭茨人尸首上翻出来一个。”也是个戴水貂皮帽子的突竭茨将军。

    “唔。”商成点下头。看来这应该是突竭茨人的身份腰牌之类的东西。他寻思了一下，又问道，“尸首都是些什么样的？”

    “都是穿铁片子甲的军官。”范全说道。姬正咧着嘴兴奋地补充道，“死在侧门的那个也是戴水貂皮帽子的，少说也是个撒目，说不定还是个大撒目。”

    “找到那啥撒目旗没有？”商成问。看两个哨长一起摇头，就指着金片又问道，“哪个是在侧门口找到的？”范全把两片金子都举起来比较了一下，把其中一片递给商成，很肯定地说：“就是这个。那乡勇把金子揣怀里前拿牙咬了一下，这里有俩牙印一一狗东西，他要不咬我还不会理睬他。”

    商成笑起来。战斗胜利后搜集战利品是士兵的权利，只要不是太重要的物品一一比如盔甲武器和旗帜号令这些证明战绩功劳的物事一一军官一般都不去理会士兵把东西揣自己兜里，哪怕士兵把敌人仓库里的金银财宝都揣进自己的腰包，只要做得不过分，军队也不会追究。他再接过那片金子仔细看了看。金片的两面铸着的似乎是同一样东西，仔细地顺着纹理推敲的话，应该是一只狼或者一只狗；狼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把金片又丢给范全，问道：“你们以前没见过这东西？”

    姬范二人一齐摇头：“没有。从来都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商成倒有些奇怪了：“撒撒目你，咱们卫军以前就没打死过突竭茨人的撒目大撒目？”大赵朝和突竭茨人往来纠缠了百十年，虽然说赵军长期居于战略劣势处于防守状态，可在局部战役和某个阶段总该有点优势吧？总不可能连个撒目也没打死过吧？何况瞧今天晚上的情况，撒目大撒目什么的，也不是突竭茨军里多么高级的军官一一这不一气就砍死两个貂皮帽子了么？

    姬正挠了挠下巴，拧着眉头说道：“撒目啥的打是打死过，就是从来都没抢到过尸体，也不知道这金子和撒目有啥关联。燕山建卫三十多年，前后打死过七个撒目吧？”他瞟了眼范全；见范全点下头，才接着说，“撒目旗没夺到过。遭他娘的，那些大帐兵凶悍得很，夺他们的旗就跟睡了他们的亲娘一样，拼死命也要抢回去，上回听人说，大前年西直关下为了面撒目旗，突竭茨人堆了四百多大帐兵”

    范全撇下嘴，说：“夺旗怎么才跟睡了他们的娘一样？夺旗简直就是抢了他们的羊！”

    商成不想理会顺着“娘”和“狼”这个话题扯下去，就转过话题：“你们先前说营寨外打死的是个大撒目，侧门里死的那个说不清楚是大撒目还是撒目，这中间怎么区分？还有，撒目是什么意思？”

    “撒目就是草原上的勇士，大撒目就是与众不同的草原勇士。听说突竭茨人那里还有个什么草原勇士里的勇士，叫什么撒乌撒目，也不知道有还是没有。”姬正说道，“撒目大撒目好辨认。营寨外那个死人帽子上插着三根野鸡尾巴毛，一看就知道是大撒目，侧门那个戴的帽子上也有一根野鸡毛，至少是个撒目。天太黑，打着火把找半天也没看清楚地上还有没有掉下的野鸡尾巴，只好先当撒目记上。”说着已经咧开嘴，啧啧赞叹说道，“还是校尉大人厉害，一仗就砍了俩撒目，还夺了一面撒目旗，少说也要提好几级勋，少说也得是倡德校尉。”

    “倡德校尉？从八品上？”范全摇下头。“这功劳才赏七级？肯定不止！还有夺营护粮库的功劳你都没算进去一一至少也得和前头殁在盘龙岭的段校尉一样，是个建辉右尉，从七品下。”

    看他俩掰着指头算功劳，夺寨是几功，首级是几功，俘虏又是几功，撒木大撒目，又该算几功商成轻轻咳嗽一声，说：“前头打死的大撒目，身上搜出来这东西没有？”

    两个哨长二十根手指头已经都用上了还没盘算清楚商成能升几级勋，听他突然一问，都有些发愣。范全反应快，使劲捶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嘴里就骂开了：“遭娘瘟的！忘记了这档事！那大撒目身上肯定有这玩意！”呼地一下撑起来，招呼个什长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串命令，让那什长带人马上去老营翻大撒目的尸体，非把金片子翻出来不可。

    看部下吆喝几个人要走，他才想起来这事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发号施令。看着姬正想说又不好说的焦急面孔，看着新上司那张还留着几抹血迹的苍白得让人畏惧的脸，他的一张紫黑脸膛立时胀得黑紫，窘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商成倒没在意这些小事，叫住那个什长，吩咐道：“你到了老营先去问问，看有没有人会说突竭茨话，要有就派他过来，或者咱们把俘虏送去老营也成。”他仰着脸问范全，“抓了几个活的？”

    范全接连支吾了两三声，说话才顺溜起来：“本来有三十多个，后来被弄死了十几个，现在大概还有十来个吧。城外的都没留活的，见喘气的通是照胸口扎一刀。”

    商成也没在意到底弄死了几个突竭茨兵，只叫过一个兵，让他去告诉看守俘虏的人，留几个活的好讯问，可别全都弄死了，而且叙功时俘虏都是翻两番计算，要是能从他们嘴里得到可靠的重要消息，还会有额外的奖赏。

    那个套件卫军兵士们穿的护胸皮甲的人刚刚要走，商成又叫住他：“你别走！一一你是李家庄的？”

第二章（34）鏖战南关（下七）

    

    那人显然没想到校尉大人会问他这样的问题，神情既惊讶又奇怪，嘴里唯唯诺诺地应着声：“社（是）咧，我扎（家）就在李（家）庄子。达（大）人是怎么知道的？”这人是满口的乡音，嘴里又少了几颗牙，说话时有些关不住风，音调也走得更厉害。除了商成，其余人连带赵石头都皱起了眉头。范全刚刚越过商成给几个兵下命令，现在正在懊恼自己的莽撞，见这小兵说话时连个礼节都没有，就那么直通通地盯着商成，登时心头火起，瞪起眼睛沉着声音道：“站好！”

    那人这才想起来问他话的是个了不得的大官，赶紧学着兵士们和商成说话时的模样，并拢双脚挺起鸡仔般的瘪胸膛，抬胳膊行个军礼一一却是抬的左胳膊。

    看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胸甲就象件直衫子一样挂在他身上乱晃荡，两个哨长都是禁不住莞尔。他们现在已经看出来，这人既不是兵也不是乡勇，只是个普通庄户。范全正想给那人纠正错误，就觉得眼前忽地一暗，恍惚间看见一条黑糊糊的人影掠过去，再凝神看时，商成已经捏着肩膀把那人提到半空中。

    “你是李家庄的？你知道庄子东头的范家不？我问你，范家人如今怎么样了？庄子怎么样了？范家人逃出来没有？你说呀！他们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从商成嘴里连珠价般地蹦出来，问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嗓音都嘶哑得不成强调，仿佛是地上陡然裂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便是从那条地缝里冒出来的野兽嗥叫一般。

    那人已经被吓得彻底傻掉了，面孔苍白惊恐万状地盯着商成。

    两个哨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过来架住商成。赵石头一把抓住那庄户吼道：“快说！范家到底怎么样了？”

    那庄户绞着两条腿，牙齿喀喀哒哒响，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嘴唇都乌青了，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商成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对左右拽着自己胳膊的两个部下说：“我没事。”他又望着那庄户道，“石头别动粗，扶他坐下。大哥别害怕，我是范家的女婿，范莲娘的丈夫，范翔是我妻哥一一你告诉我，范家人有事没？”看那人还是手脚打颤一个劲哆嗦，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焦急惶恐小声问，“谁有酒？给他灌两口压压惊。”他嘴里询问，眼睛却是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那人一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那人就会从自己面前消失。

    墙头上没酒，只有几葫芦水，姬正道：“灌他喝水也成。”也不等商成同意，抄起地上一个水葫芦，过去手一伸钳着那人脸颊捏开嘴，葫芦口对上就灌了好几口。

    那庄户被凉水一激，总算清醒过来，面白唇青地把周围人瞧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商成身上，上下觑了好几眼，咽口唾沫惊疑不定地问：“你你是霍家堡的商和尚？”

    “你胡喊什么！什么和尚道士的！”姬正范全一起出声呵斥。“这是丙字营的商校尉，要喊大人！”

    “对，我就是商和尚！”商成急忙说道。他也没管顾姬范两人惊愕的眼神，蹲下身来努力和颜悦色地对那人说，“我就是霍家堡的商和尚，是李家庄东头范家的女婿，莲娘是我婆娘。去年夏天里我还在你们庄上帮过几天工抢麦哩，后来李四老爷家起新房，我也在。大哥不记得我了？四爷落房待客那晚上，咱们俩还在一起喝过酒。”

    “喝酒？不记得了。”那人蹙起眉头想了想，摇着头说道，“自打那年李四他老爹移了界树硬占我家一垄地，这都快有十几年没来往了，咱们怎么可能在他家喝酒？”

    商成登时语塞。他刚才瞧这人的面孔依稀挂点印象，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李家庄不过是随口一说，哪知道这人竟然真是李家庄的；至于什么一起喝酒吃饭，更是顺口胡诌，只是想套点近乎好赶紧打听莲娘和范家人的下落，谁知道这人竟然和他帮工的财主有这样深的仇怨，还当面揭穿了他的谎话，让他下不来台。

    他咳嗽一下，正要说话时，那庄户又道：“不过咱们倒是真在一起喝过酒。那是在霍家十七叔家里喝的酒，大丫妹子出嫁那天，咱们俩是邻桌一一十七婶子是我没出五服的姨。”

    “对对对！”商成心里已经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却还得耐着性子说话，“大哥记性比我。我问你，咱们庄子如今怎么样了？范家怎么样了？”

    “那天我还给你敬酒来着。”

    商成嘴里说：“我记得，大哥好酒量，真是好酒量。范家如今怎么样了？”他心头恨不得把这说话分不出个轻重缓急的家伙掐死一一你他娘地快说啊，快说说范家怎么样了啊！

    那人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摆着手说：“我那酒量算啥咧，我娃才十一”他嘴里喃喃地念着“我娃才十一”，翻来覆去连说好几遍，两行泪水已经从眼眶里涌出来。“我娃才十一呀烧咧，都烧咧，庄子都烧没咧都死啦，全死啦，我娃才十一呀”

    “范家呢？范家老太太，范翔两口子，还有他们的娃，他们”

    “死啦，都死啦，庄子都烧啦，都烧啦”

    从那一晚在山神庙里听说突竭茨人走山道里杀出来烧了霍家堡，商成就有预感李家庄怕也逃不脱这场劫难一一烧了霍家堡之后，突竭茨兵为了避开驻县城的卫军，多半会顺官道流窜，而沿官道朝北的第一个大集镇就是李家庄对于丈母娘可能的遭际，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此时得到证实，心里虽然难过，却不怎么吃惊，咽口唾沫正要开口再问，赵石头突然扑过来拦住他：“和尚大哥，别问！”

    商成楞楞地瞧赵石头一眼，嘴里道：“别问什么？”伸出胳膊似乎没怎么用力气就轻轻地把石头隔到一边，问道，“大哥，我朝你打听个事情，”话还在他嘴里打转，他就已经知道赵石头让他别问什么，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念头竟然和赵石头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一别问，别问，千万别问！人却象中了魔魇一样把话说出来，“你看见我妻子莲娘没有？”

    “莲娘？莲娘？”那人无意识地把莲娘的名字念叨了两遍，目光呆滞地抬起头，就象不认识商成一样，说，“你是问范家的莲儿吧？她被突竭茨人抓走了，好些人都被突竭茨人抓走了”

    商成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脸骤然抽搐成一个恐怖的模样。一瞬间，他就觉得幽暗深邃的天穹排山倒海般砸下来，眼前的一切全部都消逝了，只剩下黑暗，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赵石头急忙驮住他僵直的身体。他立刻被压得佝偻下腰。姬正和范全本来都在傻呆呆地听他们说话，直到看见赵石头脚步踉跄得快要摔出寨墙，才赶紧帮忙。三个人合力才把商成搀扶到垛口边坐下，再看商成时，都惊骇得张大了嘴。

    商成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可怕地鼓凸着，瞳孔涣散眼神茫然地盯着某个地方；脸庞白得刺眼，还隐隐泛着青灰色，颧骨上却一样地飘着两团红晕，就象雪地上飞舞着两团炽热的火焰。他的头朝一边偏着，嘴角耷拉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滑出来，蜘蛛丝一般地挂在下巴上。

    范全拼命地捋着商成的胸口，没气色又去搓揉着商成软绵绵耷拉着的胳膊，看姬正跪立在旁边不知无措，吼叫道：“赶快！赶快让人去老营请大夫！快！”又扬着声气喊，“去拿酒来！人都死完啦？去拿酒！”旁边几个吓得呆若木鸡般的兵士这才惊醒过来，四五个人齐齐从两人多高的寨墙上一跃而下，飞也似地朝营盘里各个可能有酒的地方奔去。

    赵石头跪在商成旁边拼命地揉商成的太阳穴，揉几下又去掐人中，忙乱半天看商成没气色，眼泪都急得淌出来，鼻涕泪水糊得一脸都是，手里却不敢停。

    酒很快就拿来了，葫芦坛子都有，还有突竭茨人的牛皮口袋，可灌商成多少也没用，他的嘴根本就橇不开。姬正伸手捏了商成的脸，扳两下没动伸手就拔出刀子，赵石头嗬嗬叫着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肩膀胳膊。

    姬正挣两下没脱身，又不敢拿刀子朝赵石头身上扎，只好喊人把他架走，这才过来和范全两人合力一人扳头一人掐腮，用刀尖贴着牙齿缝把商成的嘴橇开一条缝。

    “灌酒！快灌！”

    一个兵提着牛皮口袋将将要倒，冷不丁就被人一脚踢到墙角边，包什长嘴里喊“让开”，劈胸口揪住商成，扬起胳膊就准备扇下去一一

    然后他就被摔到刚才那个拎牛皮酒口袋的兵身上，两人头碰头砰地一声响，翻着眼皮一起晕过去。

    商成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两步，推开挡着他视线的两个目瞪口呆的兵士，眯着眼睛瞪着那个庄户，阴恻恻地问道：“我妻子她怎么会被突竭茨人抓走？突竭茨人是奇兵，就那么一点点人，怎么可能去掳人口？他们怎么敢去掳人口！”

    那人神智恍惚地说：“不是那拨突竭茨兵，是后来的，都是骑兵，从北边来的”

    三天前，从盘龙岭过来的突竭茨骑兵再次洗劫了这块土地，早前逃过劫难的人们再一次陷入更大的苦难中，商成的妻子，可怜的莲娘，就是在这次更大规模的灾难中，被突竭茨骑兵从姑娘河河滩上搜出来抓走的

第二章（35）鏖战南关（尾声）

    

    东方天际才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突竭茨人的进攻就开始了。围绕着寨门，三百多大赵兵勇和两千多敌人展开了决死争夺。上百人的突竭茨人大帐兵在寨门外百余步外列成一个方阵，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突击的机会；更多的突竭茨人兵拎着弯刀，嘴里象狼一样嗥叫着，缘着搭在寨墙上的十余架木梯蚁一般鱼贯而上。墙头上的叱吼声、呼应声、兵器格挡声、惨嚎闷哼声，几乎就没停止过。从卯时到午时，整整一个上午，营寨正面随时都在经受着考验，惨烈的拼杀根本就看不见尽头。一段百八十步不到的寨墙上，到处都喷溅着双方士兵的鲜血，好些地方黄褐色的夯土被血彻底浸透了，变成泛黑的殷红色。墙头上生铁盔和翻皮帽子随眼可见，秃尾掉簇的羽箭和折断的兵器丢了一地。寨墙两边的墙角里胡乱堆叠着双方战死兵士的尸首，有些尸首断肢来不及搬运，就在人们的脚下被踢来踩去一一仗打得太紧，谁都抽不出人手清理战场。

    寨墙已经几番易手，每回都是姬正带着敢死队再夺回来。也幸好商成跟着先前战死在这里的卫军校尉学了这一手，把五十个老兵编成两组预备队轮番堵窟窿，不然这座营寨早就被敌军踹平了。

    四月初的阳光已经揭去了春天里煦暖的面纱，露出它炽热的面目，肆意喷吐着热情炙烤着大地。远处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号角，随着号角声，一队穿褐色皮甲的大帐兵从大方阵里分裂出来，旋及排成三行曩曩前进，皮靴子踩起漫漫一圈浮尘，再加上大帐兵边踏步前进，边把手里的弯刀有节奏地拍得护着胸口的皮盾蓬蓬直响，因此上百多人的队伍，看起来倒颇有几分雄壮凛冽的气势。

    正在墙头和敌人混战的商成也听到了这声音。他把手里的矛狠狠地攮进一个敌人的肚子里，把那个突竭茨人撞出垛口，看也没再看那人一眼，跨两步顺手抄起嵌在土墙上的一把腰刀，双手握住斜着从上到下一挥，一个背对着他的突竭茨兵脊背处的长袍子立刻裂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顷刻就涌出来。那个敌人立刻抛掉弯刀，昂着头双手背转过来拼命在背上又抓又挠，脚下蹒跚几步，便一头栽下了寨墙。

    商成抬起头打量那队上来的大帐兵时，姬正也解决自己的对手，左手攥着鲜血迸流的右上臂右手里绰着把弯刀靠过来，斜睨寨墙下一眼便道：“怕是守不住了。”

    “心理战罢了。”商成鼻子里哼一声，对姬正的话不置可否，偏头避开一个突然跳上垛口的敌人挥过来的弯刀就手一探一一跳上垛口的那个突竭茨人胸膛上插着半截腰刀，一声嚎叫又翻下垛口一一头也没回问道，“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姬正跟在商成背后，舔着淌到嘴边的血水说道：“能站起来的，不到十五个。”

    商成咬着腮帮子，掐着个敌人的脖子朝墙头夯土中凸楞出来的一角砖石上使劲一掼，噗地一声响，那个刚刚还哇哇乱叫的突竭茨人身体猛地一挺，手脚立刻软耷耷地垂下来他松开手，也没管那敌人的死活，转身望着姬正，问：“去老营搬救兵的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姬正吐了嘴里的血水，说，“李将军说派不出人；还说，谁敢临阵退缩，前头死的几个官就是榜样。”

    自打从范全那里知晓老营里存有铜钱十二万缗之后，商成就已经料想到自己不可能得到更多的人手，所以姬正转述的李将军的话，他一点都不吃惊。他舌顶着上唇弓着嘴略一思忖，已经拿定了主意，扬起声气喊一声：“赵石头！”正守着前面一处垛口的赵石头听他喊，立刻把位置交给一个乡勇跑过来。

    “去传我的令：放火烧仓！”

    赵石头嘴里应声，一蹿就跳下寨墙，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就跑。

    “包坎！”

    “到！”已经成了个血人的包什长应声出现。

    “传令：所有人上寨墙！”一枝羽箭日一声从商成耳肩之间蹿过去，三个人却都站在原地连眉眼都没动一下。

    “是！”

    商成望着营盘里一柱接一柱滚滚而起的黑烟，看着面无表情神色疲惫走上寨墙的兵勇，对姬正说：“把你的人也派上来吧。不用留预备队了。”姬正立刻从怀里掏出面小红旗，背过身对着下面挥舞几下，十几个坐在墙角里的兵士默不作声都站起来，拿着直刀顺木梯就上了左右的墙头

    突竭茨人最终还是没能夺下丙字营，他们也没能攻破赵军的老营，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军的败亡仅仅是个时间问题的时候，突竭茨人又一次吹响了退兵的号角。这一次是真正的退兵，他们不但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老营和丙字营，也放弃了已经占领的戊字营，在戊字和丙字两座营盘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中，突竭茨人缓慢但是毫不迟疑地向北方撤退了。

    突竭茨人的黑色军旗在几里外渐渐变得模糊时，南面的官道上出现了大赵的赤色军旗。这是经南郑过来的八千援军

    接下来的两天里，为了争夺屹县县城周围的几处位置重要的村寨，赵军和突竭茨军发生了一系列战斗；四月初十，南下的突竭茨大军和北上的燕山卫军在屹县以北霍家堡以西的周家寨附近激战一天，直到天黑时分，突竭茨人依然扼守着这座连接屹县和北郑方向的重要通道。四月十一日，分散在屹县境内的突竭茨人各部开始向周家寨集结，陆续向北撤退；十二日晚，突竭茨人放弃周家寨；十三日，放弃盘龙岭

    也就是在突竭茨人放弃盘龙岭的这一天，西向的突竭茨人停止围攻端州府，携带着掠夺来的物资，驱赶着俘虏来的人口，开始向北郑撤退。

    也就是在这一天的傍晚，从屹县南关大营出发的燕山右军两个营七个哨共计五百余人，突然出现在依旧控制在突竭茨人手里的赵集附近。进入集镇时，赵军只遭遇到零星的抵抗，唯一算得上激烈的战斗发生在进攻一处高墙大院的老宅时，当赵军用弓弩压制住墙头的突竭茨人，并且找来横木撞开大门之后，被堵在宅院里的几十名突竭茨兵就再没给赵军造成什么麻烦。

    “留两个活口。”这是商成在宅院大门轰然豁开之前下达的唯一命令。

    如今他戴着双翅压鬓镔铁兜鍪，穿着校尉以上高级军官才有资格穿的缀铜片熟皮软甲，腰间悬着腰刀，扎着护腿，脚上蹬一双软底皮靴，冷冰冰地凝视着这座在沉沉暮霭中愈加显得幽暗深邃的老宅院，慢慢地踏上台阶。他的兵们举着火把拿着打执着枪，飞快地从他两边鱼贯涌进前院。几具突竭茨人的尸首倒在庭院里，右边的角门也躺着两个被砍得血肉模糊的人；短暂急促的兵器相加声从左右两边还有后面传来，还有人濒死前的长声呼号。

    他没有进堂屋，只是安静地压着刀柄伫立在庭院里。包坎带着几个兵士散在他的周围。

    很快地，两个哨长装束的军官就从左右两边的角门里出来，疾步走到他面前举臂行军礼然后向他禀告，这里既没有大帐兵，部族兵也只有六七十个，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伤兵。

    “问过话没有？”商成盯着堂屋门楹问道。门楹上有块醒目的灰白色长方形大斑块，很明显是是匾额被扒掉之后露出来的空余一一那灰白色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尘。

    “问过，突竭茨狗的后卫在未时就过去了，这里留的不是伤兵，就是没了坐骑掉队的。”

    “后卫有多少人？”

    “大约五百人，不到六百匹马。其中有一百二十大帐兵。”

    五百人啊，还有六百匹马。商成的眉梢跳了下。没有马匹的话，他还能想办法把这五百人留下一部分，但是敌人是骑兵，转移运动都快，从赵集北去五十里地都是一马平川的官道，正适合突竭茨行军；再说还有一百多大帐兵。算了，他把追上去的心思打消掉，吸着气让自己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唆着嘴唇问：“还有呢？”

    “后院的柴房和院子里有三四十具尸体，大多是女人和十岁不到的娃娃。据找到的这户人的家仆说，这些都是被掳来的，我们挨个检查过，”

    商成的心里咯噔一下一一从撤退变逃命的突竭茨人开始杀人了！他的喘息登时粗重起来，压着刀柄的手也在扑簌簌发抖。他绷紧了嘴唇，死死盯着堂屋里黝黝的黑暗。

    “没有大人要找的怀孕妇人。”

    一听部下这样说，商成几乎静止呆滞的心脏立刻砰砰砰地狂跳起来。他的脸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咽口唾沫说道：“继续搜，看有没有漏下的敌人，一定要留意有没有庄户乡亲侥幸活下来，对他们要及时救治。留两个听话的活口，其余的都砍了。找找看宅院里有什么吃的，不行就自己做。”

    两个哨长领命去了。范全和姬正从外面进到院落里，禀告说整个赵集的突竭茨人已经全部肃清了，留了四个活的，领着士兵去找被关押起来的乡亲。他们分头去看过，有怀着娃娃的女人，但是打听来打听去，就是没有找到怀孕六个月的年轻孕妇。

    听了他们的汇报，商成的心情是既紧张又轻松，紧张的是莲娘可能还在突竭茨手里，可能已经被带去北郑了；轻松的是莲娘可能还活着。打周家寨时，他从一个被卫军解救出来的女人那里了解到，莲娘还活着，但是突竭茨人逃跑时，第一批带走的人就有莲娘

    “布置两重岗哨，今天晚上我们就歇在这里。派人向李将军禀告，敌人已经放弃赵集。派尖兵探子沿官道向北侦察，摸清沿路情况”

    他正在给两个哨长下命令，赵石头鬼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外面拖着脚进来，被他接连招呼了两三声都没醒过神，还是用一副失魂落魄的眼神瞪着他。

    商成的眉头倏地皱到一起，眯缝着眼睛就象要把赵石头看穿一样，慢慢地问道：“你，看见莲娘了？”

    “啊？”赵石头突然瞪起眼睛尖叫了一声，半天才清醒过来，眼神慌乱地躲避着商成探询的目光，使劲地连连摇头道，“没，没看见，我我怎么会看见嫂子。”他强自在脸上挤出点笑容，哑着嗓子说，“我我要是看见嫂子，还会不，告诉”他突然说不下去，捂着脸一气蹲到地上，眼泪顿时从指缝里淌出来，呜呜地哭道，“我能不告诉你吗？呜，我婶，我婶一家九口九口啊，都死啦全死啦啊呵呵好惨啊”

    商成一言不发地盯着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赵石头，良久才慢慢地说道：“你起来，带我去看看你婶子一家。一一把俘虏都押过来，用他们的头来祭奠我们的亲人。”

    最后一句话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的。

第二章（36）战后（上）

    

    今天是个没太阳的阴天，天空中白茫茫一片，带着野花香气的和煦春风在巷子里慢慢地飘荡。他牵着三岁马慢慢地走在小巷里。他的四周也是白茫茫的，两边的房屋院落都掩在似幕似纱的雾气里，只有个朦胧模糊的轮廓。往日里总是充斥着孩子哭大人叫鸡鸣犬吠的小巷如今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他连三岁马的蹄子踢踏声都听不到，安静得就象是在夜深人静的后半夜可这明明是白天呀，而且即便是后半夜也该听到鸟啼乌鸦叫吧。在迷惑和疑虑中，他望见了自家的小院落。院子里盘曲的桂花树依然是光秃秃的，只是在向阳的一边，一根挑在院墙上的树枝上挂着几片孤零零的绿叶，就象桂花树伸出手来迎接他，又象是它把胳膊支在院墙上，低垂着头，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自家的院门紧紧地掩着，门上贴的左右门神仿佛通了灵，一个手执钢鞭一个手握铜锏，横眉怒目地瞪着他，就象要阻止他走进自家的院落一样。屋子里仿佛有狗叫，叫声就象隔着几重院落一般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侧耳仔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一只红冠子大公鸡突兀地出现在墙头上，趾高气昂地仰着头，伸长脖子打着无声的长鸣。

    这鸡打鸣怎么也没声音？是自己耳聋了？他愈加地迷惑。他脸上有伤身上有伤，可他的耳朵没受伤呀，怎么就会听不到哪怕一丝的声音呢？

    带着迷惘和困惑，他一只脚踏上了院门前的条石台阶。院门忽然就轻轻地向两边豁然分开。他既没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嘎响动，也没看见门扇移动，仿佛它们从来就是敞开着一样一一然后自家的院落就静悄悄地出现在他面前。

    莲娘笑吟吟地挺着显怀的肚子站在他面前，爱昵地伸出手来接他肩膀上的褡裢。她的大眼睛里扑扇着浓浓的情意和思念，嗔怪的话语声就象直接映照在他的脑海里：“你怎么来了？”

    他脑子里的惊讶和疑惑更深了。他一大早从北郑出发，没吃没歇地走了那么远的路，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难道就为了在自家门口换来妻子这句莫名其妙的“你怎么来了”？更让他奇怪的是，这里是他的家呀，他怎么就不能来呢？

    他瞪着眼睛盯着妻子，任凭她把褡裢从肩膀上拿过去。有突然发现妻子的肚子瘪了，丰满苗条的身段就和刚刚嫁给他一模一样。她肚子里的娃娃呢？他的儿子呢？儿子去哪里了？

    但是妻子并没有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她伸手拂拂他肩膀上胳膊上的灰尘，抿着嘴唇幽幽地说道：“回来就回来吧。我爹和我爷爷，他们都想要看看你”

    他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莲娘的爹和爷爷不是早都已经过世了么？他们怎么可能在自己家里？他们怎么可能还要见自己？

    他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喉咙里干涸得就象旱了七八个月的土地，拼命吞咽下的唾沫在这块焦土上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连尘土都激起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他把嘴唇舔了又舔，最后才艰难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他开口的一瞬间就来到傍晚的拱阡关前。在关上关下通明一片的火把光亮下，山字营强攻关隘又失败了，关墙下新添了几十具尸体；一个负重伤的赵军兵士在死人堆里无声地辗转哀号，绝望的眸子里只剩下痛苦的折磨与寻死的挣扎。

    该我们了。他转头对姬正和范全说道。说着话伸手卸开褡扣脱了皮甲，左手拽着肩膀上的直缀裳一使劲，嗤啦一声亮出新伤旧创交叠的右肩胛，拔出腰刀在头顶上舞个圈，朝关墙一指；跟我上！当先就冲出去。五百多兵勇们紧跟在他身后，涌潮般扑向关墙

    关墙却霍然成了一脸木讷笑容的柳老柱，正把两块麦饼递到他手里。转眼柳老柱又变幻成山娃子，把女儿抱来骑在脖子上，学着驮夫赶马声满院子来回跑，一头一脸都是汗；再一时又成了自己的妻哥范翔，卷着本线装书立在房檐下，亲切地对着自己笑面孔幻化得越来越快，他已经无法清晰地辨认出棉一张脸，这其中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有驮夫也有乡勇，有边军也有卫军，有军官也有庄户，有的人只是和他并肩战斗过，有的人只是在战场上偶然瞥到过，还有人只是在死人堆里看见过那张脸

    莲娘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轻轻说：“你要不想见他们，那就另找个时间。我都和他们说过了，你现在在为咱们的家操累哩。”她痴迷留恋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等过了这阵子，你就来看我们，好不好？娃还没见过你哩”

    他长久伫立在院落里，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嘴唇哆嗦得几乎不能自持，泪水滚滚地在脸颊上流淌。

    好，我的爱人，我答应你，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就来看你们，看你和我们的娃；我一定会来，一定会来的，等着我

    莲娘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努力让笑容停留在自己脸上，形容和身体却慢慢地熔化进白茫茫一片的虚空里

    他突然发现妻子的怀里还抱着个小人儿，那面庞模糊的小人儿爬在妻子的肩膀头盯着自己看。

    是儿子！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呵！

    莲娘！莲娘！你别走，别走他想追上去看看娃的模样，可脚下却象缀着万斤巨石般再也挪动不了一分一毫；他想呼喊妻子，让她停下脚步，可任凭他怎样努力，他都发出丁点的声音；他急得浑身是汗，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握不着。他拼命地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儿子的长相，可是他泪眼朦胧眼前雾蓬蓬一片，直到莲娘母子的身形彻底消逝，他也没能记下儿子的眉眼相貌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器皿翻倒破碎的声音，然后就有人把着他的胳膊惶急地呼唤他：“和尚大哥，和尚大哥醒醒醒醒和尚大哥”

    他睁开了婆娑的泪眼，月儿清瘦的小脸正满是焦灼担忧地望着他。

    他又闭上眼睛，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长长地吁了口气，安静地养了下神才重新睁开眼，对月儿说：“我没事。做了个梦，看见你嫂子和你小侄了”

    月儿咬着嘴唇低垂下眼帘，半晌才说道：“鸡汤洒了。你先坐着，我去再给你盛一碗。”她蹲下身把几块陶碗碎片拾起来，又细心地把几块沾了土的鸡肉都拈到半截碗里。“这肉能吃。拿回灶房里洗一洗，滚水里过一遍，就能吃了。”

    二丫已经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过来。她刚刚把碗放在卧榻边的几案上，立刻双手捏着自己的耳朵跳着脚唏溜叫唤，又把手拿到嘴边使劲地吹凉气，蹦达半天才甩着手对月儿说：“你别去了，我都端来了。一一还有这个。”她从背后掏出个葫芦，放在商成耳边摇晃一下，很得意地说，“猜，这里面是啥东西！”

    这还用猜？肯定是二丫瞒着她爹娘又去街上偷偷打了一葫芦酒。唉，自打商成能下地走路不再忌油荤之后，二丫几乎间天就要在商成面前把这个千篇一律的小把戏耍上一回，而且几乎次次都会被她爹娘抓个正着，然后她就把一切混赖到商成身上一一是校尉大人让她去沽酒的，不听校尉大人的话，还想不想要命了？她每回说出这借口时都是理直气壮：校尉大人打突竭茨狗负了伤，难道想喝口酒都不行？再说百酿酒能治百样病，连校尉大人的救命恩人祝代春祝神医，都说酒是好东西

    她的话没人能反驳，因为这话确实是祝大夫亲口说的；可是所有人都对他的这句话不以为然，因为祝大夫是在酒桌上说出这番话的一一那一晚祝大夫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时舌头都打结，因此上这“百酿酒能医百样病”多半不是他从前代医书里看见的医术箴言。

    二丫把几案上茶杯里的冷茶水泼掉，倒了大半盅酒递到商成面前，说：“哥，你喝。”

    商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渴。他这样做倒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而在饮食上犯忌讳，而是他真的不渴。在他看来，这浑浊的家酿酒其实就是饮料。

    “你渴的话就喝点解暑气。”

    二丫就等他说这句话了。他刚刚说完，小姑娘便端起茶杯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咂着舌头呵着酒气，眉花眼笑地又倒了大半杯，再递给商成：“哥，你也喝。”她瞧瞧左右没人，月儿又去了灶房里，趴在商成耳边小声说，“这是我去前头刘伶醉沽的四季香，一百四十文才一提哩”

    商成眯着眼睛假寐，没有搭理她。

    月儿拿着个空陶碗和一双筷子一个汤匙转回来，正好听到二丫的话，就问道：“你沽了几提？”

    “两提。再多葫芦装不下。”

    月儿追问道：“你给人家钱没？”两提酒就是二百八十文，十七叔家管教严，一年下来都不可能给二丫这样多的零花钱，而且如今十七叔家被烧掉大半的宅院正在整饬修葺，正是用钱的当口，更不可能让二丫去胡花钱。

    二丫朝月儿翻个白眼，说：“我带的钱不够。说好了先赊着的，回头给他们。”

    “差多少？等下我给你拿。”

    二丫的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就差二百七十六文。”

第二章（37）战后（中）

    

    听说二丫欠下差不多三百文钱，月儿也被吓了一跳，她飞快地瞄了半靠半坐在席榻上打盹的商成一眼，忍不住小声责怪二丫道：“你怎使这么多钱？”

    也不知道是酒劲上了头还是知道自己做下了错事，二丫脸上红彤彤的，抠着裙带小声地给月儿解释：“本来就想沽半葫芦水酒的是刘伶醉的管事给我说，这酒是鼎鼎有名的好酒，他们费了大力气才好不容易从南边贩过来，要不是看在和尚大哥的面，都不情愿卖给我。”

    月儿恼恨地说：“要是你自己不想着酒，他还能硬塞给你？”

    “我没说非要沽这四季香啊。”二丫也有些委屈。“可人家不仅让了两成利，还答应我赊帐，我能怎么说？只好说先沽两提拿回来尝尝。”

    “还不是你自己想着酒！”

    “我哪想着酒呀我也是看这酒稀罕，想让和尚大哥尝尝鲜。”

    商成只是闭了眼假寐，其实并没有睡，月儿和二丫的话都听得请清楚楚，见两个女娃竟然为了点钱的事情在自己面前斗嘴，还愈说愈大声，到后来心头兀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不耐烦地说道：“行了，都别说了。”

    听他话音里带着恼怒，两个女娃立时都被唬得噤了声。

    商成叹口气，先对月儿说：“你去给二丫拿钱，把帐还上。”忽然想起件事，就把正要出门的月儿叫住，转头问二丫，“你爹今天歇沐休吧？”看二丫点头，就改口对月儿说，“晚上叫十七叔过来吃夜饭，你多给二丫拿点钱，让酒楼瞧着时辰送些好酒好菜过来一一酒就要这四季春，菜就让他们看着预备。另外把平常的酒菜也送两桌一一帮咱们盖房起院落的庄户都不容易，大家伙都沾个荤腥。”

    月儿答应着头前走了，二丫立在脚地里犹豫一下，忽然说道：“和尚大哥，他们来帮工你是给了工钱的，今天既不逢节又不赶喜，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要请他们？这没道理。”

    商成乜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是忍住火气假装没听见她的话，伸手从几案上拽过两份军报低下头假看，嘴里说道：“你先去吧。回头告你爹一声，让他和你娘晚上都过来吃饭。”

    两个小姑娘都走了，屋子里就剩下商成一个人。屋外传来一阵阵的蝉鸣。明晃晃的日头已经爬得比树梢还高，**辣的阳光从窗棂里投射进来，书房里很快就燥热得就和蒸笼一样。说是书房，其实屋子里没有一本书，木匠师傅按商成设计的图样打出来的两个大书架光秃秃地摆在墙角。几案上摆着笔筒墨盒砚台，一块青天石横压在几张泛着浅黄色的白纸上。几案边一架小铜炉里燃着香，几缕蓝白色的烟穿过镂花的铜炉盖子袅袅升起渐渐消弭，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浓郁的檀香气息。

    鼻子里嗅着恼人的檀香味，商成烦闷地胡乱翻看着手里的军报。

    看了两页，他觉得这份军报他之前并没看过，就翻回去从头读起。军报的内容还是和前面几份差不多，大多是通报近期的军中人事调动，干瘪瘪地没什么意思。翻几页过去，只有一段文字他略有兴趣，“如其、昭许、度、留镇并各寨、镇、堡边军，将于今冬明春依次补足军马。”再翻一页，又有一句，“行营令参战各部检讨端州战役得失。”

    行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一个衙门。是做什么的衙门？他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一一不得了，还是个能直接给燕山卫各支军队下命令的衙门哩。他带着好奇把军报一路瞧到末尾，却偏偏再也没看见“行营”两个字。他有些纳闷，搞不清楚这能绕过提督府直接下命令的“行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衙门，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行营”的来头不小。他猜测，这“行营”或许和已经嘈嘈遍了的朝廷北征有关。

    除了这两条消息之外，军报上便再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他把军报随手撂在几案上，从席榻上站起来，慢慢地在屋子里踱着步，伸胳膊展胸地活动着身体。

    经过三个多月的治疗和一个多月的静养，他浑身上下十几处伤都基本上痊愈了，只是当初伤得太狠又拖得太久一一按祝大夫的说法就是“损了元气”一一身体直到现在也还没彻底恢复，所以暂时也没回去报到。实际上他也不是太清楚自己该去哪里报到。他现在的职务依旧是校尉，但是他已经不是南关大营丙字营的校尉了，因为当初他伤病发作时几度都是命悬一线，能不能活过来、活过来会不会留下残疾或者活下来之后能不能恢复，都是连老天爷都说不清楚的事情，所以南关大营丙字营已经换了个新校尉；他也不是打拱阡关时带领着几百号人冲锋的校尉，如今他能指挥的人，只有他的亲兵队长包坎和四个亲兵。他仅仅是个挂着“校尉”职务的中级军官而已。

    他在屋子里活动了一会，就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发紧，只好又坐回席榻上。

    他的心头既痛苦又焦灼，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到军队里，带着人去剿灭那帮草原的敌人，去草原上寻找自己的爱人。但是他糟糕的身体又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吃好休息好，争取早日康复。但是身体恢复的进展太缓慢了。这真是急死人。他只能在漫漫的等待中忍受着煎熬。

    对于他恢复缓慢的事情，连一直为他看病治疗的祝代春也是束手无策。但是祝大夫同时也告诉他，他能活下来，能全胳膊全腿地活着，就应该去庙里烧香还愿了一一这也幸亏他以前当过几年和尚，在佛菩萨面前积累了功德，不然凭他那身伤，死个十次八次都很平常。

    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自己竟然能活下来一一他负了这么多的伤，又拖了那么长的时间没治疗，到最后居然没落下什么毛病，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肚能感觉到脸颊上疤痕那平滑的没有毛孔的皮肤。疤痕很大，比最早的伤口要大得多，从眼窝下一直延伸到颧骨下面一一这是剜掉腐肉之后留下来的痕迹。他按了按自己的右胸，肋骨依然有些疼一一打拱阡关时他积累下的伤病突然爆发，从关墙上摔到关里，撞断了两根肋骨

    撞断两根肋骨很平常，但是那时他们还在和敌人争夺关墙，关里全是突竭茨的兵，他竟然在敌军人堆里活下来了，而且他那时早已经人事不知了他再醒过来已经是七天八夜之后的事情。

    范全后来告诉他，是赵石头和包坎带着人把他从人堆里抢出来的；为了把他抢出来，关墙下死了十几个弟兄。姬正说得更简单：“他们跟大人离得近。活着就抢人，殁了就抢尸体，总不能让大人死了还被突竭茨狗糟践。”

    他能活着还全靠祝代春的妙手回春。这个到南关大营避难的跌打医生在反击时也被卫军征录了；也幸好有祝大夫在拱阡关，他才能从阎王爷的手里拣回一条命。

    祝大夫没居功，而且认为他能活下来，多一半的功劳要划在他姓赵的兄弟头，是赵石头把他背回营寨，又是赵石头连夜骑马回南关老营拿的药材，摸黑来回一百八十里路，这完全是提着脑袋在玩命

    石头兄弟。

    想到赵石头，商成的心脏骤然紧缩到一起。

    石头有事瞒着他！在赵集时石头一定看见了一桩非常可怕的事情！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每每想到此，他便象被人抽干了浑身血液一样，脸色煞白得教人不敢逼视。

    一一从赵集开始，赵石头就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总是冲在最前面，红着眼睛拼命厮杀。也是从赵集开始，这支队伍就再没留下一个俘虏，每一个落到赵石头手里的突竭茨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他会割下他们的头，切开他们的肚腹，要是时间充裕，他甚至会剜出他们的心，是活着剜出他们的心没人去阻止石头这样做一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亘古流传下来的规矩。

    他也没去阻止石头的疯狂举动。他不敢去。他甚至不敢和石头说话。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一个可怕的问题，一个可怕得令他强迫自己永远不要去想的问题。即便是现在，当他的思维刚刚触机到那个问题的边缘，刚刚记忆起石头对自己隐瞒了什么，他就晕眩得眼前一片昏黑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听到月儿说：“哥，十七叔和姬大人范大人来看你了。”

    他这才从无意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点着头虚弱地说道：“你去请他们过来坐。”

    月儿看看还是满盈盈的一大碗鸡汤，皱着眉头却没说什么，又把鸡汤端走。

    他缓缓地呼吸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胸前和后背都是冷飕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冷汗已经把他贴身的褂子浸湿了

第二章（38）战后（下一）

    

    月儿出去没一会，一个年龄梳一对抓髻的女娃端个木盆地走到书房门口，张望了一眼，怯生生地说：“和尚叔”马上又改口说，“大，大人，”又觉得不对，再改口说，“老爷，洗请洗把脸。”

    商成晕晕沉沉地坐在榻边，望着窗外刚刚起到一半的小园子有些犯臆怔，听有人和自己说话，便转过头来看。此时正当午后，移栽到屋前小庭院里的几棵树苗还有庭院门洞两边刷着白灰的墙坦，都在炽烈的阳光下闪耀着灼灼白光，那女娃站在书房门口，背后是白晃晃的一片亮，人的面容反倒掩在暗处有些分辨不清。他盯着女娃瞧了两眼，才认出这是街坊姚三家的闺女杏儿。杏儿比着月儿小半岁，和月儿一样，如今也是个孤儿一一她爹她娘，还有她奶奶和她尚在襁褓的半岁大的兄弟，全都死在突竭茨人手里，一家五口人，如今就剩杏儿一个。商成伤半好回霍家堡静养时，看她一个人住在姚家仅剩的一间塌掉一边的茅草屋里，靠着街坊四邻接济和自己挖野菜过活，孤苦伶仃地让人心里难受。商成在征求过她的意见之后，就把她也接来自己家住。这样月儿也能有个伴。而且两个女娃年纪一般大，又有着同样的遭际，彼此说话也能比旁人贴心些。

    杏儿把盆放在墙角的木凳上，又拧好毛巾，低了头小声咕哝了一句话。

    商成便过去用手捧了水洗脸。凉飕飕的井水撩到脸上，一股浸入心脾的清爽立刻从头顶一直弥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舒坦，似乎连烦躁的心情也即刻安静下来

    他洗过脸，又用毛巾蘸着水抹了身上的汗水，重新换上件干净褂子，正准备到庭院月门处去迎接霍士其他们时，突然想起个事情，停了脚步望着正在屋子里收拾的杏儿：“你刚才喊我什么？”

    杏儿一愕，低头抠着手指头，半天才怯生生地小声说：“老，老爷。”

    商成皱起眉头问：“谁教你的？”

    杏儿咬着牙不吱声。直到商成再问了一遍，她才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商成的脸色，一面吞吞吐吐地说：“是在灶房里帮厨的二娘。”她觑见商成已然黑着面孔蹙起眉头，慌忙说道，“不，不是二娘教我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的”

    商成看她脸都吓得发白，手脚都没地方放，知道自己的模样把她唬着了，又听说教她这样做的是老街坊二姐，只好背过身叹口气，边朝门洞走边说道：“你别听二娘的，还是叫我和尚叔吧，听着亲切。”

    听他这样说，杏儿脱口说道：“不成。”

    不成？商成又站定了脚步看着杏儿：“二娘她还说了啥？”

    杏儿抠着直纱裙的胸褡带子，默了下才说道：“您是尊贵人，是官老爷，再叫您和和尚叔，人家会笑话咱们商家没规矩。”

    什么？商成瞪着眼睁睁盯着杏儿，惊讶地连嘴都合不上。

    “我我奴婢待会儿就去和小姐说，今天下午就搬到下厢房去住。”杏儿也不知道得到了什么鼓励，突然就有了勇气，迎着商成的目光，连说话也利索起来。“婢子是下人，和柳家小姐住一个屋子不合适。再说婢子是老爷从火坑里搭救出来的，生死都是商家的人，现在老爷有伤病，该当伏侍老爷才是当紧事，即便”

    听她一口一个奴婢，一口一个老爷小姐，商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都不知道朝哪里望才好，脸上更是羞臊得发烫，截口就打断她的话：“行了，别再说了！”他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一时也不知道该解决这事；又听庭院外传来说笑声，其中既有范全的粗嗓门又有姬正放肆的高声长笑，知道是人到了，便对杏儿道，“我现在不和你说什么。你就记住一件事：你敢再喊一声老爷小姐，敢再当我面自称一句奴婢，我就撵你出去。”看杏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索性“坏人”做当底，眯缝起眼睛乜着小女娃，鼻子里哼一声冷笑道，“不信你尽可以试试。”

    杏儿被他吓得脸都青了，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话。

    “你月儿姐那里你要敢去说，看你姐拿不拿柳条抽你。”

    撇下这句半是警告半是威胁的话，商成就疾步朝外走。出了书房，迎面便是一股蒸腾的热浪和一片刺眼白光，他脚下忍不住顿了下，再凝神看时，霍士其套件白衫子寻常庄户人打扮当先进来，后面跟着身穿戎常服的姬范两位军官；三个边走还边说笑。范全眼尖，没进院门就已经看见他站在滴水檐迈步要下台阶，急忙赶两步迎上来，连礼都顾不行，一步便跨上台阶架住商成，说道：“大人怎么出来了？外面日头毒，你的伤又刚见好，还是要安心静养才对。”

    姬正也急忙抛下霍士其过来见礼，嘴里道：“职下何德何能，敢劳烦校尉大人远迎？”

    范全看商成愕然的模样，俯在他耳边说：“这是老姬临来前刚刚找人教他说的。一一可是背诵了一路咧，总算没漏下一个字。刚才还在堂屋里给柳家小姐学说过一回”

    虽然是耳语，可范全声音大，连屋里的杏儿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话还没说完，商成已经眯缝起眼睛笑得打跌，指着臊红脸的姬正说不出话。霍士其憋着笑，肩膀抽抽地，偏过头假装欣赏庭院里的几棵树。端着茶盘的月儿恰好走进庭院，吭吭哧哧地抿着嘴乐，飞快地跑进了书房。杏儿刚刚被商成一番威胁吓得够戗，可到底是少年心性，扶着几案已经蹲到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嗔唤。

    姬正知道自己出了丑，挠挠头也不恼，上来架住商成另外一条胳膊，说：“外面热，日头毒，大人还是先进屋子。”

    四个人进了屋各分位置坐下。商成身子还没大好，月儿在席榻上给他叠了两个枕头又搭上条薄被，让他靠着半躺下；又张罗着三个人倒茶汤。杏儿也有眼色，飞快地打来水拧了毛巾，让三个人擦汗，又拿来几把蒲扇分给他们，自己拿把一把，避在席榻边轻轻地给商成打扇。

    商成对姬范二人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刚订了酒菜，晚上就在这里吃饭。”

    姬正范全立刻站起来恭敬地道谢。

    商成摆着手让他们不要这么多虚礼。说了两句，看两个人还是手按膝盖上半身笔挺坐在椅子上，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干脆就转过话题，问道：“最近大营里着忙不？”

    见他问话，姬正在座位上一挺身就要站起来，看商成又摆手，才坐着朝商成拱下手，说道：“说忙也不忙，说不忙也忙。百十号人吃喝拉撒的，屁大点的事情就没断过。上月更是忙得连蹲茅房擦沟子的时间都没有”看月儿和杏儿俩姑娘都红了脸，他咧着大嘴对她们说，“我老姬就是这么个粗人，半辈子都这样过来了，想细也细不起来，两位小姐可别笑话我。”

    杏儿听他把自己称作小姐，正要分说解释，看商成的目光逼视过来，赶忙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商成问道：“上月大营里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忙行营的那道**命令嘛，让做什么检讨。我和老范从屹县一路打到如其寨，几乎没拉下一仗，没想到人没死在战场上，做这检讨倒差点给憋死。”

    范全正端着杯子喝水，听他这样说，抬头打岔道：“是你差点憋死，别扯上我。”

    商成知道姬正能打敢战，说话粗但是心思并不粗，只是吃了不识字的亏，所以在军旅上呆了十几年还只是个哨长，可做这什么检讨应该难不倒他，毕竟大营里有文书，又不用他亲自动笔。想到这里便沉吟着问道：“除了战事检讨，还有什么事？”

    姬正使劲一拍大腿，大声赞叹道：“大人就是大人，果然英明神武，一言中的！”

    商成哈哈一笑，说道：“你现在拍我马屁也没用。我不是你的上官，就算想给你在检讨书里狠夸几句，也没机会了。”他这也是玩笑话。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因为伤没好没去大营报到，所以这道命令还没送到他手里；一待他重新回了卫军，恐怕第一桩事也是检讨端州战役的得失。说不定行营和提督府已经在等他的报告了，毕竟他可能是从头到尾参加这场战役的人里面职务最高的

    范全轻声道：“其实检讨战事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每一仗打下来也有这么个命令，有就写没有就不写，实在不行乱凑点字数缴上去也成，也不会被追究。只是这回的命令显得有些蹊跷，竟然是打行营发下来的，大家伙都觉得紧张罢了。”

    商成刚刚还在疑惑军报上的“行营”是什么意思，便问道：“这行营到底是怎么个称呼？又是个什么军司衙门？”

    范全是亲眼看见商成如何从乡勇一跃而成校尉的，也知道他虽然职务不低，其实对军旅里的许多状况根本就不知晓，听他问及什么是“行营”，便在椅子里欠下身，说道：“就是燕山行营。本朝历来大方向作战，都会在要害地方设立行营，以便及时辖制调度指挥。”说着他瞥了屋里众人一眼，确定没人会走漏消息，才放低声音说道，“我听提督府的熟人说，渤海卫西两府、定晋卫东三府，还有燕山卫全境，所有官吏军民并各有司，全部归燕山行营指挥调度”

第二章（39）战后（下二）

    

    看过军报，商成就觉得燕山行营的来头不小，可没想到这行营的辖制范围不单是燕山全境，还涵括渤海定晋两卫各一部，而范全一句“所有官吏军民并各有司”，更是教他眉头蓦然蹙成一团一一这行营竟然是战略方向的最高军政指挥机关！

    他抚着脸颊上有些发热的伤疤，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范全的话。既然只有在某个战略方向上才会设立行营统一协调指挥，那么沸沸扬扬传了半年多的大赵要对突竭茨人兴兵，便肯定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行动。再想到从中原络绎不绝运来的粮秣军械等各种物资，兀立在南关大营里那一幢幢矮犹自空荡荡的大仓库，燕山卫左中右三军各部频繁的人事调动很显然，一场大规模大范围的战争正在酝酿准备之中。

    之前有几个问题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竭茨人在燕山东路的抢劫和掠夺看起来就象一次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为什么他们会在一次仅仅是为了掠夺和破坏的行动里出动大帐兵这样的精锐？他们又为什么会冒着恶劣天气影响而把主力投入到没多大油水的南线，却在更加繁华富庶的端州方向实施佯动？如今这些问题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一一突竭茨的主要目标就是南关大营，就是南关大营里的粮食和物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延缓大赵的战争准备。事实上突竭茨人只差一点就成功了。赵军的主力都被吸引到端州城下，而屹县方向只有一千多卫军和两千出头的乡勇壮丁，而且这些兵士乡勇零散地分散在各处堡寨关隘里，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他们根本就形不成有效的防御，要不是一场连绵的春雨和泥泞的道路拖住了突竭茨人的脚步，南关大营绝不可能幸免。最后突竭茨人只比从南郑过来的大赵援军早到了一步，从而不得不把相当一部分兵力投入到对援军的阻击中。也正因为这样，他和他的战友们才能坚持到最后，成功地保住了丙字营，也保住了南关大营。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真是侥幸啊！幸亏有一场春雨，幸亏道路难行，也幸亏南郑方向的援军及时赶到，不然屹县就会成为第二个北郑一一军报上说，原本一万一千三百户六万四千人口的北郑，战后统计止余八千人不到，偌大的县城里只有七个活人

    每当他忆起这条消息，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到处是残垣断壁的北郑县城，凄凉悲伤的惨状和他记忆中热闹鼎沸的北郑县城重叠在一起，不停地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他在心底里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他为那些在那些在战争中遭遇不幸的人们感到悲伤，这些人里面有他的朋友，有他的亲人，还有他的妻子

    他被难以名状的痛苦和仇恨紧紧地包裹着，几乎不能呼吸。

    突竭茨狗，你们等着！

    “砰”地一声响，他攥紧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席榻上，把屋子里几个正在专注地听姬正说话的人都吓吓了一跳。他自己也被惊醒过来，见大家都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嘴角抽搐了一下，对姬正说道：“没事，你继续说。”

    这里的人都知道莲娘被突竭茨人掳走的事情，瞧他神情冷峻脸色发青眼底里阴冷一片，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范全欠身说道：“大人放心，夫人是吉人，自有老天爷保佑，如今不过是遭遇些小厄难，肯定不会有大关碍，早晚是要和大人团聚的。大人学过佛，自然知道佛家有云，人生在世须经磨难困苦最后才能大道圆满。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大人要保重身体，安心休养，我和老姬还在盼着大人大好之后，领着我们去草原上风光一回。”说着话对姬正使个眼色，俩人一同站起来。“今天过来就想看看大人，这许多日子，不见校尉的面，我和老姬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宁。如今看大人身体大有起色，我们也就放心了。天色也不早了，营盘里还有一堆破事，要不，我和老姬就改天再来探望大人？反正大营离这里近，打个来回也不过个把时辰，什么时候大人想我们了，打发个人来说一声，我们是随叫随到。”

    商成摆下手说道：“你们都坐。军营里那些杂事我也知道一些，贰哨队长们就能处理，不用你们找这理由来诓骗我。”他揉着刚刚砸得生疼的右手，既象是感慨又象是攀扯家常，对两个哨长道，“你们不知道，这静卧休养比乡勇操练还他娘的磨人精神一一平常连个说话人都没有，天天都得躺在这席榻上数时辰，能把人的头发都熬白。除了看军报，什么新鲜事都看不到也听不到，简直就是个睁眼瞎。偏偏这军报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书记眷抄的，一笔臭字竟然比我的字还丑，伸胳膊踢腿的，十个字里倒有八个字靠猜！”

    听他抱怨，两个哨长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商成的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他们的心坎上了。他们都是十三四岁便吃粮当兵的人，十几年下来从小兵熬到哨长，军营早就是自己的第二个家，感情也是深厚无比。姬正坐在座位上说道：“大人说的话我是深有感受。那年我骑马摔断了腿，在炕上躺了足足八个月，也把我婆娘足足骂了八个月。一一两位小姐别笑，这是真事，不信你们问老范。其实我婆娘长得还是不赖，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几个月里我是越瞧她越不顺心意，越瞧她吧她人越丑，忍不住就骂上了。天天骂，睁开眼就骂，吃了饭碗一丢抹了嘴还骂，一骂就骂了大半年。说起来这事也真他娘的怪，等我腿好了，能走能跑了，婆娘又长回去了，瞧着又顺我心意了”

    他故事还没讲完，几个人已经笑起来，连一直神色郁郁的霍士其也禁不住一个莞尔。可笑纹刚刚爬上他的嘴角便消失了，他还是一付愁苦的模样。面对月儿，面对商成，他怎么笑得出来？柳老柱死在由梁川，他这个作弟弟的人没能耐，连兄长的尸首都没寻回来，月儿头上扎抓髻的白布条就象扎在他胸口上一样；莲娘被突竭茨狗掳走，至今生死未卜，看着商成脸上挥之不去的痛苦阴霾，他就象胸口上被刀割一般难受。尤其是莲娘的遭遇，更让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商成。他本该在头一天就把莲娘一家带回县城的，他本该坚持自己的主意，不该让丈人带上那些箱笼包裹的，要是婆娘的爹不疼惜他那些破坛烂罐，马车上腾出来的地方足够坐下莲娘和师母还有范翔的一双儿女，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在庄子里呆一个晚上。只是一个晚上啊，就什么都变了

    他知道，商成话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的就是他。自打商成回来养伤，自打官上拨银钱给商成起宅院，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少，可和商成朝面的机会不多，即便偶然撞上，他也马上找个理由告辞。他这是在躲着商成。他害怕见到商成。他觉得自己没脸面和商成说话。他心里有愧

    他怎么就让老丈人的坛坛罐罐占了别人的活命机会呢？而且这“别人”还是他的亲人。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说都算是个精明人，怎么就这么混帐呢？怎么就接连做出这么些混帐事呢？

    今天轮到他歇沐休，不用去衙门里当差，一大早他就过来门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商成还在作养身体，几乎不管事，门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月儿在拿主意；可月儿再历练能干，毕竟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闺女，有些事情她处置不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时候他这个当叔的必须出面来解决。在比他女婿的宅院还大三分的商府里巡视一圈，又把该交代该注意的事项都和月儿交代好，正说要回家，迎面就撞上姬正和范全。两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从八品军官一口一个“十七叔”叫得好不亲热，不由分说就拉着他来见商成。

    唉，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苦恼啊。他还有什么颜面来见他们的校尉大人啊

    如今他坐在这书房里，别人说话他就假装在听，别人笑他就在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度日如年一般地忍受着煎熬。尤其是他总觉得商成时不时地望他一眼，目光里有责问有讥诮有不屑还有鄙夷，好几回都让他忍不住动了拔腿就跑的念头。

    “行营总管是上柱国萧坚萧老将军，副总管一个是咱们燕山卫的提督李将军，另外一个是右神威军的杨度杨将军。”姬正和范全还在卖弄他们从提督府听来的消息。“澧源大营的右神威军和右骠骑军，下半年也要开拔到咱们燕山来”

    商成蓦地咳嗽一声，撩起眼皮狠狠瞪姬正和范全一眼。这俩家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连大军的动向都敢张着嘴巴随意乱说？虽然说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信不过的人，可又有谁知道会不会有人也学他们俩的模样，出去乱卖弄？

    见两个部下总算晓事，都煞住了嘴，商成才转头问霍士其道：“十七叔，最近忙不？”

第二章（40）战后（下三）

    

    霍士其正神不守舍地坐在首座客位里胡思乱想，听商成一声咳嗽冷不丁把话题转到自己头上，嘴里胡乱支吾道：“啊？是呀，忙，衙门里事情更多，人手又不够”说了两句，他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言语也流畅起来。“县里四成五的村寨集镇遭了突竭茨狗的祸害，各处死伤残疾都要登记造册，死了的官上要贴补丧葬钱，伤了的官上要给延医抓药，乡里报上来的孤儿独翁也要查验，合了律条前例都要发一份口粮月钱，这些都是等不得的事情，需要一一分驳清楚。失踪的人口也要甄别，被掳走又被救回来的要遣送，殁在荒郊野地里的也要督着各乡里寻索到收殓入土一一春夏时节地气弥盛，最怕的就是传疫，稍不留心就会酿出大患。过了兵的村寨田里的青苗大都荒了，也要分别查勘田亩厘定人头户籍，即时派粮赈济。大军过境，从屹县到如其寨，都有屹县子弟跟随支应，全县为大军出工出役约有十万个，该补钱粮的补钱粮，该勾徭役的勾徭役，也不能马虎。最重要的一桩紧要是乡勇壮丁的犒赏。两个月的战事，全县死伤乡勇壮丁一千六百余人，他们的抚恤赏赐要分出等次，该叙功的叙功，该赏钱的赏钱，功劳小的免赋除役，功劳大的可能还要授田”

    商成本来是怕姬范二人不知轻重随口拿军情要务来谈资，这才转移话题，哪知道他轻飘飘一句话，竟然引出霍士其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听着听着也渐渐有兴趣，见霍士其说得口渴端杯子喝水，便插口问道：“授田，是怎么个授法？”

    “早唐旧例是两颗首级换一亩上田，三颗两亩，四颗四亩，如此盈倍类推。后来官田流失日盛一日，官上拿不出田来授功，这条办法也推行不下去，乡勇壮丁没了想头，也不肯出力死战，赏功授田法最后便只剩个虚壳。国朝初改了办法，凡乡勇壮丁出战，一律由军地两级合并议功，然后依叙功高低授田赏钱。不过历来都是赏钱多赏田少”

    商成皱起眉头问道：“赏钱多赏田少，这又是什么说法？”

    霍士其还没开口，范全已经在一旁笑起来，道：“大人莫非不知道这勋田是永不纳粮的？”

    霍士其说道：“范哨所说就是赏钱不赏田的一条缘由。国朝太宗皇帝时有过诏令，领勋田者即同官身，所以勋田其实又是身份。正是因为勋田有这一条好处，所以价钱比平常田亩高出一二十倍也不止。燕州端州这些地方的勋田价钱更高，一亩便抵平常田地数十亩。听说上京平原府左近的勋田更是能当数千贯。可即便有万金也买不来一亩勋田。这勋田一来少一一大赵立国百年，全端州治下勋田也不及三十亩。这还是在边关，中原内地的勋田更是罕能一见，有的地方连州跨府十几个县也没有一亩勋田。二来有勋田的人家谁舍得把它拿出来发卖？所以偶有零星勋田拿出来变卖的，往往会引来数十上百家大户大破头地争抢。我记得前年渠州有家孽子不孝，把祖宗传下来的一亩勋田拿出来发卖，结果消息一出，不单惊动邻近州县，连泉州都有巨富之家携万金不远千里登门求购，据说当时拉铜钱的马车从那蘖子家门口一直排出三里多地。”

    简简单单两三句话，霍士其便把渠州城当年的盛况展现在众人面前。除了埋头思忖的商成，屋子里的人连带两个半大的女娃，都是一付悠然神往的神情。

    商成一面听霍士其说话，一面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搜寻唐朝时有没有授勋田的制度。他记得唐朝在中唐之前实行的是府兵制度，却对“勋田”没印象。他知道唐初的府兵们平时务农，农闲训练，被朝廷征发时，盔甲兵器粮草都需要自己准备；而中唐以后，一方面因为府兵自身的负担太重，不少人宁可放弃自耕农身份也不愿承担府兵义务，另一方面中唐以后土地兼并问题日益严重，作为府兵兵源的自耕农迅速减少，国家为了补充兵员，不得不采取招募的办法来解决兵源的问题，从此募兵制正式代替世兵制，走上历史舞台。可他不记得哪本书上听到过“早唐旧例的勋田”。而且他把自己所知道的军事历史知识全都滤过一遍，也再都回忆不起哪朝哪代有过永不纳粮的勋田。

    他想不出个眉目，就问道：“十七叔，都是勋田，怎么屹县这边的价钱远不及端州燕州的勋田价钱？”

    霍士其敛容肃然道：“君死国，士死土。”

    这样一说商成便明白了。勋田是不是纳税并不重要，关键是它象征着很高的荣耀，而勋田的主人在接受这份荣耀的同时，他也要背负起守土的责任。“士死土”，就是说勋田的主人面对危难是不能回避退让的，哪怕是死，也不能后退半步。那么屹县的勋田没有燕州的勋田价高就能理解了一一毕竟燕州是卫治，突竭茨人等闲打不到那里去。

    他猛地记起一桩事。前头太和镇汪家满门大小连仆役一共七十三口，都是力战突竭茨大军而死，难道说这汪家就有勋田？

    霍士其点点头，说：“汪家太翁用十一颗突竭茨狗的首级换了一亩勋田。”他闭着眼睛喟然一声叹息，道，“北郑的刘家和关家也有勋田；两家人加起来有三百余口，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女人。”

    他先提到“君死国士死土”时，屋子里的气氛就有些压抑，又说起北郑县刘关两家，大家的情绪更是低落。尤其是月儿和杏儿，她们至亲的亲人全都在战火中罹难，如今再听到别人的悲惨遭遇，再想想自己的苦难，忍不住都在暗暗地抹眼泪。

    商成沉默半晌，长长地吁了口气，转头问范全和姬正：“你们呢？打了十几年仗，总该挣下一亩半亩的勋田？”

    范全马上沮丧地摇摇头。

    姬正坐在椅子里抓耳挠腮，眼珠子骨碌乱转，吞着口水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没能忍住，咧着大嘴道，“我就快要有了。前头夺回广平驿时我立了大功，提督府里传出消息，功劳已经议定了，我给儿孙们挣得一亩勋田。”

    看范全盯着姬正满脸都是羡慕的神情，商成便知道这一回范全没捞到足够的功劳换勋田，正想说两句宽慰话，姬正突然又说道：“有件事，本来是不想告诉大人的，不过既然说到了勋田，我觉得要是不说也不合适一一”他扭脸望范全一眼，看范全不反对，就在椅子里欠下身说道，“李将军上月已经把功劳簿报到提督府，咱们丙字营击杀两名大撒目一名撒目的功劳也在上面，不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什么。

    商成霍士其还有月儿和杏儿都望着他，等着他把“不过”后面的话讲出来。

    “不过李大将军只把一个大撒目和一个撒目的功劳给了咱们丙字营，重新拿下营盘的功劳咱们也只有一半”

    商成两道浓黑的眉毛突地一跳，目光幽幽望定姬正，隔半时才轻声问道：“其余的功劳给谁了？”

    “听说是分给了左军的小李将军。”

    “谁？”

    “左军的建辉右尉李真，也是个营校尉，是李将军的族侄。”姬正语气平静地说道，好象他说的是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这个李真是李大将军的亲侄子。就是咱们燕山卫的提督李大将军。”

    看商成靠坐在席榻上不言语，范全说道：“我和老姬也是昨天晚上才在酒桌上知道这件事，今天就急着赶来和大人说一声。”他耷拉下眼眉，避开商成望着自己的两道咄咄目光。“我们过来倒不是想让大人为全营将士争这口气一一李慎这个人历来就是这样，连他自己的右军里都有不少人恨他。”他和姬正虽然责在防守南关大营，暂时归右军辖制，但是他们不是在李慎说了算的右军里作军官，评论起李慎来根本没有什么忌讳。“我们就是想先和大人通个声气，好让大人知道，这份功劳咱们不要也罢。大人千万不要在李慎面前争功一一这家伙为人处事向来就心狠手辣，无论是谁，只要逆了他的心意，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商成相信。他一时还看不出来右军司马李慎都有些什么本事，但是“刚愎自用”这个性格是跑不掉的。当初援军一到，他就给李慎建议，派一队悍勇敢死之士，由燕山山脉中的山道小路经渤海卫，悄悄绕到如其寨的后面掐断突竭茨人的归路，来个关门打狗，结果被李慎斥为“狂妄”；突竭茨人逃跑的迹象刚刚显露，他又和另外两个营校尉提出分兵，一部吊着突竭茨人衔尾追击，一部走小路直插广平驿，力争把突竭茨大军阻截在广平关里，又被斥为“不知兵”。李慎认为，突竭茨人是撤退而不是溃退，贸然分兵只能给敌人留下各个击破的机会。结果后来审讯俘虏才知道，整个端州战役期间，留守广平关的突竭茨人最多时也不过三百人。商成他们还希望李慎修改突袭赵集的计划，直接用两营人马攻打拱阡关，也被李慎拒绝了，结果南路赵军不得不在突竭茨人的严密布防下强攻拱阡关，付出了数百人的沉重代价之后，仅仅收获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关隘

    看两个军官都是一脸的诚挚，商成心里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一一人家这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呀。说句实在话，其实他和姬范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前后连十天都不到，而且除了带着他们去留学去拼命，他也没给过他们什么好处，可他们俩竟然不顾自己的功劳被侵吞，反而先替自己考虑，这份情谊不能不教他感动。

    就奔着姬正范全两个人的情谊，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把丙字营的功劳给吞没了，不然的话他怎么想那些死去的弟兄交代，又怎么去面对活下来的人？

    这份功劳开始要争！这是丙字营全体参战兵勇的功劳，为什么凭白无故给个什么李真李假的人？

    倒是霍士其很冷静，他把商成和两个军官都劝住，争功劳又不一定非得比谁嗓门大，何况争来这份功劳又能怎么样？李真的叔父可是提督大人，就算商成他们拿回了自己的功劳，提督大人也未必就会给他们这份功劳一一他完全可以把南关大营丙字营的功劳簿束之高阁呀。别忘了，在燕山这块土地上，一切都是提督大人说了算。

    “那就这样算了？”姬正翻着眼皮说道。这种虚功冒领的事情他听多了见多了也经历多了，生气归生气，但是也拿这种事情没办法，只是商成几句话就勾起了他的往事，郁闷在心头十来年的邪火终于爆发出来，现在是想克制也克制不住。“遭他娘皮！我们在前面流血拼命，凭什么让那小兔崽子一上来就捎走这么大一块白面饼子，还舀走这么大一勺子肉汤？”

    霍士其乜着姬正胀得紫红发黑的脸膛冷哼一声，再不开口。

    范全先劝姬正消消火气，又对霍士其道：“十七叔，你有什么好主意就尽管说出来，大家一起斟酌，不管成不成，我和老姬还有丙字营的全体将士都承你的情。”

第二章（41）战后（下四）

    

    范全和姬正两个卫军哨长承不承自己的情，霍士其倒是不在乎。他只在想这事自己该不该帮忙。他在衙门的兵房做事十几年，平日里免不了和卫军边军打交道，军旅中虚功冒领的事时有耳闻，早就不会一惊一乍地当回事，若是在往常，他听了也就听了，至多陪着范姬二人骂几句娘，出门便会把事情忘个一干二净。但今天这事不一样，若是李慎两叔侄吞的是别人的功劳也就算了，可他们竟然把商成的那份功劳也吞没了，只这一条，自己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既然选定了立场，他就要好好地为商成曲划一番。他想，无论这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首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商成出面得罪人，毕竟整件事牵扯到的都是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他们动动手指头，商成这个来历不明的假和尚就可能再也翻不了身。他先把整桩事的来龙去脉都仔细询问了一遍，从丙字营盘丢失商成一跃成为校尉军官开始，到范全姬正随大军一路打到如其寨为止，都一一问到；而姬范二人又是如何知晓李真冒领战功一事的前后经过，更是不厌其烦地来回反复询问。这是整桩事的关键处，他必须确认冒领战功是事实而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到后来姬正被他追问得无处躲闪，只好说出消息的出处：他们俩有个在提督府录事房当文书的朋友，前些日子偷看过右军司马李慎呈递上去的功劳簿，昨日来南关大营公干，晚上特意找到他俩，给他们报喜：俩人都能加一阶勋，姬正还被授一亩勋田。结果俩人一听就气炸了肺，差点当场就掀了酒桌一一单单是突竭茨人丢在丙字营盘外的大帐兵尸首，就远远不止一阶勋！

    霍士其思索着问道：“你朋友的话可信不？”

    听他问得无礼，姬正一翻白眼就要发作，范全心思比他细，知道霍士其不把这些细节打问清楚是绝不可能乱出主意，抢在姬正前面说道：“十七叔，人和话都绝对可信，这个我们俩都敢打包票。其实说出来也无妨一一这人是老姬的挑担。”

    霍士其这才彻底信了他们的话。他没再说话，耷拉下眼帘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姬正还想说什么，看见范全阻止的眼神又闭上嘴，两个人都枯眉蹙额在等着霍士其出主意。弥漫着檀香气息的书房一时安静下来。月儿捧着茶汤壶立在席榻边，杏儿站在席榻另一边轻轻地打着扇。商成大概是有些疲倦，阖着眼皮均匀地呼吸着，象是已经睡过去了。

    霍士其一只胳膊压在几案上，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交替轻扣着桌案，黝黑的眸子在低垂的眼睑后萤萤闪烁，凝着眉头思索着主意。

    在后院里做工的匠人们已经歇过晌，陆陆续续都回来开工，叮叮当当的锤凿声和着有节奏的大锯声乱作一片，偶尔也有人开两句带荤的玩笑，惹来几声放肆的大笑和咒骂。

    月儿放下茶汤壶，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后院随即安静下来。

    霍士其压根就没留意这些事，他的心思全放在如何帮商成拿回属于自己的功劳上。可事情实在是太棘手了，思量了半天，他也没能寻到一个妥当的办法。要是仅仅想着夺回功劳的话，事情倒不难，可要是既想让李慎叔侄掩不住商成的功劳，又要让商成不得罪人，就很难两头兼顾。但是他又不能不这样为商成考虑，因为他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内心里的愧疚减少一分

    良久他才寻思到一个主意。但是他没有马上说出来，而是再把这主意在心里反复盘算掂量，直到他自觉没有什么破绽漏洞，才幽幽说道：“这几日衙门里忙，既要报随军出征的民夫名册，又要报乡勇壮丁的功劳册，该赏的赏，该抚的抚，各乡各镇的抚恤赈济也要县里拿主意”

    众人等半天，就等来他这么一句话，姬正眼睛里顿时就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斜睨着他冷笑道：“想不到十七叔的公务竟然如此繁忙。好，你去忙你的公务，我们这些老军痞的破事也确实不值当您操心”范全也有些心急，插话道：“十七叔，我们劝校尉大人不争功，是怕校尉大人不知道李慎的手段，被姓李的混帐算计，可不是变着法来怂恿大人去替我们争，这一条您得分辨清楚。校尉大人要去争功我们不劝，也不是贪图那点子功劳，而是怕校尉大人不去吵几句，放在外人眼里就是刚上来便被捏个软蛋，还不敢声张，那以后大人还怎么在卫军里呆下去？谁都会骑到大人脖子上拉屎撒尿”

    霍士其既没理会姬正的讥诮讽刺，也没理会范全的推心剖白，盯着座椅前的脚地慢悠悠地说下去：“事情一多，有些帐簿名册难免会出现疏漏，这个多添了几个人头，那个多算了几笔小帐，还有一本多拨了几吊铜钱，这种事情也在所难免。本来这些都是小事，上司衙门查出帐册不尽真实时，打回来再做一遍就是了。可要是这些帐簿不小心送错了衙门呢？比如说，送到了通判手里，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要是通判不小心发现了帐簿上的疏忽呢？要是帐册上的疏忽不仅仅是多了几个人头多了几笔小帐呢？”

    这一连串的假设和问题让人目不暇接，姬范二人都是张口结舌答不上话。

    商成听这番话里若有所指，睁开眼凝视着霍士其，诧异地问道：“十七叔，莫非您在衙门里出了什么事？”

    霍士其听商成开口就关心自己，心头禁不住一暖，对商成温情地笑一下，说道：“我能出什么事？我好歹也是衙门熟吏案牍老手，知道哪些事能碰哪些事不能沾边，这种黑心钱瞧都不敢多瞧一眼一一这是要遭天谴的。”看商成犹自疑惑地用探询的目光打量自己，索性说开道，“是别人捞昧心钱被我和你六伯瞧出了端倪，只是身不关己，所以既没插手也没声张。如今说不得了，就拿他们来做由头，怎么也要把你的功劳夺回来”

    商成眯缝着眼睛问道：“衙门和南关大营里的人勾连着？”他知道，因为突竭茨人过兵的缘故，半个屹县都被打得稀烂，如今屹县衙门又要赏功又要抚恤慰问，还要发钱发粮赈济，所以财政上异常吃紧，官仓平仓都被刮地三尺，钱粮上的窟窿还是比天还大，偏偏端州府自己也遭了兵祸根本指望不上，只好临时从南关大营里拆借；而南关大营三座营盘几十座大库小仓，烧的烧掠的掠，本来就收支不平耗损待定，肯定会人借这股乱劲打它们的主意。如今霍士其稍微露点口风，他便明白过来，“有心人”已经在“拆借”上面动手脚了。

    霍士其佩服地望了商成一眼，点头道：“都串一起的，合起伙捞钱。”

    霍士其没说那些人怎么样勾结串通，商成也没问细节，他只是望着墙边空荡荡的书架出神。

    姬正和范全都没他们俩的周密心思，到现在还是听得懵懵懂懂，见有话缝，姬正在椅子红了脸朝霍士其拱下手，吭吭哧哧地说道：“十七叔，这这到底是怎么个说法？我就想不通，端州府的通判还能把李慎叔侄抢功劳的事给翻过来？”

    霍士其跷起腿，端了茶杯唏溜一口茶汤，才慢悠悠地说道：“通判当然不能管到卫军里，不过他可以监查南关大营的进出收支。他也可以稽查这其中有没有舞弊，还能请燕山卫牧衙门和提督衙门协调处置。即便卫牧衙门退回他的公文，他还能表奏朝廷，提请上三省派专员办理”

    一席话听得姬正摇唇咂舌，吞着唾沫半天说不上话。

    范全现在才是一脸的恍然。但是他马上就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十七叔，你就这么笃定有人在南关大营里捣鬼？李慎也脱不开干系？我和老姬可是天天在营盘里守着，怎么半点风都没听到？”

    霍士其站起来拿过茶汤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续上水，转脸看见商成面前摆着个杯沿都缺口的粗瓷杯，皱下眉头过去也帮他续上，回来再给自己的杯子也倒满，这才坐到椅子里，捧起杯送到嘴边，却没喝，神情古怪地一笑，望着商成说道：“我听说李司马打北郑那段时间，南关大营的老营里朝南郑方向去了几十匹驮马。怪就怪在那些牵马的卫军个个都穿着庄户的衣裳。”

    老营里有什么，屋子里的人除了杏儿之外人人都心知肚明；驮队搞得那么神秘，驮马背上搭运的货物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姬正啪一声把杯子重重砸在几案上，兴奋地搓着手道：“好！这妆化得好！只要能证到实处，姓李的混帐不死也得掉层皮！”

    范全也是一脸的喜色，笑道：“这是贪墨，还是贪墨军资，谁都护不住他，哪怕他族兄官再大，也保不下他一条命”

    一直没说话的商成这时候却说道：“十七叔，您的一片好心我领情了，不过这事就到此为止。”

    霍士其顿时惊讶地瞪着商成。他仔细思量过，这样做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疑心到商成身上，到时就是不能夺回被抢走的功劳，也能出一口心中的恶气。但是他怎么都料想不到商成竟然会拒绝自己。他的脸色又红又白，抿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想借着低头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直到双手捧到面前，才发现自己早就把茶杯搁在几案上

    看见霍士其举止失措的难堪模样，商成就知道自己想事情想得走神，恍惚之间把话说岔了。他自己也胀红了脸，急忙安慰霍士其道：“十七叔，我不是那意思！”他赶紧从席榻上过来，双手捧起霍士其的茶汤递到他手里，嘴里轻声说着道歉话，“十七叔，我给您赔不是。我养伤闲久了，又没个能和我说话的人，心里还惦记着莲娘的下落，再听说李司马抢功劳的事诸般事凑到一起，心里一急就说错了话。即便是您不肯原谅我说话莽撞，您也要看在莲娘的情面上，千万别和我计较”

    霍士其捧着茶杯，沉默良久叹声气，鼻音嗡嗡地说道：“和尚，我我值当不得你喊我一声叔啊”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伤心，泪水滚滚而下，撩起衣袖一边抹眼泪，一边吞着声气道，“要不是我这个当叔的混帐，我老师一家，还有莲娘，怎么会怎么会”话没说完，已经是放声大哭。

    商成咬着嘴唇强自压住心头的悲伤，细声细语地安慰霍士其：“叔，这事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突竭茨寇边，莲娘也不会出事，我丈母一家也不能遇难。”

    他劝了一阵，看霍士其慢慢收了泪，情绪也渐渐地稳定下来，才说道：“叔，我仔细想过了，李慎叔侄争功的事情无论怎样，都不能照你说的办”看霍士其扬起脸还想说什么，摇下头示意他不要着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接着道，“我是这样想的，军旅里的事情，毕竟还是走军旅里的途径解决比较好，地方上最好别掺合”他想，燕山卫军和燕山各州县地方其实是两套系统，要是地方随意插手军队的话，那不管李慎是对是错，卫军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地方官府在自己的地盘上指手画脚，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能不能夺回功劳，又或者李慎会不会受到处罚的事情了事情到最后会演变成一付什么模样，可能连老天爷都不知道。

    霍士其被他一提醒，稍微怔一下就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原委，却又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抹着眼泪说：“你说的是道理，叔不驳你，也驳不了你。但是你想过没有，李家人在燕山是一手遮天，你和你的兵受的委屈，又该怎么办？”

    商成说道：“该怎么办，我一时也没想好。但是肯定不能就这么算。我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拼命，要是谁敢生夺去我们的功劳的话一一”他拖长声气从牙缝里迸出一个“话”字，原本热烘烘的书房里登时卷起一股阴森森的凉意。“说不得了，为了我的兵，我也只好和他再拼一回命。”

    霍士其还是第一次见他神情如此凝重严肃，嘴巴张了几张，却没说出话来。姬正和范全是跟着他厮杀恶战好几阵的人，见他脸色狰狞目光清冷，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想过来劝他罢手又不敢劝，想说追随他去夺回功劳又觉得这桩事成功的指望实在渺茫，怔怔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屋子里一片沉寂安静的时候，月儿在门口脆声说：

    “和尚大哥，端州通判曹大人，还有燕山行营的文大人，都说有事要见您。”

第二章（42）战后（下五）

    

    随着月儿脆生生的一声话，书房里几个人都是一怔。这端州通判难道长了双驴耳朵？商成才回绝了霍士其的主意，不愿意借通判的手夺回被李慎叔侄抢去功劳，这通判居然就自己送上门了？

    霍士其搭下眼帘略一思索，随即便目光灼灼盯着商成，正容说道：“大人留意，南关大营归卫牧府和提督衙门直接统属，与端州府并无干系；大人是卫军校尉，除了受直属上官辖制，在南关大营也只受转运使差遣而不受节制。”他知道，如今商成的职务已经不低，卫军中的校尉最少也是个从八品下的倡德副尉，和同样是从八品下的端州通判一样的品秩，但毕竟作官的时间太短，对什么文散官武勋阶各种虚品实职都是懵懂不明，便出言点醒他。“曹大人是端州府的通判，只能过问端州境内的事宜。”看商成沉吟着点头，话锋一转，又说道，“曹通判突然来屹县，事先衙门里都没有半点风声，可见是紧要事不能声张；又登门拜谒，想来必有他的缘由”

    他的话并没有说透，但是商成已经听出来话里的意思，一个文官毫无来由地登门拜访一个素昧平生的武官，其中肯定有蹊跷。他朝霍士其道：“十七叔先代我陪下客人。”又对两个军官说“你们吃茶稍坐”，随手抓过搭在席榻的青纱长直衫朝身上一披，便出了书房，在滴水檐下迎着炽热的阳光眯缝起眼睛稍微停顿，就径直出了庭院。转过只有轮廓还没完工的后花园和后宅房，沿东西配房见的青石径过了后院，沿厢房庑廊穿过一道角门，这才来到正厅外。

    一个从厅里退出来的亲兵看见他，立刻行了个军礼。

    他举拳平胸还了个礼，却没马上就去见两个官员，而是立在正厅墙外先扫了一眼自己的新家。

    现在商宅的面积已经比当初大了许多倍，早先左右六七家邻居的院落都被他的新家并进来，后巷里的几户人家也拿了官上的贴补腾出了地方。因为他是新进军官，为养伤又只挂着个校尉的虚职，正式的勋阶还要等叙完战功报朝廷批复才能颁下来，所以即便屹县衙门和转运司都有心要巴结他这个一战成名的军中悍将，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张扬，所以在霍家堡槐树巷里给他划出来的宅基并不比平常七品官员的院落大多少，只在用工用料上挖空心思作文章，一心要给他起一座好宅院。如今除了那棵他不许砍掉的桂花树，他的家早已经没了半天早前的痕迹。低矮的院墙已经成了高高的夯土墙，墙头还盖着两层砖帽。平常庄户家常见的篱笆木板换作一幢门楼，条石青砖乌瓦一路到顶，灰蓬蓬的两重墀头戗檐，比当初他在县城见过的谷家宅院还有气势，霍六那老旧的宅院更是不能相比。

    他立在明台上看着连自己都有些不敢认的宅院，蓦然回想起一年前他还为了一升粟两瓯油而在烈日下煎熬，为了几百文工钱而在山路上挣扎，再看看眼前这片已经初具规模的院落，心中不禁油然而升一股豪气一一赤手空拳如何，没根没基又如何，他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踢打出一片天地？

    他的目光转向北方。远处的燕山山脉莽莽苍苍傲然壁立，白云悠悠青山如翠，耳畔边依稀回荡着铿锵的《七夕谣》。

    “自古燕山多男儿，背天负地增田亩；

    由来燕境出好女，”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他收敛起心神，整理下直衫这才昂然转身。

    正厅里等着的两个官员虽然没看见他的人，但是亲兵在门口给人敬礼却是瞧得清楚，猜到是他到了，早都已经离座站起来到门边来迎候，只是看他神情似乎有些惆怅又有些哀伤，都没即刻过来说话，这时看他转过身，连忙一左一右分在门边先给他行礼。右边的武官先朗声说道：“燕山行营知兵、怀化副尉文沐参见大人。”左边穿一领文官常服的中年人跟着道：“端州通判曹昆，参见大人。”

    商成倒被他们闹得一楞，迟疑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还礼。看两个人身上直衫的颜色，都和自己一样是青色，显然都是七品以下的官员；武官先开口文官后说话，显然前者的品秩比后者高；怀化副尉是正八品下，自己要是能有勋阶的话应该不能比他还高，可这姓文的给自己行的偏偏还是下属礼

    文沐也瞧出他有些犹疑，便笑道：“先给商校尉道声喜一一行营和燕山提督府已经核了大人的战功，一月前就上报了兵部，拟的勋是归德校尉，估计这几天兵部的批文就能下来。”

    商成一听便有些错愕。他怎么都没想到行营替自己自己拟的勋竟然是归德校尉，待清醒过来时，脸颊上顿时泛起两团醉酒一般的酡红。这可是归德校尉啊，堂堂正七品上的官职啊一一战死在广平驿的那个边军旅司马，好象也只是个归德副尉

    他努力把持住自己，还是给两个官员还了半礼，这才在他们的跟随下进了正厅。

    “商大人，下官这次来屹县是有紧要公务，有些事情要当面请教，若是下官言语中有什么冲撞鲁莽处，还请大人海涵。”刚刚落座，通判曹昆顾不上寒暄就又站起来，恭身一揖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大人多多协助。”说着便用眼神瞄一眼文沐。文沐也是一欠身，道：“行营知军长史有令，”就手抖出一纸公文，念道，“维稽查清点屹县转运司大库事，凡各有司军民须一力协助。”

    商成接了公文。纸上只有寥寥三四行字，字迹潦草兼缺笔少画，不过大致和文沐说的也不差多少，末尾年月日上加着长史的鲜红印信。他还是头一回看公文，既分不出真假也看不出端倪，瞧一眼就还给文沐，脸上不露声色地说道：“既然行营有公文，那我当然是鼎力配合，就是不知道文副尉和曹大人要我做什么？不过我是卫军军官，若是有什么事情牵扯到卫军的机密军务，我也无权即刻答复，需要先请示上峰。”

    “我们要问的都不是什么军情要务，不会让校尉大人为难。”曹通判打断他的话。“但是请商校尉一定要据实说话。”

    商成抚摩着脸颊上的刀疤，嘴角扯出抹笑容，说道：“能说的我肯定说。不能不能说的你问了也是白问。曹大人请问吧。”

    “今年四月初七的夜里，是不是商校尉在屹县转运司大库下令烧仓的？”

    自打听说曹通判莫名其妙地来拜访自己，商成就已经料到多半是南关大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再看见行营公文上说得含混模糊，就更加笃信是有人把李慎的事情捅出来了。见曹昆的话里似乎布着个陷阱，便装作不悦地瞪他一眼，撇嘴冷笑道：“曹大人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区区一个营指挥，哪里有资格下令烧屹县转运司的大库？”

    曹通判脸一红，站起来又是一揖，诚恳地说道：“是下官情急中说错了话一一我是问，屹县转运司丙字营的几处仓房，是不是校尉大人下令放火的？”

    曹昆的话音刚落，商成便丝毫都毫不犹豫地说道：“是我下的令。”

    “商校尉当时有下令放火烧粮的权利？”

    商成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有。”别说那时他没有权利下令放火，就算他现在已经是归德校尉，也同样没有下令放火的权利，这本应该由转运使来决定，或者由李慎下令他去执行。

    “转运使有下令教你放火？”

    “没有。”

    “那么是右军司马李慎将军的命令？”

    “不是。”

    “那就是商校尉自己拿的主意？”

    “对。”

    “你凭什么做出这么一个决定？”曹通判虚眯着眼睛，两道噬人般犀利的目光直盯着商成，嘴里的问题更是咄咄逼人。

    “我是丙字营的最高军事长官，我有权根据当时情势决定烧不烧仓。”商成倨坐在主位上，目光毫不示弱地盯着曹昆的眼睛。

    “我只问你，你凭什么做出这么一个决定？你有什么依仗敢做这样的决定？”

    “我说过了，我当时是丙字营的最高军事长官，我有权根据当时情势决定烧不烧仓。至于我有什么依仗”商成抿着嘴唇抚着刀疤，把目光从曹昆的脸上转到正厅外，顿一下又转回来，嘴角已经浮起一丝似嘲似讽的浅笑。“曹大人是不是认为我不该放这把火，而是该把几万石粮食都拱手送给敌人？”

    曹昆对商成的讥讽充耳不闻，紧接着问道：“那援军赶到之后，商校尉下没下令灭火？”

    “命令是下过，但当时全营上下能站起来的兵士不及百人，既要防着突竭茨人诈退反扑，将士又都是久战之后筋疲力尽，所以救火的事情根本是力不从心，只能挑紧要的大库先救。”

    商成还以为自己这样一说，曹昆马上就要追究自己救火不力的责任，谁知道曹通判竟然提都没提这事，直截问道：“事后你清点过营盘内各库的损失没有？”

    “没有。”商成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如实说道，“援军一到，我就遵照李将军的号令，把营盘的防务移交给右军的李真校尉，自己带着伤号和剩下的兵士回了老营。”

    曹昆和文沐交换一下眼神。文沐微微颔首，曹昆就再问道：“最后一件事情，请商校尉一定要谨慎回话。一一右军司马李慎从屹县转运司大库中运走八千缗的事，你知道不？”

    “不知道。回老营之后的当天傍晚，我就奉李将军的军令攻打太和镇，此后再没回过丙字营，也再没到过南关大营”

第二章（43）去燕州

    ．

    曹昆陡然把右军司马李慎贪污国库军资的事情抛出来，就是想借此事一举震慑降伏眼前这位新进校尉，然后从商成嘴里掏出重要线索，再顺藤摸瓜掀开南关大营营私舞弊的帷幕。他想，既然商成在李慎呈报的功劳簿上排在第一位，那么这个人无疑是李慎的心腹爱将，李慎在南关大营里呼风唤雨上下其手，再瞒旁人也不可能瞒着这个人一一只要自己能撬开商成的嘴，便一定能治了李慎的罪。

    他这一番盘算不可谓不老辣周到，最后一个问题抛出来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若是换了别人，这时候多半还在掂量擅自下令放火烧仓是多大的错误，肯定还在为自己今后的前程担忧。可商成事先就已经从霍士其那里听说了这事，从后院过来的时候心里就拿定了主意，如今见他诘问，神色镇定地说道：“不知道。回老营之后的当天傍晚，我就奉李将军的军令攻打太和镇，此后再没回过丙字营，也再没到过南关大营。”

    曹昆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商成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举动。

    因为这张脸实在是

    曹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张脸一一左脸上挂着浅笑右脸却是狰狞可怖，两种绝不可能同时出现的表情糅合在一张脸上，令他感到周身都不自在。

    他把目光转开，拖长声调说道：“商大人，下官来屹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看曹通判掉开目光不望着自己说话，商成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许多人初次见他的面，都会流露出这种逃避畏缩的神情。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一因为他的脸实在是有些可怕。他的右边脸负过重伤，因为缺医少药，拖到最后伤口溃烂灌脓，还差点在拱阡关前丢了性命，幸亏遇见个有本事的好大夫，把他脸上的腐肉剜掉，又下了几付狠药，这才抢回他一条命。命是拣回来了，可他的右半边脸也毁得不成样，一道巴掌长半指宽的暗红色伤疤从鬓角沿颧骨一直爬到鼻翼，连带着右脸上的五官也扭曲起来，眼睛鼻子嘴都象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朝着疤痕处拉扯，看着就让人畏惧。而且从那以后他的右脸颊就失去了功能，做不出任何表情，无论他是哭是笑是伤心是高兴，他的右脸上总是一付狰狞的诡笑模样。

    商成左边嘴角浮起一抹调侃的笑容，也不搭曹昆的腔，伸手端起杯慢慢啜饮混着姜末的微咸茶汤，等着曹昆自己把话说完。

    他这幅不温不火的从容模样倒让曹昆神情一窒，停顿了一下，才把话续上：“商校尉以为，南关大营里的事就能瞒骗过所有人？须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商成三只手指头撮着茶杯底，把杯子举到面前仔细端详半天，这才掉过眼来望着脸色有些发青的曹通判，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说道：“这样说来，曹大人是认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曹昆心中恼怒，却没忘记自己的身份，转了脸不去看商成，对着他一拱手，针锋相对地说道：“做没做亏心事，又是谁做了亏心事，大人心里自然清楚。”

    商成凝视着他，鼻子里喷出一声笑，慢悠悠地说道：“要是我说不清楚呢？曹大人是准备拂袖而去，还是直接抓了我去衙门里讯问？”

    文沐见不是事，就在旁边接过商成的话：“商校尉多心了。”

    商成掉过脸来看文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是么？”

    文沐倒没畏缩，迎着商成的目光说道：“曹大人和我今天过来，只是在公务上遇见一些小麻烦，想找大人求证一些事情。若是疑心大人，我和曹大人又怎么会登门拜谒呢？”说着就眨着眼睛哈哈一笑。

    商成却敛起笑容，正色说道：“要是公干，两位就该招我去衙门。若是私访，两位就不该在我面前诋毁我的上官。一一文知兵不必再拿长史的命令出来，我也不怎么识字，看了也是白看。何况就是长史大人在这里，我也会这样说一一公务就该在处置公务的地方办。象你们现在这样，公不成公私不象私，句句话都指着李司马盘问，话里话外都影射李司马贪污军资钱粮”他把手里的茶杯顿在方桌上，盯着文沐冷笑道，“文知兵，端州地方能管到卫军的事吗？”

    曹昆猛地扭过脸，右手两指并拢戟指商成恨声道：“你”

    商成望着他冷然道：“曹大人，留心你的举止。我虽然当这个校尉没几天，却也知道倡德副尉和你是一样的品秩，更知道恣引事端诽谤同仁是怎么回事。”

    “你”

    曹昆在商成面前吃瘪，文沐脸上神情依旧，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高兴。他和商成是一样的心思，都认为地方官府没有插手军旅里的事情的资格，就算李慎贪污钱粮证据确凿，该杀该剐都只能由卫军和行营来处置，轮不到地方上来指手画脚。可眼见曹昆已经恼羞成怒，他也不能继续袖手旁观，轻咳一声截断曹昆的话，对商成说：“商校尉大概还不知道，你在南关大营的功劳被人冒领的事情吧？”

    “已经知道了。”

    通常军官听说这种事，绝大多数都会当场暴跳如雷跳脚骂娘，即便是心思深沉的人，乍一遇上也难免脸红筋粗举止失措，可商成不咸不淡的态度既让文沐惊讶，也让他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商成是李慎的心腹，这事还能说得过去一一李慎总会在别的地方给商成找补回损失；可商成偏偏就不是李慎的爱将，他只是李慎顺手提拔起来的一个乡勇。可这个既不是李慎心腹又不是李慎爱将的人，却是他和曹昆这几天见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既不说李慎好话也不说李慎坏话的人他忽然又想起来一桩事一一整理审核右军功劳簿时，一位同僚无意中提到，这个刚刚冒出头的悍将商成，好象就是去年传遍燕山的唱曲《商和尚赤手搏恶狼》里的那个和尚

    一边在脑袋里胡乱转着心思，文沐嘴里说道：“那商大人知不知道，你的功劳又是冒领去的？”

    商成思忖着瞟了一眼曹昆，说道：“我想，行营知兵司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虚功冒领，自然会调查清楚。”

    他话里提到“行营知兵司”，文沐就知道他的意思一一哪怕李慎吞没了他的功劳，贪污了南关大营里的钱粮，他还是不赞成把这事交给地方上稽查处置，即便行营和端州地方合办都不行。

    文沐很赞同商成的意见，兵就是兵，民就是民，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但是他现在不能明确表态支持商成，他接到的命令就是会同端州地方，共同处理李慎张冠李戴谎报战功，还有南关大营营私舞弊两桩案子。而且商成这个苦主不合作的态度又让他很为难。想了半天，他决定实话实说。

    前一桩事很简单。李慎指挥的南路军里既有他自己的右军两个多旅的人马，也有燕山中军和左军各一个旅，虽然当时的战报和战后的功劳簿都按他的意思篡改过，但是战后检讨战事得失却是各部分别呈缴，几处报告一相对照，谎报战功的事就露了馅。因为这种事在军中常见，所以行营也不想在这事上做文章，装糊涂把功劳簿子朝兵部一递就算完事。可不曾想李慎仗着和提督是族兄弟，在燕山三军里一贯地嚣张跋扈，得罪了太多的人，如今提督府又不能一手遮天，眨眼间明枪暗箭就都朝李慎身上戳。紧接着有人揭发李慎趁乱贪污南关大营八千缗，端州府通判曹昆又密报转运司屹县大库内外勾连徇私舞弊，因为案情重大，行营这才慌忙补齐商成的功劳，又责令文沐和曹昆联手，缜密调查转运司舞弊案。两人来屹县已经五天，人见了不少，风闻谣言也听了不少，确凿的证据却是一点都没捞着

    商成听文沐把事情的前后一说，心头稍微一琢磨，便明白过来这番话的意思：功劳已经还给你了，而且替你向朝廷请的功只有多没有少，因此上什么冒功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就是查李慎贪污案。

    把事情想清楚，商成问道：“南关大营里到底短少了多少钱粮？”

    文沐把手一摊，苦笑着说道：“粮食被你一把火烧了几个仓，最初的帐册也毁在兵火里，如今粮秣的事已经成了一笔烂帐。老营的钱倒是不怕火，营盘也没破过，老帐册都在一一清点下来少了一万三百缗”

    商成低垂着眼眉慢慢说道：“除了那八千缗，还有两千缗没有下落。”他唆着嘴唇想了想。“这两千缗或许就关联在舞弊案里。两千缗不是小数，又没有突竭茨人作理由，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一次全拿走，只能零敲碎打地挪占。既然是零敲碎打，那么就需要敲打的理由；什么理由好呢？犒赏抚恤是一条，补贴赈济是一条”

    话说到这里，文沐和曹昆对望一眼，都是恍然大悟：“虚名冒领！”

    曹昆蹦起来就朝外走，嘴里道：“我这就去封了县衙门的文书名册。”一条腿已经跨出门槛，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多谢校尉大人点醒。”

    五天之后，曹昆亲自坐镇，牵连进南门大营舞弊案的转运司和屹县衙门数十名官吏胥吏全部落网，如狼似虎的端州府衙差役接连抓了十几家本县大户，县衙大堂里扳子抽肉声接连响了两天，第八天上，县城的南门楼上就挂起六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半个月后，燕山卫左军司马李慎因旧疾复发而回上京老家看病修养，左军司马易人。

    二十天后，归德校尉商成伤愈，奉令去燕州待职

第三章（01）燕州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东元十八年的深秋。

    重阳节过去快有一旬。西风渐起，遍州城里到处都能看见残叶萧瑟百草衰残，一漠凋零的迹象。一只离群的孤雁拍打着疲惫的翅膀从城市上空掠过，留下一串悲伤的唳啼。城西一角的清凉寺也不复几天前菊花会时华服持醪香客如织的景象，两个迎客的沙弥裹着灰扑扑的僧衣，无精打采地侍立在庙门左右，张着没几分生气的眼睛，目光呆滞地望着没多少行人的大街出神。

    瑟瑟的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飘来挪去。一个挑着担的货郎慢慢地从前街转过来，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拨浪鼓的声音慢慢地拖过整条街。伴着由远及近的“水咧水咧”的叫卖声，货郎的身影刚刚消失的那个街角出现了一辆送水的驴车。街边的人家里陆续走出来几个提着木桶的女人，在水车边停留一下，旋及又从街面上消失了。庙墙边还有几个扎着冲天辫梳着双抓髻的男童女娃在玩“丢沙包”的游戏，时不时会为了某个输赢而爆发出一阵哄笑或者争吵，清脆的童音在这寂静萧条的秋日里悠悠扬扬顺风飘荡。

    这条街上也有好几家卖茶饭的店铺，都没什么生意，挑出来的幌子懒洋洋地耷拉着。只有街尽头的那家茶肆生意好，老板两口子不单自己端茶送水地忙碌，还穿着开裆裤的一双儿女也被支使得跑进跑出地买果子饼子和各种干货。茶肆门旁边的一溜拴马架上系着十几根缰绳，一二十匹马安分地埋头嚼着草料。若是走近看，便能看见这些马匹的后腿胯上都烙着不怎么清楚的印记，是个缺笔少画的“燕”字。这全是军马。

    茶肆的斜对面是个门脸不大的衙门，洞开的大门边伫立着四个持矛兵士，都是黑盔黑甲神情肃穆目不斜视。一个挎腰刀的军官站在门洞边，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进去的人呈递的文牒。门洞边还立着几块不大的虎头牌，头一块就是“燕山卫军考功司”，然后是稽刑司、转运司、工械监、牧马监

    隅中时刻，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出现门洞里的阴影里。

    这人朝敬礼的值星军官举右臂在左胸前一抵，两步就迈出了衙门，站在台阶上偏了脸打量，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或者什么物事。

    他没象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们那样戴着颜色不一的便帽，只是在束髻上压着个平平常常的木冠，又用根木簪把冠子固定住。从侧面看过去，这是个说不上英俊但是很有些英武的青年人。黑红的脸膛，高高的鼻梁，抿紧的嘴唇，长瘦脸庞的边缘轮廓就象刀削过一般清晰，当他的眼神掠过时，人们总能感到他目光里隐藏着的锐利和深刻。但是当他转过脸时，人们就不禁为他感到惋惜一一他的右半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猩红色伤疤，这疤痕把他的脸全毁了。不仅如此，他右眼的下眼睑被伤疤拉扯着向下翻起，露出眼窝里的红肉，鼻翼也向伤疤处歪斜；他的右嘴角微微朝上勾起，就象一直在微笑

    天气已经很有些凉意，可他还是仅穿着件绿色单直衫，巴掌宽的皮带扎束在腰间，左边还用银色丝线打成漂亮的结，把一个三指宽窄洁白细润的云纹狻猊玉佩系在腰带上。在衙门口进出的人看见他直衫的颜色就会有些惊讶，看见脸上的疤痕时总是一副惊讶中带着惋惜，可当他们发现玉佩上的狻猊之后，再看青年人时，目光中惊讶和惋惜便变成了尊敬。

    狻猊玉佩，只有被授勋田的人才有资格佩带；云纹狻猊，两亩勋田

    “商校尉？”一个从衙门里出来的武官不很确定地朝站在台阶上的青年人招呼了一声。

    正在四处找赵石头和包坎的商成转过头来。他很快就认出来眼前的武官是燕山行营的知军文沐。

    “你怎么在这里？”商成有些惊讶。他和文沐以前打过一次交道，虽然交谈不多，但是他觉得这个行营的知军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军官。而且这还是他在卫治遇见的第一个熟人，所以他马上很高兴地说道，“你来办公务？办好没有？我请客，晌午一起吃饭。”

    文沐显然不太习惯商成的热情，也不太习惯握手的礼节，但是他不好马上把自己的右手抽出来，便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说道：“今天可不行。这边递了公文，我还得回行营去缴差事。”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又说道，“你来燕州是客，怎么能让你请客？还是改天我来做东，十鸣芳吃酒。”他悄悄地把右手在衣服上来回蹭了两下，脸上神色不变，关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燕州的？”

    “上月二十三到的，”

    “哦。那你如今在右军燕北军寨里领差事？”不等商成回答文沐便笑着说道，“那咱们见面的机会多，行营知兵司就离你们不远，随时都能碰个面吃个饭。”

    “嗨，”商成望了下文沐背后的衙门，无奈地叹口气说道，“还没分派到差事这都快一个月了。”

    文沐也随着他扭脸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商成既失望又焦虑的神色，立刻就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商成如今是正七品上的归德校尉，依这勋阶，至少也要授个如旅副帅旅司马旅参军之类的实职，可这样的职务在全燕山卫也不过数十个，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职务不是前敌接战的要缺，剩下的职务上几乎都是老军务，即便偶然有位置，还有行营从各地抽调来的有经验军官在待职估计燕山提督府也在为这事犯愁一一总不能把商成这样刚刚提拔起来的悍将丢去看管粮草监督匠造吧？真要那样做的话，就太伤将士们的心了

    但是这里不是给商成详细解释的地方。他朝旁边指了指，给进出办事的人让出道，然后他才笑着安慰道：“别着急，肯定是一时没有合适的职务，所以才暂时没给你分派事情。你也可以借机会多修养段时间。一一你的伤好彻底没有？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

    “伤是彻底好了，就是这死人脸一时半会还不成。”商成在脸颊上抚摩了一下，说，“大夫说了，右边脸也能恢复过来，不会一直这样。就是得耗时间，要慢慢地恢复。”他是从死人堆里抛出来的人，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所以他对自己如今的模样倒不是太在乎，说话也不忌讳，但是他还是盼望着右边的脸能恢复一些功能一一现在他生气的时候总是半边脸怒半边脸笑，有时候难免让人误会

    文沐显然也不是个天天坐衙办公没上过战场的军官，商成把自己的脸称为“死人脸”，他也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他仔细盯着商成脸上的疤痕看了下，说道：“行营刚刚从京师澧源大营调来几个医官，你几时有空了，来行营找我，我找人帮你安排下。医官里还有一个太医院的贬官，听说很有点本事。”

    “好，我一定来。”商成高兴地说。

    文沐的随从已经把马牵过来了。

    既然文沐还有公务，商成也不能坚持请文沐吃饭，于是俩人又说了几句话，商成便立在街边把他目送他离开。

    在对面的茶肆里歇息的包坎也牵着三匹马过来了。

    商成皱起眉头问：“石头又跑了？他去哪里了？”临来燕州待职之前，他便让南关大营派给他的几个卫兵都归了队，只有包坎宁肯跟着他也不想回去当“顶个屁用的队长”，他劝不住，最后只好让包坎留下。已经在南关大营当伍长的赵石头突然找上他，死活都要和他一起来燕州。他没法对石头说不，因为范全和姬正都和他说过，一定要把石头管束住，不然脾性暴戾阴狠的石头早晚要闯出大祸事。即便姬正范全不说，他也会把石头带在身边一一石头在赵集还有后来在山里找寻到山娃子一家三口尸骨的事石头就象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透着股狼一样的凶残，即便是同自己的兵士在一起，也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包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耷拉着眼眉咧下嘴。他去哪里了还用问么？

    商成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恼怒地再问道：“他又去找那个女人了？”

    包坎又咧下嘴，算是个肯定的答复。

    商成绷着嘴唇鼓着眼珠子盯着街边一棵树叶凋零的柳树，半天才狠狠地吐出口气。他知道赵石头找的女人，就是那个他们当初在山神庙里遇见的年轻女人。真是奇怪了，当时他瞄过那女人两眼，瞧她的模样做派说话口气，都不象是个风骚娘们，怎么就把赵石头给勾引上了？娘的，他都不知道他们俩是几时黏糊上的一一好象就是重阳节后一天他来衙门签到，鬼使神差地那女人来这清凉寺烧香，然后两人就

    他啐了口唾沫，用皮靴底踩上去碾了两下，一把抓过包坎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便上了马。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骂着赵石头。狗东西，天天就知道搞这些没名没堂的事情！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我就不该把你带来燕州！你说你个好好的忠勇郎，想媳妇了，想成家了，找个什么样的好人家闺女找不到，怎么偏偏就和个有夫之妇麻缠在一起？！

第三章（02）《青山稿》

    

    快到日正三刻时，商成和包坎回到了东门外的临时住所一一卫军府专为军官们设立的驿馆。从到卫府报到的那一天开始，商成就一直住在驿馆后面一个单独的小院落里。这里清净，又有一正两偏三间房，刚好给他和包坎赵石头三个人住。

    包坎把马牵去马厩，他就一个人先回到住处，自己舀了水缸里的水擦过脸上的土，再脱了官服换上一身舒服的便装，便躺在床上捧着本《胡溏记》翻看。

    这是他昨天才在城里的一家书肆里买来的唐人传奇小说辑，里面集录的三四十个离奇故事，他竟然一个都没听说过，这时候倒也看得津津有味。惟独可惜的是这些文章故事通篇都没有一个标点符号，从头到尾都得由他自己皱着眉头连蒙带猜来断句，所以少了许多阅读的乐趣。

    他的床头还胡乱堆着几本书，《论语》、《春秋》、《诗》都有，还有两本朝廷科举考试指定的参考书《诗考》和《大学集注》。为了这几本书，他花了差不多半个月的薪俸，原本想用它们来打发时间，可翻过几页之后才知道自己根本就看不进去，又舍不得扔掉，就先丢在这里。

    唯一一本他反复揣摩的书是《颜鲁公刻贴》。书中收录了唐朝书法大家颜真卿的十余副碑贴书贴，楷书行草都有，虽然其中的《祭侄文稿》《颜勤礼碑》还有《大唐中兴颂》都是广为流传的作品，他早就看过学过也临摹过，心里记得滚瓜烂熟，但如今事易时移，一年多时间里他又长了许多见识阅历，此时再来细细品味文字滋味笔画架构，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体会。

    有时候来了兴致，他也会在纸上随手写点东西，或者录一首诗，偶尔写出一幅他自己很满意的字，他也会很得意地把字摆在正房的圆桌上欣赏半天。不过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他从来不保留这些东西，他会细心地把写好字的纸张撕得粉碎，然后在出门散步闲逛的时候，把它们分开来扔掉。当然他也不刻意隐藏自己能识会写的本事，看书写字时都不刻意避开石头和包坎。有一天晌午时他心头苦闷多喝了两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间酒劲上头心血来潮，用草书在一卷白纸上抄录了李白的半首《蜀道难》，一幅字高低动荡行云流水，笔断意连浑然天成，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自己写的最漂亮的一篇草书，可叫了能写自己名字的包坎来一同欣赏，包坎皱着眉头看半天，只说了一句：“练字，就要一笔一画地练。”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让别人看过自己的“作品”。

    除了看书练字，他也会在集镇上走走燕州城里转转，燕州城是他来这个世界之后到过的最大城市，虽然城市的总体布局和屹县端州差不多，但是比这两处地方都大得多，即使是渠州城，也没法和燕州相提并论。他粗略估算这座城市里至少生活着三万人，要是再算上每天早进晚出的商贩雇工，也许人数还要翻一番。他后来还特意找人打问过。据那个卫府考功司的司曹说，东元十六年十月时，燕州城里的住家是八千三十六户计四万六千八百七十九人，再加上周围各处集镇村寨，至少有九万人出头。这还是不完全的数字，为了逃避丁口税，很多人家都隐瞒着人口。

    驿馆所在的座牌集是燕州城外最大的集镇，有差不多三千户人家。刚听说时他还咂舌，实在是想不通一个集镇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三千户人家已经比屹县全县城的人还多了。后面自己仔细琢磨，才明白过来道理：燕州城是边陲重镇，一年中除了元宵节前后三天，其余时间每天都要宵禁，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总要寻个娱乐消遣的去处，于是离城最近的座牌集就成了娱乐中心。这也是为什么集镇上大大小小的旅店客栈多得几乎是一家挨一家的原因一一他们不愁没生意。

    座牌集上不仅旅店多，饭馆也多，镇南的几条街市上酒楼饭肆茶饭庄林立，每到入夜时分，到处都是辉煌的灯火，觥筹交错轻歌曼舞要一路热闹到天光时分。刚开始时他还以为这都是富贵人消遣的地方，后来和石头包坎去过两回，才知晓这里和他臆想的完全不一样一一在这些地方玩耍其实花不了几个钱。两文钱进席蓬，十文钱一杯茶一个座，三百文就能在舞台前包一张桌，要是站在席蓬外挤人堆，听唱书观灯戏看杂耍甚至就不要钱。在舞台上表演的女子们也不象街头卖艺的人那样，唱完舞完就拿着个簸箕下台来邀赏；她们似乎不在乎自己的工钱，赏不赏的全凭观众自己的心意，赏多是个“谢”字，赏少也是个“谢”字，不赏还是个“谢”字。听包坎说，这些女子都是酒楼饭肆打小就买来的歌舞伎，一般都请着高明的教师指点，而且东家为了自己这一行里的名声和名气，通常都肯让她们提早几年赎回卖身契，然后给自己攒些体己

    包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地主财东如此善待自己的“财产”是桩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却是张口结舌半天都说出话。后来找着话头找着包坎打问，包坎还觉得他大惊小怪，说：“皇帝家的宫女也不过做十年，满了年限不放出来许配人家，御史都不答应；这些家头坊主的凭什么就让别人替他们卖一辈子命？这些女娃也是娘生父母养的，家里捱不过三灾五难不得已才走这条道，要不给人家一个活人的盼头，死了都要进阿鼻地狱！就算是教坊里充作官伎的罪孥家属，也少有做上十五年的”

    每每想到这些事，他就不禁颇有些感触和感慨一一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从来没被历史记录下来的赵朝，一个本该是冷酷无情的封建国家，竟然充满了如此多的温情。

    当然温情并不能掩盖全部的丑陋和罪恶，但它毕竟是温情

    他突然又想到自己曾经去过的那个书肆。

    昨天下午，他在驿馆里呆得实在无聊，就一个人进城去乱转悠，东瞧瞧西看看，走着走着就逛到了科甲巷的州学考场。他没穿官服，也没带着玉佩，看门人当然不会放他进去，他只能踮起脚在门口瞻仰下考场里的情形，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一一除了勒刻着历代先贤语录的石碑还有锁着门的学官官堂，他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就把注意力转到考场对面的一溜几家青楼红肆。就在他琢磨为什么官府会允许妓院开在州学对面时，他就看见两幢红楼之间那间不大的门脸。平平常常的一主两侧三迎门，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楹上挂着块匾一一“养性斋”。觑着这三个字，他楞了半天才总算反应过来这匾额的意思：

    一一修心养性。

    他走进去才知道那是个书店。店里的两个伙计并没有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还有外貌而把他拒之门外，当然他们也没有因为他的身高相貌而高看他一眼，于是他就挨着书架一个个地慢慢找过去。他想找几本史书来看。不管是什么年代的，只要是史书就好，要是和唐朝还有唐朝以后的事情就更好一一赵朝是怎么回事，她又是如何兴起的，唐朝之后怎么就是她了？这些问题一直在他心里徘徊不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

    说起来店里的书还是不少，一内一外两间屋，至少也有三四百种图书，不过大部分都是他看不进去的书。几架书里最多的是文人骚客们的诗集散文集。他随便翻了翻，都是很平常的田园山水诗歌，什么“自登东窗常惆怅，人生自来总沧桑”，什么“花飞花落花销碎，自来自去自伤神”，不是酸得掉牙的对影自怜，就是莫名其妙的感伤。转半天除了一套《前唐诗》之外，其他诗歌本子的作者他一个都没听说过。可《前唐诗》一共十一卷，和书肆老板谈半天价，人家让了他三贯钱，最后是咬死十五贯再不松口，而且说了不单卖，要买就是不套，要不就别买。十五贯实在是贵得离谱，而且他如今也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当然他也可以找包坎和石头借，但是一想到找石头借钱，他就想到他欠着山娃子的钱，就想到山娃子然后他就再没兴趣掏十五贯钱去买几本破书。

    然后他就在《前唐诗》集子的旁边看见了一本书一一《青山稿》。

    这书的名字让他有些奇怪。他知道，除了四书五经之类的市场需求广大的儒家重要经典之外，这个时候的书商们一般是不主动开版印书的，所以市面上能看见的绝大多数书都是作者自己出钱印刷。愿意自己出钱印书的人不外乎图名；既然是图名，肯定是把自己最得意的文字拿出来展现给别人看，怎么这书的作者会这么独特，竟然会把稿子拿出来付印？他带着疑惑把那本书随手拿起来翻了一下。

    书里只有五篇文章一一《劝农》、《劝学》《劝工》、《劝商》、《赵风》

    他立在书架边，拧着眉头，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书，把书从头看到尾，然后又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第三章（03）手抄本的《青山稿》

    

    他头枕着一条胳膊躺在床上，胸口上压着翻开的《胡溏记》，目光炯炯地盯着房梁，思绪停留在那本《青山稿》上。

    《青山稿》里有四篇文章，有的长有的短，《劝农》不过三页千把字的样子，《劝工》却是前后十数页，洋洋洒洒上万言。就是因为《劝工》的篇幅太长，又是篇中有篇文中有文，内容涉及诸工百业，丝麻棉纸瓷玉金木都有论述点评，看着更象是份统计报告。他只是匆匆浏览过大标题，并没有仔细观读。即便是略观，他还是对《劝工》篇的内容感到震惊一一作者竟然在文章里提到造船业和海外贸易，还说：“今泉扬二州海市税分内外，内轻外重，以为利民生养，然工商胡贾俱伤；胡贾冒洋越海，所至不惟利尔，亦扬工商解羸余”

    海外贸易能促进手工业发展，部分解决劳动力富余的问题，这个道理商成理解，也能比作者解说得更系统更透彻，但是他却不能不佩服《劝工》篇的作者一一他的见识来自书本，作者的见识却是来自对泉州扬州两个地方的关税政策的观察，是来自于实地考察，他压根就不能和人家相提并论。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颂着自己记下来的文章断句。

    “使民有持有峙有凭，以体民生；守四时更张，不伤其本；”这是《劝农》篇中一句。在心头咀嚼半天，他还是不太理解“持峙凭”到底是指什么，又和“民生”有什么联系，只好先放到一边。

    “圣人立道，遍施教化，诸子陌行，四海流传，今当趋寒士广布，授字传文以解民惑，淳淳村妇苍头耄耋，偕如稚童；可记为岁考，亦维令名，宜引为法度颁行地方。”

    这是《劝学》篇里的文字。前一句倒还罢了，不过是工整意直朗朗上口而已；后一句却让他震惊得老半天不知道身在何地一一如今应该让读书人走到四面八方去，教大家识字，给大家讲道理，即便是妇女和老人，也要象教导儿童那样教导他们；要把这事作为读书人的每年考绩记录下来，要经常嘉奖他们；国家应该为这事立法，作为强制性的政策进行推广

    这完全就是由国家强制执行的义务教育呀！

    直到现在，当他再次咀嚼着这句话时，他依然感到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的心头充满了对作者的敬佩和尊敬一一这个时代竟然已经有人提出要推行义务教育，而且还是最彻底的“有教无类”，还隐含着“男女平等”的思想观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作者啊？他是个思想家吗？还是个伟大教育家？这又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啊？竟然会催生出如此伟大的设想

    他激动地在卧室里绕起了圈子了。

    他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出去走走的冲动。不是在座牌集走，也不是在燕州城里走，而是到更远的南边去，去上京，去泉州，去广袤的中原大地一一他应该更近距离地了解这个时代，了解这个国家，了解这个世界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冷静下来。他知道，对他来说，“出去走走”是个短时间很难实现的想法。大赵就要对北边用兵，作为戍守边疆的军人，他没可能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置身事外。而且他也不会置身事外一一即便是流血都不可能化解他和突竭茨人之间的仇恨；要让他忘记仇恨，除非是他死了！

    他又烦躁地在屋子里绕起圈子。他不想在燕州一直“待职”下去一一谁知道待职要待到什么时候呢？他现在迫切地想到军旅里去，想到那些马上就能同突竭茨人打仗的地方去。即便当不成旅一级的高级军官，做个营指挥也好，哪怕是哨长都行，只要能让他和敌人面对面地厮杀，无论什么样的职务他都接受，就算是贰哨或者队长，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是他也知道这不大可能。即使他愿意去做个队长，卫府也不会同意让一个归德校尉仅仅去指挥五十个兵。但是卫府也没办法马上安置他，因为燕山三军里一时还没有合适他的职务。

    看来他只能继续待职了

    吃罢晌午，商成决定进城去把那本《青山稿》买下来。书不贵，才八百五十文，昨天他就想买，但是书肆老板说那是别人早就付过定钱的东西，两三天里就会去取，不可能毁约卖给他。昨天不卖不等于今天也不卖。他把自己的玉佩揣在怀里。到时候就把玉佩拿出来给书肆老板看，看老板还敢不敢不卖。

    当他赶到书肆门口，还没下马，书肆老板就已经迎出来了，还亲热地帮他拽住马缰绳。

    难道说老板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商成带着满肚皮疑惑进了书肆，并没有留意到牵马去栓马桩的小伙计指着马的后胯，悄悄朝老板打了个手势一一这是军马。

    老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就象招待个老主顾一样，热情地把商成让进了内院正厅，还亲手给他斟了盏热腾腾的香茶汤，然后才坐了主人的座位，问道：“将军今天还是为那本《青山稿》来的吧？”

    商成惊讶地望着书肆老板。他穿的是谁都能穿的白色对襟衫，玉佩还揣在怀里没拿出来显摆，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甚至瞄自己的脚一眼。他穿的不是官靴也不是软皮子的军靴呀。

    老板先指指外面，笑道：“将军骑的是军马”

    驿馆里几匹杂使的驽马没和军马拴在一起，大马厩里全是军马，商成也没办法挑选。但是即使是个平常兵士也可能骑匹军马，凭这条还不能说明他是个军官吧？

    “一看就知道，将军是个读过很多书的人。”老板笑着把话说完。

    骑军马，还读过很多书，这样的人只要不是发配充军的犯人，在军旅里呆的时间长了，想不当官都不可能。何况昨天商成还对那套《前唐诗》显露出很大的兴趣，对十五贯的价钱也不是太在意一一平常军官里能有几个随随便便就掏这么多钱出来的？而且还是拿十五缗来买几本“破”书？

    既然别人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商成也就直奔主题不再掩饰：他非要买那本《青山稿》不可。

    他本来以为老板会说几句为难的话，然后把书折个高价卖给他，谁知道老板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但是要请他再稍微等一下，因为那本书确实是客人下了定钱，书肆无论如何都不能违约，不过他们已经连夜找人来另外抄录了一本，眼下书是眷写好，只是做封皮还需要点时间

    商成惊讶地问：“你知道我今天要来？”

    “将军今天不来，过两天也会来。”老板眯缝着眼睛笑着解释。

    “要是我不来呢？那你岂不是亏了？”

    老板笑道：“我倒不担心将军来还是不来，只担心将军再来的时候我拿不出书来的话，我该怎么办。”他端起茶盏朝商成比个请茶的姿势，自己陪着饮口茶汤才继续说道，“将军是爱书的人，怎么会不来？即便有事耽搁三五日，一旦有空还是会来。”

    商成很佩服老板做生意的精明眼光。同时他也有一个疑问，老板怎么会这么笃定他会再跑一趟？要知道燕州城里不止一家书肆，他在这里买不到，难道不会去别的地方买？

    老板告诉他，别说是燕州城，就是在上京平原府，也不一定能买到这《青山稿》。因为这书是绝版。他说：“听说青山先生知道友人聚资替他出书后，发了老大的脾气，找上书坊把书都收回来烧了，连雕好的版子也都买回家劈掉了。这本还是我前年去上京进货时无意中遇见的，卖书的人不识货，当杂书卖”

    商成疑惑地问老板，这《青山稿》既然是绝版，怎么才卖八百文？

    老板反问他：“要是刘青山突然想通了，再开版子，这还是绝版吗？”

    商成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原来《青山稿》的作者刘青山还活着。既然人活着，书当然也就说不上是真正的绝版，自然也不可能卖上太高的价钱。

    这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把做好封皮的《青山稿》送过来。商成把书翻了几页，找到自己记下的章句暗自比对一下，倒也没什么差池。

    老板等他把书放下，才问道：“将军满意不？”

    商成当然满意。事实上他认为这手抄的《青山稿》比昨天他看见的原书还要漂亮。原书是雕版印刷，可能是因为油墨配方不好的缘故，书上面字的墨色时浓时淡，看上去就象水污过一般，看着让人心里不舒服。这手抄本除了前后笔迹不一样之外，其他的都不错，字体端正笔画清晰，一横一竖一丝不苟，他怎么会不满意呢？

    更让他满意的是，他原本以为这人工眷写的《青山稿》价钱肯定不便宜，可老板说，这么一本书只要三百二十文。他还给商成解释了这价钱的来由：三个抄书的一人给付八十文工钱，他们的茶饭钱算五十文，其余杂工三十文，书肆其实并没有赚商成一文钱。

    商成当然不能让书肆老板吃亏，他坚持这手抄本子也该依照原书八百五十文的老价钱。但是老板不同意，因为这不合规矩，他们是卖书的，不能赚这抄书的钱。不单他不会，天底下所有的书肆都不会一一替人抄书是贫寒学子的衣食来路，这些学子又是书肆的衣食父母，书肆开门赚钱虽然是天经地义，但是不断“父母”的衣食同样是天经地义

    商成默默地付了三百二十文钱，拿着用蓝布包好的手抄《青山稿》，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这家既平常又普通的书肆。

第三章（04）邂逅高小三（上）

    

    看看天色还早，他心头又乱糟糟的，所以也不急着回驿馆。他把裹着书的蓝布包放在马鞍旁的插兜里，牵着马慢悠悠地朝向东门走。

    他的思绪有些纷乱，一会想到渺无音讯的妻子，一会儿又忆起柱子叔和山娃子。他记起柱子叔和山娃子对自己的好。柱子叔总是默默地关心着自己，无论自己遇见什么难事，柱子叔总是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替他考虑到，并且竭尽所能地帮扶他；山娃子也是这样，他连自己的烂包家都没拾掇齐整，就先把钱都拿出来让自己置办家业。他至今还没把他们的帐都还上，还欠着柱子叔五吊三，差着山娃子七千八他最亏欠的人是妻子。他从来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世透露给这个大眼睛的好姑娘，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用一套编撰出来的瞎话来应付妻子的好奇。为了把虚构的经历编圆泛，他不停地用一个新的谎话去弥缝前一个谎话里的漏洞。他这样做的时候内心里充满愧疚和羞惭，尤其是在情意绵绵的夜晚，当妻子枕在他胳膊上，用崇拜和敬爱的目光望着他，嘴里喃喃地倾吐着热情的话语时，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一一他居然会成为一个骗子，被他欺骗的人居然还是他的爱人有时候他也会产生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吐露出来的冲动，但是每每看到妻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温柔眼神，看见她脸上幸福的神情，他只能痛苦地把涌到嘴边的坦白全都咽回去。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她跟着自己已经够苦了，不能让她连个虚幻的幸福都得不到。事实上他很清楚，他这样做仅仅是出于自私一一他害怕实话会给自己带来灾祸，更害怕因为难以预料的灾祸会使他永远失去她

    妻子是多么地温柔体贴啊。最近几个月，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总是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里闪烁。他们成亲后为了还帐而一直过着紧巴巴的苦日子，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来花用，就想早点攒上钱还帐。平常时候就不说了，她和他啃着同样黑糊糊的菜团子，喝着连盐都舍不得多放的清菜汤，偶尔磨点面做顿揪面片，她也总是把稠的先捞给他，连过年的时候她都没舍得给自己扯身新衣服。直到她娘偷偷地给她拿钱，让她去扯布料做衣服，他才知道，要是当年过门的新媳妇年节上回门没穿新衣服，肯定会遭到邻里乡亲们耻笑

    妻子是个多好的女人啊，她怎么偏偏就看上自己这个连身世经历都不敢说实话的骗子呢？

    一想起这些事他就既心疼又心酸，眼前总是浮现出妻子可爱亲切的笑脸，她扑扇着会说话的大眼睛深情地凝视着他，似乎是在问他：你还在想我么？

    一一想的，我一直在想着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深深地思念着你！

    他若无旁人地走在大街上。泪水在他脸膛上肆意地流淌。他根本没有管顾街市上有多少人在用惊诧的目光注视着他，也不在乎有多少人在惊恐中地给他让开道路。

    一一我的爱人，你现在在哪里啊？

    直到面前的路被一堵高墙代替，他才停下了脚步。他瞪了那堵墙望了半天，才从失神中摆脱出来。他抹去脸上的泪水，长长地吁了口气，转着头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走迷了路。

    高墙边开着一个角门，两个腰里挎着腰刀的卫兵守在角门两侧，戒心重重地地望着他。一个军官目光牢牢地盯着他走过来，声音不高但是语调很严厉地问道：“干什么的？”

    “我迷路了。”他老老实实地说道。

    军官仔细观察过他的身后，在没发现什么异常的状况之后，又把刚才的话题重复一遍：“你是干什么的？”

    “卫军里的。”

    军官显然不满意商成的答复，手压着刀柄再次喝问：“哪军哪营的？”

    “我是奉命来卫府待职的。”商成一边解释一边从怀里掏出了玉佩，托在手上递给军官看。

    军官接过云纹玉佩，眨眼间便立刻又把玉佩还给商成，仿佛他抓在手里的是块烧得通红的炭火。但是他还是狐疑地仰着脸打量商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待职的？”

    “商成。从屹县卫牧转运司大营来的。”

    军官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眯着眼睛再把商成看了好几眼，说：“我听说过你。一一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迷路了。”商成有些尴尬地说道。

    这一回军官接受了他的解释。军官脸上的神情很古怪，似乎是想笑又不能笑，五官都有些扭曲，吞着声气问他：“你去哪里？”

    “东门外的驿馆。”

    军官强忍着笑给他指点了方向。

    商成离开了那条两边都是高墙的死巷子，又走过两条冷清的街道，很快就看见贯穿州城东西的大街。到这里他就不慌乱了一一他认识从这里回驿馆的路。

    就在他搬着鞍桥预备上马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不很确定地在他背后喊他：“和尚大哥？是和尚大哥吗？”

    不太地道的上京平原府口音，只有些许的燕山方言痕迹，而且这称谓他也很熟悉一一是高小三。

    他不急忙上马，转过身看时，已经升作刘记货栈燕州分号副掌柜的高小三穿着件海蓝缎子面的对襟薄长袄，正站在几步外的街边笑望着他。

    商成养伤的时候，高小三借着到屹县货栈总号交割货物的机会，回霍家堡探望过他两次，如今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见过面。和上次见面时相比，高小三似乎又变得更稳重了一些，见商成认出自己，先朝商成拱手作个礼，才过来笑着说：“真是和尚大哥啊。”

    商成只是笑，也不说话。两个人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一个是良善商户，一个是朝廷七品武勋官，地位差距太悬殊，高小三根本受不起他的回礼。要是他执意回礼的话，高小三不单不会受宠若惊，还会觉得两人关系再也不复以前的亲近。他等高小三说完话，也没给高小三回礼，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前一阵我还去货栈找过你，他们说你去端州了。”

    “三天前回来的”

    商成心里烦闷，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刚好高小三和他认识的时间也是最早，人又聪颖机慧为人处世圆通，是个说话解愁的好对象，于是他就提议，让高小三这个“地头蛇”找个清净的地方，两个人坐下来说说话。

    商成的提议正是高小三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先在路边一处相熟的店铺里打声招呼，让商成就把马拴在这家店铺外的马桩上，接着就引着钻进街对面的一条窄巷子，在一片矮垣泥茅屋中左拐右绕地走了一会，就到了另外一条大街。这街上有多一半是茶肆酒楼，有高楼红柱的上等去处，也有席棚条凳的寻常地方，家家户户都挑着各种颜色的招幅旗幌，绣旆相招，掩翳天日。

    高小三大概是这里的常客，对这一带的店铺很熟悉，轻车熟路就寻到一处很大的茶肆，进了丝喑竹呜喧嚣热闹的正厅。正厅里到处都是围着大圆桌交头接耳的茶客，提茶壶送热巾的茶仆杂役在人缝里穿梭忙碌，前面一壁屏风前已经架好的一排三个大小高低各异的花鼓，两个穿红著绿的小女娃各把着一个鼓，小鼓缒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嘭嘭噔噔碎响。高小三随手塞一把十几个铜钱给一个茶仆，耳语两句，那茶仆一手拎着细嘴大茶汤壶，一手搭了热毛巾在胳膊上，手放在嘴边拖长声音一声响亮的招呼：“内坊，刘记货栈高掌柜，九香团茶一壶，干果肉脯八份一一”喊完就在前面带路，边笑眯眯地给高小三介绍，“洛花台子桑爱爱的几名高足如今正在茶肆献艺，要不要请两个过来，给高大掌柜和尊友唱一段书？”

    这个事情高小三可不能替商成拿主意，他只好装作没听见。

    商成正在留意悬挂在茶肆大堂里的一幅红纸。红纸上大概有三四十字一一大都字迹潦草无法辨认，惟独末尾一句话让他很是惊异：今日申时桑爱爱说讲《后汉书》。

    这是说评书？可评书的名目怎么会是《后汉书》这样的正史？要说真是讲正史，怎么讲说人的名字看着倒象是个女伶的艺名？看正厅里的光景，只怕说讲就要开始了；要是还有好位置的话，他倒是宁可在这里听听大赵朝的评书。

    那茶役是个精灵人，觑着高小三的脸色神情，就知道商成才是主客，脚下一转已经到了商成身边，陪着笑问：“这位客人面生，怕是初次来吧？”见商成点头，立刻道，“本坊的茶艺茶工茶滋味，还有核桃酥芝麻饼糯米汤团四季香炒细麦油煎糕五香黑耔”他一口气连报数十个点心名，中间竟然没有一次停顿，末了道，“都是名冠燕州的。”

    商成已经听得头都有些发晕，又不能说自己没听清楚，只好点下头不置可否。

    高小三在旁边笑骂那茶仆：“你再说得漂亮也莫想多挣一文钱。先上八碟点心果子，后面差什么我们自己会喊。”又对商成道，“和尚大哥别理他，这些人都是茶行里的老坊作，糊弄人是练了几十年的本事，张口就来。一一他刚才说的那些粗细点心有一多半都是别人的东西。倒是那桑爱爱的几个徒弟歌舞都不错，和尚大哥要不要请两个过来？”

    “算了”两个字已经在商成舌头边打转，说出来时却变成“叫两个来也行。不过歌舞就算了，就喊两个来弹点曲子听。”

    高小三还没说话，茶仆已经喜得眉开眼笑，拉长声音吆喝：“刘记货栈高掌柜，有请洛花台子的秀姑娘”

第三章（05）邂逅高小三（中）

    

    高小三是这茶坊的熟客，略偏着身子走前半步带路，引着商成从大堂一侧的扶手木梯直接上了二楼。

    甫上二楼，下面大堂里的说话热闹声便消减了许多。一条桐油刷过的木板夹道擦得锃亮光洁纤尘不染，尽头摆着个偌大的“松柏常青”盆栽，郁郁葱葱枝叶茂盛。靠南一溜**个雅室，大都虚掩着门，偶尔门缝里传出几声浅言低语，显见是早就上了茶客。靠北一侧只有两扇门，却都紧紧阖着，看来这专为广朋泛友待客所用的两间大室还空着。

    高小三聪颖，知道自己和商成如今的身份高低差得天高地远，虽然商成不大在意，还象从前那样称呼他作“小三哥”，他自己却要拿捏分寸，脑筋一转已经拿定主意，于是抢前两步推开北边一扇门，侧着身让商成先进，嘴里却说道：“刚才已经叫了女伶献艺，还是大室方便。”

    商成倒没想那么多，迈腿进去随便拖了把椅子到长几边坐下，笑道：“大间小间的不都一样，反正就咱们两个人，大小都无所谓。一一这茶楼也奇怪，都不先把桌椅摆布好，怎么还让客人自己搬椅子坐？”抬头看见高小三一脸的尴尬立在门边，旁边还有个穿绯红色夹袄的女子，手里抬着把椅子有些手足无措，他这才知道这大室里本来就安排着服伺客人的婢女，只是自己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看高小三开门就直撞进来，压根就没留意雅间里的情形。他抚摩着脸上红得有些发亮的伤疤楞了一下，大笑说道：“丢丑了。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知道屋子里还有人”

    婢女大概也想笑，看到商成的脸又不敢笑，低了眼眉帮高小三把椅子摆在几案另一边，袖子里抽出白丝绢手帕子把椅面扶手靠背都抹一遍，又擦过几案，才细声细语地和高小三说话。

    高小三道：“你在那边边便两把椅子，支个小几，”说着掏了几个铜钱递给婢女。“过一会洛花台子的秀姑娘也要上来坐。”他把椅子朝旁边挪一下，侧对着商成坐下，问道，“秀娘的长吟调也有她师傅桑爱爱的七八分，一一和尚大哥想听什么样的曲牌？”

    商成摆手说“随便。”，转着脸张顾这大雅间里的布置。雅间地方不小，三扇窗的窗扇都半支着，透过遮窗细纱能望见茶坊的后庭院；因为是深秋，一地的枯叶黄草，空空寥寥地看不见个人影来往。雅间里窗间挂着四幅侍女图，西壁上挂着四幅字，“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看样子象是一首诗；东墙上龙飞凤舞般题着“茶禅”二字。

    不片刻，两个女人端着装茶壶茶杯还有各样茶点的木托盘送到门口，由那个婢女再转接过来摆布到到几案上。她先当着两人面在两个细瓷杯里各倾了半杯茶汤，然后端着杯来回荡漾几下，又把杯里的汤水倒在托盘里的小银盆中，然后才给两个杯子重新斟满，双手捧着递到两人面前。

    商成笑呵呵地转回身对高小三道：“这两个字倒有些意思。”

    高小三盯着俩字假看半天，点头应和道：“是啊，仔细端详确实不俗，笔力遒劲颇见风骨”

    商成正端着杯子希溜茶汤，听他不懂装懂乱发议论，神色古怪地硬撑半天，一口水实在包不住全喷在地上，连衣襟裤脚也湿渍了一片。那婢女赶紧过来帮忙。商成嘴里说“我自己来”，接了手帕揩抹，眼睛都不敢望高小三，耸着肩膀吭吭哧哧地笑半天，总算把一句话说清楚：“我是说它们写的不是地方一一斗室香茗，自然是环境越静越显得幽雅，那个姓程的竟然跑这里卖弄草书，还敢题上自己的名字。题名也罢，他写的竟然是茶禅，茶与禅”他不知道想起什么可笑事，说着说着就拍着几案哈哈大笑。

    高小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脸上红了一下，仔细觑着落款看时，几个小字都不认识，便把眼睛望着婢女。

    婢女躬腰小声说：“是程老夫子提的。”

    “程老夫子？哪个程老夫子？是那个程桥程大人？”

    婢女微微点下头。

    商成不认识这个题字的程桥大人，问高小三时，高小三也说不清楚，只是知道这程大人是位京官，一年多前突然回来燕州，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就再没回上京，也没出来在地方上做事，事实上，这位程大人连自己的家门都很少出，却偏偏在这间茶房雅间里留下了墨宝。

    看那婢女低头垂目交手静立在墙角，高小三才小声告诉商成，他听人说，这位程大人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只是和朝廷里一个叫什么“刘伶台案”的大案子沾点边，才借着养病为由跑回燕州避祸。

    商成对这个“刘伶台案”有点印象，一年前屹县的汪主簿就是卷进这案子丢了官。他本来还以为是桩小公案，如今看来这是桩不得了的大案子啊。不过案子再大也和他扯不上关系，他最多也就听个热闹；况且热闹今天还听不成一一高小三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他便转过话题随意找着话题和高小三闲聊，这才知道高小三这趟出门不止去了端州，还回过屹县，在家里住了三天。

    商成关心地问道：“你媳妇的身体好些没？”

    高小三痛苦地摇摇头，把杯子里的茶汤一饮而尽，叹口气说：“没好，也没坏，还是老样子。”突竭茨人突然打到霍家堡时，他媳妇受了惊吓，不单没能保住三个月的身孕，还留下个心紧盗汗四肢抽搐的毛病，隔几天就会发作一次，吃了不少药也没见起色。

    商成安慰他：“她就是被吓着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时间一长自己慢慢淡忘了，自然就好了。”

    高小三神色黯淡地点下头。

    商成给他出主意：“你怎么不带你媳妇来燕州？燕州是大地方，好医生多，说不定就能遇见能治这病的好大夫。你媳妇天天呆在霍家堡也不行，出门一抬头就能想起当时的事情，也许换个地方就对了。”

    高小三苦笑道：“我也想过把她带出来，可货栈里有规矩，出门不能带家小”

    商成只好陪着他苦笑。

    说话间进来两个女子。前一个是个丫鬟模样的垂髫女娃，抱着把比她人不短多少的古琴；后面跟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女子，大概二十岁上下，穿一件翠绿色对襟窄袖金丝嵌领的小襦，下面是同样颜色的叠裙，脚下踩一双双结绒的鹅黄色布鞋，棕红色的发髻上系着的青纱从头上一直披到肩膀，高鼻深目肌肤雪白，一双浅蓝色眸子就象漾着水，进门就朝他们施个见礼，也不说话，就坐在替她预备的椅子上低头调音。丫鬟望都不敢多望商成一眼，咬着嘴唇抖抖索索地过来递上戏牌子，请高小三点曲子。

    高小三被商成的话勾得心头苦闷，也没了听曲子的心思，勉强笑着把曲牌推到商成面前，说：“还是和尚大哥来点。”

    商成根本没想到什么洛花台子的秀姑娘竟然是个胡女，惊讶了半天，直到那歌舞伎脸颊都泛起红晕，他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说：“随便。”

    那胡女秀姑娘大概还没遇见过这种事情，抬头望了眼商成，马上又吓得低下头，小声说：“还是要请高掌柜点个曲。”她说话倒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上京口音，比高小三的官话还要强上几分。

    高小三强打起精神拿过曲牌翻了下，说：“都是些老曲。一一最近有什么新曲没有？”

    “《战双虎》是燕州教坊今年春天才定下的曲调曲词，就是去年传开的唱书《商和尚赤手空拳搏恶虎》。本子已经呈了教坊司，如今在上京平原府也有传唱，不知道高掌柜和这位客人听过没有？”

    高小三和商成齐齐一楞，对望两眼，商成端着茶杯摇头莞尔，高小三低声笑着恭维：“还是和尚大哥有能耐，如今脚不出燕州，名声已经去了中原”商成摇着头，小声说，“让她换个曲子。赤手空拳搏老虎？还双虎？亏这些人想得出来！杀两条狼都把我累得舌头吐出来好长一截”

    高小三哈哈一笑，对秀姑娘说：“这曲子听过，换一支。有没有更新的？”

    那胡女低着头说：“有是有，但是教坊里的司官教导们还在斟酌，现在的粗词俚曲怕客人不爱听”

    高小三截断她的话说道：“教坊定不定词调都无所谓，是新曲子就好。曲子叫什么名字？”

    “曲子暂时起了个《将军令》的名，也是翻的唱书，老曲名是《张将军三喝下西营》，说的也是发生在咱们燕山的真人真事”

    “那就听这《将军令》。”高小三说。

    商成听了曲子的原名，心里突然一动，插口问道：“是什么样的真人真事？”

    胡女略微抬头望商成一眼，细细声音说：“《将军令》说的是今年四月里突竭茨狗犯境，张大将军铁胆孤军一夜踏平敌营，连斩三名突竭茨狗的大撒目首级”

    高小三一口茶全喷地上，张口结舌地望着商成说不出话。这《将军令》里的张大将军，不就是眼前这个说不清真假来路的和尚吗？

    商成倒不吃惊。他在渠州就听过《张和尚打狼》，问胡女话之前就已经猜到《将军令》里的“张大将军”多半就是自己。自己的事情又在被人传唱，他心里也不免有些醺醺然，笑着说道：“你就唱这首《将军令》。”

第三章（06）邂逅高小三（下）

    

    听高小三和商成异口同声都点《将军令》，胡女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说：“《将军令》是大调，奴一个人唱不下来，得再找两个班子里的姐妹，还要鼓和铗铛”说着偷偷地瞄一眼高小三。目光里带着些乞怜的意思。她是风尘中人，从小学的就是察言观色，

    商成瞠目望着胡女，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来大赵一年半了，有闲看戏的时间却屈指可数，而且因为杂戏唱书里的辞句都带着古音，他听不大明白，剧中有精致细微的地方，他也看不出来，别人每每看到伎伶的一句唱腔一个身段一副表情时眉飞色舞纵声喝彩，他却是两眼懵懂索然无味，所以去过三两回就再也提不起兴致。

    高小三听胡女一说，就明白这《将军令》是支大曲，秀姑娘一个人唱作不下来，而且在这寂静清幽的茶坊雅室又是鼓又是铛地吟唱铁戈金马，别的茶客会不会恼烦暂且不论，茶坊肯定就不会答应。可偏偏找女伶是他挑的事，《将军令》也是他先点的曲，商成又是满脸红光地踞坐一旁他想了想，还是吞吞吐吐地和商成说：“和尚大哥，这里是茶坊你要喜欢听《将军令》，晚上咱们去会仙楼吃酒，让秀姑娘叫上两个姐妹，专一为咱们唱。”

    “茶坊不能听这《将”商成问道。茶坊难道不能听《将军令》，怎么还有这样的规矩？既然不能唱，那胡女为什么又要提这曲子？他脑海里接连冒出几个疑问。可看着高小三神色难堪，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嘴里却已经转过了话，说道，“军令》，那就不听。”又对胡女道，“那就弹一曲《忆故人》吧不会啊，《渔樵问答》呢？《龙翔操》？《平沙落雁》总该会吧？《普庵咒》？”

    他说个曲名，那胡女的头就低一分，他接连说了五六个曲名，全是他以前听过也有点印象的古琴曲，可胡女都是摇头。到最后他也没办法，无可奈何地说道：“《高山流水》你总该会吧？《梅花三弄》呢？”

    胡女猛地抬起头急急地说道：“这一首我会！我会《梅花三弄》！”

    商成长舒一口气，一叠声说道：“好好好，你就弹这个曲子来听。”他知道的古琴曲就只有这么几个，要是胡女再摇头，他再说下去就该露馅了。他伸手抹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细汗，想端起杯子喝口水，便看见高小三眼帘低垂目光凝滞，呆着脸也在伸手拿杯子，手指已经伸进了茶杯里也不自觉，直到滚烫的茶汤激得他一哆嗦，才猛地把手抽回去一一当当啷啷几声响，茶杯立刻倾翻在几案上乱滚，茶汤洒了半桌子

    婢女马上过来收拾。

    高小三神情极不自然地说道：“想着货栈里的事情，一时走神了。一一让和尚大哥见笑。”

    商成盯着他，目光熠然一闪又倏然隐去，眯缝着眼睛朝婢女和两个女伎望一眼，看三个人都浑若无事各自忙碌，展颜笑道：“小三哥说的是哪里话，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要不是小三哥高义，我又怎么会有今天？”说着便站起来，隔几案朝高小三拱手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谢。”

    高小三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唬了一跳，想站起来谦虚几句，身子约略离座，忽然又想起件事，便又坐下，端正身体受了商成的礼。他是天生的精明剔透人，在货栈里磨练了十年，更是人情练达，商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礼，在他眼里就和明镜也似一一和尚这是在感谢自己替他隐瞒身世来历的恩情。这礼他能受，也必须受一一只有受了礼，才能让和尚安心

    等商成重新坐下，他才站起来给商成的杯子里斟满茶汤，又给自己的杯子也重新续上，落座端起杯朝商成一举，恭谨地说道：“大人是有大本事的人，有没有我高小三的一份微薄力气，都是一样。”

    商成听他言语中已然悄悄把对自己的称谓换成“大人”，也不说破，了然一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杯换了话题问道：“货栈里出了什么事？”

    “唉。”高小三没说话先长叹口气，“还不是突竭茨人搞出来的祸事”他也没隐瞒，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商成。原来刘记货栈最近真的出了事，而且这事还和燕山卫军的重要将领李慎有关联。刘记是北地有名的大商户，除了起家的长途押货运送之外，别的行当如粮食、布匹、药材、马匹、皮货、盐茶都有涉足，这些都是大宗交易，往来货物银钱数额巨大，其间便免不了要和各地的官府衙门打交道。为了不被地方上麻缠纠葛，刘记也在官府里寻了靠山，其中最大的靠山就是上京李氏家族。这一二十年里刘记靠着李家的威势，生意上是无往不利，摊子也越铺越大，分号已经开到了嘉州和泉州；可也正因为是借了李家的威势，日积月累便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这次李慎卷进屹县南关大营营私舞弊案丢了官职，燕山提督也吃了朝廷训斥，刘记也受到牵连。先是李慎从刘记抽走本金利息还有历年积累的花红，紧接着上京分号前年两笔没缴税的小帐被盘查出来，当时就遭到官府查封，直到总号紧急调去一大笔钱缴齐罚款补足税款，才总算从平原府的监牢里救出坐镇上京的二公子和分号掌柜。两件事撞到一起，货栈的流动资金立刻捉襟见肘。再加上朝廷要对突竭茨人动手，北方的渤海燕山定晋西陇四大卫全部封关，货栈从南方收来的粮食布匹便全部压在手里。一方面是积压货物的仓储资费，一方面还要承担拆借资金的利息，还要应对官府的盘查和股东的撤股，刘记只能撤东墙补西墙地硬撑局面。即使是这样，局面也快到撑不下去的时候。

    刘记遭遇到这样的事情，商成也很感慨，但是除了陪着高小三叹气，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清幽的琴音在雅间里绵延飘洒，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去欣赏，各自低着头想心事。

    沉默半晌，商成重新寻了个话题，问道：“你回屹县，见过我十七叔没有？”

    高小三点下头，说在霍家堡的街上见过两回，还说过几句话。

    商成的眉头顿时皱到一起。高小三只在家里呆了三天，竟然就在家门口遇见霍士其两回，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端倪一一难道是十七叔出了什么事？他端着杯子喝口水，笑道：“哦，他最近在衙门里的公务不忙了？”

    “他在衙门里的差事丢了”

    屹县衙门有二三十个书办衙役牵扯进南关大营的案子，掉脑袋的就有四个，全县因为这个案子吃官司的人更是上百，上任才半年多的屹县县令怎么说都逃不掉被罢职的下场。新县令就是和霍士其还有霍六不对付的县主簿乔准。乔准上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衙门里“乱伸手”的书办衙役，结果清来查去，只有四个人被撵出衙门，霍士其就是其中之一。霍六也因为在南关大营一案里“昏聩失查”，被乔准一纸公文递到端州府衙丢了差事，如今闲在家里“待勘”。

    商成半天没说话。离开屹县之前他就和霍士其说起过这事，那时候他就很担心新县令会是乔准。为了不让十七叔受委屈，他还悄悄去拜访过当时还是县主簿的乔准，两个人很说了一些话。看乔准的言行举止，也有些磊落的模样，怎么刚刚上台就搞携私报复？

    他拧着眉头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形，但想着霍士其的脾性和平日里对乔准的评价，倒是十七叔因为自己不谨慎而惹上乔准丢了差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至于霍六遭际里的是非曲直，似乎于公于私都有可能，他一时不好推断，。

    看商成眉头紧皱忧心忡忡，高小三便安慰他道：“我看十七叔的气色挺好，两回见他，他都是带着招弟和四丫在街上逛，还给她们买了好多吃食，好象丢了衙门里的差使，反而去了他心头一块心病。”

    商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好不好的，暂且都只能这样，反正十七叔公务上没出过什么纰漏差池，就算乔准真想把他怎么样，也抓不到把柄证据。

    该说的都说了，该打听的也打听了，两个人便静下心来听曲。

    琴音瑟瑟，怨愁离绪，指下孤高，寒香凝峭

    渺渺琴语中，忽然听到走廊夹道里有人说话，言语里带着股说不出滋味的油腔滑调：“延清，别找了，我们在这里。”片刻又听那人埋怨，“怎么这时辰才来？我们水都喝了两壶，”话说一半便突然没了声气，看来是被同伴制止住了。

    又听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我没时间和你们叙旧了，来就是告诉你们我马上要回去。敦安县急报，有支商队被土匪抢了，还伤了人命，离浅水瀑驿站只有五里地”

    一个声音急问道：“伤了几条人命？”

    最先那个声音漫不在乎说道：“再急也等明天再说。我已经在酒楼订下席，替你邀了几个卫牧府里的朋友，大家先见面结识一下，以后才好为你的事情美言”

    后来的人，大概就是那个被人喊做延清的，截断话说道：“不成！我今天就要走！杨公度的女儿也在商队里，被土匪劫走了！”

    其余两个人一起闭住声气，默了片刻，头一个声音追问道：“杨公度这个混帐，他好端端地把女儿送干什么？”

    “不清楚，有人说是送来和程家二公子成亲一一就是程桥的二儿子。已经找程家人问过，他们大概也得到了消息，程桥又不在家，就答复得模棱两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延清急惶惶说话，“我的人还在等我，等案子结了再来陪两位年兄喝酒，告辞。”说着话就听得地板楼梯啪啪响，只片刻又复安静一一看来延清已经走了。

    这屋里两个人都听得走神，忽然“嘣嗡”一声琴弦崩断的脆响，余音缭绕，这才想起来身在何处。

    商成也没理会那胡女秀姑娘惊惶慌乱的神色，立起身对高小三说：“这下没的听了。小三哥，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拱下手，也没等高小三，便出了雅室的门。到楼下凭记忆穿过几条街巷找到自己的马，便打马直去卫府。

    敦安县闹土匪，他这个待职的校尉想去带兵剿匪，总不会不让他去吧？

第三章（07）重逢孙仲山（上）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慢慢地从房顶上消退时，商成才回到座牌集的卫府驿馆。

    他的神情有些萧瑟，左边的嘴唇绷得很紧，向下弯成半张弓，眼角耷拉着，驿馆把门的兵士朝他敬礼，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下胳膊，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径直进了门。

    他现在的心情糟糕透了。

    在茶坊听说敦安县闹土匪，他就自告奋勇地跑到卫府请命，要带兵去征剿。他想，虽然打土匪没有打突竭茨人来得畅快，可怎么也要比自己现在成天无所事事的情况要好。但是他在卫府找到上峰把自己的想法一说，上峰当时就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卫府还没有正式收到敦安匪患的消息，也没有接到地方上请求协助清剿的公文，贸然出兵的话很可能招惹来事端。再说敦安的地方治安一向不错，匪患极少，即使有一两桩案子，也大都是小股土匪流窜作案，地方上就能处理，根本用不着出动卫军。即便出兵，也最多出动驻守敦安的卫军协助地方剿匪，更不可能让商成去带兵一一敦安只驻着一哨不满员的卫军，统共才八十人不到，要是卫府就为几个土匪而特意派个归德校尉过去，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也容易引起地方上民众的恐慌。

    兴冲冲而去的商成只好带着上峰的开导教训，悻悻然地掉回头。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放在马鞍旁插兜里的《青山稿》竟然不见了。

    他在卫府门口问了一圈人，站岗的军士都说没看见谁拿过他的书。他马上掉头回去找方才寄放马匹的店铺。店铺的伙计说，他当时只说照管好马匹，没提过插兜里还有什么物品，所以他们也没太留意。他没法责怪店铺伙计，也不能因为丢了书而去埋怨高小三，因为喝茶说话本来就是他提出来的主意；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当心。好在这事还能弥补，他可以出钱让书肆再替他抄写一本。于是他立刻打马去书院街的养性斋。

    可是在养性斋里等待着他的依然是个坏消息，书肆没法再替他眷抄一本《青山稿》。

    书肆老板很同情他的遭遇，同时很遗憾地告诉他，一个时辰之前那书刚被付过定钱的人买走。

    这太糟糕了！他实在是太倒霉了！他一边在心里咒骂该死的偷书贼，一边不死心地问老板认不认识买书的人。

    老板当然不认识那个买书人，要是认识的话，他当初就不会让那人为《青山稿》付定钱了。老板还说，听那人的口音，他也不是燕山人，而且来拿书的时候行色匆忙，连伙计为他包裹书册都等不及，丢下钱抓起书就走，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急等着他去处理。唯一的线索是那人带着两个随从，他进店买书，随从就牵着马在外面等候

    热心的书肆老板提供的线索简直让商成哭笑不得。

    他只好按捺住心头的失望问老板，能不能再替他买本《青山稿》，至于价钱方面，他绝对不会让书肆吃亏。因为担心身上剩余的钱不够付定钱，又担心人家找借口推辞，他干脆把勋田玉佩拿出来给老板看。

    书肆老板瞄见玉佩就被吓了一大跳，再瞧清楚玉佩上的云纹，口张眼直地楞了半天，才手忙脚乱要给他行礼，被他急忙阻止住一一他只是用玉佩作取信的凭证，希望书肆能帮他再寻一本《青山稿》，又不是贪图别的什么东西。

    书肆老板为难地告诉他，这件事只能说尽力而为，不敢说一定能把书找来；不过老板在别的地方还有几个同行好友，可以写信过去让朋友帮着打问一下。而且因为事情没有多少把握，所以也不敢收他的定钱

    带兵带不成，书又被贼偷走，商成把马匹牵到驿馆的马厩，窝着一肚皮的火气哼哼地回了暂住的小院落。

    他在院门口遇见包坎。包坎正在给两个拎食盒的酒楼伙计数铜钱，远远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大人回来了。石头刚刚还在问起您”看商成不搭腔只顾闷着头走路，赶紧把两个伙计打发掉，迎上来说，“石头还特意在外面叫了好酒好菜”商成鼻子里哼一声，没好气地说：“他还知道回来？好酒好菜？现在知道讨好我了？晚了！统统给我扔出去！”

    “大人在外面受了谁的闲气？”包坎咧着嘴问道。也不等商成说话，又说道，“扔了怕不大好，一桌子酒菜，花了石头不少钱的。”

    商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古怪笑容盯着包坎。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包坎和石头实在是太放纵了，结果这俩家伙就越来越放肆，一个敢大白天声都不吭地跑去睡婆娘，一个敢当面取笑他这个堂堂归德校尉！石头也回来了，那最好不过；他今天就要给俩人立个规矩！守规矩就继续跟着他，不守规矩就自己卷铺盖滚回去！

    天色昏暗中他的脸色颇有些狰狞，目光里也带着三分煞气，包坎却是不怕，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犹自说道：“这酒菜又不是为大人预备的。人家石头在这驿馆里遇见了老朋友，摆酒摆席是要朋友酣饮”

    “哦？”商成面带讥诮拖长声调说道，“那你也有便宜沾了？”他陡然变了脸色，迈步就朝灯火通明的正房走去，冷森森笑着说道，“你们敢在军中饮酒，怕是不想要脑袋了。”

    正房里的灯光一暗，石头已经陪着个人走出来。那人立在房檐下端正地行个军礼，郎声说到：“燕山边军执戟校尉孙复，参见商大人。”

    商成皱起眉头。他从来不认识什么边军校尉孙复！借着灯光打量时，这人穿身绿色的军官戎常服，没扎腰带半敞着锦袍，身量不高却很壮实，立在檐下腰挺得标枪般笔直，一张四方国字脸，两道黑浓的眉毛就象两条蚕卧在眉骨上，眼睛不大却是精光闪烁，正炯炯有神地端视着自己。

    哈呀，这人竟然是在拱阡关时失散了的孙仲山！

    商成一下午在外面遭逢的全是窝心事，回到驿馆又遇上石头呼朋唤友包坎出言不逊，情绪早就低落到了极点，眼看着心头一股邪火窜起就要发作，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孙仲山，眼前不禁浮现出两个人几次生死相依并肩战斗的情景，忍不住就有一种喜出望外的感觉。他疾走两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孙仲山还抵在胸口的胳膊，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孙校尉，你还活着？”松开孙仲山的胳膊退开两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番，突然又紧紧地拥抱了孙仲山一下，说：“你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他突然如此忘形，把石头和包坎都吓了一跳。孙仲山更是不知所措，慌乱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商成拉着孙仲山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拽进正房，把他按在摆布好的酒席边的椅子里，嘴里不停地发问：“你是怎么从拱阡关逃出去的？老三王撅头他们呢？诸小乙他们呢？也跟你一起逃出去了？”说着话自己也坐下来。“你怎么也来燕州了？什么时候来的？现在住在哪里？”

    商成的热情让孙仲山非常意外，即使一起打过几场仗，可他们俩几乎没有什么交道，而且他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九品上的边军执戟校尉，勋衔只比身为正牌子卫军忠勇郎的赵石头略高，比包坎都差着一级，和商成比，更是差着整整十级他坐在酒菜丰盛的方桌边，手里捧着商成亲手给他斟满的黄酒，还没喝脸就已经胀得通红，除了咧着大嘴笑以外，根本没办法做出第二个表情。他想回答商成的问话，可舌头僵硬得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商成也看出来孙仲山很激动，便招呼石头和包坎一起坐下，顺手把两个人面前的杯盏也倒上酒，指着他们给孙仲山介绍：“石头你认识。这是包坎，喊他包子老包都成，倔驴子一头，放着好好的贰哨不作，非得跟着我在燕州傻等卫府派差事”

    喝了几圈酒，又听商成他们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篇，孙仲山的神色才渐渐缓和下来，也能掺进来说笑几句。推杯换盏间商成便问了他当时的情况。原来拱阡关突围队伍被打散时，孙仲山和着一群兵士乡勇也逃了出去，但是他们不象一心想着家的商成那样向南走，而是聚起几十号人逃进了山里，直到突竭茨人撤退时，才下山对掉队的突竭茨人打点小伏击，倒也有点收获，缴获了几匹马，割了六七个首级。他砍死了一个受伤的突竭茨人小头目，凭敌人的头颅换了一级晋升，从流外的忠勇郎成为正式军官一一从九品下执戟校尉。

    “那你现在已经升队长了？”商成问道。

    孙仲山说：“是贰哨。”

    大赵的文官体系有实官散官的分别，武官体系有勋衔实职的区别，而且两套体系都很混乱，这一点商成早就有所领教，所以听说孙仲山作了贰哨，也不觉得惊讶，接着问道：“还在如其寨？”边军和卫军又是两套系统，边兵的编制训练装备后勤补给都远不如卫军，连军官的勋衔虽然听起来一模一样，可边军的勋衔又比同阶的卫军低一级。

    “我现在没在如其，调去了马直寨。”

第三章（08）重逢孙仲山（下）

    

    商成知道马直寨，就在北郑的西北边。他还在霍家堡养伤时，闲聊中就曾经听姬正和范全说起过这处军寨。六七十年以前，马直是当时的燕山卫的最大军寨，常驻卫军一直保持在三千人以上。为了抵御南下的突竭茨人，大赵立国伊始就以马直寨为中心，在上下马直川还有西马直川接连设立了五处堡寨，构筑起几层防线；又以这些大小堡寨为依托，从内地移民屯田。为了争夺马直川，大赵和突竭茨在百二十里的川道上你来我往打打停停，一晃就是四五十年间。宪宗年间，朝廷还一度动了在马直设县的念头，目的就是要完备在当地的统治和完备当地的防御。可就在设县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草原上邻近川道口的两处水源地却接连枯竭，一条蜿蜒流淌几百上千年的河流，从那以后再没有看见一滴清水，只留下一个干涸的湖泊和一条被枯草掩盖的河道，往日牛羊遍地的丰饶牧场，从此成为豺狼出没的蛮荒之地。人们都说，那是老天爷生气了，他在惩罚突竭茨狗。没有水源，突竭茨也不再觊觎马直川，把攻击方向转到如其和留镇；也因为没有了突竭茨的压力，马直的驻军也逐年递减，如今整个马直道只有两营的边军和两哨卫军，加起来不过千余人，连鼎盛时期的两成都不及。

    商成一边给孙仲山碗里夹菜，一边问道：“你在马直的情况还不错吧？”

    石头嘴里嚼着块牛筋说：“孙校尉在马直能有啥不好”话没说完就被包坎在桌子下面踩了一脚。

    商成没理会石头，继续关心地问道：“手下的兵士能听你的不？”

    商成乜石头一眼，嘴唇动了动鼻子里喷出一股长气，终究还是没开口责备他。有姬正范全明里暗里的照顾，石头这官当得太顺利了，他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孙仲山既感激又惊讶地看了商成一眼。这番话若是从包坎嘴里说出来，或是换作别人来说，他一点都不惊讶。包坎一看就是个老兵，军旅中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的人，一定深知其中的奥妙一一新官没点本事，到了新地方根本镇压不住场面。可商成这个驮夫竟然也有这样的见识，就实在是教人不得不佩服。他捧着碗恭谨地说：“倒让大人担心了。不过职下不是职务调动，而是整哨人换防，如今在马直的部下都是从如其过去的老人，职下都支使得动，他们也听我的话。”

    石头瞪包坎一眼，伸脖子咽了牛筋，正要乱骂两句，听商成这样说，又插嘴道：“谁敢不听长官的话？”他用筷子拈一大块酱肉，递到嘴边没急忙吃，撇嘴道，“谁敢不听话就先抽三十皮鞭！敢哼一声就挂木桩上晾起来”

    包坎忍不住冷笑道：“说得能耐，还挂木桩上晾起来一一就不知道是谁被挂在木桩上哩！”

    石头额头上鼓着青筋就要反唇相讥，孙仲山已经端起酒碗说道：“来，石头兄弟，我敬你一碗一一拱阡关前要不是你替我挡一下，这世间哪里还有孙复这个人。”

    石头端起碗摇头说道：“孙大哥这话可不中听一一阵前厮杀，相互没个照应还能活命？我替你挡一下，那你替和尚大哥挡了几下？和尚大哥又替我挡过几下？守南门大营那会子，不是包子拼命拉我一把，我的脑袋身子就得分家。还有打赵集的杜家祠堂，一个兵替我挡了一刀，肚子上破开一条缝，肠子都流出来”他越说声音越低，到后来已经渺渺杳杳犹如鬼吟，两只眼睛望着昏暗的房梁呆呆出神，青白的面孔在油灯光亮下恍如鬼魅。沉默良久突然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长吐口气，抹了把泪水，脸上挤出抹笑容骂道，“遭你娘的老孙，喜日子净说些混帐话，勾得人记起那些浑事一一和尚大哥，你说该不该罚他三杯？”

    商成也有些走神，听石头问他话才硬把思绪拉回来，伸手在地上抓起个没开封的酒坛，两三下掀了封泥朝孙仲山面前一墩：“你自己看着办。”

    孙仲山也不含糊，捧了坛子仰起脖，咕咚咕咚就是一通豪饮，黄澄澄的酒水顺着嘴角滴得满襟都是。末了把坛子倒提过来晃两晃，表示自己没偷工减料，这才把酒坛搁到地上，撩起衣角擦嘴，略微充血的小眼睛闪着红光，挨个把三个人打量一回，嘴里呵着酒气道：“我是喝过了。和尚大哥，石头兄弟，还有包家兄弟，你们呢？”

    商成哈哈一笑，自己拎过一坛酒拍去封泥，也是一口气喝得涓滴不剩。

    在酒楼点席面的时候，五斤装的“四季香”石头要了四坛。先头四人已经喝了一坛，第二坛也下了小一半，商成和孙仲山再各尽一坛，这酒便没剩下多少。石头站起来说一声“我去买酒”，转身就出了门。

    对于石头这种失礼的举动，商成早就见怪不怪。他由着包坎给自己倒酒，问孙仲山：“你是什么时候来燕州的？”

    孙仲山以为这是上下级之间的谈话，收了脸上笑容端正坐好，目光平视商成恭谨回话：“职下是九月初七到的，到今天已经十二天了。”

    “我们交情不一样，私下里说话不用这么拘束，大人职下的显得生分。”商成笑着说。

    “职下谨尊大人令。”孙仲山道。说着他自己也笑了，就势奉承商成一句换过了称谓。“我本来也不想这样说话的，就是和尚大哥身上煞气重，我总觉得是上峰在考量我”看包坎要为自己斟酒，急忙站起来要夺酒坛，嘴里说连声说“我自己来”，夺两下没成功，就双手捧了杯盏微微低头让包坎替他倒满。

    看孙仲山的长相和脸色眼神，商成就知道他的年纪绝对比自己大出不少，不过他也知道孙仲山绝对不可能任自己唤他一声“哥”，便不再询问他的岁数，免得大家尴尬，随口问道：“你来燕州做什么？”

    “卫府月前发下文告，说是调拨四十匹军马给我们，我这趟是来领马的。可到了之后才知道，马匹被行营临时征用了，当时说过了重阳节就能签发下来，结果到现在连根马鬃都没看见。”

    “那你们现在住哪里？”

    孙仲山笑着说：“我们也住在这驿馆里”

    “也住这里？”商成惊讶地问，“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我们住的是前院，十几个人的大屋大人进出都是走的西门，我们走的是南门。”

    孙仲山一说，商成马上就明白了。他抚着伤疤也笑起来。

    说话间石头手里拎着挟着四坛酒回来，还顺道在街市上叫了两只焦黄酥脆的烤羊腿，都切成细细薄薄的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黑漆木托盘里。

    再喝酒吃菜闲聊天时商成又知晓了一桩事一一驻马直的边军有两个营，却只有一个校尉营指挥。他马上动起这个职务的脑筋，并且详细询问了马直各寨各营的情况。他想，虽然边军升迁慢，但是他眼下的归德校尉也差不多到了尽头，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没有彪炳战绩赫赫战功的话，接下来的几年十几年里都得原地踏步，而且即便他捞到个旅一级的实职，今后他上战场拼杀的机会也不会，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在军阵后面指挥调度。这可不是他想得到的东西。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冲锋，要血淋淋地陷阵，要用直刀长矛上的突竭茨人鲜血来实现自己的复仇。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马直边军有没有和突竭茨人硬碰硬的机会？

    “有。”孙仲山很肯定地说，“突竭茨大军虽然不走马直，但是小股的突竭茨人狗还是经常骚扰，尤其是春初秋末，突竭茨狗经常蹿进来劫掠。上月我们还在西马直和他们干了一仗，一次就砍了十六七个突竭茨狗。”

    商成还在抚着伤疤沉吟，石头和包坎先兴奋起来，开始找孙仲山打听“屠狗”的机会多不多。

    商成知道，边军的主要职责就是警戒卫戍边境，其次是保护屯田的边民，基本上没有主动出击的可能；况且朝廷对突竭茨作战也不太可能出动边军，即便有边军参战，顶多就是负责运输或者看护粮道，冲锋陷阵的苦恼性微乎其微。而且他还要考虑一件事，他去边军当个营校尉，要是朝廷开始对突竭茨大动干戈的话，他还有没有可能马上赶回来？

    “和尚大哥可以假职。”孙仲山给他出主意。看商成不明白什么是“假职”，就解释道，“就是暂时充任几天营校尉，一旦有了合适的人去接替你，你就可以马上回卫军。”

    “要是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替我的职务，又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孙仲山也答不上来。他从来就没听说过这种情况。没人接替怎么办？当然只能接着干下去了

    在边军一直干下去？商成可没这个想法。所以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唤商成去卫府报到。卫府正式通知他，他已经被临时调往马直西寨，担任“假职”营校尉。卫府里负责职务调度协调的高级军官还特地接见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说，这次把他调去边军“假职”，实际上是让他借机多学些军事，增长军事指挥上的经验，以便今后别再象以前那样蛮干，提柄直刀就向前冲。上峰还说，象他这样的骁勇悍将，很快就要派上大用场

第三章（09）蹊跷的假职

    

    商成万万没有想到，他在燕州府待职一个多月，最后竟然“待”出这么个结果一一边军马直西寨指挥。而且这还不是正式的任命，是“假职”，就是说，他是代理指挥

    要是他能够选择的话，他肯定不情愿接受这个差使。但是他没的挑拣。他才到卫府，还没见着考功司的司官，盖着提督大印的公文连和表明他边军营校尉身份的铭牌就已经递到他手上，他心头再不乐意，也不敢违了军令。

    看来他只能先去边军里呆一段时间了。好在公文和铭牌都是卫府考功司的司官亲手交给他的，并且和颜悦色地同他说了半天勉励的话。这说明卫府还是比较看重他，多多少少让他失落的情绪有些安慰。

    石头对他假职的事都没什么反应。他是商成的亲兵，商成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这没什么好说的。包坎还有些兴奋。和营哨相望纪律森严的卫军比起来，边军虽然待遇差点，却没那么多约束，他跟着商成，完全狐假虎威一回。他觉得自己肯定会非常威风，因为在整个马直川里，再不可能有比商成的勋衔更高的军官了，自己完全可以在一漫川道中横着走；说不定不用靠着商成的庇荫他都能耍下威风哩一一他可是堂堂正正的正九品下仁勇副尉。

    孙仲山听说商成去马直西寨做指挥，还兼着营校尉，立刻高兴地说，他和他的一哨人就在马直西；其中还有一些人商成也认识，都是从广平驿一路下来的老弟兄，商成去当他们的营校尉，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他拍着胸脯朝商成保证，校尉大人的手指到哪里，他和他的人就一定打到哪里。

    对孙仲山的暗示，商成只是笑着表示赞赏和感激，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实际上，他压根就不想去当这劳什子的边军校尉。好在卫府的公文里并没有提到赴任的具体日期，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忙上路，先在燕州等等，看事情还有没有什么临时变化。他为自己找的理由是马直西寨的军马还没有领齐；等他取齐四十匹军马就上路。

    一连几天，他天天都打着催要马匹的幌子朝卫府跑，希望能撞见个自己认识又说话管用的上司，好倒一下“苦水”，也许上峰同情他的遭遇，能替他说几句好话，那样他就不用去马直了。

    可他在卫府里进进出出好几天，到底也没能找到愿意替他说项的人。几天里认识的上司倒是遇见过两三个三五回，可他们都是站着和他寒暄两句，说几句不关痛痒的鼓励话，还没等到他表露出对“假职”一事的苦恼，便都寻着托辞把他打发走。失望之余，他也觉得整件事有些不对劲一一按理说，他是没根没基刚刚冒出头的新进军官，又是卫军里排得上号的“悍将勇将”，这些人即便不刻意招揽自己，也不该把自己朝外推呀，难道说自己去边军假职的背后另有一篇文章？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情蹊跷。

    可是，谁会和他过不去呢？半年里他除了打仗就是养伤，来燕州待职也是天天窝在驿馆里，等闲连这小院落的门都很少迈过去，他还能得罪谁？他不单没得罪过什么人，还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少好处，跟着他上阵厮杀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连因“病”回上京调养身体的李慎都因为他立下的功劳而得了朝廷的嘉奖，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会来给他下绊子。

    到最后他也懒得动脑筋了。边军就边军吧，假职就假职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也许卫府这样安排，真是为他好呢？他从军的日子毕竟太短，窜升得又太快，并没有实打实地带过两天兵，缺乏军务上的经验，卫府是在重用他之前给他个熟悉军中事务的机会

    既然拿定了随遇而安的主意，他也不再去担心自己的前途，于是不再朝卫府跑而是天天呆在驿馆里，一边等着牧马监的通知，一边在读书和闲聊中打发时间。

    和他聊天的一般都是孙仲山。有时候包坎也会过来插几句嘴，石头则是抓紧最后的机会和情人待在一起，经常整天整宿地不落屋。

    在一起说过几回话之后，商成才了解到孙仲山的一些事。孙仲山是定晋威平人，家里世代务农，因为有百十亩好地，所以家境很不错，他虽然也种地，但还读过几年书，《千字文》是学完了的，很能认识一些字。东元二年他十七岁时，家里为他说了一门亲，是他的远房姑表妹，眼看着佳期将近，哪知道乐极生悲他竟然闯出件祸事一一朋友成亲，他多喝了两杯酒劲上头，又是少年心性，借着闹洞房的机会，趁人不注意偷偷爬到床底下，直到夜深人静才爬出来，拿墨汁污了脸装鬼吓新人，结果朋友竟然被他活活吓死家里使了无数的钱才保他没被卖作官奴，最后判了枷两月杖八十充军燕山。

    说起当年自己的荒唐，孙仲山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一走就是十六年，其间从来没和家里通过音信，都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个光景。我不求福不求禄，只求老天爷能可怜我这个罪人的一片诚心，给我一个孝敬爹娘的机会”

    商成又是气恼他又是可怜他，默然半天，才问他：“你这么多年就一直没和家里人联系？”

    不是孙仲山不想和家里联系，是他没脸面更没资格和家里联系。他的案子判下来那天，他爹就把他的名字从户族里勾除了，他充军上路的时候，家里没人敢去送他，还是他娘央告托他的一个姨，给他捎了一贯在路上花销的钱。铜钱早就蛤光了，为了留个念想，他把串钱的细麻绳换了下来，至今还珍藏在他的贴身口袋里，有时候想家想得狠了，他就拿出来看看，哭上一回，人也好受些

    除了聊说往事，两人也说一些军务上的事情。商成不太懂边军卫军的条例制度，什么七禁令斩五十四斩，什么步军操典马军操典还有《五军略》，他一概是俩眼一抹黑，他身边的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一石头就不用说了，比他还不如，包坎也说不清楚，就知道闻鼓辄进闻金辄退军中不得大声喧哗，再问就斜睨商成答一句“我听队长的”，时常把商成气得一肚皮邪火找不到地方撒好在遇见了识文断字的孙仲山，折腾两天，商成总算背熟了起禁令五十四斩，步军马军操典也约略知道个轮廓。

    商成还重点询问了西马直川里各堡寨的情况。因为孙仲山调过去的时间并不长，很多事情都说不上来，只是笼统地说了个大概：西马直驻守边军说是一个营，其实只有四个不满员的哨，合计不超过四百人；三个大点的军寨分别扼守在八十里川道的三个要道口，其中下寨最大，中寨最小，但是热门常说的马直西寨，说的就是中寨。从上寨出去直到燕山北麓，沿途设了四个烽火台，各烽火台都派着一什兵士。川道南边还有两个边军家属聚集的村落，早年屯田的移民也修有堡寨，它们大都靠近下寨

    在等待接收马匹的时候，商成还去找过一趟文沐。

    他本来没这个打算，不过后来想想，多结识一个人也没什么坏处，而且他之前还答应过人家，所以他还是抽了个空去探望这个行营知兵司的朋友。

    他以前来过右军设在燕州西门外的军营，也曾经驻足打量过行营知兵司，这里留给他的印象是很普通，平常的院落，平常的大门，平常的房屋瓦舍，甚至连块匾额也没有。要不是门口站着两个兵士，他几乎以为这里住的是个寻常富足人家。

    但是他这回去时看见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院落还是那个院落，大门还是那个大门，依旧没有匾额，可门口站岗的兵士却变成了八个。这里不仅多出来六个持矛伫立的卫军，还多出来一个挎腰刀的值勤军官，而且军官的态度神情都是一丝不苟，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瞧那股子认真劲，似乎比卫府门口那个军官的气派还要大。进去去的人倘若没有公文，那么对不起，即便是天王老爷来了也进不去。

    商成不是天王老子，但是他有云纹玉佩，他能凭着这挂在腰侧的小物件，在燕州城里各处衙门进进出出，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地方，他都可以来去自如。然而今天他的玉佩没能派上作用，行营的值勤军官虽然对他本人恭谨恭敬，但是没有公文就别想进去。

    商成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军官。他是来找人的，并不是来办事的，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公文？

    无论他怎么样解释，军官就是油盐不进，再三地说好话都不行。不过军官还是好心好意地告诉商成，文校尉如今不在行营，他前天就随知兵使去迎接柱国将军、京畿行营副总管兼行营参赞了.

第三章（10）下寨风雪（上）

    

    初冬的午后，凛冽朔风之中，一队人马在尘烟漫起的土道上艰难行进。

    天空灰蒙蒙的。大团大吞灰褐色的乌云在北风的推动下，缓缓地漫过山顶，翻翻滚滚地向南边压过来。老松从这山望去那山，山坡上尽是枯黄景色，已经掉光叶子的杂木撑着光秃秃的树杈，在惨白的阳光下无精打采地苟延。偶尔也会有一团几点的奄奄绿色，就如稚童的信手涂鸦一样，扎眼地点缀在漫山的破败中。大地已经过了霜，冻得干裂的泥土坷拉缝里，随处可见失去生机的枯草败叶。乍然一股寒冽冬风顺着川道袭来，满地的干草枯叶就象断翅的蝴蝶一样，被风卷着，贴着地打旋子飞舞，陡然扬起又慢悠悠地飘落下去

    商成在马上埋着头半侧过身子避风头，直到贼风过去，他才放下遮着右眼的手，从紧扎的袖口里拽出一方锦帕，擦去眼窝里的泪水。因为右脸颊上受过重伤，他的半张脸皮都被坟起的疤痕扯走了形，右眼的眼睑外翻得厉害，所以留下个迎风流泪的毛病。

    他闭着右眼半眯着左眼，在马上拧身打量了一下队伍。散在队伍前后的十一个手下兵士都裹着簇新的棉袍，沉默不语地骑在马上前行。队伍里还有三十余匹驮着麻包的军马，都把缰绳拴在前面一匹的鞍桥上，低头相跟着温驯地迈着碎步。

    他把锦帕细心地翻一面爹好，重新塞回袖子里，挑起目光望着远处山梁上一颗孤零零的松树。在灰暗天穹的衬映下，老松愈发显得深沉孤傲，立在梁上安静地注视着山下道路上的一行人。不远处黑沉沉的山脚山有处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俱是低屋矮垣小院落，冬闲着的男女庄户都象瞧什么稀罕事一样，站在墙垣后门阶上朝他们张望；裹着补丁叠补丁黑布破袄的鼻涕娃也趴大人腿缝里看热闹。

    他收回目光，就看见孙仲山拽着马缰绳在路边候着自己。

    孙仲山在马上平臂行个军礼，禀告道：“大人，看天气随时都可能下雨，请大人示下，是不是让弟兄们紧赶几步路，早点到下寨？”

    商成还没开口说话，就觉得额头上轻轻一凉，下意识伸手摸一下，只觉得冷飕飕一点寒意在手指肚上弥散，紧接着额头脸颊又是三四点冰凉，仰起脸看时，天已经愈加地阴暗下来。村落里传来娃娃们嫩声嫩气的欢呼尖叫：“下雪啦！下雪啦！”

    “护着粮食要紧！用油布把粮包都盖起来！”商成没顾上和孙仲山说话，立刻下令。他从燕州接收了四十匹军马，经过北郑时顺道就支领了一百五十包军粮，都是陈年小麦，最怕过水。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即刻停下来，十余个兵连同他自己都翻身下马，各自扯了插兜里的油布先给粮包盖上。可驮架实在太多，油布根本不够用，顾了这匹马就顾不上那匹马，兵士们都眼巴巴地等着商成下命令，直到看见商成取了自己包裹里的换洗衣服来掩在麻包上，才赶忙有样学样。

    等商成把三匹马的驮架都盖好，冬雨夹着碎雪已经飘飘洒洒地落下来，顷刻之间他的肩膀头就已经有了两团模糊的湿渍。他抹了一把敷在脸上的雨水，揉着右眼窝对孙仲山说：“你马上去下寨，让他们带上油布过来。要快！”

    孙仲山答应一声就扬鞭催马去下寨搬兵。

    商成转过身，对还在细雨中忙碌的兵士喊道：“大家加把劲，收拾好赶紧上路，早到下寨一时就能早歇一刻。”边喊，边过去帮个边兵绑扎驮架，几件内衫两件直襟叠起来，勉强护住粮包。拽紧麻绳打个活结直起身，又看见个瘦弱的边兵把身上的袍子也脱下来盖驮架，自己却被冻得脸色发青清鼻涕长流，眼睛却红得有些异常，过去从马背上扯起袍子，不由分说裹住那个兵，嘴里恼恨地骂道，“你不想要命了？穿上！”伸手背在他额头上一摸，觉得热得烫手，瞪了那小兵一眼，扬着声气喊道，“孙哨已经去下寨搬救兵了，咱们紧赶几步路，半路上就能接住他们。孙哨肯定也会知会下寨为咱们烧热水做热饭！”

    一时收拾停当，商成上了马鞭子一指北方说声“走”，队伍沿着曲折的道路就蜿蜒北上。谁知道雨越下越大，走出去三里地不到，人人身上都被雨雪浇得半湿，被风一吹，个个都是面青唇白两排牙喀哒乱响。商成现在也后悔，早知道是这般光景，他当时就该下令在那处村落里避一下，等着下寨的人来了再上路也不迟。但是这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后悔药，如今他只能下令在路边一块勉强遮风挡雨的孤崖下暂时休整；又让石头和包坎找来枯枝残叶，先点堆火应急。冒着股股白烟的火堆还没窜起火苗，就看见一行人在雨雾中旋风般冲出来。

    隔着十多步那队人就已经滚鞍下马，从马背上抢下扎成一团的物件便跑过来。商成这才看清楚，这群人里领头的正是披着米黄色油布雨衣的孙仲山。

    孙仲山一面帮商成换上干净袍子穿好雨衣，一面给商成介绍那两个恭谨侍立的军官。听说掉来西寨任指挥兼营校尉的商成亲自冒雨押运粮草马匹，下寨的哨长贰哨都过来迎接了。

    商成虽然换了衣服，可身体里的寒气一时半会还没消褪，身体依旧冷得厉害。他搓手顿脚吁着寒气对两个施礼的军官摆下手，嘴里咯咯有声说话走音：“别那么那么麻，烦了。赶紧让弟兄们换衣服，都冷冷得不成了。”一眼瞥见一个军官腰里系着个水葫芦，把僵直的手指伸在嘴边哈气，哆嗦着问道，“你葫芦是水，还是酒？”

    姓金的哨长这才如梦初醒般解下葫芦，揭开葫芦盖递过来：“大人，是酒。”

    商成接过来二话不说先灌一大口，一股微酸的酒气顿时在口腔里弥漫，再喝两口，便觉得胸腹间犹如燃起一团小火堆，烘烘暖意从火堆边一路散发到全身，就手把葫芦递给石头，笑着对金哨说：“我可不是酒”

    金哨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在懊悔，生怕自己给新任上官留个坏印象，这时候听他言语里带着玩笑的意味，本来的担心立刻就丢开一半，陪笑说：“大人见笑。我老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要是哪句话说错了，大人可别朝心里去。不过这里肯定不能久留。这北郑冬月里的雨雪一落起来就没个完，再呆下去怕雪越下越大。再说这里根本遮不住风雨，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要尽快回下寨才行。大人放心，这里就交给我和老蔡，包管掉不下一颗麦。大人和孙哨还有各位弟兄们先去寨子。寨子里已经在预备酒菜热水，就等大人和各位弟兄，都先洗个热水澡拔掉身上寒气，再好好吃喝一顿，然后抱个婆娘朝炕上一滚一一我担保大人立刻龙精虎猛。”

    “安排得不错。”商成点下头，半边脸上绽出一丝笑容。“这干衣服换了也不成，寒气还停在身体里，是要洗个热水澡祛寒湿”

    姓钱的贰哨听商成口气，以为他已经同意了，便对金哨说：“赶几十匹马也要不了几个人手，这里离寨子也近，半个时辰的事情这样，我留这里处置，你陪大人和孙哨先回去。”说着悄悄递个眼神，示意轮到金哨替自己说两句。

    商成瞟钱贰哨一眼，抿嘴笑道：“这里留一什兵足够，你们俩都跟我回去。跟我的兵也要先走。寨子里有医生没有？”看两个哨长一起点头，便说道，“回去就把大夫叫来，我有个兵病了，”他指了下刚才那个脱棉袍遮驮架的小兵。那小兵正裹紧新换上的袍子，手里有气没底地拿个酒葫芦，抱着手肘缩肩耷脑地蹲坐在崖角最靠里的地方一个劲哆嗦。“怕是路上就着了凉，有点发烧有点寒热病的迹象。带着水没有？”

    钱贰哨立刻解下自己的葫芦。

    “是开水？”

    钱贰哨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下头。

    商成禁不住奇怪地望他一眼。天寒地冬的，怎么这钱贰哨竟然会带着一葫芦水？就算是想讨好自己，也不用这样细致吧，竟然一个带酒一个带水。他忍不住拨开盖闻了下，没有酒味，便让孙仲山给那小兵送过去。

    金哨呵呵笑着替自己的副手解释：“禀告大人一一老钱喝不得酒，稍微沾一点，就会从耳根一直红到屁股尖。”

    金哨的话虽然粗鄙，但也另有一番风趣，商成又看钱贰哨没喝酒脸都已经红到耳朵根，忍不住也是抿嘴一笑，道：“当兵的不喝酒的人可不多见。”转眼望着金哨，问，“那老金你应该能喝吧？”

    金哨咧着嘴说道：“三斤五斤地随便喝。”摸着头笑笑，问，“大人人高马大的，想来也是善饮吧？”

    商成唆着嘴角似笑非笑说道：“我是三杯就醉。一一只喝三杯肯定醉，喝到三斤就没问题了”

    两个哨长先是齐齐一楞，然后便哈哈大笑，边笑边悄悄交换个眼神一一不错，看来这新来的营校尉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第三章（11）下寨风雪（中）

    ．

    因为雨雪阻道，一行人当晚便歇在马直下寨。商成原打算第二天一早便赶路去他在中寨的指挥所，但是当晚躺在下属给他安排的上房里，微微醉意中听得外面的风夹着雨雪整整呼啸肆虐了一宿，就料想这计划怕是行不通。次日卯时寨子里雄鸡报晓把他吵醒，眼睛还没睁开，便闻听得屋外房檐下滴答水声绵绵密密，披了棉袍出门看时，外面天低云黯到处都是一片黝黑，猎猎北风裹着蒙蒙冬雨，打得房顶地面刷刷作响。

    他一手压着棉袍，一手伸出去试雨，片刻间手心上已经砸了十数颗雨点，丝丝凉意从掌心弥漫开，被风一吹，便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胳膊直蹿到头顶，眨眼间四肢百骸竟然都有一种透彻骨髓的感觉，忍不住打个寒噤。收回手使劲搓两把脸，赶走清晨乍醒的懵懂和迷糊，张开双臂尽情地伸个懒腰，长啸一声，登时觉得浑身轻松爽快。

    他信手把袍子团两下塞在窗台上，在檐下左右扭几下腰，双手握着拳头，左臂半伸右拳压腮，一脚前一脚后半屈着腿，弓腰搭背在地上条两下，上半身接连三四个虚晃，左拳一摆右腿在地上猛一蹬，借着脚腿腰背力量的瞬间爆发，右拳猛地横扫过去一一拳头砸在顶檐柱子上，发出咚一声响；檐上的灰尘断草细碎杂物扑簌簌落了他一身。

    他自己也被这动静吓一跳，赶紧扶了柱子一把，仰头眯着眼睛查看房檐时，就听有人在他背后大声地赞叹：“大人好力气！好本事！”

    他转回头，说话的是下寨的边军哨长金喜和贰哨钱老三，包坎手里端着木盆陶碗，和孙仲山跟在后面，便松开手，搓搓巴掌指节上的灰，摇头说道：“什么好本事，卖艺把式，只能看个热闹。”他瞧瞧金喜的气色，又用眼神和钱老三打个招呼，扭脸对金喜笑道，“老金你才是真本事。一一昨天晚上喝得门都找不见，这天光刚刚有点光亮就能爬起来，脚步还走得这样稳，怎么练出来的？”说着从孙仲山手里接过自己的棉袍，抖开来穿来。“都进屋子里坐着说话。”就挽起袖子在雨阶前漱口洗脸。

    金喜三人都没进屋，站一边陪着他说话，金喜道：“大人太谦了。刚才那一拳头只怕能有五石力气”

    钱老三觑着眼打量下柱子的上下接榫，又用力推了推顶檐柱，自己也锤了一拳，比较一下，拧着眉头道：“不止五石，怕是有七石。”

    金喜说是五石，本来就有些奉承商成的意思，听自己的老搭档说商成那一拳的力气竟然有七石，不禁有些咋舌，鼓着眼睛盯商成看半天，嘴里喃喃说道：“怪不得，怪不得！孙哨说和尚在屹县赤手空拳杀了两只老虎，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一一遭娘瘟的，那唱书里的故事居然是真的！”

    金喜有些失神，说话也没了对上司的恭敬，钱老三赶紧接了话茬说：“当然是真的！要不然大人怎么可能一阵就力斩突竭茨人三个大撒目？怎么可能一战就做到归德校尉，授了两亩勋田？三个大撒目，三块足金牌子，这可是咱们燕山建卫以来的头一回啊！象大人这般的神勇，作旅帅当军司马是早晚的事情”

    “怎么才是旅帅军司马？象大人这样的能耐，就是封侯拜将也不算难事！”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半真半假地吹捧巴结，商成也不搭腔，一时洗漱好，顺手泼了木盆里的剩水，给盆子碗都递给包坎，嘴里说“屋子里暖和进去说话”，又让孙仲山去准备笔墨，就自己当先进了屋。

    三个哨长贰哨都跟着他进来，各自搬了凳子坐在炕边，趁着商成喝米汤啃饼子的时间，几个人又东拉西扯地说笑几句，看商成吃喝好抹了嘴在炕桌边居中坐了，三个人也就停了嘴。孙仲山有差事，盘着腿坐在炕桌边，把笔墨在桌上铺开；金喜钱老三把凳子挪动炕边，整肃了神情专心等着商成说话。

    看着三个在边军里厮混多年的军官神情中都对自己恭谨有加，商成心里也很有一些得意。军旅中一讲资历二谈战功，除此之外什么身份高低背景大小都是虚话，有身份有来头，顶多只能教人礼让你三分，即便别人对你尊重尊敬，也不过是表面文章，全都不能当真。他吃粮当兵不过半年，资历根本就谈不上，归德校尉的勋阶和营校尉马直指挥的职司也只是在官面上能派用场，可三个哨长端坐在他面前，都是一副凛然谨慎模样，显然不是看在他的勋阶职司而是看在他的战功上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战功啊。

    他唆着唇慢慢抚摩着脸颊上的伤疤，收束有些走神的心思，挑着嘴唇笑道：“都别那么拘束，又不是谈什么军中要务，只是说点杂事。我这趟从燕州带回来四十匹军马，在北郑支领了半个月的粮秣，本来想着到中寨之后召集四哨的哨官们见个面，相互认识熟悉一下，顺便讨论这些粮秣马匹怎么调剂。既然被老天爷的风雨滞留在下寨，那就先和两位商量一下怎么分配这些东西。”他真正领有职司的时间毕竟还短，处置这些平常事务又和指挥打仗摧城拔寨完全不一样，几乎一点的经验，所以口气里没有命令的意味，反而带着商量的口吻。

    金喜和钱老三对视一眼，齐齐在凳子上欠身说：“多谢大人爱重。”

    商成不在意地摆下手说：“不用那么多礼节。你们说说，这批马匹和粮草，都有些什么想法？”

    金喜沉吟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事情在咱们马直西寨，历来都有惯例可循的”

    商成道：“我知道那个惯例，二五三是不是？上寨拿两成，中寨拿五成，下寨拿三成？”看金喜点头，继续说道，“如今我想改一下。上寨有一哨半人，共计一百五十七名兵士，拿两成粮秣太苛了；今年冬天来得早，天气也冷，一旦大雪封了道路，上寨的粮食就很可能接济不上。我想，”他抬起眼皮，炯炯的目光在三个军官脸上挨个盘旋审视一番，慢慢说道，“我想把这次的粮秣都运去上寨。中寨和下寨都还有存粮，能应付几天。北郑边军指挥已经答应我，下批粮在下旬之前一定送到。另外这批军马不给你们留，我都要带走，二十五匹拨上寨，剩下的都拉去中寨。”

    金信唆着嘴唇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说道：“大人想给上寨多留点粮食，这一点我倒是不反对，可大人也许不知道，沿边各堡寨哨台边军存粮不能超过十五天，是百多年的老规矩了”

    “东元四年兵部颁过文书，专门提到各边寨可以特例存粮六十天。”商成截断他的话说道。他早就朝孙仲山打听过这些事，因此知道这份文书。“象上寨的情况，就属于特例的范畴。而且上寨还管辖着六座烽火台，这些地方更需要储足粮秣薪柴。不给你们马匹，就是为了多拨给上寨几匹，争取在大雪封路之前把粮食盐巴豆油还有衣服被褥送上去。”

    金喜沉默着不开腔。贰哨钱老三在旁边说道：“大人，下寨的战马驮马本来就有四十多匹马，所以马匹分不分给我们，我们都没二话。但是粮食不分齐您也知道，当兵就为了吃口饱饭一一吃粮当兵当兵吃粮嘛一一要是寨子里的存粮不够，半天光景就能传扬开，人心一乱，我们也管束不住”

    商成道：“边军指挥司衙门已经再三保证，下旬前一定把下批粮食送来，到时我一定给你们补齐留足。”

    金喜发愁地说：“商大人，指挥司衙门的话不能当真啊。他们哪回不是拍胸脯保证这保证那的，可又有几回能做到呢？去年的冬装都还没补齐，咱们营还有百十个弟兄穿着前年发下来的棉袄，不信你去看，我这个哨里绝大多数伍里，都是三件袄子五个人轮流穿，出门的人穿走了袄子，其他的人就只能窝在炕上。”

    商成听金喜说得凄凉悲苦，禁不住一楞，看金喜焦愁的眼神和忧虑的神情，钱老三也是咬牙不吭声，倒不象是撒谎，心里也有些难受。他知道边军的待遇低，却没想到竟然低到这种程度，连过冬的棉袄也不发齐他瞄了坐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孙仲山一一难道说如其寨的边军也是这样的遭际？不可能吧。他是亲眼看见过如其边军的悍勇，说是人人敢死战，也不算过分，那如其寨又是如何保持士气的？就凭五个人三件袄吗？

    孙仲山小声说：“如其是重镇，又是燕山东大门，和马直寨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一一这里是裁撤过后留下来的兵，又不是要冲地方，边军指挥衙门和卫府都不会耗精力管这里的事。”

    他说着悄悄瞅了下寨的两位哨长一眼，低了头去看黄黑色杂质密布的纸，抿着嘴唇思索一下，似乎在掂量自己即将要说的话，转眼抬起头问金喜道：“金哨，我听说一一只是听说一一我听说马直这里的集镇和庄户都要给军寨奉钱粮的，叫什么冬令进，难道下寨这里没有？”

    商成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冬令进”，心中惊讶，一双漆黑的眸子立时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金喜和钱老三，等着他们回答和解释。

第三章（12）下寨风雪（下）

    

    这场冬雨时断时续忽大忽小，一连下了好几天，到第三日晌午，天上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天地间顿时便成了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中，莽莽群山犹如披玉的冰龙连绵横亘，在漫天风雪中巍然伫立。下寨里安静得就象一座被遗弃多年的废堡，只有偶尔的一两声狺狺犬吠，给这座死一般寂静的军寨带来一丝生气。寨子里南北纵横东西贯穿的四条街道上积雪早已没踝，根本看不到丝毫有人活动的迹象。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一处院落的院墙上探出头，瞳孔收成一条线的两只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四周张望一回，就象个黑色幽灵一样窜过十字路口，瞬间就消失在对面的土墙后。寨子外马直河干涸的河床里早已堆满积雪，宛似一条白色大蛇般，向南方蜿蜒延伸，渐渐地隐入山峦背后。东面的落凤岭西面的大鼓峰，就象两个裹银的巨人般庄肃威严地注视着山脚下的军寨。

    入暮时分，下寨北侧的边军营盘里突然出现几条模糊的人影。这几个人在军营的较场上踩出几道深深浅浅的脚印，援着营盘里的马道登上寨墙，沿着破败的便道在风雪中艰难地挪动。这四个人头上的黑漆铁盔都用掉毛的老羊皮包着，歪歪斜斜地胡乱扣在头顶上，耷拉着耳护保暖。他们身上裹着同样肮脏破烂的棉袍，长矛夹在腋下，袖着双手，勾头搭脑地向北寨门挪动。假如这时候有人注意到他们，毫无疑问，他马上就能断定这是边军哨兵在换岗。

    北寨门上有座年久失修半坍塌的城门楼，早已经顶斜楼歪四面漏风，两扇木板门无论如何都合不上，可能现在被人从里面硬用什么东西生生抵住，却是顾了头顾不了尾，门缝下端空出好大一条缝，一阵阵风裹着雪花呼啸着从出来钻进门楼里。一行人中走到门楼口站下，一个人从后面上来，肩膀头在摇摇晃晃的门板上轻轻一抵，接着一撞，两个正蹲在门口避风的哨兵立时摔了个嘴啃泥。

    一个哨兵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娘，爬起来身来，攥起拳头就要打人，却被门口那双狼一样闪着幽光的小眼睛唬了一挑，顿时气息一窒，瞬间几乎连呼吸心跳都停了；再定睛看过去，门口四个穿戴和平常士卒一模一样的人中竟然就有自己的哨长贰哨，心头的无名怒火立刻变成了忐忑不安，抖抖索索地站在脚地里不知所措，一时间连替自己辩解求饶都忘记了一一他在值岗时偷懒，依军令要抽十皮鞭，再枷号三天

    赵石头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下，又把目光移到另外个哨兵身上，直到细致打量过门楼里的状况，才把目光转到一旁。

    商成并没有留心两个哨兵的事情。他一手学着金喜的模样裹住长矛，一手抓着块帕子捂着右眼，眯缝着左眼望着白皑皑一片的苍茫大地。他似乎是在仔细搜寻着什么，又象是在焦躁地等待着什么。可被雪覆盖的大地上除了白色，什么都看不见。北风挟着琼花碎玉咆哮，冬雪在呼号寒风中肆虐。忽而一阵贼风骤起，裹了团团飞雪盘旋而起扑面而来，然后狠狠地砸在立在寨墙头的几个人身上。

    商成瞪着北方看了半天，绷紧嘴唇转过身，也不对神情严峻的金喜钱老三说点什么，迈开步就进了门楼。

    这时候他才发现门楼里竟然还有两个哨兵。

    他问道：“这俩人能放心不？”

    商成来下寨已经有三天，因为临时要处置一桩非常棘手的事情，所以他在军营里深居简出，几个知道他身份来由的边兵也都被分别警告，告诫他们别乱传营校尉西马直寨“假职”指挥商成赴任的消息，所以这两个哨兵并不认识他。两个哨兵现在也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他们能听出来，商成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金喜眼角睨了两个站在脚地里瑟瑟发抖的哨兵一眼，躬着身子回答：“都不能。”

    商成点下头，站台阶上抖抖头上身上的雪，进了门楼。赵石头过来对两个哨兵说道：“把兵器和铭牌都缴出来。”看两人吓得面孔发白嘴唇乌青，一个兵已经瘫得脚都站不稳，禁不住皱起眉头说，“又不是要砍你们人头，怕甚？只是关你们几天就吓成这样，就这样的胆子，也跑来吃粮当兵？”他伸手指着墙角一块地方。“去那里蹲着，悄悄地都别出声一一谁敢吭一声，就等着下辈子从头再来。”

    商成没管顾赵石头教训两个哨兵，在门楼里漆皮已经脱落精光又黑不溜秋瞧不出本来颜色的几案上坐下，揣了手里的手帕又重新掏出一张干净的，压在右眼窝上轻轻地按摩，良久才说道：“老金，你当时拍胸脯打保票，说凭你的私信，关家一定会派机密心腹人来处置这事，说话就两天了，怎么还没个动静？”说着移开手帕，半边脸上挂着不屑般的讥诮笑容，一双漆黑的眸子盯在金喜脸上。他的眸子里闪动着深邃的幽光，就象波澜不兴的死水寒潭里跳动着两朵黑色的火焰，又象在昏黑深夜里盘旋舞动的两点鬼火。在直刺人心的森冷目光中，金喜双手垂在大腿侧身子躬得更低，艰难地咽口唾沫低声说道：“大人放心。关家是勋田庄户，知道事情的深浅，绝不敢乱来。尤家和关家是世代姻亲，旁人的话可以不听，关家的话却是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大人且放宽心，至多明天，就一定会有消息。”

    商成不置可否，只是把目光移到敞开的门口，望着不时被风送进门楼的朵朵片片败鳞残甲出神。

    金喜暗暗舒一口气，腰刚刚挺直一些，就听商成鼻子里哼一声，立刻把刚刚抬起的腰压下去。

    “关家的勋田是买来的吧？他们知道不知道，勋田意味着什么？”

    金喜不敢搭腔，把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扎进棉袍的领口里。站他旁边的钱老三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喘气不匀，惊动了眼前这位“假职”边军营校尉马直西寨指挥。即便一路走来商成没和他说一句话，此刻站在门楼里，他依然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的，寒风掠过，脊背上冰凉一片一一不用问他今天才换的内衣已经湿得半透了

    “你们两个，又知不知道勋田意味着什么？”

    他挑着话音问得轻松，轻言细语有如三四好友坐一起围炉把盏娓娓叙话，可金钱二人的呼吸同时粗重起来，都咬紧牙关死挺着身，不敢稍动。

    “有不少人以为，有了勋田，就有了光耀门楣的机会，应试升官都能等而叙优，就是为子孙后代买了张减罪消灾的护身符。可有多少人记得，勋田除了荣耀之外，其实更是责任，是义务，是承担？”他冷冷地打量着两个边军军官。“还有你们俩，吃粮当兵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能保一方平安造一方乐土？你们呢？你们又是怎么做的？不敢打土匪，只敢和兄弟哨抢粮食供给十多年的军粮，难道都吃到狗身上了？”他的口气越说越严厉，两个军官也是越埋身子越低。

    三天前孙仲山提到“冬令进”，说是各处边军大寨应得的地方常例供应一一朝廷给边疆父老减税减赋减徭役，补吃补穿补钱粮，父老为报君恩“自愿献粟”，才有了这不入官府帐册的“冬令进”，其实就是边军的额外补贴。可说到“冬令进”，马直下寨的两个军官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他就觉得其中有玄机。一番追问，金喜钱老三搪塞不过去，只好承认，如今马直寨的冬令进其实只有往年的一成，基本接近名存实亡。他们说，马直下寨西边三十里地的山里盘踞着一窝土匪，这窝土匪凶残强横，不仅逼迫周边各村寨孝敬逢迎，还让马直边军也吃过几回亏。结果马直寨掩盖了川道里闹土匪的事情，把几个死伤的边军报了战殁和失踪，前任指挥也不得不申请调离；而土匪把马直边寨应得的“冬令进”也截走一半。正因为冬令进没了指望，所以几个军寨惟有把粮饷补给完全寄托在北郑边军指挥司身上，商成提出粮秣先紧着上寨使用，其实就把其他各哨和西马直川里大小军寨朝绝路上逼一一当兵的要是吃不饱饭，当场哗变都有可能

    听说下寨竟然和土匪达成默契，土匪不在西马直川里抢劫作案，边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商成当场就掀了炕桌，把金钱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骂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他详细盘问了土匪的情况，又通盘了解了川道里几家大庄户的情况，马上就拟定了一个计划一一从中寨把孙仲山的那哨人拉过来，混进给土匪送“冬令进”的庄户队伍，然后在土匪窝里爆起发难，和外面埋伏的自己人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拔掉这颗毒瘤。金喜为了将功赎罪，还出主意说他和这一方土地上的勋田关氏很熟悉，可以争取到关氏的帮助，再和尤家说明厉害，应该能让计划更加顺利

    可到现在关家都没回信，孙仲山去中寨调兵，也是一去就杳无音讯

    商成越想心头越着急，索性站起身，在几案前来回转了两圈，停下脚步目光冷冷逼视着金喜和钱老三，看两个人都满头满脸的汗水，咬着腮帮子沉思片刻，才挥下手说道：“这都是老腔调了，你们也不用辩解。勾连土匪是个什么样的罪，你们肯定比我更清楚。有没有罪，有多大的罪，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做。”

    虽然这话商成已经说过好几遍，金喜和钱老三还是暗吁一口气，齐声称赞商成宽宏雅量，再三保证，他们一定会用土匪的人头和鲜血来洗清自己。

    商成摆手道：“说没有用，关键是你们怎么做，是福还是祸，我说了不算，要靠你们自己去争取。”其实即便这俩军官不做，他暂时也拿他们没办法。闹土匪的事情只有孙仲山这个“外来户”不清楚，其余各寨堡各哨多多少少都有牵连，要是案件抖搂开，西马直就不会剩几个清白的军官唉，他总不能新官乍到就把自己的下属全都抓起来吧？既然不抓别人，那么金钱二人也不抓了，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改过自新吧。

    赵石头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大人，孙哨回来了”

第三章（13）匪患（上）

    

    孙仲山三天前和包坎两人秘密潜回中寨调兵。他原本以为，下寨和中寨相隔不过四十里地，一天时间足以打个来回，再算上他在中寨挑选人手和在关家尤家预先布置的时间，两天两夜二十四个时辰足够。谁料想这寒天冬地的风雪不仅掩盖了边军的行动，也让两座军寨间的道路变得泥泞艰难，他赶回中寨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他先拿着商成的官凭玉佩去招集自己的部属，接着卸掉中寨几名执事军官的差使，又把军寨里原马直边军集中到一起统统看管起来，便带了四什人冒雨望回走，趁黑夜围了关家大院一一军令里说得清清楚楚，为了全歼土匪，他可以对关家尤家“便宜行事”，一切后果由马直西寨指挥商成承担。好在关尤两家人还掂量得出“通匪”是个什么样的罪名，他带着边军一现身，两家人立刻表示会倾力相助，为边军行动提供一切方便。不仅如此，两家人还主动提出来，可以派出本家近支子侄协助边军剿匪。就孙仲山个人而言，他很情愿接受这个提议，事实上这也解决了一直让他挠头的大问题一一他的兵力不足。他从如其带过来的一哨兵本来就不是满员编制，只有十五个伍，如今既要负责中寨的安全警戒，又要留下人手看管马直边军防备他们和土匪通气，他几乎是在绞尽脑汁之后才总算抽出四十个兵。靠这点人手，想夺土匪的寨子只能靠偷袭，但是他不能不设想一种可能性，一旦行藏被土匪察觉，偷寨不成的话，又该怎么办？围攻是不可能的事情；想强攻临时又没有梯索弓弩等器械；暂时撤离？既坠了边军锐气，又会让土匪气焰大张可对关尤两家人的提议，他没有权利作决定，只能留下两什人监视两家人的举动，自己带着二十个兵和两家人的头面人物回下寨。

    他本打算一见到商成的面，就把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但是商成竟然没见他的面，只让赵石头过来传话：先吃饭，然后连他带兵士通通都先洗个热水澡，再到后院说话。

    等孙仲山把一切安置停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这才领着两个神色不安又故作镇定的乡绅到了商成在下寨临时的落脚院落。

    院落门口已经换成他从中寨带来的军士，看是他带着人，两个兵只朝他略一点头便让他们进去，进了门走两步就进了正房。正房不大，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堂屋还稍有不足，低梁窄户得显得有几分局促，屋子里只在炕上的矮脚小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门口又站着两个目不斜视的卫兵，昏黄光影中就看见两名下寨军官金喜和钱老三都是一身整齐的戎装，目光平视表情肃穆，腰杆笔挺端坐在炕前脚地里。西马直川军政首脑、正七品上归德校尉商成，眼下就坐在炕桌后面，瞪着两个乡绅一言不发。灯火摇曳，他的脸色也是昏暗阴晴不定，刀疤就象一条忽隐忽现的蛇爬在他脸颊。

    两个乡绅大概还没见过商成这样大的官，又或者是被屋子里的阴森气氛镇住了，孙仲山刚刚开口说“大人，他们是”两个人腿一软都已经跪下去，连连叩头，嘴里说道：“小民关繇、尤则，拜见校尉指挥大人”

    他们的举动倒让商成楞住了。他让石头传的话是教孙仲山过来商量剿匪的军务，根本没想到两个地主土豪也会跟来，而且这俩人一人是里正一个是耆长，都是地方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没有勋阶官职，也用着给他行这样大的礼，更遑论关家还是有勋田的庄户，这家户族的家长即使是撞见提督本人，也用不着下跪。况且这里是军营，只要不是违背军种禁令，谁看见商成都是横臂行个军礼。

    商成发楞，金喜和钱老三也是发怔，半天才看见商成拿眼神一个劲给他们示意，于是过去一人搀扶起一个。两个乡绅兀自喋喋不休。

    他们的乡音又急又快，商成本来就听不大懂，心头惦记着土匪的事情也不耐烦听，看两个家伙坐在条凳上还不安分，不停地站起来打拱作揖，就说道：“你们先坐，等会我有事情要问你们。”

    他的话不咸不淡，关繇和尤则一时也不知道他要问什么，赶紧躬身说道：“不敢，不敢，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事情，一定及时告知大人。”直到被金喜一再用眼神警告，他们才惶恐地煞住嘴。

    商成也不理他们，直截问孙仲山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孙仲山在胡凳上欠身说道：“中寨的事情已经按大人的指示处置妥当，只是临时来不及斟别老人们可不可靠，所以我能抽得出来的人手不多，只带了四十人。一一两什人预备扮作驮夫去夺寨门，两什人跟我来了下寨。”他刚刚饱食一顿，又洗过热水澡换过干净衣服，周身的寒气一驱而尽，如今坐在这温暖的正屋里，舒服得黑脸膛也泛着红光，坐在胡凳上侃侃而谈，“因为雪大阻隔了道路，土匪又临时提出要六对大红喜烛一时不容易筹办，所以尤家给土匪送孝敬的日期”听他提到自家，尤则立刻蹦起来大声喊冤，“大人明鉴啦，我们也不情愿给土匪送东西啊！”孙仲山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日期向后挪了五日，驮队要等六天后才会进山。尤耆长不仅答应让咱们的人扮作驮夫混进去，还和关里正一道提议，他们两家选派亲信子弟，协同咱们一同剿灭匪徒。”

    商成哦了一声，转脸望着两个乡绅：“倒是要感谢两位了。你们能派出来多少人？”

    关尤二人马上站起来说：“应该的，应该的，协助官兵绥靖地方，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以前是我们糊涂，竟然和土匪合作，今后再也不回做这种事了”两人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孙仲山表示感谢。

    孙仲山急忙对两个家伙说：“大人在问你们话！”

    关尤二人这才停下逢迎，却又为谁来回话而相互谦让一番，直到看见商成面孔阴沉似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豫，关繇才站起来躬身说道：“回大人话，我们关我们两家，一共挑选出二十七名精壮后生，随时听候大人的调遣。这些人都是乡勇，有几个今年春天还打过突竭茨人，阵前厮杀时能明白进退的号令。虽然这些人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弟，但是斩草除根是剿灭土匪的关键，为防消息走漏，这二十七人已经在我关家宅院另辟独院暂住，饭食汤水都由两个在我关家做几十年的老仆派送。”

    商成脸上总算露出点笑容。他现在只怕一件事，就是怕消息走漏土匪有所防备，那样不管这股土匪是临寨据守还是弃寨流窜，都会造成很大的麻烦。至于人手不够兵力不足的问题，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下决心要改正的金喜和钱老三本来在军营里就有几个心腹，这两天又在下寨边军中挑选出十余名能信赖的兵士，再加上孙仲山调来的四十个人，在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一举端掉这个匪巢的可能性极大。即便是偷袭失败，他也不怕。眼看季节已是寒冬，越往后天气就越冷，土匪没拿到尤家送去的粮食衣物，山寨里缺吃少穿，这个冬天就很难熬过去。到时候只要派点人把几条出山的道路都守住，到春天时就能万事大吉一一饿不死这拨土匪也能冻死他们，除非他们能长出翅膀来飞出去

    他手指头在炕桌上轻轻敲打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和设想。

    孙仲山和包坎肯定要随尤家的驮队进山，那自己这边怎么和驮队联系，又如何保证消息准确？假如孙仲山夺下土匪的寨门而后队没能赶上，孙仲山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后队到来的那一刻？而假如驮队没到而后队先到，后队在一里路之外隐蔽等待的话，会不会惊动土匪？这些事情都要仔细地筹划

    他抚着额头苦思，半天突然抬头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土匪寨子里究竟有多少人？”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搞清楚，金钱两个哨长都说，这股土匪连个旗号都没有，顶多也有三五十个人，只能是小股匪徒。商成对他们的说法半信半疑。但是一来时间太紧，二来天气又差，他实在是没办法选派人手去查探土匪的虚实。

    关繇也不清楚土匪具体人数。尤则欠身说道：“禀告大人，这股土匪至多五十人。夏天里我妹夫送东西时去过度家店，留心注意过这件事，回来说一溜草房里只有不到十间房住着人，中午的炊烟只有两道。他还头听到女匪首和土匪大头目争吵，骂大头目蠢笨，不知道体恤兄弟的苦而跑去和官军硬碰硬，总有一天要把这三十多个弟兄全都搭进去。”

    那就算五十个吧。再加上半年里投奔的人，应该还不到一百人。

    一百个乌合之众而已；只要孙仲山顺利夺下寨门，那土匪就算再多两倍也无济于事。

    他皱着眉头只顾思索如何夺寨门，后队又如何跟进，差一点就忽略了尤则的话里透露的重要消息。他想了一下，虽然觉得天底下不可能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嘴里还是问道：“土匪里有女的？”

第三章（14）剿匪（中）

    见商成问话，尤则欠身回道：“是啊，是有个女匪。”他虽然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土财主，可毕竟有着耆长的身份，平常免不了和官上的人多有接触，在屋子里坐了半天，看商成这个大官除了相貌狰狞可怕一些之外，谈吐举止并不象平常军官那样粗鄙，所以乍一进门时的畏惧惶恐也渐渐消退了。心情一放松，他的话也多起来，顺着女匪的话题就说下去：“我妹夫还说，那女匪模样挺俊，银盘样的脸上一双大花眼睛就象会说话一般，不经意间撩人一眼，能把人的骨头都瞄酥了，尤其是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声音脆格格清朗朗，听在人耳朵里，就象六月伏天里嘴里咬着一块冰，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炸开一般舒坦爽利……”

    他也不管别人听没听进去，自己一边比划一边赞叹，就象亲眼见过那个女匪一样，说得口沫四溅。端坐在胡凳上的三个军官却都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一个个目光低垂面沉似水。关繇知道他的话痨毛病，有心要阻止，却见商成脸上挂着浅笑望着尤则，似乎对女匪挺有兴致，没奈何，只好咽口唾沫坐在旁边继续听尤则讲他妹夫的故事。

    其实商成眼睛望着尤则，心思却早转到别处，关繇以为他在笑，只是那条伤疤让他脸上一直挂着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一直在紧张思索着该怎么去剿灭度家店的土匪。

    说起来，他当兵后参加过的战斗也不算少，争夺南关丙字营、强攻太和镇、野鸭滩会战，还有拱阡关大战……回回都是硬仗，次次都是血战，可无论哪一场战斗里他都不象现在这样紧张。因为那时候他只是个听号令带兵打仗的营校尉，无论做什么事情，只要遵照命令执行就行，不用担心这操心那，临敌阵前直刀一挺吼一声跟我上，几百人就乌压压地撞上去，就算面前是座山也能碾得粉碎。可现在再想象以前那样丢丢心心地等仗打是不成了。他要制订作战方案，要事先就把所有的事情计划好，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估计到，还要提前做好应付意外的准备……

    土匪窝里有多少人他暂时不担心，只要孙仲山抢了寨门，一百个土匪和三百个土匪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乌合之众而已，几十个有纪律遵号令的兵勇一个冲锋就能让他们溃散。可要是寨门没夺下来怎么办？夺不下寨门，土匪就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时候只要有匪首站出来呼号指挥，匪徒就可能重新积聚起力量和边军缠斗，这种情况下再下令攻打山寨就是堆人命了。那他还要不要强攻？假如要强攻，他手里的人手又够不够使用？边军和乡勇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作为进攻一方，在地利上更是吃亏，唯一占优的就是天时，可夺不下寨门，再说什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都是空口白话毫无意义。可真要强攻的话，即便取胜也只能是个惨胜，仅仅是攻破山寨而已，根本不会有太多力量去追剿残匪。这又和他早前设想的剿灭土匪踏平山寨不一样。他要的是除恶务尽，他要把度家店的土匪一扫而光，尤其是那三十几个惯匪，更是一个都不能放走！可他手头上能放心使用的人手不够啊。不单是人手不够兵力不足的问题，他还担心这些兵的战斗水平和战斗意志，毕竟他和这些兵士没太多的接触，相互都不熟悉……

    太复杂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他的手抵着太阳**揉了几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设想的剿匪战有些鲁莽和草率。他不该这么着急就去剿匪。他应该先熟悉一下自己的兵，熟悉一下地方上的情况，然后再耐心地寻找个合适的时机，争取把土匪连窝端掉。

    可如今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他退缩。他只能迎着困难上。这并不是说他害怕事情半途而废说出去丢人，也不是怕被部下们耻笑，而是怕这事传扬出去会助长土匪的嚣张气焰，更怕土匪因此有了警觉，以后想动手就更困难，付出的牺牲会更大……

    这一仗是非打不可啊。

    不但是非打不可，而且是非胜不可，而且代价还要降到最低……

    难啊。他在心里幽幽地叹息一声。尤其是他还不熟悉马直的边军将士，不清楚他们的底细和战斗意志。他害怕这些兵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不禁想到，要是他在南关大营带过的兵都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只要那四五百号人在这里，别说度家店区区一个百把人的土匪巢**，即便对面是一百突竭茨大帐兵，只要他一句话，“给我拿下”，破寨杀敌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

    想到那些兵，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些温暖的笑容。那才是真正的大赵精锐啊！打太和镇时接连的五次冲锋，不仅把自己人给吓住了，也把敌人吓住了，号称突竭茨精锐的大帐兵最后竟然畏惧避战，生生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可惜那营兵如今不归他指挥。他们已经被调去驻守曾城了。路过曾城县时，刚刚升作营校尉的姬正和范全以及一群往日的部下官佐，还把他请到曾城最好的酒楼灌了个酩酊大醉。

    这群混帐东西！二十多个人灌我一个！怎么不敢一个个上来单挑？想到那一晚酒席上的热闹，他溜了一眼脚地里正襟危坐的孙仲山和站在门边的石头。这俩人也不是好东西！看我被一堆人围着，都没说上来帮个忙挡两碗酒！

    他这才注意到尤则还在眉飞色舞地讲故事。

    “……我当时也是懵了，怎么也想不到小飞燕会给我敬酒，端着酒碗嘴里都不知道该说啥，半天才算找着自己的嘴，一口把美人敬的酒喝光。那酒是燕左名酒一线香，喝一口就觉得一股香气从胸膛顺着喉咙爬上来，连喷出的气息都是香的。我听说一线香还有一种二十年窖的陈年老酒，开了瓶酒香能顺风飘出去五里地，所以就叫五里一线香。我福浅，没缘尝一口，不过我一个朋友他尝过。说起我那个远路上的朋友，那也是个妙人呀，他的故事说个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尤则的话东一镢西一锹，转眼已经从美人小飞燕攀扯到他的妙人朋友，商成早已经听得一头的雾水。这不是在说土匪的事么？怎么跑出个小飞燕了？再看旁边的人，金喜钱老三目不斜视，关繇两眼望天，孙仲山手压着袍角似乎在沉思，石头和门口的另外一个卫兵虽然绷着脸，不过眼睛里却尽是笑意一一看来尤则倒不是在自说自话，他还是有两个听众的。

    不过商成并没有因此而生尤则的气，笑道：“老尤，你那朋友怎么个妙法，等咱们剿了匪再来听你细说……”

    一句“老尤”登时让尤则眉开眼笑，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商成一开口说话，三个军官在胡凳上都是一挺身，齐齐把目光注视着他。关繇警醒，扯一把犹自傻笑的尤则，站起来躬身施礼就要告退，商成把手虚按示意他们俩都坐下，说道：“你们俩一个是里正一个是耆长，都是官身，关家还是勋田世家，听着也无妨。”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转，嘴角已经敛了笑容。“以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不过从现在开始，该奖的奖该罚的罚，谁要是误了号令泄了机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要行军法。”

    三个军官刷一声同时站起来，面向他挺身行个军礼，嘴里低声齐道：“职下谨记。”两个乡绅也赶紧站起来，却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该学着军官模样行军礼，还是象平常见官时那样拱手作揖，抬了胳膊又放下，立在脚地里不知所措。

    “钱哨，军营的事情交给你一一你以我正在下寨检视巡查的名义，下令军营即日起戒严，所有军士无故不得踏出军营半步，敢违令者，斩。金哨，下寨的日常军务你来指挥，孙哨带来的二十个兵也交给你，要加强巡逻，尤其是要注意那些在寨子出现的陌生面孔，但是还不能让人看出异常，寨门也要如常进出，要做到内紧外松；有碍眼的人随便立名目先抓起来，等剿匪结束之后再甄别筛查。孙哨，你和关里正尤耆长连夜回去，仔细把乡勇再筛一遍，凡是家中有牵连不清关系的人，统统另行看管。关尤二位就辛苦一些，除了和土匪保持联系随时掌握他们的动静，和下寨这边的联系也要靠你们一一从明天开始，每日早午晚三次传递消息。假如情况不变，六天后的午时未时初动手，孙哨带人夺寨门，钱哨带的兵分两队在外围拦截，金哨带的兵跟着我，一旦夺门成功，就掩杀进去。”

    五个人都是凛然遵命。

    布置好大的任务，商成又和三个军官两个士绅讨论起剿匪的细节，从下寨官军的行军路线如何绕开土匪的耳目，到住在关家的边军怎样供应饮食吃喝，都一一谈到，尤其是行动当天两队人如何保持联系，又如何抓捕漏网的匪徒，都作了详细的安排布置。直到亥时将尽，商成觉得整个行动前前后后都没有留下疏忽漏洞，这才下令散会。

第三章（15）剿匪（下一）

    六人计议的当天半夜雪便停了。翌日凌晨鸡鸣头遍，孙仲山就带着两个乡绅悄然离去。卯时一刻东方泛白，两什下寨边军拿着木档抓篱从军营里出来，开始打扫街上的积雪。下寨的里正户长各自带着两名胥吏沿街巡视，看有没有房屋在大雪中崩塌或者濒险。这都是冬日里的常景，寨子里早起的人们也见惯不惊，还纷纷取了家什给边军搭手帮忙。卯时三刻，随着一声铜钟长响在空中悠悠回荡，南北寨门同时开启。这座北方边陲的平常集镇便在漫天霞光中迎来和往日一样普普通通的一天。

    接下来的两天寨子里狗不咬驴不叫，平平静静波澜不兴。第三天是西街方家老家长的七十岁寿辰，天刚放亮，临近村寨里方家户族的亲戚便纷纷登门祝贺，街坊邻居也都来鞠个躬磕个头，图个热闹喜庆，一时间老方家的小院落里人满为患。这岁月里七十岁寿诞可是不得了的大喜事，官府里也有规矩，北郑县衙的两个户科书办提前一日便到了下寨，正日子里到巳时将半，一人端着个红木盘子在方家门前唱名报喜。两个红木盘子都用大红绸子盖着，当着老寿星面揭开，一个装着官府填发的贺喜文书，一个整整齐齐摆着五百文黄澄澄簇新的东元通宝。自打两个书办在街面上现身，人们就傻了眼。这是有名的“古稀同贺”，国朝太祖立下的制度，下寨地方小，人们只听说过有这礼数，还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如今两个衙门书办恭恭敬敬执晚辈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整个下寨当时就炸了锅，赶来方家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街。老方家大喜日子又得了这样的荣耀，人人都是喜得眉开眼笑，二三十个儿孙连带着他们的女人进进出出忙着张罗桌椅条凳，流水的席面从小院里一直摆到街上。

    老方家的喜事并没有影响到不过半箭远的军营。营区门口两个兵士持矛挺立，都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仿佛两尊肃杀的门神，把街面上的闹热牢牢地阻隔在大门外。营区里宽敞的演兵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见半个人影听不到一丝声音。不高的阅武台上竖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的赤色旗帜偶尔随风无声地展扬。

    红日头走到天穹正中的时候，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两个边兵一路吼着叫着，架着个人疾奔回军营。那人满头满脸都是血，身上的棉袍也尽是灰尘黄土肮脏不堪，一条袖子的肩膀扯脱了线，露出黄褐色的棉团，两只脚几乎踩不住实地，完全是被兵士拖着在跑。

    离军营还有一段路，一个兵已经顾不得旁边尽是看热闹的人，挣着嗓子大声叫嚷：“快去喊大人！关家来人，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快！”

    一个哨兵拔脚就跑进军营里。

    围观的人群还在为这事怔怔不知所谓时，就听军营里当当当一阵急促的铜钟声乱响，须臾间寂静的营房中钻出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边军将士，排成行列在演兵场上集结待命。紧接着人们就望见边军哨长金喜贰哨钱老三陪着个军官登上了阅武台。因为隔得远，也听不清楚那军官说了些什么话，只看见金喜比划一下，捂着刀就领着聚起的兵就成伍成什地奔向后营。随即呜一声画角长鸣卷地而过，面面相觑的人们才惊醒过来一一这是聚兵警钟和出兵长号！边境上出战事了？突竭茨人打过来了？

    街面上登时慌乱作一团，女人叫娃娃哭，连带着几个地方上的胥吏大呼小叫地驱散人群。一眨眼的工夫，丢了一地散碎东西的街道已经空出来。临时躲避不及的人们缩身藏在街边，就听得马蹄踏地声从军营里滚滚而来，金喜在前，钱老三跟着个陌生面孔相貌狰狞的军官在后，几十名军士打马呼啸而过，直出北门。北边出大事了！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头脑里一闪而过。肯定是突竭茨打过来了！西马直各寨统共只有三四百边军，一准守不住！逃命还是不逃？这个选择马上摆在所有人面前。犹疑不定中再看北寨门时，早已经关门落锁，把门的边兵刀出鞘弓上弦，虎视眈眈地全神戒备。南寨门方向隐隐地传来哭腔，看来那边的寨门也和这里一样。现在就是畏怯想走都来不及了，整个寨子已经全面戒严了……

    边军马队向北疾进五里地，就从个河湾处拐上西边的岔道，再走三里不到就到了山脚下，前面已经是羊肠小道，过不了马匹。商成翻身落马下令道：“步行前进！要快！”这是事前早就有的安排布置，其实不用他下命令。一众边军已经在道边列队，随着一声声军官的急促号令，八十多个人列成单行渐次而行。他立在路边抬手随便指点了一个伍长：“你带两个人留下，和那边村子里的人办个交接，让他们照顾好马匹，你们随后跟来。”就带着赵石头插进队伍里。

    这八十六个人脚上蹬的都是新发下来牛皮软底靴，走在山路上既快又轻便，因为有军令途中不许喧哗，所以个个都是绷着面孔埋头赶路，偶尔有人脚下打滑摔倒，旁边的人既不停留也不扶，自己跳起来跑几步撵上队伍继续走。

    即便边军平日里训练有素，可走出五里地不到，已是人人满脸的油汗。山道毕竟不是平坦的官道，崎岖蜿蜒不说，有些地方甚至都不能算是路，只是一条人踩出来的浅色泥埂子，急忙中根本难以分辨；间或还分出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岔路，都是隐隐约约地掩在就剩光秃秃枝桠的山林之中。好在商成早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在下寨时就已经聘了两个向导，这才没有迷路，在山涧溪水枯树老林间东拐西绕，方向总是朝向度家店的方向。

    再行几里路，金喜跟着个向导立在一块黑岩上，等商成过来，急忙跟上来说道：“大人，这里离度家店还有五里路。”

    商成停了脚步，漆黑眸子盯着那个向导，问：“你肯定？”

    那向导脸上不知道被什么野兽抓过，三条伤疤从右边眉骨一直拉到左边颧骨下，听商成问话，说道：“回将军话，这里就是黑松顶，下了黑松顶转过一条沟就能望见度家店。上山过沟最多五里地。”

    商成不言声，瞥一眼山顶上那棵过了雷火浑身烧得焦碳一般的老松树，咬着下嘴唇心头略一盘算，已经下了号令：“向前后传我的令：就地休息，有屎有尿赶紧解决。让钱老三过来。”又转向那个向导问道，“你之前说，度家店土匪在这黑松顶埋得有暗桩，怎么一路过来没看见？”

    那向导是个远近有名的猎户，见多识广兼脾性乖戾，滚刀肉一样的人物，倒也不怯商成的逼视，漫不在意一笑说道：“我就在这里遇见过一回，远远瞅见人影蹲在草稞里就没惊动他，也不知道他是在拉屎还是在放哨。不过前面沟里肯定有暗桩，我们都见过，还说过话。那家伙自己说的，他没上山寨前是个猎狐狸的老手。”

    这些话商成之前就听向导说过两回，所以并不惊异，转脸对刚刚赶到的钱老三说道：“你带两个人跟他去前面，把暗桩摸了。注意，别把人弄死，我还要问话。”目光和钱老三碰了一下，又从那向导脸上掠过，再说道，“顺便把那个突竭茨人喊过来，我有话问他。”

    那向导把两人的眼神来往看得清清楚楚，张开嘴，龇着满嘴黄黑错乱的牙齿一笑说道：“将军信不过我咧。一一您就放十万个心，我再浑，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和您过不去，更不能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行，我这就带钱将军去把那人给你带过来。将军可别忘了，你可是亲口许了我的，路上的活口抓一个就是五两银子！”

    商成知道他已经窥破自己的想法，也不遮掩，笑道：“你明白就好。赏钱的事情我说过就作数，不过，要抓来活口才成。”

    那向导还想说什么，钱老三在旁边一巴掌拍得那家伙一个趔趄，低声骂道，“屁话多！遭他娘的，那老虎咋没一巴掌抓死你？”那向导嬉皮笑脸地说道，“您钱将军都欢蹦乱跳地，我怎么舍得先走一步呢？”说着已经被钱老三一路推攘着去了。

    金喜在旁边说道：“这家伙爱钱是爱钱，说话倒是从来不作假。”话锋一转又说道，“大人，如今咱们离度家店至多不过半个时辰路，关键是不清楚土匪窝里眼下是个什么光景，当务之急是要和孙哨他们联系上。”他顿一下，撩眼皮瞟一眼仰脸望天的商成，下了决心低声急急地说道，“若是孙哨他们没得手，靠咱们这点子人想破寨子可不成！度家店以前也是边军寨子，虽然是小寨，又几十没驻过兵，可寨墙也有两人多高，咱们想硬来就只能叠人梯，这样动作太缓，土匪从容应对弟兄们死伤肯定不小！”

    商成仿佛没听见金喜的话一般，只是盯着山顶的老黑松不吱声。

    三天前他在临时会议里已经计划好了，尤家驮队进山的当天他带人从下寨抄小路出发，秘密潜伏到度家店左近，孙仲山在寨门口动手的同时，他就带兵趁乱掩杀，争取利用事发突然土匪惊慌失措的一刹那，一鼓作气拿下土匪的山寨。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土匪竟然改了主意，要尤家今天就把东西送进山里，因为他们的大当家要成亲，明天就是个宜婚嫁的吉利日子。事起突然，孙仲山怕土匪起疑心也不敢强行推辞，只能让关繇的三弟跑来下寨送信，让商成赶快出动；他会在途中尽量拖延时间，给商成及时抵达造机会。按理说孙仲山的想法也没有偏离他们当初的方案，可偏偏关家老三的马在半道上摔折了腿，连带关老三也昏迷了半天，最后是连滚带爬挣扎着赶到下寨……

第三章（16）剿匪（下二）

    看商成不吭声，金喜脸色愈加阴沉，凝着目光扫一眼排坐在地上歇息的边兵，沉默了一下，抬眼盯着商成，忍不住咬牙说道：“大人，这时候您得赶紧做个决断！现在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歇息！照关家小三传的话，孙哨他们辰时出发，如今早该到了度家店，不管他动没动手寨门拿没拿下，又或者隐忍不发进了寨子，咱们都要尽快赶过去，尽早和孙哨他们沟通联络！”

    他是老边军，虽然驻守下寨多年没见过刀兵战火，心里渐渐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图个安稳清净的想法，可毕竟经验眼光都在，说的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关键地方。商成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金喜把话说完直着眼瞪着他，才说道：“就是因为孙哨他们早就应该到了，我才下令就地休息。”他脸色平静如水，隔一时又说道，“今天的事情是土匪临时改变的主意，孙哨来不及和我们通声气，又不知道关小三的口信送到没送到，依他谨慎周全的性格，绝对不会妄动。我料想，他如今一定进了度家店。若是咱们给他送了信号，他就会和咱们里应外合，若是没有联系，他就借机会把土匪的虚实摸个清楚明白。再有一条，明天土匪头子成亲，为了热热闹闹一场，土匪们肯定要留尤家人过一晚一一这是乡里风俗，再是土匪也不能失了这礼数，何况尤家人是赶在大喜日子前送上钱粮布匹，就更没有把送礼的人朝外撵的说法……”他抿着嘴唇轻轻一笑，目光灼灼凝视着度家店方向，轻轻一笑说道，“孙哨他们必定在明天观完礼喝过喜酒之后，出门时才动手。咱们也就在那时候给土匪送上一份大‘礼’。”

    金喜眨巴着眼睛，疑虑地望着年青的上司，眼睑后的眼神里隐藏着不理解和不信任。他一时想不通孙仲山为什么会在明天动手，商成又凭什么如此笃定孙仲山一准在明天才动手。而且他还怀疑商成是在为自己的愚蠢举动而强辞狡辩。商成来西马直就任的文书传递过来时，他早就找人打听过新上司的事情。他当时以为，指挥大人的勋衔虽然高，其实这个归德校尉根本没带过几天兵，只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才蹿升到如今的职位。当他听说商成之所以被卫府派来西马直当个“假职”指挥，是因为他在一桩什么案子里乱说话得罪了哪个大人物，最后连提督大人都被扫进去，不仅颜面大失，还为此吃了朝廷的申饬一一所以商成以归德校尉的身份屈身边军，而且是来西马直这样的边远军寨“假职”，就不难理解。这就更让他在心底里有些轻视一一做官讲究的就是城府，这个校尉连这个都不知道，还不是任他们几个老兵痞随便拿捏？等见过商成的面，他就知道这是个有些真本事的人，平常来往有说有笑不端上司架子，关键时刻却又拿得住势镇得住场面，几番交道下来，连钱老三这样的老兵油子在私下里和他谈到新上司时，言语里都颇有些敬畏的意思。可再是感慨佩服，他也总不能眼看着商成把几十号人推上去送死吧？

    商成瞧金喜目光游移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他对自己的话存着疑虑，因说道：“孙哨不知道关小三有没有把口信送到吧？”

    金喜点下头。

    “那孙哨在不清楚咱们能不能及时赶到度家店的情况下，会不会轻举妄动？”

    金喜不说话。他是下马直老兵，孙仲山从如其调过来驻防的兵，以前并不认识。而且他驻下寨，孙仲山驻中寨，俩人只是认识而已，彼此并不熟悉。孙仲山会不会在度家店即可动手，他可说不上。

    “换作是你，在不清楚后队人马状况甚至是不知道有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会不会仓促动作？”

    金喜摇摇头。

    商成再问道：“孙仲山不清楚事态的发展，就不会在今天动手，尤其是不可能到了度家店马上就动手，对不对？”看金喜又点头，他继续说道，“他把关小三派出来送信，就有三种可能的结果。一是关小三及时把信送到，咱们接到信马上出动，路上没有耽搁，也比他们先到一步，但是双方无法联系，步调不可能一致，为防意外他也不会马上动手。二是咱们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他带着人先到度家店，在孤军势单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即刻动手。三是关小三路上出了事，消息根本就没送到下寨，咱们没按时接到一日三次的消息通报，自然要派人查问，知道事情临时有变，然后出动……”

    说到这里金喜已经全然明白过来，接了商成的话说下去：“那孙哨能采取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到寨子里再说，等明天观完礼出来朝回走的时候，突然动手。那时咱们肯定已经到了寨子外埋伏，他在寨门口动手，咱们从外面一冲一一”他双手啪地一合，眯起眼睛脸上已尽是兴奋神情。“何愁寨子不破！”笑了两声陡然想起一桩事，眉头一皱问道，“可咱们破了他们的暗桩，会不会惊动他们？”

    商成一笑，说道：“土匪的暗桩肯定不止这一处。咱们就把这条路上的暗桩拔了，别的都不惊动，单单少一两个人，土匪肯定不会警觉。何况明天就是大头目的‘好日子’，今天晚上寨子里就开始闹热，场面肯定忙乱成一团，这种情形下谁还会特地惦记着一两个没回来的暗桩？”

    金喜觉得商成的推测在理。他成亲时就是这样，连亲带友加起来十几号人脚跟打通忙乎，结果临到迎亲那天还是出了不少大小纰漏，不是迎亲的马车刚上驿道就塌了轮子，就是请来六个吹鼓手却只准备了三份喜钱，最好笑的是司仪唱礼中途突然胃胀气，一路打着嗝宣完礼仪，把满堂屋院子的人笑得东倒西歪。至今他媳妇每每提起这事就要把那司仪臭骂一通一一她男人十年前成亲时就是个哨长，十年后还是个哨长，追究原因，就是因为成亲时礼不正，得罪了满天神灵！

    金喜的故事把左近的兵士逗得都埋着头咕咕直乐。商成眯缝起眼睛咧着嘴，手指点着金喜又摆手，扭了头直耸肩膀。笑过一阵，他才看见另外一个向导苏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独自立在路边，咬着嘴唇把一张四方脸憋得通红。

    商成收了笑容，问苏扎道：“这里离度家店还有多远？”

    苏扎有些局促拘谨地伸出右手，张开满是皴皮血口子的巴掌比划着说道：“五里。”这是个外族人，有着突竭茨人特有的宽额深目相貌；身量不高却很壮实，面色黝黑，颧骨上印着两团醉酒一般的酡红，一脸饱经风霜之后留下的细密皱纹。头上也挽着髻，位置和平常人不一样不说，形状也很怪异，似乎是把头发胡乱缠到头顶然后拿根细麻绳绑住就算了事，简直和商成刚来时初学挽髻的“作品”一模一样。即便是站直身体了，他的两条腿也有些罗圈；说话腔调也怪，几乎没有平仄起伏。

    金喜立刻出声呵斥：“大人问你，要先说‘禀告大人’，然后才回大人的话！”

    商成无所谓地摆下手，继续问道：“前面有土匪的暗桩？”他这样问倒不是因为不信任跟前老三去摸哨的那个向导，而是这事关联到剿匪大事和孙仲山带的两什边兵，他必须反复映证每一个细节。

    “是。”苏扎说道。他马上就想起金喜刚刚的教训，于是又接了一句，“禀告大人。”

    商成叫苏扎过来，不过是想证实一下刚才那个向导的话。既然苏扎证实这里离度家店只有五里地，前面也确实有土匪暗哨，他就准备让苏扎离开，可突然听苏扎嘴里说一句“禀告大人”，抬起来的手就没有挥动，凝神望着这个草原人，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可是苏扎说了句“禀告大人”之后就没了下文。他紧绷着嘴唇只是望着商成，就是不说话。

    等了一会，商成好奇地问道：“你有什么事要禀告我？”

    “我，我没什么事要禀告大人。”苏扎有些慌乱地说道。停一下再补上一句，“禀告大人。”

    商成狐疑地盯着苏扎问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事要禀告我？别担心赏钱一一只要消息确凿可靠，就不可能亏待你！”

    听他这样说，苏扎更是慌乱，嘴里支支吾吾却再抖不出半个字。

    一直站在旁边的赵石头实在是忍不住了，背过身咯咯咯地笑起来。前后的几个兵也是杵着刀吭吭哧哧地闷笑。金喜知道这是商成错会了苏扎的意思闹出的笑话，本来也想笑，可想到就是因为自己多的那句嘴最终造成了商成的误会，又不好笑话商成，只得脸上绷着劲，捏鼻子抠耳朵地东张西望。

    商成一楞，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也是哈哈一笑，摆着手正要让苏扎离开，前面已经传过来消息。

    “钱贰哨抓着两个土匪回来了！”

第三章（17）剿匪（下三）

    消息刚刚传过来，商成就看见坡下树林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精干瘦巴的钱老三就从光秃秃的枝杈间冒出头，乐颠颠地跑上前朝商成行个军礼，脸上努力挤出个严肃的表情，还没说话眼睛却已经笑得眯成一条缝：“大人，我抓了俩活的。一一把人带过来！”随着他一声令，一个伍长领四个边兵，架着两个反肩绞背五花大绑的家伙过来就朝地上一摔。那个泼皮无赖般的向导也跟过来，三角眼里泛着光，抿着嘴把两个土匪看了又看。

    “老钱辛苦了。”商成朝钱老三点下头，赞赏的目光依次掠过几个边军，最后落在那两个土匪身上。两个土匪都在地上蜷缩作一团。一个土匪背对着他，半长的蓝绸面袄子被连罩面带衬里割掉好大一块，裸着半边瘦骨嶙峋的**，臃肿的棉裤也被扒到小腿上，露着没几两肉的两条瘦腿；也不知道是被冻到还是受了惊吓，浑身不停地哆嗦抽搐。面对他的土匪顶多二十岁上下，眉宇间还带着稚气，嘴唇上褐黄色的髭须既稀疏又凌乱，被一团蓝黑色破布堵着嘴，喉咙里咕咕连声。这土匪脸上青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鼻翼张得极大，一股一股地喷着白气，惊恐的目光不停地在周围人脸上扫来瞄去。

    商成不屑地盯着年轻土匪，问道：“审过没有？”

    “没来得及问。”钱老三过去在那个背对着商成的土匪身上蹬一脚，让他翻身面对着商成，说道，“这个就是那个能打狐狸的猎户。”看土匪半侧身翻着眼皮凶狠仇恨地望着自己，嘴里骂一句“你他奶奶地看什么看？”，一脚就踩在那家伙腰上，踢得土匪脸上立刻皱成一团，朝身上啐了一口又说道，“我们过去时他正钻在下风头拉屎，提着裤子满地划拉土坷拉擦沟子，结果裤子都没提上就被咱们抓了。”说着又是一脚踩下去。

    商成打个手势，一个边兵俯下身扯开年轻土匪嘴里的破布。土匪立刻尖声叫嚷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旁边一个边兵伸手就是一刀柄砸在他嘴上，低声喝骂道：“再敢大声！”土匪立刻听话地闭上了嘴。

    商成望定鼻子嘴里都在淌血的年轻土匪，冷冷问道：“寨子里有多少人？”

    满嘴是血的土匪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商成也没听清楚，追问道：“我问你寨子里有多少人？”

    他是提了声调问话，声音里已经**不耐烦，土匪还没回答，两把刀鞘就已经砸在土匪的肩膀胳膊上。

    土匪嗬嗬地哀嚎两声，忍着痛说：“有，有，有百……百十人上下。”

    众人这才看清楚，怪不得这土匪说话含混模糊，原来是被砸断了两颗门牙，说话时自然漏风。

    商成和两个哨长不言声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焦愁忧虑。之前他们已经反复估算过度家店土匪的人数，都觉得五十朝上六十不到是个比较合理的数字，至多也不过七十人，因此所有的兵力调遣行动布置都是参照这个数目，谁知道如今匿在度家店里的土匪已经过百来就不够的人手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金喜阴沉着面孔说道：“大人问的是寨子里有多少男人，你别把娘们女人也扯进来！”

    “我说的，就，就是男的……”土匪结结巴巴地说道。

    金喜拧着眉头鼻子里哼一声：“没女的？寨子里的女当家是谁？”

    “你说的是九娘？九娘……九娘她没在寨子里，”看两个边兵又举起刀鞘要打，土匪惶急地嚷嚷道：“大人，我没撒谎！我没说假话！九娘她真是回老家去祭坟了！”

    “你们大当家的明天就成亲，她怎么会这个时候跑回去祭坟？”金喜阴恻恻问道。

    “就，就是因为九娘不在，我们，我们大当家的才急着成亲。”

    “嗯？”

    “寨子里真没女人啊！就是有也全是肉票，九娘不让动……”

    商成突然插话问道：“九娘是不是姓赵？是不是当初青瓦寨的黄蜂赵九娘？”

    两个土匪一起鼓着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商成，年轻土匪喃喃问道：“你认识我们二当家？”

    赵石头过来一脚就踢在他脸上：“认识你娘！”那土匪满脸开花登时就晕了过去。

    商成没理会石头发狠，吮着嘴唇望着那棵老黑松呆呆出神，似乎若有所思，良久转过脸来望着那个没穿裤子的土匪，摆手让人摘了他嘴里的破布，问道：“你们大当家的，是不是就是当初的闯过天？”

    那土匪嘎嘎一笑说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从商成一语喝破女匪首的姓氏，金喜钱老三等一众边军就已经颇为诧异，恍惚走神间突然听他问话里**“闯过天”三个字，几个记得这事的边军将士都是惊得浑身一激灵，再听到土匪直承其事，度家寨土匪的大首领就是一年前就已经死在左军手里、首级也传遍燕山三府二十九县的闯过天，一时间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金喜虽然只是个边军哨长，比芝麻略大的官，可毕竟岁数阅历都有，一楞神就已经把这事的前后首尾想得清清楚楚一一和消息相比，打不打度家店根本就不算个事！只要闯过天还活着的消息走漏出一星半点风声，顷刻间左军上下就是山崩地裂般的震动！连带着卫府提督府甚至卫牧府都脱不了干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因此而被朝廷处分……而眼前这一干边军将士连带着商成，都会有数不清的厉害隐患。他趋前一步站在商成身边低声说道：“大人当心！别再问下去了！这事要是揭出去，你我还有孙哨，都要惹大祸事的！”

    商成没理会他的“忠言”，只问那土匪：“看来你也是青瓦寨的‘老弟兄’了。一一我只问你，如今度家寨里是个什么光景？寨子里有多少人？都是哪里来入伙的人？他们是闯过天以前的老部下，还是新近依附的……”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土匪已经冷笑着把眼光转向一边。商成轻蔑地一笑说道，“你不说也无妨。我本来就没打算听你告诉我这些事。”指了那个晕过去的年轻土匪下令，“弄醒他。”

    一个边兵取了水葫芦，找年轻土匪脸上就洒了个精光，抛了葫芦拎着袄领子提手就是几记耳光。连凉水激带脸皮疼痛，那土匪当时就清醒过来。

    商成俯视着他，把刚才的话再问一遍。

    年轻土匪刚要开口，老土匪已经在旁边大叫：“别说！别告诉他！你在山神菩萨面前发过毒誓，背叛弟兄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两个边兵按住他，抓过破布重新堵住他的嘴。商成看年轻土匪脸色有些犹豫迟疑，轻轻喊一声“石头”。赵石头点头应一声，掉头去了队尾，片刻手里提着一把山斧转回来。左近的人看着山斧足足一尺有余的卷缺锋刃，都不知道他找来这柄专一用来开门砸锁的军用大山斧有什么用。石头径直走向老土匪，面无表情地命令两个边兵按住他的手脚，把手里的山斧掉个方向，刃在上背在下，举起来呼一声挥下去，端端正正砸在老土匪的小腿上一一咔嚓一声响，那条小腿已经从中间塌陷下去……

    老土匪嘴里堵着布，手脚也被绑着按着，根本无法挪动躲避，硬生生被敲断一条腿，偏偏人还清醒着一一只疼得双目迸张五官挪位，身体躯干就象刚刚钓上岸的活鱼一样死命扭摆挣扎，却又哪里能够挣脱……

    在场的边军将士大都上过战场经历过血腥，可目睹眼前这一幕，依旧是人人脸色煞白心头悸动，看赵石头神情冷漠拎着斧头转过身，不由自主就纷纷就移开目光。

    商成朝年轻的土匪扬一扬下巴，淡淡说道：“说吧。”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年轻土匪已经被赵石头的心狠手辣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见商成问他话，立刻竹桶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通通讲出来。可他入伙的时间晚，在土匪中不过做些跑腿打杂的事情，寨子里的机密几乎全然不知，闯过天之前是怎么逃过官军追剿又是如何辗转来到度家店，之间的经历他更是不清楚。“……那伙人是六天前来入伙的，献给山寨不少的钱帛细软，大头领……闯过天才同意他们入伙。听说他们上月在敦安县抢了个商队，掳了几个肉票，还害了不少人命，被官军撵得无处藏身，最后才不得已来投奔闯过天。大……闯过天瞧上的媳妇也是他们带来的，据说还是京城一个什么大官家的小姐。……”

    商成一听就知道了，几天前来度家店的那股土匪，就是在敦安县劫了商队抢了程桥家二儿子未过门媳妇的那股土匪。他本来还想去敦安剿匪，想不到绕了一大圈，这股土匪还是和自己跑到同一个地方。他咬着牙在心头无声一笑。这似倒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一不是冤家不聚头！

    “……明天是闯过天娶媳妇的日子，今天晚上寨子就要开始热闹，所以三头领一一就是新入伙那群人里挑头的一一让我出来把各个暗桩上的弟兄都喊过去，大冷的天，还刚刚落过雪，我们……土匪们肯定以为你们不会出来。哪知道我刚刚跑到第一个暗桩就被你们抓了。”

    商成边听他说话，边在心头斟酌思量，听说这年轻土匪是才从度家店出来不久，顺口就问道：“尤家的马队还没到？”

    “今天来的马队是尤家的？我不知道啊。不过听三当家和人说，尤家的马队要和卢家的马队取齐之后，才一同进山一一大约快到了吧。”

    孙仲山竟然还没到？！

    商成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和金喜面面相觑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刻一叠声下令，立刻整顿队伍马上出发。至于什么卢家什么肉票，他根本就来不及思考一一象闯过天这样凶残狡猾的惯匪多在活在世上一天，就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好人要遭殃！

    钱老三指着两个土匪问：“这俩人怎么办？”

    “砍了。”商成头也不回地说道。

    年轻土匪做梦也没想到最后会落个这样的下场，浑身抖得就象筛糠一样瘫在地上，身下古怪作响屎尿齐迸，嘴里刚刚蹦出“饶命”两个字，脖子一凉，眼前万般萧瑟光景陡然间天旋地转般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

第三章（18）剿匪（下四）

    说是五里山路，其实自打下了黑松顶根本就没有路，只有一条早已经干涸不知道多少年的溪流。盘踞着几块黑色卧牛石的河床上铺满大大小小的灰白色鹅卵石，就象是缠绕在山脚下的一条丝带，一路蜿蜒向西延伸，宛如一个路标般指引着度家店的方向。商成看兵士们还象在山道上行走一样列成单行，蛇一样在河床上迤俪绕行，紧赶几步追上金喜，下令：“你带上苏扎，领十个人先去，争取在尤家马队之前赶到度家店！相机行事！”

    “是！职下遵令！”

    “记住，你们行动要快！越快越好！”

    “职下明白！”

    金喜随手点了十个精壮边军，一声“轻装前进”，十个人都甩掉清水葫芦干粮袋子，各自拿着趁手兵器跟在他身后急火火地去了。

    商成接了金喜的位置走在队伍前面，堪堪望见前面山缘处豁然开朗，便知道山路已经到了尽头，出了这条沟就能望见土匪巢**度家店，心头正在盘算怎样隐匿队伍的行踪又如何与孙仲山通消息时，就看见一个人影蓦然出现在沟道口，跌跌撞撞地奔过来，还隔着几十步，手里的刀已经指着度家店方向大声叫嚷：“快……快！大人快……”

    商成心头一紧，知道是事情又有变化，疾走两步迎上去，厉声喝道：“你慌什么！说清楚，前面怎么样？孙哨到没有？金哨有没有和他们接上联系？”

    那边兵的脸上身上都沾着血迹，手里的刀也有几处卷刃，喘息一口应道：“孙哨失手了。我们和孙哨已经合在一处。还在打。土匪人多，还有两具黄弩。金哨已经负了伤……”

    商成的目光陡然聚成一线，定定地凝视着那兵。黄弩的威力他见识过几次，绝对算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单兵武器，五十米之内能穿透铁甲，一百米距离还能入木三分，只是因为制作工艺复杂又容易损坏，所以才没有列装。可他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东西竟然会现在土匪手里！他劈头打断那兵士的话，问道：“孙哨他们退下来没有？”如今夺没夺下寨门都已经不重要了一一土匪手里有黄弩，即便孙仲山夺下寨门也不可能守住！现在的关键是孙仲山会不会临机决断先撤下来，免得让边兵乡勇们白送掉性命！

    “退……退下来了。土匪也追上来了，……有七八十人，围着我们的人在打！”

    听说孙仲山没有和土匪硬来，商成悄悄松了一口气，再听说土匪竟然敢追出寨子围攻，一颗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一一金喜孙仲山两边合起来才只有三十个兵，算上关家尤家派出来的本家子弟也不过五十人出头，夺寨门时肯定又添了伤亡，如今被人数多出一倍的土匪围攻，少有差池就是凶多吉少！更可怕的是，边军在人数上本来就吃亏，要是再少了这三十个兵……“失败”这个辞立刻在他脑海一闪而过。忧虑之余他还有些羞怒一一土匪居然敢派这么多人出来围攻孙仲山部，难道就不怕边军这是在声东击西吗？

    他的脑海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人却没有停顿，领着人当先出了山道，便望见一里地之外有群人紧紧围在一块山崖下，拿着刀枪呐喊厮杀，砰砰乓乓的兵器撞击声不时传来。他立刻下令：“整队！准备战斗！”顷刻间七十多人就立刻依照伍什列出阵势。他对钱老三道：“你带五个什，插过去抄断土匪的后路！要快！”

    钱老撒狞笑道：“大人放心！”回过身刷地拔出刀，朝度家店方向一指。“跟我来！”领着五十个人一跃下了半人高的土道，踏着光秃秃的田地绕圈子直奔那群土匪的背后。

    商成扯下腰刀掼在地上，从身边一个边军手里拿过一柄直刀，挺了刀吼道：“上！”

    围攻孙仲山和金哨的土匪早就看见了边军新来了援军，也是一阵慌乱，片刻又复安静下来，紧接着一拨十六七个人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过来阻截。两下里一撞上，小头目就被商成一刀杆砸在肩膀，身子一仰脚下一软，赵石头已经挺了直刀直戳进他的胸膛里，手一抖刀一转再一拖，一蓬鲜血立刻从把袄子上被洞穿的伤口里喷出来。

    眼看十来个人片刻不到就被商成他们斩杀殆尽，又看见一队人兜圈子来抄自己的后路，土匪里有人大喝一声，一众土匪便撤了对孙仲山的围攻，向寨子的方向拔脚就跑。钱老三的人还没包抄到位，紧赶慢赶也只截下几个跑得慢的家伙，围上去一通刀劈矛戳，眨眼的工夫地上就多了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钱老三半边脸上已经溅了斑斑点点的血，瘦猴样的孤拐脸更是狰狞，提着刀四下一张望，立刻吼叫起来：“追！攻破度家店剿灭土匪，就是现在！”如今就是破寨的最好时机一一边军已经合兵一处，人数不比才丢下二三十具尸体的土匪弱，刚刚解了孙仲山的围，气势上更比土匪强许多，再加上土匪首领绝对不可能把这么多匪徒拦截在寨子外，只要和寨外的土匪缠上，就不愁吃不下度家店！

    他带的兵多，稀稀拉拉的土匪后卫根本抵挡不住。这些土匪本来就无心恋战，又望见寨门已经在吱吱嘎嘎的木门转动声中缓缓阖上，声喊，大多数人都是四散开各自逃命。剩下的几个土匪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全部被边军砍瓜切菜般剁翻在地。

    眼见得边军离寨门越来越近，寨门关闭的速度也越来越块，一个受伤的土匪拖着腿挪到门缝里，双手把着门想望寨子里钻，竟然被两道门夹在中间无法动弹。里面一个土匪刷刷几刀就剁掉他两个手掌，再想把他从门缝里踢出去时，钱老三已经赶到，贴着门缝就把刀直攘进入，刚才那个对自己兄弟下手的匪徒立刻揪着自己冒血的胸膛仰倒下去。

    “抢寨门！拼死也要抢下来！”钱老三吼叫着，提着刀在寨门缝隙里乱劈乱砍，肩膀抵着寨门脚底下拼命地使劲……

    这时候孙仲山已经带着二十多个人混身是血的人迎上商成，顾不得问候一句立刻说道：“大人，下令，让钱贰哨退下来！”孙仲山追上来劝阻。“快让老钱下来！土匪有弩箭！”

    商成还没来得及下令，就看见寨墙上站起一排人，几枝羽矢弩箭并着几柄长矛直奔簇拥在寨门口的二三十个边军一一瞬间边军就倒下七八个，立刻是一片慌乱。紧接着土匪一阵欢呼：“大当家的好能耐！好本事！一箭就结果了那个狗官！”

    钱老三战死了？商成赤红了双眼盯着寨墙上那个黑粗汉子，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让他们都撤下来！”

    ……钱老三没事。直到商成让他们都撤下来之前，他一直站在最里面抢寨门，那里是死角，弓弩投枪根本就伤不到他。撤离时他也没受伤，两枝羽箭射在他背心处，都被皮甲上缀的铁片挡住了。他不仅自己没事，还背回来一个伤兵一一天知道他那副瘦小的身板到底是怎么把高出他一头的伤兵背出来的。

    在山崖下，商成把三个军官和关繇招集到一起商量个破寨的办法。

    商量之前商成先询问孙仲山，为什么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贸然动手？难道孙仲山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想过在明天离开度家店时再动手？

    “不是我们想动手，是被那个卢公子出卖了。他娘的！”孙仲山突然骂了句粗话，“遭娘瘟的，之前根本就没看出来，还以为勋田卢家不可能干这种事情，谁知道那卢家的公子哥竟然和土匪相熟得不得了，要不是他在寨门口挖鼻子揉眼睛的一番做作，土匪怎么可能疑到我们？我们也是倒霉到家了，土匪搜查货物，头一包里就是刀和矛！”他使劲一拍大腿，叹口气说道，“更他娘的倒霉的是，刀枪上都有边军的字样！”

    接下来的事情孙仲山不说，商成也能猜个**不离十一一孙仲山一看见土匪手里竟然有黄弩，就知道凭他那点人夺寨门简直是痴心妄想，当机立断下令撤退，可又被土匪粘上了，要不是金喜及时赶到，尤家马队里几乎不会有活人。即便是他退得快，马队也损失了差不多一边的人手……

    商成点下头，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把自己刚刚下的决心告诉大家：现在退兵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撤退会让土匪气焰愈加嚣张，单是躺在寨门前的那三十多具兵勇的尸体，他都不能做出马上退兵的决定。即便撤退，他也要先抢回尸首，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更为沉重，也在所不惜。

    既然不能撤，那么就只能打，而且还必须速战速决一一边军都是轻装，每个人只携带了最低分量的清水面饼，生布和红伤药更是已经消耗殆尽……

    “现在需要我们大家群策群力，想出个速战速决的办法。”商成说道，“要想尽一切办法破寨。要剿了这个闯过天！这一回觉得不能让他再跑了！”

第三章（19）剿匪（下五）

    商成提出来度家店非打不可，三个军官还没说话，关繇就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这个马直关氏的当家长子现在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谒见商成时的惶恐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悲伤和和满腔仇恨一一他的表妹夫尤则死了，尸首还在寨门边；两个叔伯兄弟一死一重伤；关尤两家人出来的二十七个本家子弟，止剩下八个……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如今他手里倒提一把卷了刃的腰刀，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咬牙切齿说道：“大人说咋样就咋样！哪怕让我带头冲，我关繇要是皱一下眉头，大人只管砍了我的头！家尤家的子弟，任凭大人驱使！”

    商成深深地盯视他一眼，把目光转向三个军官。三人中金喜的勋衔职务最高资历也是最老，见商成望过来，挎着受伤的胳膊沉吟说道：“打是肯定要打一一已经折了二十多个弟兄，要是不打，边军司和卫府追查下来，大人……”说着话撩起眼皮悄悄瞄上司一眼，见商成斜着眼睨着他，两颗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眸子闪着幽光，嘴角更是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心头兀地打个突，急忙转口道，“……大家都脱不开干系。”停了停，又觉得这样说还是不对劲，又补了一句，“……更对不起折在这里的弟兄。只是土匪有弓弩，又是临寨顽抗，咱们要好生想个办法对付。”

    “有弓弩又能咋样？怕他们个鸟！”钱老三截口打断金喜的话。他刚刚才厮杀过一场，接连砍翻三个土匪之后胆气豪气血性顿生，站这里会议，一只手将刀柄紧了松松了紧不停地捏把，说话也自然也出股狠劲，“我就不信，几个jb样的蟊贼能囤下多少箭枝！”握了刀柄朝商成一拱手，“大人，职下请命一一我再带人过去打！不拿下寨门就不回来见大人！”

    他这样一席话说出来，金喜的脸上立时挂不住了，脸皮青了又红紫了又白，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开口叱责反驳，羞愧中挺直身子大声说道：“大人，职下也请命，领了人再去打！”

    孙仲山看商成望着两个下寨军官的眼神里衣有了几分激赏鼓励，急忙劝阻道：“大人，金哨钱哨的勇气可嘉，但是这样打过去肯定不成事！就便是土匪的箭枝告罄，寨门怎么打开？让兵士们轮流用斧头劈？几个人拥在寨门前，不用箭枝抢矛，寨墙上泼一桶滚水就能让兵们生不如死！叠人墙的法子也不成。咱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及土匪，又是朝上仰攻，三四个人才抵对手一个，这样拼人命咱们更要吃亏！咱们的弓也只剩五张，就不算寨子里那两张黄弩，也顶多和土匪半斤八两，压不住墙头上的弓箭……”

    钱老三发狠说道：“那就夜战！咱们不点火把，黑灯瞎火地硬打！土匪没了光亮弓弩就派不上用场！”

    他话音刚落，孙仲山立刻说道，“不能夜战！夜战咱们更吃亏！咱们根本不知道寨子里的情况，也不清楚地形，冒失夜战的话我在明敌在暗，必然会被土匪所趁！”对着商成微微一躬身，抬起身子目光直视着上司说道，“大人，如今咱们居于劣势，只能暂时和土匪对峙一一土匪要守寨，他们也不敢夜战。请大人连夜传令下寨并临近村寨，先将下寨里的兵还有周边的乡勇都调过来集中使用，对寨子围而不攻；再分派人手堵住寨子周围的道路，免得土匪闻风逃窜。上寨中寨两处也要传令调边军过来。只要再有两哨人，土匪就必然守不住寨子。”

    他的资历职衔虽然都比不及金喜钱老三，但是自打充军就一直在如其寨，从一名烽火戍卒累功升到如今的执戟校尉一哨贰副，参加过的战斗远比半辈子戍守马直的金钱二人要多，打仗吃亏得来的经验也丰富得多，再兼少年又读过不少杂书，见识更比金钱二人高出一筹，这一番临机筹谋细密周详，一字一句都是落在实处，周围几个人禁不住都对他刮目相看。

    商成对孙仲山的建议不置可否，手里抓着块绵手帕，只是压着苍劲的双眉盯着一里之外的度家店默不作声。

    这里的地势与度家店几乎平齐，寨子里面的情形完全看不清楚，穿过寨墙上影影绰绰来回走动的人影，只能望见寨子中间挂着一幅青色旗帜。东西不过数十步的寨墙外，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一块缓坡上。几只黑老鸹呱呱呱啼叫着在半空中打着旋，偶尔俯冲下来旋及又受到惊吓般倏然振起，止留下一条恍如未逝的黑线。光秃秃的田地里还遗留着几具土匪的尸体，有的匍伏有的仰躺，有的血肉模糊身首两段，有的攥拳勾指似有不甘……

    他的目光平静地由远及近来回扫视，点点幽光在漆黑的瞳仁里闪烁不定一一在他安静的脸庞下却是心潮翻滚，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交织来去。

    商成知道，孙仲山说的其实不差，如今对度家店围而不打才是上侧。这边示弱拖住土匪，那边调集边军乡勇，四下里围实寨子堵住道路，到时候根本不用费力气打，土匪自己就散了。他望着孙仲山赞赏地点下头。换作他处在孙仲山的位置上，他能向上峰提出的建议至多也就如此。可话有道理并不代表一定能执行，孙仲山再谨慎干练，他毕竟不是自己，不可能设身处地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考虑。调集几百名边军乡勇剿灭土匪当然容易，但这样大的事情，他必然要通报马直大寨和北郑的边军使司衙门，然后卫府和行营也一定会知晓，那时候他该怎么隐瞒匪首闯过天未死的消息？揭出来就是一桩能震动全燕山的大案，不知道多少人会被牵连进去，而他也会把燕山各路人马统统得罪个遍；况且他现在还不清楚左军是有心虚功诈赏，还是无意间上了土匪的当。但是不揭出来又对不起浴血的边军将士，毕竟剿灭一股寻常土匪和剿了闯过天这样的惯匪巨寇，叙功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他暂时不考虑闯过天的事情，他也要考虑西马直的事情。西马直统共只有四哨边军，四百人都不到，这里剿个土匪便集中三哨兵，那边上中下三寨的防务登时空虚，要是在这时候突竭茨人有点风吹草动的话，那真就应了金喜的话一一谁来为整件事负责？而且就算调集边军乡勇，谁又能保证闯过天不会收到消息？他要是抢在边军合围之前突围……这里的边军也只有七十人出头，看住寨子就没法顾及土匪流窜的路线，到时候闯过天匪帮扬长而去，流窜燕东祸害地方，谁又来为这事负责？又有谁负得起这个责？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凝深沉，透出一股义无返顾的决绝。

    “金喜，孙仲山！”

    “职下在！”两个被他点名的军官异口同声挺身肃立。

    “整顿队伍！边军在前，乡勇在后，列攻击队型！盾牌手在前，刀枪在后，弓压住两翼！”

    “遵令！”金喜毫不犹豫地虎吼一声。孙仲山却有些迟疑，张张嘴却又抿紧了嘴唇，顿了下才大声回答：“职下遵命！”

    “能站的人都站起来，不能站的人手里要竖执长抢……”

    这个命令显然有些莫名其妙，连金喜都是眨巴着眼睛不解地望着商成，半天才憋出一句“遵令”。

    “你们是佯攻，要想尽一切办法吸引住土匪的注意力。我不在，队伍由孙仲山指挥；孙仲山不在，金喜指挥。”说罢商成也不理两个惊诧莫名的军官，“钱老三！”

    “职下在！”

    “你去挑四个悍勇不畏死的兵，跟我走。去找些棉袄和清水来，多找些，我有用！”

    “遵令！”钱老三咧着嘴喜得眉开眼笑，乐滋滋地去挑人找东西。

    关繇看别人都有了职司，自己却没有事情，不禁有些发急地问道：“大人，我呢？我干什么？”

    商成望他一眼，低了声气缓缓说道：“关里正就在后面照顾伤员吧。打仗毕竟是我们这些当兵吃粮汉的事情。你不在军旅，又不是乡勇，就……”

    关繇一听就急了，叫嚷起来：“那怎么成？！我们关家怎么说都是勋田之家，守土本来就是我们的职分，清除匪患就是我们的职责！”看商成对他的话无动于衷，默了半天，突然气急败坏地说道，“那好，我加入边军！这总行吧？”

    商成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乐，瞬间又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关里正，你敢违背西马直指挥的命令？”

    看着关繇躅躅而去的背影，商成又取了块干净的手帕，展开摊在手里，手指头压着绵线慢慢地揩抹发痒流泪的右眼。此时孙仲山和金喜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对视一眼，孙仲山开口道：“大人，您在这里指挥佯攻，我去带敢死队。”

    商成把手帕攥在手里，使劲眨下眼，把手帕揣好，这才对孙仲山道：“这是八成必死的事情，能去的都是亡命之徒，你带不了。如果我战死，你先结阵，等待天黑之后再缓缓撤退。到下寨启用我的印信，一面向马直大寨和北郑边军使司求援，一面照你的法子调集下寨和中寨的边军乡勇围住这里，死活不论，务必不能让闯过天再逃出去。”转了脸看看脸上也说不出是个什么神情的金喜，嘴角一勾展颜一笑，就象个多年老友一般娓娓说道，“老金你可别怨恨我一一论到军事军务，仲山可比你强。”

    金喜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我怎么会怨恨大人。一一大人，我来带敢死队！大人可别小觑我，我金某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里没有人贪生怕死。”

    “大人知道就好！我来带敢死队！”

    商成笑着摇下头。

第三章（20）剿匪（下六）

    说话间钱老三已经带着几个人过来。看见包坎和赵石头也赫然在列，金喜和孙仲山这才明白为什么商成不让他们带队一一他们根本就指使不动这两个人。包坎的勋衔和金喜一模一样，也是正九品下的仁勇副尉，打老了仗的正牌子卫军，怎么可能听从一个边军军官的指派？赵石头在官阶上差一些，可冷眉冷眼的一脸戾气，一看就不是个轻易能相与的善面人，又有个商成老兄弟的身份，别人也没办法调遣。

    打量钱老三带过来的人，商成也有些发怔。包坎石头会参加敢死队，这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可过来的人里除了另外两个边兵，还多出来那个突竭茨向导苏扎，忍不住就皱起眉头诘问钱老三：“你搞什么？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一个寻常庄户，出了事情谁来担责任？”

    钱老三知道这是军事行动，带个猎户不合适，可他也有他的道理，挠着鬓边的汗给商成做解释：“苏扎最会攀崖越壁，再高的墙也能翻过去，我想着他这本事能派上用场，就把他也喊上了。”

    商成气恼地瞪他一眼。这钱老三办事情太不妥当了！这可是拼死送命的勾当，边军乡勇流血厮杀是本分，怎么可以让平民无辜送死？瞄了眼肩膀头斜背着捆绳索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苏扎，真要下令让他回去，就听钱老三又说道：“大人，他还不是咱们大赵的庄户，只是个化外流民；再说也没人非逼他加进来，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商成“唔”了一声，侧脸打量苏扎几眼，问道：“什么意思？他还不是咱们大赵的人？还没落籍？”

    “他是个流落到咱们这里的突竭茨人，想落籍哪里有那么容易。别说落籍，他一没路引二没关凭，连村寨都不许进的人，拿猎物换米面盐巴都只能在寨子外面。”

    商成知道这事要打听明白必然是一大篇故事，眼下军情紧急，根本就没时间听钱老三说话，可又压不住好奇心，追问道：“那他平日里住在哪里？”

    “寨子东边三里地的一个山洞里。”

    “来咱们这里多少时间了？”

    钱老三低头思索一下，不太肯定地说道：“怕是有十二三年了吧？那年他被上寨的兵抓住……”正要翻出陈年旧事，听商成问“你怕死不”，就口接一句“不怕”，然后才明白过来商成并不是在问自己。

    苏扎摇了摇头说：“不怕。”

    商成凝视着他说道：“这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你若是害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等到动手的时候一一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临敌时不遵号令别怪我心狠手辣！”看苏扎毫不迟疑就点头答应，他略觉放心一些。这个外族人除了神情有些拘谨之外，走路时步履沉稳神态平静，提着柄腰刀的手也很稳定，一看就知道是个经历过些风雨的家伙，说不定还见过血，如今想跟着过去夺寨子挣份功劳取份钱财。商成倒不是太嫌他碍事一一只要他听从号令就成。不过人家肯如此卖命，必然有所期冀，便问道：“你有什么要求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苏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我想要加入边军。”

    这话一说，几个军官连带赵石头齐齐怒视着苏扎，包坎刚要出声呵斥，商成已经爽快地答应：“行！不过马直边军是我大赵的精锐，不是谁想加入就能加入的地方，你想当个边军，就得拿出点本事给我看看。你真要是能立功劳，别说加入边军落下户籍，就是升官晋职也不是难事！”说完就再不理会脸胀得通红的苏扎，转过身问钱老三，“我要的棉袄清水都找齐没有？”

    钱老三把手里拎着的七八个葫芦提起来给商成看，又指着两个抱着棉袍的边兵说道：“袄子尽够，清水没剩多少，寻半天才凑出这几壶。”商成望一眼葫芦，心头默算一下，有些失望再看那几件棉袄子，都是血迹斑斑线崩布断，显然是从死人身上临时扒下来的物事。因说道说：“袄子够了，就是水太少，不过眼下只能将就了。”又对孙仲山金喜说道，“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两位了一一咱们以举旗为号，你们整顿队伍，我那边就动手。得手就不说了；若是我失手回不来，这里的事就全部委托孙哨了。”伸手拔出孙仲山的腰刀，抬起右胳膊在胸口上一碰，和两个哨长互致个军礼，就带着钱老三一伙人离开，借着地形掩护绕个大圈子，静悄悄地摸到一片桃话林的边缘。

    这里离度家店只有两百步不到的距离，借着枝杈掩护蹲在光秃秃的桃树下，能清楚地瞧见寨墙上四个来回走动的土匪身影。转脸朝过来的路看，边军在孙仲山指挥下开始列队，红色小令旗竖立着一挥，几十个边军齐齐举盾护胸腰刀出鞘，旗帜再一挥一指接连抖三下，随着一声口令，列成三排的边军便前进三步。

    看见边军整队，度家店寨墙上立刻响起凄厉的木哨声，转眼间墙头上就站起一排人，恍恍惚惚似乎还有箭簇的白羽在空中一闪而过。隔得远，看不清楚，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箭枝，也不知道边军里有没有人受伤。接着又似乎听见寨墙上有人在吼叫怒骂，也是呜呜噎噎辩不清楚。

    商成看对面寨墙上的土匪少了两个，伸手打个手势，轻声说：“该我们上了。都学我的样，再裹件袍子，把水洒在袍子上。”伸手接过一件大号的袍子穿身上，使劲系上褡扣，拿了葫芦就把水浇在肩膀胸口。石头和包坎跟他的时间久，想都不想就学着他的样子裹上件棉袍，揭开葫芦盖就朝自己身上洒水。苏扎身材魁梧，带来的棉袍里再找不出一件合适的，执着葫芦一咬牙，就把水尽洒在自己的老羊皮袄子上。钱老三和两个边兵却都是傻眼出楞，穿了袍子却没洒水，拿着葫芦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的长官在发什么疯。葫芦里的凉水顷刻间就浸透商成两重棉袄，冷冰冰的寒气激得他浑身一个颤栗，刹那间心空智明，一把挽起插在树干后硬泥地上的腰刀，说一声“跟我上”，猫着腰就蹿出去。后面几个人也急忙跟上去。

    方跑出一半的距离，寨墙上的土匪已经察觉到这一小队边军的动作，只是苦于没有弓箭无法在中途阻止，只能拼命地呼喝示警。

    二百步的距离转瞬即到。堪堪跑到寨墙下时，商成放缓了脚步，包坎赵石头越过他奔到墙下，都把刀朝地里一插，同时半蹲半跪面对面矮下身，四手交叉搭臂结个“网”。商成已经跑到，嘴里咬了刀背一脚就踩在“网”中间；石头包坎俩人同时吐了口气，腿脚一使劲登时站起来；商成脚下一蹬，一只手已经攀附住墙头冻得结实的夯土。就在这时，墙头兀地现出个土匪，咬牙切齿就把一杆矛扎下来。

    商成左脚在墙上一蹬身体荡开几寸，左手一把叼住矛头略后的地方，用力一拽，那土匪猝不及防之下，上半身都被拽得匍伏下来，要不是商**在半空中手脚都没个借力的地方，那个土匪只怕当时就要被他摔出寨墙。

    土匪额头上青筋崩起，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几条支棱，挣得满脸通红要把枪杆夺回去，两人相持一下商成骤然一松手一一那杆矛陡然扬起来，差点划破另一个土匪的脸，骇得那家伙向后猛一跳。夺回武器的土匪也没讨个好，他在墙头上打了半个滚，嘴里哇哇叫着，紧接着就消失在墙后，哎呀叫两声又握着抢探出身来。他大概还想在商成身上戳两个窟窿。

    商成抓住机会已经手脚并用攀上墙头，人还站在墙垣上便撩起了腿，照着土匪的面门就是一脚，就听得两声细碎的骨折声和一声惨叫，那土匪丢了矛捂着面门就跪倒在地。另外一个土匪也醒过神，端着矛冲过来，矛尖一挺就扎向商成的胸膛；

    商成来不及闪避，挥刀想格开铁制矛头，可一只脚立在墙垣上、身上又披着既湿且重的袄子，身形远不及平时灵活，一刀下去竟然没把矛杆荡开，想后退背后又没有可退的地方，无可奈何只能咬牙硬挺，寒光一闪，刃口磨得雪亮的腰刀就斩向敌人的脖颈，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刀还离着土匪一两尺，矛尖已经递到胸口……

    那土匪心头一喜，自以为自己占了先机，哪里料想到矛尖递到商成的胸口就再也扎不进去，惊诧之余凭着手里的感觉，勉强判断出矛尖抵着的似乎不是棉袄，更象是件高级将领才拥有的铁甲。这袄子不象袄子铁甲不象铁甲的东西又软又硬，软得象刚刚出炉的面馍，硬得又堪比铁甲。再想仔细斟酌时，眼角忽然掠过一道寒光，紧接着就觉得颈项旁一凉，顿时了帐。

第三章（21）剿匪（下七）

    商成跳下墙垣四面略一打量。右首边不远便是一条上寨墙的木梯，三个土匪已经登上墙头，却又没上来厮杀，都是端着刀枪隔着十步不到直望着他，庙子里泥胎塑像般目瞪口呆；左首边也有七八个土匪，正绕着寨墙的拐角弧弯奔过来。他提着刀纵身过去，当当几声，把那三个家伙逼得步步后退，百忙中回头看，苏扎已经上来了。

    看苏扎拎着刀要去右边阻截土匪，商成大喝一声“快扔绳子拉人！”。也就是这么一分神，耳边簌一声响，仿佛有人在离他极近的地方撮唇吹了声口哨，声音又急又快，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一样东西猛地撞上左胸一一刹那间他眼前一黑，只觉得胸膛就象被铁锤重击一般缩进去，肺腑里的空气几乎全被挤出来，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然后才觉得一阵剧痛从左胸迅疾弥漫到全身，瞬间从头顶到脚底都有一种震慑般的麻痹，僵直的手指几乎把握不住刀柄……他脚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只手在墙垣上抓刨了两下却没能稳住身形，最终还是摔倒在地。三个土匪觑着机会，早已经围上来，瞄着他就是矛扎刀劈。他紧紧阖着嘴不敢呼痛，憋着一口气拼命地挥刀抵挡一一却哪里挡得住，眨眼间身上就挨了四五下，幸好都不是头脸胸腹这些要紧地方。

    这时候钱老三已经上了墙头，另外一个边兵也被苏扎拽上墙头。两人见商成的情形万分危急，顾不得去拦截左首边绕墙过来的几个土匪，都抢过来救护他。刀枪进击火花四溅，丁当乒乓几声响，钱老三嘶着嗓子陡地一声怒吼，一个土匪倒退不及，被他由肩至胯劈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倒在地上，红肉翻卷鲜血迸流中人兀自长声惨嚎。另外两个土匪错愕之下动作稍慢，一个胸腹间被钱老三攘一刀滚下寨墙，一个被边兵砍断条胳膊，再一刀结果了性命。

    商成还没爬起来就指着钱老三背后喝令：“截住他们！”

    此时从寨门来增援的土匪已经赶到，一个头目样的家伙嘴里呼喝指挥，分了两人上去围攻苏扎，自己挺着直刀带着五个人杀过来。苏扎一条胳膊挽着绳索一手舞着腰刀左支右绌，顷刻间就是险象环生，却是死战不退，也不撒手放开绳索。又一个边兵也缘着绳索爬起来，一条腿刚刚搭上墙垣，胸膛就被土匪扎了一矛，黝黑脸膛登时紧皱成一团，吐了嘴里的腰刀双手攥紧矛杆，身体晃了两晃，不仅没有栽下去，反而借着土匪拔矛的力道翻上墙垣，脚在寨墙上一蹬，合身就扑向两个土匪，一条胳膊揽住一个，三个人一起摔倒。两个土匪好不容易才把他的尸首甩开，刚想挣扎着起来，兜头就被随后上来的石头一人劈了一刀……

    这边商成已经站起来，伸手拽住插在胸膛上的弩箭箭杆，哼一声拽出来，看都没看一眼就手抛开，伸手在地上拣起一把刀，过去从背后揪住一个土匪的发髻一扯一一土匪的头将将仰起刀已经抹在脖子上，一股血箭扑地窜起几尺高，倒在地上手脚犹自乱抖。他身高臂长步子大，横着跨出一步就把个土匪砍翻在地，再跨一步又揪过一个土匪，同样是揪着发髻一扯刀子在脖子上一勒一一那匪徒直着双眼两脚一软就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捂着迸血的喉咙，嘴里咯咯作响。土匪头目看商成走三步便杀三人，瞪圆了眼珠子形容狰狞，嘴里呀一声怪叫，撇下钱老三，高举着直刀就奔商成过来。他才跑出两步，就觉得背心一凉又一热，知道已经教对手借机偷袭得手，朝旁边一蹿想逃开钱老三的追击，却被旁边的边兵拦腰一刀砍倒在地。剩下的两个土匪惊骇万状哪里还敢抵抗，嘴里发声喊，转身就跳下寨墙。

    墙头上这番来往厮杀时间虽然短暂，场面却极是激烈，寨墙上下的土匪看得清清楚楚，眼见上来的边军也不过三五个人，却接连斩杀十余个同伴，心中都是胆寒。寨子外一弩之外结阵的边军乡勇虽然看不清楚战况，可自己一方得势却是瞧得明白，人人都是血脉贲张。孙仲山把腰刀在半空虚劈一记，嘶声厉吼道：“杀！”金喜和百十兵勇跟着他大喊一声“杀一一”，奔着寨门就冲过来。

    商成领着五个人沿墙头就奔寨门，半路便遭遇一拨过来阻截的土匪，两下里都没有停顿，迎头就撞在一起。土匪势众，足有二十多人，可墙头的便道狭窄，顶多能容四个人并肩，又被几个边军的凶悍摄住了胆气，畏手畏脚地都有几分怯战。商成这边却不一样。他如今已经换上了直刀，三尺刀杆四尺刀刃，打横就已经几与便道同样宽窄，左右挥舞更是当者立辟，来回一荡便是一条鲜血泼洒的通道。他一人当先挺刀直行，一众土匪要不想身首异处伏地气绝，就只能翻翻涌涌地后退。他身边又有包坎石头佑护，只管挺进根本不须操心旁余，偶尔有匪徒能侥幸逃过两面开锋的直刀利刃，也躲不过两人的腰刀。即使土匪命大一时没断气，滚在墙垣边呻吟告饶，跟在后面的钱老三和那个边兵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绝不会手下留情，不论死活，通通照着胸膛脖颈便是一刀。苏扎不知道从哪里拣来一张弓，背上还背着个箭壶，走几步就停一下，挽弓搭箭专挑手里拿弓弩的土匪射，转眼就射倒三四个。

    眼看墙上寨外的边军都是越来越近，寨门上一个穿锦袍的家伙一叠声地喊：“截住！上去截住！放箭！快放箭！”

    可此时土匪早就被墙头几十步血肉铺就的便道骇破了胆，随着直刀扬起落下滚滚向前，鲜血飞溅惨嘶不绝，人人嗓子发干两股战栗，谁还会听他的指挥调遣。寨前边军刀砍斧斫破寨门的一片丁当咣啷声响中，蓦然间有人一声喊“大家逃命啊！”，土匪就象在晨钟暮鼓中陡然被惊醒的鸟群，争先恐后地跳下寨墙，朝寨子里拥去。

    人心一乱，锦袍人再是跳脚大骂苦苦哀求赠银许愿都是毫无用处。他转回身瞠目切齿地望定商成，眼睛里凶光毕露，看情形他如今恨不得把这个令他一番心血再次毁于一旦的边军军官活剥生吃。几个土匪提着刀枪卫护住他，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弟兄”架住他胳膊，正想寻路下寨墙时，一直引而不发的苏扎总算觅到机会，右手一抬，只听弓弦嗡嗡细响，一枝羽箭直贯进锦袍人的右眼眶里。锦袍人腿脚在地上一蹬身子一挺，立刻就象个被戳破的装水牛皮口袋般瘫软下去。

    度家店的寨门毕竟不是州县的城门，即使经过土匪整饬，也经不起边军的刀斧之利，转眼就是一片稀烂，百十个兵勇齐声大喊，已经涌进来。孙仲山拎着刀站在寨门里的空敞地上，接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下去，土匪中弃械者不杀，投降者免死！”

    “金哨，你带三什人打那杆旗！”

    “刘得福，你带两什人缘寨墙封锁村寨，勿令一个土匪逃脱！”

    “万十七，你领乡勇挨屋搜索！”

    “……”

    下完命令，孙仲山才转身满脸敬服地仰望着坐在墙头上的商成，抬臂抵胸干净利落一个军礼，放下手朗声道：“大人，……”

    商成抽着嘴角摆手道：“你布置得挺周详，就按你说的办。”他抚着胸口被弩箭创伤处，想了想，说道：“多抽出点人手在外围搜索，抓住出逃匪徒，就地处死，不用押回来。找几间不漏风不漏雨的屋子，预备好木炭热水吃食，再找几个人，把后面的伤员都接过来。”他说一句，孙仲山便应一声。“把土匪的红伤药都搜出来，咱们的人要紧，伤口要用凉开水清洗之后再上药，裹伤的生布都要用滚水煮过才能使用，用过的生布要多煮一刻钟。战死的弟兄都要抬进来好生安置，造册逐一登记姓名，要隆礼厚葬，还要为他们请功……”

    “是！职下遵命！”

    孙仲山答应着去了，在后面看护伤员的关繇已经过来了，站墙下就是深深一揖，上了墙头又是深深作揖，恭恭道：“大人威武，小人闻所未闻。前回听孙校尉说起大人在屹县的赫赫功劳，已经令人深为感慨叹服，今日繇得以亲眼目睹大人之智慧勇武，直让人赞无可赞叹无可叹。即是西楚霸王复生，三国吕布再世，也不过如此。”

    商成自从杀狼出名，已经听惯了各种夸赞佩服话，由一介乡勇一跃当上归德校尉并授两亩勋田之后，各种阿谀奉承的马屁话更是听得两耳都快起茧子，早已不太当一回事，但是被人比作西楚霸王项羽和三国吕步，这还是第一次。他心里虽然明知道关繇夸大其辞不过是拍自己马屁，可这些话实在是中听，禁不住也有几分得意，等关繇把话说完，才笑着摇头说道：“老关，我一向都觉得你这人豪迈直爽，从来不说假话，怎么也学会阿谀逢迎了？比项羽，比吕布……言过其辞了，言过其辞了。”

    “大人误会了，我这可不是阿谀之辞。度家店虽然是小村寨，土匪虽然也不算多，可也是土匪经营积年的老巢**，防范严谨壁垒严密，若不是大人智清神泠妥当周详，咱们如何能胜得这般轻松？要不是仗了大人武勇过人，如何才能有这场完胜？所以项羽之比大人，输在愚钝，吕布之比大人，短在鲁莽……”

    商成仰头哈哈大笑，笑几声又捂着胸口的伤口直吁凉气，拍着身边的便道夯土说：“老关，你这不是阿谀，那什么才算是阿谀？你也是累了几天的人，来，过来陪我坐一会，咱们俩说说话。”

    “小人职末，不敢领大人错爱。”关繇谦逊道。转眼间脸色又是一黯，“小人的几个叔伯兄弟，关家门里的好些亲人，都殁在这里……还有尤家兄弟……”说着就抹眼泪。

    商成也有些意气萧瑟，抿着嘴唇凝视着不过二三十个小院落的度家店，良久才说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要让他们死有所值，要给他们请功；我还要在这里勒石刻碑，记下今天发生的一切，要让那些后人永远都记得，他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第三章（22）剿匪（余音）

    商成发了一通感慨想法，见关繇只是搭拢双手垂首恭立，也不好勉强他过来和自己坐一起说话，手掌隔着湿衣服压着左胸隐隐做痛的肋骨轻轻抚摩，转过话题问道：“老关，你家是西马直的老人，问你个事情。前几回就听你们说，度家店是个早就是弃了的村寨，所以才被土匪占作了巢**。可我今天瞧这度家店有山有水的，是个挺不错的地方，怎么说弃就弃了？这寨子外的一漫平川地怕有十好几顷吧？墁垄沟坎的，似乎几年前还有人在耕种，偏偏这两年里翻垦过的熟地就没两块……我就奇怪了一一难道没人觉得这地荒着可惜？这度家店被弃，是因为交通不畅呢，还是其他的原因？”

    关繇忙道：“和交通没联系。大人请看，度家店前的这条路就是前唐高宗时修的驿道，东接马直大寨，通连北郑，西过白川，经孟关至柁县直达端州，自来就是东燕山的要紧地方，不然当年怎么会有这度家店军寨？几十年前道路顺畅时，往来北郑端州的客商都愿意走这边，朝廷军马调动也大抵由这里经过，我少年时两次去端州应试，也是走的这条路……”

    商成舌抵着上鄂，凝视着关繇指的那条道路不说话。驿路因为年久失修，边残缘破路面坎坷，早已经没了官道的踪影，瞧着和行人踩踏出来的便道没几分两样，寥寥几棵行道树都是枝枯叶凋，光秃秃孤零零地立在路两边，说不出的萧瑟凄凉。看着这样的道路，听着关繇的讲述，再遥想当年道路上车来货往的繁忙景象……良久喟叹一声，问道：“后来怎么就废弃了？”

    关繇苦笑一下说道：“没水啊。从启明四年山外的蛮蛮河断流开始，东边这一大片地方就连年干旱，越靠近草原的地方就旱得越厉害。西马直还好点，虽说西河一年四季只有两季半有点水，可总是有水啊……进山里便不成了一一人都喝不够，哪里还有水来浇地？就是因为缺水，渐渐地商队军马都不走这条道了，路也就荒凉了，沿途靠着驿道发达起来的村寨也就都破败了，有办法的人家都朝南迁，没办法的……”他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一笑叹口气。

    商成皱着眉头问：“西马直也有迁出去的人家？多不？”

    关繇道：“说多也不多，毕竟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哪里是能说丢就丢的？而且如今田地也卖不起价钱，腾挪不出迁家的费用，谁敢拖家带口地去南边谋生路？也就只有那么几户人家能这样做，在南边的端州燕州重新置办家业，这边就留一两个人主事……”他说着说着突然黑下脸，转脸望着寨子中间那根旗杆，眼睛已经露出凶光。“卢家就是这种有本事的人家，十多年前花大价钱在燕州买了亩勋田，又攀了门‘高亲’，如今在燕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他不提到卢家，商成已经快把这事给忘了，这时候才记起来，孙仲山他们的行藏败露，就是一个姓卢的小子使的坏。他手压着胸口深吸一口气，扬了声气喊道：“石头！”连喊两声没人答应，脸色一沉就要动怒，包坎手里抱着件崭新的棉袍子顺着墙头蹬蹬蹬跑过来。

    包坎一面帮他剥身上湿漉漉的袍子，一面说：“石头和钱老三在前面土匪的粮钱库里。”又从怀里摸出伤药生布递给关繇，“帮忙拿一下”，手指在商成伤口周围连掀带按，末了一句“伤了两根肋骨”，就拎了水葫芦洗伤口，再洒上伤药，用生布条连肩膀带胸口来回裹了几匝，用力打个结，浑不在意说道：“小伤，歇十天半个月就好。”

    商成被他一番鼓捣疼得嘴里咝咝直抽凉气，看关繇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身上东一块西一道的伤疤，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老关你也是领着勋田的人，还怕这个？”

    关繇使劲咽下口唾沫，很有些羞愧地说：“让大人见笑了。我家的勋田是九代祖打突竭茨人时领的，至今已经是五十九个春秋；自那以后连年天旱缺水，突竭茨人也不来寇边，关家子弟就很少有人再上战场。不瞒大人，我虽然也是禀承祖训打小习武，可真刀真枪地上阵搏杀，今天还是生平第一遭。……所以乍一看见大人这身伤，确实有些惊讶失态。”他望着商成上身胸膛两肩胳膊上斑斑块块的鲜红伤痕，半晌才喃喃地说道，“只是，大人的伤，实在……实在是太多了一些。都是新伤啊……”

    包坎帮商成换上干净的新棉袍子，对关繇道：“你以为我家大人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骗吃骗喝的人？这七品归德校尉，是用命换来的！”

    关繇点点头又摇摇头，鼓唇咂舌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幽幽地叹息一声。

    商成在墙头来回走了几步，伸胳膊展腰活动一下，觉得肋骨上的伤也不算什么大碍，正要问寨子里的土匪肃清干净没有，一个边兵过来禀报，除了见事不妙跑掉的几个土匪之外，其余匪徒已经全部投降，眼下边军乡勇正在打扫战场；孙仲山和金喜正在清点人数汇总战况，又要封库房锁钱粮，一时还不能向他汇报，不过土匪的“议事厅”已经清理出来，请他先过去休息。

    他领着包坎关繇赶到所谓的“议事厅”时，三个边军军官已经到了，正围着厅里的一盆烧得通红的木炭炉火烤火取暖。钱老三手里端着个大陶土海碗，贴着炉盆边转着圈把褐黄色液体一点点洒在炭火上，股股青烟随着呲呲啦啦的细碎声响团团冒起。满屋子弥漫着一股酸得刺鼻的醋味。孙仲山和金喜凑一起在小声交谈。看他进来，都起身迎接。

    商成在上首位坐了，又让其他人都坐，端了杯茶汤慢慢希溜。

    这屋里除了关繇全是军人，说话做事没那么多的繁琐顾忌，孙仲山是商成点名的边军指挥，也没和金喜谦让，坐下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此役边军出动一百零八人，死二十二伤二十四，乡勇乡绅出动二十九人，死九人伤十六人；度家店土匪人数经过反复核实，自惯匪闯过天以下，一共是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二当家”赵九娘不在“家”，一处暗桩可能在边军动手之后就已经逃走，所以寨子里实际人数是一百二十五人，其中闯过天为首的五十七个匪徒的尸首已经找到并确认，俘虏土匪五十六人，另有十二人下落不明；三什边军正在寨子周围搜索。边军还抓了燕州勋田卢家几个人，孙仲山不知道怎么处置他们，于是先把这六个人单独关押起来。寨子里有十一个土匪绑来的“肉票”，都是女人，已经解救出来，并且专门派了人护卫，防止犯傻的兵勇骚扰。经过清点，此役共缴获刀枪兵器若干，驮马壮骡若干，铜钱若干，金银细软若干，麦粟黍豆等粮秣若干；另有草原马三十匹……

    商成绕有兴趣地问道：“是突竭茨人的马？”

    孙仲山点头：“是。那个突竭茨向导……”金喜在旁边说：“苏扎。”孙仲山道：“对，就是他，苏扎。一一肉票里有三个突竭茨女人，苏扎过去问过话，是一个喀什么部落的……喀德部落！那三个是喀德家的女人，被土匪绑来诈马匹的。先前绑来七个，三十匹马换回去四个，这三个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喀德家舍不得马匹，就没赎回去。马都是好马，全是三四岁的青口，苏扎说是突竭茨的战马。”

    商成捧着杯子唔了一声，凝视着炉火不开腔。如今马匹也好战利品也好，他都不忙考虑，首先要思考的事情是如何处理一个烫手的问题一一闯过天的事情，怎么办？其实这个事情他心里早就有打算，但是这样大的事他不能独断专行，必须要听听下属们的意见，最关键的是，他必须让他们和他一条心。金喜、钱老三和包坎不用考虑，他们和他是一条心。至于孙仲山一一他已经留意过，孙仲山提到闯过天的匪号时神情很平静，看样子金喜已经把闯过天的事情全都和孙仲山说过，也肯定金喜已经把其中的厉害都分说得很明白，不用问，孙仲山这个明白人一定该知晓怎么做。

    他捧起杯喝口水，目光透过杯口蒸腾的水雾悄悄地望了眼关繇。关繇显然没听出来孙仲山话里的玄机，只是木着脸听。

    他放下杯子，轻轻咳一声，说道：“这是我马直西寨剿匪的一场大胜，要详细写战表递交大寨和北郑边军指挥使司衙门，为将士们请功，为乡勇们请功。”

    听他这样说，其余五个人都是表情各异。包坎是无所谓，拿把火钳拨拉着炭火，把没烧透的木炭都拣出来搁到一边。关繇满面红光，很兴奋地搓着手，不停地呼气。钱老三既激动又紧张，挺直身子坐在鼓凳上，目光平视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稳重，压在膝上的手几乎没把裤子拽脱线。金喜也很激动，神情里却又夹杂着紧张和忐忑，偷偷地瞄他好几眼，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孙仲山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对他也比较了解，只垂着眼睑凝视着炉火，端坐着静等他的下文。

    商成接着说道：“战利品里刀枪兵器填报实数，钱粮只报一半一一钱二百二十缗，再加个百十文的零头，粮食四五十石，种类胡乱填。骡马随便写个十匹八匹就成。至于金银细软都不报了，分给将士们。战死的带伤的边军一律厚恤，乡勇比照边军例减两成优抚。记着，这些与大寨和边军指挥使司下来的奖赏是两码事，各算各的。草原马都留边军，其余牲口关尤两家一家一半，老关你自己去分派。几个土匪掳来的女人要分别盘问清楚家里状况，发给路费，找可靠人送她们回去。几个突竭茨女人……”他皱起了眉头。这个最麻烦。拿这些女人再换马匹当然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事情捅出去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一一“私通外族掳掠人口”这条罪杀他都够了。可白白把这几个女人送回去……说实在话，他是真不情愿。正枯眉扣眼地想主意，孙仲山说道：“可以让她们留下。”

    商成还开腔，金喜倒先笑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老孙想媳妇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你是官身，讨个草原上喝马奶长大的婆姨，这身军官甲就别想披了。”

    孙仲山呵呵一笑说道：“我哪里想了。我们不能要，说不定下面的兵士有乐意娶突竭茨婆娘的一一”转脸对商成说道，“大人不知道，边军日子苦，有些老边军三十多四十岁了都还讨不上媳妇，成天摔盆打碗没个安静时候。这男人没个家，总是浮浮躁躁的。我想，这三个草原女人送回去咱们不愿意，不送回去又没地方安置，干脆问问老边军们，看有没有愿意讨草原媳妇的。一一嗯，这也不是讨媳妇，就是屋子里多个女人而已，上面问下来，也好回话。”

    商成听他说“老边军三十多四十岁浮躁”，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容，一闪即逝，点头说好：“那你看着办。”这其实就是把三个草原女人交给孙仲山去安排。金喜和钱老三也没意见。西马直几十年没遇过刀兵，日子过得安稳，所以下寨好些边军军官都有家室，一些家境好的兵士也讨了媳妇，倒是孙仲山带的都是从如其过来的兵，全都没成家，连孙仲山这个带队贰哨堂堂执戟校尉，也是至今单身。

    “度家店土匪二百七十九人，只有十二人逃脱……”

    年青上司的一句话，唬得三个军官脸上齐齐变色，一起望定了商成。这是虚功冒领，查出来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金喜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怕是不成。边军指挥衙门肯定要查验首级俘虏，一查就……就……就……”他接连说了三个“就”字，却再也没“就”出来。

    商成咧咧嘴，继续说道：“……十二人逃脱，正全力搜索。下面这一条一定要加进去：此役获胜，全仗马直大寨策应及时，北郑边军指挥衙门调度有方。专门弄个匣子，把闯过天的脑袋送去指挥衙门，他们就知道怎么处置了。功劳里咱们占一百六十个首级，老关报十个，老尤报十五个，老关的三弟也报十个一一他立了大功，这份荣耀是他应得的。”

    “没，没……没那么多首级。”

    “把俘虏都砍了。”商成不理会众人的惊愕惶恐，泼了杯里的冷茶，自己给自己斟一杯热汤，也不喝，就捧在手里取暖，望着屋外乌蒙蒙的夜幕，撇着嘴角冷笑道，“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什么事情不好做非要为匪为寇一一以为国法是儿戏？”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语气森冷音调低沉，直让人不寒而栗。四个军官和关繇再也坐不住，一起站起来躬身凛然听他教训。

    孙仲山问道：“那，卢家的人，怎么处置？”

    “砍了，首级送去北郑。敢通匪，这就是下场。”

    孙仲山吞口唾沫，艰难地说：“大人怕是不知道一一卢家是领着勋田的，和如今的燕州通判是儿女亲家，如果，如果……”

    “砍个扯虎匹做大旗的假勋田值当什么？砍了也就砍了。”商成抚摩着脸上的刀疤道，“未必卢家还敢来寻仇？真不想活命了？我不追究他们私通闯过天的罪，他们就该烧香拜菩萨了。一一有什么吃的没有？跑了半天路又厮杀半天，肚子都饿瘪了！”

    金喜已经从刚才的惊慌中清醒过来，赶紧说道：“有，有！”

    “有就快点端来！米面饼馍菜团子，随便什么都好，能吃就行！遭他娘的，我没死在土匪手里，要是在这里被你们几个给饿死了，那才冤枉咧！”

    几个军官一起发笑，得了大彩头的关繇更是笑得眼睛也眯成一条缝。

第三章（23）余音渐息

    当下金喜带着关繇出去张罗，不一时就让人抬进一张条几。几案上三个红漆大托盘里全是切成拳头大小的酱肉，牛羊肉驴肉都有，还有姜汁蒜末麻油大酱这些调味品，都用陶碗装着，凭各人口味不同随意取用。两个蔑条筛筐里都是白面饼黄面馍，都还冒着热汽，叠着摞着胡乱混杂在一起。商成已经饿得心慌，条几还没放稳就先抢了个馍，当时被烫得嘴里直抽凉气，两只手来回倒腾着馍，看金喜和关繇一人抱着个大酒坛进来，称赞道：“老金的军需补给可真是好手段！才多少时候，就弄来这么多东西。还有酒？”

    “不单有酒，还是好酒！商州的‘三日醉’！”金喜把碗在几案上排开，笑道，“这哪里是我的本事，是土匪给咱们备下的一一明天是闯过天的成亲日子，后面两个灶房里都堆满了好吃食，只是咱们没有会摆弄灶上手艺的人，怕是做不出席面。不过有几架烤羊不错，我挑了个七八分熟的，让他们烤好了送过来。”说话间关繇已然把一个坛子里的酒倾满了三个方壶里，又在炭炉上支了个铁架，把壶都放在铁架上，扒开火头慢慢加热。

    商成三口两口吞了馍，拿张饼蘸了大酱就着牛肉大嚼，含混地问道：“咱们的兵呢？吃没有？”

    要是换作别的长官，这正是奉承阿谀的好时候，什么“爱兵如子”、“爱惜士卒”之类的好听话，金喜能送上一箩筐，可眼前这个青年上司不喜欢这一套，金喜只好实打实地说：“除了警戒放哨的，其他人都在吃了。我已经交代过，让两什人赶紧吃完去把周边搜索的弟兄换回来。”

    商成仰脸想了想，说：“不用换班了，让咱们的人都回来。天寒地冻的时节，漏出去的几个土匪也跑不远，明天一早就向左近村寨传我的令，要他们加强关防戒备，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押送下寨。有谁敢藏匿土匪，卢家人就是先例。”金喜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吃食就出去安排。孙仲山坐在炉火边慢慢地掰着饼，担忧地说道：“大人，我心头总是在想军报的事情。我知道，大人这样做也有苦衷，剿灭闯过天的功劳怎么说都远比平了度家店土匪窝来得大，大人怕军士们吃亏，不得已才要谎报。可咱们毕竟只有百二十个首级，如今却要请差不多三百的军功，假如上面认真追求起来，虚功冒领的罪名一旦坐实……”他抬眼望着商成，不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万一出事，商成只怕难逃国法追究军法惩治，即便最后留下一条性命，好不容易挣来的勋衔官职也保不住。

    商成倒一点都不担忧自己的前途，咽了嘴里的吃食，说道：“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大寨和边军指挥衙门都是白拣的功劳，不会出来作梗。卫府或者会起疑心，也可能会派人调查，但是咱们端了土匪窝，是真金白银货真价实的野战功绩，只是贪图赏赉报功时首级翻番罢了，出了事顶多落个申斥，了不起扣我几个月的工……罚我半年的俸禄。”他伸着手背在斟满的酒碗边试了试温度，嫌烫就没马上喝，继续说道，“我想卫府为了求稳妥，多半会准了咱们的战果，然后另寻个缘由给我个教训。”说完端起碗抿一口，浓烈的香料味让他禁不住皱起眉头，放下碗对转圈斟酒的关繇道：“老关，你别弄了，也坐了吃。这屋里都是鲁莽厮杀汉，没那么多穷讲究，要吃酒各人即吃即烫。

    商成虽然把话说得很隐晦，可孙仲山到底是个明白人，很快就琢磨出其中的道理：闯过天在西马直的事情，卫府未必就完全不知情，只是一来此事难以自圆其说，二来“死人”闯过天也没有公然打出旗号哨聚，三来地方上没报匪患，卫府压根就没理由发明令剿讨。如今商成带兵平了度家店砍了闯过天，其实也是帮卫府消除了一个大隐患。只此一条人情，卫府便不能追究商成谎报战功。想通这一层关节，他原本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也慢慢地落下来，掺合着与钱老三包坎闲扯了几句，转过脸悄悄瞄商成一眼，恰巧和商成目光一碰，两个人都是会心一笑。

    不一时金喜把诸般事务都安排停当转回来。他除过带回来半架烤得外焦里嫩的山羊，还带回来两个檀木小匣子，摆在几案上揭开盖，匣子里都是一个个金倮子小银锭，金灿灿亮闪闪码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几个人突然见到这么多金银，都有些惊疑，都停了吃喝盯着匣子看。

    商成伸手掂了个金倮子，问道：“从闯过天屋子里搜出来的？你们找到他的密室了？”

    金喜说道：“不是密室。闯过天在自己床底下挖了个坑，藏了一箱子钱，还有这些东西。是一个土匪领我们去找的，他想用这个换自己一条命。”

    商成把金倮子丢回匣子里，伸手再抓个白面饼，一掰两边笑道：“就这点东西，也想买条命？他的命也太贱了吧。”

    “金喜道：“这不是他的买命钱，就是想让大人信他。他说他知道闯过天把多年的积蓄都藏在什么地方，只要大人肯饶他一条命，他愿意领咱们去起那笔钱财。”

    商成把半边饼蘸了酱，填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无所谓地说道：“说不说都随便他，想花钱买活命的事就别惦记了。他做土匪那一天就该知道，早晚总有砍头掉脑袋的时候。”

    金喜犹豫了一下，再说道：“……那土匪说，闯过天藏匿在那里的钱财比寨子里多十倍。大人，……”刚说到这里，便被商成眼帘后两道冷森森的目光一刺，一股寒气骤然从脚下冒起，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十倍？百倍又能怎么样？”商成神色平静口气平淡地说道，“要是杀人掠货祸害一方就能用钱赎罪，那还要国法做什么？”

    看金喜脸色尴尬，面对商成的问题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孙仲山在一旁替他解围说道：“大人，孙哨其实并不是说有钱就能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他的意思是，既然这个土匪愿意将功赎罪，何不把饶了他一条命，给别的土匪树个榜样，让他们知道，改邪归正才是正经出路。这也合乎朝廷的体例。毕竟燕山自中唐之后就匪祸不断难以根除，又靠近草原，土匪两边流窜，尽剿很是艰难。为了消弭匪患，朝廷历来都是又剿又抚，剿抚并重……”

    商成截断他的话：“不需要树榜样！西马直也没有抚的说法。谁敢在西马直兴风作浪，度家店土匪窝就是他们的榜样！两位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边军，是军人，我们的职责就是抵御外虏绥靖地方，就是保卫这片土地上的乡亲父老！谁敢在这里兴风作浪，等待他们就只有一条路一一死路。”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说话，口气又很严厉，正拿着金倮子银锭做比较的钱老三和关繇都有些发愣，再看孙仲山和金喜都是满脸紫胀身体挺得笔直……两个人还没明白商成究竟为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人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得笔挺。

    包坎也随着众人站起来，就手把一张剖成两片里面夹着牛肉的饼递着商成，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怎么石头还不回来？不会又瞧上哪家的小娘子了吧？”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商成脑海中一震，已然醒悟过来，包坎这是在点醒自己。剿抚并重是朝廷的国策，自己刚才的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可无疑是在和朝廷对着干，传出去虽然不至于招来灾祸，可要是遇见有心人一一比如他马上就会得罪到底的燕州卢氏……总之不是好事。思量着已经转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你们两位都是好心，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意，想让我少造杀蘖。我又哪里是个残忍好杀的人呢？要是这些人不为非作歹，或者是真心诚意改过自新，我也可以给他们留条活路。不过度家店这些土匪不能饶！一一剿抚并重，‘剿’在前‘抚’在后，先有‘剿’然后才有‘抚’。不给土匪们点颜色看，他们还不知道本校尉的刀有多锋利！来人！”

    随着他的话音，两个在门口站岗的边兵立刻站到房门前。

    “传令：起火把，两刻后所有兵士乡勇在寨门前集合，我要用土匪的人头祭奠战死的弟兄们！”

    ……忙完一切，时辰已经约莫到了亥末。商成也没让大家各自寻找住处，都叫回“议事厅”议事一一战报明天一早就要发出去，必须马上拿出个象样的东西。商议了一阵，在绝大多数细节和整个战况上都形成共识之后，大家又公推孙仲山和关繇执笔，无比要作一篇漂亮的文章。两人商商量量搞到下半夜，黎明将近才拿出一份很有分量的漂亮报告，交给商成签了随身印信，天一亮就派出两步骏马直奔北郑。

第三章（24）孙仲山的问题（上）

    此后数日商成就一直驻留在度家店处置善后。清剿残匪持续了三天，逃出去的土匪被边军乡勇搜出来五个，都是活捉回寨子验明正身后即刻处死，周围村寨里的庄户也送来六具被撅头钉耙石头打得稀烂的逃匪尸首。接下来几天，先是北郑边军指挥使司循例监察，然后北郑县令收到消息带着有司过来处置善后，紧接着燕山卫府和边军府也分别派人派员核实战果。商成没有行政经验，原本以为这些人一来，事情就能告一段落，自己也能轻松下来，谁知道人越多事情越多，每天迎候上差接待同僚应对征询安顿地方抚慰兵勇，一时间竟然忙得脚不沾地。事情繁杂千头万绪，再加上天冷风大，为了御寒各屋里白天里都烧着火盆热炕，天干地燥兼炭气浓重炭灰沸扬，他伤过的右眼整日价熬得通红，火燎般又烫又痒，迎风流泪的毛病更是日甚一日。到后来连随身带着的几张用来擦拭泪水的绵手帕，竟然连换洗都来不及，眼病发作时的痛苦更是让他百爪挠心难以忍受，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让人替自己做了个眼罩，戴上虽然形容更加不雅观，可总算是让折磨他多时的右眼稍微消停一下。

    这一忙就是半个月，直到十一月初九，诸般事务才算处置停当。其间北郑县衙和边军指挥衙门提出建议，认为度家店地处荒僻人烟稀少，偏偏又沟连东西交通顺畅，正是个滋匪养寇的好地方，为防隐患，干脆一把火烧了完事。他坚决反对这种顾眼前不顾往后的短视做法。他以为，既然土匪能在这里哨聚，至少说明这里的水源不是太紧缺，庄户多了也许不行，但是容纳三五户人家肯定没问题；更因为这里地处要冲，若是气候再有变迁雨水丰沛，必然能回复往日景象，所以度家店不仅不能放弃，还应该从附近村寨迁移人口过来经营。他是西马直指挥，地方军政首长，处理这种事原本就是他的份内，两个衙门都不好和他争执，再兼他说话在理，别人也没法和他争执。三方人员聚在一起走过场般议论两回，最后就依了他的主意，于是他从邻近村寨找了三户自愿的破产农户，发给口粮种粮农具迁移过来，又从关繇那里买来两头大牲畜分派下去。看着三户人家安顿好，过冬熬春的粮米油盐柴薪都有富裕，他这才带着石头包坎和一什边军离开度家店。

    度家寨土匪被边军一窝端的消息就象插上翅膀一样，几天时间就在东西两道川里传扬开，被山里的土匪草原上的马贼骚扰苦了的庄户都是喜形于色。随着被土匪掠走的几个“肉票”平安回家，很快地，连西边的几个州县都有了朝廷下决心剿灭匪患的传闻，证据就是一队接一队从南边过来的卫军一一不为了剿匪，派这么多兵过来做什么？打突竭茨狗只是幌子，根治匪患才是朝廷的目的。

    也不知道是受了西寨边军剿匪大功的影响，还是马直大寨实在不堪草原上马贼的骚扰，十一月初十，马直大寨集中两百边军动员三百四十多乡勇，又有一哨卫军策应配合，在上马直川设伏，一举歼灭一支长期在边境活动的马贼团伙。是役仅砍下的人头就是八十多个，生俘过百人，缴获马匹三百有余。

    马直大寨的报捷军报还没从北郑传到端州，整个燕山卫就被两个接连而来的特大喜讯给惊呆了。

    从十一月初五到十一月初八，左军和中军出动十一个营近七千卫军，在相隔六百里的西燕山和中燕山同时动手，短短四天时间，打下土匪山寨五座，打死打伤并活捉大大小小的土匪獠寇共计一千三百余人，横行一时的悍匪钻山豹子和方大眼睛也相继落网。随着燕山三大寇悉数伏诛，猖獗十数年的三大匪帮烟消云散，余下的小股土匪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是散伙就是结队逃进草原。由中唐以来绵延数百年的燕山匪患，终于被遏制住愈演愈烈的势头。

    钻山豹子和方大眼睛的落网是近两年里燕山境内最大的喜事，各地都有人出钱办社火起庙会庆祝，场面热闹得比元宵节也不差。官府也来凑趣，提督府顺应民意颁下告示，各州县从十一月二十五到二十七连续三天取消宵禁，允许人们在城内搭台看戏斗火观灯。消息一出军民振奋，市面上木料灯油绵纸这些喜庆时用得上物件的价钱顿时上涨三成，红布红绸更是几近告罄。

    消息很快就传遍燕山全境，连西马直中寨这样的小地方，在指挥衙门的外墙上也贴着官府暂停宵禁的文告。

    就在大家都在为怎样才能在观灯斗火中博个好彩头而绞尽脑汁时，商成却在为一件本来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而挠头。

    边军在度家店营救出十一个“肉票”，他的苦恼也来自这些“肉票”。

    十一个“肉票”里有三个突竭茨女人，他都交给孙仲山去处置。他本来还以为兵士们会在意这三个女人的身份来历，哪知道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一如其寨过来的老边军们根本不在乎这个，为了争这三个女人，几个够资历有资格的边军甚至老拳相向。孙仲山不得已之下只好出了个“抓阄”的下策，结果没摸到女人边的老兵便把一腔愤懑满肚子怨恨都撒到他头上一一每天半夜都有人站他屋子外，捏着鼻子喊他起来撒尿……其余八个女人中的六个都是问清楚家庭住址之后，各发一份盘缠，然后找妥当人送她们回家。这九个女人的事情都很顺当，该嫁的嫁人，该遣返的遣返，中间也没出什么纰漏。剩下的两个女子就比较麻烦。说是两个麻烦女子，其实只是其中一个麻烦，就是那个京官杨什么公度的女儿；至于另外一个女子，完全可以略过不题一一那是她的丫鬟。这个扬什么的女儿麻烦的地方不仅是因为她出身官宦家庭，而且她还是燕州程家二公子未过门的媳妇，她出了这样的事情，稍微处置不慎重就会牵连到她父亲和程家的风评官箴。更糟糕的是，这个差点就成为闯过天压寨夫人的女子，其实还是个刚刚行过笄礼的女娃，看上去顶多十五岁出头，一张娃娃脸上稚气未脱，一路上受了太多的惊吓，看什么东西都是一副畏缩犹疑的模样。为了不让她多遭苦受罪，也为了不使她的父辈们的前程，商成思虑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把这事也交给孙仲山去办。孙仲山为人谨慎心思细密，又知书达理人情练达，想来能很好地和程家人打交道，能给这女娃铺下一条比较好的路。不过他还是反复交代孙仲山一一这事一定要机密，绝对不能和任何人说起，甚至是提都不能提。

    可眼下他寄予重望的孙仲山就神情沮丧地站在屋子里。燕州的差事被他办砸了。程家人根本就不认这门亲，坚持说杨家小姐早就患急病死在来燕山的途中，孙仲山打着送人回家的旗号，不管是好意还是想讹钱，都是瞎子点灯一一白费蜡。他们甚至拿出杨公度从上京写来的家信作证据。杨公度在信上说，他女儿福薄，竟然殁在半道上，希望程桥莫要太难过，也让程家二公子别伤心一一即使女儿去了，他还是认程家这门亲，认程家二公子这个女婿……

    商成对面前这个刚刚升作仁勇副尉的边军哨长实在是太失望了。悄悄送个女娃回家，再悄悄回来，芝麻大点的小事呀，孙仲山竟然会办不成；办不成不说，他自己还拿不定个准主意，竟然又原车原路地把人拉回来……

    他把眼罩挪到额头上，瞪着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仲山。他实在是闹不明白，孙仲山把这女娃又拉回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程家不收留她，难道她爹娘也不要她？燕州呆不住，就去上京啊一一难道说你还怕我不准你的假？你就值当是公费旅游，把女娃送回家，然后在上京转转平原府看看，回来时顺道衣锦还个乡，以仁勇副尉的身份见见父母兄弟姐妹，一家人团团圆圆，难道不美气？

    孙仲山倒是毫不畏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挺身直立。但是商成总觉得他的眼神似乎不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绕过自己停留在他的身后。他狐疑地转头看了看，自己背后除了一面白灰都没刷匀净的墙壁，屁都没一个。

    良久，商成问道：“你是不是嫌我日子过得太清闲，想给我找点事情做？”

    “职下不敢。”

    商成咧下嘴，说：“不敢？那你把人给我拉回来是个什么意思？你没办法，难道我就有办法？”

    “大人英明神武智慧练达，一定比职下的办法多，想出的法子也一定比职下的办法好。”孙仲山就象背书一样顺溜地说道。

    商成眯缝着眼睛凝视着孙仲山，半天没有说话。太奇怪了，如今连金喜都不拍自己马屁了，孙仲山居然跑来乘冷灶，而且话还说得这样直白，一点都没有读书人阿谀奉承时应有的含蓄和隐晦……很显然，这其中有问题。

    不过问题出在哪里呢？

第三章（25）孙仲山的问题（中）

    孙仲山却似乎没留意到商成探究的眼神，不温不火侃侃而谈：“……家里已经报了她的丧殁，程家又违了婚约，如今杨家小姐是有亲不能投，有家不能归，就留在燕州也徒劳无益。送她回上京老家，燕州到上京何止千里，路途迢迢，又是寒冬时节，道路艰辛，她一个纤弱女子，侥幸脱难身心俱疲，路上颠簸能否经受也是两说。更兼她有个官眷的身份，途中稍有差池也是损了大人和公度大人的同僚情面……”

    商成本来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孙仲山找理由解释，这时候听他越说越不靠谱，忍不住打断：“停！我和杨公度不认识，你别把这事朝这上面扯。你就说说，你为什么把人又带回来？你是个什么想法？”他连上京平原府在哪个方向都还不是很清楚的人，怎么能认识那个杨什么度的京官？再说他一个边军校尉军寨指挥，又怎么可能和一个工部的九品司曹小京官扯上关系？

    “职下刚才说的就是心里想的。”

    商成翻着眼皮凝视着孙仲山。他才来中寨不到十天，事情已经脚跟脚地处理了一摊，既要挨个好言抚慰在剿匪中不得已便宜处置的部属，又要过问各处寨堡的兵员装备训练粮饷等等情况，还要点派人员分派物质处置前任遗留下来的亏空疏漏，早就忙得四脚朝天，连吃饭的工夫都要抽出来接见各村各寨前来拜谒的乡绅大户，哪里有时间来这里陪着孙仲山闲磨牙？就是现在，书办房里还有个两个地方上颇有名望的耆老在等他过去说话，他就更是没精神来猜度孙仲山的心思。

    他掏了绵帕抹掉泪水，把绵帕再折一遍，压着酸涩发痒的眼眶轻轻揉动，睁着左眼望定孙仲山说道：“你再说瞎话，小心我撵你出去！你就直说吧，为什么带人回来？”

    孙仲山一张国字脸上突然泛起抹红晕，眼神也不那么自然，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簇新的皮靴，神情也变得忸怩起来，嘴里吭吭哧哧半天也没能吐出一句囫囵话。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间成了这副模样，再想到半月前孙仲山在度家店发的“男人三四十岁没个家”的感慨，商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是他并不点破。不仅不点破，他还收了绵帕，重新戴好眼罩，并且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喝了口冰凉的茶汤，安静地等着孙仲山的“下文”。

    这事可实在太有趣了，比去陪那些乡绅要有意思得多。孙仲山送杨家小姐去成亲，差事没办成，到最后竟然给自己寻了门亲。不过想想也不意外，孙仲山三十大几的岁数，十几年戎马艰辛的日子下来，肯定早就渴望有个女人来心疼了；以前他是身份低，手头又没有积蓄，讨不起媳妇，可如今不一样，论身份他已经是正九品下的仁勇副尉，论地位他是堂堂皇皇的一哨之长，身份地位全有，剿匪时又捞了不少战利品，腰包里胀鼓，想讨个媳妇再正常不过。话说杨家的女娃长得不赖，小模小样的也招人怜爱，恰好程家怕怀门风推掉了和杨家的婚约，娘家又不认她，她一时没了去处着落，正是悲苦茫然的时候，再被孙仲山一路小心呵护精心照顾，心中难免感激一一对这岁数的女娃来说，感激和感情就是一回事……

    他端着凉茶杯假做沉思，孙仲山也是一脸的踌躇犹豫神色。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军营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号令。隔得远，号令并不十分清晰。外面厢房里传来石头肆无忌惮的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包坎的呵斥笑骂。

    半晌孙仲山才神情很不自然地讷讷说道：“大人，我……”

    商成捧着茶杯没吱声，仿佛就没听见他的话。

    “大人我……职下……”

    商成收回盯着门框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揶揄安静地看着他。

    接连两次都说只起了个头的孙仲山突然鼓起勇气，大声：“大人，职下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大人成全！”

    “唔？”商成作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问：“你要我成全你什么？丑话说前面，我可是没钱。”虽然他肆酒好堵，现在没钱打下闯过天的土匪巢**，他也是最厚的一份战利品，可迁移庄户到度家店的主意是他出的，农户的安家费用自然也是他先行垫付，本打算是到大帐上报销，谁知道到了寨他才想起来，他当时竟然忘记让三户人家给他写个收据凭条一一没有这东西，他怎么能从边军帐房里支领出钱粮？

    “职下不是找大人借钱。……职下希望大人能替我去说个媒。”

    商成“哦”了一声，抬起头时已经是满脸的“惊讶”，问道：“仲山想成家了？说起来你也确实该成个家了。三四十岁的男人，身边要是是没个女人照应，成天价不是摔盆子就是打碗。”看孙仲山的脸色有些尴尬，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这些玩笑话，轻轻咳嗽一声转过话题，“你看上哪个的闺女小姐了？”

    “……杨家的豆儿。”

    “杨豆儿？”商成有些茫然，一时想不起来这豆儿到底是谁。印象中杨公度的女儿乳名并不是豆儿，好象是叫做“盼儿”。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冒听，把“雁儿”或者“兰儿”听成了“盼儿”，总之不可能是“豆儿”。他思索着问道，“杨家小姐？”

    “不是。是杨家小姐的丫鬟。”

    商成有些发愣。他确实没想到孙仲山看上的竟然是杨家的丫鬟。这样的话，事情就有些麻烦。他瞅了孙仲山一眼，唆着嘴唇问：“你娶她……娶过来做妾？”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法度风气，杨豆儿既然是杨家女娃的陪嫁丫鬟，肯定是卖定的死契，身份已经不再是自由人而是杨家的财产，象孙仲山这样有身份的人娶她甚至连个“娶”都不能用，只能是“讨”，而且讨过来也只能做妾室而不能做正妻，不然的话孙仲山就情等着检举弹劾吧一一虽然是风流小罪过，可认真起来也是大麻烦，轻则降级降职，重则杖四十枷十天贬为平民，。

    孙仲山显然知道他想说什么，目光躲闪迟疑一下便变得坚定起来：“不是……”

    商成自己对娶个丫鬟做老婆倒是没什么成见，不过时代风气如此，法律如此，他也爱莫能助。如果换作别人，他最多问一下劝两声。可孙仲山不同，他和这个当年的狂生如今的边军军官很有些渊源，孙仲山的脾气秉性也很让他看重，他不能不为在这件事事情上罗嗦两句。即便孙仲山不爱听，他还是要说。

    “你想没想过，你把她娶回去做正妻的后果？”

    孙仲山缓慢但是很沉稳地点下头：“我读过《大赵刑统》。”

    商成没读过《大赵刑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书，但是看孙仲山的脸色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劝说得动。他把茶杯放下倒了杯热茶，又撩起眼罩，把茶杯放在眼眶下，让水汽慢慢地蒸着眼睛一一这样干燥的眼眶眼睑能舒服一些。他在脑子里转着心思。既然孙仲山清楚其中的厉害还要这样做，他现在首先希望思考的就是怎么样才能孙仲山完成心愿。

    可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妥善的解决办法，就随口问道：“豆……豆儿知道你的这份心思吧？”

    “回大人话，她知道。”

    “她愿意？……我是说，她愿意做你的正妻？”商成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问，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一个肯定的答复还是一个否定的答复。要是杨豆儿说“愿意”，他会觉得她配不上孙仲山；可要是她说“不愿意”，他多半又会替孙仲山感到难过……

    “她不愿意。……她说，她要守着她家小姐。她怕她家小姐还会寻短见。”

    商成皱起眉头，问：“什么意思？杨公度的女儿不想活了？她还寻短见？”

    孙仲山绷着嘴唇，半天才说道：“寻过两回。去程家看见她父亲家书那晚上寻过一回，回来路上在车里也有一回……两回都被豆儿撞见，才抢回一条命。”

    听孙仲山说杨家女娃在车里还在寻短见，商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马车车厢那么狭小的一个空间，人要寻死，能使的不是剪子就是刀……想不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十五岁小女娃，性情竟然是这样的刚烈。可她怎么没在土匪窝里……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里冒出来，他就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一一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龌龊！她在土匪窝里还有获救求生的希望，正是这渺茫的希望支撑着她活下来；可真正获救之后寻到夫家的门上，等待她却是夫家冷酷无情的毁婚还有自己父亲声称她亡故的书信，这样的打击谁能受得了？关键是她还知道他们其实都清楚她只是被土匪掠走了，是土匪手里敲诈钱财的“肉票”，而且他们竟然都忍心丢下她不管不顾，这其中也包括她的亲生父亲……双重打击再加上在土匪巢**里的担惊受怕，换了自己，这时候说不定也是万念俱灰吧。

    他木着脸，嘴角两边都在不停抽搐，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墙角呆呆地出神。

第三章（26）孙仲山的问题（下）

    直到右眼眶里又涌出股泪水，商成才蓦然惊觉自己有些恍惚，一边掏帕子抹泪，一边强自收拢心神，对孙仲山道：“没看出来，这豆儿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娃。”他悄悄地擦拭下潮润的左眼，诚恳地说道，“可再是好女娃也不成啊，仲山，这事不成。这种事情官上有法度，你是官身她是末籍，通婚就是违法，认真追究就只有丢官为民。虽然说我在这里一天就能护你一天，以后的西寨指挥也不一定就会深究，可世上的事情怕就怕个万一，怕就怕‘认真’二字，要是碰见有心人有意和你为难，官丢了不说，连个平常庄户你都做不了一一你是发配戍边的人，丢了官只能在这边寨里做个逢五点卯四节应役的边户，子孙世代都得在这里做不叙功不酬劳的边户，永无出头之日。你难道也愿意豆儿姑娘陪你过这种日子？就是不追究，事情押进履历也受不了，两年一比三年一叙有功无功都排在最末一等，你准备这辈子都做个仁勇副尉边军哨长？不想再在军功上出头？眼看着明后年就有大战事，有机会上战场，两三场仗打下来，没功劳都有苦劳，捞个大功劳不是封官就是晋爵，这样的机会你想错过？”

    孙仲山感激地望了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青上司一眼，便抿着嘴唇嘿然不语。这句句话都是实实在在替自己考虑呀。他也为这些事翻来覆去思虑了很长时间。边户他是绝不愿意去做的，也不想守着个边军哨长庸庸碌碌一辈子，可他又实在是割舍不下那女子，何去何从，实在是难以抉择。从马直到燕州的一路上，这些事情他不知道想过多少遍，焦愁得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着，直到他拿定主意，他才敢悄悄地和姑娘表明自己的心意……

    看孙仲山目光镇静地平视着自己，商成就知道刚才一番话并没有打动他，暗中叹一口气，指了下公案前的鼓凳示意他坐下，说道：“既然你铁了心，那我也不再说啥了。你说吧，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是去替你说媒？还是想多请些时间的假？说媒我可不敢打包票，就我这模样，怕被人家误会成抢亲的。假期无所谓，现在是冬天，从现在到元宵后都不会有什么大事，就准你三个月的假，你回老家去结亲吧，也算是衣锦还乡。况且那里离得远，或者能保住消息。”

    “我是出户销籍的人，回老家做什么？”孙仲山苦笑一下，然后便坐在鼓凳上默不作声。他在半路上左思右想好久，才总算想好一条对策，可事到临头，这嘴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

    商成看他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就问道：“她家小姐还没同意？”看孙仲山摇头，又问，“钱不凑手？”他本想说自己屋里还有几贯钱和一些值钱东西，转念一想，孙仲山有一大帮如其老弟兄，就差几个娶媳妇的钱也不用找自己这个上司借，拧着眉头略一思索，“想让我帮着关说改籍？”

    孙仲山一张四方脸已经胀得通红，点点头，嘴唇蠕动好几下，讷讷地根本说不出话。让商成帮着豆儿改籍，这就是他想出来的“高明”主意。他想，商成的身份高，度家店善后时和北郑的县令县尉都打过交道，肯定能说上话，只要商成愿意出面，十有**就能成事。到时候豆儿改籍落户到北郑，衙门里有白纸黑字的存档，再有风波他都不怕。

    商成笑道：“这事情容易。我和北郑的周县令有点交情，他能帮这个忙。正好过几天我要去边军衙门参加个会议，你告诉豆儿一声，教她跟我去县城，顺便就办了。”

    孙仲山咬着牙，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半天才说道：“豆儿，她没有卖身契约。”

    商成更笑：“没有契约不是更好，连个身份都不用验了，事情办起来更快。”他说着话突然一楞，疑惑看着孙仲山，问道，“你是说，她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

    “是。”

    “关防路引总有吧？”

    “也没有。她们的引条遭匪时就掉了……”

    “那，杨家的女娃也不能证明自己身份？还得去上京核档？”

    看孙仲山还是点头，商成抚着脸颊上刀疤缓缓说道：“那事情就难办了。有路引凭条证明来历，周县令多半能冒点风险替她改籍，如今她什么东西都没有，人家不会帮这个忙。咱们也不能让人家冒渎职丢官的险。”他寻思着解决问题的办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急忙问道，“你刚才说，杨家女娃的家里已经报了她的丧殁一一这是给程家报信，还是朝官上报信？”

    孙仲山苦笑着说道：“杨公度是朝廷官员，家里无论添丁还是减口，都必须报有司备案，他既然给程家报信说女儿殁了，当然也要去官府里勾籍，豆儿也是‘死’了的人。”

    商成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种事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这个时代一人落难全家遭殃的事情又时有发生，官府不可能临时再去打听调查罪犯的家庭成员，肯定都是按着户籍册子拘索人口，所以登记人口变化一定非常严格，绝对有一整套的法律条文和行政手段。不过他也有些悲伤。杨家女娃的爹，那个杨什么度，在自己的女儿落入土匪手里的时候，没去设法营救反而先跑去官府里勾销户籍，也实在是太寡情薄义了；就算不想让女儿的遭遇给家族带来坏名声，不想让女儿的遭遇影响到自己的前途抹，可……可他也不能把事情做到这样的决绝的地步啊……

    “杨家女娃知道这事不？我是说，她知道她爹把她勾籍的事情不？”商成带着万一的希望问道。

    孙仲山耷拉着眼眉点下头说道：“她看见信就知道了。”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和豆儿如今都是‘死’人，别说改籍，就算是去庙里出家当姑子，也没人敢收留。何况咱们这里还是边陲，没有关防路引，别说穿州过府回上京，就是路边的小旅店也不能住。可怜啊，杨家小姐才十五岁，就遭逢上这种事情，程家不认亲也就罢了，她家里也能狠心销她的籍贯，真不知道她爹娘都长了一副什么心肠。”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商成也是一声叹息。他现在才算真正明白杨家女娃为什么在土匪巢**里都没有轻生，获救了反而求死的真正原因一一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被亲人的抛弃更让人痛苦了。

    他想了想，说到：“她们留在西寨这地方也不合适。这样，我给她出路引，你把她送回家的，顺便把豆儿的卖身契约也从官府里抄个档拿回来，我再去找周县令。”

    “不成的。她回去，就说明她爹报假，官府追究下来杨公度不是徒就是流。她是个孝顺闺女，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商成对这种事情没有丝毫经验，只能听孙仲山的，既然孙仲山说不能送杨家女娃回去，那也只能不送。但是西马直中寨是个纯粹的军事堡垒，住的百八十人全是边军大老爷们，收留她们俩一天两天可以，长期住下去却是绝不可能，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妥当办法，只好问：“那你说什么办？”

    孙仲山说：“要是不能改籍，就只能先把杨家小姐还有豆儿安顿到周围的村寨里，大人和关家熟络，看能不能去找他们帮个忙。或者让关家出个铺保，就说她们俩是自己的远路上亲戚，兴许就能在北郑县落下户籍。”

    “关家也不好说啊，毕竟这事是私改户籍的违法事情，要让人家担一分风险，而且关家大家族，人多嘴杂，事情也容易走漏……”商成沉吟着说道。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当初自己落户的事情。但也只是眼神一亮，瞬间就黯淡下去。如今霍士其已经没在屹县衙门里当差，衙门又几乎全换了新面孔，这事也肯定帮不上忙。不过……

    “这样吧，我家在屹县，也有好大一座宅院，我在外面吃粮当兵，平时就是我两个妹子在帮我看家。我看干脆就把他们俩送过去和我妹子做个伴。户籍不户籍的，先住下再说。我那里清净，平常也没人敢上门搅扰。”他笑着搓手。“你得空去和那俩女娃说一声，看她们乐意不乐意。”

    他这样一说，孙仲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脸上也有了真正的笑容，嘴里一连声。这是再好不过的解决办法。商成是七品归德校尉，整个屹县也没两个能比上他品阶的人，又有云纹狻猊玉佩领着两亩勋田，是个连知州府通判都不能硬闯的地方，两个没身份来历的姑娘住在那里，那是再安全不过。

    商成压着眼窝笑道：“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公务清闲，许你两个月假期，我也撂开手，北郑开过会议咱们就都回屹县，一来安顿两个女娃，二来哩，要是你愿意，我那处宅院你随便挑个院落做新房，就帮你把喜事办了。”

第三章（27）孙仲山的麻烦（上）

    接下来两天里，商成抓紧时间接见各村缙绅，又花了一天时间把手头上的各项公务都做好安排，然后便带着石头包坎以及孙仲山和两个女娃离了中寨，一行六个人五匹马加一辆马车，在凛凛北风中迤俪南下。走在路上，他还惦记着军寨里的事情。川道里归他管辖的各个村寨，因为他到任的时间实在太短，竟然一个都亲自去看过，所有情况都是从部属和各村缙绅胥吏那里听来的，全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消息，十九个村寨，村村仓满廪满寨寨路不拾遗，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军寨的情况也令人忧虑。首先是冬装。今年的就不说了，去前年的冬装都还差着六百多套，在度家店时他就和使司衙门扯皮，好歹要来四百套，可至今才送来两百八十套，掰着人头算都还有同样多的缺口。没奈何他只能先在中寨的军务公款里挤出一部分，自己又从腰包里掏出四十贯，凑齐一百贯，派人火速去端州府订购。可临到他出门，端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除了冬装的事情让人操心，钱粮也是个事情。钱的问题不大，即便没闯过天的家当，军寨大帐上的亏欠也不到二十缗；粮食也不是不够，土匪窝里抄来的就能让西马直的边军都过个肥年。可如今天雪路难，粮食都还堆在下寨中寨运不上去。他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给上寨送过去两百套新冬装和一百多石谷麦，还有大量的油盐酱菜柴禾，可百多两百人要在那里过冬，这些东西到底能支撑几天，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临走之前他已经反复交代后勤上，不管他们想什么办法，哪怕支最高的工钱，也要尽快把第二拨三十驮物资送过去，可他又担心，在没有他的督促的情况下，这些人的办事效率如何，他们会不会把他的话打折扣。北边川道外还有四个烽火台，也驻着二三十多号人，那里的道路更艰难，条件更艰苦，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得到补给……

    还有，这寒天冻地的，各个村寨里的贫家小户会不会有人断炊？有没有庄户的房子在大雪里塌掉？地方上的里正户长能不能及时照应接济？而且，他让已经是忠勇郎的关繇派发的那些剿匪得来的钱粮，也不知道关繇到底把事情办成了什么样……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些烦心事。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匆匆忙忙就答应孙仲山。他应该等所有事情都有个头绪，再把两个女娃领去屹县；或者干脆写封书信让孙仲山捎上，月儿和十七叔见了他的信，自然会替他安排。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答应孙仲山，到屹县就给他办亲事，还要以兄长的身份做他的主婚人。这个情面太大了，他根本没办法推托，如今只能开完会议就赶回屹县，然后三下五除二把孙仲山的婚事操办了，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从西马直到北郑用了三天，开个会用了一天半，碰上恰巧到北郑公干的文沐，两个人在家酒馆里东拉西扯又去了小半天……直到从中马直出来的时间都过了整整一旬，一行人才来到霍家堡。

    商成指着集镇边的一处宅院，对孙仲山说：“那是我十七叔的家。咱们过去，看他在家不。”

    一路充当马车夫的孙仲山晃一眼，也没看出这宅院有什么不寻常。土砌的院墙，除了墙垣上那层青砖墙帽之外，和周围邻居的院墙没什么两样。墙不高，只及平常的胸口，墙面上抹的白灰早就脱落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拌在泥里的枯黄秸杆东一团西一簇地凸露着。因为天色见晚，院门紧紧地掩着，大门上的画都只剩下半幅，两个缺胳膊少腿的门神很没威严地在寒风里瑟缩。唯一醒目的是大门上方还接着个单挑飞檐的小门楼，几棱青砖中嵌着个木匾额，匾额上“霍宅”两个字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孙仲山知道，这小门楼说明这院子里住着个秀才。

    商成已经下了马，迈步上台阶把锈蚀的门环拍得啪啪响，高声喊道：“十七叔，在家不？”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梳着双抓髻的小脑袋，接着就是一声惊喜的尖叫：“呀！和尚大哥！一一爹，娘！快出来！和尚大哥回来了！”一边叫，一边就敞了门，一个小女娃几乎是从院子里蹦出来，攥住商成一条胳膊就朝里面拖。

    孙仲山用马鞭捅了捅旁边的石头，用眼神问道，这跳出来的女娃是谁，不会就是商校尉的妹子吧？

    “二丫，十七叔的二丫头。”

    这时候院子里又出来两个更小的女娃。一人抓着商成另外一只手，一个扯着他裤腿就不放。

    包坎已经下了马，取了马背上的褡裢拎在手里，说道：“招弟，四丫，十七叔家的老三老四。”说着已经笑眯眯地弯下腰，拍着半鼓的褡裢道，“四丫头，还不来包叔叔这里？包叔叔可是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孙仲山张着嘴，结结巴巴地小声问石头：“这俩女娃是，是……那个二丫的妹妹？”

    石头也偏腿下马，翻白眼瞪他一下。这话问得稀奇。不都说了吗？这三个都是霍士其的女儿，老二老三老四；两个小的不是二丫的妹妹，还能是谁的？

    孙仲山咕嘟咽口唾沫：“那……那老包怎么，怎么，……怎么让四小姐管他叫叔？”这不明摆着是占商成的便宜吗？大人能不恼他？

    “他皮痒，欠揍！”石头乜了把四丫抱怀里的包坎一眼。招弟已经看见他，松开商成跑过来，边跑边喊：“石头叔！”石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答应的声音比谁都大，蹲下来把招弟揽住，手里就象变戏法一样拿出两封红纸裹着的细点心，还有个木鸭子，把鸭子朝地上一放，拖着条细绳一拽，鸭子就扇着木翅膀在地上动，动一下，还“嘎”地叫一声。

    石头把玩具都点心都塞招弟手里，说：“叔给你买的。怎么样，好玩不？”

    “好。”招弟使劲地点头。

    说话间院子里已经多了两个人。前面一个三十来岁年纪，团圆脸白净面皮，颌下蓄着须，却没怎么打理，显得有些乱糟糟的。这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出来。商成早已经躬身一个深揖：“十七叔。”看商成施礼，那人才顿下脚步，先还了半礼，过来就拽住他胳膊，笑道：“刚刚还和六哥说起你，想不到你就来了。一一几时回来的？”

    商成恭道：“刚刚才到。路过您这里，过来给您问个安好。”说着又对后面的人作揖，“想不到六伯伯也在。”

    后面过来的人立定脚步还了个半长礼，直起身只笑不说话。这人比十七叔稍大几岁，也是张团圆圆的白净脸，一绺巴掌长黑胡须打理得又直又顺，一双细长眼睛带着宽和欣慰的笑意，矜持地站在一旁。

    霍士其拉着商成的手朝堂屋里走，说道：“你一去燕州就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你要到新年才能回来，实在想不到你现在就到了。如今领的是什么职务？这是又调回来守南门大营了？还是上任中途顺道回家看看？”说着又对二丫道，“你还赖着你和尚大哥做什么？赶紧去灶房找你娘，让她给你钱去街上叫桌上席送过来。还要酒！要好酒！”

    二丫答应一声就要走，商成先叫住她，然后对霍士其说：“十七叔，今天晚上你和六伯还有婶子妹妹们都先去我那里……”

    霍士其摇头说道：“那不成！你都进叔的家门了，不把这顿饭吃了怎么能出去？”转脸问霍六道，“六哥说，有没有这个规矩？”

    霍六笑眯眯地摇摇头。

    商成道：“这不好。我是顺道过来邀您全家人和六伯。再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霍士其马上对二丫说：“你去订了席面，马上去喊月儿和杏儿过来。”

    商成苦笑道：“不是这个事。外面还有别人……”

    霍士其一回头，已经看见了一人抱他一个闺女的石头和包坎，分别略一点头，回头对商成说：“都不是外人，就一起坐了。”看商成还要推辞，又道，“我们就去跟你过去，你不也一样要去街上订酒席？多此一举！今天这顿就在我这里吃，不许再推辞！不然你婶子恼了，出来拿擀面杖打你，我可不劝。”

    最后一句玩笑话让商成一个莞尔，但是他还是不能在霍士其这里吃晚饭。孙仲山和杨家两个女娃都还在外面的马车上，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把两个女娃安顿下来；有些事情他也必须先给月儿做个交代。他这样做，倒不是怕霍六知道后出去乱说话一一凭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霍六巴结他都巴结不过来，怎么可能做得罪他的事？他只是觉得这种违法的事情，知道的人总是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就越能保守住秘密一一他已经打算连孙仲山一家都瞒住，只是还没找到一个妥当的借口。

    “十七叔，今天的晚饭还是去我那里……”

    霍士其已经看见了马车，也看见了坐在车辕上穿一身便装的孙仲山，目光在帘子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一转，再说话时已经改了口：“，去你那里就去你那里。知道你惦记自己的新家，咱们就陪你过去看看你现在的家是个什么样。二丫，你去喊你娘。”又对两个小女儿说，“没点规矩！还不去后院帮着收拾！”两个女娃带着满手满兜的礼物吃食，一溜烟地跑了，包坎和石头一起朝霍士其作揖施礼，也是恭恭喊：

    “十七叔。”

第三章（28）孙仲山的麻烦（下）

    看霍士其眼神里带着疑惑目光在马车上打个转又收回去，若无其事地和商成说话，又看见石头包坎都是神态恭谨地执晚辈礼，孙仲山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下了马车，马鞭朝车辕上一插，立车驾边有样学样躬身深揖。

    霍士其觑着孙仲山面生，穿着又不象个车夫，一领水蓝色蜀锦大直袄，青白夹裤，脚上蹬一双小牛皮软底靴，腰间束条三指宽滚边丝花玄色腰带，浑身上下一副仆仆风尘也掩不住的干净利落，一时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来历，便微微侧了身，没受他的全礼，拿眼睛看商成。商成便给他们介绍：“这是威平孙复，字仲山，如今和我石头老包在一起，都在西马直边军的大锅里搅勺子。”又笑着说道，“我和仲山有缘。去年从渠州回来时就跟着他，今年春天打突竭茨时也在一起，我去西马直代理军寨指挥，他也恰巧从如其换防到西马直，结果我和他还是在一起。”

    孙仲山笑了笑，说：“是我和大人有缘……”

    他这样一说，霍士其就明白过来一一这也是商成的部下。和对待包坎一样，他只是随便地朝孙仲山拱下手，亲近地笑笑，转脸问商成：“你这趟回来是公干？”

    商成让出台阶，扶了霍士其一把道：“这里风大，咱们边走边说。”又对霍六道，“六伯也来。”霍六点下头，笑眯眯地跟着走。

    霍士其的家离商成新起的宅院很有段路，从南到北几乎要横穿大半个集镇。石头已经骑马先行去正街上订酒席，商成便陪着霍家兄弟在前头慢慢地边走边说话。其实他也没多少好讲的事情，在燕州待职，去马直赴任，接着就是剿匪，然后又是杂七杂八的军务政务，几句话就说到头，“……这次是忙里偷闲回来给仲山操办婚事。等他成了亲，我还要马上赶回去。眼看就要到年关，军寨里一大堆事情都得处理。”

    霍家两兄弟都是人精，听商成说完过去两三个月里的经历又提起孙仲山的婚事，偏偏又说得含含混混语焉不详……霍六瞟一眼赶着马车远远吊在后面的孙仲山，又望了那辆到现在还把帘子掩得严实的马车，一笑不言声。霍士其迈大步跨过路当间的一个稀泥坑，耷拉下眼眉思忖一下，顺着商成的话问道：“马车上就是仲山没过门的媳妇？”

    商成点下头，和路边一个熟人热情地打个招呼：“五哥，吃没有？没吃跟我家去，大碗肉大碗酒，顺便！”那人畏缩地站在院墙边，讷讷地不知道怎么说话，半天才咕哝着说道：“吃，吃过了。你咋回来了咧？”

    “回来看看。”商成笑着道，又对站门口一个目瞪口呆的女人说道，“五嫂好，这是要去磨面？好久没吃到您做的油饼了。”

    五嫂睁大眼睛瞅着他，半天才抖抖索索似乎不相信地问：“是，是和尚兄弟？”她男人突然象醒过神一样，嗖地跳过来踢了她一脚，骂道：“你个没见识的婆娘！和尚兄弟是你喊的！”打两下又转脸对商成说，“和……兄弟……老爷千万别和她计较，这死婆娘没出过门，半点子见识都没有……”又踢自己女人一脚。“还不滚进去！”趴在门边瞧稀奇的三个娃娃看他们老子打自己的娘，大的两个早吓得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最小的吃奶娃坐在门槛上，扁起嘴哇地一声就嚎啕起来。

    看五哥扬起手还要打自己的娃娃，商成抢上两步一手抱起娃娃，一条胳膊挡住男人的巴掌，说道：“五哥这是在打我哩。”五哥看儿子把脸上的鼻涕泪水都朝商成的衣服上擦，又是惊又是怕，被商成一只手拦住又靠不过去，急得团团乱转，嘴里不停地嘟哝：“这咋行！这咋行！”

    商成没理他，抻着衣袖先给娃娃擦掉鼻涕眼泪，想找几文铜钱哄哄孩子，一摸腰间才想起来荷包还在马背上的褡裢里，再一摸怀兜，除了几块绵手帕什么都没有，想找霍士其开口要几个时，包坎已经提着一串路上买的点心过来。商成把点心塞娃娃手里，又接了串铜钱挂娃娃脖子上。那娃抓着点心不松手，却不敢马上朝嘴里填，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只瞄着他爹。商成笑眯眯地对已经成了个花脸猫的吃奶娃说：“吃吧。这是和尚叔给的东西，你爹不能拦你。”

    ……走出好长一段路，都还能看见五哥五嫂两口子站在门口张望，三个娃还在叽叽喳喳地为一口点心争吵。

    商成这才回答刚才霍士其问他的问题：“仲山的媳妇是在车上。不过这事情有点棘手，我这趟回来，就是想找您讨个主意。”说着他搭眼看了下神情自若的霍六。他本来是有个不让霍士其知晓杨家女娃底细的打算。但转念一想，接下来孙仲山要成亲，这事就不可能少了霍士其两口子的帮忙，家里出来进去的，几个女娃娃都没什么阅历世故，总会被他们套问出点由来；再加上杨家的女娃在自己家里住也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是她来历不明，即便霍士其不说，左右邻居街坊也肯定会乱传扬。真要是传得风一股雨一股的，霍十七再沉得住气，也会上门询问，更不用说十七婶那个火星子脾气……思前想后他拿定主意，与其等十七叔两口子跑来问他，不如他自己先坦白地好。恰好霍六也在，这个公门里的案牍老手兴许也能帮点忙。毕竟霍六只是受案子拖累暂时在家闲着待职，和已经彻底丢了衙门饭碗的霍士其不一样。因笑着说道，“正好六伯伯也在，一起帮着参详一下。”看看路上也没什么人，便把杨家两个女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小声譬说了一番。

    霍士其听他说完，并不急忙说话，先瞟了一眼跟在身边埋头走路的霍六。霍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似乎压根就没听商成在说什么，搭眼望着街巷尽头那一片灰蓬蓬的院落，扯开话题说道：“那边就是和尚的新宅院？蛮有气派的。”

    霍士其问：“仲山如今是跟你的亲兵？”

    “不是。”商成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不过还是如实说道，“他是边军哨长，刚刚升的仁勇副尉，这个人以前读过书，年少不懂事犯了过错才被充军，说起来也有些可惜。不过人很有本事……”

    听商成把孙仲山的事情叙说了个大概，霍士其笑着再瞥了他六哥一眼，沉默一下说道：“想立个户籍其实容易，就看你六伯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六哥，你看呢？和尚的兄弟眼下遇见难事了，就等你这个奉事郎出来说话了。”

    “我如今在家吃闲饭的人，怎么帮得上忙？”霍六说道。他又看了孙仲山和那辆马车一眼，似乎是在下什么决断，顿一顿再说道：“不过我总算吃了二十年公家饭，虽然不在衙门里了，衙门六科里总还有两三个熟人，别人说不定还能卖我这张老脸一个情面。可这事还是个大麻缠啊。”说着叹口气。

    商成听霍六的口气松动，已经是喜上眉梢，急忙说道：“我和……”他本来想说和屹县县令乔准熟络，可眼前霍家两兄弟都和乔准是生死对头，话到嘴边又收回去，转口道，“六伯伯肯定有办法！您说，要怎样做才能把事情办下来？花多少钱都行！”

    霍六唆着嘴唇轻轻一笑，说道：“钱不钱的倒不要紧。一一和尚，我问个事情，孙校尉和你关系怎么样？对你忠心不？”

    商成一楞。不就是弄个户籍么，怎么和孙仲山对自己忠心不忠心攀扯到一起？不过他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是霍六在帮着自己“收买人心”。他心里既是感激又是好笑，因说道：“孙校尉这回到咱们霍家堡成亲，新房就定在我的宅子里，要邀了我作他的主婚兄长。”

    霍家两兄弟对望一眼，彼此的脸上都是一片惊讶。商成竟然会为孙仲山主婚？这可是不得了的亲近！更何况看模样孙仲山的岁数比商成大得多，当弟弟的给兄长主婚，这就更让人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霍六依旧有些为难，说：“要是我还在衙门里管着六科，这点事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如今我人走了，也不知道茶汤凉没凉。”咬着牙盯着越来越近的商家宅院那座气派的青砖到顶的**檐门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低了声音道，“罢！这回就替和尚担待了！办法倒是有一个……”突然又皱起眉头，沉吟着说，“……就怕孙校尉不愿意。”

    商成一招手就把孙仲山喊过来：“六伯有办法帮你的豆儿立户籍！”又对霍六说，“六伯有办法就说，成不成的……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议。”

    霍六咽口唾沫缓缓说道：“衙门里户科当门书办欠我一个人情，我要是上门哀求，他多半能帮我这个忙。可我担心他寻了托辞推脱一一我有个主意，要是孙校尉，还有你没过门的媳妇，你们俩不嫌我这个穷秀才高攀，就让你媳妇认我做干爹一一我替我家闺女立个户籍，再难他们也不能不办……”

    孙仲山四方脸胀得通红，哪里能说出个“不”字，就象鸡琢米一样拼命点头。

    商成站一旁抿着嘴笑笑没吭声。他知道，没有干亲这一层关系，霍六也能把事情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一一霍六这是在转圈子和自己拉关系哩。不过他也不想去揭穿。他想，有了霍六这个干爹和干丈人，孙仲山两口子也多了一个走动的地方，杨家的女娃住在霍家堡，也就不会那么孤单。

    不过他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霍六收了个干闺女，为什么不再收一个干闺女呢？即便多立个户籍，也不过是多说句话的事情吧？大不了多使两个钱……

    他还没把这事想出个眉目，已经看见自己家的大门哗啦一声大敞开，月儿带着杏儿已经迎出来……

第三章（29）

    商和尚回来了！还和堡前的廖五说过话！还给了廖五家的小三娃子一串钱！

    这条消息就象风一样刮过霍家堡，还没不到傍晚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集镇，他马上就成为全镇子人谈论的新鲜话题。他过去的一切又被人们翻出来。他当初是如何的落魄，又是如何白手起家给自己办下一份家业，还有他那平常人难以企及的身量力气以及卖力吃苦的坚韧性格，包括他已经破了的面相，都成为人们谈话的焦点。这可是霍家堡几十年间最了不起的人物！说不定还是全屹县最不得了的人物！啧啧！人们一边感慨着和尚的神奇经历，同时也替他至今下落不明的婆娘感到担忧。唉，世事无常啊……

    另外一条消息也不径而走。有人亲眼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和尚新起的偌大宅院门前，柳月儿就象迎什么一样，把车上下来的两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女子连搀带扶地迎进去。在门口迎接的不仅有商成，还有霍十七两口子，连眼睛从来都长在头顶上的霍六也在其中，已经笑得嘴都合不拢，上台阶时还当街摔了个马趴。

    呀！和尚又要讨媳妇了？

    人们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两个新来的女娃身上，她们的身世、相貌、身量、举止、谈吐……都成了话题的中心。已经有人在传言，和尚的新媳妇其实就是霍六的闺女！不过这事情马上被证实不可靠一一霍六仨婆娘就给他生的四个全是儿子，哪里来的女儿？更有消息灵通的人跳出来誓言旦旦地证明，新媳妇其实是端州府某个大官夫人正出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岁，模样俊俏，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深得父母喜爱；她爹娘爱惜她，一心要给她挑个前程远大的好女婿，找来全燕山的年青俊杰让她挑，结果这女娃一个都瞧不上，偏偏看上了陪提督大将军出巡打猎的商和尚……

    啊啊！听的人全都张大了嘴巴。虽然谁都知道商和尚如今也是个官，可谁能想到他的官已经如此之大，竟然能和燕山卫的提督大将军一起出巡打猎；更想不到这个还俗的和尚还有这本事，居然能娶上端州府大老爷家的闺女！

    不过也有精明人瞧出来这事情肯定不简单。哪里有新媳妇没成亲就自己朝婆家跑的道理？也没有男家不办席不宴客就把媳妇接进来的说法。何况如今的商和尚早不是当初的张慌模样，又不是摆不出那点子结亲的排场，就更不可能给别人留下话柄，希哩糊涂便把新媳妇迎进门。这其中绝对有古怪！

    但是这些瞧出端倪的人都聪明把疑问掩藏在心里。

    只过了一个晚上，霍家堡还有周围几个乡里有头有脸的人，就开始为商和尚的“亲事”操心了。在他们看来，这是个与勋田商家套近乎的绝佳机会，所以礼物一定要重，一定要显得自己和商成的关系非同一般。礼物的事情好办，东元通宝使出去再贵重的礼都能办下来，可亲事的请柬难求呀一一商家崛起的速度太快，之前地方上几乎就没人和他有来往，如今商成要办婚事也不可能给他们下帖子。可请柬是必须的，不然到时候冒失上门被商家人轰出来，脸面还要不要？虽然说被轰的可能性很小，但这种事情谁又敢打包票？

    然而人们马上就找到了解决难题的办法。既然不能直接找商成讨要，就找和商家亲近的人想办法一一柳家的月儿小姐不就借住在商家吗？想要请柬就找她！本县名流霍士其不是和商家来往密切吗？一张请柬肯定不会耽搁霍先生读书考功名。在家待职的霍伦霍老六，似乎也和商家有那么点瓜葛……

    眨眼间，县城里霍伦那一度门可罗雀的宅院就热闹起来，从早到晚总有亲朋故旧拜访，霍家堡上霍士其的家也闹热起来，当初大丫出嫁时和他打过照面的人，又找着各种各样的由头再次登门。如今就只有柳家的“月儿小姐”还算清闲，并没受到什么打搅，一门心思地帮着她六婶和十七婶打理着传说中的“亲事”。当然这也很正常，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的女娃，旁人即便想和她搭话，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攀扯上关系。

    找上霍家两兄弟的人很快就失望了一一成亲的竟然不是商和尚。然而在失望之后他们马上又燃起了希望一一娶媳妇的是商和尚在卫军里结识的一个好兄弟。至于两个人要好到什么程度，一时半会很难说明白。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假如不是军旅里突然有急事脱不开身，商成本来是要为这桩亲事主婚的。

    于是人们一边暗自惋惜自己没遇上好时候，一边重新估算礼物的分量。

    ……屹县发生的这些事商成一点都不知道。他只在家呆了两天，就带着包坎回了马直。他原本打算等孙仲山的婚期过了再走，但是没曾想这婚事和他意想的不一样，如今豆儿在屹县有了家，按风俗，孙仲山要向霍六行纳采问名纳吉等等一整套的礼仪，然后才能说到婚嫁，光这些礼仪就要小十天；再看了黄历选日子，一直到腊月中旬才有好日子。他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军寨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军务政务要紧，他实在是不能耽搁，只好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霍士其，自己先回来。临走时他还特地给孙仲山道了歉，并且交代仲山，成亲之后在屹县多陪陪婆娘，不用急着赶回军寨。

    他回来时用了十天，回去只在路上耽搁了四天，路过北郑和马直大寨时根本就没有停，只在西马直下寨驻留了两个时辰，就扬鞭直趋中寨。

    他回到中寨就把几个值守的部属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临走时已经交代过，要他们想尽办法也要把粮食被服给养送上去，可这些笨蛋一见面就朝他抱怨，说什么天寒地冻道路艰辛，物资根本送不出去，至今还堆在仓库里。而且上次送东西时上寨库存的粮食够他们吃六十天的，依旧例，如今还不用着急一一至少在正月前不用再送物资上去。

    他太生气了。他没想到部属连这点小事都帮不好。他问部属，要是正月里的天气状况更差，道路更难走，那时候该怎么办？是不是让上寨的两百多兵士饿肚皮？是不是让他们饿着肚皮去巡逻值警？要是有点意外，是不是就该让他们空着手去和土匪马贼拼命，拿拳头和牙齿去对付突竭茨的大帐兵？

    几个军官对他的话都不以为然，但是他们又都不敢顶撞自己的长官，只能翻来覆去地说，六十天的给养是朝廷给边军定的惯例，不仅马直如此，整个燕山境内都是如此，整个大赵万里边疆都是这样，他就是不体恤部属们的辛苦，也该遵守朝廷订下的规矩。

    和他谈朝廷规矩的边军军官立刻就领教了他的“规矩”。

    “把他扔出去！”

    那个讲规矩的军官被包坎拎着袄领子扔出去，别的人就再不敢和新上司乱说话了，但是他们还是很小心地说了他们的难处：今年天气反常，雨雪丰沛，偏偏气温又比常年暖和，雪一过就接连几天的大晴天，红日头暖烘烘地烤着，仿佛如今不是寒冬而是三月小阳春，结果从中寨到上寨的道路全都翻了浆，别说载着货的驮马不能走，就是人，空着俩手走那样的路都难，常常一脚踩下去，泥浆子直没到脚踝以上，几步路皮靴就要掉底子，更别说驮夫都穿的是麻鞋布鞋，湿透了再被夜晚的寒冷一浸，不留神就是大毛病……

    商成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驮马不行就派人，驮夫不行就派兵，无论怎么样，粮食给养一定要送上去！”

    几个军官都被他的话吓坏了。在醒过神之后，马上就众口一词地反对这样做。这没有道理！即便不用驮马，也不能派兵士去干这样的苦差事呀，边军的职责是戍守边疆，又不是派来搬运粮草的；何况这种差使从来都是边户们的事情。大冬天里靠人背肩扛送给养，又不是战事危急时刻，这可是连边户们都敢推搪的事情，怎么校尉大人就敢说，让兵士来干？而且这事还很麻缠一一要是路上出点纰漏，谁来负责？假如有兵士为这为那的受点伤得个病，又该找谁？就是路上没出事，上面追查下来怎么说？这可是“盲目指挥，妄耗兵力”的罪！

    有的人甚至想得更长远。今年这样做了，明年要不要也这样做？西马直如此处置，别的边军寨子是不是也该这样干？既然边军自己能负责给养输送，那还要边户干什么？朝廷的成例呢？边寨囤粮不能超过六十天的度支，这规矩是不是也要改？

    但是商成没有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朝廷的旧例是朝廷考虑的事情，边户该干什么他暂时还考虑不到，别的边军是自己背粮还是找人背粮，那都是别人的事，至于明年还这样干不……今年贮在上寨的过冬粮食都没够，谁他娘的操明年的心？

第三章（30）上寨边户

    回到中寨的当第二天，商成便组织了五十多人百二十匹骡马的驮队，由他自己亲自带队，顶着蒙蒙雨雪，满载着粮食盐巴被服还有药材前往上寨。

    道路的状况确实很差。在川道里的四十里路虽然也翻了浆，但这是早年间朝廷花大力气修的官道，路基都是用黏土细砂反复夯实的，即使年头久远失于维护，总还有个大致的模样，再烂污也有落脚的地方，实在不成还能在路边土埂子上踩个便道。可出了川道就不成了。剩下的路全是翻山越岭的羊肠小道。山沟里的道路全是烂泥塘子，路面看着挺硬扎，其实只有上面一层土壳，底下全是稀泥浆子，一脚踩下去冰凉的泥水直埋到小腿肚。不少地方稀得没法走，必须用枯树枝桠又铺又垫才能过驮马。上山下山更是艰难事情，刚刚过了雨水，道路打滑，骡马根本站不稳，只能先用人力把驮架上的麻包背过去，然后再回来赶牲口。赶马匹更是桩苦差使，上山时还好些，人在前面引一下差不多就能办妥；可下山就不行，往往要两三人又顶又拽又扶，往往是骡马还没到山脚，人早已经累得汗珠子一颗颗地顺着鬓角颈项流淌……

    折腾了整整六天，摔坏了十余匹骡马，驮队才总算走完这八十里山道。当一群滚得象泥猴一般的人蓦然出现在上寨寨门外时，寨子里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全部都傻了。

    这里的几个军官很快就认出了商成。一个多月前他们曾经在中寨拜见过刚刚就任的年青上司，商成凶狠的相貌和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到上寨来，而且还带来了如此多的给养和物资。看着和普通兵士并无二致的商成，几个军官都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刚调来当哨长的钱老三甚至抓着他满是血口子的大手，很是丢人现眼地哭了一鼻子。

    商成顾不上和钱老三他们寒暄，马上就让他们组织人手搬运物资。他这回不仅带来了几十驮的粮食麦豆，还带来了大量的盐巴菜油干菜，还有药材被服纸张，这些都是沾不得水的东西，要赶紧清理入库。他甚至还给上寨捎带来两口大铁锅和用麦秸杆捆扎好的两百个陶土碗。这都是军寨里急缺的东西，根本不用他吩咐，边军将士就象迎接自己的亲人一样把驮队迎进了军寨，哪怕是驮队里那十多个边户手里的缰绳和肩膀上的麻包，也被人不由分说就抢了过去。这些平时从来就没人理睬他们是生是死的边户如今被兵士团团簇拥着，个个既激动又兴奋，紧张得浑身直打颤，脚下几乎都挪不开步。

    看着驮队送来的东西，上寨指挥的话音里都带着抽气，结巴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

    商成抽空问他们，寨子里如今的情况怎么样，可几个军官眼底泛着水光，谁都不敢开口。他们都生怕自己一张嘴，泪水就会止不住流出来。还是钱老三抹着泪告诉商成，寨子里暂时还不缺粮，存的那点粮能支应到元宵节以后。

    商成顿时惊诧得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啊！帐册上的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上寨的储备粮朝宽里算能再支撑四五天，算紧点这一两天里粮库就要见底，怎么可能支应到二十天以后的元宵节？要是粮食还富裕那么多，他火烧**般急惶惶赶过来做什么？还摔了那么多的骡马……

    “怎么回事？”他恶声恶气地问，“你们敢隐瞒存粮？”

    几个军官吓得急忙摆手。上寨指挥磕磕巴巴地解释，二十天以前他们的口粮就已经减半了一一这也是一线边军寨子的老规矩，就是害怕雪大阻断道路粮食运不上来，最前面的几个烽火台更是一两天才开一次伙……

    看商成皱着眉头拿眼睛在几个军官身上扫来扫去，知道他脾气的钱老三赶紧补充说，口粮减半的不止是平常兵士，军官的供应也同样减半，几个军官刨进嘴里的吃食和兵们没什么两样。怕商成不信，他还苦笑着说：“谁也不敢多吃一口啊一一底下的兵们都盯着哩。……这天高朝廷远的地方，出去三十里就是草原，杀了带兵军官朝草原上一滚，谁还能把他们寻出来？”

    商成相信钱老三肯定不会瞒骗自己；而且他已经看出来，几个上寨军官的脸色都不太好，笑容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和虚弱，看来他们确实是和下面的兵士们一样缩减了自己的口粮。他这才记起来临出发时，中寨的文书似乎和自己提到过这事，但是他那时已经被一群办事拖拉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何况就是听到了又能怎样？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才不管什么规矩什么旧例；就算是明知道这样做了要吃挂落，他还是会照干不误！他不能让兵们饿着肚子戍守边疆。

    他马上对几个军官说：“以后别再搞这些事情！该多少口粮就多少口粮！”

    几个军官先是一脸的喜色，接着就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上寨指挥为难地说：“冬季口粮减半是边军寨子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要是随意变更的话，就怕……”

    “西马直我说了算。”

    上寨指挥立刻老实地闭上了嘴。

    商成当然知道他这样干，实际上是严重违犯了大赵的禁令法规。但是他总不能眼看着把人饿出毛病来吧？就算边军府和卫府要为此追查他的责任，要削他的官，他也不在乎。不仅要让兵士们吃饱，还要尽可能地让他们吃好。他对几个军官说：“我回去就再组织一支驮队，争取在元宵节之前再送些年货上来，一定要让大家美美气气地过个年。”他一时间还来不及考虑这样做会不会造成财务上的危机，只是再三叮嘱他们，军寨不仅要管顾好寨子里的兵士，还要尽快把前面四个烽火台的给养送过去一一不惜代价也要保证烽火台的供应！不许饿死人！

    这道命令一下，几个军官再也忍不住了，当场就抹开眼泪。他们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假职上司竟然如此了解边兵的苦。他们都是从小兵一步步走过来的人，都守过烽火台和警戒哨，深知其中的苦处一一守一冬的烽火台，不啻于重做几回人啊……

    这时候几个军官才蓦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把商成迎进寨子里去。他们竟然让商成立在寨门口同自己说话。

    军官们马上就拿出行动来纠正自己的一时疏忽，并且接连下了几道命令：赶紧去烧热水请大人洗浴，赶紧去拿干净衣服给大人换；中午伙房加大肉加菜还要煎饼子蒸馍，给大人接风，也给一路辛苦的弟兄们洗尘！

    商成也不好拒绝部下的一番心意。他开着玩笑说，“可别把我好不容易盘来的东西吃光了”，就被几个军官拥着朝寨子里走。刚刚走出两步，脚都还没迈进寨门，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哭喊，还夹杂着央告求饶声。

    他马上站住脚步顺着声音望过去。他早就看见军寨西南边的山脚下还散着十几间东倒西歪的泥草房，都是又矮又破的模样。因为没有院墙，修得也不遮风雨，有两间房草顶子都缺了半截，他还以为是前头驻兵时遗弃的临时兵营。可如今那里已经聚起一堆人，女人哭娃娃嚎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个边军站在人群前面，正手忙脚乱地阻拦，看样子他们是不想让这些人过来。

    他只粗略打量了一眼就掉头向那堆人走去。

    他越走近这群人，就越觉得脚步沉重，到后来几乎抬不起腿。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这里面有腰都直不起来的老爷爷，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有瘦弱的男人，也有在风雨中瑟缩的女人；他们全都穿着破烂得令人辛酸的肮脏衣服，饿成青黄色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呆滞的眼神，紧紧地聚在一起，面对边兵手里挥舞的皮鞭木棍，既不躲也不避。几个半大娃娃已经饿得头和身体失去了比例，就显得脑袋大，惊恐地拽着大人的裤脚一一他们甚至都不哭了……

    “……秋龄啊，秋龄啊……”一个老人跪在人群的最前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头。

    商成慌得两步抢过去一把就搀住老人，一叠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一个边兵虚张声势的鞭子恰恰挥过来，啪一声就把他肩头的袄子撕开一条口子，鞭梢掠过他的脸颊，腮帮子上立刻就浮起一条渗着血珠子的伤口。

    “救命啊大人！救命啊！”老大爷连哭带说，“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人吧，赏我们一口吃食吧……”

    商成理都没理自己脸上的伤，把老人扶起来，问：“起来，您起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一家五口，四天没见一粒米了……大人救命啊！”老人身子抖瑟得就象一片随时会从树梢掉下来的枯叶。“大人，大人……可怜可怜我的小孙儿吧，他才四个月啊……”

    商成立刻就看见人群里一个抱着奶娃子的女人。娃子被他妈妈用破袄子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半张泛着灰白色的小脸，眼皮耷拉着，也看不出个死活……

    商成的脸已经紫胀得快要浸出血来，劈头就问匆忙跟过来的上寨指挥：“怎么回事？！”深沉的痛苦和难以名状的愤怒让他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声音就象是从地狱深渊里迸出来的咆哮，上寨指挥被他吓得退了一步，很愚蠢地嗫嚅道：“他们是……是边户。军寨，军寨不管他们的吃喝……他们没，没口粮……”

    商成一把揪住他的袄领子扯到面前，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哑声道：“我不管！你去搬粮食来！去拿衣服来！这里死一个人，我就让你抵命！快去！去！”

    上寨指挥连滚带爬地去找人搬粮食拿衣服了，商成转了脸望着这群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表情的“边户”。他想对这些人说点什么，但是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对他们说的，最后他只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钱老三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么？”

    钱老三不知所谓地点点头。

    商成疲惫地挥下手说道：“把他们，都安置进寨子里……”

第三章（31）田小五

    处理好边户们的事情，商成就在军官的陪同下进了寨子。

    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这座在风雪中飘摇的老军寨就似乎换了个面貌。刚刚还站在寨门口的两个值勤兵士已经换了干净的旧棉衣，虽然胳膊肘袖口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都叠着补丁，脸上也没有红润，可挺胸叠肚地叉腿持矛挺立，倒也有几分威武雄壮。看见军官们过来，两个哨兵都是刷地立正举臂平胸行军礼。商成举手还了个礼。他已经注意到，有几个兵士正撅着**卖力地挥舞着铁锹大扫帚，飞快地清理着寨墙边的几大堆垃圾。寨子里也在搞“大扫除”，间间营房门口都被屋子里卷出来的炕灰尘土弄得乌烟瘴气。小校场上正在卸给养，几十个官兵两人一组抬着鼓鼓囊囊的麻包，脚下一溜小跑地在库房和校场之间来回穿梭。一大群来不及牵走的骡马挤在校场的一角，在细雨碎雪中不安地骚动着，时不时发出两声嘶鸣。

    商成望着这忙碌的景象，抿着嘴唇笑了下一一这里看起来倒象是个打仗一样。

    钱老三额头上已经有了汗，指着正在做扫除的兵士们吭哧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商成解释。其他军官摸不清商成的脾性，更是不敢随便开口，都是木着一张脸，陪着商成走。等他们走到军寨指挥所的时候，上寨指挥也赶过来了。

    商成半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上寨指挥说：“你兵带得不错。”

    上寨指挥已经忙得满脸都是汗水，头上还顶着几缕袅袅升腾的稀薄汗汽，一时不知道商成这是在夸奖他还是在说反话，眨巴着眼睛楞了一下，才赶忙说：“大人谬赞了。这些都是职下们的份内事。”说着一摆手，请商成先进指挥所。“后面已经预备好热水和换洗衣服，请大人更衣沐浴。”

    商成给指挥所门口的值勤军官还个礼，也不急忙进屋，站在滴水檐下说道：“不用那么麻烦，打盆热水来洗把脸就成；有漱口青盐的话，也带点过来。”他这才注意到檐下摆着一排大水缸。水缸里都蓄着深浅不一的雨水，浮着晶莹剃透的碎冰，从房檐上淌下来的雨滴打在水面上，发出叮叮咚咚的细碎声响。

    看商成的意思是就要在这里洗脸洗手，上寨指挥先是惊愕随后是迷惑，却又不敢发问，也不好马上就指派人去办，觑着商成没留意自己，赶紧把目光投向钱老三一一这样干行不行？看钱老三使劲点头，他马上就让人把热水和青盐都送过来。钱老三在一旁补充，要他们送两盆热水和两份青盐。一忙上来他竟然忘记告诉指挥，商成的亲兵包坎也是正九品仁勇校尉的身份，在这小军寨里除了商成，就数包坎的勋衔最高。

    商成还没琢磨那些水缸的用处，热水青盐就送来了。他漱过口，用块一看就是从来没人用过的羊肚白毛巾洗过脸和手，把毛巾递着一直伺立在旁边的边兵，搓着脸颊地对周围的军官笑道：“呵一一现在舒服多了。”说着，他顺手抄起木盆，左右看了看，走两步到了房角拐弯地方，哗地把翻着草渣黑沫的剩水都泼出去，转回来递给边兵，说道，“你们不知道，这一路上我就觉得脸上象戴着个硬纸壳，做什么都……”

    他突然刹住话，皱起眉头望着那个一脸惊讶的边兵。

    上寨指挥看他盯着那小兵若有所思，那小兵又还摆着一副伸手端盆子的姿势，赶忙解释：“大人是不知道，我们这寨子缺水，大井早几年就已经枯了，小井也是时有时无的，所以全寨上下用水都靠接点雨雪……”

    商场已经把那个边兵认出来了：“小五哥？田小五？”

    小兵就象见了鬼一样盯着商成的脸，似乎想在商成的脸上寻找出什么东西。听商成突然叫出他的名字，竟然把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话：“和尚大哥？”

    竟然真是田小五！这意外的重逢让商成很是高兴和兴奋。他顾不上询问这个一别就是一年多的同伴的经历，先伸出拳头使劲在田小五的胸膛上擂了一下，惊喜地说道：“嘿！真是你啊！”

    田小五被他锤得身子晃了一晃，退了半步，揉着胸口只是笑。

    商成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又使劲地给了他一拳头，这才问：“你不是去燕州参加卫军了吗？怎么到这里当边兵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个话问得不合时宜一一田小五一定是在卫军里犯下什么过错，才被踢来马直戍边的。他立刻改口对几个军官说，“这是我同乡。当初我们在一起揽工做活，他是抬石头的，我是背石头的。是我一块饼掰两半的好同伴！”

    几个军官赶紧朝田小五微笑点头。他们都认识田小五，知道这是夏天里才贬来的卫军一一他和人在战后争功，被人寻了过错踢到边军里的。不过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个小兵竟然和他们的新上司是熟人，而且看起来他们的关系还不浅……

    田小五瞪大眼睛，瞧着商成身上被泥浆子污得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青色棉袍，半晌才咽着唾沫问道：“和尚大哥，你，你……”一个“你”字在他嘴里转了转了，却再也接不下去。他实在不能相信，当初和他一起背石头扛木梁吃菜团睡露天的商和尚，如今已经成了不得了的大人物一一连上寨指挥这样大的军官，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不敢随便说笑。

    商成知道他想问什么，就笑道：“四月里打突竭茨，我运气好，一气砍了三个什么小撒目大撒目的，就换了这身衣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的一圈军官齐齐抽了口凉气。他们早就听钱老三说起过新来的年青上司的故事，什么屹县屠虎渠州剿匪，什么打广平驿时单人破阵，守南关大营时五进五出血战不退……可这些故事实在是太过离奇，所有人都只当是听演义唱书，如今听商成亲口说出来，才知道先前钱老三讲述的故事还是太粗糙简单了一一这家伙竟然提都没提突竭茨撒目的事情！如今全燕山上下，谁不知道三块撒目金牌是夏季反击战里卫军最耀眼的战利品？卫军都恨不能把一场战斗里阵斩突竭茨三个大头目的战果编成歌来唱了！

    钱老三也恨恨地盯着包坎一一枉咱们俩一起喝那么多回酒，你怎么从来就没提这桩事？

    包坎只能朝钱老三咧咧嘴。这不能怪他，是钱老三自己不问……

    商成放开田小五，问道：“你怎么来边军了？”

    田小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夏天里在端州城下立了功劳，可功劳却被哨长红口白牙地指给了别人，他气愤不过找哨长理论，争执中踢了昧良心的哨长两脚……结果功劳没争回来不说，自己也被寻了个“军械维护不善”的岔子踢了卫军。

    商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往日的同伴。他垂下眼帘叹口气，拍着田小五的肩膀说：“没事，在边军里好好干，一样能寻个出头的日子。”

    田小五苦着脸笑笑。边军里出头太难了，何况还是几十年没仗可打的西马直边军；如今连土匪马贼都不敢来西马直做祸事，哪里还有什么出头立功的机会？惟有机会就是明后年和突竭茨的战事，可他现在是边兵，上战场也只能是护送粮草的小卒子，想立功图个出身，几乎是影都没有的事情啊。除非和尚大哥能帮忙……

    但是商成已经握住他的手，说：“你先忙，回头有时间了来找我说话。平常有什么困难和难处，也可以和我说说。”

    田小五笑一下，行个军礼，拎着木盆退下去。他和商成在一起做过工，也算了解和尚这个人，他知道，假如自己私人有什么难处的话，和尚肯定二话不说就帮忙，但是想要让和尚徇私情的话……听商成的话就知道了，他不会做这种事情。

    几个军官还没转过神，商成已经指着那几个水缸问道：“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上寨指挥赶紧说道：“是接雨水的。我们这里缺水缺得厉害，尤其是每年开春之后，三五个月不下雨也是常事，只能靠着老天爷撒的雨水过活。天长日久的，人们都养成了习惯，即便是不缺水的时候，也总要把水攒齐起来……”他咂下嘴，舔着干涩的嘴唇道，“一般人洗脸洗手的水，都不敢乱倒，还要拿去洗衣服喂牲口……”

    商成瞥了一眼自己刚刚倒在地上的剩水，思忖着问道：“寨子里没水井？”

    “有。”上寨指挥说道。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前头说过的话商成都没听到，赶紧再做一遍解释，“有两口井。都是十五丈的深井。大井已经枯了，小井也是半年有水半年没水。就是有井水也不顶事，打上来都是黄泥汤子，镇了再镇人也不能喝，只能拿去饮马。这都十几二十年了，寨子里就靠老天爷赏的雨水过活了……”

    商成唆着嘴唇望着周围的营房，又看看个个面有忧色的军官，在檐下来回踱了几步，立定脚步说：“我听说，端州城里有个打井的好师傅，等我回去就派人把他接过来，让他专门给你们打几口井！”

第三章（32）田小五（中）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连绵延三四天的雨雪突然就停了。虽然天空中还压着乌蒙蒙的苍云，可太阳却穿过过云团之间的罅隙，抓紧时间把金黄色的阳光透射在军寨所处的这块小山冈上。

    驮队运来的给养都已经收进了库房，驮马骡子也被人牵到军寨后面的马厩喂草喂料，小校场的一角再次空闲下来，除了一地的杂乱脚印，还有被人踩得到处都是的马骡粪便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这地方在片刻之前是多么的热闹。刚才临时用来拴马的几根木桩如今又派上了新的用场。木桩之间已经牵扯上细麻绳，不时有边兵将士抱着铺盖过来，把打着各种颜色的粗糙补丁的被褥抻摊在麻绳上一一他们要趁着好天气，把湿霉的被褥好好晾晒一回。很快地，这里就有了一条蓝蓝花花的风景线。

    军寨后面，几间空置多年的老营房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大部分不当值的边兵都围聚在这里，瞧新鲜一样看着几家边户搬家。呀呀！边户竟然也能住在军寨里啊！这实在是太稀奇了！这简直比当边军冬天还能吃抱肚皮还要稀罕呀！难道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边兵一边悄悄议论着这不寻常的事，小声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一边对每一个在这几间营房里进出的女人品头论足。哪怕这几个女人个个都是削下巴凸颧骨一脸的菜色，如今也穿着和他们一样臃肿的黑粗布棉袍子，一点都显不出身段，而且平日里就是这些女人帮他们这些粗鲁汉子缝缝补补，说起来彼此都是熟面孔，可兵士们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直到把每一个边户家的女人都盯视得面红耳赤，依旧没有罢休的意思。

    从更后面的一间大敞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拖长调子的吆喝：“开一一饭咧！开一一饭咧！”

    这声音显然比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的吸引力更大，它就象散操时的号令，让围观的人群顷刻间就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散去。早有准备的边兵们把手里的土碗筷子敲得震天价响，嘴里嗷嗷欢呼着，踏泥趟水地都朝着伙房蜂拥过去。

    胖墩墩的伙长跳在伙房门口的磨刀石上，很有气派地一遍又一遍地宣布：“鹿肉糜子酱菜汤，一人一大碗！白面饼子一人一个，黄面馍馍一人俩，糠菜团子随便拿！”他把手里的长柄马勺象矛一样地挥舞着，时不时地敲打一下那些想多吃多拿的不安分家伙。“指挥大人的话，让你们这帮浑球也沾个油荤！一一遭你娘！放下！饼子一人一个！”随着他的一声怒斥，马勺准确地敲在一个家伙手上……

    那个嘴馋的家伙缩回手，很不服气地骂道：“多拿个饼你嚎个鸟毛！关你瘟丧事啊！”

    伙长鼓了眼睛正要骂回去，伙房里又滚出一叠声的叫嚷：“闪开闪开闪开！小心烫着！”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道，两个伙兵一人拎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一人端着个大筛筐，疾步穿过人群，一溜小跑着奔指挥所去了。伙长指着那两个兵，教训刚才的偷嘴家伙：“看见没有？大人们都还饿着肚子啦，就先给你们开的伙！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人群里也有人在骂。那家伙已经看见伙兵手里的筛筐里也是饼馍少糠菜团子多，也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又发现自己犯了众怒，更是不敢再接口，红着脸缩了脖子，抓着自己的吃食肉汤挤出人群。

    伙长却不罢休，叉着腰追着那兵的背影依旧骂骂咧咧：“……鸟毛蛋子东西！中寨送粮食过来的兄弟也是一饼俩馍，你凭哪条多吃多占！连指挥老大人自己都只有这分量，你算哪根jb毛，还敢妄想吃两个饼子？……”

    田小五也混在人群里，慢慢地朝前挪动。但是他抢的位置不好，等他好不容易挤到汤锅前时，肉汤已经只见汤不见肉了。伙兵一勺子下去只给他盛了大半碗汤水。他看着没几点油花的“肉汤”，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脸伙长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都没抹，便拖着脚步过去领自己那份吃食。

    绝大多数领到伙食的边兵都没回营房，他们端着碗，拿着吃食，就象一群归窝的野蜂般，又聚集到边户们的“新家”旁边，一边狼吞虎咽地啃咬着饼馍，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瞅那几个女人。

    田小五并没在这里停留。他阴着个脸就回了营房，然后把自己甩在大炕上。

    他坐在大炕的炕沿上，呆呆地望着门口脚地上爬着阳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才端着碗一仰头，象喝酒一般，咕咕嘟嘟一口气把大半碗汤水全灌进肚子，然后撒气一样把陶碗使劲地砸在泥地上。

    大海碗哗嚓一声摔成大大小小的好几瓣……

    他凸着眼珠子瞪着碎陶片。因为纠缠在胸膛里的郁气和愤怒，他胡子拉碴的腮帮子上肌肉条子支支棱棱，上嘴唇伤疤处的小肉瘤也闪着可怕的红光。良久他才叹了口气，把手里攥紧了的饼馍放到自己的床头。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他现在都被踢到边军里了，还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但是一个声音马上就站出来冷笑说：就这样算了？你真愿意就这样算了？看看和尚，看看人家如今的模样，你真就心甘情愿当个小边兵？看看和尚那身青色军官袍一一你本来也可以当上军官的啊，你本来也有机会穿军官袍的啊……眼下就有个机会！你可以去求和尚，让他帮你，说不定能寻个公道回来哩……

    他的心立刻砰砰跳动起来。是啊，他可以去求和尚，也许和尚哥有办法帮自己讨个公道！看在两个人过去的情分上，和尚哥不可能不帮自己！……他应该会帮自己一把吧？

    可他吃不准商成到底会不会帮自己。毕竟商和尚如今已经是大军官了，云纹玉佩，归德校尉，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遥远得就象天边的云彩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他还会帮自己吗？他愿意帮自己这个当初的同伴吗？很难说啊……

    营房里又进来个人，但是他只搭了一眼就没再去理会，只是坐在炕沿上，枯眉愁眼地为要不要请托商成帮忙而犯着犹豫。

    进来的人脸色黝黑宽额深目，矮戳身材却很壮实，走路有些罗圈腿，手里端着碗汤，也没有拿饼馍，只抓着几个黑不溜秋的糠菜团子。这人似乎也有些奇怪田小五没去边户那里凑热闹，站门口楞了下才迈腿进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碎陶片。他惊讶地望了田小五一眼，马上放下自己的碗和吃食，从门背后的墙角拿了扫帚过来。

    直到这个人把碎陶片都扫到一堆，田小五才象蓦然醒悟一样从炕上一跃而起，过来就不由分说夺扫帚：“我自己来！”

    那个明显不是中原人的边兵默默地把扫帚交给他，拿起自己的吃食，一声不吭地走到营房最里面也是最阴暗的角落里。

    田小五把陶片扫到屋外，回来把扫帚在门口照原样放好，在自己的炕席边站了一会，拿着自己一口都没动过的白面饼和黄面馍，走到那个突竭茨族边兵面前，说：“给你。”那边兵抬头望他一眼，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嚼自己的糠团子。

    田小五把三个饼子馍都放在那兵的炕席上，默不作声转回身。

    他蓦地站住了脚，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屋子里骤然多出来的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商成带着上寨指挥和两个哨长，竟然钻进了这间又矮又潮又不通风的营房，如今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商成显然有些不习惯这屋子的高度，虽然他站直了腰脑袋也肯定不会碰到房梁，但他还是佝偻着自己高大的身板，笑着对田小五说道：“我随便走走看看。没想到你在这个什。坐，大家都坐。”说着把身边炕席上裹成一团的脏被褥推到一边，先坐下来，眼睛瞟着屋子外面道，“……本来说去看看边户们的情况，可那边……就先到处转转。”

    几个军官都陪着笑脸，拿捏着在炕沿上坐下。

    商成伸开手掌在炕席上慢慢抚摩着，笑着对几个军官说：“平时没骚扰边户的事情吧？没人对几个边户家的女人动手动脚吧？”

    几个军官立刻站起来拍胸脯保证，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商成摆着手让他们坐下，说：“我就是这么一问，你们别紧张。一一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不过以后哩，这种事情一定要杜绝，你们要对当兵的说清楚，谁敢在这上头犯事，谁敢偷鸡摸狗，我可是六亲不认的。”

    几个军官刚刚坐下又刷一声全站起来，挺身肃立齐声说“谨遵大人军命”。

    “坐坐坐，你们别一站一坐一惊一乍的。”商成继续说道，“白天不烧炕的？缺炭么？”又探手摸了摸被褥，搓着指头道，“被褥太薄了，里面填的棉花都朽烂了，士兵大冬天里盖这样的铺盖可不成。这样吧，你们列个单子我带回去一一单子上把你们这里缺的东西都写清楚，估算个大致的数量，我回头让人送过来。”他咬着嘴唇想了想，停顿一下又说道，“不过你们也知道咱们如今的情况，所有的问题一次性都解决不大可能，只能先拣要紧的事情办，就先解决冬天烧炭的事情，还有士兵的被服问题吧……”

    几个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有些坐不住的样子。

第三章（33）田小五（下）

    商成眯缝着眼睛把营房里的情形打量了一下。

    这是个竖甬式营房，一条二十步长短三步阔的过道连接着南北两边的房门。四面墙上都没有开窗户，朝北向的房门也掩得严严实实，所以屋子里并不通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馊气味，和淡淡的炕灰炭气夹杂在一起，总是在人的鼻端飘来荡去。东西相对的通铺大炕上，靠南边房门这一段，胡乱堆着裹着好几团乱糟糟的黑被褥；两三领黑不溜秋的老羊皮袄子也埋在被褥里。靠门边的脚地里搭着两张粗笨的木架子，一张架子上靠着七杆长矛，一张架子上挂着六把腰刀。

    商成审视着兵器架。他注意到，有两杆矛的矛尖上已经结了铁锈，看样子是很长时间都没有磨砺，就问道：“这营房里住了多少兵？”

    钱老三迟疑了一下。这是他带的兵，但是他确实不太清楚这间营房里到底住了多少人。他求救似地把目光望向军寨的文书，可文书挺腰拔胸手压膝盖，一副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的模样，看来是指望不上。他悄悄地瞄了一眼军械架子，然后才不怎么肯定地说道：“十三……十四个兵？”

    商成瞄了他一眼，然后问立在过道里一副神不守舍模样的田小五：“这屋子里住了几个人？”

    田小五下意识地说：“十二个人。”他马上就感觉到有好几道凌厉的目光直逼到自己脸上，这才醒悟过来他现在是在和谁说话。他立刻并拢双脚挺直身子，再一次大声回答道：“禀告大人！这里住了十二个人。”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商成的意外。他皱着眉头问钱老三：“怎么回事？十二个人，怎么摆了十三把刀枪？”

    钱老三已经立在炕前。他直着脖子红着脸，瞪大眼睛回望着商成，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一口接一口地吞着唾沫，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商成的问题。

    商成阴沉着脸，很不满地盯了钱老三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田小五。

    “禀告大人：九月时烽火台轮值抽走四个弟兄，我们什就剩五个人了。另外那个什原本就只有七个人。”田小五大声说道。

    商成直接问上寨指挥：“上寨的各个什，也配有直刀和弓弩吧？”

    “是，每个什都配着一把直刀和三张弓。”上寨指挥赶紧说道，“这是要紧军械，平时都由军寨统一保管，大会操时才由各个什的什长领出来，罢了还要及时缴回去。”他其实也不清楚为什么这营房里十二个人却有十三把刀枪，但是又不能说自己不知情，只好一边挖空心思找话说，一面偷偷地拿眼睛瞟军寨的文书。文书早就已经坐不住了，畏畏缩缩地站在脚地里，低头躲闪着商成冷飕飕的目光，不安地说道：“……这个，可，可能是抽调走兵士之后，之后……没有把军械收……收回库房。”

    商成点下头，只盯着那两个木架子看，对两个人的话都不置可否。

    他在这不通风的营房里坐了半天，就觉得鼻端嗅到的炭灰气息越来越重，即便戴着眼罩，伤过的右眼还是又酸又胀一阵阵地泛泪花。他伸手到怀里一摸一一这才记起来他晌午前才换过袍子，如今穿的是一件临时找来的最大号边军棉袄，并没有随身揣着绵帕；而且那几张绵帕雨淋雪浸地一路用过来早就没法再使，刚刚洗过晾在指挥所里并没有**来。他心头忍不住一阵烦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脚回身凝视着钱老三，问道：“钱哨长，这是你带的兵吧？”

    “是。”

    “你调来上寨任职多久了？”

    “禀告大人，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说起来时间也不算短，马上就是一个月。”商成左边嘴角轻轻上挑。“你怎么还不了解自己的兵？”

    钱老三挺着胸膛大声回答：“职下知道自己做错了！请大人的军法！”

    “你自己去领五皮鞭。”

    “是！”钱老三嘶声答应着，踩着皮靴蹬蹬蹬就出去了。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都是神色惴惴。他们知道，钱老三来上寨之前本来是下寨边军哨长金喜的副手，贰哨的位置一坐就是六七年，早就干得满嘴怨言；结果商成刚刚上任就来了机遇，先是度家店剿匪，和金喜同时擢升正九品仁勇校尉，紧接着就被调来上寨做起大哨的哨长，显然是商成手底下得力得用的人。谁知道连他这个心腹都要受军法……

    商成踱回到兵器架前，手指头在矛尖上捏了撮铁锈渣子，转过脸来，把肃立一圈的上寨军官挨个打量一遍，慢慢说道：“刀枪是兵士们阵前厮杀战场保命的根本，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不止是直刀弓弩，就是这些刀枪，平时也需要妥善维护保管。你们都是老兵，也都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这些，也应该把这些东西告诉下面的兵士。不仅要和他们反复地说，还要经常检查，一定要培养出士兵们爱护军械的习惯。而且这些话不单是在嘴上说，你们自己还要带头做到；不单是做到，还要做好……”

    几个军官已经做好了挨一顿严厉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年青上司到头来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料想中的暴风骤雨突然变成了语重心长的谆谆告诫，一时都有些怔忪，直到军寨文书大声吼“是”，才在一惊一悸中找回心神，躬身受教。

    商成立定了看着他们，笑道：“你们别光站着和我说‘好’，关键是要扎扎实实地做到。兵器要保养好，军中风貌也要做好，象这种铺盖被褥胡乱堆叠，裤子衣裳扔得满地满铺到处都是的事情，也不许再发生。不然的话一一下回我再来上寨，要是再看见这生了锈的刀枪，再看见这落着灰的架子，营房里再乱得一塌糊涂，你们一个个都要小心你们的**。”

    听他的警告里已经**两分玩笑，几个军官就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再起什么风浪，心头一松，各人的神色也轻快起来。上寨指挥带头保证，要是下回商成过来时还发现这些问题，他也自己去领五皮鞭一一不，领五十皮鞭！

    商成道：“我不来，军寨里也不能再有这些事情。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模样。”又说道，“还有个事情，你们必须立刻去安排一一前面四个烽火台的给养，要尽快组织人送上去！要挑最好的粮食，挑最好的被服，挑最信得过的人，用最快的速度送上去！”

    上寨指挥收起笑容说：“我马上就去布置。”

    商成叫住他，再吩咐道：“让钱老三带人去！”

    上寨指挥楞楞地望着，一时摸不清商成的意思，不知道这命令该不该遵从，又该不该为钱老三辩护推托。毕竟这是桩不讨好的苦差事，四个烽火台都扎在山沟沟里，最远的离寨子能有六十里路，这天气道路又不好，来回跑一趟连个新年都过不上……觑商成的脸色，又不象是说笑，赶紧说：“好，就让他带队。”说着话就带着文书去了。

    商成这才转脸朝营房最里面那个外族边兵打招呼：“苏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屋子里剩下的两个军官还有田小五都是一怔，一同吃惊地望着那个叫苏扎的家伙。这个突竭茨人是钱老三带来上寨的，可钱老三平日里对他也没什么照顾，看见他被其他边军欺负也不替他出头，日子长了，人们还只当他只是恰巧和钱老三走到一路一一哪知道他竟然和商成也认识……

    苏扎听商成唤他，直起身挺胸握拳先行个军礼，看商成还了个礼，才用他那特有的平直腔调说：“禀告大人！大人并没有问我话。”

    商成一笑，招手让他走近，问道：“在军寨里呆得还习惯不？”

    苏扎大声说：“禀告大人，习惯！”

    “他们没欺负你吧？”

    苏扎昂着头道：“禀告大人：没有人欺负我。”

    商成听他说得毫不迟疑，倒先笑了，说道：“你这就是说谎话了。你虽然入了我们大赵的户籍，可毕竟有个突竭茨出身，军旅中又是最团结最排外的地方，你一个新入籍的小兵，不受欺负怎么可能。”他摆手不要苏扎辩解，继续说道，“看你住的铺就知道了，这屋子里空余出来的铺位还有十好几个，你却谁在最里面的阴暗潮湿角落里，还说没人欺负你？”

    苏扎绷着面孔，一双眼角发红的眼睛直盯着房梁，大声坚持道：“禀告大人：是我自己要求那个铺位的！大家待我都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商成的目光上下审视他好几眼，抿着嘴唇点点头：“那就好。”走两步站定，目光炯炯逼视着他，沉着声气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是我让钱老三不要维护你的？”

    “……不知道。”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我不让钱老三维护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是个突竭茨人。”

    “……”

    “你虽然入了大赵的籍，可在别人眼里，你还是个突竭茨人；你要想别人认同你，把你当做战场可以托付生死的弟兄，你就得比别人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罪，直到别人想到你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再是你的出身，不再是你的过去，而是想到你这个人，想到你是个可以信赖的战友，那时候别人就会真正地信任你，尊敬你！你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赵边军！”

    “……”

    “钱哨长就要去为烽火台送给养，你也去，哪怕是爬，你也必须把给养给我送上去！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是！”

    ……商成离开营房的时候，把田小五扯到一边，说：“我明天就要回中寨，你晚点过来一趟，把你在卫军里的遭遇里详细说一遍；我找个人记录下来，你再画个押。回头我把你的事情传文去行营知兵科，看能不能替你寻回公道。”

    讨回公道，这原本是田小五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商成的话，他却半分的喜悦兴奋心情都没有。他唆着嘴唇望着空荡荡的校场，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也要去给烽火台送给养。和尚大哥，你就帮我这个忙，让钱哨长把我编进送给养的队伍里。”

第三章（34）快过年了（上）

    腊月二十七的晌午，商成带着人回到了中寨。

    这是一座依着着山峦走向修筑起来的军事堡垒，呈不规则的长方形。西面是山，北面是一大片河水冲刷出来的河滩地，东面正临着不知道在这条川道里流淌了多少年的西河。西河如今已经已经结了冰，就象条亮晶晶的丝带盘绕在东墙外，宛然便是一条现成的护城河。寨子四面都是六人高的土寨墙，寨墙上敌楼、箭垛、弩台、藏兵室应有尽有。从这些纯军事用途的建筑物就能看出来，这座军寨在历史上也曾经是个声名赫赫的地方。事实上这里也的确是个兵家必争之地，仅仅就是五十多年前，大赵和突竭茨还在这里爆发了一次大规模会战，参与会战的双方军事力量前后超过四万人。自古以来，为了争夺这条贯穿南北的通道，为了争夺这座扼守通道的军寨，南方的农耕文明和北方的草原民族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仗，死了多少人一一从军寨向北大约两里地，有一个叫郭沟的小山沟里，两边山崖都掏着大小不一的土坑土窝土洞子，每个坑窝里全都是层层叠叠的森森白骨。

    现在的中寨早就没有当年的峥嵘气象。当年战旗飘扬刀枪如林的寨墙，如今已经人影难觅，只有顽皮的孩童偶尔会爬上去玩耍一回；当初架设威严的巨型床弩的弩台，如今只剩光秃秃的一块条石铺就的空地；敌楼因为年久失修，有几座的外墙已经可是出现了零星的崩塌前兆……只有寨子里那些还算布局齐整的街道和房屋，还能让人联想到往昔那些刀光剑影的岁月。住在这里的也不再尽是军人，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庄户，都是最近四五十年里从四面八方迁移过来的，其中的大多数都是那些在这块土地上抛洒过热血的勇士们的后人。只有在寨子南边这一块，还保留着一块面积不小的军营，不过驻在这片营房里的，却只有区区百十个边军……

    民间有句俗话，“二十七，贴春联”，所以当商成他们进到寨子里时，家家户户的院门房门上都贴着红纸门对，“抬头见喜”、“喜迎新春”、“出入平安”、“四季纳福”等等讨喜话，随处可见。也有些富裕的大户人家门上要讲究一些，贴着文致些的对联：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驮队在路上一来一回折腾了**天，早就累得人仰马翻，此时嗅着空气弥散的油饼肉馍香味，望着到处张扬的过年喜气，人人都不免有些心浮气躁的慌乱感觉，尤其是那些有家有口的壮丁边户们，更是全把眼睛直勾勾地瞄着商成。

    商成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也理解他们的感受，刚进寨门便下了一道命令：“壮丁边户就地解散。明天上午巳时在军寨文书那里结工钱。为了表达边军对你们输工输力的感谢，每人再加五十文的额外酬劳。”

    在一片“大人高义”和“谢老大人的赏”的欢呼声中，二三十个壮丁边户轰然散开。

    商成指挥着兵士把马匹都牵进军营里的马厩，该喂草料的喂草料，该饮水的饮水，该寻牲畜医官来诊治的就诊治，再交代人一定要把进出马匹物资给养等各项数据都和军寨仓登记核对之后，他才带着包坎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的住处是军营里前两年闲置下来的一个小院落。一间带两个耳房的正屋，两个厢房。正屋用来接见军官和胥吏士绅，偶尔也在这里招待客人，两间耳房一间是他的书房，另一间就是他的卧室。包坎石头一人住一间厢房，免得值班起夜彼此打搅。

    本来按他的身份，是不用住在这个几近寒酸的小院落里的。他是西马直指挥，还兼着西马直边军的营校尉，勋衔更是高得出奇，比着北郑边军指挥使还要高出五级，所以人还没到中寨，寨子里就已经给他安排下一座宅院，不仅敞亮，而且气派，仆役杂工丫鬟厨娘一应俱全。可他嫌那处院子不在军营里，处置公事不方便，而且他又是单身，占不了那么多地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住进去。最后他相中了如今的住处。一来这院落就在军营里，离他的指挥所不过几步路，二来这里相对安静，他有时间看看书想些东西，三来住这里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一一他一手抓军事一手管地方，是名副其实的西马直军政“一把手”，再加上还挂着个“假职”的头衔，说不定哪天就要高升一步，如今不知道有多少想钻营的人要和他结交哩，他就是要堵了这些人的门路……

    他刚刚回到住处，才吩咐下去烧热水预备饭菜，院子里就拥进来一群军官书吏。这些人都是来找他办事的。有要批文的，要等回条的，有等他批钱批物的，还有向他请年假探亲假的……待他把各项事物分着轻重缓急都处置出个眉目，堂屋外早已经悄然换成了垂垂暮色。

    他把最后一个文书送到堂屋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吁了一口气，一面吩咐人把洗澡热水送去卧室，一面隔着眼罩轻轻摩压着酸胀的右眼，迈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卧室。

    等他痛痛快快地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时，堂屋里已经亮起了一盏油灯。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他看书房里有人影晃动，便踩着厚底子棉鞋走过去。

    一个值勤务的边兵正拿着火媒子点书房里的几盏油灯。

    他的书房很小，除了一张桌子和三四把椅子，再没有别的家什。桌子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不少的卷宗文书。这些东西有些是他从指挥所借出来的案卷，有些是他不在的时候积压下来的公文和军报。桌边还放着一本封皮都不知去向的书。书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泛黄的纸边一页赶一页地朝上翻卷着；装订的棉绳也象是断开过，被人重新缀好之后打了个很大很难看的死结，凸楞楞地搭在书脊上。

    他注意到，桌的正中还整整码着一叠红封纸。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红封纸，打开一看，一行工工整整的正笔楷书写着几行字：

    “恭祝商指挥大人新春见喜。西马直关氏。奉仪郎关繇。年月日。”

    原来是关繇的岁贴。他抿着嘴笑了下，把帖子颠倒正反看了看，又在一堆红封纸里翻一遍，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一一没有礼单呀，看来这岁贴就是个拜年的贺卡。他在心里笑骂了关繇一句：这个小气鬼；自己送他两兄弟一个人一个“奉仪郎”，结果俩人除了来寨子里看过自己一回，别的什么“意思”都没有，连饭都没请自己一顿……

    其他的红封纸也都是拜年的岁贴，下属的、兵士的、周围乡绅的，都有；全都是简简单单一张帖子，既没夹片也没礼单。最精致的一封岁贴的喜辞并不起眼，不过是“愿大人新年纳福”和“恭祝大人抬头见喜”这样的套话，可落款却是乌压压一大片，数一数竟然有十七个，任二、鲁石头、周七、罗三……他团起眉头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些人都是中寨的边户。可其中有一多半都刚刚跟他去给上寨运送物资，怎么他们的名字也添在这帖子上？

    他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是十七家边户合送的岁贴一一男人不在家，女人便请代写帖子的人把她们男人的名字添上。

    他把送这些帖子的人都在心里默记了一下，思量着怎么样去给他们回礼。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回送岁贴显然是不合适的办法，即便他送出去，别人也不敢收，那么就只能在礼物上动点心思。边户们好办，一罐油几升米再加几十枚给娃娃们纳福给老人们贺喜的岁钱，这就够了，再多了反而要让他们惊慌惶恐；兵士们呢？送他们什么东西？还有军官书办呢？那些士绅该送点什么？

    总得买点什么才好，实际点的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最好。

    他把眼罩推到额头上，拿块绵帕慢慢地揉着右眼，心里慢慢地琢磨着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让人既能收下又能感到满意。

    他没去考虑置办这些礼物要花多少钱。自打他在燕州待职开始，他就没领到俸禄，依照包坎的说法，待职期间的给俸和就职之后的薪俸是一样的标准，而且都是在他就职之后，由有司直接分拨到西马直。他是七品官，又有实际差事，俸、禄、津、职、料……各种名目的薪俸补贴合一起折算成现钱，一个月能领到三十贯出头一一只是这笔钱就足够他为每个送岁贴的人送上一份礼物，而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支领薪俸，这笔钱已经超过一百贯一一非常客观的一笔了……

    他突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去年的腊月二十七，他和莲娘，他们小两口，相拥着躺在被褥里，为怎么样才能体面而节省地过个新年而一文钱一文钱地精打细算，他们还憧憬过他们的将来，并且为他们的儿子长大之后会更象他一些，还是更象她一些而犯过争执……

第三章（35）快过年了（中）

    他记得，去年过年前把两笔拉下的帐债还上之后，家里就剩六十七文钱，房檐下没有挂着肉，炕上没有新做的衣裳，米柜面缸都快见底，灶房里的油盐也已经告罄，他整天整晚地叹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过这个年。是妻子背着他，把她心爱的烂银簪子拿去抵了四百三十文铜钱，换来了米面油盐和两斤羊肉。年三十那晚守岁吃饺子，妻子只吃没角的素馅饺子，把有角的肉馅饺子都夹给他，还对他说，自己害喜，沾荤腥就犯恶心。那些羊肉饺子是被他和着泪水一起吞下去的……初四要回李家庄子给丈母妻哥拜年，直到初三那天他都还在为一点微薄的贺礼犯愁，又是妻子替他解决了大难题，她就象变戏法一样从钱柜里掏出一串钱，还对他说：她哥的三个娃娃一人三文，孝敬她娘二十文，剩的七十文钱正好扯四尺好布，剩的还能买两斤点心。他实在是太粗心了，竟然没有发现妻子那天穿的竟然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水蓝苏绸袄子。直到正月快过完的时候，他才很愚蠢地问起这事……

    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一道骤然闪过的光亮把他唤醒过来。他怔怔地望着那盏灯芯就要烧尽的油灯，思绪还停留在对亲人的思念中……

    良久，他伸手抹去挂在腮边的一行泪水，木着脸从桌上拿起一份军报。

    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值勤务的边兵已经站到了书房的门边。

    他问勤务兵有什么事。勤务兵说，有着急的事情找他，眼下就在堂屋等着。

    就是前次去下寨报信的关家老三，关繇的胞弟；度家店剿匪之后叙功授了奉仪郎的官身。商成觉得这个年轻人读过书脑子好使，见事灵光做事踏实，于是在来中寨前特意征求过他们俩兄弟的意见，把关家老三带来中寨做个文书。不过这关宪如今还是个见习的身份，平常很少有直接和商成打交道的机会，所以商成一时也想不出他来做什么。

    他让勤务兵把关宪叫进来，顺便再给自己打盆滚烫开水带张干净毛巾来一一他右边的眼睛刺疼得有些熬不住，得用热毛巾敷几回才成。

    关宪现在已经进到书房里。这是个二十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脸庞五官和他哥很象，却没有关繇那份圆滑的世故，一件湖水绿绸面直襟夹袄收拾得利利索索，一进门就先朝他很恭敬地施了个文士礼，说：“前天我大哥来拜望大人，结果大人不在。本来说在寨子里等大人回来的，不过他知道大人一回来肯定事务繁忙，多半没时间见他，就留了一句话：我大哥请大人务必在年节里到家里坐坐……”

    商成有些惊讶。虽然说他和关家两兄弟的关系处得不错，但是这大过年的时候，他们不先来拜望自己，却留话让自己过去“坐坐”，似乎不合礼仪呀。难道说关繇有什么机密事情要和自己商量？他马上把方才下属们汇报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真要有要紧事，关繇就不该回去呀。他琢磨不出究竟，就问关宪：“你大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关宪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商成想了想，说道：“那年上我尽量抽时间去你家走一趟吧。”他暂时还不清楚这当了官该怎么过年，有没有什么规矩，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有闲暇时候，就干脆含混答应着，去不去的再说。

    可关宪这个脑子灵醒的家伙竟然追问起他上司的上司：“那请大人示下个时间，等放大假我归家时和大哥说，家里好准备。”

    商成摆了下手说：“都是熟人，还准备什么？不用准备，有口热茶就行。”

    “我大哥说，一定要请大人说个准确的日子。”

    商成想不出来关繇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竟然会这样郑重其事。他唆着嘴唇思忖了一下，说道：“不是初三就是初四。就定在初四吧一一初四上午，我一准去给老人家拜年。”

    关宪答应着就准备退出去，商成又叫住他：“你别忙着走，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他指了桌子前的一把椅子让关宪先坐。他站起来把屋角的舆架搬到自己的座位边摆好，让勤务兵把半盆白雾蒸腾的热水放架子上，掉着手拧了热毛巾，裹成一团压着右眼，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问关宪：“你在户科办事，记得帐册上的银钱余额和仓库里的结余物资不？”

    说到公事，关宪倒比寨子里那些军官书办从容得多，坐在椅子上恭谨地回答：“这些东西户科都有明细帐册，大人要是盘查帐册的话，应该找户科的蒋书办。要是大人只想问个大数，您这里应该有份抄件。”

    商成在桌上的一堆卷宗里翻出那份抄件，朝关宪晃一下说道：“就只有这份，这月上旬的报告了。我想知道的东西这上面没有。”看关宪目光带着不解和猜疑，脸上也有几分紧张不安的神色，就笑着给他解释，“你别多想，不是要查你们的帐。我也是看见你才突然想起这个事的。本来这事不该找你打问，但是老蒋已经下差回家了，总不能把他再叫回来；刚刚你在，就顺便找你问两句。”

    庄宪这才放松下来，问道：“这个月的最后汇总还没出来，不过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不知道大人想问什么？”

    “仓库里实收着多少银钱？”

    “两日前仓中盘存，计铜钱五百四十三缗另一百六十四文；布一百另七匹；绢二十六匹；谷九十四石，粟一百三……”庄宪记性好，掰着指头便一路细数下来。“……草料一千九百七十三束。”

    商成一边听他说，一边和手里的报告对照，末了问道：“怎么钱和布匹都多出这么一截？”

    “一个是北郑边军司送来的一个半月的粮饷，另外一个是四乡八里的年敬，两样都是三天里刚刚送到的，所以库存就涨了许多。”

    商成把报告放到桌上，沉吟着问道：“那年前的各项支出，你们做过预算没有？”

    庄宪有些惊讶地问：“大人两个时辰前不是已经准了蒋书办的度支吗？”

    听他这样说，商成也有些错愕。他批准了户科的支出计划了？他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份报告的详细内容他已经忘记了一一当时来找他请示的人实在太多，蒋书办的报告又都是些和薪饷粮秣发放有关的事宜，他也没细看就打了勾用了印。现在看来他当时勾得有些草率了一一想不到那竟然是年前的支出计划。他重新拧了张热毛巾，不好意思地对庄宪说：“刚刚回来时太忙，公务积了一大堆，老蒋的报告没细看。你记得其中的大致内容不？”

    庄宪仰着脸想了下，缓缓说道：“记得。薪饷支出是二百另七缗八百七十五文，年赏一百四十八缗三百二十文，公使钱一百另二缗，料钱是布一百三十四匹，绢……”年前度支案是他和蒋书办一起做的，说起来还是他的执笔，其中的内容他记得一清二楚，军官书吏的俸是多少，禄是多少，薪钱是多少，布钱是多少，从钱又是多少；兵的饷是多少，赏又是多少……

    他一笔一笔的细帐分说得详尽分明，商成却已经听得头都大了，心头默计半天数字，突然打断道：“停！这已经超支了！哪里有这么多钱发？你们怎么造的支出预算？”

    庄宪从容地点头说道：“的确是超支了。不过边军指挥衙门本来就没把足数送来，依照旧例，欠下的部分在元宵节之后逐月添补。而且因为上寨的薪饷通常都是夏季换防之后才发放下去，所以帐上有这笔支出，但实际上并不需要准备那么多钱。”

    商成这才明白过来这其中的道理。不过这些并不是他想问的事情：“现发补发这些先不管一一我就问你一件事，发完这些钱之后，库里还能有多少节余？”

    “铜钱四十三缗，绢十三匹。其余粮秣不计在内。”

    商成登时叹口气。把绢折算进去，也只有七八十贯一一这点钱够个屁用啊！他马上就要张罗给上寨送年货，还要送炭送被服，还计划要给他们新打两眼井，顺便用石头砌个大蓄水池，这都得花钱，而且还是大价钱一一仅仅打井修水池就得一百贯朝上……

    既然手头的余钱怎么算都不够使，商成也就不着急了。他想，干脆等明天和户科的老蒋商量，看能不能寻个临时的办法先使着，无论怎么样，也要先把年货木炭被服送上去，哪怕自己出面做工作，先把军官书吏们的年赏扣一部分下来哩，也要保证上寨的士卒边户们过个富裕年。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很不错的挪借项目，就是那个公使钱。公使，顾名思义就是办公支出了，把这一百来贯暂时挪借一下，让大家都吃点亏，这样谁都不好有意见。不过他还是很谨慎地问庄宪，这公使钱具体是指什么一一万一这也是大家的福利，他一声招呼都不打便使到别的地方，肯定会招人议论说闲话。

    “这是大人的办公费用。”

    庄宪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怎么公使钱竟然是他一个人的办公费了？问过之后他才知道，这笔钱是朝廷交给他使用的行政开支，主要用途就是迎来送往接待各路官员，这一百多贯是他冬天里三个月的累积公使钱，能用就用，用不完的话，依惯例，节余部分就揣他自己的腰包一一这实际上也是公认的官员“福利”。不过只有到了相当一级的地方主官，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商成简直是喜出望外，一连声地追问：“就是说，这钱我随便派用场？”

    庄宪低垂着眼帘，恭谨地回答：“是的，大人，公使钱由您随意支派，循例是不需要向户科销帐。”

    “好。”商成高兴得连备受煎熬的眼疾都忘了，“这下事情好办了！”

第三章（36）快过年了（下）

    听说公使钱自己能随意支配，商成登时喜出望外。这样上寨修水井蓄水池的费用就有了着落。而且这样一来，他手头也显得宽绰，给上寨军士置办年货也更加从容，年节里也不怕没有人愿意去上寨送物资一一他可以出更高的脚力钱雇佣人手嘛；出差的边兵也能得到更多补贴。除了这些，说不定还能有些节余，中寨下寨的边兵也能跟着沾个便宜。

    他心里盘算着办下几桩事的费用花销，愈想愈有些兴奋，忍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才发现关宪竟然是干坐着陪自己说了半天话，自己连口茶水都没请别人喝。

    “你看我，竟然忘记给你倒茶水了。”他急忙在屋角的几案上拿了个干净茶碗，先倾了点茶汤涮下杯子，把残水朝脚地上一泼，再倾了大半盏热茶汤端给关宪，说：“子端，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关宪急忙站起来双手接了茶汤，道过谢捧着茶杯刚刚坐下，忽然听商成这样说，又急忙站起来，恭道：“大人所问，都是宪的本分；职责所在，不敢轻心怠慢。宪实不敢当大人的谬赞。”

    商成也不解释，一笑说道：“你坐。你没什么要紧事要办吧？”看关宪摇头，他也不着急说自己的事，先走到耳房门口探头看看外面的天色一一早就黑得深手不见五指。他叫来勤务兵，让他去伙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随便弄点能填肚子的东西就好，转过身对关宪道：“说咱们的事。就这，我想给上寨送些年货，你看置办什么东西比较合适？怎么样才能少花钱又让大家都过个舒坦畅快年？”

    关宪眨巴着一双秀气的细长眼睛望着商成，一时不明白上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又要少花钱，又要让人过个舒服，这可真的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是他毕竟是乡间世绅家出来的弟子，耳闻目染多少知道一些当官的“诀窍”和官员们的心思，略一楞神马上就明白过来：商成这热中心切又想要捞名声，偏偏又舍不得把递到嘴边的公使费这块“肥肉”都花出去，所以才起了“花小钱办大事”的心思。他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年节上人们着紧看重的不过是吃和穿，另外就是来往的礼轻礼重。上寨将士们的穿都是朝廷供给，大人不用操心；军寨里尽是军士，顶多就是上官袍泽之间来往，再也没个走动地方，礼物轻重也不用太费心思。惟独着紧就是个‘吃’字。只是从中寨送精细吃食上去太过弥耗，那边也难以贮存，有些得不偿失的感觉一一不如这样，大人可以在周边村寨收买活羊活牛送过去，让他们自行处置。这些都是活物，容易运输，路上的消耗也不大……”

    商成听得高兴，一拍大腿笑道：“就是这个话。还是子端的心思灵活，我就想不出这么个好点子，光知道一门心思地琢磨怎么让将士们吃好喝好。”他抚着脸上伤疤，顺着关宪的思路想了想，又说道，“还可以在中寨买些精细点心，烧鸡酱鹅什么的也弄点，和牛羊一块送过去。嗯，这些都不用太多，寨中将士们聚餐时，每桌上摆两盘子点心分点鸡肉，起个点缀就好。”

    关宪还是头一回听说“聚餐”的新辞，有些讶然，嘴里念叨两遍，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抬头笑道：“大人这‘聚餐’的说法新颖别致，倒是形象贴切。送去上寨的年货，牛一头羊十口足够，再加其余的点心熟食，顶多二十贯出头……”

    “还有驮马嚼耗和驮夫脚力，也要十贯上下。”

    关宪一楞。他算的费用已经含了这些东西，可商成提出要预备十贯，他实在是想不通两三个人能做下的事情怎么会开出这样大的花销。他悄悄瞟商成一眼，接着说道：“……中寨和下寨的军士也是大人的下属。”

    商成笑道：“那也给他们发牛羊聚餐。不能让他们说我这个校尉厚此薄彼。不过这两处都只驻着一哨人马，不能全照上寨的规矩来。一一唔，那就一个哨发一头牛五口羊；点心什么的就随上寨一样。”

    关宪坐椅子里拱手说道：“大人如此体恤下属，足见厚道。”他心中早就拿定了主意，顿一顿，又说道，“大人乍来西马直，就为乡亲们除掉度家店这处匪祸，大家感佩大人的恩情，却一直没机会答谢大人。宪虽然不才，也可以代十九处村寨的乡亲们说句话：这些许的牛羊就不用军寨另外派钱支出了，大家都愿意为朝廷报效，替大人分忧。”

    商成摇头说道：“这不成。丁是丁卯是卯，各是各的事情。剿匪安民本来就是驻军的职责，绥靖地方是我们的本分，不能凭这个就去白拿乡亲们的东西。何况一营边军竟然让一窝土匪祸害西马直那么长的时间，说出去就让人脸红，乡亲们没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混帐蠢蛋，我们就该知足了，哪里还能收乡亲们的犒劳？就算收了犒劳的牛羊，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吃进嘴里？”他摆下手不让关宪说话，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能扰民，这是驻军的规矩。牛羊要依时价买，不许按官价强制征收。我去和老蒋打招呼，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下，先办这个，明天就去办，争取赶在年三十之前办好。上寨的事情也由你安排，正月初五之前，年货必须送到上寨。”

    关宪急忙站起来答应。

    商成笑着鼓励他：“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办差事，可别办砸了，别给你大哥丢脸，也别给我丢脸。一切用度都从宽里打算，不能让我的兵受委屈；不过能省的钱也要尽量节省，我还要拿钱派别的用场。”说着又收起笑容。“还有一条你也要花出去的钱别变着方再给我塞回来。初四我去你家给你老娘拜年，要是你哥敢给我塞钱塞物的话心我把你开销了。”

    关宪本来就是做着这样的打算，现在被商成说破，脸色不禁是又红又白，局促半天才嗫嚅地说道：“宪安敢？”

    “不敢就好。”商成取了上寨指挥开列的亟需物资清单递给关宪，说道，“这上面的东西你先看看，回头和库存核对一下，做个详细的汇报。其余东西不急，不过木炭被服两样必须尽量尽快地筹备，争取和年货一起送上去。”

    关宪接了单子就被纸片上密密匝匝的东西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马上就要的军需，攒眉咂舌正思量着是不是先和商成譬说难处，免得办砸差事吃挂落，听商成说不用马上都备齐，才放下心来，笑道：“要是大人只要求木炭被服这两样东西，我还是能打保票的一一周围的大户人家里木炭都有富裕，又是随烧随有的东西，斤，要多少都是说话间的事情。”他抖着纸片一笑，“才五千斤炭而已，半天时间就能备齐。袄子也没问题。北郑边军衙门刚刚送来五十套冬装，就全部给上寨送过去。只有被褥麻烦，即便有棉花，临时做也赶不及。不过可以收羊皮。各村寨年前屠宰的羊只多，羊皮也多，往年都是硝好等到春天皮货商人来收，我们可以收些给上寨送去。这东西能垫能盖，费点手工还能做成袄子穿，其实比棉被褥还实用。”

    商成呵呵笑道：“好主意！就依着你，收羊皮子！你再顺便买点大针线，给上寨送东西时替我写封书信给上寨指挥，让他把做羊皮被褥羊皮袄子的事情交给那几家边户人家的女人，按工付给酬劳支给粮食。”他突然想起个事情。“还有个事情你也替我办一下。你从我的俸禄里支钱，去买二十斤砂糖两百个鸡蛋，再买两石细粮，随驮队一起送过去。信里给上寨那边交代清楚，这是我送给那个家里有吃奶娃的边户人家的。”想想还是觉得这样处置不妥当。他抿着嘴唇盯着晃动的油灯光亮，幽黑的眸子在灯光中灼灼生光，心头陡然间一阵迷惘恍惚，使劲摔下头才把心神收回来，说道：“让上寨指挥把那家边户的奶娃子和他娘都送出来，中寨里安置。几家边户里五十五岁以上的男人、五十岁以上的女人，也都送来中寨。”

    商成说一句，关宪就低着头答应一声。虽然他心中尽是疑问，不明白商成为什么突然对一对边户人家的母子如此着紧看重，又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些贱籍大发善心，可他还是很知趣地没有问缘由。

    说了半天话，商成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把大半盏冰凉的茶汤一口饮尽，更是觉得肚子里空空荡荡地饿得难受；偏偏去伙房拿吃食的勤务兵至今也没个人影。他皱起眉头正准备自己跑一趟，包坎一手拿着两个大海碗一手端着个大陶盆走进来。勤务兵拎着个木桶跟在他后面。小小的耳房里立刻飘荡起一股浓郁的炒鸡蛋香味。

    商成顾不上说话，没等包坎把一盆子炒蛋在桌上放好，他已经夺了双筷子飞快地拈了一大夹，仰着脸扔嘴里，嚼都没怎么咀嚼，在嘴里转一圈便吞下去。一连拈了两三筷子，才问道：“馍呢？你都没说给我带俩馍过来？伙房里没有？菜团子也成呀。”他从包坎手里接过一大海碗满满腾腾的手揪面片，闭上眼睛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扑鼻的香油气息让他一脸的幸福神往。他不忙吃面片，先喝一口热汤，让油乎乎的汤水在口腔里滚荡一口，才慢慢地咽下去，咂着嘴说道：“真香啊……”

    包坎再盛一碗面片朝关宪虚让一下，看关宪摇头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溜门槛上蹲了，捧着碗撇嘴说道：“你也是七品大官了，还一天到晚菜团子菜团子的。说出去都不嫌丢人？”

    商成已经希哩呼噜刨了半碗，比划着筷子对关宪说道：“老三，一起来吃点，老包做面片的手艺不错，关键是他舍得放油，不象别人，做出来的面片清汤寡水，吃起来就象糨糊。”说着就招呼勤务兵再去拿一副碗筷。

    关宪盯着他手里比盆小不了多少的海碗，眼睛都有些发直，摇头说已经吃过了。

    包坎碗里的面片也下去了一半。他包着一嘴面含混地说道：“你当人家关老三和咱们这些当兵的一样，看见油荤连命都不要了？人家可是读书人，食不厌精脍不厌那啥的人，不能和咱们一样。”吞了嘴里的东西，仰脸望着商成说道，“说起来大人也读书，还写字，怎么吃起东西来就象头饿狼？”

第三章（37）这就是过年？

    第二天一早指挥所刚刚开衙，商成就找来户科的蒋书办。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关宪的办法都告诉了老蒋，并且希望老蒋能把户科里的事务重新安排一下，以便关宪能专专心心地办好差事。他对老蒋说，他理解户科当下的难处，年终时节，户科大概是衙门里最忙碌的部门，赋税徭役各种数据的核对清眷、薪俸赏钱的明细发放、库存物资的清点关封，都是户科的事情；可关宪要办的也是大事情一一毕竟牵扯到四百多号官兵哩，而且上寨那边的事情又拖不得，偏偏离年假又只有两三天了……

    他原本以为蒋书办会和自己扯几句皮，会指着繁杂的公务和自己抱怨几句，说不定还会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使点绊子一一几天前他为上寨的给养输送被延误而大动肝火时，这个蒋书办就是被他骂得最难堪的人之一。谁知道他刚刚说罢，老蒋马上就点头说好。老蒋表示，连他自己在内，户科上下所有人都会全力配合关宪办好差事。老蒋还说，不仅户科如此，其他吏礼兵刑工五科也不会拖关宪的后腿，他们都会尽力帮着把事情办好办妥当。

    这一下轮到商成吃惊了。要不是他看着蒋书办说话时一脸的诚恳和真挚，他简直会以为指挥所六科预备和自己打擂台了。

    这才几天呀！指挥所六科就集体都转了性？

    老蒋还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说，既然要送年货，既然要让上寨的官兵过一个欢欢喜喜的红火年，干脆就按着人头给上寨的兵士发一部分年赏，顺便送几令红纸上去，这样兵们也能拿钱封个红包相互拜个年，图个吉庆火红。

    毫无疑问，这是个好主意。商成马上就同意了这个建议，并且让蒋书办和关宪一起商量斟酌出一个具体的赏钱发放办法。

    这一回蒋书办做事情再不象前两回那样拖泥带水，他说干就干，辰正三刻不到就在寨子里贴出时价收购牛羊木炭羊皮子的告示。牛是大牲口，是庄户们耕田种地的好帮手，除非老弱到不能使或者家中有大事急等着用钱，等闲不会有人愿意卖出来，在中寨这种小地方更是不容易收上来。可羊不一样；和绝大多数稍微富足点的村寨一样，中寨里的庄户们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羊，别说指挥所只收二三十口羊，就是再多一倍的数量，收齐也不会有什么难度。所以老蒋也没找商成请示就擅自更改了办法一一不收牛，就收羊，猪也行，不管羊还是猪，反正都是时价。告示一张贴出来，寨子里正在为猪羊卖不出去而焦愁的庄户立刻蜂拥而至。过晌以后，当四周的村寨得到的庄户赶着猪羊来卖几个趁手活钱却被告知已经收讫时，都气得吐了唾沫骂娘。

    到傍晚时，木炭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寨子北边靠官道的一处炭场里有上万斤现成的木炭，只要能一次性全部收购，炭场主人情愿以市价的七成把木炭全卖给边军。虽然木炭的数量大，但是用钱却不多，关宪和赶来的炭场主人商谈了一番，就做主买下了所有的木炭。他认为，上寨过冬需要木炭，中寨的边军烧炕取暖也同样需要木炭，既然花同样多的钱能买到更多的东西，为什么不占这点“便宜”呢？

    猪羊皮子都收上来了，木炭也有了着落，蒋关两人马上就开始组织驮队。本来年关里最难办的就是人手，往年年节里出工的脚力驮夫，不是贱籍边户，就是长官看不顺眼的边兵刺头，偏偏这一回商成又有命令，不许象往年那样随意指派边户，也不许随意抽调边兵，只能优酬雇佣，庄户边户一视同仁。边兵军士和衙门书吏也可以参加驮队，但是不发工钱，出差期间薪饷津贴都翻两番，事后补假期。有了这样的指示，哪里还用发愁招不齐人手？蒋书办也算是开了回眼界一一他在指挥衙门干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边户们拥挤在公事房门口，一面朝屋子里挤一面高声大喊：“我是边户，这是我们份内的差事！我是边户！……”

    对于蒋书办和关宪这两桩“先斩后奏”的处置办法，事后商成都给予了赞赏和鼓励。在腊月二十九那一晚的指挥所团年饭上，他还特意提到这两件事，当着大家的面把老蒋和小关夸奖一番，号召大家都向他俩“学习”，要在“工作中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很显然，当时在座的胥吏书办们对指挥大人的这些话都是茫茫然似懂非懂。不过书办里也有消息灵通人士，知道指挥大人以前曾经当过几年和尚，这些令人费解的言辞肯定是某部佛经里的佛家偈语；至于其中的深奥涵义一一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各人回去细心揣摩……

    年三十上午送走蒋书办带领的驮队，商成又马不停蹄地带着礼物慰问寨子里的几个因伤退役的老边兵。这些老边兵都是外乡人，在家乡犯过错，从边军里退下去也没脸面回去，就滞留在寨子里，靠着拣个破烂帮个零工还有老弟兄隔三岔五的周济苟延残喘。商成看这些老兵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艰难了，炕是凉的灶是冷的，连柴禾都是可怜巴巴的一小堆湿木棍，有些人甚至连床象样的棉絮都没有，一领老羊皮躺下去就是铺盖起来就是衣服。他难过得都不忍心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站。他二话没说，就让人马上给这些老兵张罗一处能住人的地方，并且代表中寨边军全体官兵，邀请他们参加当晚的聚餐。他还对他们说，他会尽快找人解决老兵们的实际问题，总要找个妥善法子让他们在西马直生活下去；要是他们想家了，他也可以给他们开文书出官凭，还给他们发盘缠，总要使他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自己的家乡去……

    不知道是这些穿着新袄子的老兵在场的缘故，还是包坎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出来的军歌调动了大家的情绪，或者是满桌子的猪肉羊肉晃得人眼花缭乱，也可能是几十坛酒点燃了现场的气氛，总之那一晚的聚餐热闹无比，边兵就象疯了一样又唱又闹。

    商成有眼疾，自己也知道一些应该忌讳的饮食，所以平日里基本上不怎么沾酒，姜蒜也吃得少，所以聚餐的时候只吃些酱菜干菜，就着猪肉汤啃几块饼子，然后就坐着看兵士们闹腾。开始时他还把持得住，别人来敬酒，他端着酒碗抿一口，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了。他勋阶高，又是主官，别人也不会和他计较。可渐渐地大家都有了酒，他再想“意思意思”就不成了。先是几个营哨军官嚷嚷着敬酒不能“意思”，接着几个队长什长也来要和他喝一碗，然后是十来个和他走过渠州又打过广平驿的边兵，随着就是度家店剿匪的一群兵士，最后连几个老兵也要和他这个“顶好的大人”喝一碗……

    喝到最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年初一，绝大多数兵士都还在宿醉赖床的时候，他就已经爬起来。洗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就着头一晚的残汤剩菜啃几个半冷不热的硬饼子，带着包坎就骑马出了寨子一路向南。两个多时辰赶到下寨，在金喜家随便刨几口吃食，一路的疲惫都还没散去，就开始在下寨里忙碌。前面因为剿匪没赶上拜寿的那个老寿星家，这一回要郑重拜访，金喜扣门包坎随伺，四色礼四个兵士一人捧一盘，都是拔胸叠腹身体挺得笔一般直，商成自己全套七品官服官饰双手执了红彤彤的大红年贴朝老人门前一站，转眼间半条街又都堵门了看稀罕的人，红火的热闹景象比老人过寿那天也不差几分。老人的儿子儿媳先被吓晕接着又乐晕，一个个张大了嘴出来进去多少趟，直到商成带着人离开，楞是没想起来要给指挥大人上茶汤，直到商成他们一行都进了军营，老人的大儿子才攥着几个裹着钱的红喜包撵过来，不由分说就朝几个人的手里塞。还礼心切再加上激动过头，他竟然忘记这里是军营重地，而且也忘记了发喜包的顺序一一金喜包坎一路发过去，最后才发给商成这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大官……

    当晚下寨边军又是聚餐。热热闹闹一顿饭吃下来，商成又是大醉酩酊，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醒。

    他谢绝了金喜两口子的挽留，胡乱收拾一番就又骑上马回了中寨。

    晌后回到中寨，还没落座，各路给他拜年的人就络绎不绝。来的人有军官有士兵，有书办有文书，有庄户也有近处的士绅，常常是一拨人还没走另外一拨人已经赶到，堂屋里的几把椅子就没个空的时候，靠墙摆了两圈条凳还是坐不下，实在没落脚的地方，有的人干脆就站在房檐下等。来的人没一个空手，箱笼钱帛在院子里摆成了溜，仅仅是禀贴礼单，包坎就收了好几叠。

    无论是送钱帛还是送鸡蛋，不管礼轻礼重，商成都先收下。没办法，人实在太多，他也不能每个都交代别人把东西带回去。只是在天黑客人都离开之后，他才交代包坎，把所有的礼物都悄悄退回去。他还特意叮嘱包坎，退回礼物时说话一定要婉转，不能让人家错会了他的意思……

第三章（38）打井和拜年（上）

    因为先前已经和关家说好，大年初四要去给关老夫人拜年，所以当阳光刚刚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进川道里，商成便带着包坎出了寨子。他走得这样早，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一他怕再迟些时候就会有人来给他拜年了，到时候前脚赶后脚，说不定他一半天都出不了门。

    出了寨子，商成他们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信马游缰地沿着往下寨的官道慢慢走。包坎昨天晚上和人耍钱耍到后半夜，输得一塌糊涂，再兼被商成大清早就从热烘烘的铺盖窝里拖起来，迷瞪朦胧得一路走一路在马背上打瞌睡。商成挑着话题想和他说几句，都是应一声就没了下文。商成也就没再去打搅他。

    虽然看时辰还早，但是路上已经能看见人，三不五里的，总能看见几个大年里赶红火走亲戚的庄户人。这些庄户都穿着平日里难得穿一回的新衣裳，肩膀上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有的褡裢里塞不下更多的物事，就把东西拎在手里，大多是一挂牛皮纸包着的点心，或者一两块烟熏过的肉。也有跟着男人一起回娘家的女人媳妇，无论家境日子如何，都穿得尽可能地体面光鲜，就算衣服上补丁接补丁，也是漂洗得干干净净；有些爱俏的新媳妇的发髻上除了烂银簪子，还插着一两朵路边采来的野花。接连几天都是红彤彤的大太阳，野地里已经有了稀疏的绿色，道边的杂树梢头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吐出了嫩芽。

    路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两辆马车，都是拾掇得整齐气派，红缨子蓝璎珞挂在门帘两边，有些还缀着几个小铃铛，隔多远就能听见一串清脆的铜铃响。车夫也是一身新衣裳，趾高气昂地坐在车辕上，手里绰着长杆鞭子，嘴里时不时地一个呼哨，鞭子空抽一记，空气里啪一声爆响，辕马便随着人声呼喝熟练地绕过道路上的磕绊沟坎。

    走过白家集时，恰好集镇里也出来一辆马车，拐过西河上的石板桥便和商成他们并行。马车帘子一扯，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就探出来，瞟俩人一眼又缩回去。须臾间蓝色的门帘又被一只白生生的胖手掌刷一声扯开；噼噼啪啪几声布帛撕裂声响，帘子立刻就塌了一半。

    那张白胖脸上的一双小眼睛此刻几乎快瞪到了眼眶外，嘴唇蠕动了半天，那人才又惊又喜地问：“商……商大人？商大人是不？”

    商成盯着那人看了两眼，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谁，不过别人在问，他便在马上拱下手，说：“贺喜了。年好！牛年吉祥如意。”

    那人一手拉着半面塌了的布帘，一手撑在车厢地板上，探了半截身子正直溜溜地打量商成，商成突然给他拜年，唬得急忙回礼，却全然忘记自己还在马车上，猛地直起身头顶在车顶木上撞得轰然一声大响，要不是双手挥得快，差点就在车上摔个马趴。那人也不及端正自己半落的纱帽，半跪着就赶紧朝商成拱手：“商大人新年好！商大人牛年如意发达！”

    商成再拱下手点下头，转开了眼睛不去看那人的尴尬模样。包坎被那声响招回了魂，直着眼睛盯着那人瞧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道：“老廖呀！新年好哦！这是去哪里？”

    老廖也没改姿势，转脸又给包坎拜个年说声贺喜，这才攀着车厢边缘挪到车辕边坐下，笑眯眯说道：“去走个亲戚。一一怪不得一大早喜鹊就在我家门前叫哩，原来是路上要遇贵人，想不到竟然能和商大人包大人同路。”

    包坎突然来了精神，悄悄把腿在马背上夹一下，赶前两步和马车并行，笑道：“带婆娘闺女去丈人家拜年？后面大箱小笼的那么多好东西，是要搬家么？”一头说，还一头微微俯了身，手把缰绳一拽，马就慢了一步，顺势把车厢里张望了一下。

    看来老廖和包坎是熟人，说话也随意，见了包坎的小动作胖脸上笑意不改，依旧乐呵呵地说道：“前天就去老岳丈拜过年了。今天大女儿大女婿一家来给我拜年，我那婆娘就在家等着他们。我这是和二丫头去老庙她舅家走亲戚。”

    包坎小声对商成说：“廖达，以前是白家集的户长，听说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前年被官上下了差事。他两个女儿都是标致人儿，一漫川道里都是鼎鼎大名。”商成默不作声地听着，撩起眼皮瞪他一眼一一没事你扯人家闺女做啥？

    包坎已经撵上去继续和廖达说话：“你二丫头的舅舅？不是在中寨里么？你怎么朝老庙去？你婆娘有个兄弟呀？”

    廖达笑嘻嘻地道：“是隔房的远亲戚。说起来两位大人也知道，就是勋田关家。”

    包坎啐一口说道：“遭娘的，咱们去的竟然是同一个地方！”他再没掩饰又朝车厢里瞟了一眼，嘴角一撇意思是指稍稍落后两步的商成，眼眉一挑拿眼睛直瞄着廖达一一为了他？

    廖达笑嘻嘻眨下眼睛，意思是承认了。他瞄一眼车厢里的闺女，目光从包坎肩膀上掠过去看了看商成，压低嗓子问道：“包老哥，你看，这事有指望没有？”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般几不可闻。

    包坎微微一笑。商成是每天连轴转忙得脚后跟踢**，压根顾不上思量关繇大年下不登门拜访，却让自己兄弟相邀的缘由。他却是明白人，知道关家虽然顶着个勋家的名头，其实在西马直早没什么威风，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攀高枝的机会，肯定是要挖空心思要和商成拉近关系。商成不爱钱，关家就不好找路子套近乎；何况关家的家底本来就不够殷实，拿不出让人心动的钱财礼物，只能从旁边想办法。可除了钱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当然是关家的好闺女喽。可偏偏关家近支就没合适的，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在亲戚里找。廖达的两个丫头都是好姑娘，人俊俏不说，人品还好，关家肯定早就起了说媒作嫁的心思；廖达多半也有同样想法，两边自然是一拍既合……

    可这事怎么可能成得了？

    他心里有些暗笑关繇短见了。可怜啊，关繇也算是个人物，竟然到现在都瞧不出来商成是什么样的人一一要想讨好商成，公事上最容易，只要关家两兄弟都是实心实意地帮着商成把西马直营务好，比送钱送女人啥的都要强过十倍百倍！

    廖达看他微笑着不说话，已经有些发急，手在怀里掏摸两下就取了个精致的荷包出来，瞥着商成转头去看西河对岸的几户人家，便把荷包朝包坎手里塞，小声说道：“包大人，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吉祥如意’小金锭子，讨个好口事情怎么说？”

    包坎没接荷包，提了马鞭子手一隔就把廖达的手挡住，绷着嘴唇说道：“不敢收。回头被大人知道了，抽鞭子是小事，怕是要把我撵回卫军去。”说着一笑，眼角余光朝车厢里溜着摇头，“你和老关的事成不了。最好连提都不要提，不然到时候小心下不了台。你们不知道大人的事情，送金送银顶多被他骂几句，过后真心办公务，该升就升该赏就赏，不会吃挂落。要是该在这上面起主意一一”他唆起嘴唇轻轻一笑，“我就说这么多，到了关家你赶紧和关繇说，不然出了事可别责怪我没提醒你们。”

    廖达一脸的失望惆怅，盯着商成看了好几眼，收回目光愁眉苦脸说道：“老包，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你给我说句实话一一你家大人到底喜欢啥玩意呀？这不喜欢那不爱的，想升官咱们也帮不上忙呀……要不，大家给他凑点钱，让他去跑跑路子？”

    包坎被他的话说得一楞，转眼脸上已经是一片笑容，低了声音笑道：“千万不要搞这个啊。你们凑钱给他，他马上就能花得一干二净。给你透个底细，大人正筹划给着这一川道的村寨都打新井，还要给上寨起井起池塘，要用的铜钱不是小数一一你们现在给他钱，只能去填那个无底洞的。”他唆着嘴唇想了想，眼睛突然迸和光来，忽然说道，“凑钱也成。大人正在为修井的钱焦愁哩，你和关繇要是能说动这一漫川里的大户都出钱，哪怕是出一部分钱，也是帮了大人的大忙。他这个人念旧，只要你们能做到这桩事，他肯定记你们一辈子的好！”

    廖达张口结舌，半天才抖索着问：“修井？给十九个村寨都打新井？天爷呀，这得多少钱啊！”他突然隔着车辕就一把拽住包坎的袖子，急惶惶地问，“你肯定，大人要给咱们打新井？不是拿这话来哄骗我？！”

    “轻点，我的新衣服，一水都还没穿过咧！”包坎夺了自己袖子，小心地用手捋平几道皱纹，说道，“我哄你干什么？大人年前就给端州府递了公文，让人把那个打井的高人请过来，开春就要探地气寻水源；四乡的石头匠人过了年就要到指挥所报到，说话就要动工的事情。”

    “钱？哪里有钱？指挥所有钱搞这个？这也不是衙门的事情啊！”

    包坎嗤笑一声道：“所以说你们拍马屁都拍在马蹄上了啊。”他悄声说道，“大人已经把他的薪俸拿出来，合着衙门里几十贯的余钱，预备着先把上寨的井打出来，就开始给几个缺水厉害的庄子打，然后再慢慢找钱，一村一寨地慢慢凿过去。”包坎望一眼廖达又瞥一眼车厢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莫说大人，就是我也出了八贯钱。你可别和别人说，传出去大人抽我皮鞭子，我可是要上你家踢门的！”

    廖达望着在马背上东瞧西望的商成，摇唇撮舌怔了半晌，突然长长吐了口气，狠声狠气地说道：“遭娘的！我也要出钱！”

第三章（39）打井和拜年（中）

    廖达突然放开嗓子说话，连一直没心思他们说话的商成也惊动了。他把恋恋不舍的目光从隔道路迎面而过一个妇女背上的吃奶娃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收回来，疑惑地瞧一眼梗着脖子咬牙的廖达，又瞄一眼包坎的背影。

    包坎心里道一声“糟糕”，朝着廖达就使劲地挤眉毛眨眼睛。廖达却不理会他的暗示，仰着脸望着他背后大声说道：“大人，你真要为这川道里十九处村寨挖井找水？”

    商成踢了下马，赶上来替了包坎的位置，望着廖达那张泛着两团红晕的胖脸说道：“是有这么个想法。”

    “包校尉说，为了给大家打井，你把自己的薪俸都拿出来了……”

    商成很不满地乜了旁边的包坎一眼。包坎嘟囔着辩解道：“不是我说的。”

    额头顶着道红印记的廖达还在问：“您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就为了给大家打井找水？”

    商成点下头表示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马上纠正了廖达的话里不正确的地方。因为衙门里的财政紧张，连上寨的井都不够支用，所以他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先解决资金上的燃眉之急，是“暂借”而不是“拿出来”；另外也不是给每个各村各寨都找水打井，有些缺水厉害的村寨肯定要打新井，但是用水不紧张的几个地方并不在衙门的计划里。还有一桩，不管打不打新井，所有的村寨，包括那些只有几户人家的村落，都要垒蓄水的池塘。

    他对廖达说：“本来说元宵节过后就要把各村寨的里正户长们喊来说话的，早晚都要贴告示，倒不用瞒你。衙门的意思暂时是这样，除了上河和少矸两个村子之外，其余地方都是官上先出钱请人来勘探水源，确定凿井的位置，然后各村寨自己出工出力。假如庄户们的心思一时拧不成一股绳，那官上就在当地作个记号立个碑桩，等大家齐心时再动工。”这是他和指挥所几个书办反复商量之后最后定案的办法。没法子，这是一笔大开销，是指挥所衙门的额外开支，暂时只能这样决议，一切都得等开春之后再慢慢看情况想办法。即便是这样，也是靠着他和老包还有几个书办把自己的钱掏出来先垫上，才能保证上寨的两个工程能马上开工；替上河和少矸打新井的事，如今还停留在纸面上，要等上寨的两眼井和蓄水池都完工之后，再根据衙门大帐上的余额来决定……

    廖达张大了嘴听商成说完，急急地说道：“打井的事情，我也情愿掏钱一一”

    商成笑着摇摇头：“你有这份心思就好。不过这事衙门里已经有了定案，前期的开销由指挥所衙门出，后面的事情凭地方各自决断，衙门最多在中间协调一下。”说着朝廖达拱拱手表示感谢。

    廖达望着商成脸上的黑眼罩喃喃了好几声，突然一拍车夫说，“走！掉头！咱们回去！”车夫满脸红光显然也被几个人的一番话语闹得有些激动，听了主人家的指示，手一提缰绳就预备着吆喝辕马停下……

    “爹！”车厢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女娃的脆格格的声音。

    廖达坐在车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应应喏喏地唔了两声。

    “爹一一”车厢里的女娃有些嗔怪地拖长了声调。

    “啊？甚事咧？”廖达答应了一声。他这才突然记起来今天出门要办的正事。可，可是……他的目光在商成那半边没受过伤的脸庞上停留一下，又掠过去望了木着脸的包坎一眼。听包坎的意思，关繇出的主意，把他的二丫头说给指挥大人，似乎是个很不靠谱的事情呀，还不如回去先和家里人商量打井起池塘的事情哩，要是能争取把井和池塘起得离他家的地近一些，那能省多大的力气沾多少光啊……

    不过，要是指挥大人偏就看上他的闺女呢？这不是比井更紧要的事情么？要是他漏过这机会，让别人抢走这桩亲事，他吃的亏可就大了……

    他眼睛骨碌几下心里就有了主意。听商成的口气，探井的高人最快也要得到元宵节之后才来，而且来了之后先要去上寨和北边两个村寨，然后才是其他各寨子，所以这事可以暂且放一放。而且这桩事他也得先听听关家的意见；毕竟关繇遇事比他机敏老道，和指挥大人打交道的时间也长，说不定能替他拿个花小钱办大事的主意。

    他拱手朝商成笑笑，说：“看我，听说大人要为我们大家办大事，心里一急就忘记这可是大年节下了一一还得去给娃们的老舅拜年咧。”又对车夫说，“不掉头，咱们还是去老庙。”说着转头对车厢里说道，“丫头，还不出来见过指挥大人？”再有些歉然地对商成说，“乡下女娃，没见过世面，也不知道规矩，说这半天话了，都不知晓出来拜见大人。一一我家二丫头平日里在家，可是最爱听人说大人的事了，度家店剿匪的故事，她都听过十几遍，还喜欢得不得了。”

    说话间他的闺女也在车上探出头。这女娃和她爹一样，也是银盆般一张胖胖的圆脸，微红了脸颊飞快地把商成打量一眼，低了头脆生生的声气说道：“指挥大人新年好。恭祝指挥大人牛年万事如意事事顺利。”抬头看商成正半转过脸瞧自己，右半脸那道鲜红的伤疤和扭曲的面容登时把她唬得马上又把头缩回去。

    “爹，他的脸……好吓人。”

    笑容立时僵在廖达脸上。他先朝女儿吼一声：“你说啥话咧！”骂两句又赶紧陪着笑脸对商成说，“乡下女娃，没见识，大人千万别……”

    商成也不以为意，抚摩着脸上被风刮得有些发紧的伤疤说道：“没什么。我这模样确实不讨喜。”扬鞭子指着旁边半天都不作声的包坎呵呵一笑，说道，“老包就不一样。他没在卫军里当差，倒是越活越滋润了。以前他比我更不迎人；现在你再看他，黑脸膛都快变了白脸膛了……”

    包坎啧着嘴把脸扭向一边，只当没听见他的玩笑话。

    廖达更是难堪，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商成说话，只是拱着手陪着苦笑：“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玩笑了……”

    商成嘴角挂笑瞥一眼包坎，把马靠近马车一些，微微俯了身凝视着廖达，放低了声音问道：“老廖，问你个事情。”

    廖达额头已经见了细密的汗珠，舔着干涩的嘴唇，咽口唾沫恭道：“大人请说。”

    “你的二丫头，许人家没有？”

    “啊？啊？大，大人……”廖达实在没想到商成突然问到这事，接连支吾了两三声才说道，“小女要到二月里才将将十五，如今还没许人家。大，大人的意思……大人的意思是……”他唯唯诺诺半天，也没把话囫囵圆泛。

    商成在马背上低了身子，故作神神秘秘的模样，声音却偏偏大得隔十好几步远都能听见。“是这，包坎你也是认识，大概还有不少来往。他出身咱们燕山卫军，如今是朝廷的正九品仁勇校尉，功劳簿上还录着两个上功，再录一回功就能册升从八品。人品好，勤快，能干，踏实。他自己就是咱们燕州人，时代都是良家子，家里有两个哥哥，不过早年间就分家另过了的。虚岁三十一，实际才二十九，从未婚配……”

    他滔滔不绝的一番话中间几无停顿，廖达张了嘴早就听得呆了，连他的二丫头也把了半塌的车帘子，在车厢里探头探脑地打量包坎。包坎早已经在马背上挺起胸膛，绷着嘴唇目视前方，作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我忝为包校尉的上峰司官，又是他的兄长，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机会替他做个冰人，让他与您二女儿能结秦晋之好？”

    “啊？啊？啊……”

    廖达嘴张大得再也合不拢。他现在除了惊讶就是惊讶。商成的话他一字不漏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脑子里如今混乱得就象一盆子糨糊，除了嗓子发出个意义不明的感叹辞，再也说不出个意思明确的话出来。

    “老廖，我是吃粮当兵的出身，说话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最喜欢的就是直来直去的爽快人。你我都看见了，我这兄弟是喜欢上你的二闺女了，这事成不成地，你就给个话。”

    “啊？”廖达再次感慨一声，眨巴着眼睛有些懵懂地问道，“现在，现在……就在这里给你个回话？”

    商成直起身子很肯定地点点头。不过他马上又说：“当然也不能委屈了你闺女。你可以先问问你闺女的意思，她要不乐意，你就当我没说过。”

    随着他的话，廖达竟然还真就傻乎乎地扭脸朝车里问：“闺女，你看咧？”

    他闺女在车厢里又羞又气地嗔道：“爹一一”

    商成驱马靠近车厢，偏脸对廖达的女儿说：“你点个头这事就成了。”

    廖达居然还在傻乎乎地帮腔：“是啊闺女，你点个头，这事就成了。”

    “爹！”那女娃不敢看商成，只望着她老子，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又觑了眼睛去看已经撵到前头一脸惶急又故作从容镇定的包坎，咬着嘴唇，下巴颏微微点了那么一下……

第三章（40）打井和拜年（下）

    见廖达的二闺女点头，商成立刻朝廖达拱手道喜，笑眯眯地说道，等成亲的大喜日子，他可是要坐第一张席面。

    廖达迷瞪着俩眼还有些怔忪，下意识地回了礼，嘴里喃喃地重复：“大人该当坐首席。”

    商成招手把已经高兴得在马背上抓耳挠腮的包坎叫到近前，板了面孔道：“还不拜见你岳父老泰山？”

    包坎一张黑脸遭透出紫色，在马背上强作镇静模样，偏了头望下廖达又瞄一眼缩到车厢角落里的廖家闺女，为难地对商成说：“这马车都没停下，咋拜咧？”

    赶马的车夫半转了身子坐在车辕边，早笑得肩膀头一抽一耸，几乎连马鞭子都捏不住。这时候使劲稳住笑，对廖达说：“主家，咱们停不？你女婿要给你行大礼哩。”说完使劲皱了眉眼咧着大嘴乐得直抽抽。

    “那？那就停车，停车。”廖达迷了心窍般喏喏地吩咐车夫。

    他闺女比她爹清醒，已经听出来商成这是在使坏，气得踢了下车厢木板责怪道：“爹！”

    廖达迷迷糊糊答应一声，抬头看商成一脸的诡笑，这才反应过来一一指挥大人只是提个由头问个意思，包廖两家真要结亲，还须得包坎请托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的礼数都走到，这门亲事才能算是真正结下。要是他真在这道路中间停车受了包坎的礼，传扬出去的话，只怕要让人笑话一辈子。他不敢恼恨商成，也不好朝已经乐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包坎撒气，只能恨恨地瞪自家的车夫一眼。但是说实在话，现在他无论如何都气不起来一一和指挥大人攀亲不成，闺女嫁给包坎也是一桩好事。怪不得大清早他家那棵老槐树上就飞来喜鹊哩，唧唧喳喳一早上，还真给给他报了桩喜事。他的二闺女如今摇身一变，说话就要成官家人的家眷了，而他那被衙门捋了差事而留下的坏名声，也要因为这桩亲而被人淡忘；兴许他廖达还能靠着二丫头享些后福也说不定……

    他定了定神，搜肠刮肚找着辞对商成说道：“大人一番美意，廖家上下感激不尽。小女能嫁给包校尉，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我这二丫头打小便被她娘宠着惯着，爱得了不得，这婚姻大事，总得让她也点个头才好……”

    商成也点头：“是这个道理。等我们转回中寨，我就让老包去请托媒人，该有的礼仪都要走到，不能让你闺女受委屈。”转脸对包坎说道，“听见没有？别光顾着傻笑，回去就找人上老廖家提亲去！”

    包坎的嘴都开咧到耳根了，只记着点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亲事已经成了，商成和廖达也没了开初见面时的生分，两个人一个骑马一个坐车并排而行，这个说些军旅的故事那个讲点乡间的趣闻，从白家到老庙的五七里地一晃即过，绕过一座小山包，就看见了老将军庙。

    庙前的两棵大迎客松下已经立了一群人，正是关繇关宪两兄弟和一众关家户族里的长辈；两三个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也是衣着光鲜站在人群里等着迎候。往来庙子烧香祈福的庄户乡亲都对这拨人指指点点；也有人干脆就等在不远处看热闹。

    远远地看见商成他们过来，这群人都是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有喊“指挥大人”的，也有喊“校尉大人”的，商成一一应付。迎他的人里还有两三个当初参与过度家店剿匪的乡勇，更是被商成握手拍肩膀地挨个询问。

    说过问候话，商成才注意到今天四周围竟然已经聚集起差不多一百多号人，除过来迎他的关家子弟和地方乡绅，还有好些个庄户。再朝老庙的方向一看，山门处进进出出的香客更多。山门门口的空地坝两边还支起了好几个简陋的席棚，不少庄户捧着黑陶土碗，蹲在脚地上吃喝得美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汤的腥臊气味。南边还搭起个戏台子，一个戏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装，脸上挂着黑一片红一片的戏脸壳，正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又说又唱。看来是在演什么傀儡戏。台前已经围起了一堆人。

    他心头有些纳闷。他经过这座破庙好多回了，几乎就没看见过一个在这庙里进香的人，还以为这庙早就被人废弃了的，从来没想到这地方也有现在这样的闹热景象。他盯着庙子看了片刻，随口就问关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关繇被他问得一楞神，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立刻就笑道：“今天是古大将军的寿诞，四乡八里的乡亲都来给大将军敬香咧。”

    “古大将军寿诞？”商成有些不明白，便拿眼睛望他。古大将军是谁？他到西马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就从来没听人说起这个古大将军的故事？

    古大将军到底是谁，关繇说不清楚，关宪比他哥读书多，可也讲不明白古大将军的事迹。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譬说半天，商成也就听了个大概一一这是前唐末年的一个将军，受命防守西马直，最后就战死在前面不远的河湾里；死的时候无比壮烈，连人带马身上插满了突竭茨的箭。当地人感他的恩，就修了这座将军庙，祈祷这位大将军能世世代代地保佑这一方的平安。

    商成唆着嘴唇望着庙门上那块早看不清楚字迹的匾额，想了想说：“进去看看。”

    他说要去看，别人就只好跟着，这一大群人朝庙里走，庄户香客们都唬得赶紧让出道路。老庙祝也得了门子的消息，慌得跟什么一样，一身邋遢衣服踢趿着绑麻绳的大头鞋就奔出来迎接，人还没到跟前，一只前面张口后面脱跟的鞋先飞到商成面前。

    在庙祝的指引下，商成他们在庙里转了一圈。这庙子当年的规模一定不小，不过两百多年下来又历经战乱，如今早已破败不堪，三重大殿如今只剩个主殿，当年的泥塑金身像现在已经满是灰尘，黑黢黢地看不出个模样。几块红幡从房梁上垂下来，有写着“大将军万世永镇”，有写着“大将军千古传名”，还有写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很有些不伦不类。牌主神位也不象是前唐时节留下来的东西，小臂长短一块柏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古大将军神位”。六个字中间错了两个，“军”字中间缺一短横笔画，“神”字左边多了一点。不过香火倒挺旺盛，一块大石鼎里密密麻麻都是指头粗的大香，滚滚青雾缭绕而起，把大殿里弄得乌烟瘴气。

    商成在大殿里转了一圈，有随着庙祝到了后院。

    这里的香火更盛。后院正中间有块不知道是怎么被人搬到这里的巨石，前高后低峥嵘突兀，身上裹着挂着一条条的红布。庙祝指着石头对商成说，这就是古大将军升天后，他的战马还留在这里，它感化天地化作了巨石在这里等着大将军。巨石边一圈摆着七八个蒲团，不少男男女女的香客过来默不作声磕个头，点燃三柱香朝撮起来的小土堆里一插，然后就摸出三个铜钱恭恭埋在土里。

    商成问庙祝，这三个铜钱有什么意思？

    庙祝可能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大官，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倒是关宪在旁边解释，这是老辈子就传下来的风俗，三枚铜钱代表三个愿望：一愿大将军英灵永宁，二愿这块土再不受刀兵战火，三愿这块土五谷丰茂。不过这几十年西马直一直缺水干旱，也有人说，三枚制钱其实是为了求水求雨。各种说法都有，谁也说不明白到底哪一种才是正理。不过这块石头求雨不行，求别的事情倒是很有些灵验。

    商成点着头，找庙祝要了三支香，凑火头上燃着双手捧了走到石头前，默默地念祷一回，也学着香客们在地上撮了堆土，把香插好，再合什祷告了一回。

    做完这一切，他转回身对关繇说：“借我点钱，要五贯。我要给这庙添点香火。”

    关繇急忙笑着道：“五贯钱值当什么‘借’，我替大人出了就是。”

    商成摇摇头，坚持道：“借我五贯。是借，回头你来中寨时就还你。”

    关繇还要说话，他兄弟一扯他衣服递个眼神过来，关繇立刻就让人拿了五贯钱来，亲手交到商成手里。商成双手捧了钱和褡裢，又找庙祝请了块丈二长的红布，连布带钱一起挂在那块貌似马头的石头上，退开几步微微躬身，一脸的肃穆虔诚祷告。

    关家两兄弟还有跟着的一众人等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又都不好发问，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还是廖达有点见识，人群中悄悄地扯了下他“女婿”包坎的衣襟，拿眼睛问：这是怎么回事。包坎当然知道商成在做什么，但是这种场合里他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小声说道：“别说话。”觑左右没人注意，叮嘱廖达，“大人做什么都跟着做。”廖达不言声给石头上挂了钱和红布，回来学着商成样也默默祷告。

    他这样做，别人自然照着他学，一时间“马头”上立刻挂满了钱串红布条，到最后实在放不下，后来的人只能把东西放在石头前。

    那庙祝早已经看得傻了眼……

第三章（41）水

    初四一整天商成都呆在老庙镇。

    但是他并不是一整天都呆在关家。给关家老夫人拜过年，和关家户族里能上台面的人物还有周围村寨赶来的几个乡绅一起吃过一顿丰盛的晌午饭，他就提出来想到村寨里去走走。虽然谁都不明白他这个“走走”是什么意思，但是指挥大人的提议没人能拒绝，于是一大帮子人便呼呼啦啦地簇拥着他上了集镇。

    商成本来是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考察”一下老庙镇，从而对他治理下的西马直有个更直观的认识。但是他很快就发现想法和现实有很大的距离。首先他的模样便不讨人喜欢；其次他的一身装束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当官的，庄户们看见他总要远远就绕开，就算是街边挑担摆摊的小贩，看见他们也象是遇见土匪强盗一样，不是掉头便跑，就是丢下路边的货摊掩门闭户；最关键的一条，他身边跟着的都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不少庄户都是这些人的佃户，要不就是家里租种着这些人的土地，被他拦住问话时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得罪主家，都扮出一副憨实相一问三不知。到后来商成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只好放弃“考察”庄户们日常生活生产情况的想法，让关繇领着自己去几个度家店剿匪时受过重伤的乡勇家里去看看。

    几个乡勇的情况都还不错，囤里有粮柜里有钱，女人娃娃头上脚下总有一两件新衣裳，灶房的梁上还挂着两三条烟薰的羊肉，透出一股喜滋滋的丰年气象。商成还问过他们的伤势恢复情况；在知道关繇给他们延请了大夫定期上门诊治换药之后，他很满意地把关繇夸奖了一回。

    他还询问了几个乡勇当下有没有什么难处，象春耕时的人手问题，牲口问题，种子粮问题等等事情，只要是他们可能会遇上的困难，都可以向地方上的里正户老们提出来，假如地方上解决不了，也可以到指挥衙门来找他，他会想办法替他们解决。

    几个乡勇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军寨指挥这样大的官进了他们的家门，就已经让他们觉得颜面大涨风光无限了，再听到商成这样叙家常一般的说话，除了拱手作揖表示感谢，哪里还抖得出一句囫囵话……

    临离开时商成特意交代关繇，参加过剿匪的乡勇，无论是关家子弟还是尤家子弟，都要高看一眼，无论是纳赋缴税还是征发徭役，都要和普通庄户有所区别，特别是那些死在度家店的乡勇家里，地方上要尽量帮扶，朝廷免赋免税的赏赉，必须毫无折扣地执行……

    破五那天指挥所正式开衙办公，他用一个上午时间安排好各项公务，就下了村寨。他本来想让包坎跟着自己去，但是包坎刚刚说定了亲事，正忙着请三媒走六凭，他不能在这时候去搅扰别人，想来想去，最后就带上了关宪。

    他原本预计探访各处村寨最多只会用两三天的时间，就算在途中的十几二十个小村庄聚落里耽搁一下，也不会超过五天。可谁都没料想到，他这一走就是整整九天。开始几天还好，虽然军寨里没有特意和他保持联系，可西马直就那么大点地方，早早晚晚地总有消息传递过来，可第六天就没人能说清楚指挥大人的具体落脚地方了，按日子路程算，这时候商成应该回到中寨，可那一晚直到天交子时，也没瞧见他和关宪的影子。第七天还是没校尉大人的音信，不过人们还能耐着性子苦等消息；第八天依旧没消息，人们就开始坐不住了；第九天上午包坎和刚刚从上寨赶回来的蒋书办守在寨墙头望得俩眼通红，还是看不到商成的人影，人们就彻底着了慌。蒋书办挑起脚把包坎臭骂了一通。川道里说不定又出了土匪，万一商成被他们祸害了，那该怎么办？就算指挥大人没遇见土匪，可还有狼啊，冬天里饿急了的狼为了一口吃食，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而且商成他们就两个人，要是半道上遭遇到群狼，再有本事的人也得喂了恶狼……他骂完包坎就找来寨子里负责的军官，让他马上调动边军沿川道搜索，还要立刻派出快马给上寨下寨两处的驻军传消息，让他们也立刻出动；西马直各村寨的乡勇壮丁也要配合驻军行动，就算把川道犁一遍，也要把指挥大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觉得自己没脸见人的包坎死活都要带上骑兵去上河后的消息传来时，商成就是宿在那里，说不定到了那里就能知道商成的下落……

    等一队骑兵在他的大声呵斥责骂中集合完毕整装待发时，一个边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报告：指挥大人回来了！

    包坎一鞭子就抽在马**上，直冲到寨门口，看见风尘仆仆的商成，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遭你娘！你死哪里去了？”缰绳勒得太紧，战马直接在商成面前打了个转。包坎马都没下便破口大骂：“出去这么多天，屁都不放一个！你再不回来，我他娘都要带人去给你收尸了！”要不是旁边两个军官手伸得快，说不定他的鞭子都能抽到商成脸上。

    战友的真情流露让商成十分感动。他歉疚对包坎还有蒋书办说：“没及时给你们传消息，是我不对，不过这一趟出去有很大的收获……”

    他这一趟出去确实有很大的收获，或者说，收获了很大的震惊。

    西马直的缺水状况远远比他知道的要严重，旱情也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从他到西马直履任的那天起，就不断有人给他说，燕北干旱，西马直缺水。但是他从下寨到中寨到走到上寨，沿途看见的状况却让他一直有个印象，那就是缺水的情形其实并不严重。但是这一趟出去检视地方，他才算是真正认识到川道里的干旱情况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沿西河一线的村寨光景还好点，西河水不仅能供人畜饮用，也能勉强保证浇灌土地。但是西河也只是中下游有水，上游几乎到了断流的地步；上游最大的两个村寨上河和少矸，过去四年里断流时间已经合计已经超过四十个月份。不仅西河里没水，两个村子里的三口深井也是半干着。更北边一些的七个小村子，五个都已经被人废弃了，剩下的两个村子里人口加一起，也只有七户三十八口人，他和关宪两个人去到那些村子时，皮黄骨瘦的人们问他们的话都不是“有口吃的么”，而是“大人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这些事情从来就没人和他提及过。他估计连蒋书办他们都不清楚上游那些村寨的具体情形。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蒋书办他们只到过上河和少矸，再没有向北边的丘陵地带走过，从来没有走得那么远过。他们连那边还有七个村子的事情都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

    商成已经顾不上责备这些只知道坐衙门里办公务的下属了。他还有更严重的事情要问他们。

    为了争夺那点可怜的水源，上游的几个大村寨每年都要发生规模大小不等的械斗，每年都有人在械斗中受伤或者死亡。这些事情，衙门到底知道不知道？

    一帮书办都有些难堪地说，他们大约听说过一点风声。但是衙门里的惯例，只要地方上不告发，这种户族之间的争斗，官府从来都是假装不知情而不管不问的。

    “混帐！”商成的马鞭子几乎要抽在这些人身上。在回来的路上，他还在心里替他们开脱责任，他还以为蒋书办他们并不知晓水荒已经闹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所以并没有采取措施去预防和制止户族械斗，哪里想到这些人竟然是在循着衙门的旧例在办事，这简直就是草菅人命的做法！

    他痛心地责问几个下属：“人命关天！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人为了一口水去送命？！”

    几个书办都低了头不敢吭声。有个人还很愚蠢地小声辩解：“我们西马直几十年来都是这规矩，只要没人告发，衙门就不……”

    商成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鞭子指定了那个人恶狠狠地吼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回头你就卷铺盖滚蛋！”

    那人大概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招来这样大的祸事，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想申辩又没有勇气，想让同僚替自己说几句好话，可别人都不看他，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商成。他马上就发现商成并没有再理会他。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敢再开腔，窝着脖子悄悄地躲到一边。

    商成也不去理他，喘着粗气在公事房里来回踱着步，转两圈走到蒋书办面前，问道：“端州那边的打井匠人来没有？”

    “来了。”蒋书办说道，“昨天上午已经派人送他去上寨了，招集来的工匠也和他一道。”

    “马上派人，”商成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定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马上派人，派人去把他们追回来！先给上游的两个村寨打井。一一还要招人，招工匠，找会修屋起房子的匠人，在上河和少矸起房子。”他咬着牙停顿了一下，才给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蒋书办解释，“再上面的村子不能住人了，都得迁下来……”

    老蒋把手一摊说道：“……咱们没钱啊。衙门里哪里还能挤出这笔开销？”

    “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马上派人去把打井的匠人截回来，教他们直接去上河少矸，先给那里打井砌池塘……”

第三章（42）大兴水利

    从元宵节那一晚的碎雪之后，西马直就再也没有下过一颗雨。往常年份二月中旬就开始潺潺流淌的西河，如今只有宛如游丝般的一股细流，吊命一般地在即将干涸的河床上蜿蜒爬行。敏感的庄户们注意到，今年山埂野地里的树枝梢头吐出的翠绿嫩芽，连往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地沉重。这些长年累月和土地打交道的人凭经验就知道，今年的旱情显然比任何年份都来更早，也更猛烈。唉，今年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庄稼和收成忧愁的时候，一条消息在川道里不胫而走一一指挥所衙门已经从端州府请了好几个打井的高手，正在为上游的几个村寨打新的水井；衙门不仅在为这些村寨打井，还在为他们修堰塘。据说，衙门不光要在上游的几个村寨里做这些事，中下游的各个村寨里也会这样做。

    不少人都对这条消息嗤之以鼻。不可能！打井？修堰塘？这要花多少钱？衙门里的公人老爷们会替平常庄户做这些事？除了支派捐税抽调徭役，他们能这样干？说出去有谁会相信？

    但是这条消息很快就从地方上的里正户长那里得到了证实，张贴出来的盖着官府大印的文告也证明这不是谣传。文告上说，衙门确实已经请了高人来，而且马上就会沿西河两岸一村一寨地修过来。文告上还说，这一回不仅会打井砌塘，合适的地方还会起在河道里起围堰，还要挖明渠引西河水，所有的勘探费用都由衙门出，但是起水利的占地和人工都要地方上自己协调。但是里正和户长也告诉大家，假如在占地和人工上地方协调不出结果，那么工程必然延误……

    怎么可能没有结果？只要能有水，自己吃点亏又算什么？何况就算让出点土地，水利也是在自己的土地边上呀，以后种地取水岂不是占着更大的便宜？至于人工么一一庄户人别的没有，卖力气受苦是他们活命的根本，何况这还是为自己卖力气哩！

    衙门的文告贴出来不到三天，各处的里正就疯了一样地拥向中寨，所有的村寨都提出来，兴水利的土地他们能让出来，人工也绝对没有问题，只要衙门能把勘探风水的高人先派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就能负担这些高人的工钱。只要衙门让他们先打井蓄水，他们不仅不让衙门花钱，甚至还愿意朝衙门另外缴纳一笔钱。

    商成和他的下属原本还以为兴修“水利工程”一一这是个刚刚开始在西马直流行起来的新名词一一会有一些阻力，因为衙门确实一时拿不出钱来，做不到面面俱到，但是看到这种情况，他们才知道自己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如今他们不得不为另外一桩事而苦恼了一一怎么样安排各个村寨开工的先后顺序。在一屋子里正户长的争吵声中，蒋书办替商成出了一个看着不怎么好的主意一一让大家抓阄来决定。无可奈何之下，商成也只好把这个他无比挠头的事情交给老天爷来决定了。

    标明着“壹贰叁肆……”的小纸条被搓成团丢到一个大碗里，十几二十个乡绅无比虔诚又无比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仿佛他们抓的不是纸团，不是修水利的顺序，而是在决定自己的命运。然后有的人仰天大笑，有的人垂头丧气，有的人懊恼得就象个庄户汉一样，就坐到公事房的泥地上，抻着衣袖抹眼泪。

    到三月中旬时，勘探井位确定池塘位置以及引水路线的高人们已经走过了六个村寨。他们走过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出现了热火朝天的热闹局面，挖土、打井、砸石头、垒堰、挖渠……庄户们就象给自己修新婚的房子一样投入这个大场面里，连七八岁的半大娃娃也跟着大人们一道忙碌一一他们干不粗活重活，但是一双手总能拎个泥包提个土筐。他们也在为了和干旱抗争而贡献出自己微薄的一份力气……

    但是问题也不停地出现。

    首先是围堰的设置。按“高人们”的计划，整个西河，包括它上游中游的两个支流，要筑四道蓄水围堰。可这个办法被下游的十一个村寨一致否决。要是旱情太重，上游中游把着围堰不放水，他们这些下游地方怎么办？不行，西河上面不能修堰！谁要修堰，那就是断下游人的命，而不要下游十几个村寨里的庄户活命，那就大家一起都别活！

    在争夺比金子还贵重的水源上，上下游的村寨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而且冲突愈演愈烈，最后已经显露出可能出现大规模械斗的苗头……

    眼看着好端端的事情马上就要引发难以设想的后果，负责西河上水利工程的蒋书办不敢懈怠，赶紧通知商成。正在北郑参加边军军事会议的商成接到消息，连会都没开完便立刻骑马赶回中寨来处理。他再次把十九个村寨的里正户长们召集起来，让大家坐下来商量一个解决问题的妥善办法。

    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这些乡绅们平日还能守礼相让，说话做事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可一旦事情牵涉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立刻就会暴露出庄户人浅见的一面。几十个穿绸着缎的人当着他这个指挥大人的面，就抄得面红耳赤，有两个脾气暴躁的家伙甚至翻出陈年老帐当众抓扯，闹到最后连他这个七品校尉也镇压不住，只能叫来一伍的兵士强行把他们分开。

    既然商量不出结果，他就只好拿出官威来解决问题。

    他决定，由上下游十九个村寨共推出四名德高望重的士绅来组成一个协调西河河水利用的“工作小组”，各个村寨的取水和西河上围堰蓄水的高度，都由这个工作小组来协商决定，而衙门也会派出一个文书吏员参与和监督小组的分配方案一一就是蒋书办了，他就是小组长，至于具体的事宜，由他带着人下去仔细规划。这些水分配小组的任何决议可以有异议，可以再讨论，但是在新决议没出来之前，都必须严格遵照执行！

    这个办法勉强令这些脸红脖子粗的乡绅们接受一一谁让他们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呢？

    处置好这桩事，商成又要连夜回北郑去参加军事会议，可他连马镫都没踩上去，就传来更糟糕的消息一一白家集新打的十四丈井塌井了，埋进去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指导打井的“高人”徒弟……

    他只好马上去白家解决这个突发的“工程”事故。

    事故的发生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包坎的岳父廖达以为人多干事情就快，不顾高人徒弟的劝阻，连井壁支架都没搭结实就派人下井，两个人的井面竟然被他硬塞进五个人，结果一个笨蛋不听指挥挥着撅头乱挖，把井壁的土给刨松了，这才酿成了事故。好在这眼井刚刚开工不久，现场又有个有经验的工匠，指挥众人抢救得及时才没闹出人命。

    商成赶到之后的第一桩事就是让人把廖达抽了五皮鞭，包坎想替他丈人说了两句好话，也被臭骂一通，最后连蒋书办也没能脱开干系，被商成扫了一鼻子灰。这眼井就在廖达名下的一大片好地旁边，是包坎通过蒋书办为他岳父“谋划”的好处，蒋书办看在包坎的情面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处置了自己的下属教训了廖达，商成对负责勘定水井位置的高人徒弟说：“换地方，再起一眼井！”

    高人徒弟为难地向他请示，这眼井怎么办？

    商成瞪圆了眼睛望着他请来的“工程师”。这还用问？当然要继续挖下去！不然旁边不远已经用石头砌起来的蓄水池塘怎么办？

    除了兴修水利过程中不停冒出来的大事小情，商成还得为因为缺水而不得不迁移的几十户庄稼人操心。唉，这些人虽然连做饭的水都要靠翻山越岭十几里地去挑，可他们还是不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哪怕官府已经允诺给他们在别处起新房子新院落，也会给他们年的口粮以及垦荒的农具和大牲口，这些人还是不愿意迁移。甚至指挥所都说了，只要他们愿意搬到别的大村寨，衙门会按每人二十亩田地的标准，给每亩三百文的补贴，还可以给每户人家笔两年期的小额无息借贷，让他们有足够的钱去垦荒，他们依旧是无动于衷。

    这桩事也是蒋书办在负责。他来回跑了好几趟，腿跑细了一圈，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说动一户人家。他心头着恼，就准备放把火把这些人的院落屋子都烧了一一没了地方住，看他们迁不迁移。

    好在这一回蒋书办多了个心眼，先把自己公事里的难处都告诉商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好办法”。他被商成责骂的次数多了，如今已经知晓商成的脾气，遇见到自己难以决断的棘手事情，总要先和商成通个气禀告一声，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因循旧例”擅自处置了。

    不出他所料，指挥大人果然不同意他的办法。第二天商成就和他一道去了那些散布在西河中上游丘陵地带的小村落。

    蒋书办还是第一次和商成一道办这样的公务。让他惊讶的是，商成这样一个朝廷的七品校尉，堂堂的西马直指挥，在这些手上泥都没搓尽的庄户面前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商成坐在庄户们吱嘎乱响的破木凳上，毫不在意吃奶娃子们把鼻涕蹭在他的衣裳上，就象走亲戚聊家常一样，一边喝着庄户们捧给他的泥汤水，一边听庄稼人朝他诉苦，一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些人……

    更让蒋书办惊讶的是，商成半点当官的威风都没拿出来，既没凶狠地威胁这些庄稼人，也没许下重诺利诱他们，他只是把蒋书办已经重复无数遍的那些话用庄稼汉的说话方式再说一回，可偏偏这些人还真就听他的话，他们前脚走，这些人后脚就开始收拾东西搬家……

    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言辞说出来，为什么最后竟然是迥然相异的结果呢？

    对于这个问题，蒋书办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章（43）

    解决好西河上游庄户迁移的问题，商成并没有马上回去中寨，而是顺道去了上寨检视边防军务。驻防上寨的边军正在进行每年例行的换防，新进驻的兵就是孙仲山带的那一哨人。这些都是经历过战场的老兵身上难免带着骄娇二气，很有些看不上西马直的边兵，据说他们已经和上寨的原班人马起了龌龊和摩擦。当然了，商成至今都没有收到和这方面有关的书面报告；他也只是从下属那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但是他依然放心不下，干脆趁着机会去协调一下两哨人马的关系。

    结果事实证明他完全是白操一份心。上寨的两哨兵虽然说不上亲如一家，可也算是和和睦睦。在询问过为他的到来而惊讶的军官之后，他才知道事情和传言不是一回事。所谓的“龌龊”，不过是大伙房分吃食时，有人多拿走一块面饼，而“摩擦”，就是为了那块饼而有十多个兵卷进了一场拳脚上的争斗；偷嘴的家伙被结结实实揍了十军棍，参与角斗的兵一人领了五皮鞭，而这场在“据说”中动了刀子的纷争，早就烟消云散了……

    不过商成并没有觉得自己是白跑了一趟。

    和他年前来军寨时看见的情形相比，上寨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首先是士兵的风貌有了极大的改观，两个月的足量饮食让兵士们脸上都见了肉，个个红光满里面，再加上新棉袄新军服和保养良好的兵器，小校场上横排竖列地一站，已经很见一些军旅里应有的威风和煞气。其次是军营内外都都变得整洁起来，再也看不见到处乱扔的生活垃圾；寨门外那两个小山般高的垃圾堆，也依照他的吩咐被移到远处挖坑填。寨子里的两眼新井已经凿成了一孔；另外一孔两天前也见了小股泉水，如今正在打井高人的指点下继续向下打。至于他原计划要修建的池塘，早已经被蒋书办否决了。蒋书办认为，上寨没有驻军屯田，几家边户也没有种地，两眼新井已经足够日常取用，再修蓄水池塘就纯粹是糜耗。商成也觉得蒋书办说在道理上，便取消了修塘的计划。

    当晚吃罢夜饭，在和几个上寨军官聊天说话的时候，他把自己刚刚在北郑参加过的边军军事会议的主要内容也告诉了他们。虽然他没把把会议开完，但是最紧要的内容他都听明白了：早则今年春天，迟则明年夏天，朝廷就要和突竭茨开战；这将是一场大战，到时边军会被抽调一部分协助大军征讨突竭茨。因为西马直边军也可能被抽调，所以北郑边军指挥使司衙门要求各部做好两件事，一是要加强训练，二是加强戒备……

    他只在上寨呆了一晚，就又急忙朝回赶。除了衙门里还有公务等着他去处理，另外他也担忧着自己的私事一一在北郑开会时，他找过边军指挥，也找过北郑的卫府衙门，他对他们说，他还是希望能回到卫军里去；只要能回卫军，他无所谓职务的高低，哪怕调去当个卫军的营校尉也不在乎，只要能让他带兵打仗就好。可无论是边军还是卫府都没有当场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们都说会把他的想法朝更上一级的衙门汇报，在这之前，他必须要有耐心，西马直的军务政务也不能松懈。和卫府衙门出面接待他的主簿谈话时，他听出了一层意思，与调他回卫军相比较，卫府衙门倒是更希望他能正式接任西马直指挥一职。

    他在回中寨的路上都还在为这事犯愁。唉，看来他回卫军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说不定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得和各种各样的帐簿打交道了，需要他操更多心的将不是士兵而是农户，是地里的庄稼和井里的水，是人们碗里的吃食……

    半路上他又拐去上河视察那里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的水井池塘还有围堰，等他赶回中寨时，已经是三月二十四的晌午。

    他连衣服都没换就先去了自己办公的地方。结果不出他所料，桌案上除了两份过期的军报和几份等着他过目和签署的公文之外，并没有什么调令。

    一股失落感涌上他的心头。他望着落满灰尘的房梁久久地发愣。妻子饱含温情的脸庞又在浮现在他的眼前，她在神情地凝望着他。还有柱子叔、山娃子、范翔、五哥……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在寂静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哔哔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直到勤务兵把他的午饭送过来，他才强迫自己从记忆中回到现实。

    他一边吃着简单的午饭，一边按捺住疲倦一份份地浏览公文和军报。

    军报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很快就看完了。公文也大多是平常的函件来往或者卷册备留，能立刻处理的他就签字盖印，该分发各科的他就签发各科，一时不能决定的事情他都先挑出来放在一边，预备等手头上的事情忙完再来仔细斟酌考虑。

    到最后他总算看见一份让人精神振奋的东西。度家店唯一漏网的土匪在燕州落网了，燕州府衙来函询问，需不需要把该犯移送西马直，假如不须移送，西马直对该犯的处置又有没有什么建议。

    他立刻在这份公文批写了自己的意见：“即日派专人押解该犯回西马直。显戮。”然后叫来勤务兵，让他马上把公文交给刑科的书办。

    不一会刑科书办就拿着文书找过来。因为商成提出的处置办法和律法有冲突，所以他不能同意，依大赵刑律，该犯最多也只能判“杖一百，枷三月，徒三千里”。

    商成皱起眉头问刑科书办：“他是土匪，这一点没有疑问吧？”

    “是。”书办回答。这是燕州府已经审明的案子，犯人的身份和案情都一清二楚，该犯确实是漏网的土匪。

    “度家店剿匪到他落网，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书办有些奇怪上司为什么突然把问题拐到这上面，不过他还是默算过日子回话：“不足五个月。”

    商成手里捏着绵帕，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刑科书办，缓缓地问道：“五个月时间，他为什么不投案自首？”

    这样尖锐的问题，刑科书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也不赞同商成的粗暴处置。他既不能说服自己的上司，又不愿意执行上司显然是错误的命令，立在桌案前良久才说道：“大人这样处理，回头推官和慎刑司都会找大人的麻烦。”这是他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理由。商成这样处置犯人显然是量刑过重，而“量刑过重”或者“量刑过轻”，被查出来一样会在考绩上减优一等一一商成要想在职务上头有升迁，就不能不重视自己的官吏考绩。

    商成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点头说道：“我知道。”他把眼罩落下来遮住右眼，目光在下属毫无表情的脸上转了个圈，又飘到房门外，幽幽地说道：“不过我还知道，除恶务尽。不除恶，就不能扬善。你去办吧一一回头我会在案宗里备注说明你的意见，但是眼下你要按我吩咐的办。”他想了想，又说道，“假如你不愿意做这事，也可以说出来，我让别人去办。”

    刑科书办咬了咬牙，把公文放到桌案上，拱手说道：“那就请大人另派人手。”

    商成看他真要撒手，也有两分惊讶，目光在公文和刑科书办之间逡巡了好几来回，绷紧嘴唇点下头：“也好。你去把关宪叫过来。”

    他把去燕州提犯人的事情交代给关宪之后，就继续办他的公务。他拿过一份刚刚放到一边的文书慢慢地翻阅。这是户科蒋书办作的一份汇总，上面详细记录了西河上游几个村寨水利工程的进度，开列了各项开支的明细帐目，另外就是叫苦一一指挥所拨出来的工程款子已经使罄，如今各处欠下的债款合计超过五十贯，衙门必须马上想办法；而且说话就是月底，匠人们的工钱也必须提前预备好；还有给迁移的庄户们的补贴、安置费、牲口嚼料钱、种子粮……

    一大堆的数据令商成头晕脑胀。这些数字就象一大群吃钱的怪兽在他面前飞舞肆虐，张开的大嘴就象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钱！钱！这个老蒋就知道要钱！他都不想想，哪里还有钱？自己连边军换防的补贴都抠出一部分去贴补工程了，还能去哪里弄钱？

    他发愁地揉着太阳**，努力地想着还有什么门道能弄来钱。

    可他实在是一筹莫展啊。能动的活钱都用了，他自己的俸禄都垫进去了，包坎的俸禄也被他半强迫半劝说地填进去了，连包坎预备讨婆姨的媳妇本都被他连蒙带骗借出来小一半，他还能去哪里找钱？他总不能去找关家这样的大户借吧？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钱就肯定没问题。可借来了钱拿什么还人家？象西马直这样的边陲地方赋税本来就少得可怜，军费的一大半都靠地方上支应，靠上面的拨款衙门养活自己都勉强，一句话，指挥所衙门就没找活钱的地方！他再找大户借钱的话，哪年哪月才能把这钱还上？哪怕衙门做的事情是为了大家好，可也不能让私人吃亏啊……

    他想来想去都寻思不出个好主意。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屋子外敲门。他恼火地叹口气，把老蒋的文书扔到桌案上，说道：“门没关，请进来。”

    望着被推开的门，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进来的人该不会也是找他要钱的吧？

第三章（44）钱的问题

    推门进来的是包坎。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低级军官。

    商成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军官竟然是孙仲山和赵石头。

    笑容立刻浮现在他脸上。他前两天还埋怨过这两个家伙，一个娶了媳妇就忘记了自己的差事，另外一个打着帮忙跑腿的旗号也溜得踪影全无，谁知道转天他们就出现在自己面前。难道说这俩家伙都长了顺风耳，知道自己朝包坎说过，要给他们处分？

    三个多月不见，孙仲山还是老模样，便帽常服马靴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收拾得整齐利索，一进门跨前两步便把身体挺得笔直，右臂一抬攥拳在左胸一抵，两腿并拢马刺交击啪一声行个军礼，嘴里低声禀告：“西马直边军仁勇副尉孙仲山，参见校尉！”

    赵石头咧着嘴正要过来和商成说笑，瞥见孙仲山的正经模样，不由得一怔；再看商成已经收了笑容一脸的严峻，登时记起来刚才包坎的叮嘱……可他如今左手拎着个黑陶土罐子，右手提着几封桑皮纸包裹的点心，就想行军礼也腾不出手他赶紧疾走两步把罐子和点心都搁在桌案上，退一步握拳压胸比划个礼：“西马直边军仁勇副尉赵石头，参见校尉！”也不等商成还礼，就靠近低声说：“月儿让我给你捎的白糕。这是二丫让给你带的‘四季香’……”

    商成拧着眉头打量下酒罐和几封点心，再撩起眼皮乜一眼石头和孙仲山。这俩家伙是不是有毛病了，带这些东西赶路？还是以为有了柳月儿和二丫捎来的零碎吃食，就能抵消他们超假的处分？他撇着嘴角就准备敲打下两个忘乎所以的家伙，又听石头说道：“别大声宣扬。十七叔还不知道酒是二丫送的……”

    商成现在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霍士其！十七叔！他咋来中寨了？

    他顾不上想霍士其为什么会突然来到中寨，急忙站起来迎接。他让霍士其坐在桌案前右边的椅子里，一面亲自张罗着给他倒茶汤，一面歉疚对他说：“……一时忙昏了头，都没看见十七叔您来了，竟然让您站在屋子外。”他双手捧着大半盏茶汤递给霍士其，继续说道，“您怎么想起来到西马直了？家里都好吧？年过得怎么样？我婶子呢，她身体怎么样？几个妹妹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霍士其简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而且商成的尊敬和客气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他捧着茶汤张了张嘴，最后含混地说：“都好，都好；你婶子也好。”

    “您看我，过大年的都没顾上写封信回去给您二老拜年……”

    霍士其攥着茶盏嗫嚅着说道：“没啥，不用写信，你公事忙，又隔着那么远的道，信也不容易通……”

    商成看他神色不大自然，这才注意到霍士其的模样和以前很有些不同。十七叔白白胖胖的圆脸庞如今变得又黑又瘦，本来光洁的额头上现在到处都爬着细密的皱纹，忧心忡忡的愁容也代替了自信镇静的笑容；就是下巴颏上依旧蓄着的一绺黑须，如今也是一片乱糟糟的焦黄色。

    看来十七叔一定是遭遇了很大的麻烦事。

    但是他没有立刻询问霍家出了什么事。他想，即便是有大麻烦，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急也不用急在这一会儿；既然十七叔来到中寨，那么他们叔侄俩就有的是时间说话。于是他对霍士其说：“叔，您先宽坐一下，我和他们说完事就陪您。”看霍士其要起身回避，他扶住十七叔的肩膀说，“不用，就两三句话。”

    他转过身，目光在孙仲山和赵石头身上一转，脸色已经沉下来。但是他心头尽管有些着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处分这两个家伙一一毕竟他当初给这俩人假期时并没有规定时间，只说把亲事办好就回来，哪知道孙仲山娶个媳妇居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他沉默地注视两个身体拔得笔直的家伙良久，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孙仲山说道：“你的那哨人已经调去上寨，你收拾一下，明后天就赶过去。”又对石头说，“钱老三那哨兵已经调回中寨，他说他缺个贰哨，我已经答应把你派过去，回头你去找他报到。”

    石头一脸的不乐意，撅着嘴说：“怎么不喊老包去……”被孙仲山借着行礼领军令的机会用胳膊肘把他一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个礼，拖长声音说道：“是。职下遵命。”

    商成再把边军衙门关于各寨边军的要求也和孙仲山讲了一通，看孙仲山点头都记下来，这才问道：“亲事办得如何？”

    孙仲山脸上立刻就笑出一朵花，抿着嘴使劲点下头，从怀里掏出个红绸缎绣的荷包，不由分说就塞到商成手里。商成接在手里一捏，扁不扁圆不圆的似乎是几个小金银倮子，就开玩笑道：“我这个大媒人才这么点媒钱？”

    包坎在旁边酸溜溜地说：“我才只收到几个糖果子哩。”

    商成马上给包坎出主意：“那你娶媳妇时连糖果子都不拿给他。”

    这话不仅让孙仲山和石头惊讶，连坐一旁神不守舍的霍士其也是一脸的错愕。

    面对几个朋友的连声追问，包坎只好交代了自己和廖达二闺女定亲的事情，不过他立刻叫苦：“还说五月间迎亲的，现在能不能娶回来都难说了一一天杀的，我攒的媳妇钱都被挪去修围堰挖井了！如今连新房都不知道去哪里寻！”

    孙仲山他们一路过来，西马直一道川里大兴水利的事情多少都听说过一些，不过只知道是衙门出钱请识风水能打井的大匠人，地方上出人工出力气，还不知道包坎竟然为这事垫了钱。他们正想刨问个底细，商成已经抓过那份催要款子的文书笑起来：“我正说这个难题怎么解决哩，可巧你们就回来了一一孙大财东，赵大财主，我知道你们都不穷，没说的，一人先借三十贯出来。”他嘴里喊着让两个人一起掏钱，眼睛却只看着石头一个人。他知道，度家店剿匪时孙仲山和石头都缴了不少战利品，不过孙仲山刚成亲，不可能拿出多少钱，不过石头光棍汉一个，再手脚放畅地胡花，总能剩下一二十贯吧？一二十贯也能顶几天，他也能腾出时间再去想别的办法！

    起初孙仲山还当商成在说笑，直到包坎在旁边证明，他才知道商成是真要找他们借钱。他翻出就剩几十文铜钱的荷包，苦了脸说：“真没钱。在霍家堡买房子买地，讨媳妇摆酒席，一通忙下来差点背一河滩的债，哪里还有钱？”

    石头更凄凉，他连个荷包都没有。他打着帮孙仲山办喜事的旗号留在屹县，其实大半时间是在街上闲逛，去年夏秋几场仗积攒下来的百十贯钱早输得精光。就是因为赌桌上输得太厉害，他都没盘缠去燕州会他的相好。

    商成黑着脸把公文扔回桌案上。满心想掏他们几个钱来度饥荒，可……

    因为对石头太过失望，他都没力气去教训这个荒唐的家伙了。

    霍士其不言声把公文拿过来翻了下，说道：“我有个法子，你可以斟酌一下。”

    “什么？”商成惊喜地望着霍士其。嘿！自己怎么忘记了，十七叔也是衙门里的案牍老手，处理这种事情最有经验，说不定就能给他寻个好办法。不过他也有些担心，霍士其会不会给他出“馊主意”？毕竟这些老胥吏最拿手的事情就是增派捐税。他尽量让自己的话听着委婉一些，对霍士其说，“十七叔，西马直是边陲，又连年遭逢旱灾，庄户们都不富裕，要是不体恤民力的话，怕要影响衙门的声誉……”

    霍士其摇头道：“我说的办法不是这个。”他指了公文说，“虽然是官上指导民间出力，但是水井池塘围堰都是公用，地多地少地势远近也有个区别，取水用水也有个谁多谁少的差距一一这个就有分说。两个办法，一是把所有的本钱总和到一起再分摊下去，庄户按土地多少远近折算，每家每户都摊一些本钱，这样大家都没有话可说。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先找大户借贷，等工程完工后，所有取水用水都须付钱，一文钱几挑水在官上统一做个规定，再明文规定这水钱缴到偿还完官府借贷为止……”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成就已经摇头。两样都不可取。衙门早就说过这事不会找庄户另外出钱，要是现在遇见困难就改口，以后官府做事就很难让人信服。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而是指挥所衙门的信誉问题。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眼下除了他以私人的名义的找几家大户借钱之外，实在是寻思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实际上他已经准备这样干了一一大不了接下来的两三年里没有俸禄而已。没俸禄他也不怕。他是军官，吃穿用度边军已经包圆了，用钱的地方其实很少，再说他又没个家庭要养，短两年的银钱无所谓，咬咬牙就过了。何况他在屹县还有十几亩土地，供应月儿杏儿的生活也没有问题……

    他拿定主意一一等老蒋从工地回来就让他做一份预算，然后他再比照着预算找几家大户借钱。

第三章（45）战争的帷幕

    因为还没有到散衙的时候，手头又有公务要处理，商成就先请霍士其去休息，等到吃夜饭的时候他们再慢慢地说话。他对霍士其说：“叔，您既然来了就丢丢心心地住下，罢了我再陪您四下里转转。西马直虽然比不上屹县和霍家堡繁华，不过也有好些值得看的地方。北边西河上游还有段战国时留下的燕长城，屯兵堡外的那块碑很有些意思。”

    霍士其是衙门出来的人，知道公务上的规矩，何况商成如今还管着军事，军务上的事情自己更要回避，所以他只是理解地点下头，便跟着勤务兵先到商成的小院子住下。

    勤务兵是个十四五岁的小边军，脸庞上还透着稚气，从衙门到商成的住处不过几步路，霍士其随口几句家常就把他的底细问了个清楚。小家伙也叫石头，有个大名叫尤刻，南边老庙集尤家的远支子弟；父亲几年前帮个商队去北边贩粮食换马，结果一去就没了音信，母亲也改了嫁，他就成了个孤儿，靠着户族的照顾才饱一顿饿一天地活下来。商成路过老庙时听说了他的事情，就把他带来了中寨，在军籍上立个名字，换上军装就成了边兵。给商成值勤务还是最近的事情。

    霍士其有些好奇地问道：“最近的事情？怎么说？”

    小石头拎着霍士其简单的行李在前头引路，听他问，就回头解释：“我们那哨人前段时间换防到上寨，大人说上寨艰苦，我岁数太小身子骨打熬不下来，就不让我去。”

    霍士其听他话里带着些许的抱怨，又问道：“你想去？那里有什么好？”

    小石头说：“好也说不上，应该和这里差不多吧，都是一日三练。兴许还要苦一些，上寨要轮流守烽火台，一守就是六十天。”他咬着牙根想了想，又说道，“我是不想离开我们那个哨，都是如其过来的老兵，听他们讲以前打突竭茨狗的故事，特别有劲……”

    霍士其边走边笑着打趣道：“你想听杀突竭茨狗的故事，可以让你们大人给你讲啊。”

    小石头笑笑不说话，推开门把他让进堂屋坐了，放好行李，对他说：“大人交代，让您睡他的屋。”说着就拿了火镰火绒在屋外檐下生火，不一时端着半盆剥剥啪啪烧得半红的木炭进来，放在霍士其脚边。“我们大人眼睛有毛病，沾不得烟火气，所以这屋子里平常都不烧火盆火炕。您先坐，我去收拾一下。”进里屋把炕上的被褥叠好收起来，又取了几床新被褥又是垫又是铺，再夹了几火筷子红炭去引火烧炕，出来搓着手上的灰对霍士其说道，“您要是还缺什么就和我说。要是觉得褥子薄了，炕头箱子里还有一领狼皮褥子……”见霍士其摇头表示满意，就说道，“那您先坐一下，我去伙房给您打热水洗把脸。”

    霍士其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满指头指肚都是油漉漉的泥汗，便问道：“能打点热水来沐浴不？”看小石头一脸的迷惑，他伸手指着自己都觉得蓬松的头发说，“一一洗澡，还有，洗头……”

    ……霍士其让小石头帮着洗了头，又跳进大木桶里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再转回堂屋时，已经是从头到脚都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因为刚刚洗过澡，浑身发汗燥热，他也没系交领长袄子的褡扣，随便掩着胸，用根黑布带在腰间一围，就踢趿着俗称“气走狗”的老圆头厚棉鞋踱出堂屋。

    他心事重，压根就没留意到正在堂屋方桌边摆布茶水点心的小石头。

    他来西马直是有事要和商成商量。

    年后孙仲山的喜筵上，他大伯家的老四看上了寄居在商成家的杏儿，便央求他居间说合提媒。偏偏也是在孙仲山的喜筵上，月儿的一个本家哥哥也喜欢上杏儿，私下找月儿打问过之后，就正式央告了媒人上商家提亲。这本来是桩极简单的事情一一杏儿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本家长辈也不愿意出头替她拿主意，嫁谁不嫁谁她自己说了算。可谁料想杏儿却说她是商家的婢女，嫁不嫁嫁给谁，她说了都不算，必须要商成点头才成；哪怕是月儿说话，也不作数。霍士其的大伯急着和商家攀亲，一天到晚朝他家门上走，非要他亲自跑一趟找到商成说句话不可。他大伯还给他许愿，只要事情办成，不单不要他还年前借下的二十贯钱五十石谷，还另外恭送他十两银子的谢仪……

    唉，这些钱和粮食是他借来填补衙门旧帐的。年前县衙检查各科各房帐册，他经手的几十笔钱粮里竟然被查出了大纰漏一一五年中兵科被吞没的款项，前后累加起来超过百贯钱七十石粮，而涂改过的帐册卷宗里留下的桩桩线索件件铁证，通通都指向他。衙门念他是县衙里的老人，又顾惜他的秀才功名得来不易，所以衙门并没有立案稽查，但是也再三警告他，逾期不归还“挪借”的钱粮的话，就必然要吃官司，到时他不仅要把侵吞的钱粮吐出来，还会被掳去功名查没家产，自己也会吃牢狱饭。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捣鬼，可事到临头除了“退还”天知道去了哪里的钱粮，其余再没办法。他把家底都抖干净了，又找他六哥和大伯借了一大笔钱，才总算从这场他人生中最大的危机里解脱出来。

    事实上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做这些事情。但是他不能不为他大伯跑一趟。对他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来说，十两银子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可是有这十两银子又能怎么样？他的焦虑和忧愁依然是无法排遣和化解。

    他焦虑的是他的功名。去年的县学岁考，他的诗压错了韵，策做偏了题，成绩也排在等外戊末，能不能保住功名都得看学官的心情。他至今还没敢和人提起这事。二十年寒窗苦读，二十场乡试省试，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每每想到这事，他就焦愁得连觉都睡不着，常常一个人瞪着通红的眼睛直到天亮。这已经成了他最大的心病。他现在甚至都不敢去自己的书房，那些抄来的买来的书实在是太扎眼了。

    除了功名，他还在为他的大女儿担心忧虑。从大丫出嫁女婿出事，他们两口子就没断过对大女儿的歉疚和对这桩亲事的悔恨，尤其是大丫相中的那个人一飞冲天、镇子上突然冒出一片灰蓬蓬的大宅院之后，他们的悔恨和歉疚就愈加地强烈。不过他们还有个可以彼此安慰的借口：谷少苗是谷家长房，谷家是诗书世家，女儿在夫家不会吃亏；等三年长孝守完，说不定她还能有个好结果。他和妻子心里其实都有个念想……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提过，哪怕是晚上熄了灯睡在一起说私密话，也从来没提过这个话题……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在年前被打破了。有个从外州别府回来的熟人悄悄告诉他和妻子，大丫在婆家的日子几似度日如年一一谷少苗的兄弟贪图她丈夫留下来的财产土地，鼓动自己的婆娘到处散布她“克夫”的谣言；谷少苗的几个儿女也很反感他们父亲的这桩亲事，对她这个年轻的后娘都不太尊重。直到年前，大丫都还没踏进过谷家的大门。这实际上就表示谷家根本就不承认这桩亲事，也不承认她是谷少苗的妻子、谷家的媳妇。

    妻子整整哭了三天。他也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三天三夜没吃也没喝。

    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一一他们的大丫，竟然被谷家当做谷少苗的姬妾看待。是连外室都不是的姬妾啊。他们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呀。他霍士其眼巴巴地把女儿嫁出去，最终就落了这样一个下场……

    而他还得把这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带着耻辱和忧伤还有惊悸和焦虑，为了区区十两银子跑来西马直。

    这一切都是多么可笑啊，他霍士其又是多么地可悲啊……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堂屋外。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刻，半轮红日还留连在西边的山梁上，殷殷晚霞把一壁起伏的山峦都映得血一样赤红。霞光漫过山冈爬过川道，投射在寨墙上，城门楼和门楼上竖立的两面旗帜在火烧般的红霞中，宛如剪影般清晰。寨墙上一个边军哨兵持矛肃立，半段背影在氤氲红晕中，似隐忽现。军寨里，土墙城垣、砖楼赤旗、茅顶树梢、幢幢营房，都披着一层瑰丽陆离的光影。两声归鸟暮啼在缀着几点繁星的墨青天穹中破空激荡，倏起倏落，给眼前这幅壮丽画卷平添几分生动……

    霍士其本来是满腹心事，乍然间看见如此景象，一时竟然怔住了。他立在檐下，久久地注视着那半个通红似血的残阳。几个月的种种烦恼桩桩愁苦，在这恍惚如静止般的景象里悄然而逝。堵在心口上的百般郁闷千股扰攘，随着悠悠一声叹息，皆如昨日黄花般顿作乌有。不知道为什么，早已经在他心里熄灭了好多年的一股壮志豪情，此刻竟然又一次在胸膛油然而升。

    一串清脆而短促的铜钟敲打声把他从怅然中惊醒过来。随即就听到“咚咚咚”鼓声大作，初时尚是长声，渐渐地鼓声愈敲愈急愈打愈促，最后已然连成密不可分的一片。

    金鼓聚将！他的脑海陡然间便闪过这个辞！七年前他在留镇时曾经遇见过一回金鼓聚将，那次是突竭茨寇边，围困留镇长达二十九天，他作为临时征发的壮丁上过城墙，也和突竭茨狗浴血搏杀过一回！难道说现在又是突竭茨狗作祟？他突然一阵悔恨一一为什么就忘记把自己的长剑带来？功名未必非要在考场上见，功绩也未必非要在衙门里立；倚长铗泣热血，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为！

    他正想出门去看个究竟，小石头已经拦住他：“您不能出这个院子！聚将鼓一响，军营已经戒严了！除了军官，谁都不能擅自走动！不然军法无情！”他还怕霍士其不懂军法是怎么回事，又怕霍士其自恃身份在军营里乱闯，急忙再补上一句，“大人六亲不认的，违了军法，天王老子都要被砍头！”

    霍士其知道小石头说的都是真话。他没亲眼见过商成治军，但是听范全和姬正说话，看他们提到商成时模样，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一一哪怕是在背后议论商成，两个人的神情都是非常尊重和敬佩。

    他对小石头笑道：“那我听你的，不去。我去屋里坐坐，看看书。”

    可他捧着本书在屋子里坐了半天，书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他的脑海里浮想联翩。一会儿是自己披甲顶盔站在城头上和突竭茨人厮杀，一会是自己身披青色战袍立在凯旋旗下，再一时又看见屹县衙门一众官员胥吏对着自己蹈蹈见礼，再眨眼便看见商成板着张既兴奋又激动的面孔却自己过来……

    商成确实是回来了。他先躬身施个晚辈礼，对霍士其道声抱歉，等霍士其摆手说“不用那么多礼节”，他才坐到旁边的侧椅上。他坐下来就赶紧招呼小石头赶紧去伙房端饭食，然后转过脸，歉疚地对霍士其说道：“北郑边军指挥衙门传来边军府的军令，调西马直边军两个哨去如其大寨；限十日内赶到。我已经命仲山星夜去上寨把他的那哨人调下来，包坎也跟去协助指挥调动。这里的驻军也要去如其，石头已被我派去下寨协调调度换防，这顿饭就只能我陪您吃了。您看，本来说陪您在西马直好好游玩些时候，结果遇见这事……”他嘴里说着抱歉话，眼角眉梢却全是喜色，一张脸在油灯摇曳的灯火下更见狰狞可怖一一嘿！总算捞到仗打了！

第四章（01）粮队改道

    七月下旬的一天，一支前后拉出两里多地的骆马队，顶着炎炎烈日，就象一条蜿蜒爬行的巨蛇，在缓起缓伏的大草甸之间迤俪行进。

    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盛夏的骄阳就象一盆悬挂在头顶的炉火，把白炽的热焰肆无忌惮地喷撒向大地。没膝深的长草在酷暑中低下了头，把痛苦地呻吟让偶尔拂过的微风捎带去远方。远近的几株矮树上隐伏着不甘寂寞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滋滋长鸣。几只苍鹰平展着翅膀在空中盘旋翱翔，声声清唳在空旷的天地间悠悠回荡，更凸显野旷辽阔天低气清。

    几头黄羊从密丛丛的绿草中谨慎地探出头来，鼓着几双大眼睛细细地审视着不远处缓慢但是并不驻足停留的骆马队。忽然，这些警醒的生灵就象察觉到什么不得了的声音，齐刷刷地抖动着长耳把头转向同一个方向，只是稍微停顿，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吓了一般，它们就炸窝般向南逃逸。一时间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也不知道草丛里到底隐伏着多少黄羊，只见一道似雾如霾的黄烟席卷而去……

    羊群去得远了，前方草甸后才转出一小队几匹快马，在一面青色三角令旗引领下压着草甸边缘和骆马队相向而驰，堪堪将及骆马队的一半，才先后勒住缰绳让战马放慢脚步。领头的弁佐押着躁动的马匹立在道边，对着队伍里一员斜披青色战袍的年青军官行个军礼，朗声说道：“校尉，前面十里就是阿勒古小寨。职下已经和左军粮库接洽过，他们说，寨里的仓都满了，让我们转道直接去左军大营。”

    披着青袍的青年军官戴着一顶双翅压鬓镔铁兜鍪，右眼从眉骨到眼窝掩着个黑布眼罩，看着就象个黑黝黝的大窟窿。这人的右脸颊上有一道可怕的暗红色伤疤，从发鬓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鼻翼。大概是伤口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或者治疗不得法的缘故，愈合的情况极差，伤疤边缘就象被锯子绞过一般参差错落，连带着右半张脸的五官都有些错位，看上去既狰狞又诡异。一手压着腰刀柄，一手攥着缰绳，没遮掩的左眼盯视着弁佐，徐徐说道：“再去阿勒古寨，告诉他们，我们奉的命是把粮秣给养送到左军粮库，再把伤兵护送回莫干大寨。要我们前进至左军大营，于前令有违，我们不能遵照执行。”

    “禀告校尉，所有军粮给养前进到左军大营，是行营三日前下的令。”弁佐一头说一头从怀里取出个叠成方胜样的纸条，兜过战马拧身交手递过来。

    青年军官就手打开纸条，晃一眼便把加了粮库指挥印鉴的军令副本抄件照原样叠好收起来，问道：“这里离左军大营还有多远？”

    弁佐兜着马在马背上拧身说道：“西北方四十里。”

    青年军官顺着弁佐的手势向北方凝视，但见葱绿色一片大草甸层层叠叠，一眼望不见尽头，收回目光冷眼望着自己的下属说道：“道路图舆呢？”

    “他们派了一个向导。”那弁佐边说边招手叫过一个杂在身后马队里的小军官，又说道，“职下已经问过道路情况。从这里向西北三里有一处浅滩，能过驼马车辆，从那里渡过阿勒古河再折向西北，就能直达左军大营。过了河，左军在沿途每隔十里设有一个遮护粮道的小军寨，还有几队游击哨，都能为粮队提供保护。”

    青年军官点下头，在马上立起身，扫视一眼正在缓慢行进的队伍，摆下手沉声说道：“传我的令：全队停止前进。”刹那间一声声号令就接续向前向后传递出去，队伍也渐次停下脚步。那军官指着那个向导道，“你来带路，去阿勒古河。”再说道，“钱老三！”

    不远处一个长条脸的军官立刻催着马匹过来听号令。

    “你带四个什的骑兵在前面开道。探马要撒出去十五里，尤其是两翼，要多派人手。”

    钱老三立刻叱声道：“职下遵令。”扬起声气接连点了四个什的兵，四十多骑簇拥着那个向导轰轰隆隆地朝北去了。那军官提着缰绳让开道路，就手朝身边的一辆摞着小山高粮包的平板马车点一下，说道：“跟上。”于是以这辆马车为首，前后的骆驼车辆梯次转过方向，转眼间原本由南向北的蛇状的队伍中间陡然岔出一截，接着前后两端渐渐收拢，顺着中间的突出部在两个大草甸之间折向西北。

    那青年军官挽着缰绳立马道边，用一块看着有些不干净的绵帕轻轻地压在右眼上，轻轻地揉动按摩。摩挲了几下，他把绵帕握在手心里，却没有立刻把推到额头上的眼罩来下来，只在马上挺着身板，沉默地看着骆马队从面前涌涌而过。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其实他的右眼并没有失明，只是因为脸颊上的伤疤恢复得不好，支棱纠结的几条肉瘤把他右眼的眼睑抻拉翻扯厉害，满是紫红色纤细血丝的小半个右眼球，如今曝露在灼热的空气里。他抿着嘴唇，顺着队伍延伸的方向端视远方，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又象什么都没有想。

    这个年青军官就是燕山边军西马直校尉商成，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眼下他带领的队伍里就有不少人听说过他的故事。据说这个人自小就在嘉州当和尚，两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还俗，便跑来燕山地界投亲，亲戚没寻到，先赤手空拳搏杀了两头恶狼一一也有人说其实两只饿虎，而且他当时是显了罗汉金身才救下一群人；也就是因为他为了救人而现了金身，所以才掉了多年参佛修行的功德道行，因此上不得不还俗……他还俗后做的事情更了不得。第一桩事，就是在渠州杀了横行多年的大盗活人张，他因此受了官府的褒奖；次年春夏之交燕东抗击突竭茨的战役里，他又在屹县和北郑之间转战，立下了天一般大的功劳，累功晋升归德校尉。再以后他还在度家店剿过匪，在西马直兴过水利。说起来这些也都是了不得的事情，可和前面他做下的大事比，人们这些又显得不够“大气”一一度家店土匪本来就不成气候，西马直兴水利更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不过骆马队里也有人对兴水利的事情另有看法。这些被官府征集起来为大军输送粮草的庄户汉认为，不管是谁，只要能让土地在旱天里保住收成，那就是天一般大的好事；哪怕只保住一半的庄稼，也是为乡亲们谋了福利一一这功劳虽然比不上杀突竭茨狗，可绝对不比剿匪轻。

    商成现在就能听见别人的议论。但是对于这些针锋相对的评价，他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眼下首要考虑的是粮队的安全。他在西马直带领的边军营本来就不满员，四个哨只有三百人出头；为了保证西马直的戍守警卫，他也不能抽调出太多的人员，所以他最初**来的孙仲山和钱老三两个哨加在一起，也只有一百六十人不到。从三月到现在，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从如其寨进击草原的东路军开始，一直转到从姚家渡口出发的西路军，其间虽然都是承担的粮秣给养输送任务，但是来往奔波虞途疾病，几趟长差事下来人手总有缺损，和突竭茨小股骑兵的两次短兵相接，也伤亡了十余人，如今两哨兵马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人。这点人手在大军庇护下出点短途任务还是游刃有余，但是要保护如今这样的绵延二三里地的大粮队，登时就觉得力不从心。好在他的两个哨长都是带兵有方的老边军，两哨边兵也都是打起仗来不怕死的矫健悍卒，只要不是大股敌骑袭击，他总有信心能顺利完成任务。可突然间命令改了，粮队的终点不是阿勒古粮库而是左军大营，他就不能不打起十二精神谨慎小心一一过了阿勒古河就是前线，随时都可能遭遇大股敌骑，那时候凭他手里的百多边军，再加几十个乡勇，根本就不顶事啊……

    “校尉，”刚才还在粮队前头开道的孙仲山骑着马过来。“怎么突然转方向了？阿勒古粮库有变故？”

    商成把眼罩拉下来盖住右眼，掏出军令抄件递给孙仲山，说道：“赵石头刚才从阿勒古带回来新的命令，我们要转道去左军大寨。”

    孙仲山把字迹潦草模糊的军令随意一瞥，目光就转到纸条左角下的印鉴上，仔细辨认几眼，确认军令不是伪造，眯缝起眼睛似乎是不胜阳光直射，针一样锐利的目光朝着西北方向张望一回，回了头想说什么，张了下嘴却什么都没说。他把军令叠了两折递还给商成。

    商成把军令收好，左嘴角轻轻一挑微微一笑，觑着左右近处没人，小声说道：“你也认为这是乱命？”他**来的两个哨长，他更欣赏孙仲山。这个人读过据得不错还差点就考上秀才一一有头脑，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治军也很有一套办法，很多事情都能替商成出主意，所以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拉话。而且孙仲山成家时商成在中间帮了很大的忙，所以两个人在感情上也更亲近一些，私下里的话题也扯得比较远，有时也会交流一下对当前军事的看法。

    孙仲山点下头，也是小声说道：“这命令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下的。各路粮队直接递送给养去左军大寨一一那在阿勒古立个粮库干什么？粮队大多是边军护送，连兵带勇能有三百人就不得了。一一可这点人能应付大股突竭茨兵么？咱们这样一半骑一半步，两百敌骑就能把咱们捏碎了。唉……”说到最后他枯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商成见他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就说道：“就是怕这个，我才让钱老三带四十骑去前面开道。你在后面也放出探子哨兵，撒开来监视动静，随时和队伍联系。”

    孙仲山唆着唇想了想，提醒道：“那你这里就剩不到二十骑了，力量有些单薄。要是突竭茨人突然杀出来，怎么办？要不，我给你调十骑过来。”

    商成摇头说道：“不调过来，把他们也朝两翼撒开。让他们和大队不要超过五里地，随时可以策应。”

    看孙仲山领了令转身回去布置，队伍也已经过了大半，商成扯了下缰绳，催马进了队伍里。一直伺立在他背后不远处的包坎和小石头也急忙打马跟上他……

第四章（02）

    虽然有左路军前进粮库派出的向导指引道路，这一片地区也是左路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但是商成一来顾虑手里的兵力不足，二来从阿勒古河到左军大营这段路他又从未走过，所以更是小心谨慎。他一面朝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撒出侦骑查探消息动静，一面约束着粮队压住行军速度保持队型，缓缓向西北逶迤而行。五里路粮队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未尽申初时分，粮队才进到阿勒古河畔。

    商成伫马堤岸，沉着面孔，默默地注视着驼马粮车依次过河。

    这是阿勒古河的一处浅滩。清亮的河水在数十步阔的河道里潺潺流淌，河床上的圆石细砂清晰可见。因为兵马来往频繁，两岸堤坝上早已被踩出了一条道路，向着西北东南两边延伸，直没进草原深处。顺河两岸深草遮翳浅树蓬生，草茂水盛望不见尽头的幽深碧绿。沿河下游不过二三里处又汇集起一个小湖泊，视线所到处波光摇曳绿影如娑，鹤唳声声鹳啼阵阵，水面上堆起雪花般白茫茫一片，却是处鹭鸶鹳鹤连带野鸭鸳鸯的栖息所在。

    孙仲山已经过了河，催着马过来说道：“校尉，在后面的弟兄已经传回话，方圆十里内没有发现突竭茨的游骑。”

    商成并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下头表示听到了他的禀报，目光依旧在河岸上下来回地逡巡。他的眸子里闪烁着深邃的幽光，就仿佛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潭。半晌，他才说道：“保持距离，继续查探。”说着拨转马头，跟在队伍旁边缓缓行进。

    孙仲山把商成的命令嘱咐给两个兵去执行，自己赶上去和他并肩而行，走出一段路，才问道：“钱老三打前站，传回什么消息没有？”

    “十里外有个小寨，驻着两哨卫军，那里可以打尖休息。”他顿了下，不等孙仲山接话便又说道，“我们不在那里歇。”他扬着马鞭一指前方，“过去四里就有个废弃的村墟，我已经让钱老三带人把那里清理出来一一今天晚上就在那里过夜。”

    孙仲山没有作声。他他知道商成的顾虑，也理解商成这样做的原因，当然他也赞成这样做。虽然赶到卫军哨所歇脚是最安全的办法，但是粮队不可能在天黑前就走出十里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粮队走夜路。那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一夜晚会限制尖兵的活动范围和警戒密度，而没有尖兵的警告，他的粮队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根本抵挡不住在来去如风的突竭茨骑兵。

    商成说过自己的决定之后就再没有出声，由着战马随队伍慢慢迈着碎步，低垂下目光盯着手里的缰绳，似乎是想心事。孙仲山跟在他旁边也不说话。或许是赶了一天的路人疲马乏的缘故，粮队里的兵勇民夫都没了聊天说话的兴致，只低着做自己的事。驼铃丁冬轮声勒勒，队伍顺着草丛间清晰可辨的便道蜿蜒北行。

    此时已是天近傍晚，肆虐了一天的酷暑燥热渐渐地散去，凉风一起浑身上下竟有冷飕飕的寒意。薄薄暮霭中，无边无际的草海随着风势宛如波浪般起伏荡漾。不远处的赤色军令旗无声无息扬起一角，露出草青色镶边和半个箩大的“边”字，抖擞两下，又渐渐地静止。

    孙仲山摸了一把腰间的水葫芦，又收回手，眺望着已然昏沉的天地交连处，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说道：“……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突然让我们把粮食送到大营的事情。大人注意到没有，左路军的大营似乎不在以前的位置了一一我听说，左路军一直在阿勒古河的上下游沿途运动，他们在找突竭茨的左右大腾良部的主力和完奴儿部。现在突然让把粮食给养突然送上去，我想，他们一定是找到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商成抬起头，似乎是从假寐中被孙仲山没头没尾的一番话惊醒过来一般，眯着眼睛看着队伍怔怔地出神。良久，他偏过头上下打量着自己的部属一回。他知道孙仲山是在没话找话说，便扬着下巴问道：“你罗哩罗嗦一篇话，到底想说什么？”

    孙仲山呵呵一笑，道：“谁还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大人不就是想真刀真枪地和突竭茨人大干一场么？眼下就是好机会！我琢磨，等咱们把粮食送到左路军大营，多半一时半会就不能再转回莫干大营了一一左军只有一万六千人，止和大致相当，想一口吃下敌人就得增兵。嘿，咱们可是赶上打大仗的机会了……”

    他话没说完商成就已经在摇头。左军要打大仗？还是和突竭茨三部接战？这怎么可能！从军报上披露的简单消息，还有几个月来听说的只言片语，他推断，左右两路大军的任务都不是寻机歼敌，而是掩护中路军的两翼，保证中路大军顺利夺取黑水城一一也就是突竭茨人所谓的哥特儿哈撒城……他没有反驳孙仲山的话，只是凝视着挽在手里的缰绳。左路军真要是遇上突竭茨的左右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第一件事就是层层防御，然后向黑水城方向靠拢！但是这一路过来，他又没有看见左路军的应急布置，这不由得不让他心头惴惴。象刚才过河的那个地方，草深水旺兼一处浅滩沟通两岸，正是个安营立寨的好地方，可他在堤岸上举目四望，蓝天骄阳之下青草绿水之间，除了他的粮队，再没看见一个左路军的身影……不该这样啊！

    孙仲山憧憬着即将赶上的战斗，并没有留意到商成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中路军围攻黑水城，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目的还是要歼灭突竭茨的主力。不然的话，从四月燕州誓师到现在，几场大战怎么都是左右两路大军打出来的？”他越说越有些兴奋，黑脸膛上隐隐现出一抹红光。“大人，您本来就是卫军将领，和左军又很有些渊源，这一回过去正好找人说说，借机就回到卫军。”他这段话说得很是隐晦，但是自忖商成应该能听明白。去年度家店剿灭的土匪里，匪首就是燕山左军谎称“授首”的巨寇闯过天，商成剿了匪却瞒下了闯过天的事，左军上下都很感激他的这份情谊；要是商成现在提出重回卫军的要求，不管是出于私还是出于公，左军都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的理由。

    他溜着眼神看了眼商成，再说道：“大人回了卫军，我们这些跟您一起出来的弟兄，也都能谋个好出身。”

    商成却不言声，只抿着嘴唇思索，突然扬声喊道：“包坎！”

    “职下在！”一直跟在后面的包坎纵马赶上来。

    “你去，把向导叫过来，我要问话！”

    “职下遵命！”包坎叱一声便打马急去了队伍前面。

    商成拽了缰绳就立在路边等。孙仲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随着商成把马停下。

    不一时向导就骑着马赶过来。商成也不等他行礼，劈头就说道：“不用行礼！我问你，左军大营，以前是不是就设在如今的位置？”

    向导先前就已经注意到商成的双翅镔铁兜鍪，如今靠近了说话，一眼就扫见他的青色战袍和腰间束着的缀三颗银钉的扎带；虽然商成的肩甲上没有铜钮兽头，可半领战袍下是缀铜片的熟皮软甲一一这是相当一级的军官才有的战甲一一便知道面前是位正七品的校尉。眼下听商成问话，在马上行个了军礼才答道：“禀告大人，大营是十日刚刚移过去的。”

    “十日前大营在什么地方？”

    “在阿勒古河上游右岸。”

    “说具体位置！为什么要移营？大营是在粮库偏东方向还是偏西方向？距离粮库有多少路程？”

    向导眨着眼睛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他想了想，说道：“前头大营离粮库也是四十里，但是没有过河，是在粮库向西北方向。”看商成一只眼睛盯视着自己，他跳下来马，左右巡视一番没找到趁手合用的工具，干脆拔出自己的腰刀，在地上草草地画了个简单的图，用刀尖指点着说道，“这是粮库，这是大营，陆将军的旅驻扎在这里，神威军的三个营在这里，另外四个营在这个位置。”他用刀尖把几个象征着驻军的寨子都划掉，重新画了个图。“现在大营在这个位置，陆将军在这里，神威军已经合兵，都在这里。”他拎着刀仰脸望着商成，“禀告大人，职下只是个忠勇郎，不知道大营为什么要移动。”

    商成盯着那幅草图久久没有开腔。

    孙仲山拽着马缰绳也在审视着草图。刚才他还在想，商成是不是对粮库转递的军令起了疑心，可他凝视着那幅方向位置大致不差的地图，再把思路顺着商成和向导的问答延伸下去，渐渐地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愈看他的脸色愈是凝重，沉吟半晌，抬头望商成一眼，轻声说道：“左路军的大营越过了阿勒古河，如今摆在左岸，还向西北前出四五十里。”

    向导奇怪地瞄了孙仲山一眼。这说的不都是废话吗？谁还能不知道？

    商成让向导回到前队继续引路，又让一个边兵把地上的一堆线啊点的勾画都踢散，也没和孙仲山说话，只问包坎道：“钱老三在搞什么？还没把消息传回来？”

    包坎握拳当胸行礼说道：“前面的消息已经回来了：临时营寨已经清理出来，游骑也派出去了，钱哨正在那里勘视布防。”

    “传令钱老三，警戒哨和游骑再加一倍，重点是监视东边和北边。队伍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天黑前赶到临时宿营地。”

    “是！”……

第四章（03）敌情？

    随着一声声“大人有令加紧行军”的口令前后传达，本来精神萎萎闷头跟着队伍曩曩而行的一众兵勇民伕都努力振奋起精神，牵驼曳马脚下发力，不及两刻时光，便道前头已然影影绰绰望见一墁土墙木栅，黑糊糊几幢院落屋舍在渐沉的暮色里影廓勾连。前队的军官早已经知道这就是今晚的宿营地，也不请命，领着粮队就奔村寨而去。待离得更近，众人才看清楚，除了几个打前站开路的边兵，村子里再见不到一个旁人；寨门木柱土墙积土上斧砍刀劈的痕迹宛然若新，十几幢房屋也烧得止剩残垣断壁一一竟是一处早已被废弃的村墟。

    几个边兵引导着骆驼马车挨次进寨，钱老三压着腰刀大步过来，平胸一横行礼说道：“营地已经清理出来，请大人进去休息。”

    商成在马背上问道：“警戒哨派出去没有？”

    “都派出去了。遵大人的令，北边和东边都派了双倍的人手。职下亲自挑的兵，骑的都是好马。我让他们尽可能地撒开距离查探，赶在天黑前回来就成。”

    商成满意地点点头。他下了马，把缰绳马鞭扔给尤石头，张臂扩胸活动了一下在马背上劳乏了一天的身体，又蜷腿踢脚地走了两步，这才说道：“夜哨也要加一倍的人手。让兵士们都警醒点一一越是临近大营越要提高警惕。这村子能住下咱们的人不？”

    “能住下。房子虽然都烧了，不过还是能遮挡夜风一一晚上的凉风才他娘的不是东西，飕飕地朝骨头缝里钻。”钱老三跟着一旁边走边说，“大人放心，夜哨的事情职下已经布置了，都是双岗，东北两面还另派了人。”说着嘿嘿一乐，“这些事情如今不用您吩咐我也知道怎么办。跟着您都半年多了，从燕东跑到燕西，来回几千里地走下来，我还能不长个心眼？”

    商成一笑没有说话。后面的包坎假作惊奇地叫了一声，打趣道：“哟！看不出来，如今钱哨的本事见长啦一一我都忘记了，前天晌午是谁没吃上羊肉还惹了一身臊？”前天晌午粮队停下打尖，钱老三和几个兵跑出去抓来一只落单的羚羊，结果挨了商成好一顿训斥，羚羊被勒令扔掉，他自己还被商成踹了两脚。

    钱老三是被商成骂惯了的人，包坎的调侃话他只当是蚊子哼哼，全不放在心上，瘦长脸上笑容依旧，继续说道：“……我已经派人和前面的小军寨联系上了，他们已经知道咱们今晚上就在这里扎营，约好了夜里遇警的话号角联系。”

    商成笑着听钱老三说完，点头赞许道：“你做得很好。”敌我态势不明朗时白天不许见烟晚上不许见火，这是他从为大军运送粮草给养的第一天起就给队伍下的一道死命令，不为别的，只为了防着被敌人偷袭。为了执行他的命令，粮队里的兵士民伕们还聚在一起研究出了一套白天生火烧水做饭时不见烟的垒灶办法，虽然做不到彻底无烟，但是减烟的效果也很明显。商成看这个挖烟道垒石灶的办法既简单又便捷，非常实用，便让人把这套办法写成详细的公文，还配了草图，连同参加“研制”的人员名单一道递交到了莫干大寨。这回从莫干寨出发之前，行营还特地派了个主簿来嘉奖大家。据主簿说，这个办法不仅会在大军里推广，还会上报兵部……

    钱老三得了商成的夸奖，转过身面有得色朝包坎啐了一口，骂道：“遭娘瘟的！你就不能闭上嘴留点口水润喉咙？”

    包坎挑着眼皮子撩他一眼，正想反唇相讥，就听见队伍后面马蹄声响，一匹马贴着队伍边缘疾奔过来。马上骑士直到商成面前才勒住缰绳，人马俱是汗水淋漓。那探子也没下马，一手攥着缰绳另一手挥着马鞭子遥指东边，喘息着急急说道：“禀告大人，后面有人！”

    “慌什么！”商成拧起眉头呵斥一声，心里却是一声叹息一一终于还是来了……过河时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看了向导画的简单军图，心头更是惴惴不安。左路军大营向西北挺进几十里，三座大营盘呈品字形排列，明显是摆出一副打大仗的姿态；可收束了大军，却没设立护粮道的营盘，也没建立新的军寨哨卡保持前线后方的联络警戒一一要是突竭茨兵从这些缝隙里渗透进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过来？有多少兵？”

    “东南边阿勒古河方向，就是咱们刚刚过河的地方。大约六七百人，已经过了河！”

    商成咬着牙梗盯着东边的那座大草甸，灼灼目光似乎要把草甸凿穿。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就转过无数个念头设想过好几种危机。敌人已经过河，就是说距离自己还有四里地；这点路途对突竭茨骑兵来说不过顷刻之间的事情。敌人是自己的四倍，力敌绝不可取，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一不是守就是走。守，这片废墟八面漏风肯定守不住；走，乡勇民伕怎么办？况且粮队刚刚离开他们就赶到，难道敌人正是要掐断自己的后路？难道是前后包抄夹击？思量间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左近的人都听见了探子的话，知道即将和敌人遭遇，包坎钱老三以及一众边兵已然整束盔甲绑腿提枪持刀预备厮杀，乡勇民伕神色如土大声呼喝驱赶着驼马涌进村寨，寨门前人喊马嘶尘烟滚荡一片混乱。商成铁青着面孔吼一声：“乱什么？！粮队依次进寨，各人约束驼马牲口不许胡乱作声！包坎，你即刻去前面军寨，让他们接应援救！钱老三，布置防守！”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让急噪的马匹在原地转个圈，神色凝重口气严峻继续下命令，“孙仲山！孙仲山在哪里？让他把兵带过来！”马鞭指定钱老三，“我去后面查看！我不在，你全权指挥！”

    “是！职下明白！”

    小石头突然指着东边大草甸喊道：“孙哨！孙哨回来了！”

    商成举目望过去，草甸边确实转出来几骑，都是打马疾驰，可天色昏暗朦朦胧胧中也看不清楚来的到底是谁。转眼间那队骑兵已经奔到近处，尚且隔着百十步，孙仲山已经喊道：“大人，后面不是敌人！”

    商成知道孙仲山做事历来谨慎，听他说后面跟来的不是突竭茨兵，心头已然信了六七分。

    孙仲山早看见村寨前已经是刀出鞘弓上弦一片腾腾杀气，不及和商成见礼就急忙说道：“后面不是敌人，是从右威武军的一个营！”

    “嗯？”

    “职下已经和他们联络过，军旗号令他们都有，官凭关防也验过，确实是刚刚从上京澧源大营调过来的队伍。”孙仲山看商成的神色似乎还是有些不信，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的营校尉是文大人！”

    “哪个文大人？”

    “就是行营知兵司的文沐文大人。”

    听说后面一营兵的带兵校尉是文沐，商成心头最后的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他和文沐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但两个人谈话却极是投机，他尤其欣赏文沐身上那种纯粹的军人作风。他了解这个人；他知道，别人或许会背叛大赵投靠突竭茨，可文沐不会昭远和突竭茨人有血海般的深仇，要想让文沐替突竭茨人来诈自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既然不是突竭茨的游骑，自然就用不着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片刻之间村寨里就恢复了平静，不值勤的兵士抓紧时间休息，乡勇民伕趁着天色未暗赶紧卸开车辕伺候牲口，驼马牲畜聚成堆，安静地享受着自己的“夜饭”，不时传来几声心满意足的响鼻。包坎带着两个人去给商成寻找歇脚的地方。商成没有去责骂那个急赶回来报信的兵士一一那家伙自己臊红了脸，一声不吭地闪在一边自怨自责哩。

    商成让钱老三把他的兵分成三拨，轮班守夜加强戒备；让孙仲山带着人把粮队重新聚拢归置一回，好给右威武军腾出休息歇脚的地方；他自己则带着小石头和两个护兵先进了寨子里。

    包坎已经在村寨里寻好个地方。这房子虽然也过了火没了门窗，屋顶也烧塌了大半，可好歹四面石墙都还齐整，靠角落一处的两块架顶棚大石板子也稳稳地搭在两堵墙上，正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地方。他怕夜里寒气重，泥地石墙湿冷，又让人拿来好几束喂驼马的干草，也没拆散，一捆捆地丢在地上权作座椅，又叫人搬来好几个装粮食的麻包垫在墙边充当靠背。商成过来的时候，他正指使几个人忙碌。

    现在商成就坐在这间石屋里，一面嚼着羊肉干，一边微闭着眼眉想心事。孙仲山和包坎也在啃肉干吃干粮。屋子里还有几束草，这是给另外两个军官备下的休息地方，不过钱老三和赵石头还在外面寻哨查岗检视粮队，估计一时半会也不能过来。

第四章（04）多疑？

    寨门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喝令，接着人喧马嚣好一阵声响；围聚在一起的三个人就知道这是后面右威武军的队伍到了。因为事先已经有了布置，商成就没有起身，而且他知道，文沐既要安置兵士歇息又要布置关防警戒，一时不可能和自己说话，所以也没有动迎接的念头，只眯着眼假寐。孙仲山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着一张硬面饼，填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低垂着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包坎耐不住寂寞，站起身倚着半塌的石墙张望动静。

    寨门已经驻留了十几根火把，摇曳的火头把破损的栅栏门土围墙映照得昏黄一片，人来马去黑影幢幢乱纷纷一团；再朝南边眺望，昏昏夜幕下，数十点红光向南延伸出一里多地，宛如条赤蛇一般蠢蠢蠕动。包坎拧着眉头盯着火光看了半天，偏了脸想请示商成，看商成隐在黑暗中象座雕像般巍然不动，唆着牙花子想了想，找手叫过门边的小石头，低声嘱咐几句话。小石头就答应着去了。不移时，寨子内外的火把就渐次熄灭，的纷杂忙乱也渐渐低弥消散，只有时不时响起一两声短促有力的号令，指引着后续的队伍寻找各自的安歇位置。

    直到寨门口已经看不到模糊的影子晃动，包坎才咕哝了一句脏话转回身，正好看见孙仲山大睁着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和他目光一碰，孙仲山便小声笑道：“老包，要不你来我这个哨当哨长吧？我给你当副手。”他的贰哨上月初折在一场和突竭茨游骑的遭遇战里，商成没给他指派副手，让他提个名出来大家商量斟酌，结果他挑来选去，目光就落在包坎身上。老包的能力毋庸质疑，资历老官阶也不低，又是一副敢说敢骂的耿直性格，在边兵里很有威信，这样的人好带兵也能带好兵。前几天他抽空在私下里和包坎谈过这事，但是被包坎一口回绝了。不过他并没有死心：他宁可自己降职去做贰哨，也情愿把自己的兵托付在这样的军官手里一一跟着这样的军官心头踏实……

    “教我去给你当贰哨？”包坎瞪了孙仲山一眼，摇头道，“你还没死了这心思？上回就和你说了，我不去！你找别人吧。”

    孙仲山碰了颗钉子，只好把眼睛望向商成，希冀自己的长官这时候能站出来替自己说句话。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都落在商成耳朵里，他却没望心里去。对于军官的人事安排，他有他的想法。赵石头去给钱老三当贰哨，那是因为钱老三心眼粗，好多事情照顾不过来，不得已才把赵石头这个煞星派给他；石头的性子是暴戾了一点，但是这人平时很讲个哥们义气，再混赖的兵们都听他的话一一这样的人才适合带兵。可包坎不一样。不错，包坎爱兵惜兵又能律己，恍眼看是个好军官，可接触久了就知道这人脾气太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说话不分场合做事也不讲究方式方法，只要自以为占了理，什么同僚下属上司通通不认，一句话不对路就拍桌子掀椅子地吵，什么事情都非得按他的意思办不可。而且这个人还有一个习惯很不凡事处置得不合乎他心意，他就要撂挑子……有这些毛病，商成肯定不会放他出去独当一面，哪怕是个副手也不成。所以他继续阖着眼假寐。

    “大人，那边过来几个人，领头的好象是文校尉。”

    听了包坎的提醒，商成站起来走到墙垣边，果然看见四五个黑黝黝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月沉星稀光线黯淡，也分辨不出哪个是文沐。铁甲叶子刀鞘铜皮哗哗碎响中，就听见两人的说话。

    “……商大人的眼疾好些没有？”

    “还是老样子，没起色也没坏。”

    “……你们平时也要提醒他注意点。草原上风大，白毛风里尘沙重，一定要当心。”

    “他那臭脾气，文大人还不知道？忙起来别说起风沙，就是下刀也拦不住。谁敢拦啊？”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近处。前头引路的是赵石头，旁边跟着的那个一身铁甲的中年军官细眉长眼文气面孔，正是如今作了威武军营校尉的文沐。商成已经立在门边，抱拳拱手对着文沐笑道：“文校尉，你怎么脱了官袍来和我们这些大头兵为伍了？”

    文沐也瞧见了商成，看他执平礼，就知道他是以边军校尉身份和自己说话，因拱手回礼，哈哈一笑说道：“我还不是眼红你们刀来枪去地情吃喝情厮杀地爽利，这才请缨来带兵了。”说着一让身把身后的人介绍了一番，又指着商成对几个右威武军的营官说，“这就是我刚才和你们说的商校尉。中路军大破狼帷子的那个营知道不？就是商校尉**来的兵。”

    几个军官乱哄哄地过来见礼，一边小声议论打听：“校尉说的是那个和突竭茨大帐兵硬碰硬的营？就是燕山中军范校尉的那个营？”

    文沐点头说道：“还能是哪个营？就是那个营！连范全姬正两个营校尉，也是商大人一手**来的兵。”他指着赵石头说，“你们别看他只是边军贰哨就小觑了他一一这也是跟商校尉打出来的人，去年夏天燕东打广平驿，打如其寨，他都是第一拨登城的勇士。”

    几个军官都是哗然。他们是中原兵，刚来燕山不久，燕山军血战广平如其的事情，他们只是略有耳闻，商成的名字更是从未听说，可范全姬正的名字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一凭八百骑就敢硬撼突竭茨一千二百皮帽子大帐骑兵，还乘势蹈跶大阵迫使突竭茨人全线撤退，真正是大赵精锐中的精锐一一想不到竟然是眼前这个青年军官**来的兵！

    商成却只笑笑，一句“那是他们自己挣下的功劳”，便摆手请文沐和几个军官都进屋，再吩咐小石头：“去拿些饼馍肉干水来。”又对文沐说道，“夜里不能举火，大家凑合着吃点干粮。”

    文沐倒有些郝颜，说：“是我失误了，竟让队伍举了火把。好在钱哨和赵校尉提醒得及时，才没惹出什么祸乱。”他接了小石头递过来的吃食，说：“我自己带得有水。一一听石头说，你还让他们在北边和东边加派出人手警戒……”他待商成坐下，才笑着说道，“神威军不是分出两个营盘了么？八十里道路扎两个营，还有游骑巡哨，向东再过去就是中路军的军寨，大股突竭茨人进不来，能过来捣乱只能是小股游击，出不了大乱子。再说，这里离大营也不过四十里地，一路上还有几个护粮道的寨子，即便有事，援军也是须臾便能赶到。”

    商成听文沐的话说得吞吞吐吐，就知道他在揣摩自己谨慎布置小心防备的用意，因说道：“神威军已经合营，左路军大营也向西北偏出四十里，从阿勒古河左岸到中路军之间，至少有一百里的距离没有设卡布防。”

    文沐此前一直呆在左路军，二十天前才回燕山接手这营中原过来的人马，所以对左路的形势很有些了解，听商成说得郑重其事，既佩服他的谨慎小心，又有些不以为然，便笑着给他解释：“你多虑了。你们燕山的李提督也是打老了仗的老将军，怎么会不防着突竭茨穿插偷袭？据我所知，贺廉将军的一千五百骑兵就一直在北线活动，阿勒古河上游寨子也驻着六百兵，粮库还有三营人马一一突竭茨不可能抄得了左路军的后路。”他拿着自己的水囊喝了口水，再说道，“大军移营也是有原因的一一”他捏着饼思忖了一下，才轻声说道，“二十天前，前哨在喀什卡河谷找到了突竭茨的右大腾良部和大鹿部。行营有令，要歼灭这股敌人……”

    商成的目光从石墙的缺口望出去，盯着苍茫夜色久久地不说话。文沐的话和先前他从粮库派来的向导那里听到的有很大的出入，这让他有些惊讶。但是他知道，文沐先前的职务是行营知兵，消息肯定比区区一个粮库向导要灵通可靠，既然文沐说这一路下去无虞突竭茨偷袭骚扰，那多半就是有所仗恃。他也想说服自己相信文沐所说的话，可不知道因为什么，一股惴惴忐忑总是在心头萦绕不去。偏偏他既不知道贺廉的兵在北线的什么位置活动，也不知道河道上游寨子到底在什么位置，更不清楚喀什卡河谷具体位置是在什么地方，离左军大营到底有多少距离……一时间脑子里各种念头盘旋往复，竟然忘记了和文沐说话。

    文沐喝口水冲下嘴里的肉末，抹下嘴，朝孙仲山笑道：“还没恭喜孙校尉哩一一我的喜饼子糖果子呢？”

    孙仲山也笑了，说：“等打完仗回了燕山，我一定给大人补上喜筵。”他成亲前路过北郑时，曾经陪着商成与文沐吃过一回酒，文沐还恭送他两贯钱两匹绢的贺礼，因此上俩人也算是旧相识。如今在这草原战场上再见面，思量着文沐初次见面就那样礼遇自己，亲切之感油然而生。再想多说两句话时，商成已经开了口：“你不知道，我带的兵少，护的粮队又大，驼马车辆又多，箭簇军械不轮，光粮食上万石，稍有差池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一一不敢不小心呀！”

    文沐多少了解些内情，知道商成如今的遭际依然是当初李慎案子的余波所至。他虽然心里替商成感到和惋惜和委屈，却是什么忙都忙不上，只好把话题岔开，东拉西扯说了些各自的近况，便告辞起身。

    孙仲山托故要去巡哨，也跟过来，看文沐左右旁边没什么人，就小声问道：“大人和燕山左军熟悉不？”

    “唔？你想进卫军？”

    “不是我，是商校尉。商校尉的秉性您也知道，不可能为私事向您开口，可我们这些跟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还是不想窝在边军里护送粮队……”

    文沐停下脚步，耷着眼帘想了想，对孙仲山说：“我可以替他想想办法。不过在事情有眉目之前，你先别和他说，免得到时事情办不成让他空欢喜一场。”

    孙仲山忙不迭说着感谢话：“那就请文大人多费心了。这里我代我家校尉先谢谢大人。”

    “不用谢，该当我做的。”文沐也不和孙仲山解释这为什么是该当他做的事情，便引着自己的兵去了……

第四章（05）文沐

    翌日寅半时刻，文沐便起身了。这是他多年从军养成的习惯，不论头天如何疲惫乏累，第二天一到时候不须身边人呼唤自然就醒，即便是在澧源大营时，他也是同样做派；何况这里还是厮杀战场。由个亲兵服侍着扎束盔甲时，外面已经传来一声声营哨军官整顿队伍布置就地吃喝待命的短促喝令。他也没出临时的营指挥所，胡乱洗漱一下，就着葫芦里的凉水吃了几块干粮权充早饭。不一时带兵副校进来禀报全营已经在寨前整顿完毕，他这踩着薄底牛皮软靴出了没顶的残屋，上了自己的枣骝马。

    寨子里商成的粮队正在做动身前的准备，房前屋后，到处都是边兵民伕抬着一包包粮一驮驮箭一捆捆军械往马车驼背上装载，马嘶驼鸣夹带着驮夫呵斥吆喝，场面既有序又混乱。商成带着包坎立在寨门边，见他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微笑拱手一礼，都没有说话。

    他的兵已经整顿停当，各依建制在寨前排列整齐。他扫了眼鸦雀无声的队伍，也没有废话，顺着道路说一声“出发”，一队骑兵当前开道，六个哨七百多威武兵两百余匹战马排成四路纵队，由着前队擎得高高的令旗指引，依次转身向西北而行。一时间马蹄碎响脚步蹬蹭，虽然兵不多，难得是这份齐整。文沐端坐在马上望着逶迤的队伍，心头也不免有些得意一一他接手这一营威武军不过十三天，如今已经是令行禁止，号令一出从军官到小兵莫不凛然遵从，忍不住就半侧脸望了寨门一眼，争胜的心思油然而起一一我这营兵不比范全姬正的兵差吧？

    可寨门处已经没了商成的身影，只有头一晚给他递水递干粮的小兵牵着三匹马站在寨墙下。

    他也没头再去找商成，看队伍已经渐次开拔，随队的十余辆驮载着辎重的马车也已经吱呀上路，便问道：“尖兵派出去没有？”

    他身后的副校赶忙答道：“禀校尉，半个时辰前已经派了。”

    他点头说道：“传令！路上不再歇息，未时前必须赶到大营。”说着话松开缰绳两脚轻轻在马腹上一夹，枣骝马稍稍一纵便跃出去。十几个亲兵护卫营指军官都急忙打马跟上他。

    文沐原本以为，他带的兵虽然是马步混杂，但四个时辰足够走完从临时宿营地到左路军大营之间的四十里路，可过了第一处护粮的小军寨，才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因为左路军已经下令所有粮草补给都直接输送大营，所以这条便道上到处是牵驼赶车的粮队，偶尔也有裂辕错轮的马车，前拥后堵一停就是半天，再加上前哨已经咬住突竭茨一部，为了歼灭或者重创这股敌人，左路军正在调集人马，整营整哨的卫兵士卒从四面八方朝大营汇集，你抢我争道路就更加拥挤。偏偏现在正值酷暑仲夏草高鹰低时节，除了这条道路之外，其余地方野草没膝步马车通行艰难，没办法只好随着长长的队伍缓缓挪动。等到遥遥望见大营，太阳早已偏西……

    左路军大营扎在一处大草甸上，埠顶是一座木垒的巨大了望楼，就象个伫立在此的巨人，头顶着蓝天白云般高高在上，无声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沿了望楼向下，一顶顶的牛皮大帐由高到低篷排列整齐，顺着翠绿草坡缓缓而下，一直铺展到旌旗招展令旗腾扬的营门寨口。营寨外有巡骑哨兵往来警戒，背甲上插着“令”字旗的传令兵时不时在营门处飞驰而出疾骋而入。大营左右的高地上又各扎着一座小营，三座营盘呈品字形状前后呼应。顺谷地飘过的热风中夹杂着喑呜含混的军歌，仔细听能辨出半篇残阙，“……但使龙城飞将在不使胡马度阴山”，数百人一起放声，三咏三叠气势恢弘，正是前唐诗人王昌岭的边塞诗。

    文沐带的是威武军，上京宿卫之一，向来驻守平原府澧源大营拱卫京师重地，和神威军一样，是名副其实的禁卫军，这次抽调来燕山方向参加北进草原征讨突竭茨的不过两个旅十四个营，左路军只配了三个营的人员，所以并没有独自设立营盘。前面派遣的开路尖兵早和有司通报过，队伍离营盘还有数里地，大军中就已经派出差员前来接洽，验过关防官凭之后便领着他们直进大营，指画了宿营地又交代了军械粮草补给戒防等等需要仔细留意的事项，便匆匆忙忙地走了。文沐把分配住宿交接警卫布置关防等等一堆杂务都交托给自己的副手，自己先去暂编旅的中军报到聆听军令。

    他原本是燕山行营的知兵录事，从大军在燕州誓师那一天开始，就一直跟随左路大军行动，左军上下都是熟络无比，带的又是上京十二卫之一的威武军，所以既不用排班等候也不用操心队伍的配给，画押签到批领补给不过是眨眼的事情，只片刻时光他就把该办的事情通通办好，捏着几张钤好印鉴的公文回了自己的营帐，把面上的一张纸交给正在和副校说话的营文书，说：“你拿上公文，带上咱们的人，先去马司把马和草料领下来。其他的可以缓一缓。”说着便把一叠纸扔到马扎上。

    文书拿了那张公文去了。副校看他脸色不阴不晴似乎不大开心，伸手给他倒了盏热乎乎的茶汤，笑着问道：“怎么？事情不顺利么？”他拿过几页纸翻了翻，诧异地瞟了一眼文沐，默了下说道：“……公文都取齐了，该有的都有，数量也不短缺，怎么大人还不满意？”

    文沐端了杯子把茶汤一饮而尽，却没放下杯子，只把着盏盯着门外猎猎飘舞的营旗怔怔不语。良久才嘿然长叹口气，说道：“命令下来了，咱们旅的职责是遮护中路军和左路军的交通线，我们营驻守阿勒古河上游河谷。”

    副校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神威军不是驻防在阿勒古上游吗？要换防？怎么早不通知咱们，让我们跑两百多里的冤枉路？”说着从马扎上取了行军舆图，一根手指头压在纸上面顺着河流曲线找位置，比划着丈量河谷地和大营之间的路程。

    “不是换防，是立个交通寨。”文沐叹了口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汤，头一仰再是一口饮尽。“你不用看舆图，都不知道是哪年作出来的东西，纸上的标识和地理上的位置差着老远的路。”他想在地图上给副手指个大概位置，伸手比了一下又觉得这图实在不能用，索性推了舆图慨然道，“遭他娘的！这图错得没边了！从这里去上游河谷大约百十里地。”

    副校倒没留意到他嘴里难得蹦出来的一句脏话，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从这里去和阿勒古河上游有百十里地？他娘的！左路军搞的这是什么事情？百多里地至少要走两天，防着突竭茨偷袭就只能边警戒边行军，这样一来路上耽搁三五天也说不定，到了地方还要立营寨休整，这又要两三天，合着这小十天就全瞎了？中军那群参军史令主簿都他娘的只会吃干饭，也不下来看看，咱们营的骑兵只有两哨，就算再配一百匹马，也只能算是步骑参半，就这几匹马，怎么遮护左右两翼几十里地的交通线？累死了也护不住啊！”

    文沐唆着嘴唇没说话。护不护得住另说，关键是大军马上就要和突竭茨开战，眼看着就能放开手脚尽情厮杀一场，偏僻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去守什么交通，他实在是不甘心！

    他是西陇宿平人，是世代耕读传家的良家子，十年前的秋天他和弟弟在平州参加府试，结果突竭茨人突然寇边，连下十余城寨关隘最后围困平州城，他的爹娘妻儿都死在那场战火里，弟弟也倒在平州城头，全家上下二十七口，只有他一个人逃过那场劫难。他埋葬了家人，把家中田地托付给族亲，就在宿平入了卫军。他身家清白，又有秀才的功名，再加上打仗勇敢不怕死，几场仗下来就升了军官，此后在军旅中更是一帆风顺，五年间从武功郎、忠勇郎、执戟副尉一路做到怀化副尉，独领两营卫军镇守羯水寨，升迁之快简直让人目瞪口呆。虽然羯水是朝廷为防备吐蕃而立的边寨，但是他从来都相信，总有一天他还会回到北方草原的战场上，总有一天能从突竭茨人身上报了自己的血海深仇，谁知道东元十四年河州之战后，他就被调进澧源大营，在大营知兵科当了个八品录事，而且这份案头的文书差事一干就是五年，直到去年朝廷为了战事设立燕山行营，他才事隔多年再一次来到北方边陲……为了和突竭茨人面对面地厮杀，他甚至放弃了行营录事的职务，自降勋衔去领一营威武军，可等他带着这营兵回来，等待他的竟然是去战场之外百余里地守一个小小的交通寨……

    他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他在澧源那间公事房里面对繁琐的杂务枯守了五年，就为了去守一个小小的交通寨？不，他不愿意！无论如何，他要上战场，他要去和突竭茨人厮杀，要和突竭茨人拼不你死我活，他要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自己的亲人！

    他的面容因为深沉的仇恨而变得扭曲狰狞。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里话从牙缝里迸出来：“我不甘心！”

    “昭远，你这样咬牙切齿地，是为了什么事不甘心？”

第四章（06）惊变（上）

    文沐一头念着多年积压在胸膛里无从发泄的情感，一头又为大营莫名其妙的军令操心忧虑，伤情感怀忧虑烦愁之间冷不丁有人突然在营帐里说话，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借着马扎上亮起的一盏油灯看过去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帐篷里已经多出来一个约可二十五六岁年纪的年轻军官。这人戴着顶掐金彩虎的四翅兜鍪，兜鍪后嵌着根赭黄色貂尾，细鳞甲外罩着件绯色战袍，清秀的瓜子脸上一双又浓又黑的剑眉鹰一样朝两鬓斜斜扬起，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配上那双细长眼中黑漆漆的瞳仁，整个人显得既儒雅又难以亲近。此刻这个年轻军官一手牵着战袍边一手压着佩剑柄，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文沐虚着眼睛仔细打量一回，嘴里“咦”了一声：“小公爷？”片刻惊诧之后，他马上挺身肃立横臂一个军礼，又责问伺立在营帐口的亲兵：“怎么王将军来了也不通报？”说着摆手让座，又亲自挑了个边沿没破口的茶盏，先倾了半盏热茶汤涮过，泼了残茶再斟大半盏，双手捧了递到那人面前。副尉从战袍颜色和腰间佩带的金扣瞧出年轻军官的职衔极高，一时也摸不清楚年轻将军的来历和来意，行了礼悄悄打个手势，招呼两个兵默默地退出帐篷。

    年轻军官也没和文沐谦让，径自坐了副校让出来的矮凳，端起茶汤露出和气笑容说道：“你别责怪你的兵，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你我如今不在一处做事，不用将军长公爷短地称呼，听着让人觉得见外。你我是一口铁锅里搅马勺争吃食出来的，当初办砸事情石大帅责罚，三十军棍你我谁都没能逃掉，这是怎么样的一番情谊？你就称我的字显德吧。”说着低头饮口茶汤，抿着嘴唇琢磨滋味。眉心略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常态，轻轻搁下碗盏，摆手示意文沐也坐下。

    文沐半侧身手压膝盖端正坐好，听王显德说起旧事，也是莞尔一笑，神色随即黯淡下来。这年轻军官王义是世袭的毅国公，也是他在澧源大营时最短命的一任上司，上任不及两个月就被撵出了军营一一三年前的腊月二十四那一晚，王义领着知兵司一班人外出赏玩冬日雪景，竟然在京郊澧河驿被大雪阻了两天两夜，结果兵部紧急公文送到，值班人员没有钥匙取不出印鉴无法签收，险些误了大事。最后犯事者全部唉了三十军棍，挑头的王义被撵出澧源大营不说，文沐和同僚都被记了大错，两个当值不到的同事还被重罚……

    王义把佩剑拖过来放在膝上，抚着剑鞘叹息一声，说道：“说起来那事怪我。要不是我提议，大家也不会挨那顿板子，苟主簿和言录事也不会被降职……如今想起来，我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他握着拳头轻轻敲打着剑鞘，拧着眉头盯着摇曳跳动的灯火懊悔地长吁着气，似乎是不胜感慨，半晌耷拉下眼皮幽幽说道：“当年那事，我本来是想着趁年前大伙儿聚一起热络一回，谁知道南诏国竟然会在那时节冒胆犯边，石大帅又偏偏在那时候交代知兵府处置军需后勤的事情……唉，都怪我年少不更事，连累了大家。”

    文沐飞快地掠了那个茶盏一眼，微隐在眼睑后的眸子里幽光一闪而过，脸上却没丝毫表情，只垂着头静静地听着。

    “……苟主簿和言录事，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昭远你知道不？”

    “苟主簿剥了官职后就回了嘉州。言录事的事情不清楚，有人说是回青州老家务农了，也有人说他染了伤寒已经过世了。”

    听了那俩人的潦倒落魄，王义似乎有些惊讶，咬着细细的白牙怔忪了半天才说道：“我对不起他们。”

    文沐端坐着还是没有说话。当年因为耽误公务而领受军法，大家都没有什么怨言，军法无情本当如此，何况耽搁的还是军情要务，就算砍头掉脑袋也很平常；只挨了几十军棍实在是很轻了。不过王义直到现在才打听苟言二位的消息下落，这实在太鲜恩寡情了。而且文沐还知道，王义在那事之后不久就升了明威将军，随即在骠骑军挂了个行军长史的虚职，其实是跟随燕山行营参赞协理燕山军务，前年冬天屹县“谷少苗钱粮舞弊案”，也是他的坐镇南关大营一手“督办”的大案……就是这样一个人，两年中一直在燕山上京之间来回穿梭，偏偏直到今天才知道燕山行营还有自己这个“故旧”一一他现在找上自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文沐坐着不搭话，王义的脸上也有些讪讪地，默了一会儿便转过话题：“我刚才去段旅帅那里办事，询问左路军和中路大军之间保持警戒通联的事，听他提到你，我这才知道你原来交卸了行营的差事跑去带兵了。怎么回事？行营的知兵录事干得不舒坦？”

    文沐淡然一笑说道：“小公爷知道的，我这人素来就不喜欢笔头文案，坐在营帐中处置信函公文，如何能比得带兵厮杀痛快。”

    王义深深地凝视他一眼，微微颔首笑道：“是啊，咱们当兵的，谁都不想着在刀头上立功勋？若想立功升职，总归是两军阵上夺旗斩将更加快捷。可惜我没有昭远的好运道，想上阵搏杀一番也没有机会呀。”

    文沐听他顺着自己的话头攀扯，也不好再冷着面孔驳这位小公爷的颜面，转过话题假作好奇地问道：“小公爷怎么到左路军来了？”

    王义先瞧了营帐外两个卫兵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左路军这番咬住了突竭茨三部，哨骑侦测，这三部约有一万人马，行营已经决议先打掉左翼的敌人，然后调一部去加入对黑水城的围困。陈柱国三天前已经秘密赶到这里督战。陈柱国的身份你也知道；行营怕有闪失，命我带三营骠骑军沿途护送。”

    文沐直瞪起双眼听他说完，皱紧了眉头半晌不说话。他一直在燕山行营中任职，自然认识行营参赞陈柱国；之前陈柱国三次到燕山检视，他不是接官就是陪同，哪里能不清楚这位柱国将军的身份来历。可再有身份再有来历，察看粮草积蓄军械盈亏还勉强说得过去，如今竟然到左路军来督战，这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吧？恍迷了良久，他才喃喃说道：“这，这……这是行营的决定？还是朝廷的意思？上三省同意？兵部也通过了？”

    王义轻轻一笑，说道：“要是报请上京，就是上三省同意，行文往返路途上至少要一个月，那时候左路军当面之敌早就土崩瓦解了，柱国将军还督的什么战？”

    “可，可是……”

    看文沐枯眉皱眼的思虑神情，王义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多了，急忙补救道：“昭远，咱们是故旧同僚，我看你投缘才把这些军务上的机密和你说说的一一”他声音虽然低，声调却拖得很长，文沐警醒地望他一眼，点头说道，“将军放心，我不会随便乱传这些话。不过……”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沉吟着说道，“立国之初，太祖引前唐和北朝教训，颁布了严令禁止设监军督战，一是怕监军乱命贻误战机，二是怕战后推诿抢功内讧不和，如今陈柱国擅自违背太祖法令，怕就怕今后再有战事，朝廷以此为前例乱指监军迷乱军令扰乱军心，最后成尾大不掉之势公爷随扈柱国将军，昭远有一事相恳求。”说着起身躬身深施一礼，也不等王义开口接受或拒绝，便接上自己的前话，“恳求小公爷为社稷计，为卫军计，也为此番出兵计，能力谏柱国将军，犒军也好巡视也好，无论用个什么名义都好，就是万万不能提‘督战’二字！”

    王义开始还不把文沐的话当成一回事一一在他看来，所谓陈柱国到左路军监军督战，不过是行营三个老将军哄着个调皮娃娃玩个小把戏，连赶来接手左路大军指挥的副总管李悭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后来见文沐越说越郑重，才在心中重视起来。他越想越觉得文沐说的话在理，再看文沐给自己行礼，他也急忙站起来还礼，口气珍重地说道：“昭远兄思虑长远，王某远远不及。昭远兄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第四章（07）惊变（中）

    王义既然应允带话，照理说两个人的谈话也就该到此结束，彼此互道珍重拱手作别才是正理，可令文沐奇怪的是，王义说完话却又拉着他坐下，从当初两人共事时不多的几次交往开始，攀前扯后地一直把话拉到目下中路军围困黑水城久战不克的窘迫局面，其间又穿插着北征以来几场战事的总结评介，以及一些军旅中的逸闻旧事。文沐本来就有心事，又挂念着刚刚安顿下来的兵士和交代下去即刻办理的几桩紧要军务，偏偏一时摸不清楚王义的来意，不能黑起脸把个毅国公朝帐篷外面撵，只好点头微笑嘴里有一声没一声地附和，眼睛却止不住地朝营帐外溜。

    “……右路军进草原之后，就是这一战打得最惊心动魄，突竭茨山左四部几回都差点踹破了老营。你也知道，右军老杨度是叫驴子脾气，别人不招惹他他都要踢别人几蹶子的老姜头，一口气接连砍了三个擅自后撤的营官旅帅，又亲自带上五百卫队去堵口子，才总算护住了老营。两边对峙了五天，直到七月初二渤海卫七个营从侧翼插上去，威胁到突竭茨人的后路，山左四部才把队伍撤下去。说起这侧翼上来的七个营，也是杨度的眼睛毒……”

    王义连口水都没喝，连比带划讲故事一样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地分析右路军的胜败得失，老杨度如何连番冒险扳回局面，那孤军突出的七个营又是如何脱出山左四部的重围，渤海卫两个旅又是怎么样冒死接应……文沐脸上笑容已经发僵，还要做出一副倾听模样，心里早就是猫抓一般急噪。侧耳聆听更鼓，已经是戌时三点，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泼墨一般深邃的天穹上点点繁星忽闪忽灭，天地交接处一脉舒起缓伏的山峦草甸被最后的青白色天光映衬得无比清晰，遥遥传来一通鼓声，营盘里到处都在点燃火把火堆，转眼间摇曳的火点便象被线串起的珠子一样，顺着坡横横竖竖地渐次铺展开。

    “……只是那老杨度精明一世昏聩一时，竟然放弃突竭茨担心腹背接敌的时机，派出两个旅去接应被困的渤海兵。那时候本不该救援那七个营，就让他们在突竭茨人的后路牵制骚扰。再把两个旅从北面木登堡穿插过去，自己率大军从正面打，三面一起动手，山左四部不败也得败。”

    文沐呆着脸也不说话，耐着性子听王义做在营帐里大放厥词，听到王义的话直指杨老将军贻误战机，终于忍不住怒火，抬起头就要批驳一一杨度要是敢拿那七个营的渤海兵当弃子和诱饵，渤海卫就敢让杨度一个人去和突竭茨四部拼杀！这王义都不想想，如今是什么时候，还能冒这种风险？惟战以胜不过天时地利人和一一中路大军迟迟不能攻克黑水城，右翼赵军不敢放手突进，给突竭茨山左四部留下了喘息整顿的机会，天时上已经不占优势；大军深入草原作战，地形不熟粮道迢迢，地利上劣势明显；大赵兵步骑各半，远不及敌人移动迅疾，大军又是临时从各地抽调人员组成，相互间并不熟悉，协调配合不够的弊端从北征开始就暴露出来，唯有的优势就是赵军装备精良训练精纯，更有征讨世仇突竭茨的同仇敌忾，人和上才勉强算是与敌人共有。如今三路大军都在和敌人僵持，都在等对手犯错误，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人内部起纷争离心离德！杨老将军不惜放弃战机而去营救渤海兵，这才真正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一眼就看出战事的关键一一右路大军不能有闪失！要是右路军败了，北征也就完了！而只要稳住军心稳住局势，破敌歼敌的机会总能找得到，

    “王将军……”

    文沐正要开口叱责王义，副尉已经走到营帐外，也没进帐子，就站门口说道：“校尉，胡旅帅刚刚派了人传令：亥时两点，各营校尉副尉都要去旅帅帐商讨军务。”

    文沐闭了下眼长长吁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一席话又强咽回去，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二更刚过。”

    “马匹军械粮秣领回来没有？”

    “领回来了，文书正在给各队配发。”

    “唔。”文沐沉吟着点头，眼角余光在王义脸上一转，转脸说道，“想不到和王将军一席长谈竟然说了这么多时候，早就过了用晚饭的时候。将军就留给我这里吃晚饭。”说罢也不等王义说话，直接对门口一个亲兵吩咐道，“照我的伙食，给王将军也端一份过来。”亲兵答应着就去了。

    王义倒没留意到文沐刚才的差点失态。他水都没喝一口就东拉西扯譬说了大半个时辰，早就唇干舌燥喉咙里冒烟，偏偏文沐只是点头应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搭，让他肚子里预备了半天的一番话压根没机会譬说，这时候便站起来笑道：“晚饭就不用给我预备了。陈柱国那边还有军务要处置，我也是偷空过来和昭远叙旧。而今人也见了旧也叙了，我还得过去布置晚间的关防，不能久留。”他整顿好衣甲踏出营帐，看着漫草坡横竖排列的火光帐篷，吸一口幽凉的夜风，闻着鼻端飘荡的淡淡饼馍肉汤香味，顿时觉得肚腹空空荡荡，咽了口唾沫，对送出来的文沐说道：“昭远，听说你们要去阿勒古河上游驻守，什么时候走？”

    “最迟后天就要出发。”文沐说道。这本来是军务，不能随便和人提及，但是王义是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又是骠骑军的行军长史，无论职务还是勋衔都比他高得多，所以他就给了个模糊含混的答复。况且即便他不说，王义也能去旅指挥所询问。

    “你想不想留在大营？”

    想！这个字几乎已经在文沐在舌尖上打转了，他还是强忍住冲动没有让它脱口而出。和突竭茨面对面地厮杀是他五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事到临头他却不能不按捺住自己砰然跳动的心。他低垂下眼帘默了一下，旋及又抬起头说道：“假如能留在大营，当然是再好也没有的事情。不过……”

    王义打断他的话说：“你愿意就成！其他的事你不用管，我去想办法。明天一早给你答复。”看文沐没有反对，他想了想再问道，“你带的兵有多少？”

    “六个哨七百二十五人。”

    王义点点头。他带来了一千二百骠骑军来左军大营，卫护柱国将军是绰绰有余，但是想再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斩立功勋却是力有不逋，恰好听说文沐带了一营威武军精锐，便过来套近乎拉关系，筹划着怎么把这营人马划到自己手里。他本来以为，以自己国公身份，再有柱国将军作幌，文沐要是有心仰仗自己这颗大树，自然会主动投靠，谁知道事情到了最后还是要他先开这个口。糟糕的是，如今旁边已经站了好几个军官士卒，他就是有心招揽也不能把话说得那么露骨，只能假作帮忙权送个人情赚两声感激……他眼神复杂地望了文沐一眼。急忙间他也想不清楚文沐到底是见事迟钝还是另有想法呢，看自己的亲随已经把马匹钱过来，突然想到个事情，就问道：“马匹呢？”

    “刚刚补了一百匹马，勉强算是步兵骑兵各一半吧。不过新配的马匹我还没去查看过，不知道是不是战马。”

    马匹的事情倒难不住王义。他对文沐说：“这个事情你也不用管，我去找军马司帮你把战马补齐。”他上了马，拽着缰绳又说道，“回头你看看你营里都缺什么，拟份详细的清单给我，我去帮你办。瞧在那三十军棍的面子上，我也要帮你把这事办成！”

    “那就有劳王将军了。”文沐拱手微笑。

    他突然想起来半路上孙仲山托付给自己的事情，怎么样想个办法把商成留在卫军。他一路都在为难，不知道该找谁来帮忙办这个事情，到大营之后，更是听说左路军的统帅已经换作李悭，就觉得这事更难有个眉目一一李悭就是燕山右军司马李慎的叔伯兄弟，商成被赶派去西马直边军，据说也是李悭暗地里的指使……但是眼下就有这个机会。王义，他肯定能帮这个忙！李悭总不能为了李慎的事情而和毅国公作对；况且李慎也没吃什么“亏”，既没撤职也没查办，他做下那么大的案，最后不过是在家“养病”而已，说起来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他连忙喊住王义：“王将军，且留一步！我有事说！”

    王义勒着缰绳在马背上问道：“昭远兄还有什么事？”

    文沐突然不知道如何措辞。他默了半天，才艰难地说道：“……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小公爷帮忙。”

    “你说。”

    “……商成这个人，不知道小公爷听说过没有？”

    王义皱起眉头，沉吟着说道：“有点印象，但是记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了。”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安抚着这躁动的畜生，拿眼睛望着文沐等着他说下去。

    文沐把商成的事情掐掉后面一段，然后简单地和王义说了一回，末了说道：“这是一员骁将，放在边军里押运粮草实在是太埋没了……”昭远不才，愿意让出这威武军校尉的职务

    王义已经想起来了，这个人他确实听人说过好几回，还听说燕山卫最精锐的那营兵就是这个人一手一脚**来的，也动过招揽这个商成的心思。不过当他知道李悭李慎两兄弟和这个人有矛盾之后，就没了这个想法。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军官去和李氏兄弟生分。但是眼下文沐突然又提起这事，他总得给个过得去的答复。他想了想说道：“我可以找李提督下。不过昭远也别抱太大指望一一边军人事调动要通过边军府，仅仅是个公文往来就要二三十天；如今前方战事紧张，边军府协助粮草运送的职责又是重中之重，能不能及时处置也是个两说的事情……我记住这个事情了，回头就和李督帅还有陈柱国说一声。”

    文沐抱拳拱手深施一礼：“请将军务必把这事挂在心上。昭远代商校尉先谢谢了。”

    王义摆下手说道：“昭远，你和我情谊不用说个‘谢’字。我先去了，等你和你的人调令下来，咱们再找时间说话。”说着把鞭子在马股上轻轻一扫，坐骑黄骠马已经撒开四蹄顺着营帐间留出来的通道纵出去。

    他在路上还在纳闷：自己让文沐留在大营，又给他马匹又许他军械补给，他竟然连谢都没谢自己一句；自己不过是漫口胡应一声替那个商成说两句好话，文沐就躬身致谢一一这个商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四章（08）惊变（下一）

    王义和文沐话别的时候，商成正和包坎他们正围坐在一起吃夜饭。

    粮队是傍晚前赶到左路军大营的，等把运来的粮食军械盘进仓库再办完交割，天色已经擦黑。几个军官凑在一起议了一回，都觉得反正莫干大寨也没给他们定个返回的期限日程，干脆就在这里休整两三天。而且眼看着左路军就要和突竭茨人接战，说不定大家也能捞上一场仗打。孙仲山和钱老三的心里还存着这样一个念头一一大赵历来就有大战之前边军升卫军的传统，兴许这一回他们时来运转，也遇上这样一桩美事呢？

    商成也支持大家的意见。不过他考虑的倒不是能不能赶上一场大仗，而是粮队的实际情况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从五月底开始，他们就在三路大军几处大营盘之间来回奔走，不是送粮上去就是把伤兵送下来，其间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如今人人都是困乏疲惫得要命。粮队里应差的乡勇民伕要好一些，他们的活路相对比较轻松，虽然每天的活计也累人，但还能支撑得住。可两哨边兵和这些人不一样。兵士们白天要行军晚上要站岗，不管白天黑夜，随时随地都要警惕突竭茨人的偷袭骚扰，人人都紧绷得犹如拉满的弓一样，要是再不休息，难免有弓折弦断的危险。眼下兵士里已经有人因为劳累而病倒了，留在莫干大寨的那几个兵生病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身体已经乏透了……

    既然大家的意见一致，商成就出面去辎重营交涉，看能不能在大营里为粮队找一处休整的地方。可辎重营拿这事很为难。他们本来是有一块专门供粮队歇息的营地，也有几十顶大帐篷，但是差不多都被这几天里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大军占了，眼下实在是没有办法满足商成的要求。不过辎重营的主官看在商成归德校尉的勋衔上，硬着头皮答应一定给粮队挤出一顶帐篷来。

    就一顶帐篷能顶什么事？粮队上下连兵士带民伕差不多三百号人，让谁住帐篷才算合适？住不进帐篷的人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象路途上那样天当被盖地当床？

    辎重营的主官很诧异地瞅了商成一眼。谁住帐篷，还用他来说么？当然是军官去住！至于护粮的边兵和送粮的民伕，大营外那么大的草甸子，还能找不到一块休息的地方？他对商成说：“别的粮队都这样，军官住帐篷，士兵和驼马民伕就宿露天地。”

    看来这事也只能这样了，一顶帐篷就一顶帐篷吧，总比没有强。商成问清楚那顶帐篷的具体位置之后，就回了大营外粮队的临时营地。他把帐篷的事情和几个军官一说，正领着两个兵架柴禾烤黄羊的孙仲山就说：“大人走得快，我都没来得及和您说这事，这一片有好几支粮队都比咱们到得早，一样没帐篷住，同样也只能宿在野地里。不过大人也别担心，这里夜里能生火，不用担心寒气把人凉着，马车上又有盖粮包的油布，那东西隔潮气，夜了朝地上一铺，扯张毡毯就能睡，怎么也比路途上宿营轻松得多……”

    商成也知道孙仲山说的都是实情，却又有些舍不得那顶费了半天唾沫才搞来的帐篷，心头迟疑着抬头遥望一眼里许地之外气势恢弘的大营，整个大草甸缘坡而上灯火纵横，半边天都似火烧一般通红，手指长的人影排列整齐在营盘里悄然来去，鼓哨口令随风漂移依稀可闻，忽然一串铜铃声丁当急响由远及近，一匹战马绕着营盘疾驰而至，在后营门一晃而过……他抿着嘴唇凝思了一下，说道：“那，那顶帐篷就不要了？”

    钱老三坐在火堆边的马鞍子上，拿腰刀挑着块不知道什么肉的东西在火舌头里燎着，也说道：“住帐篷还不如宿这里自在。大营里号令多，寻哨查夜也多，稍不留心就得受军法，哪里象这里，搅到多半夜也没人管。只要咱们自己不闹事，巡逻队才懒得理会咱们。”

    “是这个道理。”商成在自己的马鞍子上坐下来，笑着问道：“哪里来的黄羊？”

    正绕着火堆朝黄羊身上撒盐粒的包坎拿眼睛瞄一下钱老三：“老钱昨天晚上清理那废弃村寨时打的，怕你骂他，就藏在草驮子里。”

    钱老三嘿嘿笑道：“老包，你以为把我推出来，自己就能脱了这身羊膻味？大人，昨天晚上他就知道这事了，还说这是好东西，‘先藏起来，别让大人看见！’。当时石头也在场。”赵石头正从架子上撕了块肉扔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听钱老三提到自己，点着头含混地咕哝一句，也没人听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包坎偏了脸问他：“熟了？”

    赵石头摇下头，伸脖子咽了肉，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说：“半熟，还得烤。多撒点盐，吃起来没咸味。”说着提刀在羊脊上火候足的地方片下一指厚巴掌大一块，举着刀把肉递到商成面前。商成也没取下羊肉，一手攥着刀背一手撕了一条肉放嘴里慢慢地咀嚼，顿时满口都是一股浓浓的腥膻味。赵石头也撕了一条丢自己嘴里，再把刀递过来时，商成摇摇头。自从有了眼疾，羊肉这种燥热的东西他顶多也就尝两口应个景，从来不敢多吃。熊熊燃烧的火堆也让他难受，隔着眼罩都能感到篝火中涌出来的热浪，何况随着火势扬起来的灰烬点点片片地四处飘荡，更让他不安。他把马鞍挪了一下，离火堆更远一些，从鞍子上的干粮袋里取了硬面饼子掰了一块填进嘴里。

    孙仲山把架柴禾的事情交给两个兵，自己拍了手上的灰泥，过来蹲到商成旁边。

    商成又从粮袋里拿了块饼给他，看孙仲山摇头，也没放回去，就叠在手里。

    孙仲山盯着火堆看了一会，笑着说道：“大人猜猜看，刚才我这里遇见谁了。”

    商成停住递到嘴边的水葫芦，借着火光瞅了孙仲山一眼一一这家伙不去烤羊，突然跑过来和自己说话，就为了和自己玩猜谜？他见孙仲山的小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笑容很有几分悠然向往的意思，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倒不象是和自己玩游戏，略微沉吟，一个熟悉的人影就浮现在浮现在脑海里。

    十七叔！只能是他！

    除了霍士其，他再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孙仲山用这样的口吻和自己说话。

    三月底和霍士其在西马直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他就带兵去了如其寨，此后便再没有收到过家里的音讯，也不知道这几个月里家里的情形如何。他还惦记着杏儿最后到底挑了哪家的后生，亲事说成没说成。除过家里的两个妹子，他也担心霍士其。唉，他都不知道十七叔的秀才功名到底保没保住。还有大丫。听十七叔说起大丫在夫家受的种种苦处，他感到很难过。可她的夫家在外地州府，除了难过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一一要是大丫的夫家就在屹县，或者不在屹县而在燕山卫的某个地方，他总能想点办法，肯定不会让这个苦命的女娃受这么多的磨难。有时候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要经受这么多的苦难和折磨呢？莲娘，大丫，还有柱子叔和山娃子……

    他惊喜地问孙仲山：“十七叔来了？他人在哪里？”他突然想到，既然霍士其来到这里，那不用说，他不单是保住了功名，而且还重新回到衙门里做事了一一看来自己写给屹县地方上的那封信还是起到了作用！十七叔可以高枕无忧了！可嘴角的一抹笑容还没有彻底绽放，他就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一一要是十七叔被捋了功名，他一样要应征调服劳役啊……

    “他的秀才功名保住没有？”

    孙仲山惊讶地望着他，半天才讷讷地说道：“我又没看见十七叔……”

    商成奇怪地问：“那你看见谁了？”

    “我刚才在大营外遇见管宣了。”

    “谁？”商成低头想了想，名字有点印象，但是却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问道，“谁是管宣？”

    孙仲山的目光还是停留在火堆上，说：“大人不记得这个人了？大人可是落在他手上过。一一大人再想想，当初是谁差点把你当突竭茨的探子抓起来过？”

    末一句话提醒了商成。他记起来，自己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去屹县县城，确实是查点被县城的卫军当突竭茨人抓起来。然后他马上就记起来城门口那个看自己就象看贼一样的军官。他想起来，两年前这个管宣管校尉不仅差点把自己抓进去吃牢饭，还竭力劝过自己去参加卫军；自己还曾经在霍家堡的打谷场上还把管宣摔趴下过一回。想着当时管宣满身满脸都是灰的情形，他忍不住笑起来：“怎，他也在这里？也是送粮过来的？”

    “不是，他后来调到祝县，四月才调来左军，如今是个副尉。现在就在大营里。”孙仲山扯了根草，刮了草根上的泥土，放在嘴里嚼着，笑眯眯地说道，“老管说，他以前和你角力，被你摔过两回，他现在都还记恨着你。他还说，回头他空了，要再来和你比试一回。”他吐了嘴里的渣又拔一根草。“老管还记得你当初在屹县的模样第一次看见大人时，大人还没蓄发，光着个头人高马大地站人堆里，就象没进过城的乡下庄户，张着眼睛四处踅摸，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把大人先羁押起来……”

    他正转述着朋友讲给他听的故事，商成却猛然从鞍子上呼地站起来，紧锁着眉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

    孙仲山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几乎没一个俯仰坐到草地上。他稳住身体顺着商成的目光望出去，除了幽黑深邃的天空还有乌沉沉的大地，什么都没看见……

第四章（09）惊变（下二）

    孙仲山起初还以为商成是瞧见了自己人和别的粮队起冲突了，才突然站起身，可当他定睛把周围打量了一圈，粮队搭起来的七八个火堆边都没看见什么异常情况，三百多人也不分什么兵啊伕的，都胡乱围了火堆坐着吃喝说笑。鲜红的火舌夹着闪亮的火星子，随着柴禾的劈啪爆响窜起几丈高，火堆边人影幢幢欢声笑语不断，空气弥漫着一股烤肉的骚膻气和野菜羊肉汤的清香。他站起来，朝商成面对的方向张望出去，墨黑的夜空就象一口倒扣过来的铁锅般压在大地上，几里外的一座大草甸子只有一个黑糊糊的轮廓。几点繁星缀在天穹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清冷的光。夏夜的凉风呜呜地低吟从草尖上掠过，卷得各处火堆上几丈高的焰舌左右摇摆……却是什么出奇的东西都没看见。

    但是商成严峻的神情又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他狐疑地转头望了望背后军营里的了望楼。矗立在大草甸顶上的了望楼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要不是楼顶上警戒的哨兵走动挡住了繁星的光华，孙仲山根本就没法把它分辨出来。看见了望楼上并没有挂起红灯笼，他立刻舒了口长气一一商成一惊一乍的，他差点以为是突竭茨人打过来了！

    商成眺望了一会儿东方，捏着饼又慢慢地坐下来，继续吃他的夜饭。

    孙仲山也蹲下来，手里把草一截截地扯断，问道：“大人刚才看见什么了？”

    商成绷着脸，轮廓分明的长脸膛在摇曳的火光中阴晴变幻不定，左眼里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他似乎没有留意到孙仲山在和他说话，只是慢慢地咀嚼着又干又硬的面饼。良久他才说道：“……没看清楚。可能是我眼花一一不是有人喊我作‘商瞎子’么？”他掀起眼罩，掏出块绵帕把眼睛揉了几下，

    孙仲山咧着嘴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四月中，他们头一次运粮进草原，回来的路上和一群突竭茨人溃兵迎头撞上，两哨边军带百十个庄户和五十多个草原骑兵打了一场遭遇战。商成用步卒民伕凭借车辆圈起的圆阵固守，六十多骑兵从侧翼迂回包抄，几乎没废吹灰之力就打得突竭茨人落荒而逃，仅突竭茨人的首级就有二十多个，还抓了五个俘虏，缴获了百二十匹草原马。这个事在右路军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商瞎子”的绰号和西马直边军“能打”的名头，也就是那时传出来的。他默了半天，才咽着唾沫说道：“那都是别人胡乱言传的，大人别往心里去。”

    商成把眼罩掀到额头上，手里拿着绵帕预备擦眼睛，听他这样说，便呵呵一笑：“我怎么会……”

    钱老三正拿着根烤得焦黑的黄羊腿用刀削肉吃，也听见了孙仲山的话，嘴里咬着团羊筋大声说道：“如今传这话的人可不少，打都打不过来！在莫干大寨时我遇见呼容寨过来的老李，也是商瞎子过来商瞎子过去的，我二话没说一拳就捣他一个马趴！”他把那团筋呸地吐出来，恨恨地骂道，“遭娘瘟的家伙！都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商瞎子这绰号也是他能喊的？”

    钱老三嘴里骂骂咧咧一口一个“商瞎子”，一众围在火堆边吃喝的边兵都是想笑又不敢笑。包坎正和赵石头坐在一旁边吃边小声聊着梯己话，听他嘴里没个遮拦，就手拣起一根啃秃了的羊骨头砸他身上，骂道：“再乱嚷嚷！你不让别人喊，你就能喊？啃你的骨头！”钱老三这才反应过来，缩起脖子闭上了嘴。他偷偷瞄商成一眼，火光流离中看商成紧绷着脸神色严峻，挺直身坐在马鞍上犹如一尊石像般动也不动，还以为自己犯了商成的忌讳，苦着脸赶紧说道：“大人，这都是他们说的，是他们在背地里喊你的的绰号，那……其实……”

    钱老三吭吭哧哧地解释赔罪，旁边人都瞧出商成脸色不大对劲。兵士们都住了嘴闷头吃喝。几个军官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眼看着商成左边嘴角已经向下吊起，显然怒气发作就在眼前，包坎厉声打断钱老三的话：“钱老三！你他娘颠三倒四地说些什么！”看商成蹭地站起身，心头一急赶忙过来拦在两人之间，劝解道，“大人，钱老三这混帐就是嘴巴臭……”

    商成却瞄都没瞄他一眼，两步就从他身边转过去，绕过火堆直走到另一面的边兵面前才站住，挺身肃立一言不发，冷森森的两道目光死死地盯着东方。

    几个军官这才觉察出事情有些不对劲，急忙赶过来簇拥在商成身边，伸长了脖子张望。可他们从眼前一直望到几里地外的草甸子，除了漆黑一团的苍茫大地，就只有夜空中稀疏的几颗星星；屏息静气侧耳倾听，除了近处兵勇民伕的欢歌笑语远处大营的更鼓号令，就只有呜咽的夜风……

    赵石头突然叫起来：“快看！那里是什么东西？”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片黑黢中隐着一块比一节尾指也不大多少也不高多少的黯淡光亮，倏闪倏逝忽隐忽现难以琢磨，似乎是天地尽头悬着一颗苍白的流星，又仿佛是有人在天际尽头之外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火？！

    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

    孙仲山瞪着那团朦胧光影，心头哔哔乱跳，攥着两把冷汗嘶声下令：“牵头骆驼过来！”

    这时候旁边已经站满了边兵，听到他的命令，两个兵飞快地跑开，顷刻间就拉来一头骆驼。驮夫正要喝令骆驼跪卧，一个兵已经俯下身双手一兜十指一握做了个梯，孙仲山踩着那兵的手身子一蹿就攀住驼峰，脚下一使劲翻身上去，略一停留马上就大声喊：“大人，是火光！被草甸子挡住了看不真切！”

    钱老三紧张地包坎：“那是什么方向？”

    包坎还没说话，商成已经冷声说道：“东南偏北。看距离远近和火头大小，十有**是阿勒古的左路军粮库。”他转过身，伸手把眼罩拉下来盖好右眼，也不看周围的兵士，沉声道，“传令！即刻收拾驼马车辆，粮队准备转移！”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远处漆黑一片的天地之间一点红光一闪而过，随即一团火就象水撒进滚烫的油锅中一般轰然炸开。与此同时，大营里骤然响起密如爆豆般的铜锣示警声，高耸的了望塔上瞬息之间就升起一串红灯笼。须臾三座营盘都是鼓声砰然号角峥峥，急促的号令此起彼伏。不及半刻，后营大门豁然敞开，门里抢出两队兵，疯一般地飞快清理着门口设下的几道拒马，大营里已经潮水样涌出来一支骑兵，风驰电掣般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大营外一片草滩上的兵勇民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张大嘴傻了一样看着一两千骑兵打着火把在面前呼啸而过。有人瞪大了眼在喃喃自语，有人神色张皇不知所措，有人盯着火蚺蚰一口接一口地吞着唾沫，还有人两股战栗面色如土。

    商成把自己刚才的命令再重复了一遍：“传令！即刻收拾驼马车辆，粮队准备转移！”

    几个带队军官挺身抬臂在胸口一触，嘶吼一声“遵令！”，放下胳膊就急冲冲地去召集整顿各自的人。包坎看周围人来人往纷繁杂沓乱作一团，再远处其他粮队还惶惶不知所谓，靠近商成小声地提醒道：“大人，这时候下令转移怕是不太妥当。咱们的动静太大难免让别人更恐慌，要是引发营啸，追究起来可是杀头的死罪！”

    商成看着那队骑兵象条火蛇般在黑暗中蜿蜒急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现在去已经晚了。四十多里路，就算途中不出什么状况也要一个时辰，等他们赶到时，粮库怕剩不下什么东西了。”他转回身注目凝视了望塔上的那串红灯笼，悠悠地叹了口气，小声说道，“突竭茨人处心积虑才让左路军移动了营盘，怎么可能就为了烧个粮库？占了阿勒古军寨就是掐断了左路军的后路……”他顿了顿，也没看包坎一眼，萧瑟的目光从西向北慢慢地掠过，轻笑一声说道，“前有强敌，后有奇兵，要是北边再来一支人马一一我大军三面被围腹背受敌，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地形上又不占优势，支撑不了几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既象是在和包坎说话，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可勾勒出来的这番景象却是石破天惊骇人听闻。包坎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半天包坎才使劲摔下头，象是不能接受商成的断言，咬牙发狠说道：“左路军也有一万多两万人，还有一万多民伕，加一起三万人，守十天总该没有问题！十天时间，足够中路军过来救援了！”

    商成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唆着嘴唇只是仔细端视着大营左边的营盘，良久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摇头，再转过头去看了望楼上的示警灯笼，就象在等待着什么。

    包坎随着他的目光把视线转向左营再转到了望楼。可他毕竟不是商成，再仔细也看不出个究竟，嘴张了几回，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噪，哑着嗓子问道：“大人估计突竭茨人什么时候到？”

    “随时。”商成已经看见大营里出来好几个兵，捂着腰刀脚步急匆匆直奔这片草滩过来，话却没有停顿，指着左营说道，“这两座小营寨就是突竭茨人的首要目标一一用霹雳雷霆手段打下小营盘，扰乱大营的军心。”他撇着嘴冷笑一声，“杀鸡给猴看！老伎俩了，南关就见过一回！”

    那几个大营里出来的传令兵已经奔到近处，张开喉咙齐声大喊：“李帅有令，所有粮队立刻整顿驼马车辆进大营候命！”接连喊了几遍。这时候草滩上早已经慌作一团的人哪里还记得要跟随自己的粮队，人人都恨不得爹妈给自己多生两条腿，炸群的黄蜂一样乌压压地就朝营门拥过去，人喊马嘶乱得乌烟瘴气，守门的军士用矛杆子打用鞭子抽也弹压不住，直到前面连砍了四五个乱冲乱撞的家伙，这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秩序。商成的粮队倒是早有准备，已然在道边列好了队伍，马上就有士兵过来把他们领进大营，又带着他们去大营最里面的指定集合地点。

    牵着马进大营时，商成又抬起头望了一眼坡顶的了望楼。

    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望楼上已经挂起了三串灯笼……

第四章（10）惊变（下三）

    粮队临时集结地方是在后营纵深处的辎重营。辎重营早已经接了命令，接连拆了几十顶民伕住的帐篷清理出来一块场地接收人员，辎重营几个管事主簿带着人跑前跑后地协调，人人忙得声嘶力竭满头是汗，可还是架不住大营外的粮队人多马多车辆多，二十亩地大小的空地转眼间就被填满塞尽，后面的兵士民伕牵马赶车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商成的粮队被指定在东北角的一块地上。他的队伍大，这块小角落本来就不够安置，费了好大力气才算约束布置停当，谁知道被乱哄哄的人流一冲，顿时变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也被挤到不知道哪支队伍中间，左右前后除了田小五和苏扎两个兵，竟然一个人都没不认识。稍远处孙仲山已经被挤得盔歪甲斜，拼命拽着一匹马的缰绳才没摔倒，踮着脚朝商成大喊大叫，可场面混乱人声嘈杂，即便两人相隔只有十余步距离，商成还是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

    商成脸色铁青，神情异常地严峻凝重，眼罩已然推到额头上，两眼炯炯死盯着东南方向苍茫大地上那条细细的“火蚯蚓”一言不发。那是打着火把驰援阿勒古粮库的一千多骑兵，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到半路上突然停下来，竖队变横列滞留在原地。再朝远处张望，冥冥黑幕中那点白光似乎也愈燃愈炽……

    突然一股人潮浪一样涌动过来，把他冲了一个趔趄，也让他从眺望沉思中顿醒过来。不成！这么多人乱纷纷挤在一起，随时可能出事！这个时候最关键的就是整顿秩序，把士兵和民伕分开，驼马车辆另外安置。但是他的兵早被冲散了队形，场面如此混乱绝对没有集中的可能，辎重营的管事又一个都不在眼前，急忙之间他找什么帮忙？眼见这片空地上人越聚越多，人头攒动嘶声鼎沸，他额头上已然冒起一层密密的冷汗。这时候要是熄灯号角一响四下漆黑一片，人心浮动引发骚乱营啸，只怕周围帐篷里待命的卫军不等军令就要开始镇压！

    对！周围帐篷里的兵！他找不着自己的兵，还可以用这些兵！

    他马上扒拉着人群朝最近的一顶帐篷挤过去。

    为了防止被粮队冲击，这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排兵彼此隔着一臂的距离肃穆挺立，一个个都是神情冷漠面无表情，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一般，看人群涌过来问都不问就是一矛杆捅过去，再靠近就用刀背乱砸，见商成过来也不敬礼，长矛一指喝斥一声：“干什么的？回去！”

    商成停下脚步说道：“我是燕山卫归德校尉商成！叫你们的上司过来我有话要说！”

    警戒线后面一个小伍长探着头把商成上下仔细打量了两眼，迟疑了一下喝道：“等着！”说着便转身去找人。片刻一个军官就从帐篷里出来，走到近前先行军礼，也没报自己的职衔姓名便直接问道：“你有什么事？”

    商成看这人的盔甲战袍就知道比自己差着好几级，估计就是个队长哨长之类的小军官，抬臂回个礼，朝身后人拥马挤集市般热闹的临时集结点一指，说道：“我命令你，马上带队伍把这些人按兵勇伕分别整队！”他知道自己空口无凭对方肯定不会听自己的指挥，扯出一样东西就递过去。“驼马牲畜赶到一起派专人看管！让民伕把车辆都重叠垒起来！要快！”

    那军官随手接了东西，借着火把光亮斜睨一眼，登时吓了一跳，半个巴掌都不到的小玉牌上，一只似麟似虎的东西在云丛里昂首踞。他咽了唾沫再朝商成行个礼：“大人稍等！”攥着云纹狻猊玉佩便一溜烟地跑去找人，转眼几个更高级的军官就匆忙赶过来。商成也不等对方走近，立在警戒线外大声说道：“我是西马直的商瞎子！快！你马上派兵整顿这里的秩序！上头追问下来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领头的军官显然不知道商瞎子是谁，先敬礼然后把玉佩还给商成，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大人怎么是从那边过来？带着军令没有？”

    商成已经急得满头是汗，哪里有闲暇和这人说什么多余的废话，吼道：“你先派人把这里的状况控制住，其他的我们下来再说！要快！再晚怕来不及了！”

    那军官摇头说道：“大人没有军令，就不能指挥我们。”他抿着嘴唇再盯了商成手里的玉佩一眼，又深深地凝视了商成一回，拳头在左胸轻轻一碰转身就走了。

    对方对粮队的混乱骚动无动于衷，商成也毫无办法，手掐着刀柄几乎攥出水来，心头火大得直想过去一脚把那军官踹翻。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找他要军令？！他要有军令，还用这样着急！他按捺着心头升腾的怒火，咬着牙喘口粗气，目光四下里游走着，期冀自己能赶紧寻思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再不动作就要来不及了！要是熄灯号角一响严禁高声喧哗而这里还是沸扬一片，顷刻间这里就会被自己人弹压血洗！

    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几个人，其中的一个矮个子似乎就是他下午交割粮草时的辎重营管事，因为去年去燕州待职时俩人碰巧同过两天路，今天见面时还亲热地闲扯过两句话。他也不管自己到底认没认错人，拨拉开两个不敢认真阻拦他的兵就闯过警戒线，边跑边喊：“郝主簿，等一下！郝大人！”先前过来的那个哨长伸胳膊想拦他，被他扒着肩膀

    那人眯缝着眼睛半天才把他认出来，惊诧地问道：“是商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下官现在忙，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说着就拱手准备绕过商成。商成一把拽住他，急急地说道：“我也有急事！你能召集多少人手？”

    郝主簿挣扎蹦达了两下，又惊又怒吼道：“商大人，你放手！下官……”

    商成一把把他拎起来，两只通红的眼珠子直直瞪视着他，低沉的声音就象从喉咙里滚出来一般嘶哑：“我问你！你现在能招集起来多少人手？”

    “……一，一，一二十个！”

    “够了！”商成放开他，说，“你把他们都叫过来，一起喊话，让这里的人分开，士兵军官站东边，民伕牵上驼马站西边，车辆先不管！快喊！”

    郝主簿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几张才反应过来，转身对自己带的人跺脚骂道：“没听见商大人的话？快给我喊！快他娘地喊！”自己先就劈了嗓子喊起来，“所有粮队的兵士人等听了！官兵站东边，民伕站西边，驮马车辆别管！”开始只是这群人喊话，后来近处的一组辎重营的人也跟着喊，随着“官兵站东边民伕站西边驮马车辆别管！”的号令声越来越大，场地上闹哄哄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纷乱的局面总算得到有序的控制，人们依着命令分组，在场地东西聚成两堆。

    郝主簿卷袖子抹着额头脸颊上的汗水，喘息着问道：“商大人，现在，现在又该怎么办？”

    “让兵士们依建制就地休息待命。民伕不论归属来历，每两百人为一队，由辎重营派人监管带领，也就地休息。所有骆驼驮马集中到一起，指定专人看顾。战马分列，找人喂料喂水。车辆另寻地方放置，没地方放置就地销毁。所有人，不论是士兵还是民伕，都不许大声喧哗，没有命令没有请示不得随意走动，有敢违令者一一”商成遥遥眺望着远处草原上那条已经几不可见的“火蚯蚓”，口气平缓却又是毫不犹豫地说道，“斩。”

    他说一句，郝主簿就重复一遍，马上吩咐手下人即刻去遵照办理，等听到这个“斩”字时，饶是他这辈子已经听过这个字眼不知道多少回，此时却禁不住心头一颤，脊背上冒起一股冷飕飕的寒意。左近负责警戒的卫军士兵也陡然把腰杆挺得更直；那个哨长咽着唾沫吃力地扭过头去，再不敢看商成在火把光亮映照下一明一暗的面孔。

    一连串的命令通过辎重营下达下去，牲口转移了地方，最占地方的马车该搬走的搬走该销毁的销毁，兵士民伕各得其所互不侵扰，这个的临时集结地也就渐渐变得秩序井然起来。郝主簿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摇着头苦笑一下，转身对商成长躬到地：“多谢商大人及时援手！不然这十多支粮队两千多人……就难说了。”

    商成朝他和那个哨长点下头，也没再多说什么，穿过警戒线径直去找自己的两哨兵。那个哨长一直张着嘴望到他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才靠近郝主簿啧舌问道：“这位商大人是谁啊？好厉害的本事！燕山卫哪一军的？”

    郝主簿知道这些定晋卫的兵是才从后面补上来的，肯定没听说过商成，但是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就囫囵说道：“那是屹县商瞎子，燕山卫第一骁勇悍猛的大将！”说着就自顾自地去了。

    那哨长呆望着商成离去的方向立了半天，才自言自语说道：“屹县商瞎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第四章（11）惊变（下四）

    商成去找自己那两哨人，没走几步就遇见满处寻他的小石头，等小石头把他带到地方，孙仲山已经把队伍整顿停当。一百多边军士卒以什为单位列成整整个小方阵，抱着刀枪席地而坐。方阵四边又留出了一条能过两匹马的临时通道，不少士兵就站在通道另一边，对着西马直的边兵指指点点。这些全是别地方来的护粮士兵，不是边军里的老兵油子就是卫军里的羸弱刺头，压根就不大看重辎重营下达的军令，又都知道战事不到万不得以时候自己绝没有上战场的机会，更是不怎么理会什么原地休息待命的号令，如今这十几支粮队的兵挤在集结点东边这块缓坡地上，既没整齐的队形也没什么纪律，有扎堆说话排解恐慌的，也有捂刀抱头呆坐出神的，还有裹着毡毯薄被滚地懒躺的，声音嘈杂纷乱犹如一群炸巢的野蜂在半空中盘旋。商成木着脸扫视了一圈，灯火昏暗中也瞧不清楚这些队伍的旗号。

    孙仲山正在和钱老三商量夜间布置警戒的事情，抬头看见他，两个人便一起过来向他请示。

    商成说：“这事你们看着办。”

    孙仲山道：“那晚上派两个人在队伍周围游动就成。这里是左军辎重营，关防密得很，咱们不用象路途上那样谨慎。再有个个军官值夜招呼就够了。我来守上半夜。”钱老三接口道，“那我守下半夜。”

    商成点头同意这样的安排。他斜睨着周围那些兵，问道：“他们都是从哪里过来的？”

    孙仲山说道：“我刚才留意过令旗，大多是边军，广良留镇定安宝瓶几个寨子的都有；还有一个队伍打的是燕山中军的旗号。”

    “包坎呢？”

    钱老三随手一指，咧着嘴说道：“一个兵的脚刚才被人群一冲崴着了，包坎带他去找辎重营的军医看伤了。”他自己的胳膊也在一辆马车的轱辘撞了一下，现在抬手还有些生疼，不过好在没伤着骨头。

    商成对钱老三说道：“你去找辎重营的人，让他们派军医出来巡视一回，看士兵民伕里有没有扭了脚带了伤的，赶紧调治。”又对孙仲山说，“你去把那几支粮队的带队军官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两个人行个礼就都去了。商成随手点了两个兵打起火把站自己身后，便手握着腰刀立在队伍边等那些军官。左近的兵看他身材高大神态威严，喋喋议论声不由自主就小了许多，借着火把光亮又觑见他头上戴的竟然是起双翅的镔铁兜鍪，嘀咕着窃窃私语都退到远处。转眼间他周围就空出一块地。

    片刻时间，周围粮队的带队军官陆续汇聚过来。这些人接到了孙仲山的传话，知道有位商大人召集他们议事，可大都不清楚这位“商大人”到底是哪位大人，也不知道到底议的是什么事，顶着满头的迷糊过来，才看见商成的盔甲样式战袍颜色，人人心头都是一凛，再搭眼旁边那支咳嗽都不闻一声的整齐队伍，个个行过军礼就默不作声站到一边静立着等商成说话。

    商成只压着刀柄不开腔，知道孙仲山回来缴令，他才开门见山说道：“我是北郑边军西马直假职指挥商成。”这话一出，一二十个军官里除了两三个认识孙仲山的人早有猜测之外，其他人大都耸然动容，不远处看热闹的半圈兵里也是嗡一声传出一阵惊叹一一眼前这个高大个子军官，就是屹县商和尚、北郑商瞎子？

    商成继续说道：“让大家过来，是想和大家商量个事情。”他漫手一指周围那些兵。“看见这些兵没有？怎么都没有归队？是没有听到刚才的号令，还是约束不了自己的部下？”他一边问一边把目光扫了一圈。被他望过的军官都有些羞惭地低下头。他顿了顿，缓下口气说道，“眼下大战在即，东西北三面的敌人即将合围，大营马上就要全军整肃熄灯待命。这种时候要是哪支队伍约束不当，当兵的固然要遭殃，咱们这些当官的也要脱不了干系……我希望各位马上回去整顿自己的队伍就地休息，不许喧哗，也不准随意走动。”说着抬手抵胸口行个军礼，“就是这个事情。大家赶紧回去办。”

    他开头说的是“商量”个事情，可谁都没能插上一句嘴他就“送客”，好几个军官心里便很有些不以为然。可是人的名树的影，面前这家伙**来的兵是燕山首屈一指的精锐，自己又是全燕山卫有数的悍将，身上还披着七品以上武官才能穿的青色战袍，在场这些**品小武官谁敢和他当面顶撞？众人乱纷纷地回个礼，嘴里吼一声“遵大人军令！”就各自回去整束队伍。

    原本这些军官以为，安抚队伍里这些老兵油子遵守纪律很要花点工夫费些力气，谁知道今天晚上的集合整顿出奇地顺利，他们还没回到队伍的集结地点，平日里连天王老子的气都不服的那些家伙早就归队了，哨队军官几声口令一下，都抱着刀枪齐刷刷坐下，虽然摆出的队形不太整齐，可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当兵的模样。起初各支粮队的军官们心里还有些沾沾自喜，随即一想就知道其中的缘这全是“屹县商和尚”这五个字的功劳。不过他们也服气一一人家商和尚那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威风……

    此时大营里早已经是严阵以待，站在草坡上便能看见军营里戒备森严，营帐间全副武装的士兵成行成列地向寨墙营门移动，马伕们赶着驮马把成驮成捆的箭朝前面输送，悬铃策马的传令兵在星罗棋布的营帐间纵横来去，集合号令此起彼伏参合加杂。随着几声号角呜鸣，由远及近的灯火次第黯淡熄灭，连高处了望塔上的三串示警灯笼也是光华全无。周围十数里环抱大草甸的左路军大营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孙仲山还是头一回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战斗，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心头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踏实。但是他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他内心的惶恐不安，便不停地沿着临时通道来回踱步。好在他是值夜军官，不用随队伍静坐休息，别人也不觉得他走来走去有什么奇怪。偶尔他也会在场地尽头停下脚步，立在黑暗中遥望一下东南方向那条朝大营疾奔的“火蚯蚓”，再侧耳倾听一回大营里忽起忽落的短暂急促叱咤喝令。近处兵士们沉重的呼吸声让他心跳一阵快似一阵，心紧得几乎揪作一团，双手里攥的全是冷汗。他围着队伍绕了好几个圈子，情绪不仅没有平复，反而愈加地纷乱，便转过来想找商成说说话。

    他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石头把一块毡毯展开朝草地上一铺，商成自己去了甲摘了盔，搬块原本用来压帐篷角的石头作枕头，便朝毯子上一倒，撩起半边毯搭在身上准备睡觉。孙仲山在商成旁边的草地上片腿坐下来，想说点什么，可现在他心里乱得就象一团麻，根本就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商成张着眼睛等了半天，看他不说话，便问道：“怎？想老婆了？”

    “……没。”

    “没想老婆？你就扯淡吧。”商成笑着奚落他，“你就没钱老三老实。刚才他也来过，和你现在一样，坐地上吭吭哧哧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我一问，他就老实承认了一一惦记一岁大的儿子哩。”他把手枕在脑袋下，望着月暗星稀的深邃夜空幽幽出神，良久才无比怅惘地吁了一口长气，轻轻的说道，“我也想我老婆，惦记我儿子。他也差不多一岁了……”

    这是孙仲山第一次听商成提到他的婆姨和儿子，在这之前，他没有在任何场合听商成提到过他们。孙仲山紧绷着嘴唇，没有马上接话。商成和莲娘的不幸遭遇，很多人都和他说起过，几乎每一个和他提到莲娘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会说这样一句话一一“和尚讨了个好婆姨”……他现在甚至都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商成提到他们时的表情。他沉默了半天，才艰难地安慰商成：“你别担心，你和嫂子，总会有见面的一天……”

    话才说出口，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俩耳光一一这种干巴巴的宽慰话毫无意义，说了还不如不说！

    商成默了一会，很平静地说道：“是啊，总会见面的。我知道，她带娃在某个地方等我，在等我去找他们。”

    孙仲山攥着刀鞘不知道该说才好。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有点笑容，说道：“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嫂子。我听别人告我说，嫂子是个好婆娘……”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现在后悔得恨不得用手里的刀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他在心里狠狠地责骂自己：孙仲山！你这个蠢笨家伙！活该你被发配！活该你背井离乡！……

    “是啊，她是个好婆姨。”商成枕着胳膊，仰望着闪烁的星星，没戴眼罩的左眼在黑暗中熠熠生光。提到妻子，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地温柔。“她算不上漂亮，不过很能干，把我们那个烂糟包的家营务得再好没有了。刚成亲那阵，我们欠下了的债，全靠她会营生，才慢慢地把窟窿填补上。我那时还是个揽工汉，干的都是粗重活，一天干下来，浑身酸疼得要死，恨不能躺在草堆里一睡就再不起来，可回到家让她伺候两天，又周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孙仲山强忍着心头的难过和辛酸问道：“听说是十七婶子替你们撮合的亲事？”

    商成嗯地应了一声：“算是十七婶的媒人，也可以说不算。我在谷场上摔管校尉那回，莲娘她也在场，是她先相中我这个和尚，然后我才央告媒人去提的亲事。”他偏过头乜了孙仲山一眼，撇嘴说道，“我们两口子可和你们两口子不一样。我这怎么也算是自由恋爱，不象你，送别人回家，结果半道上给自己撮火了一个媳妇一一我要是御史，就治你个假公济私的罪，更别说你成亲超假了。朝廷有制度，婚嫁假期只有七天，连带路途也不能超过四十二天。你说你成个亲前后耽搁了多少天？亏得我这人心地好，帮你把那哨兵带着，换个人早一脚把你踢出边军了。现在想起来我真亏啊！你讨媳妇我送了那么重的礼，最后连盏茶汤都没喝上，如今你媳妇还赖在我家里，还要我妹子天天伺候照应一一你怎么就从来都不提房钱呢？就算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和你说这事，你也该主动点吧……”

    孙仲山知道商成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就苦着脸哭穷：“你也知道我讨个媳妇花了多少，至今还是债……”

    商成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这话拿去哄鬼吧！说出来谁会相信？好了好了，不和你扯淡了，我要睡一会。半夜你和钱老三交班时和他吱一声一一天没亮不许叫醒我。谁敢扰我清梦，回了西马直我让他这辈子别想从烽火楼里出来。”说着把毡毯一裹就闭上了眼睛，不一时便传来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孙仲山也捏着刀站起来，晃晃头松活下手脚筋骨。说来真是奇怪，他本来想和商成聊聊即将到来的战事的，结果两人聊了半天，竟然没有半个字和军事沾边，可偏偏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和紧张，居然就消褪了一大半。这实在是太奇妙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立在原地思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算咧，想不出来就不想。他提着刀又绕队伍巡视了一回，发现竟然有不少兵已经和商成一样，裹着毡毯军被就进了梦乡。

第四章（12）惊变（下五）

    紧张的情绪一消褪，心情一放松，孙仲山便觉得肚子里清清寡寡地啦啦直犯饿。他这才想起来，傍晚烤的那只黄羊，他几乎尝都没尝过，俟后大军示警粮队转移，他招呼队伍整顿士兵，也顾不上吃喝。他和两个值夜的哨兵交代了一下，就挑了一块离队伍稍远的空地盘腿坐下来，取了系在腰里的干粮袋放腿上，伸手掏出了一块干硬的面饼子。

    饼子是六七天前在一个军寨里领的军粮，因为天气炎热，已经有些起味，才拿出来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馊气。他盯着手里黑乎乎的饼子，咕嘟咽了口唾沫，掰下一块填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他一边吃饼一边打量四周的情况。他挑的这个位置正对着辎重营的几顶公事帐篷，有点动静他马上就能过去支应，离自己的队伍也不远，士兵夜里有什么事要请示报告，马上就能找到他。而且从这个位置还能瞧见草坡下大营后营门的情况，要是大军有什么动作，他也立刻就能够发现……

    不过大军现在显然是什么动作举措都没有。整个大营都沉浸在黑暗里，连口令咳嗽都听不到一声，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一样的寂静。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牲口的响鼻，就只有伏在四处草稞里的小虫子在不停地唧唧鸣叫。成群结队的蚊子哼哼着，在他耳朵边绕来绕去，撵都撵不走。夜空中蓦然传来一声夜鹰的凄厉长唳，就象一颗石子丢进死水潭里激起的涟漪般萦萦荡荡，让这死一般的岑寂更显得恐怖凄凉。

    突然有人在近处问道：“这是孙哨吧？”

    孙仲山被这突然的一声问话惊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了卜卜乱跳的心，仰起头眯缝着眼睛窥了半天，才认出这好象是别的粮队的一个带队军官。他点下头说道：“是我。你是哪位？有事吗？”

    黑暗中那人倒没发现孙仲山的惊慌，走过来扯着腰刀也坐下来，一笑说道：“刚才你替商大人传话的时候我们见过。当时你走得急，就没来得及说话。一一祝代春，广良边军丙营副尉。”说着一摆手。“你吃你的，不用站起来。又不是谈公事，用不着那么多礼节，咱们坐着说话。”

    孙仲山看出来这祝代春是个和气人，便笑了笑没有起身行礼。不过他还是没有继续啃自己的馊干粮，拿着饼等着祝代春先开腔。

    祝代春似乎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眉心紧皱成一团，觑着东南方向半晌都没吱声。孙仲山已然瞥见他握着刀柄的右手松开又抓紧转紧再松开，知道他心里紧张，便低垂下眼帘继续吃干粮。良久祝代春才吁了口长气，转过脸摇头苦笑一声，说道：“……孙哨见笑了。”

    孙仲山咂着嘴把一团饼渣吐出来，喀喀地使劲地倒喉咙假作没听见祝代春的话，头都没抬伸出一只手，问道：“有水么？”祝代春赶紧摘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孙仲山含了一大口水在嘴里唏哩胡噜地漱口，漱几下别转身吐掉，这才对祝代春说：“见娘的鬼！这干粮都馊了！啃了口馊味重的……”

    祝代春又摘了自己的干粮袋递过来，问：“怎么？你们还没领干粮？”

    孙仲山也没客气，翻开粮袋子仔细瞅了两眼，眼前一亮掏出块米糕，嘴里嘿一声说道：“好东西！有四五个月没吃上这东西了！上回还是在家时我自己做的。”他使劲咬了一口黄澄澄的米糕，登时满嘴都是拌过菜籽油的炒米醇香。他包着一嘴的炒米粒喀嚓喀嚓地嚼得起劲，口齿不清地含混说道，“不过没这个地道。”

    祝代春看他狼吞虎咽吃得香甜，勉强笑一下说道：“想不到你也好这东西。袋子里还有几块，你都拿去。”他再张望了一下东南方向，黑黢黢的大地上除了那条越奔越近的“火蚯蚓”，再也看不清其他的物事，忍了心头的烦躁忧虑，没话找话地问孙仲山，“你婆姨不会做这个？”

    孙仲山又掏了块米糕出来，一面把粮袋还给祝代春，一面摇头说：“我才讨的媳妇，还没来得及教她这东西就出兵了。”

    祝代春没接口袋，说“你吃就是了，吃完了我回头再找人要。这辎重营的郝主簿是我同乡，也好吃这东西，这些都是我从他那里划拉来的。”他停了下，望着孙仲山疑惑地问：“老孙你过三十了吧？怎么才讨媳妇？”他知道马直大寨有二三十年没起过战火了，是燕山卫军务最轻松的边军防地，别说军官，有些出息的士卒都成了家，怎么孙仲山这个哨长会这么晚才娶亲呢？

    孙仲山笑道：“那我就不和大人客气了。”他一手抓着米糕朝嘴里递，一手拦在颏下接碎米粒，边吃边说道，“我是发配过来充军的，一直在如其寨当小兵，前年春天才提的忠勇郎。去年燕东大战升的贰哨，调去西马直跟了商大人以后才当的哨长……”

    祝代春闻言便是一楞。边军里哨以上的军官几乎都是卫军出身。平常的边军士卒，几乎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天开始，到脱下军装的那一天为止，是个小兵就只能一辈子都是小兵；只有那些立下大功的人才可能做到什长队长。但是这什长队长也就是小兵们军旅生涯的尽头，要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他绝没想到孙仲山竟然也是个发配过来戍边的罪囚，一时间怔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倒是孙仲山看出来他的尴尬，便笑着问道：“祝大人是定晋威平人吧？”

    “啊？……是，我是威平人。你怎么知道的？”

    孙仲山一笑：“我也是定晋威平人。我听大人说话里还带着威平的口音。”

    祝代春的嘴角咧了咧，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犯了什么事被发配过来的？来燕山几年了？”

    “过来十几年了。”孙仲山把递到嘴边的米糕放下，耷拉下眼帘，把痛苦的眼神隐藏在眼睑后面，说，“那时我年少无知，不知道天高地厚，做事情不知轻重，结果……”他的话还没说话，忽然间望见东南方向极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一点红光倏然冒起。他注目凝望时，那点火光已经涨大到半指长，旋即左右延伸连绵成巴掌宽一条红线。只见这条红线之后依旧是红线，红线之后还是红线，红线接红线红线连红线，眨眼间红线已经变成了一小段红布。后面的“布”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仿佛天地尽头的黑暗中隐藏着一架巨大无朋的织机，正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孙仲山和祝代春早就被这骤然而至的诡异情形惊呆了，哪里还顾得上谈话，急急忙忙走到坡缘视线不受阻挡的地方眺望，但见远得就象天边的地方密密匝匝的火点翻翻滚滚犹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转眼之间便组成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朝着大营方向蜿蜒逼近。

    两个人又惊又疑，彼此对望了一眼，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各自的脑海里：突竭茨的骑兵！

    这时候去支援阿勒古粮库的队伍已经奔回到寨前，败将残兵声嘶力竭的警告声被草原上的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在死一般寂静的大营上空回荡。

    “突……竭茨人！……骑兵来啦！”

    随着他们的嘶喊示警，若有若无的马蹄顿地声卷地而来，“火龙”渐进声响愈大，逐渐地绵密紧凑得分不出点，从四面八方向左军包抄过来，似乎老天突然撒下一张大网，把座落在大草甸上的这座营盘紧紧地围住箍牢。浩大的马蹄声直如闷雷般啌啌炸响，画角长鸣此起彼伏连天接地一样牵连不绝，两个人就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被这声音惊扰住了，狂涛中的舢板一样战栗颤抖……

    集结点上的士兵军官民伕早就被这样大的阵仗惊醒了，留在帐篷里待命的士兵也纷纷探出头来张望。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军纪，不论是护粮军士还是备战的官兵，都拥过来挨挨挤挤地站了坡缘。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却连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人人都是木着面孔死盯着那条毫不犹豫撞过来的“火龙”。

    祝代春接连喘了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住心神，轻声问孙仲山：“你看，敌人来了多少？”他虽然是一营的副尉，其实并没有真正带过兵，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战事，看着眼前的火把光点已经眼花缭乱，根本就估算不出敌人的大致人数。

    孙仲山咬着槽牙说道：“至少有上万的骑兵。”他背后有人哧笑一声说道：“上万？何止！西边和北边的敌人都上来了，少说也有四万。”孙仲山没回头就知道是包坎回来了，正要说话，就听钱老三呸了一声：“老包，你可不要张着嘴乱说话！祸乱军心可是杀头的罪！”孙仲山插嘴问道：“西边北边也有敌人？你去看过？”

    包坎说道：“我哪里有那闲工夫？再说大营里已经戒严，我怎么到前营去看？是大人说的，一一突竭茨花了那么大力气布置圈套让左路军钻，总不能烧个粮库就算完事，掐了大军后路断了大军粮草，接下来就是合围。出了本钱总得赚点利息！”他盯着渐渐靠近的敌人看了几眼，冷笑一声说道，“突竭茨人就这点子本事？这回多半又要让他蒙对了！”

    钱老三把周围张望了一遍，问道：“大人呢？怎么没看见大人？”

    包坎道：“他多半睡了。”他突然朝钱老三坏笑一下，说道，“你去把大人喊醒，让他也来看看突竭茨人今天的阵仗。啧啧，这可比屹县的时候排场多了。”

    钱老三正要去找商成，孙仲山一把拉住他，说：“大人说了，天亮前不许叫醒他！”

    “啥？”钱老三急忙间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被孙仲山在胳膊上紧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了包坎一眼，问道，“大人还说什么没有？”

    包坎看诡计没得逞，也就没继续玩笑，正色说道：“大人说，今天晚上没事，就看左路军敢不敢趁敌人立足未稳出去厮杀一回了。”他指了指左右两个小营盘，又说道，“那两个地方今晚上多半守不住了。这是突竭茨人的老伎俩一一杀鸡给猴看。”

    这时候周围早簇拥过来一圈的人，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胡言乱语”。包坎倒是无所谓，冷着面孔环视一周，瞪圆眼睛厉声说道：“都在这里聚着干什么？不知道不许随意走动的军令吗？还不回去？！小心商大人行军法！”可他这声喊只把两个偷偷溜过来的西马直边兵吓得退缩回去，大多数人还是立在原地没动地方，有些人听说“行军法”也有些畏惧，但是看别人都不动，退了两步就又站下。孙仲山也在劝大家回到各自的宿营地和帐篷，可他个边军哨长说话根本不管用，一个卫军里的什长甚至当面对他冷嘲热讽：“芝麻也敢管梨的事情了？”

    那什长背后突然有人接口说道：“他是颗芝麻管不了你，那我呢？我能管你这个梨不？”

    那什长正要回嘴，被他的同伴使劲扯了一把，踉跄两步差点没摔在地上，边上的人就是哄地一声笑。他又急又气连羞带恼，手在地上一撑跃起来就要发作，却看见面前立着个大个子军官，一只左眼里冷森森目光直盯着自己，心头打个突，舌头打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拖下去抽五皮鞭！敢哼一声就地砍了。”

    两个如狼似虎的西马直边兵上来就把那什长拖倒在地，撩开袍褪了裤噼噼啪啪就是五记皮鞭。

    边军当众行卫军的刑，这可是破天荒的稀罕事情，可周围站着看热闹的黑压压一片兵勇民伕，都是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卫军军官受刑，别说私语议论，就连喘大气咳嗽的都听不到一声，即便是草甸下愈逼愈近的突竭茨骑兵，也引不起人们的关心。所有人都是盯着两个行刑的边兵咽唾沫。

    一眨眼的工夫五记皮鞭就抽完。商成冷着脸，看都没看那个家伙一眼，点手叫道：“孙仲山！”

    “到！”孙仲山一个虎步应声站出来。

    “报数！三十声之内没有归队回营的人，斩！官兵民伕一视同仁！”

    “是！”孙仲山虎吼一声领了命令，转过身就开始有节奏地大声报数，“一。二。三……”

    众人还在恍惚惊讶的时候，包坎和钱老三已经拨开人群一溜烟地回去了。各支粮队的人也不是瞎子，他们早就看见商成带的队伍里跑出来的兵用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其他人再好奇，顶多就是站起来探下头张望几眼。这时候又看见两个军官急得象家里房子着火一样蹿回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一商瞎子是真的会杀人呀！他们根本就不用别人招呼，自己就忽忽隆隆地朝各自的宿营地方跑。一大片人顿时作鸟兽散。孙仲山刚刚数到“十三”，这块坡缘地就只剩下一大群面面相觑的卫军军官和士兵。

    商成冷眼看着那个站在队伍前面的营校尉。田小五和苏扎手里拎着皮鞭，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孙仲山还在一丝不苟地报数：“……十七。十八。十九……”

    最终那个营校尉挺身平臂行个军礼，带着他的兵转身走了。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第四章（13）惊变（下六）

    虽然这块坡缘空地上只剩下各支队伍的哨兵和几个值夜军官，孙仲山还是不紧不慢地把数报完。

    “……二十九。三十。一一禀大人，报数完毕！孙仲山缴令。”

    商成嘉许地点下头。他向坡缘边走了两步，找了个视野相对的位置，居高临下动静。大营里已经熄掉灯火，大草甸脚下的营门寨墙帐篷以及集结待命的士兵，通通隐没在黑暗之中。远处突竭茨人的大队骑兵已经从纵队变作横队，层叠六七层的火把队南北绵亘出去三四里，漫地波浪般直逼赵军大营。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大营里却依然是黑沉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孙仲山跟在商成身边，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原野上缓缓移动的几条火把线，胸膛里就象装进了一面战鼓，正在砰砰地擂响，手脚都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把牙关咬死才勉强抓牢腰刀。他倒是不是怕死畏战，只是从军以来没经历这样大的战斗场面，难免有点紧张和兴奋，还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一一他是发配戍边的罪囚出身，做个一哨之长都是破格提拔，没有野战斩首的功劳，再想拔勋升职绝无可能，他要想能够有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就只能在敌人身上打主意……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呜一声悠长的画角铮鸣，敌人的马队渐次停顿下来，既不集中也不冲锋，就离左路大军四里出头不及五里的距离外摆出一条长长的阵势，安静地和赵军对峙。草甸下的营盘里随风飘来几声号令，旋及又归于沉寂。

    孙仲山唆着嘴角窥探了半天，还是看不出个头绪，斜着目光睃了眼两个跟着商成的边兵一一苏扎低垂着眼睑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田小五耷着双手，把握着皮鞭的首尾松一下紧一下地来回拽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再偷眼瞄一眼商成一一如同一尊石雕的佛像一样巍然不动的年青上司，五官都隐藏在黑暗中，也瞧不清他的脸色神情……

    孙仲山小声问道：“大人，敌人怎么还不上来？”他立刻就被自己喑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孙仲山吞口唾沫镇定了一下，才再问道：“大人，敌人怎么还不上来？古书上不是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么？”

    商成转过脸来看他一眼，目光再掠过两个边兵，看他们都是满脸的疑惑望着自己，知道这俩家伙没听懂孙仲山说的“一二三”，便轻轻一笑说道：“他们占了阿勒古粮库，不就是‘一鼓作气’么？再夤夜行军四十里击退大营派去粮库的援军，难道不算‘再而衰三而竭’？现在要是敢上来，怕是兔子都能咬死他们。”

    田小五和苏扎还在攒眉思索，孙仲山已经明白了商成讲的道理。可就因为他懂了这道理，才更觉得眼前两军对峙的局面颇有些蹊跷。他一面凝神考虑着其中的关节奥妙，一面掂量着辞句问道：“……既然突竭茨人远来疲顿不堪一战，大军怎么不趁机出战？”

    商成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迷惑不解。眼前这三千多敌人显然和袭击阿勒古粮库的敌人是同一拨人马，即便他们没参加攻打粮库的战斗，也在半路上阻截了大营派去增援粮库的骑兵，再加上隐蔽行军快速移动的路途消耗，称一声“疲军”绝不可能有错，在营盘前摆出吓人的阵势只是徒有其表，其实是在抓紧时间作养休整。这时候只要派两三个营出寨拦腰一冲，这些敌人就得滚蛋！可为什么左路军至今不派人袭扰呢？是没有看清楚敌人的虚实不敢妄动，还是后营的指挥畏惧怯战？或者是被严防死守的军令束缚住了手脚？当然更有可能是后营把敌人的动向向上面汇报，让李督帅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太可惜了！一个多好的歼敌好机会啊，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尤其是这军心浮动的时候，要是能打个漂亮的胜仗，对鼓舞士气是多么的重要啊！况且还能打乱敌人的部署！可现在……

    但是他也知道，即便后营先向大营中军请示，这样的做法也无可指责。只是后营指挥难道就不知道，如今突竭茨人三面合围，各种军情都在雪片般地朝中军大帐里集中，等李督帅了解清楚后营的局势做出判断再下达军令，那要耽搁多少时间？那时节敌人也该稍有喘息了，脚跟也初步站稳了，再派兵出去打，就只能是事倍功半。

    他沉默了一会，看大营里还是没有动静，便知道赵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机，再看下来也没不会有什么新进展，正想回去休息，就听着远处草甸子背后号角齐吟战鼓如雷，一声地动山摇的喊杀嘶吼声刹那间嘶破宁静的夜空，紧接着大营左右齐齐传来一阵急如风雨疾似闪电的呐喊厮杀声。

    突竭茨人动手了？！

    这么快？！

    商成的眉心突地一跳，转身大踏步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朝杀声雷动的向西方向竭力眺望。辎重营的营地设在后营纵深草甸高处，左右视线都被地形遮挡，根本望不见偏北方向的小营盘，南边的小寨也只能半见半个。虽然他只能望见南寨一角，可从营盘里雨点般来回交织的流星火箭和冲天的火光就能看出几分端倪一一敌人正在强攻南寨！即便这里和南寨虽然彼此隔了六七里路的距离，可炽烈的杀声依然听得清清楚楚，马嘶人叫兵器交接碰撞声响顺风依稀可闻；其间还夹杂着赵军独有的床弩发射时沉闷的粗弦重音一一嘣嗡，嘣嗡……再转脸望向北方，矗立在草甸最高处的了望楼依然是灯黯火熄，被北寨方向燃起的半天高通红火光一映，黑黢黢的轮廓变得异常地清晰，就象个盘踞在高处的莽古怪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却又无动于衷……

    他越看越是惊悸，越看越是恼恨，到最后一腔的困惑迷惘都化作了腾腾怒火！

    遭你娘！

    商成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左路军这是搞的什么鸟事情！粮库遇袭，敌人已经放火烧仓，显而易见是因为敌我力量悬殊粮库守军抵挡不住，大军却只派一千骑兵驰援，这是他娘的侦察还是增援？三路敌人都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左路军既不趁敌立足未稳伺机歼敌，也不派兵袭扰延缓敌人的集结整顿，光知道把大营四门紧闭惟求自保，这又是什么意思？李悭和突竭茨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不知道突竭茨人最爱使的手段就是打弱点立威风一一就算是李悭想凭寨坚守等待援军，为什么不在示警之初就号令全军集中布防？就算他想让三座营盘互为犄角守望相助，可他为什么不向两翼增兵？

    愤怒，痛苦，还有悲伤和绝望，刹那之间这些感情就淹没了他。他的内心就象洪水泛滥一样沉重。他的脸庞扭曲得可怕，双手因为攥得太紧关节都浮起青灰色一一你李悭贪攻冒进进退轻敌临机失措都不说了，可你凭什么把左路军上下都陷进死地？！

    这可是整整四万人啊，一个一个手拉手排起来，能从阿勒古河一直排到燕山去，就这样没了？要知道，这些人可不都是士兵啊；他们中还有一半人是征来运送辎重粮草的民伕马伕……

    四万人啊！不知道他们中还能有多少人能够重新踏上大赵的土地，又有多少人会永远留在这块草原上……

    四万人啊……

    他垂死般的呻吟把孙仲山他们都吓住了，谁也不敢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了，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离开。

    没有大营的支持，南北两个小寨都没有能支撑多久，当天夜里就被突竭茨人先后踹平。第二天清晨，两眼熬得通红的钱老三叫醒了他，一个传令兵交给他一封大军参军司下发的公函：因为粮道已经被突竭茨人掐断，所以各支粮队都不可能如期返回；同时因为大军战事吃紧，各支粮队的护粮士兵一一不论边军还是卫军一一统一编为一个营，由后营指挥，配属辎重营，负责护卫辎重营的安全；而他，就是这支队伍的营校尉。该项任命即时生效。

    商成苦笑不得地拿着自己的委任书。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到卫军了。要知道，他想在卫军里当个营校尉，已经想了差不多快一年了，可他再找人关说人情都听不到一丁点的答复，看不见一丝半毫的希望。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快放弃这个念头而准备在边军里呆下去了。可命运却在这个时候给他开了个玩笑，仅仅是一夜之间，他居然就又回到了卫军，当上了本来就该他当的营校尉。而且这还是主力营的编制，他现在能指挥的兵差不多有一千人，仅就人数而言，这可能是燕山各军最大的一个营；可就战斗力而言，他带的多半是全燕山最差的一个营一一他的兵成分太复杂，既有边军也有卫军，有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也有五十多岁的老兵，又分别来自十七八个军寨，彼此间既不熟悉也不信任，偏偏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把这些人捏合成一个整体。他甚至都不能把自己手底下的军官认全喽！比如公文上说，指派给他的副手是广良边军丙营副尉祝代春，他昨天晚上就听说过这个人，可黑灯瞎火地，他也就记下个名字，根本就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祝代春，也不知道自己的副手是个什么样的性情脾气……

    不过眼下他已经顾不上发表什么感慨了。捏着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任命书，他深切地感到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他现在不仅要操心从西马直就跟着他的一百多边兵，还要操心其他十多支粮队里的士兵，可问题是他对这些兵的情况完全就是俩眼一抹黑，就算他想操心，一时间也未必能操心到点子上！

    整个上午他都在找新部下谈话。这些新调到他麾下的军官士兵有些很佩服他，说话也就不太拐弯抹角，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东西，他们几乎都是毫不避讳地直言相告。可有些人不喜欢他，虽然不敢和他当面顶撞，但是对他的问题也说得支支吾吾。除了了解自己的下属，他还抽空跑了趟辎重营，让熟人郝主簿给自己行个方便一一他的人需要大量的卫军制式装备，从铁盔皮甲军靴刀枪到帐篷被服水囊干粮，凡是辎重营里有的，他都要。他甚至还要了几口铁锅和挖简易火坑的铁铲铁镢头一一虽然连他自己还没想好这些东西要来能做什么用，但是既然别的卫军营都有配发，那么他也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来上一份。

    然后就是各哨的军官配置和人员组合。他想，既然公文上没有特别注明哨一级军官的任命，他完全可以和副尉祝代春商量之后来个“先斩后奏”，回头找参军司备案便可以了。于是十八支粮队里有好些人顷刻间就升了队长哨长。而且他提拔军官事尽量避开西马直边军的老人。他这种避嫌的做法立刻就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好感和赞扬，尤其是那些受到提拔的人，更是觉得自己跟了个大公无私的上司一一跟着这样的上司，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心头也踏实！

    他唯一干的有“私心”的事情就是把两支小粮队直接并进了西马直的两个哨，让这两哨达到基本满员。这两支小粮队的军官士兵也没有埋怨他。谁都知道，西马直这两个哨是商瞎子的起家老本，进了这两个哨，就说明商大人把他们另眼看待，仅仅这份荣耀就让别人羡慕。

    做完这些事差不多就到了傍晚，他这才有时间来仔细下战事的进展。这一天实在是太忙了，他虽然知道突竭茨人一直在大营外绕寨袭扰，可似乎没听到多少坏消息。敌人大概是想着让左路军自行崩溃，所以并没有下死力进攻。不过他知道这肯定是假象，敌人实际上是在借机休整，然后争取一鼓作气打垮左路军。打掉左路军，失去侧翼掩护的中路军也只有撤退一条路可走，而中路大军的撤退，就预示着东元十九年朝廷出动七万大军的北征彻底失败了……

    现在他唯一期望的事情就是左路军能在这里坚守十天，给另外两路大军留出充裕的撤退时间。他以为，事已至此，用四万人的死去换十三万人的生，这样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至于他自己一一他已经做好了战死在这里的思想准备。

    就在他把几个西马直的老兄弟召集到一起准备说这件事的时候，厮杀了一天的大草甸背后大军前营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石破天惊的喊杀声，随即就是一瞬间的死一般安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随意一挥，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消逝得无影无踪。几个人面面相觑正要站起来观察，那只手再一挥，又把所有的声音都释放出来一一这些本来相交相连又各不相干的人喊马嘶兵器交进混杂而成的鼎沸喧嚣，最终只凝聚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嚎叫：

    一一前门失守！

第四章（14）败

    一一前门破了！

    这声绝望的凄厉嚎叫传来的时候，酉末戌初正是大军吃夜饭的时间，大营里到处都是袅袅炊烟，渺渺漠漠围着大草甸升腾弥漫，随风曼转渐飘渐沉。临时集结点的中间空地也戳起了六个地灶，架了大铁锅烧汤。铁锅里白汽缭绕水花翻腾，褐酱菜黑肉干绿野菜混了一锅煮，兵士民伕以什为单位，领了汤菜干粮，泾渭分明地在东西两头各自的集合点沉默地围坐在一起吃喝，骤然间听见这消息，都是一脸迷糊傻呆痴愣地望着别人。刹那间都惊得跳起来，扔了碗就去抢支架在旁边的刀枪。

    商成正和孙仲山钱老三他们说话，谁知道话才刚刚起个头，就听见这石破天惊的尖叫。一瞬间他端着汤碗也有些恍惚一一这营盘里扎着上万的兵，怎么可能说破就破？就算粮库被烧后路绝断军心浮动、突竭茨人三面合围大军陷入死地，也不可能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就听见草甸背后前营里已经是马蹄卷地杀声雷动，连带着兵器激撞交进叱咤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催战的战鼓辨分不出节点，集结调配的号角也没个整调。转眼间西面也是杀声炽烈……他心头登时紧成一团一一不管前营出了什么事又是如何被突竭茨人袭破了寨门，前营失守大营被破的事情已是确凿无疑！

    孙仲山钱老三等一干人早已经结束好盔甲腰带绑腿，神色凛凛地注视着商成，等着他下命令。副尉祝代春神情慌乱，一个劲转圈子喃喃自语：“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商成盯视了自己的副手一眼：“慌什么！”他扔了手里的汤碗，立起身下令道：“各哨整束队伍！检查装备！等待命令！”

    “是！”几个哨长领令去了。

    这时候后营里已经乱作一团。这里负责运送辎重的民伕多，大都没有正刀真枪地上过战场，破营的消息一起顷刻就炸了营，有人见营帐就钻，有人跪地上哭天抢地地嚎，有人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人跟在别人后面漫无目的疯跑，还有人就地转圈子似乎想找趁手物事防手。商成的兵也乱过一阵，被军官呼喝号令一通才勉强约束住，可此时被乱蹿的民伕一冲，又跟着乱了套，不少兵身不由己就钻进了逃命的队伍。几个队官哨长的呵斥打骂全然不起作用，连砍了几个逃兵民伕依旧弹压不住。

    商成也是无比紧张。他立站在队伍前四下眺望，只见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的兵士民伕，却看不见一杆号令的军旗，侧耳想倾听大军重新集结的号角命令一一除了漫天卷地的喊杀声和遍野的惨叫嚎哭，再听不到一丝暂退整顿的号令。兵败如山倒，大军已经乱了阵，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白搭多余，首要的是要找一块有利地形稳住队伍，然后再说其他……

    他凝视着草甸顶的了望楼，头也没回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包坎张望了一下拖着万丈红霞的夕阳，说：“已经过了戌时。”

    商成指了了望楼说道：“我们去那里！”

    等他们逆着溃兵人潮冲上草甸顶，商成攥着直刀只来得及喊一声“结阵！”，一群突竭茨的马队就从对面撞上来……

    大营里已经是四处火起八面冒烟。突竭茨的骑兵几十成百地在营盘里纵横来去，见人就砍见营帐就烧，恣意地狂踏乱踩。大赵兵没有号令不能相互依靠支持，只能东一簇西一团地各自为战，被敌骑一冲，就象割麦子一般一倒就是一片，断胳膊断腿血肉横飞，脑袋残肢被人腿马蹄踢得满地乱滚。也有悍不畏死的赵兵迎着骑兵就扑上去，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拖敌人下马，没有武器就抱着敌人朝马蹄下滚，就算死了也要拽着人腿马腿不松手……

    草甸顶围着了望楼已经杀得人仰马翻。两百多赵兵以木楼为中心摆成一个双层圆阵，绕圈子和敌人厮杀。外层都是盾牌长矛直刀，敌人用箭射就举盾，敢靠近就是刀劈矛戳，有负伤的就退进内圈，里面自然有人站出来接他的位置。十几个弓箭手已经爬到了望楼顶上，张弓驰弩瞄了四面乱转的敌人射。

    那伙突竭茨骑兵看打半天也没捞到什么便宜，几番集群冲锋都没撕开赵兵的阵势，自己反而死伤了二三十个人手，就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一声唿哨就都拨转马头忽啦啦地撤了。

    这队敌人刚退，赵军还没来得及喘息，又一队骑兵撵着溃兵从东面爬上来，阵中当面的祝代春直来得及喊一声“绕去阵后！”，闷哼一声就丢开手里的长矛跪下去。内圈里的兵立刻拽着他的腿把他拖进圈子里，一个兵拣起铁矛就顶上他的位置……这拨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绕一圈冲了两回看看冲不动，领头的军官弯刀一摆，一群兵口口嚯嚯怪叫着就转下甸子。

    从戌时初刻一直到夕阳西沉天色昏暗，围绕着了然楼战斗几乎就没停过。有时是一群突竭茨骑兵上来骚扰试探一下，有时是一伙敌人的步队过来乒乒乓乓打两下，有时是两三群突竭茨同时过来一起动手，好几回情况都是万分危急，阵破人亡只在瞬间。好在聚到这里的赵兵也是越来越多，生死关头根本不用军官发布号令，自己拾了地上的弓箭刀枪就去补空子，实在拦不住就几个人手挽手地站一排，硬拿身体去堵缺口，这才保住了阵势不破。到天黑时望楼四周已经倒了一片人，有赵兵的也有突竭茨人的，有被敌人砍死的，也有被自己人不忍心看他们受苦“帮忙”的，有全尸全首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还有半边身子被马蹄踩踏血肉模糊的，都象夏天里过了大风的田里伏倒的麦子一样，你压我趴地漫了一地。几匹战马在死人堆里踯躅伫立，伸着冰凉的鼻子想去唤醒自己的主人……

    看看草甸子左近不再有大股敌人出没，偶尔有人在远处露个头，也是张望几眼转头就走，商成便知道眼下这场浩劫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心头一松，憋在胸口那口气一泄，就觉得浑身酸疼得要命，两条胳膊就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再也举不动手里沉重的直刀。他杵着刀杆慢慢坐到地上，张大了嘴呼呼哧哧地喘息。周围一片哐哐啷啷的兵器落地声，到处都是粗重的喘气。

    他喘了几口气，觉得人稍微缓过点劲，胳膊也没那么哆嗦了，就朝左右两边望了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他左右遮挡掩护的人已经换成了苏扎和田小五。两个人都是浑身血污，卷刃的铁刀压在倒扣的盾牌上，直着两条腿软坐在草稞里喘气。

    商成在黏糊糊的脸上抓了一把，随手揪了草搓了搓，下巴一扬问田小五：“伤着没有？”

    田小五想说话却又喘得说不上来，半天才咽下口唾沫摇摇头。

    商成又转脸问苏扎：“你呢？伤着没有？”

    苏扎正扯着衣领子擦眼睛，听他问话，双手在地上一撑大概是想站起来，却又实在是没力气，巴咂下干裂的嘴唇大声道：“我没受伤！”稍停又象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禀告大人！”

    商成被他补的这句“禀告大人”逗得呵呵一笑，轻轻拍了拍苏扎宽厚的肩膀头，吁着气说道：“杀翻了几个？”

    “两个！”苏扎的眼睛里露出笑意。“禀告大人！”

    商成想了想，问道：“你前面已经有了两个记功吧？”

    “是。禀告大人！”

    “加把劲！再砍一个敌人就是义勇郎了！”

    苏扎苦着脸说道：“没首级，也不知道能不能记上功。”他是外族人，无论做什么都吃亏，记功评功时尤其是这样，要三个首级才抵别人一个。要不是因为这，粮队前面打的几场仗里他就砍翻了七个敌人，认真算起来他早该升忠勇郎了。

    商成知道这情况。边军中想苏扎这样的事情不少，他的队伍里苏扎也不是唯一的特例，前面殉在莫干的老牙子就是同样的情形，论资历论功劳，老牙子的官不会比包坎小，战殁后他家里该领八品军官的抚恤，可就因为他是入籍的边兵，他死了家里就只能领小兵的钱……但这是赵军中的惯例，他也没好办法。他对苏扎说：“我把你的事情写在报告里缴上去了，总会给你个说法。这回没首级也没事，我给你做旁证。”转头对神色不怎么好的田小五说道，“你去年被污了的功劳，四月如其寨出兵那会子我也让文书列在公文里了，听说就快有眉目了。一一不过你暂时不要对别人说。”

    田小五急忙没反应过来商成说的是什么事，只眨巴着眼睛瞪着他，好半天才使劲点下头：“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和尚哥。”

    商成扶着田小五的肩膀站起来，踢了踢酸麻的腿，说：“不用起来。你们多留心周围，有状况马上报告。我去那边看看伤兵。”

    了望楼下躺了一地的伤兵，到处都是痛苦呻吟声。划破皮肉的轻伤还好些，没有干净的生布就随便找什么块把伤口一裹就算完事，死了是命活下去也是命，谁都不大在乎。最惨的是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半身都被血浸透了，滚在地上哀痛呼嚎辗转求死，就算商成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见这样的情形也禁不住心头发颤。

    凄凉彷徨间他看见包坎和小石头肩并肩偎靠在一根木柱上。包坎的一条胳膊裹着厚厚的布，袖子都扯不下来；小石头半边甲也是黑糊糊一片。包坎也看见他，朝他点下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道：“伤得厉害不？”

    包坎摇头说：“不算厉害，小伤。”说着龇牙咧嘴地抬起胳膊屈伸了两下。

    “小石头，你……”商成蓦然煞住了自己的话。他这才看清楚，小石头双眼紧闭，脸上早已经是一片青灰色。

    包坎淡淡地说道：“他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了……”说着伸过手来，把一样东西递给商成。“小石头说，这是你让他收好的，叫我千万记得给你。”

    商成接了眼罩，默了很长时间才摘下兜鍪把它戴上，对包坎说：“你去把哨队军官召集起来，过来开个会。除了咱们自己人，别队伍里的军官也喊上。”包坎似乎生怕把小石头吵醒，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却没马上就走，看着商成扶着小石头把他的还软着的身体放到草地上，才朝旁边指了下说道，“文校尉在那边。”

    “文校尉？哪个？文沐？”

    商成顺着包坎指的方向找过去，果然寻见了文沐。文沐伤得并不重，只是胳膊大腿中了几箭而已。文沐看见他，也没顾上寒暄，开口就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咱们不能在这里固守。突竭茨的大队骑兵撵咱们的溃兵去了，这里只有些打扫战场的人，咱们要趁这个机会冲出去。不然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守不住。”

    “朝哪边去？”

    “咱们人少，又不熟悉周围情况，不能乱闯！北边是不能去的。南边也不能走一一突竭茨人肯定要防着大军向南突围，道路上肯定有布置，咱们去也是送死。向东要遇见突竭茨重兵，也不能去，那就只有一条路能走。咱们在这里搜集残兵和马匹，向西，去抄左右腾良部的羽帐！”

    文沐和几个聚拢过来的军官都被商成这匪夷所思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头一晚在辎重营里和商成打过照面的那个卫军校尉张口结舌说道：“商，商校尉，这……这能行得通？那可是别人的老巢……”

    孙仲山也在军官里，商成还没说话，他就说道：“我觉得这主意好。双方对峙时，突竭茨肯定会派重兵加意戒备咱们偷袭，既然咱们败了，那他们就必要防备咱们，留家里的兵也要抽出来去追赶咱们的人，顺便打扫战场一一咱们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把腾良部烧个精光，不怕他们不回头！”

    另外几个军官也明白过道理，七嘴八舌议论一番，都觉得这办法不错一一只要能找到马，肯定可以干他一家伙！

第四章（15）突围

    几个军官把商成提出来的向西袭破捣毁突竭茨老巢的建议仔细斟酌了一回，都觉得这样干虽然危险不小，但是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大，大家再根据各自知道的情况再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很快就形成一个抢马抢粮然后辗转西的大胆军事行动计划。为了协调指挥聚在这里的各支队伍，几个军官又公推一个姓钟的军官为首。这人是个正五品的游骑将军，左路军行军参赞右主事，无论威望勋衔还是职务，在这里都是最高。

    游骑将军钟直当下就命令各部清点人数整顿队伍，抓紧时间喝水吃东西休养力气，又让人搜集弓箭刀枪配发各部，因伤不能跟随队伍行动的伤兵都集中到一起，也一样发武器……钟直木着脸红着眼睛说话，几个军官都是面无表情地遵令执行，其实人人心中都是不忍。可再凄惶悲苦也压不过情势逼人一一现在是危急关头，万事只能从权，大军溃败营盘失守，这支队伍实际上已经处在敌后，一群困顿疲弱的怯兵，随时都有被扑上来的敌人一口吃掉的可能，确实也抽不出人手照顾重伤号；再加上当夜就要抢马匹转进，无论偷袭敌人巢**能不能成功，接下来都要亡命千里，重伤号也受不了逃亡路途上的颠簸辛苦……

    一番清点下来，各部兵士连带逃过来的乡勇民伕并行动无碍的轻伤将士，一共是四百九十三人，除了几个校尉带的五个营二百多兵，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打散了建制的乱兵。钟直也不多话，手一挥就把乱兵通通补进各营各哨。接着又下了一连串的命令，让各部加强警戒，防备敌人趁黑偷袭，还要侦察探视敌人情况，尽快落实细节……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布置再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才对自己一直没有任务也没离开的商成和文沐说道：“咱们计划的第一步是抢夺马匹，这才是重中之重，这件事情就要交给你们了。文校尉的威武军是我大赵精锐，今晚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仗打成这样建制都还齐全，足见威武军的军纪和文校尉的本事。”他转头又对商成说道，“自打我到燕山，就听说过屹县商和尚，《和尚打虎》和《将军破阵》两支曲子我都听过，早想找机会看看你这个打虎好汉是个什么模样一一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势下见到真人。”他扬起脸眯着眼，把自己高出足有一头的商成仔细打量了一回，看商成虽然是一脸疲惫，脸色却很镇定，听了自己夸奖，神色既不倨傲也不谦卑，只是对自己从容一笑……钟直心中赞叹这和尚确实是条汉子，神情却蓦地变得庄重严肃起来：“商成文沐听令！”

    两个人同时并腿把身一挺，口中低声喝道：“职下在！”

    “今夜子时准备，寅时行动，从西北面前营方向动手。商校尉所部为前锋开路，文校尉所部接应，我领中军随后。夺取马匹先取道向北，再伺机折转向西！”

    “是！”文沐凛声道。

    商成却没有马上接令，攒着眉头说道：“……不能等到寅时，要立刻行动。前头打了一个多时辰，我们的虚实敌人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一时没上来只是因为他们也要吃喝休息，等他们缓过这口气，随时都会过来收拾我们。我们在这里缺吃少喝，再作养力气也不能和敌人比，只能靠个‘快’字，打突竭茨人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乱了咱们才有机会！”他顿了顿，目光幽幽直盯着草甸子下的一片红光，又朝西朝北两个方向都张望了一回，沉吟着说道，“要分兵！不能让敌人看出来咱们的动向，也不能教他们把力气合到一起对付咱们。我建议把兵分成两队，一队向西杀，一队向北杀，出了营盘再想办法汇合。”他本来还想说，即便是队伍汇合到一处，到时候打不打突竭茨人的老巢，怎么打老巢，都要看情形来决定。但是想了想，又把这话咽下去一一等出了营盘汇合后再说也不迟。“就是将军的那句话：抢马出营才是关键！”

    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当下的情势剖析得清楚明白，即刻相当的建议也是切中要害，钟直不禁点头说道：“好！就照你说的办！马上动手！不过不能分兵。咱们的兵本来就少，再散开就更凝聚不起力气，要拧成一股才有可能冲出去！”他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再把商成上下端详了一回，笑道，“北郑商瞎子，果然是有点本事……”

    这时候时间紧迫，商成也不想和钟直讨论分兵还是不分兵的问题。分有分的好处，不分有不分的优势，孰胜孰劣片刻间很难分辨清楚，抬臂当胸行个军礼，转身就回去布置。

    先头一战打得惨烈一一副尉祝代春重伤，六个上了草甸顶的哨长还剩三个，孙仲山的一哨人几乎拼光，钱老三的兵也只剩八个，而且是个个带伤……他带的营除去一开始就跑掉的几百人，跟他过来的二三百人如今还能站起来的只有四十多个。虽然新补充了几十个失去建制的散兵，可还是不到八十个兵，连一哨人都不够。好在这些新进来的兵大多是燕山卫军，即便没听说过“商瞎子”，也知道打虎的商和尚，望着自己的目光里都带着信任和期待，他的心头也就安稳了一些一一战场上就怕军心不稳人心不齐，这些兵能听自己号令就好！

    两句话把行动交代清楚，又叮嘱了需要仔细留意的事项，下令全营结束盔甲扎束腰带整理鞋袜绑腿，他便一面悄无声息地整顿队伍，一面派包坎向钟直请示。须臾间包坎就把“出发”的命令带回来。商成抬手臂向前一挥，猫下腰绰着直刀，跟着当先开道的苏扎田小五就溜下草甸子。

    黑暗中只摸出几十步，前面叮当就是两声，兵器相激火花迸溅，田小五已经高声示警：“有埋伏！”随即就是嘣嘣嘣的一串弓弦细响，噔噔的箭头铁皮盾碰撞声连着好几声闷哼，队伍登时有些乱。慌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妈呀”地叫了一声，就听有人大声呼喊：“快！快退回去！”

    商成已经和敌人接上手，磕开黑暗中劈来的一把蛮刀，一刀把那个突竭茨兵从肩膀到右胯劈成两片，振刀大吼一声：“退你娘！一一想活命的都跟着我！”端了刀一个突刺，锋利的刃尖从一个围攻苏扎的敌人左肋下钻进去右胸膛冒出来，顺势一拖抽了刀拍在一个突竭茨兵的盾牌上，砰一声响把那个敌人砸得退了一步，田小五蹿过去铁矛尖照胸膛就捅……

    “上来几把直刀！拉成一排并肩砍过去！”

    听了商成这声喊，四个兵立刻挺着直刀赶上来，和商成站成一排，彼此隔了丈把距离，攒着刀就朝人多处尽情杀过去。刀影幢幢血光迸射，顷刻间阻拦在前面的突竭茨兵就是狼奔豕突，一片的狼哭鬼嚎。也有凶悍的敌人趁隙突近身，大都被跟在直刀后面的赵军用矛戳翻在地，几把刀片子飞舞，转眼就剁成肉酱；也有敌人避过了长矛伤到直刀手，跟进的赵军也不管能不能使动这样的五尺重兵，弃了手里的武器，拣起来刀就跟着别人砍。五把直刀此起彼伏劈出一条血胡同，眨眼间队伍就突进了百余步……

    此刻草甸顶上杀声骤起，吃饱喝足的突竭茨兵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呀呀呼喝挥刀弄斧围着赵兵乱劈乱砍。了望楼下这群大赵兵士虽然人人都是又累又饿，可个个都不把自己当成活人，再没妄想能活着回去，只求临死能拖个敌人垫背，所以骁勇异常，口中呼喊怒骂手里刀枪照着敌人乱砍乱戳，即便被突竭茨兵砍断胳膊砍断腿，也要抱着敌人死不松手……突竭茨的兵虽然善战，单兵格斗也比赵军强上一筹，可一时间也只能依仗着人多势众，和赵兵打个旗鼓相当。

    前后都遇袭，文沐就有些举棋不定，后面传了话上来问商成，要不要回头增援。

    “鸟！”商成肩膀胳膊大腿都带了箭伤，已经把直刀交给了苏扎，自己拈了把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双刃斧跟在队伍里，听了文沐的询问，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让后队跟上！所有直刀都上来！传我的令一一放火！所有能烧的通通烧掉！”

    开始时还是队伍沿途两边起火，不一时近处远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头子蹿起，等整座草甸子左路军营盘到处都冒出火光，文沐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留在大营里抱团坚持到天黑预备突围的赵军，其实并不止他们这一拨，商成下令放火，其实也是给大家发一个信号一一大家一起动手，让突竭茨顾得了头顾不了尾，救火还是留人，随他们便！

    南边后营方向也不知道是哪队人马，竟然把辎重营的几座大库给点燃了，几柱黑烟夹着燎起十几丈高的火舌滚滚而起，半座大草甸都被映照得通红发亮。噼里啪啦的火焰乱卷中，突竭茨人惊惶的叫嚷呼喊声不断，间或还夹着几下兵器交进的乒乓咣当声响。又不知道是哪里的马匹炸了群，万马齐喑中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颤抖……

    商成指挥着前队且战且进，也不知道打了多久杀出来多远，终于撞上一个关马匹的大空地，十几个突竭茨兵正在手忙脚乱地解缰绳，被赵兵一拥而上刀枪齐下全都卸成块。商成一脚踹翻一个抢马的小兵，扬斧头指了远处一队过来支援的突竭茨骑兵吼道：“结阵！把他们挡住！后队！后队快点上来！”

    眨眼间那几十个敌骑已经冲到。赵军人少，又是匆忙列阵，单薄的阵势被骑兵队一冲，队形立时乱成一锅粥。眼看刚刚夺到手的马匹就要再次易主，左右斜刺里都突然蹿出一伙人，嘴里大呼小叫呼应联络，弓箭弩箭突突乱飞，顷刻间就把敌骑连人带马割麦子般射倒一片。其余敌人见势不妙拨马头就跑，商成也不追，立了当地下令：“所有人都上马！所有马都解开缰绳做好准备！钱老三！孙仲山！”点了两个部下的名随手朝影影绰绰的西营门一指，“你们带一半人去把那里给我夺下来！”

    “是！”

    “遵令！”

    钱老三孙仲山领了几十个爬上马背的兵，呼啸一声就冲出去。商成也没看那边的战况，自己上了马等后面的赵军。稍时文沐也带着几十兵点着火把奔过来，人还没站稳就急急说道：“和钟将军的人联系不上！怎么办？要不要……”

    商成劈脸打断他的话，说道：“不能等！营盘里这样乱，附近的敌人随时可能过来，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一一先突出去再说！”他一手攥着斧头一手提着缰绳，羁着战马在原地转圈子。“你给他们留下三十匹马，其余通通带上，带不走就地处理！我先去夺寨门，你随后跟上！”说着话他把斧头在空中呼呼虚劈两下，松了缰绳斧柄在马臀上轻轻一敲，战马一纵便约出去。百十个大赵将士立刻紧随上去，黑压压的乌云团一般直撞向正在酣战厮杀的西寨门……

第四章（16）陈柱国（上）

    孙仲山钱老三带人攻打西寨门并不顺利，一伙敌人凭着几道拒马抵死顽抗，赵军扑了几回，折了二三十个兵，却连寨门边都没摸到就被突竭茨人的蛮刀和寨墙上的十几张弓给打回来。商成赶到时赵石头已经甩了盔甲，俩眼通红亮着半边膀子，正要组织敢死队去抢寨墙。

    商成赶到后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所有的弓弩先管顾寨墙上的敌人，接着就命令放火：“点火，把所有能点的都点上！所有的火把都仍过去！听我的号令，二，三！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十个火把噼里啪啦地砸在寨门前寨墙上。趁敌人躲闪“火雨”的短暂机会，孙仲山刀一挥吼道：“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弟兄们跟我来！”领着一群赵兵一窝蜂般涌上去，刀砍枪戳斧劈，霎时间就把守在寨门前的突竭茨兵放倒一半。

    商成一面吩咐“不要追”，一面分派人手去寻找引火物堆在寨门两边，看文沐带着队伍马匹赶过来，问道：“和后队联系上没有？”

    “没有。后面没人了……”

    火光暗影中，商成遥望着草甸顶上已经烧成巨大“火炬”的了望楼，距离太远，瞧不清楚那里的动静，屏息倾听，到处都是突竭茨人的号角传令，人喊马嘶混杂一片，说道：“咱们出营先向西，然后绕营寨兜圈子看看还有没有人突围出去，再做打算。”看文沐迟疑一下点头，兜过战马辔头喝令一声“烧了这寨门”，就领着两百多赵兵冲出大营……

    天渐渐亮了。彤红的朝阳从东边天地交接处懒洋洋地升起来。草叶上的露水在朝霞映照下，愈加地晶莹剔透。两只苍鹰平着翅膀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翱翔，时不时发出一声唳鸣，凄厉的声音在原野上远远地播撒传荡。左路军营盘里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下几道余烟还在袅袅地随风飘荡。大草甸顶上的了望楼已经塌了，一堆过火焦黑的残桩断木中，一根漆黑的大木摇摇欲坠，它就象个不堪重负的老人，正在悲伤地凝望着脚下的战场。营盘里到处都是赵人的尸体，仰着的，卧着的，单个的，成群成团的，蜷缩卷曲的，被火烧成黑炭的，还有缺头少身子的……不单大营里是这样，从大营向南一直延伸出一二十里地，到处都能看见赵人的尸体。有些地方死人横七竖八挤成堆，有些地方三三两两断断续续，还有无数的人隐没在带血的草丛里，从此再没有了下落……

    顺着这条用人和鲜血铺出来的道路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快到阿勒古河浅滩的地方再向北，转出去五六里地，就能看见一个被牧民遗弃的小聚落，四五间倒塌的房屋不远就是个草甸子，商成带的一彪人马，如今就掩伏在这里休息。

    从昨天晚上亥时突围后在大营外寻找失散的后队时，撞上了回来增援的大队敌人，一场短兵相接的遭遇战下来，队伍几乎被冲散打垮，跑出十几里才摆脱了追击；紧接着就遇见一支突竭茨人的辎重队，商成一声令下，百多赵军把猝不及防的对手打了个落花流水，不仅抢了三百多骆驼马匹，还抢到了粮食和水，人吃马嚼闹个半饱再带足干粮，顺手就把剩的东西连车辆带辎重一把火点了。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好几队敌人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上来。他们东兜西转，在草原上一路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直到东方天际泛白，才好不容易跳出敌人的包围。虽然打得辛苦艰难，可也不能算全无收获一一他们顺路踹了几个突竭茨人的临时宿营地，救出来好几拨自己人，再加上一路上接受的散兵游勇，如今队伍已经是越来越庞大。

    现在，商成和几个军官就坐在一棵矮树下啃肉干喝凉水，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等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一漫坡的兵勇骆驼马匹都散在草丛里，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除了偶尔有人压着嗓子咳嗽一声，就只有牲畜按捺不住性子时打的响鼻。

    文沐正在和孙仲山低声商量队伍下一步的去向，包坎靠在树干上闭了眼睛打盹，钱老三拿把金丝刀柄的精巧小银刀，正在专心致志地雕刻一块木头。商成捏着块被血浸泡过的绵帕，正在擦眼睛。还有十几个人或坐或站地围在四周。

    文沐和孙仲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看来这两个人的意见不统一，又谁都不能说服谁，只好靠用嗓门的大小来证明自己的想法更站得脚。结果都被商成扫了一眼，只好讪讪地闭嘴，停止了这场争论。

    他唆着嘴唇把眼罩拉下来，遮住了右眼，说道：“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去哪里，也不是朝哪个方向走，最关键的是要搞清楚，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他把外围那十几个人也打量了一回。这些都是他半路上搭救出来的军官，看盔甲样式，都是相当一级的军官，其中有两个人的勋衔可能还是将军……如今这些人的形容都是说不出来的萎靡，眼睛里也没有什么神采，就象一根根木头一样耷拉着头不说话；偶尔眼珠子动一下，望过来的目光也是木然中带着无尽的凄凉悲苦和绝望……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任凭是谁都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一一那可是两万大军啊，谁知道须臾之间就灰飞烟灭！但是他又不想说些四边不靠的空泛言辞去安慰他们，只好掉过头去看正在休息的士兵。

    赵石头手里提着把突竭茨人惯用的弯刀走过来，也没行礼就说道：“清点出来了，一共有是一千三十三人，其中六百多是卫军，一百多边兵。”说着从包坎手里抓过干粮袋子，掏了块拳头大的肉干，用刀切了一大块丢嘴里大嚼。

    “马有多少？”

    石头直着喉咙吞下肉，锤了两下胸口，说：“没细数，不过一人一匹的话还能有点富裕。骆驼也有几十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在怀里掏摸了两下，拽出来一个金灿灿的手镯，在众人面前一晃。“刚才去巡视的时候，看挂在一匹骆驼鞍子上的一一不错吧，上面还有画哩！”商成接过来拿手里细细观看一一手镯镶着一圈红红绿绿的大块宝石，一看就知道是金贵物件，尤其是宝石之间刻画的那些精致线条，把一头张牙舞爪的野狼刻画得细致入微。他笑道：“这战利品不错，能卖几个钱……”他正要把东西还给石头，突然想起来一桩事，对孙仲山道：“把你那块撒目金牌给我看看。”

    一声“撒目金牌”，不单是十几个神情麻木的军官愕然，连附近耳尖的兵勇也是蹭蹬地坐起来，人人都拿惊诧中带着不信的眼神望着孙仲山。

    孙仲山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取了个荷包，掏出块黄澄澄的牌子。这是他半夜带人劫营时得来的战利品；那个突竭茨大撒目的首级和翻皮帽子，现在都还在他马背上系着。

    商成把两样东西来回比照了一回，咧着嘴摇摇头，把手镯扔给石头，惋惜地说道：“你太倒霉了。一亩勋田啊，就这样飞了。”

    赵石头大概没想到这镯子如此贵重，一时都被惊得楞住了，半晌才回过神，从地上一跃而起，瞪大眼睛一叠声地追问：“怎？怎说？这镯子比老孙的金牌还顶事？”

    商成把两样东西都丢给他，说：“自己比较去。一一这东西比金牌还顶事，雕的东西一模一样不说，线条图画也要精细得多，质地也要好得多。可惜啊……”

    赵石头攒首蹙眉地把两样东西比对了一番，咬牙切齿地问道：“胳膊哩？胳膊算不？我是从一根死人胳膊上捋下来的！胳膊还在那边草里扔着……”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把东西往怀里一揣，突然撒腿飞一般地跑开，片刻就拎着一只灰扑扑的断臂回来，蹲商成连说带比划：“就是这条胳膊！胳膊也能当首级吧？半个首级总可以抵吧？”

    商成把那条不知道是谁的断臂从面前拨开，望着赵石头，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一他也不知道胳膊能不能算首级功劳。

    赵石头拎着那条胳膊气得跺脚直跳，又掏了镯子使劲砸地上用脚狠狠踩了好几下。孙仲山手快，一把抢过了石头另一手里的金牌，用手拂了上面的灰，珍而重之地重新揣进荷包里。这可是比他的性命也不轻多少的东西啊！就靠它去换勋田了！

    钱老三也醒了，舔着舌头对赵石头说：“你不喜欢这物事，可以给我。我马**上的首级都归你，咱们换，咋样？”

    “滚远！”赵石头抄起手里的死人胳膊就朝钱老三砸过去。“喂狗都不给你！我回去就把它化了，给我婆娘打首饰！”

    钱老三把死人胳膊扔得远远的，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说：“你有婆娘？我怎不知道？你要化镯子也行，上面的石头就送我吧一一我正说不知道该给我娃送点啥稀罕物件哩，这石头挺漂亮，给我娃正合适！”他边说笑边窝了脖子，癞皮狗一样不躲不闪让赵石头踢了两脚。

    他们这边说笑打闹，外围看热闹的官兵都是摇唇鼓舌觉得不可思议。大军溃败之际，别人都是恨不得爹娘给自己多生两条腿，能逃多远是逃多远，逃得越远越好，可这群人偏偏象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一样，不仅杀敌劫营抢东西，还有闲心去割首级搜罗战利品……这些人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啊？当然他们自己也知道答案：眼前这些人既不疯也不傻，只是心比别人细，胆子也比别人大……

    几匹马突然转过坡狂奔过来，风一样卷到近前，马上的探子勒了缰绳却没下马，喘息着指着南边说：“大人，那边打起来！”

    看见探子回来，远远近近一片的兵勇都站起来了，再听说有战事，只定了刹那便全都开始收拾准备。商成坐草地上仰头问道：“离咱们有多远？有多少敌人？”

    “东南方向十里地左右，大概有两千的突竭茨骑兵，咱们被围的有六七百人，也都是骑马的。看旗号，好象是澧源大营的骠骑军！”

    商成还没说话，文沐和两三个军官已经脸色大变。别人不知道，他们心里可是清清楚楚骠骑军护着的是什么人！这人是非救不可，就是死了也不能把尸首落在突竭茨人里！哪怕把人拼光也要抢出来！

    商成倒没注意文沐他们，皱着眉头问尖兵：“还有什么情况？”

    “突竭茨的兵打了两面黑旗！”

    “大帐兵？”钱老三一骨碌就爬起来，过来急急问道，“你看清楚了，是大帐兵的黑旗？”

    “是黑旗！职下看得清楚，确实是大帐兵的黑旗！”

    一听说是突竭茨人的精锐，钱老三脸上登时笑出一朵花，他兴奋地搓着手，凑近商成说道：“打吧大人。我带队去把他们搞了。两面黑旗啊，肯定有大撒目，这回我怎么说也得弄块金牌揣揣。”

    商成眯缝着眼睛一时没说话。两面黑旗说明至少有一千大帐兵，还有一千部族兵，这仗真要是打起来，他心头没底一一这些都是溃兵，能速战不能持久，稍微相持就可能坚持不住，何况如今建制也不全，号令未必能传达……

    他心头踌躇，脸色就是迟疑犹豫，两个将军知道自己在商成说话不顶用，干着急也没办法，都拿眼睛瞟文沐。文沐靠过来低声说道：“大人，这一仗非打不可！骠骑军护卫的是陈柱国！”

    “什么？”商成疑惑地反问了一句，“陈柱国是谁？”他立刻明白过来，“陈柱国”就是姓陈的柱国将军，好象还是行营的参赞还是参军，自己好象还见过这将军一面，前两年在屹县南关的时候……他突然转头盯视着文沐，问道，“是个女的？女将军？”

    文沐绷紧嘴唇，象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更低：“陈柱国是当今的长沙公主。”

    近旁听见他们说话的孙仲山，一张国字脸顿时就扭曲成一团。他的一双小眼睛从来就没有瞪得象这样大过，张大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从嗓子里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嘶哑喉音。商成的左脸颊也是抽搐了好几下，一只左眼就象狼一样闪烁着凶狠的幽光，盯着文沐半晌不吱声，良久才使劲啐了一口唾沫：“都他娘的搞了些什么破事情！”他忽地站起来，抄起扎旁边的突竭茨弯刀，吼道，“全军集合，上马！有事情干了！”又对坐地上没动弹的孙仲山道，“你带文沐和他们，”他鞭子一指文沐钱老三头还有十几个军官，“边行军便整顿队伍，把兵勇都分成哨一一什长队长哨长你来指派！”看孙仲山还在发呆，一脚就踢过去，“赶紧动起来！一一赵石头！”

    “职下在！”

    “你领五十个兵在前面开道，有事立刻传消息！不是万不得以不许接敌！”

    “是！”

    商成上了自己的战马，弯刀朝东南一指，也没多余的废话，说一声“出发”催马就走。已经列好队的兵跟着他鱼贯而行，后面手脚慢的兵勇还在收拾东西搬鞍子上马……

第四章（17）陈柱国（中）

    ……穹隆苍苍荒野茫茫，白云悠悠碧草凄凄，晓风晨露里，万籁渐甦中，一彪人马紧紧追随着一青一蓝两杆三角令旗，沿着蜿蜒流淌的阿勒古河向下游策马急奔。

    商成并不在队伍里。他正羁着战马立在河岸上，一面注视着队伍前进，一面仔细地听赵石头派回来的兵汇报前面的最新情况。

    那个兵连人带马都是跑得浑身热汗淋漓，却连擦都顾不上擦一把，双手拽着缰绳在马背上喘息说道：“……大人，骠骑军已经向西去了。”说着抬头看了看红彤彤的太阳，似乎是在辨认方向，随即伸手朝西南边一指。“马蹄印子和尸首血迹都朝向那边。”

    “骠骑军还剩多少人？还有多远？”

    “不知道。也不知道离咱们有多少路。老路上有突竭茨人的游骑，过不去。”那满脸憔悴的探哨接过包坎递上的水囊，仰着脖子灌了好几口。因为喝得太急，那探哨一口气没换过来，半口水全喷出来，伏在马背上空空空地咳嗽。

    “你们和敌人接上手了？”

    那兵抑住咳嗽，抹了嘴角清水才直起身再说道，“没有接手。赵哨，……赵哨带着人绕圈子兜过去了，说要靠近查探。命我，命我先回来通报一声，大队要赶紧转方向。”

    商成一头下令队伍折向西南，一头命令人传话，让孙仲山文沐过来，自己却凝望着莽莽苍苍的西南方一声不吭。六百骠骑军抵抗不住两千突竭茨兵，只能且战且退，这一层他早就想到了。敌人封锁阿勒古河，期冀把左路军全军都歼灭在左岸，这一点并不出乎他的料想一一他之所以要人尽量搜集马匹骆驼和粮食，就是在为突破阿勒古河不成功而做准备。要是无法跳出敌人的包围圈，他就要向北深入突竭茨腹地，侍机摆脱敌人之后再做打算，或者直捣敌人巢**，或者从阿勒古上游渡河，向中路大军靠拢……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不用认真考虑，目前最紧要的是陈柱国不能有什么闪失差池一一这个女人绝对不能落到突竭茨人手里！虽然他不认识这个把当兵打仗看成儿戏的女人，也不关心这个女人为什么不在皇宫里好好呆着，偏偏要跑战场上来，但是他不能不顾及她的安危一一要是这个女人有点三长两短，那可是谁都担不起的罪，更是谁都丢不起的脸……

    文沐和孙仲山从队伍后面赶过来。两个人都没下马，就在马背上当胸行个军礼，文沐问道：“大人，你传我们？”

    商成朝文沐略一点头，却问孙仲山道：“队伍整顿得怎么样？”

    “禀告大人，已经整顿好！兵勇一共分了八个哨，五哨卫军，一哨边军，还有两哨民伕。各哨的临时军官也指派妥当了。”

    商成唔了一声说道：“骠骑军的具体情形还不清楚，不过他们正在向西南方向撤退。南北两面十里内探哨没有发现大股敌人活动，西边十里外有四五百突竭茨人骑兵。文校尉，你带一哨卫军和两哨民伕断后，沿途收容掉队的人员马匹，我带其余五哨兵先行一步。”

    文沐一脸的犹豫，迟疑了一下才胀红脸行个军礼，嘴里应道：“……是。”

    “那就这样。一一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联系。”

    随着商成一声喝令，霎时间六百多赵兵就象一股急速涌动的暗流向西南方向倾泻而去。因为有前头侦察探路的赵石头接二连三地传回消息指引道路，中途队伍几乎没有片刻的停顿耽搁，连半道狭路相逢的一支几百匹驼马组成的突竭茨运粮队也没理会，一冲即过。堪堪跑出去再跑出十几里，商成刚刚下令缓速前进节省马力，前头又传来消息一一骠骑军被围在三里外一个坡坎下，正在死战！

    “有多少敌人？”

    “大约两千上下！”

    “大帐兵有多少？”

    “看不清楚！一一两面大帐兵的黑旗都在！”

    商成的嘴角咧了一下一一六百对两千，这根骨头可不好啃！他想了想，叫过孙仲山，急急说道：“你带两哨人，从北边绕过去打！”“是！”孙仲山拨转辔头，领着两哨人马朝北去了。商成把弯刀横在鞍子上，伸手掀起眼罩，眨巴着眼睑殷红泪花泛滥的酸胀右眼，问身边的包坎道：“老包，你说这一回咱们能赢不？”

    包坎手里拎着杆长枪，笑着说道：“你也有胆怯的时候？”

    “是个人就会有害怕的事情，我当然不可能例外。”

    “那你最怕的是什么？”

    “英语四级。我最怕的是英语四级。当年我差点为这个毕不了业……”

    “鹰鱼四极？”包坎显然没听说过这个新鲜的名词，拧着眉头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转脸望着神情有些恍惚的商成，问道，“那是啥物件？”

    前面依稀可闻的呐喊厮杀声把商成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过来。他眯缝着眼睛瞄了一眼自己的朋友，笑道：“你想知道？”看包坎使劲地点头，他咧着嘴呵呵笑了。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什么是英语四级……

    三里地之外的一道草坡下，两百多骠骑军正围成内外两个圈子，拼了死命阻挡外围的突竭茨兵。这里地方小，骑兵根本腾挪不开，敌我双方挤做一团，都是骑着战马拼杀，几千只马蹄子乱踩，搅得地上碎草飞扬尘土漫起半人多高。溟溟漠漠里昏影幢幢，刀来枪去叱咤连声，兵器激荡惨叫呼号声中一蓬蓬血雨骤现倏逝，被砍下来的人头被马蹄踢得在草地上到处乱滚，时不时人群马丛中战马长声悲嘶，蜷起前蹄霍地挺起一身多高，从马背上跌落的骑士顷刻间就被踩得筋断骨折……

    王义骑着马，拎着一把长剑，立在赵军围起来的圈子中间，紧紧地抿着薄嘴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混战。如今这位大赵的毅国公、朝廷的明威将军、骠骑军的行军长史，已经全然没有了前一晚上和文沐谈话时的雍容神态和从容气度。他的四翅兜鍪早已经不翼而飞，蓬头垢面神色憔悴，额角鬓边趴着几缕耷拉下来的头发，耳朵后几道已经干结的血迹一直爬进战袄领子里；精工打造的将军甲胄缺东少西，不少地方都露出钉缀甲叶的白绵衬里。他的腰间还裹着条生布，绷带上浸着大团大团的黑色血污。跟随战局的变化，他偶尔也会在马背上转动一下身体，这时候他的脸上总过掠过一抹痛苦的神情。看来他的伤也不轻。

    他和身后的三个军官紧紧地把一人一马簇拥卫护在他们中间。六翅兜鍪上的掐金三爪云龙浮图和双貂尾，还有赤色战袍和战袍下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常物件的盔甲护腿皮靴，以及悬在腿侧的浮雕赤龙剑鞘，都足以说明这个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事实上，这个人的身份也确实尊贵，她就是当今大赵东元皇帝的第四女陈璞，除了长沙公主的封号，她还有着一连串显赫的勋衔和职务，大赵的柱国将军、兵部侍郎、京畿行营副总管、澧源大营参军副令、燕山行营军务参知疏议主事、燕山行营左路军参赞……

    随着时间的推移，处在数倍敌人包围之中的骠骑军人数越战越少，突竭茨的兵就象疯了似的，一个个打着赤膊，嘴里吼着赵人听不懂的草原话，大呼小叫着，举起手里的弯刀长矛利斧铁缒劈刺剁砸，把一个又一个的赵兵打下马去。

    眼看着形势万分危急，王义已经紧张得浑身臊汗，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鼻梁脸颊流淌，攒着剑柄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将军，这里守不住了，我们护着你向南冲！你的马快，他们追不上。出去了你别回头，顺着河一直向南去。南边一百里外的双马滩有咱们的军寨，你到那里就安全了。”

    陈璞似乎并没有听见王义的话，只是端坐在马背上，眼睛直直地凝望着南方，好象是在寻找着什么。一夜鏖战，她的脸上也是风尘仆仆，不过眉宇间倒看不到什么惊慌仓皇的神色，反而有一种端庄安详的神采，似乎眼前人仰马翻的激烈战斗，她都视而不见，双方的酣战呐喊濒死惨嚎，她也充耳不闻……她慢慢地阖上眼睛，仿佛是在安静地聆听什么，然后轻轻地抽出了宝剑，刷一声就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公主！”她身边的一个军官早就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见她拔出长剑要横剑自尽，一把就拖住了她的手臂。“公主！不要！”

    “滚开！”陈璞甩脱了这个军官。但是她马上就被另外一个军官紧紧地抱住，旁边的人夹手就夺过她手里的宝剑。

    头一个军官已经滚到地上，披头散发地抢前一步抱住她一条腿，声泪俱下哭道：“公主，千万……千万别这样！我们围护了你冲出去，一定能冲出去……”

    陈璞惨然一笑：“傻瓜，冲出去又能怎么样？到处都是突竭茨的兵，我……”她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咬牙说道，“我不能死在突竭茨人手里！把剑给我！给我！”

    拿剑的军官被她的高声厉喝吓了一跳，茫然惊惶中，不由自主就把宝剑递过去。

    这一回再没有人过来拦她。她用一方白绢慢慢地擦拭秋泓也似的宝剑，嘴里喃喃低语，似乎是在和宝剑说话。三个军官流着泪水，默默背过身去。她们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王将军。”陈璞望着即将突破赵兵防线冲进圈子里的突竭茨人，突然小声地说道，“我想拜托王将军一件事……”

    “职下在。”王义头也没应道，“请大将军军令！”

    “我死以后，你务必砍下我的头，带回去。”陈璞把剑横在脖子上，“要是回不去，请将军把我的头……剁碎。”

    “……是！”

    “璞多谢将军成全。”

    王义绷着嘴唇没说话。

    东边的草坡背后陡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呜一一呜一一呜一一”

    北边也有也同样的号角长声和应……

第四章（18）陈柱国（下）

    呜呜呜……

    第一声浑厚悠长的号角长吟声传来时，坡坎下骠骑军和突竭茨兵正在浴血厮杀，马嘶人喊兵刃相激纷乱喧嚣之中，谁都没去特别留心，只顾红着眼珠子和对手殊死格杀缠斗。转瞬间北边也响起了短促的号角。听着两边的号角声一长一短在原野上呼应回荡，鏖战的双方不约而同都收住手里的兵刃，人人都是一脸的迷惘怔忡，羁着战马惊疑不定朝四处张望。

    一个浑身是血的骠骑军突然举着刀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是我们的人！弟兄们，援军来啦！哈哈哈……”

    别的兵士也辨识出这号角声是赵军的联络号，轰然叫道：“是咱们的队伍！是援军！咱们的援军！”

    突竭茨人那边也知道来的是赵人的援军，片刻的张皇骚动之后立刻叽哩哇啦地叫喊传令，开始重新整队，外围的兵分成两拨，分别跟着一面黑旗朝着东北两个方向戒备；又有十几匹马脱离各自的队伍，飞快地驰上草坡，转眼就隐没在坡后。此时无论是赵军还是突竭茨人都没了继续拼杀的心思，人人紧攥着手里的刀矛斧钺，鼓着眼睛死盯着东边和北边，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东边和北边已经传来了密成一片的马蹄踏地声，南边却骤然响起喊杀声，一阵濒死的惨叫呼号，两三个突竭茨骑兵嘴里呜哇嘎啦地大声叫嚷着，带着几匹没了主人的战马，连滚带爬地从坡上逃下来。坡坎下匆忙列阵的突竭茨人这才知道上当。再想掉转战马辔头迎战，一队赵军已经旋风般扑过来，砍瓜切菜般直杀入阵势当中。

    “呜一一”

    号角长音再一次闷雷般滚地而过，随即东北两边的坡上都冒起一面三角令旗，再眨眼数不清的大赵骑兵已经象开闸的洪水一样从草坡上涌下来。这些大赵援军就象疯了似的，个个都是赤膊，嘴里高声嘶喊手里兵刃直劈猛砍，两队上去阻截的突竭茨兵顷刻就被杀得人仰马翻，仿佛是扔进湍急大河中的小石子，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踪影一一两队赵军已经迎头撞进突竭茨阵中，刹那间咤喊声、怒吼声、惨叫声、噼里啪啦军刃交进格杀声此起彼伏密织一片……乱军中一面黑旗霍然倒下又被人旋即扬起，赵军和突竭茨兵围了这面黑旗，裹成团地狂杀乱砍，浮土扬尘人影幢幢，刀光剑影鬼哭狼嚎……陡然间一颗人头被满腔子热血激得飞起三尺高，那面黑旗在人丛中起伏几下就再也没了踪迹。得了势的赵军声叱吼“杀！”，拍岸巨浪般卷过去，没了旗号乱了阵脚的突竭茨兵就象待割的麦子似的，一倒就是一片。

    围着骠骑军的五百突竭茨部族兵仿佛傻子一样地看着这场战斗。东边的黑旗倒了，北边的黑旗也是摇摇欲坠，草原上最精锐的大帐兵此刻已然乱成一锅粥，被如狼似虎的赵人打得丢盔弃甲仓皇逃命。乱军中又望见一青一蓝两面赵军令旗冲突而出，指引着无数的赵兵直端端地奔自己扑过来，痴呆迷楞中竟然没人想起来要逃走，只执着刀枪拼命咽唾沫，直到被赵人宰鸡屠狗般一连砍翻几十个，才蓦地炸了声喊，打马四散夺路而逃。

    一心求死的长沙公主柱国将军陈璞，此时也如同一尊泥塑木雕般呆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周围就是抱头踢马不辨东西乱窜的突竭茨溃兵，追敌的赵军大呼小叫着从她身边潮水样奔涌而过，敌人对她不理不睬，援军也对她视而不见，直到逃的人和追的人眨眼间都翻过草坡绝尘而去，她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神态呆坐在马上……

    似真似幻迷茫恍惚之中，她觉得有人轻轻地扳住了自己的手臂。

    “公主，敌人退了……”

    女侍卫廖雉的话让她悚然惊醒。她这才发现自己依旧双手紧握着宝剑，冰凉的刃锋还压在自己的颈项上。

    仅余的三个贴身侍卫从她手里取下宝剑，又搀扶着她下了马，再把宝剑重新装回剑鞘里。她安静地伫立着，任凭侍卫们摆布。在她的周围，草地上，草坡上，坎沿上，到处都是人的尸体，有赵军将士们的，也有敌人的，俯卧仰躺侧转蜷缩，各种各样的死法形状都有，血肉模糊的人头残肢随目可见。尽管她从军已经有六个年头，也见过几场战斗，自问自己并不是个见不得血的女人，可却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近身厮杀，第一回身处如此血腥的战场，看着草丛中半隐半现的尸体人头，本来就的面庞苍白得一丝的血色也没有，心头空落落茫茫然，眼睛里却跳动着两团炽烈的火焰。左路军兵败，她被四百亲兵和三个营的骠骑军护着突围，一夜鏖战连番厮杀，逃到这里时她的亲兵护卫早已经死伤殆尽，骠骑军也是强弩之末，被敌人重重包围；危急关头，她也下定了以死殉国的决心，谁知道山穷水尽之际，却又是柳暗花明……此时回想起来其时生死一线恍然若梦。她的两条腿如今软绵绵地几乎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要拽着缰绳才能勉强站稳……

    “大将军，”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她，偏了脸看时，廖雉正关心地凝视着她。因为危险已经暂时过去，所以廖雉依旧用了平日里的称呼：“大将军，这里太乱……要不，咱们先去草坡上坐着休息？”

    陈璞摇摇头说：“我不去。伤兵呢？”

    “王将军正带着人救。”廖雉轻声说道。她顿了顿，咬着嘴唇望了望那些散在死人堆里搜寻伤兵的骠骑军兵士，再说道，“轻伤的少，都是重伤，咱们没药材没大夫，怕……怕是，怕是抢不回来。娇儿她们在那边。她们都，都……”说到刚才战死的同伴，她已经泣不成声。

    陈璞的眼眶里也是水光闪动，却又强忍着泪水，伸手把廖雉脸上的一道泪痕抹掉，轻轻地说道：“别哭。一一她们是为我死的，我若是有命回去，一定不会亏待她们的家里人。”她会为她们做很多事，她要重谢娇儿她们的父母，会给他们很多钱，要是他们愿意，她还可以让他们做官……总之，她不会亏待这些舍命救她的贴身侍卫们。还有她的亲兵卫队，还有这些骠骑军的官兵，以及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援军。尤其是这些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的援军！他们救的不仅是她的命，他们还挽救了她的尊严，也挽救了大赵的尊严……

    她这才发现草坳里没有看见一个援军的影子。她问道：“咱们的援军呢？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是陆谦的兵吗？不是？那是神威军？……也不是？圆山寨的？”她问一句，廖雉就摇摇头。她越问越是惊讶，“难道这些援军是萧老将军派来的？他们是从黑水城过来的？莫干寨……”话没说完她自己就已经明白这不可能。现在距离左路大军溃败只隔了一夜，萧老将军再是神机妙算，也不可能预见到左路军两万人转瞬间就灰飞烟灭。“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们不是援军。”

    那群虎狼之师竟然不是援军？这消息简直比突竭茨的大帐兵不堪一击还教人难以置信！连惊讶带疑惑，陈璞那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闪着亮光凝视着自己的贴身侍卫，问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燕山补过来的兵？”

    廖雉低头盯着脚下掩过膝盖的绿草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刚才王义过来告诉她“援军”的事情时，她因为这事情实在是太过荒唐和不可思议，甚至亲自跑过去询问过那三个伤兵。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接受伤兵们说的话。她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觉得这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一一五百赵军和两千突竭茨兵短兵相接，落荒而逃的竟然是突竭茨的兵，而且这两千突竭茨兵里，还有一千精锐的大帐兵，而五百赵兵是……

    她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虽然她知道，这些实话听起来更象是假话。

    “他们不是后面补上来的队伍。就是左路军大营里的。各旅各营的都有。有的是从大营里的突围出来的。有的，”她咽了口唾沫，“是被俘虏了再被搭救出来的……”

    陈璞早就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人是左路军的残兵？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队“援军”和中路军范全姬正那个“燕山第一营”相比，怕也输不了多少，他们怎么可能是左路军的溃兵？可事实如此，由不得她不信。她刚才在恍惚中也看见，“援军”中穿短甲皮甲铁片甲的兵都有，而且个个的甲胄都不全，有一些甚至连甲都没有，只披件布衫就在冲锋陷阵；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矛剑钺斧缒都有，不少人手里拿的甚至就是突竭茨人惯使的弯刀蛮刀一一这些显然是缴获或者搜集来的兵器。假如他们是援军，或者是后面新上来的队伍，不可能盔甲武器都是如此杂驳。

    她正要开口询问是谁带领的这支队伍，草坡上遥遥三四十骑从北边缘坡坎疾奔过来，一阵风一样卷到她面前，十几个军官下马齐齐向她当胸行军礼，都簇拥过来问好请罪。

    她惊诧地望着这些左路军的军官。十几个军官里她认识三四个，两个将军一个是左路军参军一个是中军从事，一个文沐以前是行营知兵司的人，现在去右威武军当了营校尉，其余的人虽然说不上名字，但是都有些印象。乱糟糟的说话问好声中，她也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略略点头，问领头的军官道：“冉将军，刚才的救兵，是你的人？”

    姓冉的军官登时红了脸，支支吾吾嗫嚅着说不出话。她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用探询的眼神把这些军官挨个看过去，除了文沐，其余人都一脸郝颜躲闪着低下头。她已经明白了，朝文沐点头赞许说道：“中路军那里有燕山第一营，左路军有文校尉营。文校尉，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字写得好，想不到你更是治军的大家，几百乱兵一经你的手调教指导，转瞬间就成了虎狼之师虎贲之士，古之大将也不过如此……”

    听陈璞给予自己如此高的赞誉，文沐的脸早都羞红了，却又不敢随便打断她的话，只能低着头听她夸奖，恨不能地上当时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躲起来。待陈璞再比出古时候的名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听下去，插话说道：“大将军谬赞，沐惭愧，绝不敢当。”

    “文校尉何必过谦……”

    “沐绝不敢贪赏掠功一一带兵的实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是。带兵襄助大将军破敌的，是燕山边军北郑县西马直军寨指挥商成商校尉。”

第四章（19）方向（上）

    陈璞微微皱起眉头。校尉商成，这个名字她略微有些印象，但是此时却绝然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又是听谁提起过，也记不起这个人做过什么出彩的事情。听文沐提到这个边军校尉的名字时的口气，郑重中还带着钦佩敬服，不免有些惊讶。再偷眼观察周围的军官脸色，都是叹气摇头一脸的唏嘘感佩，显然这个边军校尉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偏偏她自己却是一些头绪也没有，柱国将军的威严又不允许她在部下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便面带笑容假作沉吟。

    她不说话，别人又怎么敢失礼抢言？十几个人都默默地恭身肃立，让本来劫后余生战场重逢的场面，顿时变得冷清中又带着几分诡异。凉风徐徐天高草低，战马悲嘶伤兵呻吟，一漠悲伤凄凉中忽然有人惊讶地记起来，这个商成似乎就是因为和李悭李慎兄弟过节颇深，所以才被“发配”到边远荒僻的军寨做指挥，难道说这个人胆大包天，竟然还得罪过陈柱国？

    文沐已经看出来，陈柱国并不记得商成是谁，正在肚子里拈着言辞想不露声色地提醒一下，边听西边马蹄声声，赵石头已经领着三四十个赵兵回来了。

    赵石头早看见这里围着一圈军官，下令士兵“救治伤兵搜索残敌”，就手把血迹斑斑的铁矛插地上，自己也翻身下马，拎着鞭子过来笑道：“大人们来的好快！和尚大哥还让我去接大家的，想不到你们已经到了。”说着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转头四望却没看见搭载粮食辎重的驼队，疑惑地问道，“文大人，后队不是你在带么？我怎么没看见。他们人呢？一一都在什么地方？文大人，后队在哪里？！”他越说声音越大，末一句几乎成了咆哮，狰狞着面孔恶毒地盯着文沐，手已经攥住了腰间别着的小银刀。

    文沐踌躇了一下，艰难地说道：“后队即刻就到……”

    “即你娘！”赵石头劈脸就打断了他的话。“后队现在在什么地方？哪个方向？有多远？”

    文沐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骂回去，现在就算赵石头当场把他一刀劈两半，也不能说是冤枉了他。这事确实是他自己没做对，违了商成的军令，还辜负了商成对他的信任。但是他把后队丢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一一这些军官不敢在商成面前指手画脚，却能朝他发号施令，这些人无论谁的勋衔职务都比他高，他们说的话下的命令他不能不遵照执行，何况他也担忧陈柱国的安危……他咽了口唾沫，耷拉着眼眉说道：“……在东北方向五里外。我留了一百兵士跟随护卫，他们正在朝这里赶……”

    “回头找你算帐！”赵石头丢下一句狠话扭头就走。

    这群兵忽啦啦地来又忽啦啦地去，由头至尾竟然没一个人朝浑身赤袍赤甲的陈璞行个军礼，浑然就没把这里的一群人当回事。十几个军官和三个女侍卫望着绝尘而去的马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倒是陈璞一脸若无其事地问道：“文校尉，这后队是怎么回事？”

    “禀大将军，我们沿途夺了不少的马匹骆驼以及粮食辎重，还救出来两百多民伕，统编在后面跟随队伍行动。”

    陈璞若有所思地点下头，赞许道：“大军新败，人心浮动，想不到你们做事还是如此的周详，这就是十分的难得了。”

    文沐躬身说道：“沐不敢当大将军的称许。自大军离散后，我部虞途一切进退筹措，尽是商校尉所为，沐绝不敢居功。”

    陈璞再皱了下眉头。她夸一回文沐，文沐就“不敢当”一回，难道说她这个柱国将军就没个对的时候？而且文沐把一切功劳都推到商成头上，也让她有些不满。什么叫所有的举措都是姓商的一手谋划？难道这个人做事情，事先就不和别人商量，也不听别人的建议意见？如此看来，这个边军校尉商成虽然骁勇善战，人却多半是独断专行嚣张跋扈……

    王义已经和后来的军官们见过，因为陈璞在场，他不好和几位相熟的同僚说话，就和陈璞的侍卫待一起。赵石头来去的一番情形也落在他眼里。他嘴里不说什么，心头着实恼恨这个视一众军官为无物的小兵，连带着对商成也有几分不满。这时候看陈璞沉吟不语，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这个商成，就是李提督说过的屹县那个出家再还俗的和尚……”

    他这么一提醒，陈璞登时想起来了。年后她再一次从上京到燕山，李悭在提督府设宴时，确实提到过这个商成，去年燕东战事之后新提拔上来的军官，虽然立了些功劳，但是这个人性格不好，“蛮横强梁，好大喜功，不识大局，且贪杯恋色”，所以被卫府支派到地方上做个指挥。

    文沐一见王义递话之后，陈柱国的脸色便立刻阴郁下来，就知道多半是王义在背后弄鬼，因拱手说道：“商校尉，其实就是燕山中军范全姬正营的前任营校尉，屹县南关大战时，范姬二人是他手下的一哨之长。”

    他此话一出，一群军官都是哗然。此前他们只知道商成有“商和尚”“商瞎子”的绰号，却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资历资格。可众人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情理一一抛开商瞎子不说，范全姬正都是屡立大功的悍将，他们带的兵又有“燕山第一营”的美誉，无论如何，这两者都没法和一个边军军寨指挥联系到一起。也有心思快的人已经记起来，商成就是去年在燕东一战成名，而姬正范全正是去年燕东大战之后才开始崭露头角，连这俩人带的燕山第一营，也是去年燕东大战时打出来的骄兵一一三者都和燕东战事关联，难保燕山第一营就是商成**来的兵。再看看自己周围突竭茨人伏尸遍地的惨烈战场，掂量下这场短兵相接生死相扑的战斗中敌我双方力量的对比，都禁不住打个寒噤，心下早就信了文沐的话一一商瞎子就是商瞎子啊！果然是好胆量！果然是好本事！

    思量赞叹间西边几里地之外已经冒出来两杆三角令旗。青色边军令旗和蓝色卫军令旗被人高高擎起竖得笔直，旗角随着习习微风轻飘曼卷。几百衣甲不全的骑军也没列队，都拎着刀持着矛，散漫着队伍跟在军旗后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依稀听见兵士们在纵情地笑语喧哗。

    这边的军官都是老军旅，一看这番景象，就知道此仗大胜。本来这种情形下所有人都应该迎上去祝贺慰问，可陈柱国站着不动，大家伙谁都不能抢了她的先，再加她蹙眉颉首脸色阴晴不定，偏偏又一声不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怕触了柱国将军的霉头撞一鼻子灰，无可奈何中只好做个闷嘴葫芦。

    商成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和孙仲山讨论此战的得失，两个人一致认定，率先从南边动手的赵石头当记首功一一这一仗全靠赵石头打乱了敌人的布置，才胜得如此轻松。

    包坎在旁边马背上撇嘴说酸话：“那是他交了狗屎运道！他要是早一刻动手，惊了敌人的游骑，我们这点人还不够突竭茨的兵填牙缝哩。我看啦，还是大人带兵带得好，这么多战败溃散的怯兵，也没怎么点拨，也没怎么训话，摆出来就是强兵，拉上去就是猛士，啧啧……古之大将，也不过如此而已。”

    商成被他这露骨的马屁逗得哈哈大笑。笑几声突然胳膊翻过肩膀按住肩胛，脸上五官也疼得挪了位。他半天才吸着凉气松开手，勉强对孙包二人还有周围几个满脸关切的兵士咧下嘴，仄着脸说道：“那个突竭茨人有本事……脸都被我劈开了，错马还能挂了我一缒。是条汉子。”

    孙仲山慢慢说道：“大帐兵要没点本事手段，也不可能在草原上纵横三百多年。我们今天这仗胜得险，要不是石头出其不意地捅了他们一家伙，结果真的是很难预料。”他唆着嘴唇，耷拉着眼眉，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又说道，“咱们兵分两路直杀侧打是没有错，只是靠着号角沟通消息，难免也给了敌人示警，让他们提前有了提防预备，还是得琢磨个更隐蔽的法子。”

    商成道：“这个没有办法。要保持联络，除了靠人传马递，就只能靠旗号，虽然两者都不可能做到绝对守密，但是几千年下来，谁都没有更好的主意。”他慢慢地把马鬃间几块凝结的血团子揉碎，让那些黑褐的细渣从手指间漏下去。“真正想做到不失密又不失机，就只能靠带队军官之间的默契，靠士兵的训练水平和素质，而要做到这两样一一”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谈何容易……”

    孙仲山诚恳地说：“我觉得，大人能做到这两样。”

    他走在商成的右侧，商成要想看他就只能半侧过身，可商成一天一夜都没合过眼，从左路军大营到阿勒古河畔，运算筹谋再加连番恶战，早已经累得身心俱疲，再怎么努力挣扎，眉宇间也尽是掩饰不了的疲惫倦怠。他两手按着马鞍桥似乎不胜其累，对包坎说道：“瞧别人仲山怎么说逢迎话的？学着点！跟我这么久，你就没一回是拍对地方的！”

    包坎呵呵笑道：“大人见谅。职下没读过书，比不了孙校尉。”

    孙仲山没理会他们俩的玩笑话，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大人治军，宽严有节，疏密有度，法直令明，赏罚公平，谨慎举止以自律，力己而后达人，且每战必身先士卒，止宿必收抚而后卧一一如此，若不能成就，复当自剜双目。”

    商成和包坎早就停了嬉笑肃容聆听。孙仲山这席话都是文绉绉的语言，几乎不识字的包坎连蒙带猜也没听明白小一半，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懵懂。商成虽然不习惯这种说话的方式，不过他读书多，大致能理解孙仲山的意思，即便有一两个地方不能即时贯通，联系上句下辞也能猜个**不离十。听孙仲山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隐隐有金石之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突然蓦地跳出来“难得知己”的念头。

    他在马背上坐直，推起眼罩，双手搭在鞍桥上一声不吭，眼睛端视着草原尽头草绿天青的地平线，良久才缓缓说道：“仲山高看我了。”他立着手掌，示意孙仲山不要打断自己，声音说不出的寂寥疲惫。“你没见过我先头带的那个营吧？老包见过……”

    包坎绷紧了嘴唇，点头说道：“燕山第一营。精锐中的精锐。”

    商成满是倦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是啊，那确实是精锐，都是战场上打出来的精兵。”他指了指队伍前后兴高采烈的兵士。“看见这些兵没有？再历几场战火，再打两场硬仗胜仗，打出士气，打出自信，他们也会成为百战悍卒。”他眯缝着眼睛望着前方轻轻一笑，“冷兵器战争条件下，小股队伍接敌，什么最重要？是运筹？是计算？是装备？还是其他？一一都不是。最重要的是意志和决心。是军官的意志和决心。一个随时都有敢战敢死意志的军官，就一定能队敢战也敢死战的兵。一群狼跟着一只羊走，狼也会变成羊；而一群羊跟着一只狼走，羊也会变成狼。”

    孙仲山和包坎攒着眉头，都是一脸若有所悟的神色。

    半晌，包坎疑惑地问道：“什么是冷兵器战争？”

    商成拉出弯刀，手摸着已经砍缺的刀刃说道：“这就是冷兵器。”

    包坎哦了一声，孙仲山却沉吟着问道：“……是不是还有热兵器？”

    “应该有吧。”商成摇头呵呵一笑，说道，“世界那么大，说不定就有热兵器……谁知道呢？”他现在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多话。两个朋友的言辞虽然都有吹捧奉承之嫌，却能听出是出自真心实意，再兼大胜之余，他也是心情激荡踌躇志满，一时忘形就把话说漏了嘴。若是包坎听了也就算了，可仲山为人谨慎心思细密，循着话抽丝剥茧，虽然不至于让自己的不明来历曝光，却也难免会使自己手忙脚乱一阵……思量着就转过话题：“钱老三呢？这狗东西怎么还没回来？要不要派个人去找找？”

第四章（20）方向（中）

    提到钱老三，包坎都孙仲山都是笑。包坎说道：“老钱想要块撒目金牌都快想疯了。他追的那个撒目身边的兵不多，又是被咱们打怕的，兔子都能咬他们几口，何况老钱还带着几十号人……你们说，他这么久没回来，应该不会出事吧？”说着回身朝西边张望。孙仲山听包坎嘴上虽然说得笃定，听起来却象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最后一句话更是透出心虚，知道他们俩感情最好，就笑着说道：“刚才把兵收拢的时候，我已经让田小五带了两个什去寻他了。”

    包坎嘿嘿一乐，说道：“田五娃去了能顶什么用？这会子怕是他亲娘老子来，也不一定能拉住他！”

    “那让他媳妇来拉。老钱就怕他媳妇。”孙仲山笑道。他突然象是想起来什么可笑的事情，忍俊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最后竟然在马背笑得前仰后合，吭吭哧哧地直不起腰。包坎狐疑地问：“想起啥了？就那么可乐？”孙仲山已经笑得快要岔气，几乎出不了声，只是不知所谓地拼命摆手，半晌才直起腰，抹着眼泪花对包坎说：“是金喜和我说的故事。哈哈……是这，那年夏天才发过饷，有一晚几个人聚一起喝酒耍钱，老钱输红了眼，把媳妇也押上了，结果一扑两瞪眼一一媳妇是别人的了。老钱赌性直爽，输了认帐，二话不说就回家去拉人，结果半个时辰都没回来。那个赢了他媳妇的家伙也是浑个人，又灌了一肚子黄汤，说声‘我去收钱’，摇摇晃晃就出了门。金喜他们也跟去看热闹。结果到地方一看，老钱满脸都是挠出来的血条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跪在自家门口，扯着块破篾片席遮羞丑……哈哈哈。最可笑的是，老钱看见金喜他们，还一个劲地解释：天热，脱光了凉快……哈哈。”

    包坎想象着钱老三当时的出糗模样，也是乐不可支，边笑边说道：“想不到他女人这样有本事。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说话间队伍已经行近草坳。孙仲山只是搭眼一瞥，偌大的草坳里虽然有人也有马，但是数目显然不对路，惊讶之中失声问道：“那不是文校尉吗？他不是带着后队吗？后队呢？！怎么没看见后面的驼马队伍？石头呢？他在哪里？……”

    商成早看见草坳里除了几十个散坐着休息的骠骑军，就只有一队军官一一不用问，文沐压服不住那些军官，丢开后队先跑过来了！赵石头一一他肯定是去寻后队去了。他蹙了下眉头。队伍打了场胜仗，军官们却不过来关心慰问，这于理不合啊；难道是什么地方出了波折？还是陈柱国出了什么状况？

    他拽住了缰绳，下马吩咐道：“我过去看看，你们让队伍就地休息。告诉兵士们，后队马上就上来。”又问孙仲山，“你和我过去不？”他想，孙仲山“戍边罪卒”的出身肯定要影响他的前途，可要是陈柱国没事的话，那么在这个时候见这位大人物一面，对孙仲山来说就是个机会。但是这样做多多少少有投机取巧的意思，他不能随便替孙仲山拿主意，因此必须先征询仲山的意见。

    孙仲山想了想，说：“这边的事情多，我就不过去了。”

    这样的回答商成既有些失望又有些激赏。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孙仲山一眼，点下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就一个人朝那群人走过去。

    自打远远地看见得胜归来的队伍，陈璞就一直没说话，只是凝目细细地观察这队既看不出什么军纪也没什么军容的赵兵。她实在看不出来这队兵和别的赵军有什么两样。她想不明白，这些人下了马之后，也没整队就随地漫坐高卧大声说笑，看不出有什么军纪约束，而且一个个盔甲都不齐全，自然也说不上有什么军容；可为什么这些人就能把大帐兵打得落荒而逃呢？再看商成，高个子直身板，浑身都是血，一身铁片甲也是甲七零八落，脖子上胳膊上都缠着黑糊糊的渗血布条子，且满面倦容，偏偏一张形容可怖的脸庞上却是一付似笑非笑的神情……莫非这个人是在嘲笑自己？

    思量着，商成已经迈步过来，堪堪走近，她无声地透口气，先招呼道：“是商校尉吧？”

    她甫一开口，商成便知道这就是柱国将军长沙公主。他站定脚步，双腿一并抬臂当胸行个军礼，昂首说道：“……左路军辎重营暂编第四营校尉、燕山边军北郑县西马直军寨指挥商成，参见柱国将军！”

    陈璞手一抬还了礼：“商校尉辛苦了……”她本来想多说两句抚慰体恤的话，谁知道猛然间看见商成脸上还是那种既轻蔑又诡谲的笑容，一股无名火登时窜起来，本来早就打好的腹稿也瞬间烟消云散，几乎当场就要发作。她把握着剑柄的手一连紧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怒气，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半天才学着平日里见的那些军中大将们在这种时候的神情神态，端视着商成问道，“……战况如何？”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让商成一怔。战斗已经打完了，这个时候柱国将军应该问伤亡和战果啊，怎么问起战况了？一一战况？这战况还用他来说吗？他站这里，都能听到士兵报战功时一个赛似一个的大嗓门：“第三伍人头八个马十三匹刀三把！……第七伍人头十一个马四匹矛一杆刀一把缒两个！……第六伍……”

    他慢慢地放下伤了肩胛的胳膊，大声道：“禀柱国将军，我部伤亡还未统计出来，战果也有待核实。初步确认：击溃突竭茨大帐兵两部，夺军旗一面；击溃突竭茨部落兵两部，夺军旗两面，另有缴获的兵器马匹若干，也正在统计中……”

    王义已经听出来了，商成在报战果时故意含糊其辞，是为了保全骠骑军的颜面。他心头感激，因为赵石头的鲁莽无礼而引起的对商成的敌视也就淡了，便和善地朝商成微笑点下头。

    陈璞也是现在才看出来，商成脸上的诡异笑容，既不是他有意为之，也不是无心流露，只是因为脸颊上的那道可怕的伤疤恢复得不好，才让他整个右半边脸都彻底失去了应有的功用。看着那道蜿蜒爬过脸颊的血色伤疤，看着他压在右眼上的黑眼罩，以及不甚灵便的右臂和一身的血污，她心头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再回想一夜来惊心动魄的连番战斗，将士们前仆后继地舍死厮杀，酣战怒吼临死长嘶，似乎都还在耳边回荡……转瞬间千种感慨尽化成嗟叹一一这才是真正的大赵虎贲啊……

    商成看陈柱国抿着嘴唇不说话，又补充道，“敌人已经分成四股，分别向西、西北以及北面逃窜，短时间不应该不会重新聚合。我部已经派出游骑探哨，在十五里外警戒侦察。请柱国将军示下，我军下一步的行动。”说完，就瞪着左眼平视着陈柱国，等着她的命令。

    陈璞却讷讷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商成微低着头注视着挂血的草叶子，等着她下令，心头也是莫名其妙。大赵朝廷发的这是什么疯，怎么把个赁事不晓的女娃送上草原？这样的人指挥打仗，不吃败仗才真是没天理啊……

    其实他这是错怪陈璞了。她虽然是当今的第四女，又授了柱国将军兵部侍郎京畿行营副总管这一长串的头衔职务，其实除了公主这个封号名副其实之外，其他的都是虚职虚衔，一干军务政务，她都只能旁听顾问而不能插手。所以她身份地位虽然尊贵崇高，其实半点实权都没有，她真正能指使动的人，或许连商成这个边军营校尉也不如。

    当然，他错怪陈璞也不全然是他的错。他对这个朝代的历史溯源和这“莫名其妙”的赵陈朝廷的了解，除了旁人那里听来的一鳞半爪，就只剩几本史书残卷里断断续续的描述，对自己身处何地何时的问题，他至今依旧是懵懂迷糊。而且他“落户”的时日太短，又一直生活在边地小县，当世的许多风俗风物，他实际上还称不上“了解”；入伍后，除了打仗养伤，其余时间他都在西马直练兵干实务，边陲小寨里既没有可以来往的同僚，也没有需要小心应付的上司，每天满眼所见的，除了下属还是下属，所以他对大赵诸军诸卫以及朝廷里官场中的各种趣闻逸事要紧消息，竟然是半点都不知道。就象陈璞这个女柱国的事情，其实是连“新鲜”都谈不上的旧闻，假如他有点闲心想要打听，文沐就能给他说个大概一一可偏偏他又没这个心思……

    现在，陈璞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违礼逾制，心里慌乱再兼商成端然肃立静候她的军令，自然就更加地不知所措。张皇之间茫然四顾，见一众军官都是神色恭谨泥塑木雕般沉默不语，她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半天才张了张嘴，正想说“好，你先退下去”，王义在旁边插话说道：“敌人还剩多少？”

    商成先望了陈璞一眼，看她不仅没有责怪王义的意思，反而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心里暗自奇怪嘴里却说：“至少还剩一千以上。附近还有三股以上的敌人，两股是马队，每队都有二三百人不等；另外一股是向东去的大粮队，驼马骆车至少有上千，护卫也有几百人，因为警戒严密，探哨没有靠近侦察。暂时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敌人。”他蹲下来，正想随手划拉几样物事来摆个更直观的地图，王义一指坡坎上说道：“我们带的有地图。去那边吧。这里的味道不好。”说着朝陈璞拱手。“大将军，请。”

    陈璞矜持地点下头，领着众人在坡坎寻了块干净的空地，一个骠骑军军官在地上铺开一张行军舆图。

    王义也没再请示陈璞，直截问道：“商校尉，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敌人的？”

第四章（21）方向（下一）

    商成应着王义的话音上前两步，单膝点地俯低身子，仔细查看画在桑皮纸上的行军舆图。他本来还以为，作为柱国将军的护卫亲军，骠骑军的地形图肯定要比莫干寨发给他那张破纸片强一些，谁知道搭眼一看就大失所望一一这舆图太简单了，五尺见方的桑皮纸上只有寥寥可数的一些字和符号，“山”型符号代表丘陵，“川”形符号代表河流，七八个大圈双层圈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图纸下方中段，只占桑皮纸的六分之一还不到，都标着文字：莫干、黑水、双马、阿勒古……又有几条粗细不匀的墨线把这些大圈所代表的大营和粮库老营都串联起来；线条边上就象吝啬鬼烤出来的麻饼上的芝麻一样，撒着一些小圈一一那是为守护粮道交通而设立的小寨兵站。而整个图的上方除了横贯着“突竭茨”三个墨黑大字之外，几乎全是空白，既没地形标志，也没有草原各部的名称位置，至于什么进军路线、战术目标、机动方向、敌我态势等军情动态，更是连个影都看不到。

    商成无奈地吞咽口唾沫，推开眼罩盯视着这简陋的行军舆图，把手指了阿勒古粮库问道：“这是阿勒古军寨？”

    几个围在舆图边的将军都没做声，只是稍微有些错愕地撩起眼皮瞄他一眼。地图上清楚明白地标着“阿勒古”三个字哩。王义轻轻点头，说：“对，那就是阿勒古。”

    商成吁了口气，轻轻摇下头。图上这条比蚯蚓长不多少的河流就是阿勒古河？他就知道，阿勒古河是东突竭茨最大的三条河流之一，从北边草原深处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双马峪，全长最少也是上千里，这图上标出来的最多不过百十里……唉，这舆图和他手上那份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由哪个王八蛋绘制的，地形起伏河流走向都错得一塌糊涂。而且图也极不严谨。从阿勒古到莫干寨足有六七百里路程，在图上不过比两拃略长，从阿勒古到左路军大营不过五十里上下，却也有半掌多阔……不过这样也好，他至少可以把几股敌人的位置清楚地指出来。

    他拿手指比量了粮寨到大营之间的距离，指着粮道偏南的地方说：“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离粮道大概五里，离阿勒谷河十里。早晨发现的三股敌人，两股在粮道北边，可能是在搜索警戒；粮队在这里，离渡河点二十里。粮队里大部分的驮马骆驼都没有拉粮食，驮架是空的。”他抬起头，对一直盯着地图一言不发的陈柱国说道，“另外，在大营附近，至少有一支三千人以上的突竭茨马队。在大营到阿勒古河之间，还有许多小股的敌人，三五十到一两百人不等。我们昨天夜里端的三个临时宿营点，最少的一股敌人只有三十人不到，最大的一股大概有一百六七十人。”

    王义沉吟着说道：“我们昨天晚上遇见的敌人马队，规模也是越来越小。看来敌人的大队伍已经向东去了。”他这个断言既象是对大家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舆图边的两个将军和三个骠骑军都是一脸严峻神色，拧着眉低头仔细观察地图，却都不开腔搭话。

    王义继续说道：“现在西边不能去。北边是突竭茨腹地，也不能走。向东一一突竭茨大队人马刚刚过去，一路上留下了接应后队的人手。惟今之计，咱们只能向南，顺河而下到双马滩。那里驻着魏爨的一千五百兵，咱们到了那里，就有了足够的回旋余地，之后无论是向东和中路大军汇合，还是向南退回燕山，都可以从长计议。”

    一个头发胡须都被烧成卷的将军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向南。左路军大败，其中固然有猝不及防之下防备不周详和粮库失守粮道被断军心浮动的原因，北边阿勒古河上游的几个堡寨事先居然没发现突竭茨人的运动，也是失败的关键原因。从敌人的兵力来看，合围我们的肯定不止是左右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他唆着嘴唇反复审视着地图，良久才语气低沉地缓缓说道，“我想，东庐谷王的两万大帐兵也在这一仗里出动了。一一不然的话，左路大军不可能在一昼夜之间就土崩瓦解……”

    一个站在边上探着身子看舆图的校尉插嘴说道：“……陆舫的兵，还有神威军的一个旅，都在阿勒古上游，离大营不到百里地的路，到现在都还没看见他们，说不定已经被吃掉了。”

    另外一个军官说道：“这两队人马多半是完了。不然看见粮库起火，他们肯定要去救援。即便不援救粮库，也会向大营靠拢……”

    又有人说道：“说不定他们没看见粮库起火呢？”

    断定陆舫和神威军已经完蛋的军官一哂，说道：“他们离粮库比咱们近，那么大的火，他们要是看不见，除非他们的眼睛都瞎了。”

    被他责难的人立刻反驳道：“要是两处营寨之间有草坡丘陵阻隔，他们看不见阿勒古粮库失火，也很平常。”

    人群中又有人小声说道：“陆舫要敢把寨子立成那样，就该砍头！”

    王义扭过脸，眯缝着眼睛把几个不分场合扯淡顶牛的军官挨个睥视一回，鼻子里冷哼一声。看那几个人都缩头缩脑地闭上嘴，他才转头问道：“韦将军说不能向南，为什么不能向南？你是不是觉得突竭茨人已经在南边也有了布置？”

    那个韦将军思索着说道：“应该是这样。突竭茨人一边设下鱼饵引诱我们入彀，一边在暗地里调兵，如此大的规模布置，事前肯定筹划不止一天两天，要的就是一口把左路军全吞进去。他们既然在东西北三面都撒下口袋，怎么可能再放咱们一条生路？南边肯定有重兵！也许双马滩的魏爨也完了。”

    “那，咱们向东呢？”王义的话刚刚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荒唐。前面就是突竭茨刚刚过去的几万主力，就是不动手，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自己这千把人全淹死。“我是说，咱们先过阿勒古河，在右岸待机。一一这样至少比压在大营和阿勒古之间这狭小的一块地方强。”

    韦将军仔细地观察着地图，良久缓缓点头说道：“这是个好主意。”

    一个挤在人群里的骠骑军校尉说道：“渡河地点还有千把敌人守着。其中一半是大帐兵。”

    有人接口说道：“咱们刚刚打垮的那股敌人肯定不会作罢，还会卷土重来，他们要想吃掉咱们，一定会去渡河点调集兵力，所以现在那里不会再有那么多突竭茨兵。”

    也有人说：“那可不一定。突竭茨人又不傻，还能不知道只要守住渡河浅滩，除非咱们舍得耗人命硬攻，不然就要多走几十里路找别的地方过河？况且现在上游下游的渡河点多半都在突竭茨人手里……”

    前一人反唇相讥：“那按你的说法，反正咱们都得硬打，不如现在就打？”

    “我可没这样说过。我只是说，突竭茨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那咱们就向南。就算没有中途没有魏爨接应，只要咱们警醒点，也不是不可能回到燕山。”

    “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情，是要确保万全！从这里到燕山五六百里地，这一路上的粮草、给养、军械、路线、组织、调度……还要考虑到沿途遇敌接战。这些都得有个周详的计划！”

    “粮食可以就地解决……”

    “其他的呢？也就地解决？要是解决不了，又该怎么办？”

    围在行军舆图周匝的人，除了韦冉两位将军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是左路军各部的幕僚参谋之类的军官，亲自披挂上阵指挥战斗不一定在行，纸上谈兵却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此刻围绕着向南还是向东的问题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浅见”“愚见”。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群情滔滔众说纷纭，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红眼睛绿眉毛地比试谁的嗓门更大，声音更高。真正统兵打仗的几个军官都被排挤到人群之外。文沐和两个骠骑军校尉的勋衔职务都低，这种情况下别说插嘴说话，就是地图边都没有他们站的位置，只好立在人群外相视苦笑。商成却对身边的争吵置若罔闻，依旧蹲在草地上，双眼炯炯有神地凝视着地图，目光顺着阿勒古河上游方向，向北一路逡巡。忽然一抬头，便看见隔舆图对面的陈柱国也是单膝点地半蹲着纹丝不动。她微低着头，耷着眼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这个女柱国跑来草原上，到底是干什么的？商成心里忽然有些好奇。但是他很快就把这心思甩到脑后，重新把精力集中在地图上。虽然简陋的舆图实在没法提供太多有用的消息，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看参谋们闹得有些不象话，王义站起来把手一挥，冷着面孔说道：“不许吵！一个一个地说。”他是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实际上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一句“不许吵”，立刻就让众人安静下来。他眼睛里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伫立了那么一刹那，才再蹲下来，问道：“临德将军，你觉得咱们是向南便宜，还是向东更有机会？”

    临德是冉将军的字。这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多岁，却是一脸的老相，不仅两鬓班白，额头也爬着一个展不开的“川”字。他没有血色的薄嘴唇随时都绷得极紧，嘴角向下耷拉着，几乎不怎么说话；两道深深的苦命纹就象刀刻在他脸上一样。此人很早就已经官居军司马，早年间打过突竭茨，打过乌铎，也打过新罗，胜多负少，也是一员大将；可东元十三年因为他救援迟缓，致使渤海治下两个县城被新罗人一把火烧成白地，还掠走三千多人口，渤海提督奏请兵部下了他差使，从此赋闲在家。隔一年，他又莫名其妙地扯进一桩案子里，下进牢狱一关就是五年，差点没把命送掉。直到去年燕山设行营，他才被人记起重新保荐出来。不过他出来也没能官复原职，只在行营里做个参赞。他是经历大难跌倒了再爬起来的人，平日里最是谨慎小心，除了上头吩咐交代下来的事务以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一个多余的字也不会吐，如今听王义点到自己的名，踌躇了一下，才枯皱着眉头缓缓说道：“禀将军：我仔细思量参酌，倒是有了一个小小的主意，只是细致微妙处还没思虑清楚，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集思方可广益，你只管说就是了。”

    “那我就把我的想法说说，大家一起商量。”冉临德耷拉着眉眼，也不看任何人，盯着舆图说道，“咱们不向南，因为那边的情形咱们不清楚，绝不能蹈危涉险；也不向西，因为那边可能会遭遇大队突竭茨的骑兵，去路茫茫祸福难料；更不能向东，因为向东不可能得到粮食补给一一东边咱们梳理过一遍，突竭茨人现在过去还会再打一遍，草原人死的死逃的逃，咱们的粮食肯定得不到补充，甚至可能连个就粮的地方都没有……”

    所有人都迷惑地盯着他。东西南三面都走不通，难道要大家向北去？

    “咱们向北。溯阿勒古河向北，直插突竭茨腹心之地。这样做有三样益处：一是出其不意。突竭茨人绝对不会想到咱们会自投罗网，因此他们在北边的防范就不严密，而且他们大军出动，后方绝对空虚，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二是就粮容易。这条阿勒古河沿岸绝对多有突竭茨人放牧的牧场，牛羊马匹任凭咱们取。三是攻敌必救克敌要害。”说到这里，冉临德本来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线狠辣的神采。“东庐谷王踹咱们大营，咱们就烧他的羽帐！”

    王义也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双手十指搭抠在一起反复捏攥，脑子里紧张地盘算得失，问道：“咱们只有一千兵，怕是不够用。”

    “不怕。突竭茨人着急向东，后面留下收拾左路大军残兵乱卒的人一定不多，咱们可以在这里盘桓一两天收拢聚集人马，顺便扫荡突竭茨人的后队补充军资。”

第四章（22）方向（下二）

    行营参赞冉临德到底是老行伍，多年打仗修炼出来的恶毒眼光，又兼身处机要通览全局，提出的不退反进、向北直捣突竭茨腹地的主张，狠辣周详且切中要害，一众参谋军官各自心中佩服，都纷纷点头赞同。王义紧绷着脸，手指压着行军舆图，顺着阿勒古河慢慢上移。冉临德在旁边轻轻说道：“这图不准。阿勒古河朝北至少还有五百里河道，东庐谷王的夏帐就在源头的葛茨勒勒湖畔。”

    王义眯缝着眼睛，黝黑的瞳仁死盯着舆图，眸子里射出来的两道热切的目光似乎想把图上方横贯东西的“突竭茨”三个字剜出来一般。良久，他缓缓地吁了一口长气，伸手搓了搓滚烫的脸颊，轻笑道：“临德将军到底是识途的老马，话都说到点子上，这北进的计划缜密周详，……”一句“我们就照这个方略执行”已经到了嘴边，抬眼之间却望见搭在草叶上的一截赤色战袍，言辞登时一窒一一自己怎么把长沙公主给忘记了？刹那之间，他就回忆起此番离开上京之前，济南王专程赶到他的府邸相送，私下里再三叮嘱：

    “……无论如何，长沙不能稍有闪失。切记！切记！”

    表兄陈璜当时说话的神态语气，都是郑重无比，显然不是因为他和长沙公主兄妹情深才有感而发，细细揣摩斟酌，他倒象是在替人带话。可谁又有那么大本事，能让济南王带话呢？除了……

    思量间，他那颗将将被冉临德一番话点燃的万丈雄心转眼就变得异常冷静，瞬间就拿定主意一一长沙公主的安危才是首要！他俯视舆图假作沉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看如何才能把自己的话圜转过来。可他刚才把话说得太满，急忙间根本找不出合适理由压下冉临德的提议；又觉得四周围所有人火辣辣的热切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心头慌乱，额头上已经微微冒汗，埋了头点了另外一个将军的名问道：“……韦将军以为如何？”

    姓韦的将军哪里能猜到毅国公的心思，兴奋地指点着舆图说道：“临德将军的计策再精妙不过。如今敌人多半已经倾巢出动，后方必然空虚，咱们出其不意杀过去，这一仗能有六分胜算！”

    “哦，六分胜算？”王义假意皱起眉头，说道，“驰百里而逐利，必厥上将军；千里奔袭，即如强弩的极，必不能穿鲁缟……”

    “王将军说的不错，……”王义脸上的笑容还没浮起来，韦姓将军已经续上了自己的话，“但是凡事也不能照搬书上的道理。眼下不是厥不厥上将军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跑出去的问题一一咱们是敌后孤军，东西南三面都是敌人，除了向北一途，其他方向都可能随时和敌人遭遇。惟有北方相对安全……”

    王义脸上一红，愠怒地瞪了口不择言的韦将军一眼，压了心头怒火，打断他的话说道：“要是敌人后方戒备森严，又该怎么办？”

    “能胜则取，不能胜则遁。”

    几个将军说话，商成职务低也插不上嘴，想退开不和这些高级将官扎堆，偏偏又被一圈参谋紧紧地围在中间，只好一直蹲在舆图边默不作声。他假装看地图，悄悄揪了青草搓出草汁来擦拭手上干结的血迹，此时听韦将军理直气壮地说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还文绉绉地颇有几分豪气，忍不住咕地笑出声来。

    王义鹰隼样的锐利目光盯他一眼，口气平淡地问道：“商校尉，你是有什么高见么？”

    商成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不能说是高见，只是我的一点浅薄见识。我觉得现在绝对不能向北。也不能向西。向东也危险。还是向南吧。”

    “理由呢？”

    “我们已经暴露了。现在敌人就在二十里外重新聚集整顿，附近的敌人也肯定会朝这里汇集。而且我还可以肯定，他们已经向其他方向通报了消息。”商成早前也是抱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念头，打的向北边走侍机突围或者找机会戳敌人两刀的主意，可这想法的前提是突竭茨人没有发现他，或者发现他了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很显然，如今这个计划已经泡汤了。“向北，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且越走离大赵越远，所以这条道肯定是行不通；向西，也是同样的问题。向东，虽然说起来是和中路军越走越近，但是一路上到处都是敌人，他们能放我们过去？何况去东边还有个粮食的问题。”

    “向南，一一既然你提出向南去，那么你有什么详细的方略？”

    商成摇头笑道：“我能有什么方略？不是我提出来向南边突围，是形势逼迫我们必须这样做。至于计划……如今什么情况消息都没有，两眼一抹黑，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和双马滩的魏爨部汇合是最好，要是双马滩也完了，咱们就只好继续向南。”

    有个军官插嘴说道：“到双马滩要是不行，也可以向东去莫干大寨。”

    商成昂脸瞄了那军官一眼，笑道：“双马滩到莫干是五百里路，咱们要走几天？半道还有敌人骚扰，打不过还得绕道，又要耽搁多少时间？要是这段时间里莫干寨的情势又有变化，咱们再回头奔燕山？”那个军官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商成指了两里地外过来的驼马队说道，“咱们只有三天的粮食，紧张点也许能维持五到七天。实在不行还可以杀马匹骆驼，说不定能坚持回去。”

    商成一番话说完，王义看韦冉两位将军都是缓缓点头，站起来说道：“好，就向南！传我的令，队伍马上集合……”

    商成刚刚站起来，听他这样不请示就擅自发号施令，不禁一楞。他满脸错愕地望了王义头上兜鍪的单貂尾一眼，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数陈柱国兜鍪上缀着的貂尾一一在舆图前指手画脚就算了，怎么这个年轻的将军还敢抢在柱国将军前头下军令？而且陈柱国的态度也很古怪，对这样的专擅跋扈，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是无动于衷。他翻着眼睑盯视着陈璞，想从她的表情眼神里寻找点答案。可他很快就失望了。这女娃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压根就看不出什么羞气恼恨的意思，似乎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陈璞也察觉到有人在审视打量自己，循着目光来路望过去，却看见商成那张丑陋的脸庞。现在他的眼罩已经推到额头上，右边眼睛的下眼睑可怕地朝外翻凸，露出大半边布满殷红血丝的白眼球；没了遮挡，眼球似乎随时都可能从眼眶掉出来一样。两个人的眼神悄然交汇了一下，她的心头禁不住打了个突，不由自主就把目光躲闪到一边一一那张脸实在是太可怖了……她努力安定住心神，强迫自己再转过头去看时，商成早已经拉下了眼罩，领着几个军官过去迎接后队。

    “……不行。现在不能走。咱们的兵厮杀了一夜，早就累得人困马乏，现在必须吃东西就地休息作养力气，不然没办法继续拼杀作战。”

    王义封爵勋衔职务都比韦将军高，但是现在却不是一级压一级的时候，何况韦将军还占着道理，他就更争辩不过。再说，他也看见几十个骠骑军兵士正坐在草地上，拿着刚刚发到手里的干粮肉干狼吞虎咽，因咬着牙关说道：“好。把粮食发下去，让士兵抓紧时间填饱肚子，两刻钟之后就出发。”

    “人可以走，马怎么办？不让它们休息，大家都得折在半道上！”

    王义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姓韦的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在这里瞎耽搁时辰？他强忍了心头的火气，嘴角朝下一撇，脸色阴郁地问道：“若是依着你的主意，一一要是在队伍休息的时候，阿勒古河畔的敌人和西边的敌人一起上来两面夹击，怎么办？”

    韦将军在王义冷森森的目光逼视下退缩了一下，旋即就恢复镇定，直视着王义说道：“就是四面合围，也得先让兵吃饱，让马歇足，不然他们怎么去和突竭茨人打？”

    几个参谋在旁边说道：“王将军的担忧有道理，这里确实不能久待。阿勒古河至少还有一千敌人，就算只出来一半，东西两面同时动手，咱们的情势就险恶了。而且附近还有两股突竭茨游骑，要是三面一起扑过来……”

    韦将军正要反唇相讥，正拎着皮口袋挨个给军官分发烤**麦饼和牛肉干的商成头也没抬说道：“他们不敢。”他又给两个人手里塞了吃食，这才发现周围好象突然间安静了许多，略为诧异地抬头一看，见所有军官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一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开玩笑说道，“你们看着我也没用。夜里抢来的粮食就只有这些，想吃白面饼白面馍，回头我和突竭茨人说说，看他们能不能考虑到咱们的口味和难处，给咱们预备点……”

    这当口王义哪里有心思和他说笑，沉了声气问道：“你说他们不敢，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凭据？”

    商成把口袋交给文沐，让他去分发吃食，自对王义说道：“后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阿勒古河畔的敌人出来了五百人，正顺粮道去西边和大队汇合。另外两股敌人还没消息，但是他们不敢过来。”至于为什么不敢过来，他实在是不想罗嗦了一一这里躺了一草坳的大帐兵尸首，就是借给突竭茨人几副胆子，几百千把人的队伍也没胆量过来找死。他仰头望了望太阳的高度，稍微思忖了一下，继续说道，“敌人也需要时间来重新整理队伍，还要等人马都聚齐，还得派出游骑侦察咱们的动静，然后商量计划。这些都做好做细做透彻，要做到他们有信心，也有再战一场的勇气，起码是晌午。晌午之前他们不可能过来，咱们可以多休息一会。”

    “然后呢？”

    商成沉默了一下，耷下眼睑望着手里拳头大的黑色牛肉干，慢慢说道：“……队伍休息一下，然后你们就向南走。路上多派出探哨，小心留意周围的状况，能避开的敌人就尽量避开，千万别让敌人贴上来粘住。要是双马滩不能停留，就继续向南……”

    王义已经注意到商成是说“你们”。他的脸色倏地变得铁青，眯缝着眼睛死盯着商成，阴恻恻地问道：“你们呢？”

    “我带一百兵留下来断后，争取拖住他们。”商成说道，“不过几股敌人合一起可能有两千多人，我怕拖不了他们多少时间。等人马都歇好，养足力气，你们就走吧。”

    周围的军官们顿时有些失色。他们怎么都没料到商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点兵去堵截两千突竭茨人，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啊！王义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转眼又变得纸一样苍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商校尉，咱们一起走！”

    “总得有人断后吧。”商成笑道，“论运筹帷幄谋划计算，我比不上大家，但要是说到两军厮杀血腥鏖战，大家都比不上我。所以还是我来断后。”

第四章（23）然诺

    王义心里其实并不愿意让商成留下来阻截西边的敌人，但是一来商成的态度坚决，二来断后的事情困难重重责任重大，他也确实想不出还有谁能比商成更能胜任，又看见冉韦二位都是神色凝重地微微颔首，只好应准了商成的请命。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给南撤的队伍赢得更多的宝贵时间，他还是给商成多派了六十个兵。他还特地指示临时负责军需供给的军官，这一百六十个兵的口粮不受限制，只要不浪费，由他们随吃随拿。又一面派出哨探去南边侦察，一面吩咐人去清点驼马粮草军械物资，过来的四百多卫军边兵再加余下的骠骑军兵士，都按着军中操典，把弓弩手长矛手刀盾手和游击手远近搭配，重新编成五个哨，分别指定了可靠军官分任队长哨长，紧接着就是摸清状况、梳理关系、统一号令、疏通指挥……他虽然不是第一次独自带兵，可到底没有处置如此繁杂事务的经验，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待到一切事情都厘清头绪，不知不觉已经是隅中巳时。这时候他才发现肚子里空空如也。伸手去腰间的干粮袋里想摸块麦饼压压饥火，哪知道手却从口袋的另外一头钻出来，拽下皮袋子举起来一看，心头也是吃惊一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干粮袋下端被人斩了一刀，硝过的软皮子上留着一拃长齐崭崭的刀口，仿佛一张咧着的大嘴般对他呵呵直笑；装在口袋里的面饼肉干自然是半点也没剩下。

    他攥着瘪瘪的皮口袋，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这倒是真有点“作茧自缚”的感觉。他刚刚才下过军令，无论官兵民伕，每人每天的口粮都要定量供应，一定要保证粮食足够坚持到双马滩，谁知道他自己却头一个遇上这样的倒霉事情。

    他随手抛了干粮袋，从战马背上取了水囊，解开封缠囊口的细麻绳，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囊水，这才把肚子里的饥荒稍稍压下去。他抹着嘴角的水沫，转眼四望一一此时日近天中骄阳似火，大地在炽热的炎焰照射下恍如蒙着一片白蜡般，明晃晃刺眼，近处的绿草、远处的矮树、草丛间袒臂高卧的士卒、套着口袋饮水进料的战马，都在暑气燥热蒸腾中隐隐扭转弯曲。间或一丝凉风拂过，立时便让人遍体幽清神定气爽，可微风沉寂之后袭卷的热浪也更加地教人难以忍受。这时节，人就仿佛处在一个倒扣过来的蒸笼里，四面冒火八方起烟……

    他抻着衣袖揩掉头上脸上的热汗，又觉得肚子里空落落地饥火难捱，咬紧牙关正要把腰带紧两扣，就听人有人叫他：“王将军。”回过头一看，身后站着的是陈璞的一个贴身侍卫。那侍卫双手捧着一个干粮口袋，对他说：“王将军，大将军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

    王义盯着半鼓不瘪的袋子思量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你替我谢谢大将军。”

    那侍卫却没有马上就走，又道：“大将军想去看看那队断后的兵士。”

    王义没有马上应承，而是扬脸瞭了西边坡坎边的那队兵一眼。那边刚刚回来了一队人马，大呼小叫地无比喧闹，一个骑在马上的兵耀武扬威地绕场乱转，好半天都不肯停歇。隔得远，人声又杂，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起来倒不象有什么危险。他点下头说：“这是大将军关怀兵士，义怎敢阻拦？……这样，我叫个人来，他熟悉那队兵的情况，可以备大将军征询顾问。”说着招手叫来文沐，让他陪同陈璞过去。

    望着陈璞带着三个侍卫以及文沐步行离开大队，几个人的背影在升腾热气中仿佛隔着水一样随着气流旋转而变得颤抖迷晃，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滋味悄然涌上王义的心头。细论起来，他和长沙公主俩人还是姑表的兄妹，幼年时多在一起玩耍过；陈璞七年前在定晋章州城殉国的夫婿，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有这两层关系，他们俩本来就不该如此生分，可毕竟尊卑有别高下有序……他蓦地掐断了思绪，不让自己再深入地想下去，木着面孔蜷腿坐下来，从侍卫送来的口袋里掏了一块干硬粗糙的麦饼，使劲掰下一块填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

    ……骑马绕圈子撒欢的人就是钱老三。

    他总算是回来了！

    这个疯子，竟然为了一块撒目金牌，带着人一口气追出去将近四十里地，直到遂了心愿才心满意足地掉头。可问题是他和手下的兵，在追敌时全是一门心思地立功心切，谁都没去理会路线方向，结果金牌战功是到手了，可回来的路也迷失了。他领着三十多个兵在草原上一通乱转，直到撞见孙仲山派出来找他的田小五。两队人合成一股朝回走，顺路还打跑一队突竭茨人的游骑，抢了十几匹战马和一些粮食。

    直到马匹有些吃不住劲，钱老三才勒住缰绳，片腿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兵，手里货郎摇铃铛般擎着金牌乱晃，意气风发地对孙仲山说道：“这下你不能在我面前炫耀了吧？一块破金片子，你就当宝一样护着，让人多瞄一眼都生怕拿眼睛剜你块金子似的一一就以为你能缴金牌？哼！”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眼睛向下一蔑眼皮子几乎阖上，只留下游丝般一条缝隙，两边嘴角向下一弯，嘴几成一张满开的弓。“这是什么？！”

    “我几时在你面前炫耀了？”孙仲山被他的模样逗得呵呵直乐，失笑道，“我又什么时候说你不能缴金牌了？一一你眼睛怎么了？那么多血？”

    “眼睛伤了。”钱老三浑不在意地在伤处挠了两下。干结的血痂一被抠掉，黑红色的鲜血立刻从眉毛间渗出来。他吐了口唾沫在手里，压在伤口上使劲揉了揉，掩着眼睛说道，“伤得不轻，他娘的！看东西有些晃。”包坎不放心，凑近仔细看了看，咧嘴笑道：“狗屁的眼睛伤了！就眉骨上被割了条口子，还没半寸长，说不定好了连疤都没一条……”

    “屁！”钱老三当时就急了，指着被血和唾沫污了一片的眼睛说，“你看清楚，这是伤的眉骨？！这是眼睛！是眼睛！”

    包坎急忙退开两步，抹着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说道：“行行行，你说是眼睛就是眼睛一一你说是啥就是啥，千万别学了婆姨吵架的本事，就会朝人吐口水！”停一下，又把钱老三上下打量一番，拖长声气说道，“怪不得我觉得你出去追个敌人，再回来就变了副模样，让人几乎都认不出你了一一就这短短的工夫，你眼睛竟然长到额头上了。啧啧，了不起！不得了！”

    “呵呵”、“哈哈”、“嗬嗬”，周围的兵先是一楞，接着爆发出一通狂笑。连站在不远处看他们嬉笑玩闹的陈璞也不禁莞尔，她的三个女侍卫也是别脸耸肩地咯咯直乐。文沐笑得几乎顺不过气，指着钱老三喘息说道：“那……那是，那是钱哨长；说话的，是是，是包校尉，商……商校尉的亲兵队长……”

    说话间这里的兵士也发现了陈璞一行人。赤红兜鍪赤红鳞甲赤红色战袍，就看这身不得了的装束，任谁都知道她是全大赵诸军里数得出来的上将，即便是整个征北大军，够资格穿这种颜色全套将军甲胄的，也只有上柱国萧坚萧老将军一个人而已！

    如此显赫的一个大人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从包坎到孙仲山再到钱老三直至今年春天才发配来燕山的边军小兵，一时间都惊骇得气都喘不匀净，个个把眼睛瞪得乌溜溜圆，直楞楞地盯着陈璞。半晌，孙仲山乍然想起早前自己无意中听到的话，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子一闪而过，刹那间就知道了陈璞的身份来历一一这就是长沙公主！

    他当即双腿一并抬臂当胸，大声喝令：“全体立正一一行军礼！”

    这些兵里既有渤海燕山定晋三卫和澧源大营的卫军，也有三卫的边军，长年累月的严格训练，执行命令早就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孙仲山的话音刚落，这些人不管是在坐是站还是甩了衣甲打赤膊假寐休息，都是刷一声端立得笔直，握了拳头在胸口使劲一抵；也有几个才编入的新兵，迷瞪慌乱中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什么，聋子一样也听不见孙仲山的口令，看别人行礼，自己才慌慌张张跟着学，队伍登时显得有些凌乱。还有两个兵不过是披了副士兵甲而已，其实不是兵而是给大军输送粮饷搬运辎重的民伕，这时候更是昏头胀脑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腿脚一软，竟然唬得坐到地上……

    待陈璞还了礼，随着孙仲山再一声令，一百多兵士放下手臂却没解散，人人挺胸收腹把身体挺得长矛杆一般直，都对陈璞行注目礼。陈璞知道，这是士兵们在等她训话。可她是个虚衔虚职的柱国，依照国法，没有兵部咨文和上三省的签印批复，她根本就没有给兵士训话的资格；可此时此地，她又不能什么话都不这些兵即将要做的事情，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而去牺牲！

    然而国法不可违！

    她静静地伫立在士兵们的面前，目光慢慢地从一个士兵脸上转到另外一个士兵脸上，拼命想记住这些人的面孔，记住每一个人的相貌。可眼眶中水雾迷蒙，她竟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记不下来一一这些脸膛黑红相貌平常神态质朴的士兵，和那些已经牺牲的士兵，渐渐地重合在一起，她完全分辨不出来，他们到底谁是谁……

    她眼镜里噙着泪水，双手在胸前相合，然后慢慢地抬到额头的高度，再慢慢地伸出去，直到手臂完全伸直，又慢慢地沉下去；她的头和上身也随着手臂自上而下的移动而深深地躬下去……

    文沐和她的三个贴身侍卫的神情都有些恍惚，失神落魄地看着她对一队普通士兵施这样的礼这是长揖礼，是不分尊卑的相见礼，不分尊卑啊……

    孙仲山和兵士们也知道这是长揖。最开始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紧接着就是仓皇四顾惊慌失措：堂堂大将军，竟然给一群小兵行长揖礼，而且还是如此郑重其事地长揖礼？

    孙仲山一张国字脸胀得通红，几乎快要滴出血来。他的鼻翼张得极大，一呼一吸都是截成几段，胸膛就象风箱一般随着呼吸忽起急落，引了手臂也是长揖还礼，顿声道：“大将军恩义，矢志不忘！”

    没有军官喝令，也没有旗号指挥，一百七十三名将士齐整整躬身长揖，郎声齐道：“大将军恩义，矢志不忘！”

    陈璞的嘴唇已经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泪水朦胧中，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哽咽地说道：“将士们恩义，矢志不忘！”

第四章（24）金牌的风波

    大将军突然莅临，一不训话，二不安抚，却以长揖平礼相待，顿时让这留下断后的百六七十兵士大受感动，虽然说不出“士为知己者死”这种豪迈语言，可人人都是心中热浪翻滚，一股庄严肃穆的情感油然而生，即便是领了孙仲山的军令就地坐下休息，可谁也不想说话，仿佛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破坏掉这凝重静谧的气氛。

    孙仲山并不知道陈璞是因为朝廷法度而不敢擅权越权。他还以为，柱国将军不在军前训话，是因为长沙公主不善言辞。因此他解散了队伍之后，就没再领着陈璞去抚慰将士，看陈璞仗剑默然肃立，似乎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思忖着正想请示大将军的军令，就听陈璞问道：“你就是孙哨长吧？”

    “是！”孙仲山上前一步垂目答话。因为长沙公主的身份，也因为柱国将军的威严，虽然他知道自己不端视陈璞却又应答是失了军中礼仪，但是他一时确是没有这份胆量。

    “你们商校尉呢？”

    孙仲山犹豫了一下，这才躬身答话：“禀大将军：商校尉已经一昼夜没有合过眼，现在正在那边休息。”

    陈璞顺着孙仲山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草丛中确实是躺着个人，兜鍪肩甲已经卸掉，摊手支腿头枕着个马鞍，正在呼呼大睡。为了防响毒日头曝晒，这人拿件汗衫子遮了脸面胸膛，也看不清楚容貌，不过孙仲山既然指是商成，那多半不会有假。

    “大将军稍候，职下这就去唤商校尉过来。”

    陈璞摇头制止了孙仲山，说道：“不用，我只是过来看看，并没有什么军务要和商校尉商量。”她再看了商成一眼，也很有些佩服他的胆气。眼看死战在即，不知道有多少人内心里惴惴惶恐，这个人却还能翘足高卧酣然入梦，果然是个心无挂碍的粗莽厮杀汉！不过她又隐隐觉得自己的判断似乎不对，临时又想不清楚是哪里不对，漫手一指不远处坡坎边沿几棵低矮杂树，说道：“我们过去坐坐。”她看那几棵杂树枝叶虽然不算繁茂，不过也挡出一团荫凉，总能遮点响毒日头，正是个休憩说话的好地方。

    孙仲山还没说话，刚刚才从文沐那里知晓陈璞柱国将军身份的钱老三已经抢着说道：“大将军，那边去不得！”

    陈璞诧异地凝视了钱老三一眼，想了想，问道：“你是钱老三钱哨长吧？怎么说那边去不得？”

    她随口就道出了钱老三的姓名职务，当场就把个钱老三兴奋得脸膛放光，几乎连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嘴里吭哧半天，才记起来要赶紧回大将军的问话，因说道：“那边，……那边的味道不好。”

    “味道不好？”陈璞有些奇怪。

    钱老三抓耳挠腮地说不清楚，孙仲山便替他答话：“那边临坡，下面就是草坳子，突竭茨的人尸马尸来不及掩埋，都扔那里了。现在太阳大，尸首的血腥气味也大，人受不了。”钱老三在旁边使劲点头。

    孙仲山这样一提醒，陈璞也立刻察觉到确实有一股腥血气息在鼻端飘来荡去，只是因为很淡薄，所以才没留意。

    孙仲山再道：“咱们这是上风头，气味没那么浓，离得近了就捱不住。”钱老三点头补充说道：“就是！那股子臭味能把人的隔夜饭都薰出来……”说着拽着血糊糊的皮甲闻了闻，咧咧嘴，“真他娘的……”猛然间想起来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可以张嘴乱说话的地方了，想临渊勒马，又哪里来得及，登时张口结舌一张黑脸胀得紫红。

    陈璞在军中待得久，军汉的粗话俚语也不当回事，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在这里坐坐吧。”便就地盘膝坐了，招手也让几个军官侍卫都坐下。

    孙仲山包坎几个人也不明白这位不得了的人物到底想干什么，彼此对视一眼，不言声都在下首位坐了。

    陈璞也没说话，只是拈着剑柄上的赤红丝绦慢慢地抚摩。其实她并没有说话的心思。直到现在，她都还没能从刚才在队伍前的强烈情绪波动里彻底恢复过来，白净的脸庞依旧有两团酡红色的余晕，可面前四个面容陌生的军官都是双手扶膝敛容危坐，纹丝不动一副聆听大将军训示的模样，左右环视一眼，笑着说道：“大家随意，不要这样拘谨。”

    可她越这样说，几个军官就越是狐疑，嘴角略微扯动脸上挤出副笑容，身子却愈加地挺直。

    陈璞只好重新寻个话头，问钱老三道：“我刚才过来，看见钱哨长似乎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展示。到底是个什么物件，让钱哨长那么高兴？”

    “让大将军笑话了，就是块撒目金牌。”钱老三咧嘴说道。他把别在腰间的金牌取下来，还特意吹了吹上面根本就没有的灰尘，孙仲山侧身正想悄悄指点他两句，他已经半起身伸胳膊就把金牌递给了陈璞。

    陈璞接了金牌仔细端详半天，又问孙仲山：“孙哨长好象也有一块，是么？”

    孙仲山也取了金牌，却没直接递给陈璞，而是双手捧着交给身边的侍卫，让侍卫转呈给陈璞。钱老三望着他们把一面牌子转来转来，嘴唇蠕动了一两下，懊恼地吁口长气，斜着眼睛狠狠地瞪了孙仲山一眼一一你就眼看着我丢脸？！

    孙仲山还没来得及用眼神和他解释，大将军已经开口了。

    “确实是撒目金牌。”陈璞似乎是被两块金牌上闪烁的灿灿金光晃花了眼，眼神显得有些迷离。“我在父……的书房里见过三块。只是这面的画略有差池，其他的都和这两块一模一样。”

    包坎道：“禀告大将军：那一面的不是画，是字，突竭茨人的字。”

    陈璞疑惑地看着包坎，问道：“这位是包校尉？你认识这，认识突竭茨人的字？”

    包坎是老卫军，虽然没见过柱国将军，四品五品的游击将军振威将军宁远将军却是见得多了，远没有钱老三那么激动，而且他也不大在乎什么升官迁职的事情，因此从容应答说道：“禀大将军：我不认识。是上回缴获撒目金牌时，商校尉说的一一这些曲哩拐弯长长短短的画其实是一种文字，是突竭茨人在别的文字的基础上，自己造的字。好象这字还有讲究，叫啥来着，字……字……什么字来着？”他偏头问旁边的赵石头。赵石头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不是很肯定地说道：“字母。好象是这个名字，也可能不是。时间那么久了，谁有闲心记这些。这东西又不顶屁用，融了当金子使差不多。”

    包坎撇下嘴。他知道，赵石头这是在眼馋两块撒目金牌冒酸话哩；要不是大将军，他肯定会挖苦石头两句。

    陈璞更加疑惑，盯着手里两块牌子来回看了半天，再问道：“商校尉认识这些突竭茨人的文字？”

    包坎笑着摇头，说：“他怎能认识？他也就是猜这是突竭茨人使的字。当时他还把三块牌子翻来覆去比照过一回，到了也没瞧出个名堂。老范还和他浑扯了半天，一脑门汗水下来和我们说，校尉大人学究天人，说的话半个辞都听不懂。呵呵……”

    “老范？老范是谁？”陈璞问道。

    “范全。咱们燕山中军的一个营校尉，现在也是‘猛将’了，当初是我们商校尉的跟**虫。不过这家伙心里亮堂，眼神灵光，又上过九个月的私塾……”

    赵石头插嘴纠正道：“九个半月。”

    “……对，九个半月的私塾。”包坎也认同了这个时间。但是就是这么一打岔，他忽然就忘记自己想说的话，唆着嘴唇想了想，却再想不起来，恨了赵石头一眼骂道，“遭娘贼的！我说话你打什么岔？下面我该说什么了？”

    众人都是哄地一笑，本来的谨慎严肃气氛也就淡了不少。陈璞也笑。她已经听文沐说过姬正曾经是商成手下哨长的事情，这时候也就没了惊讶，拿出块丝绢轻轻点拭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手里的金牌笑道：“燕山卫这一回又要出风头了。自东元七年起，足有十二年北方四卫没有再缴获过一面撒目金牌，圣上总说，召见皇子皇孙，想赏他们一个好镇纸都不可得一一你们别笑，这是老规矩，每年的大祭，赏赐陈家子孙一个撒目金牌，也是个提醒鼓励。提醒他们时刻不能忘记北疆边患，鼓励他们昭彰我大赵的武功。直到去年夏天燕山东路战后，李悭带族侄李真献上三块撒目金牌，祭祖时太子和成都王才各被赏赐了一块金牌。因为李真校尉缴获的两面金牌中有一块是大撒目金牌，还被赦封为昭武尉，大撒目金牌也被圣上留在了御书房。”她抬头瞄了钱老三和孙仲山一眼，嘉许地点点头，说道，“两位哨长勇武过人，假以时日，必当大……”话没说完，她就赫然发现四个边军军官俱是神色大变，钱老三咬牙包坎切齿，赵石头的手已经攥住了腰间的蛮刀，孙仲山的形容最是镇定，却也是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四个甲胄不全浑身是血的蛮夫鲁汉骤然露出凶相，本来和气融融的气氛刹那间就变得诡异莫名。三个女侍卫机警，察觉情况不对，早已经跳起来持了刀剑把陈璞护在身后；文沐挡在侍卫之前，厉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

    陈璞也是略微有些慌乱。不过她马上就镇静下来；联想到包坎刚才说过的故事，便把整件事猜出了**分，站起来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武器都收起来！他们都是磊落壮士，不会害我！文校尉，你也让开！”她拨开侍卫，凝着眼神把四个军官挨个打量一回，轻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委屈？是不是被人没了功劳？”

    赵石头俩眼通红饿狼一样凶狠，已经根本就说不出话，喘着粗气把草稞子踢得噼里啪啦响；包坎牙关紧咬，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李悭，李慎……我遭你李家十八代祖宗！”

    钱老三和孙仲山毕竟没有经历那几场决死拼杀，虽然气愤和不齿李家人的作为，却不象包坎赵石头那样怒不可遏。两个人急忙过去把包坎石头劝住，孙仲山对陈璞说：“大将军务必见谅！……据我所知，去年燕山东路战事缴获的三块撒目金牌，是商成商校尉带的兵在屹县南关粮库大营一役里缴来的，和李真校尉并无瓜葛。大撒目金牌是商校尉的缴获，另外两块功劳归全营官兵共有。”

    “共有个屁！”赵石头挣脱了钱老三的臂膀，跳起脚大骂。“都归他娘的李家人共有了，金牌还关我们大头兵什么事？！我就说怎么三块金牌后来没了下文，原来是被他们污了！”他突然转脸恶狠狠地盯着文沐，“文昭远，你是行营知兵司的，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三块金牌的来历？不知道他们污了我们的功劳？”

    文沐开始也是吃惊，听了两边的话，现在已经镇定下来，见赵石头把矛头指着自己，摇头说道：“金牌的事情我是知道，但是各部汇到行营的战报文书中，要不就是对金牌的来历言之不详，要不就是指这是李真和李慎的功劳，从来没见过有只言片语提到商大人。”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商大人和我认识的时日并不短，他也从来没提到过金牌的事情。”

    “遭你娘！你在知兵司是干什么吃的？你以为谁都把自己的功劳天天挂嘴边上！”

    文沐知道赵石头是气昏头了口不择言，也不和他计较，转头对陈璞道：“禀大将军：东元十八年燕山东路战事屹县南关大营一战，略有疑点，职下请大将军转禀行营，重新勘验调查。”

    陈璞一证，旋即就明白了文沐的意思一一假如文沐在撤退的过程中遭遇不测，她就要负责提请行营批准，彻底调查三块撒目金牌的来龙去脉。虽然这事已经是军中实务，但是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事件，她也不能推委托词，点头说“好”；又对自己的三个侍卫说道：“假如撤退中途失散，无论你们中的任何人回去，都必须把这事正式行文，交付有司。”

    她的三个侍卫也都领着六品八品不等的校尉勋衔，这时候都是挺身行个军礼，齐道：“遵大将军令！”

第四章（25）

    这边的闹腾，二三十步外正在休息的兵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眼见几个人围坐了一圈本来有说有笑，蓦然间三个女侍卫一跃而起拔刀拽剑，亮晃晃的锋刃直指了孙仲山钱老三等人，一时间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雷殛般张着嘴呆坐发楞。等赵石头面目狰狞状似癫狂地大叫大嚷，田小五苏扎这些一路跟他打过来的兵士不由分说就抄着兵器站起来，俱都冷了面孔，死盯着赵石头的手势，人人心里都拿定主意，只要情形稍有不对，就预备杀过去抢人。这群兵一站起来，别的兵也跟着按捺不住，几个队长围着队伍手忙脚乱地喝令申斥劝阻抚慰，可按下这个又冒起那个，拎着刀枪站起来的人反而越拦越多……眼见事情就要闹大，这些队官什长心里都是又急又上火，正满头燥汗拿不出个主意，本来情势汹汹的场面却渐次安静下来，转过头来看，刚才还在呼呼大睡的商成已然醒了，如今正坐在草丛间，手里攥着汗褂子，似乎不胜阳光曝晒眯缝着眼睛，嘴里不分青红皂白地乱骂：“都吃撑了？嚎什么？还让不让我睡个清净？”他似乎是刚刚睡醒，一脸懵懂地瞧瞧四周再瞄瞄自己的队伍，仿佛有些吃不准自己身在何地，半天才拿汗褂子胡乱抹把脸，喊道：“包坎！”

    “到！”包坎答应一声。

    商成似乎一时也没想好喊包坎过来有什么事，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碎草叶，这才说道：“弄点吃喝来。真他娘饿啊……”说着弯腰拾起自己的兜鍪，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摇头苦笑，自言自语说道，“今天是彻底累昏头了，净顾着给别人发干粮，就没想起来给自己也发一份。我就说怎么做梦都梦见上馆子湖吃海喝咧一一原来是这！”

    “是！”包坎赶紧把自己的干粮袋递过去。

    他一脸刚刚醒来的迷糊相，睡眼朦胧张嘴就骂娘，接着又要吃的喝的，自怨自艾地后悔没给自己分干粮，两哨兵士看了都想笑，却又不敢笑，都绷着脸皮眼珠子东瞅西望地乱转。再回头，大将军那边的刀剑也都收了，赵石头也没闹腾了，几个军官簇拥着大将军，同样望着校尉大人似笑非笑，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显然已经是风平浪静。当兵的大多心思浅，烦恼起来芝麻大的小事也能捅破天，高兴起来天大的事情也是嬉哈一笑拉倒，此时见事情过去，自然没人有兴致去追问个究竟，都听长官号令再坐了休息。也就是这么一闹腾，大将军莅临又以礼相待所带来的庄重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当兵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习气又冒起来，三五个一堆七八个一团地议论纷纷，挨着个把大将军的三个女侍卫品头论足一回。

    商成手里抓了块麦饼，并没有吃。和孙仲山他们譬说断后的事情之前，他啃过几块干粮，喊说肚子饿，不过是借机转移士兵的视线，好让局面不至于变得难以控制。其实石头和文沐争吵之前他就醒了，迷瞪中也模糊听到了三面撒目金牌的半截故事，虽然也气愤难当，可他更知道，眼下绝对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一一如何掩护队伍顺利南撤，才是当务之急！

    他把麦饼放回去，递了干粮口袋给包坎，问道：“去西边的两拨探哨回来没有？”

    包坎摇头，说：“还没有。”

    商成盯着西边，慢慢地把肩甲扣好，低声对包坎说：“……你怎么不劝着石头？他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发起狠来天王老子都不认帐的！再说，现在是闹金牌的时候么？闹了能起什么作用？”

    包坎的脸色有些发红，悻悻地说道：“我这不是气昏了头，把这事忘了么？”

    “石头性子急，脾气暴戾，咱们得多劝劝他，这样不成事，早晚……”商成还想多说两句，忽然间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停下话悠悠地叹息一声，把兜鍪朝头上一扣，边系带子边朝陈柱国他们走过去。

    陈璞他们又象刚才纷争之前那样，围成圈坐着说话；只是她的三个侍卫，都绷紧脸垂目望着横膝上的入鞘刀剑，显然是对几个陌生的军官深有戒心。陈璞看商成要立正给自己行军礼，便把手一摆，笑道：“商校尉也坐。我过来不是为军务，只是想来看看大家，不用那么多礼节。”又对孙仲山说道，“孙哨接着说，然后呢？你媳妇怎么对你说的？”

    孙仲山道：“她也没说什么，就一句话话，‘我不图你做多大的官，也不求什么封妻荫子，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这话怕是让大将军见笑了。”

    陈璞低垂着眼帘半天没吭声。良久，她才喟然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你媳妇是个明白人，她没说错。再是钟鼎玉食荣华富贵，也比不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钱老三不耐烦听这些，一直在旁边拿小银刀撬一把刀鞘上的金银宝石，看商成坐下，伸手在背后摸了插地上的弯刀递过去，一脸讨好笑容小声说道：“大人，我给你弄了个好宝贝！这刀怎么样？”

    商成伸手接过来，随意瞄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一一这把刀的刀身三尺有余，刃至少有二尺七八，从尾梢到刀尖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略有起伏，仿佛一个延伸开的大“Ｓ”形状；刃身雪亮中透着若有若无的青蓝色，满眼所及，到处是一圈圈不规则的水纹，就仿佛夏日里响晴天气雨点打在平静水面上荡漾开的小小涟漪一般。而最让他惊讶的是，这并不是突竭茨人常使的铁刀一一这竟然是把钢刀！

    旁边的几个人也停了话，都把目光凝视着这把一看就知道不凡的好刀。

    商成望着刀刃上映照出来的人影啧啧称奇：“好东西！”握了柄掂下分量，再摇头赞叹道，“确实是好东西！”因为陈璞在场，他也没试刀，大拇指贴刃线试了试锋利，头也没转把手朝钱老三一伸。“刀鞘呢？”

    “马上，马上，马上把鞘给大人。一一等我先把这几块破石头取下来。就剩俩了……”

    “扯淡话！哪里有送刀不送鞘的道理。”商成劈手从钱老三手里夺过刀鞘，收刀入鞘朝地上一放，说道，“几块破石头你费那么大劲搞啥？一一你要是稀罕石头，回头落家了，我去河滩上给你刨几车，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想要什么样的石头都有，随便你挑。”

    钱老三哭丧了脸对商成说：“大人，我缴这东西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差点就不能回来见您了；要不是我闪得快，说不定脑袋都要劈成两半。”说着朝眼睛一指，“您看，眼睛都伤着了。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稍微见点风眼泪就啪啪哒哒地掉一一您那眼罩还有没有富裕的？给我一块把眼睛先遮上……”

    钱老三前面说了那么多话来表明自己为了缴获这把刀遭遇了多少凶险，甚至还差一点连脑袋都教人砍开，众人还以为他是要和商成讨要点什么好东西，谁知道他末了一句却是峰回路转，竟然只想用这口千金难买的宝刀换一个只值几文钱的眼罩。何况他只是伤了眉骨，别说眼睛，连眼皮上都没一星半点的伤口一一他要个眼罩来干什么？蒙上眼睛装瞎子？

    陈璞狐疑的目光从钱老三脸上转到商成脸上，再从商成脸上转回钱老三脸上，瞧着商成压着右眼的黑眼罩，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其中的蹊跷，忽然低了头扑哧一笑。

    她一笑，众人也就明白过来。包坎他们整日和钱老三在一起，彼此再熟络不过，有心要和钱老三说两句玩笑话，可平日里张口就来的诸般嬉言笑骂，此刻竟然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商成抚摩着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刀鞘，只觉得心头滚烫，嘴巴张了好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使劲搂了下钱老三的肩膀，无比惆怅又无限感慨地吁了口气。

    陈璞紧紧地盯着几个军官。虽然她并不了解男人们的心思和他们的情感，但是她能体会到，在这些浴血奋战的男人们之间，存在着有一种她非常陌生的东西。那似乎是兄弟般的情谊，可它要比兄弟的情谊更深厚；又象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可友谊两个字远远不足以形容它的宽阔和真挚。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它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是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它就在她面前，它就在这几个男人之间。它就象一根纽带，把这五个男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她忽然站起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钱老三深躬一礼，歉然说道：“钱哨长见谅……”她讷讷地说不下去了。虽然话并没有说完，但是她的意思大家都明了一一她是在为她刚才的笑而向钱老三道歉；而且以她的身份地位，能当着众人的面向钱老三这样的小军官说出这样的话，哪怕只是半句，也是难能可贵的事情；其中的诚意更是无以复加……

    钱老三被她的举动唬了一大跳，从地上一蹿而起，脚步都没站稳就急忙侧身，根本不敢受她的礼。他又是惊惶又是感动，攒眉蹙首一张黑脸紫里透红，想去扶她又不敢伸手，不扶则肯定是失了礼数，惊讶彷徨之中，额头上已然密密地爬了一圈油汗。看陈璞深躬不起，他只好虚摆了个扶的姿势，学着孙仲山的言辞半文不白地说道：“狗剩焉敢当大将军的礼。大将军，您别这样！您再吓我，我可不敢再和您一起坐着说话了……”

    ……太阳走到当顶时，西边的探哨带回来消息，一支两千人以上的突竭茨人终于开始向南边运动。

    赵军的大队也在这个开始向南边撤退。

    临分手前，商成对文沐说：“你给大将军说，让她把那身红甲脱了，太扎眼。”

    他没有象文沐那样拱手作别，而是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朋友的手。

    “保重！”

第四章（26）陈璞（上）

    正如冉韦两位将军判断的那样，南边顺阿勒古河而下，确实有突竭茨的兵在频繁活动。好在前面侦察开道的前队警醒，及时通知队伍隐蔽，或者绕开道路迂回，因此上虽然队伍走走停停总是提不起行军的速度，但是胜在安全。队伍午时出发，天色昏暗时才停下打尖休息，瞧辰光已经是戌时将尽，计算路程，五个时辰不到，已经走出三十多里。为首几个军官聚拢商议一回，都认为应该尽快和双马滩魏爨部汇合，摸黑赶路才是要紧。

    这边还在分派布置夤夜行军的任务人手，后面已经传回来紧急军情：两千多突竭茨骑兵从北边追上来了！

    这消息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黯：商瞎子休矣！虽然不少人早就知道，留下断后必然是这么个结果，可临到事情真正发生，心头总是忍不住为他们感到难过。

    冉临德听了探哨的话，垂头默默盯着舆图，良久才幽幽地叹息说道：“两哨兵，旷阔野战竟然阻了十数倍的敌人两个时辰，这是大将啊！”他紧绷着面孔摇头唏嘘，不胜感慨。“可惜了……”

    可现在显然不是感伤的时候，大队人马还在险地，前方情况不明，后有敌人追击，附近周围还有突竭茨骑兵出没，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灭的结果。王义当即下了命令，一哨骠骑军和文沐带的那哨以威武军为骨干的兵为前队，另外一个骠骑军校尉领一哨卫军为后队，其余各哨护了中军并驼马粮食为中军，不许举火，即刻出发，漏夜前进。

    老实说，王义和几个军官做出的连夜转移这个决定粗看上去并没有错。骠骑军的兵士都是从澧源各军中挑选出来的健卒，素来担负着卫护宫城皇城的重任，是名副其实的“御林军”；威武军在澧源大营诸军中名列前矛，也是“禁卫军”之一。若论士兵的身体素质、装备好坏、训练水平，以及战斗决心和单兵格斗能力，这两哨兵作为前队在队伍前面开道也没有错。错就错在这两哨兵都是骁勇有余而战场经验不足，两个带兵的军官，一个是靠着练兵练得好升起来的骠骑军校尉，另外一个长年埋头案牍久疏战阵，所以尽管前队侦察探哨行军联络一板一眼都是依足了操典，可终究还是没能识破敌人的诡计，队伍前进不到十里，就被掩伏的突竭茨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起先王义还想负隅抵抗，谁知道敌人瞬间就打乱了赵军的阵势，眼见事不可为，他只好带人护了陈璞，会合打回来抢人的文沐，拼死命向南杀出一条血路落荒而逃。可怜剩下这几百赵兵，一边是奔流不息的阿勒古河，一边是穷凶极恶的突竭茨兵，队伍头尾被截成了三段，黑暗中只能各自为战。突竭茨骑兵成群结队地呼啸来去，弯刀似霜蛮刃如雪，在没了号令乱成一锅粥的赵军队伍里恣意地劈砍宰剁。这一段两三里长的河滩上，霎时间马蹄阵阵杀声密布，到处都是赵兵的哭嚎惨叫，到处都是敌人的呼应号令……

    从中埋伏的地方到双马滩，不及六十里的路程，王义他们走了整整四天，依然没能看见双马滩军寨的影子。第五天里他们遇见一支三四百人的赵军残部，这才知道双马滩六天前就已经失守，自旅帅魏爨以下，两千守军殉国。不仅双马滩落到敌人手里，再南边的一路七八个大小寨子，如今都在突竭茨手里。突竭茨还派出四千多的精骑沿途巡弋把守，想从这条道回到赵境，比登天还难。

    无可奈何之下，王义只好重新带着队伍掉头向北，赔了几十匹马，折了三四十个兵，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强行渡过阿勒古河，再寻觅道路向南突围。可是他们无论走到哪里，哪里都能看见突竭茨人的旗号，无论撞到哪里，哪里都能听到突竭茨人的号角，郁郁苍天茫茫草原，竟然没有一条能通往南方赵地的道路……

    此后半个多月，这队赵兵就象一只没头苍蝇般在广袤的北方草原上乱转，忽而向东忽而向南，上午还在向北晌午就在向西。饿了就杀马匹掘草根充饥，渴了就喝露水喝泥汤甚至喝马尿，遇见小股敌人就围上去噼里啪啦一通乱砍，抢马抢粮抢刀矛抢盔甲，撞上大股敌人就夺路而逃，逃不掉就红了眼珠子提着刀剑上一一反正都是一死，临死前也要拖个人垫背。因为都豁出了性命不要，人人都是奋勇向前，所以凭着这股子舍死忘生的心气血性，几回被大队敌人包围，竟然都杀了出来。

    这天晌午，他们先是洗劫了一支粮队，撤退途中却冷不丁和一队突竭茨骑兵狭路相逢。这支突竭茨兵足有两三千人，竖起来的大帐兵黑色旗就有四五杆，号角狰鸣中令旗摇动，几队敌兵左右包抄前后一围，立时把一百多赵兵裹了个严严实实。就在是个人都以为这回算是活到头了，谁料想刚刚还是烈日当头碧空万里的响晴天，转瞬间便天昏地暗乌云密布，三五步之外几不能瞥清人影，雷鸣电闪中，豆大的雨点夹着拇指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就砸下来。趁着敌人号令不能交通队伍陷入混乱的一刹那，冉临德振臂大喊：“大家并肩向东冲啊！”百多赵兵这才如梦方醒，齐齐叱吼一声“杀”，霎时就在已经散乱的包围圈上撞出一条通道，冲突而去……

    傍晚时分，这支奔波了一天的队伍终于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地方宿营。这是个不知道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城，看规置布局，似乎是汉唐时节修筑的兵城，几百年的日晒风吹雨淋，如今早已经墙倒垣塌野草繁茂，破败得不成模样。土城里当年整齐布置的兵营，如今只剩下地面上高矮长断不一的土坯；四面城墙倒了两面，仅余的一东一北两堵墙上，还都裂着三四人宽的大豁口。惟独北边的一座敌楼还比较完整，胸墙垛口铺地泥砖立足踏板，所有敌楼供用一应俱全，虽然都掩在草丛里，砖木残破夯土剥离，可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雄壮气象。现在，这座敌楼把自己孤独而略微有些单薄的背影镌刻在漫天的血红色晚霞里，就象个尽忠职守的哨兵，在顽强地固守着自己的岗位。

    陈璞坐在一堵半人高的土墙残垣下，有些痴迷地盯着那座敌楼。

    她现在的穿戴完全不象个大将军。赤红兜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平常士兵的铁盔，一千多片鱼鳞状甲片衔接起来的大将军甲，变成了一件平常士卒的半身黑漆铁条皮甲。皮甲上到处沾染着黑色的血迹，左肋处还有一道一寸多长的被刀劈出来的裂口。她的脸蛋不再是的鹅蛋形。她的脸颊上微微塌陷下去，颧骨也略微地凸出来，下巴也现出了略略的平直方棱角。她的脸色虽然还是以往那样的，但是肯定不再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没见过多少阳光的苍白，而是透着一股从风沙中磨砺出来的粗糙红润。事实上，我们不能不承认，她如今的模样，比我们刚刚看见她时要漂亮得多一一那时候她还只是株没经过风雨的花草，虽然娇美，但是有着一种病态的柔弱；而现在，她似乎已经从花草蜕变成一棵树！

    最让人吃惊的是她的眼睛。就在十几天前，她的目光无论看见什么东西，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现在，虽然高傲的神采还在，但是她的眼神里增添了许多新内容，假如我们仔细分辨的话，或许能从中找到沉着，镇静，勇气，果敢……

    她慢慢地把目光从敌楼上收回来，抓过插在脚边土地上的弯刀，拽着自己的一截衣袖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她突然停下来，凝视着手里的弯刀，嘴唇蠕动了几下，然后呸地朝旁边吐了口唾沫，继续用袖子擦拭着弯刀。

    这一切实在是太使人惊讶了！

    她真是那个长沙公主、柱国将军陈璞吗？

    一个用布条把胳膊挂在脖子上的青年男人走过来。因为手臂有伤，他没有行军礼，而是躬身拱手说道：“大将军……”

    确实是她！

    可是，她怎么会在短短十几天里变成了这般模样？

    等王义说完，陈璞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说道：“你去把冉将军、文校尉他们都叫过来，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是。”王义没有丝毫犹豫就转身走了。

    陈璞的贴身侍卫首领廖雉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将军，夜饭马上就做好，您先喝点水。”

    陈璞把弯刀插到另外一边的泥土里，接过来了水碗。这水不是水囊里的净水，是在土城东北角一个水洼里淘来的雨水，虽然滚开后还烧了很长时间，可水还是泛着黄绿颜色，弥漫着一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难闻气味，而且水面上还浮着一些从灶火里飘出来的黑色灰烬。她接了碗，轻轻地吹开那些灰渣，喝了好几口，端着碗问道：“夜饭吃什么？”

    廖雉似乎不敢看她的脸色，低着头小声说：“晌午抢的粮食都没能**来，刚才又杀了一匹马，咱们分了一块肉，文校尉还给我们送来了一些野菜。”她说着从怀兜里掏出几截还着潮湿泥土的草根，捧给陈璞，说道，“这是冉将军给你挖的……”

    陈璞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几段草根。草根很短，比她的大拇指也长不了多少，但是蔓延的枝须却是缠绕结错，就仿佛画上寿星仙翁的胡子一样，又多又密。她攥紧了拳头，慢慢地把这些宝贵的东西放进怀里。

    这是牙初则尔草，草原上特有的一种草，据说牲畜吃了它能多下崽子，但是它的根却是致命的毒药，只要吃一棵草根，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必然毒发身死，死时形状惨不忍睹身水肿溃烂，皮裂牙脱，面目全非……

    这是她特意让冉临德去给她找来的好东西。她要的就是“面目全非”……

第四章（27）陈璞（下）

    王义很快就通知到冉临德和另外三个军官，五个人前后脚都赶过来。

    陈璞对几个军官招了下手，平静地说道：“不用行礼，坐下说话。你们也没吃吧？”说完也没看军官们，低头喝光碗里的水，把陶碗递给廖雉，吩咐她，“把锅里的东西分分，给几位大人也盛一碗吃。”廖雉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分辨什么，可陈璞略带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说“是”，就拿着碗去了。

    几个军官互相瞧了两眼，彼此的眼眶里都有些潮湿。队伍奔波一天半点收获也没有，杀马分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马可以嚼青草，人却不能光吃野菜。野菜那东西只能把命吊着，实际上既不顶饿也长不了力气。如今那匹马连皮带骨头和肉都已经均分下去，它实际上是整个队伍从今天晚上一直到后天的口粮，柱国将军现在就把它分给大家，也就意味着她和她的侍卫亲兵们要挨饿。

    冉临德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拱手劝阻说道：“大将军爱兵护兵的情义，大家都是有目共睹铭刻五内，只是这马肉是将军的口粮，职下们不敢领受。请大将军收回成命！”

    陈璞只是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王义，问道：“文校尉怎么没来？”

    王义目光端视陈璞，回禀道：“禀大将军，刚才探哨在东南边发现似乎有马队活动，文校尉不放心，带着人过去探视下情况。”从阿勒古河畔到这里，一场接一场的浴血厮杀，让这位年轻国公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成熟了许多，先前那种少年得志飞扬跳脱的神采已经从他的神态里褪去了，取代它们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气质，目光中也不见了玩世不恭的轻佻眼神，变得异常的冷峻。一双漆黑的眼眸总是悄悄地隐在眼睑后，似乎随时都在仔细地审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探哨有没有看清楚，敌人有多少？”陈璞问道。

    若是在半个月前，她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时候她只会象个不相干的摆设一样，永远都是安静地坐在上首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地倾听。可是，现在她不仅会主动过问这样的重要军情，还会把大家招集起来商量讨论；在商讨的过程中，她不单会把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合盘端出来，而且还会主动去征询别人的意见和看法。有时候她甚至在总结大家意见的基础上，直接就为队伍的下一步行动做出一个决定。从事后的结果看，这些决定并不是全都正确，当然也不是全都错误，事实上，对和错几乎各占一半，对的地方还要稍微多一些。她也就是在这些对错参半的决定中，用自己的行动和勇气，开始在这支队伍里慢慢地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王义回答道：“大约有几百人。”他似乎也很厌烦这样模糊笼统的数字，皱了下眉头解释说，“探哨怕惊动敌人，就没有靠近侦察，只是远远地张望了一眼。他们有不少马匹，但是没有打旗号，暂时还不清楚是部族兵还是大帐兵，也不清楚到底是运粮秣的队伍，还是在这一片游弋的游骑。”

    “离咱们有多远？”

    “东南方向七里地，和我们隔着两座大草甸。”王义把吊在脖子上的布带向肩膀上挪了下位置，轻笑一声说道：“就是因为有这两座草甸子挡着，他们才没发现这土城。”

    陈璞环顾四周，几处临时搭起来的土灶台都冒着不浓不淡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肉的酸气和野菜的苦味。她的目光跟随着袅袅升腾的烟柱移动，直到确认炊烟随渐起的夜风即起即散飘渺无踪，脸色才有些放松。她仰着脸，瞄了一眼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一轮皎月静静地挂在东边的天穹上，带着清淡的笑容，默默地俯视着大地。点点繁星在深沉的天宇上熠熠闪烁，仿佛是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缀满了银钉。古老敌楼的身影愈加地深沉，孤寂地凝望着远方……

    她收回目光，说道：“多派几拨岗哨，盯住他们。今天晚上队伍就在这里休息。”停了停，她又补充道，“天亮以后，我们根据敌人的动向再来决定我们是去是留。”说完又问冉临德道，“临德将军以为呢？”

    冉临德点头说道：“我看可以。过去三天咱们都在运动，人马都困乏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这支队伍中的中高级军官大多殁在阿勒古下游那一战里，侥幸脱险的几个也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陆陆续续地或战死或失踪，所以他现在就是资格最老的军官，说出来的话自然分量最重。既然他都同意陈璞的意见，其余几个军官当然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陈璞对王义说道：“那王将军就去布置吧。记着提醒大家，天黑后不能举火，让弟兄们把灶火都灭了吧。”

    随着她的一声军令，几处灶火片刻间就冒出团团水汽白烟，兵士们捧着陶碗木碗，围着灶台铁锅或蹲或坐，也不管冷热生熟，手抓着油淋淋的带肉骨头埋头只顾啃咬，一个个都吃得连唏溜带嘘气，满手满脸都是腻亮的油脂，兀自甩开腮帮子朝肚子里胡吃海塞。

    这边三个小军官也是吃得虎虎有生气。他们都是粗莽厮杀汉，跟着陈璞的日子也不算短，行军打仗吃住都在一起，虽然心里敬她爱她，可血山刀海里滚打出来的情分又不一样，在她面前也不拘谨，吃喝得唏哩哗啦一片声响，陈璞一口野菜还没咽下去，他们已经把碗底的汤汁都喝得涓滴不剩，自己端了碗给子跑回去装了份内吃食，再过来继续。王义和冉临德都是身份的人，举手投足都依着礼仪，闭了唇默默吃喝，半侧身啃骨头，抬胳膊遮面喝汤，绝不肯僭越失仪。陈璞却只吃了几夹野菜，喝了几口热汤，便放下了碗，问冉临德道：“临德将军，你觉得，咱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是离燕山近一些，还是离莫干大寨更近一些？”

    冉临德正望着碗里剩的一块连皮带血的马肉发愁。他在牢狱里捱过苦，身体虽然没落下什么大毛病，可肠胃一直不好，平日里全靠自己小心保养。突围以来，他就腹中绞痛腹泻不止，如今一看见生肉野菜这样的粗糙吃食就无比地头痛，偏偏情势所迫又不能不吃，所以每到休息打尖时，别人欢呼雀跃，他就痛苦万状。听陈璞询问，赶紧放下碗，抹了嘴边的油花，沉吟着说道：“没有向导，没有舆图，很难说现在咱们是在什么地方。不过看最近两天出没在附近的敌人多寡，我估计，我们应该更靠近莫干大寨。”停了停，他有些焦愁地说道，“今天晌午咱们遇见的那些突竭茨大帐兵里面，好象有驻莫庐的旗号。这些大帐兵是突竭茨放在草原东边防备乌铎和新罗的，如今也被调过来……我估计，中路军可能也出事了。”

    他说话的声音既低又沉，仿佛不是从嗓子里冒出来而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幽暗昏瞑中犹如鬼魅夜吟，周围几个早就听得心揪紧作一团，最后一句断言“中路军出事了”，更象是空阔寂寥的旷野中陡然在耳边炸响的一声霹雳，人人都是一阵的头晕目眩。一个军官手一抖，手里的陶碗摔到地上，啪地裂成几瓣，油汤野菜撒了一地。

    陈璞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一一中路军六万兵士四万民伕，若是也象左路军那样遭遇覆灭，那将是一场怎样的灾难啊……

    她定了定神，强自按捺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正想开口详细询问，一串马蹄声自西边疾传过来，顷刻就卷到土城前面，知道是探哨遭遇到紧急情况回来传讯，扶着土垣勉强立起身，又听东南方向也是马蹄声急促一一两边的探哨竟然同时回来了！

    兵士也知道事情紧急，不用军官下令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兵器马匹，扎束衣甲检查腰带绑腿，百忙中还不忘把碗里剩的野菜肉汤倒进嘴里。从西面回来的探哨一直驰到陈璞面前，连马也不及下，遥指西方喘息急报：“禀……禀告大，大将军，西边，西边……”

    “别急，慢慢说！来人，给他端碗水来！”

    “西边，大将军，西边有一支敌人的粮队！”

    “是粮队？不是马队？有多远？”

    “十五里地！……火把拖出去有二三里地，而且不密，肯定是粮队！”

    “有多少人？”

    那探哨端了碗连喝几口水，才打着水嗝说道：“不知道。呃！……他们的探子撒得开，我没办法……呃！没办法靠近！要不是我的马快，多半回不来了！”

    东边的探哨已经纵马绕城墙缺口过来，到近前战马还没站稳就在滚鞍下马，哪知道一只脚夹马镫里死活脱不开，金鸡独立般跳着脚，嘴里还在大叫大嚷：“大将军！大将军！日他娘的！东南边是咱们自己人！”

第四章（28）粮队（上）

    探哨顾不上理会自己那只被卡在马镫里的脚，单脚点地胡乱蹦跶，指着东南方向叽哩哇啦地叫：“大将军！是咱们自己人！自己人！”

    “自己人？”陈璞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淆迷惑的神情，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探哨。队伍在草原上逃窜调拨的这半个多月，虽然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能遇见自己人，可除了渡过阿勒古河最初两天收容了十几个赵兵之外，还从来没有遭遇过别的赵军，这时候乍然听见“自己人”三个字，心底里竟然冒出一种难以言状的陌生感觉。

    “是自己人！大将军！一一他们是从莫干出来的！”

    “……莫干寨的？”陈璞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惘和空洞，喃喃地说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便显然没料到大将军问这个，顿时有些答不上话，随着马匹不安地躁动一脚点地在地上跳来蹦去。

    “哦。……”

    冉临德已经看出来，因为好消息来得太突然，此时陈柱国的神智或许有些恍惚。他轻轻咳嗽一声，对张着嘴发楞的廖雉使个颜色，截口问那探哨：“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咱们自己人？是他们自己通禀的，还是你验看过他们的旗号官凭？”

    那兵终于把脚从马镫里拽出来，一下没踩稳当，在地上摔了个马趴，爬起来连脸上泥身上土都没顾上拍打，急急说道：“属下不知道！是文校尉验的旗号，也是文校尉让我先回来报信的。”

    冉临德和王义对望一眼，心里已经心了探哨的话。文沐做事历来谨慎稳重，既然他认可了对方的身份，看来就不会出什么纰漏。王义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六七百。”

    足够了！王义和冉临德交换一下眼神，眼睛里都露出笑意。两边队伍合一起能有八百人，足够搞掉西边那支粮队！

    这边刚刚布置好得力人手再去探察突竭茨粮队的底细，那边六七余匹马已经从东南方向的夜幕中冲出来，旋风一样卷到城墙外勒缰下马，就听文沐在昏暗里大声问话：“大将军在哪里？”

    一个侍卫挺身喝道：“大将军在此！”王义冉临德已经带着几个军官站到陈璞背后，各自挺身肃立。

    几个黑影立刻循着声音疾步过来，到近前立正行礼，大声报名道：“燕山左军营校尉郑七、营校尉刘继祖、营副尉王保一一参见大将军！参见冉将军！”

    这时候陈璞已经缓过了劲。借着月色看这三个人，都是一脸倦容满身血污，就知道他们也是经历过一场恶战一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干寨的兵会突然现在这个地方，他们又是和哪一股敌人遭遇上了？这里离莫干寨到底还有多少路程？……她心头揣着无数的问题，却先温言抚慰三个军官，回了礼说道：“三位大人一路辛苦。”

    领头的军官微微低头，答话道：“不辛苦。”说着咧嘴惨然一笑，又说道，“只要大将军没事就好！一一看见大将军，我们这趟就算没白跑，齐旅帅、周校尉，还有死的那些兄弟，也就没白死了……”

    这是什么话？陈璞拧着眉头，疑惑地望着他。

    那军官艰难地咽了唾沫，平静地说道：“我们是屈将军派来接应大将军和左路军的……”十天之前，李悭的左路军大败的消息就传到了莫干，莫干大寨指挥使第一时间就派出快马，把这条紧急军情通报黑水城下的上柱国萧坚，紧接着就派出一个旅向西沿粮道接应收容溃兵。“……黑水河左岸还好，敌人不多，只是百十人一队的游骑，可到右岸就不行了，突竭茨的骑兵铺天盖地一样从西边卷过来，人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我们一边收容沿途的兵，一边朝西边打，可越打敌人越多，粮食又接济不上，到后来就只好甩开粮道走小路。敌人太多了，一天里能撞见好几拨，再后来齐旅帅周校尉他们都战死了……”说到这里，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抹了把眼泪，旁边两个军官也难过地低下了头。那军官很快抬起头，继续说道：“没有兵员补充，粮草军械也供应不上，我们几个军官一商量，只好掉头望回走。路上又和敌人厮杀了几回，东打西打地就到这里，哪知道竟然在这里遇见大将军！早知道大将军……我们……”他又哽咽得有些说不下去。

    三个军官真情流露，陈璞也很受感动，红了眼眶正要说话，王义上前一步插话问道：“你们还有多少兵？”

    那军官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鼻涕，直了腰杆说道：“我们还有六百七十四人。”他从衣甲装束上看不出王义的职衔高低，瞥了王义一眼，就把目光转向陈璞。“就是马匹少，只有五百不到……”

    陈璞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们出来时，有多少人？”

    军官眼角飞快地跳动了几下，嗓音嘶哑地说道：“出来时是五个营三千多人，现在就剩这些人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在陈璞心头砸了一下，她眼前突然出现一瞬间的黑暗一一两千多人啊，就为了救自己，说没就没了……她定了定心神，既象是在安慰面前的军官，又象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混战中失散的人也肯定不少，说不定他们已经寻着路撤回莫干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说不下去了。虽然她不是很谙练军事，可从这片草原上敌人的疏密状况，猜也能猜到个大概一一如今整个突竭茨左翼各部几乎是倾巢出动，就是想把赵军主力留在草原上；为了打赢这一仗，突竭茨人甚至连东边的乌铎和新罗都顾不上戒备防御了……那些失散的士卒恐怕很难有机会活着走出草原。

    那军官吁了口气，轻轻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们在这里感慨伤怀，王义已经有些着急了。死了的人不能复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为活着的人打算！他再问那个军官：“你的人现在在哪里？”

    那军官盯视他一眼，却没有即刻答话。冉临德在心里叹一口气，对自己往日的老部下说道：“这是毅国公、骠骑军行军长史、明威将军王义。”

    那个军官毕竟职务低，并不知道陈璞的柱国将军身份只是个不管实务的虚职，听了冉临德的介绍，只是和两个同伴一起朝王义行个礼，说一声“参见王将军”，就没了下文，只拿眼睛望陈璞。王义心中惦记着西边突竭茨人的粮队，也顾不上朝这几个军官发作，沉了声音再问道：“你们的人，现在在哪里？”

    文沐是这里最了解王义秉性的人，看毅国公一张脸已经泛起青气，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知道他发作就在须臾之间，怕几个同僚吃亏，抢上一步说道：“禀王将军，郑校尉他们的兵正在赶过来。”

    “传我的令，让他们尽快赶过来！”

    一个军官梗着脖子乜他一眼，哼一声嘴里说道：“我们有伤兵，走不快！”

    “先丢下伤兵，让队伍赶紧过来……”

    王义话还没说完，那个军官就啪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遭他娘的死蚊子！什么东……”领头的军官抬起手臂，对着陈璞再行个军礼，打断同伴的话朗声说道：“莫干军寨第三旅，向柱国将军报到，听候大将军调遣！”

    陈璞知道这些莫干寨的兵已经对王义起了恼恨，也肯定不会再听王义的指挥，只好对冉临德说：“还是临德将军来吧。”

    冉临德也不推辞，道声“是”，又朝王义拱下手，上前两步站了首位，小眼睛里闪着幽亮的光芒，环视一周缓缓说道：“西边十里外发现一支敌人的粮队，柱国将军决定一一打垮这支队伍，抢夺粮食给养。现在，我宣布军令。”顿时间，以陈璞为首，王义文沐等一干军官都恭身肃立在他面前。“校尉郑七副尉王保，你们立刻回去整顿队伍，留下一队人护着伤号就地隐蔽，其余兵士立刻赶到这里听候号令。文校尉，整顿队伍，预备迎战。所有将士听了，从现在起，不许举火，不许喧哗交谈，不许妄自行动，马匹也要套上口嚼！如果谁敢不听军令一一”他眼睛里迸出两道冷森森的光，从陈璞脸上一直望到副尉王保，狰狞着面孔阴恻恻一笑，仿佛拉家常一般说道，“一一可千万别怪我姓冉的心狠手辣。”

    “是！”

    ……莫干的兵刚刚赶到，队伍还没整理好，那边探哨已经飞一般奔回来。

    “大将军，敌人的粮队突然改了方向，如今正在朝咱们过来！”

第四章（29）粮队（下）

    听说敌人的粮队突然改道，一众军官都有些惊讶，都拥到城墙西边大豁口外的台地上注目眺望，但见西边十数里外的地方，一支前后绵延出两三里的队伍点着连成一线的火把，就象条火蚯蚓一般在幽暗苍茫的原野上蜿蜒行进。

    冉临德紧蹙着眉头，一头琢磨粮队为什么突然改道，一头计算如何把这股敌人一口吞掉，可头绪繁复一时也思量不出个清晰眉目，看回来报信的探哨也跟在旁边，这才想起竟然忘记一个重要问题，冷峻的目光盯视探哨问道：“敌人有多少？”

    “禀冉将军：人不少。驼马至少上百，牛车也有三四十辆，护卫的兵数不清楚，只知道都是骑兵，打的是黑旗。”

    大帐兵？冉临德一声不吭点下头。如果护卫粮队的是大帐兵，那说明这绝不是什么平常的粮队；虽然他一时猜不出这支队伍是在到底运送什么紧要东西，可既然被自己撞上了，那就无论如何都得截下来！不管这队伍里到底有什么，绝不能让它平平安安地过去！陡然间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头急急地问：“郑七，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郑七正在凝神苦思对付敌人的良策，冉临德的发问又来得突然，他接连支吾了两声才答话：“我们本打算从这里回莫干寨的，没想到在东边有突竭茨的兵，冲了两次都没能冲过去，天色又晚了，就退回来想休……”

    冉临德劈头打断他的话：“东边有敌人？有多少？你们为什么不绕道？！”

    郑七惊讶地望了冉临德一眼，迟疑了一下，委屈地对自己的老上司辩解道：“不是我们不想绕啊，是根本没法绕呀！这里到处都是突竭茨的兵，避都避不开！南边更多，营盘一座接一座，全是黑旗！”

    突竭茨的主力？冉临德深邃的目光突地一跳。突竭茨的主力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他们已经知晓了陈柱国的行踪，专为了长沙公主而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他毫不由于地否定了一一这不可能！从他们渡过阿勒古河之后的情形看，敌人并没有特别留意他们这支队伍，战斗几乎都是遭遇战；除了几天前被他们摆脱的那支游骑之外，其他的敌人都是抱着击溃他们的想法，并没有死追不放的决心和行动……可既然不是为了长沙公主，敌人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布下重兵呢？

    他枯皱着眉头思索，陈璞已然问道：“郑校尉，这里离莫干寨还有多远？”

    “东边五十里不到就是。”郑七迷惑地把周围人打量了一圈，看众人都是满脸的惊愕狂喜，眨巴着眼睛，吃吃艾艾地问道，“……大将军，冉将军，你们……不会，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王义和冉临德相视苦笑一下。他们没有舆图，没有向导，被一股又一股的敌人截杀追赶，就象丧家之犬一样在莽莽草原上东躲西藏，哪里还能知晓自己到底是身在何处何地？若不是在这里和郑七他们联系上，明天他们说不定就掉头向西去了。陈璞回身凝望一眼北边的敌楼，悠然叹道：“原来这里就是白石城……”

    王义也是感慨吟道：“烈烈兮壮哉白石！扬扬兮壮哉勇士！”

    郑七不知道王义这是在吟诵中唐名篇《长刀赋》里的名句，只是悄悄和两个同僚交换下眼神，挤眉弄眼地都是一脸的古怪神情，等陈璞略有察觉掉头看过来时，却又都敛容肃立。

    冉临德却没有陈璞和王义那么多的惆怅感怀，思忖间已经拿定主意，双手互握把手指关节捏得喀喀哒哒连声碎响，说道：“这里离莫干既然只有五十里，离敌人主力就更近，对面的粮队无论是打尖还是宿营，这里都是他们的首选之地。咱们的人数虽然占优，可正面厮杀也没有把握吃掉这股敌人，摸黑夜袭变数又大，中途埋伏也来不及，只能在这白石城里设伏一一郑七，你的兵放一百人在城里，其余每两百为一队掩藏在南北两面，见城里动手，就一起掩杀；王保，你领剩下的兵从北边绕过去，截断敌人的退路！”

    随着他的一连串不容质疑的命令，半刻时间不到，王保带着百多骑兵，悄无声息地从东边离开了土城；留在土城内外的六百多人也是偃旗息鼓各就各位，都隐在墙垣后野草中摩拳擦掌，从小兵到将军，个个都是鼓着布瞒血丝的通红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突竭茨“粮队”。

    说来也奇怪，那支粮队似乎已经警觉到土城里有埋伏一般，越靠近土城，他们走得就越慢，当离着土城还有三四里地时，竟然就莫名其妙地停下来了。

    陈璞拎着弯刀隐在一堵土垣后面，从城墙豁口望出去，只见沉沉夜幕下，一队队的火把鱼贯从后面跟上来，片刻间粮队就从一条长蛇竟然列成了一个方阵。火光摇曳中人影模糊可辨，侧耳倾听却又听闻不到半点声响，明明是两边上千人的对峙，却只有四野虫鸣再加偶尔的一两声马嘶，一番情景说不出来的诡异。

    等了又等，粮队依旧是没有半点动静，她实在捺不住心头的烦躁，提着刀摸到豁口边城墙阴影下，正想问冉临德看没看出敌人作的是什么打算，就听一阵马蹄声直到土城前不远处停下，紧接着就是叽哩哇啦一通突竭茨话。

    掩在她身后的一个莫干的小军官大概能听懂敌人的话，悄声说道：“他们在问，这里是哪一支队伍。”

    冉临德和陈璞同时看他一眼。冉临德想了想，吩咐道：“你回答他，就说咱们是右大腾良部的粮队。”

    那小军官苦笑道：“职下能听懂，不会说。一一能说也不敢说，职下的突竭茨话一张口就要露馅。”他侧耳听外面的喊话，咧咧嘴，咕嘟吞了口唾沫，悄声再说道，“他们说，他们是右大腾良部的粮队，如果方便，希望在这里歇一晚上。他们也不进来，就在城外面扎营地。他们想知道这里是哪支队伍，他们的首领也想过来见见这里的带兵头目。”

    陈璞脑子里立刻浮起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

    她马上就打消了这个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这股敌人显然十分小心，即便是面对一座“空”城，还是试探了再试探，现在就算只想让敌人靠近城墙，也几乎不大可能……可要是敌人不靠近城墙，赵军这番布置完全就是白费一一为了不让敌人起疑心，几百匹马已经牵到东边几里外一个草坳里，这里的伏兵没有马，又没有密集的阵势，肯定挡不住敌人的马队冲锋；而且没有马匹，即便侥幸胜了，也不可能趁胜追击扩大战果……

    冉临德满脸焦灼神色，扒着豁口的夯土泥垣只是沉思，显然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可这个时候他也拿不出什么能把敌人大队人马都吸引过来的好办法。

    豁口对面的王义朝这边打个手势一一冲出去，和他们拼了！

    冉临德断然摇头。双方离得远，大帐兵有充裕的时间来判断考虑进退，冲出去吃亏只能是自己！再说既然敌人队伍有黑旗，那就说明大帐兵的人数和赵军相差并不太远，论兵力说不定还要远胜自己这边，现在他们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暂时摸不清状况，若是真正动起手来，输赢胜负实在是很难预料……可，可是……可是这也说不通啊！土城里半点人声火光都没有，大帐兵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有埋伏？况且大帐兵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因循守礼了？

    一霎时他的脑海里滚过无数的念头想法，却再也想不通大帐兵不进不退是个什么道理。那小军官又说道：“他们说……苍鹰在天空中飞，羊群在草原上跑，狼……他娘的！下面的听不懂。……呃！他们要走了！要连夜赶路！”

    陈璞急道：“不能让他们走！咱们的行迹说不定已经暴露，放他们走咱们就危险了！冉将军，快想办法！”看冉临德兀自双眉紧蹙思索，也顾不上其他，两步蹿到豁口把刀一举，正要喊“将士们跟我来！”，东边城墙根陡然传来噼里啪啦几下兵器交激的格斗声，旋即有人大吼：“遭他娘！敌人从这边摸上来了！”紧接着又有人大叫：“敌人多！快来人！”

    寂静黑夜中，这几声刀刃对撞凄厉呐喊格外刺耳，刹那间腾腾的杀气就把这座孤独的古兵城笼罩起来。事情来得太过突然，绝无防备之下，土城内外的赵军将士都有些发楞。冉临德已经明白自己上当，刷地拔出腰刀，怒喝道：“城外将士立刻入城！结阵！交替掩护向东撤退！王义！一一你立刻带两百人出城去寻马队，务必保证马匹安全！文沐！一一带弓箭手封了这个豁口！你！”他随手点了那个懂突竭茨话的小军官，“带上你的兵，跟我去把东边敌人打下去！”他已经看见陈璞带着三个侍卫不言声奔向东城墙，目光一闪却什么话都没说，咬牙领着三四十个兵直追上去。

    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东城墙下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昏暗中十几个赵兵手提刀斧护了半塌的城门城墙，都是一脸的迷惘声色。

    陈璞先到一步，随手抓过一个滚在墙跟的兵，一叠声问道：“敌人在哪里？”

    那兵落似乎也有些迷糊，失魂落魄般朝城外的旷野一指：“退下去了……”

    陈璞失声惊道：“什么？！”赵军防守疏忽措置失当，被敌人摸到东边断了后路，她冲过来时已经下定了今天就战死在这里的决心，谁料想这神出鬼没的敌人竟然会占了便宜又莫名其妙地退开……顺了那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十几步之外就是黑咕隆咚一片昏沉，哪里还能看见半个敌人的影子。犹疑间冉临德已经带着人赶到，二话不说一把就把她拽到一段墙垣下，吼道：“小心敌人弓箭！”

    几十个兵士经他提醒，这才慌忙地找地方躲避，不远处传来一声问话：“城里勒是陈柱国吗？”

    听口音这是个燕山人，可话音里却又夹着几分似是而非的上京平原府腔调，陈璞和冉临德正在面面相觑，就又听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是商瞎子。”

第四章（30）重逢

    旷野土城暗夜接敌，冉临德临机判断计画失误，致使赵军前后受挟。西边有突竭茨大帐铁骑，东边退路又被敌人趁隙袭破，战马又被自己调走，六百赵兵困守孤城，实际已经陷入了死地……自怨自艾之中他早已经下了无论如何也要保长沙公主突围脱险的决心，哪知道东边的敌人一击辄退，绝不周旋停留，正惊疑不定地琢磨敌人兵力企图，就听城墙外有人大喊：“城里的是陈柱国吗？”

    冉临德是老军务，偷袭劫营诈寨设伏的事情都干过，听了黑暗中的喊话虽然惊诧，却还能稳住心神，看陈璞身子一个蹭蹬就要冒头，立刻压了她肩膀说道：“噤声！”他声音虽然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陈璞略一犹豫又藏回去，眯着眼睛把手里的刀柄攥得更紧。

    就听外面的人稍停又喊道：“……我是商瞎子！”

    这人一报绰号，再加上那夹着燕山口音的上京腔调，虽然冉临德依旧是脸色严峻目光阴沉一声不吭，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可事情来得太突然，这商瞎子蓦然现身来路又实在是太诡异，迢迢草原漠漠荒野敌骑梭织林密，军机急变人心离散，难保不是突竭茨人为了生擒长沙公主而在用机使诈……思量间外面的人又在喊话：“里面是陈柱国么？我是商成！商瞎子！”

    陈璞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黑暗中目视冉临德，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

    冉临德一咬牙，亢声喊道：“陈柱国在这里！商校尉，你现身出来让我们看一眼！”

    他这话一出，就听城外黑暗中一阵大哗，刻意放低的欢呼声中也夹着几声咒骂：“日他娘！刚才险险把我胳膊剁下去！”，“遭娘瘟的！我脸上被戳了一刀！”，一片嘈乱中，外面贴城墙有人说话：“大将军，让里面的兄弟别乱动刀子，我们校尉来了。”啪哒几声脆响，似乎有人在打火镰，紧接着就是火把点燃的哔叭细碎声，一个人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抬有肩高，转到豁口处立定。夜风拂掠火舌摇曳，忽闪忽荡的光影映在那人铁铸般的脸庞上，也是一亮一暗……

    冉临德也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拎着刀慢慢地从断垣后面站起来，直直地盯视了商成良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娘的！你居然还没死！”

    商成举着火把呵呵一笑，说道：“刚才就差点死了……”就手把火把递给后面跟上来的包坎，迈步进了城，目光一转已经瞥见一身小兵装束的陈璞，微微一楞已经明白过来，虎跨一步臂横当胸，口中低声叱喝：“参见大将军！”他看陈璞犹自是一脸的懵懂迷惘，就知道这位柱国将军还没有从一惊一喜中恢复平静，又知道她其实不通军务，也就没等她还礼，嘴上请示“西边也是咱们的人，要赶紧发信号别让他们误会”，手一摆，刚刚进到城里的钱老三蹬蹬蹬几步便跑到西边的城墙豁口处，举起手里火把左右摇了几下。

    不多时，西边粮队的火把再次开始移动，缓缓地行到土城台地下，也不用商成吩咐，孙仲山赵石头这一干陈璞熟悉的小军官就领着兵士，把大包大包的牛肉干奶饼子送过来分派到城里的赵兵手里。

    直到手里被塞满了喷香的干硬麦饼和黑糊糊的肉干，陈璞还傻呵呵地仿佛做梦一般。从渡过阿勒古河之后，她就从来都没想到过，她还能遇见这些人这拨自愿留下来断后的赵兵，也从没奢望过自己还能活着再次见到这些甘愿赴死的勇士们。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她会在下面和他们相逢，那时候她会真诚地对他们说：“谢谢你们！”她甚至还因为自己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这个场面而流下了眼泪。有时候，在一天的拼死搏杀亡命逃窜之后，她裹在肮脏的毡毯里，也会回忆起这些明知必死却义无返顾的人，商瞎子、孙仲山、钱老三、赵石头……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们的名字，拼命地回忆着他们的音容相貌。可她再也回忆不起来他们确切的模样，只记得商瞎子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孙仲山从容的眼神、钱老三缴的那块金牌、包坎戏谑的玩笑揶揄……偶尔他们也会在她的梦里一闪而过，臂断肢残浑身是血，却依旧是满脸漫不在乎的笑容，就仿佛没看见她一样，纵声谈笑放肆嬉闹。她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也无法让他们注意到她。哪怕她在他们大喊大叫大跳大闹，他们也不会把一丝眼神放在她身上……

    手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团带着热气的东西，把她呼唤到眼前。

    “大将军，你吃这个，这个热乎。”廖雉把一块热烘烘的饼子递到她手里。

    这是块刚刚火堆里刨出来的麦饼，还带着些许的灰渣泥土，烤得焦黄脆黑的麦皮散发着一股清幽的粮食香味和浓郁的奶香气，随了呼吸直沁人心脾。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有马上就饕餮大嚼，而是用牙轻轻咬着，让久违的大麦滋味在舌尖上慢慢弥漫，让它在唇舌间缭绕回转，直到饼化成了融融一团，她才万分不舍地吞咽下去。她的肠胃立刻发出几声抱怨一一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接触这样的东西，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了。

    她再掰了一小块，一面咀嚼，一面安静地听几个军官说话。

    半个月不见，商成的脸庞更见消瘦，刀疤就象条蜿蜒爬行的蛇，几乎彻底贴在颧骨上。他拿着根木棍，撩拨着一块从火堆里滚出来的柴禾，把它再推回去，笑着说道：“……王将军高看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啊，止不过是把两哨兵分开，轮番上去骚扰而已。我也就这点本事，勉强能拖住他们的脚步，不让他们走快。其实，突竭茨人也怕着哩一一要是你们在前头设埋伏，我们再在后面一包抄，他们不得再败一次？闹了几回，他们也急了，一千多兵摆了阵势把我们一冲，我们就败了。”

    虽然他说得简单，可周围知兵懂兵的人都知道，这所谓的“骚扰”，其间不知道有好几回是冒死冲杀，不把敌人打痛打怕，百多人怎么可能拖住十倍的敌人两三个时辰？顺了这想法，遥想当日阿勒古河畔这场众寡悬殊的殊死搏斗，刀光剑影中大赵勇士前仆后继，所有知道当时故事的人都是默然无语。

    陈璞手里攒着饼，沉默了半天问道：“那，后来呢？”

    “我们剩的人不多，又有两三百敌人在**后面咬着不放，只好在阿勒古河右岸乱蹿，直到天黑才摆脱。入夜后运气好，撞上一小股敌人，又抢了些粮食马匹，一合计，就朝南走。到双马滩，军寨已经被突竭茨人占了，就继续往南撤。到凉京渡才知道你们还没退下来……”其实这段故事商成刚才已经讲过，只是当时陈璞在出神，所以并没有听见。眼下他看陈柱国目光闪闪地望着自己，只好把经过再简要回。“我们是凉军渡过了河之后，才打听你们的消息的；还打听到李提督并没有渡河，直接就奔西南方向去了。我们又渡河回到右岸，逆阿勒谷河而上，沿途打听你们的消息，又收拢了些兵。我们想，南边西边都是敌人的地盘，要是你们没出事的话，不是向东就是向北；不过向东的话，一是能靠拢莫干寨，二是说不定中途还能碰上莫干派出来的援军，就也朝东边走。一路走一路打一路收容兵士，到这里时已经有七八百人。不过前天冲敌人寨子时吃了大亏，死伤了三四百兄弟，不得已只能先退回来，重新想办法。这不是，刚刚劫了个敌人的大粮队，准备趁他们不防备，连夜过去再搞他一家伙。”

    陈璞回头望了眼城外台地下火光闪闪的粮队，皱起眉头问道：“就这样过去？你们不怕突竭茨人怀疑？”

    商成点下头，很笃定地说道：“基本上不怀疑，最多就是问几句话。”他抚摩着脸上被火堆烤得有些发烫发痒的伤疤，笑了下说道，“我们观察过他们的营盘，粮队盘查得不严，基本上问两句话就放行。再说，他们的粮队都是点着火把赶夜路，过路的游骑一般连问都不问，顶多迎头撞上时，才敷衍着检查一下……”

    冉临德颔首称赞道：“能以示之不能，就是这个道理。”

    陈璞思索着冉临德的话，良久再问道：“要是他们也盘问你们呢？”

    几个围在火堆边吃饼子啃肉干的军官都有些诧异。商成刚才派在西边的疑兵，不就有能说突竭茨话的人么？

    商成平视着陈璞，从容说道：“不瞒大将军，我们现在的队伍里有十几个诃查根，这一路就是几乎靠着他们带路，我们才没迷路，也没被敌人发现踪迹。”冉临德在旁边小声对陈璞解释：“诃查根是突竭茨话，意思是‘泥土里生出来的人’，也有人说这是‘草原上最卑贱的人’的意思。”他转向商成，问道，“商校尉怎么带上这些人了？”

    陈璞也问：“是奴隶？”

    两个人的问题几乎是同时冒出来，商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答谁才好。看情况这支队伍是冉临德在指挥，他该先回冉临德的话；可柱国将军的无论身份勋衔还是职务，在整个行营都能排上号……他从怀里掏出块早就污秽发黑的绵帕，一边揉酸胀的眼睛，一边谁都不看说道：“诃查根不是奴隶，他们的地位还比不上奴隶。他们是泥土里生出来的东西，是草原上最卑贱的东西。”他的话音重重地落在“东西”上。“在突竭茨人和其他草原人的眼里，诃查根连‘人’都不是，就是‘东西’，是谁都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东西……”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火堆，无声地透了口气，继续说道，“从老地方渡过阿勒古的当天，我们就遇见这些诃查根。当时探哨回来报信，说一队突竭茨的兵在前面杀人，我们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人被敌人围了，就急忙过去解救，结果就把他们救出来了。我问他们想不想替亲人报仇，想不想看着仇人去死，他们说想，我就给了他们武器。他们现在和我们一样，也是大赵的兵。”

    几个军官悄悄地对视一眼，都没有吭声。哪怕是陈璞，也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吃粮当兵。朝廷对于赵地之外的人入籍落户，在律法有明细的条文规定，赵人当兵，也有详细的户籍军籍登记制度，商成现在的做法，实际上已经违反了国法和军法，那几个诃什么根的草原人或许什么事都没有，说不定就此成了赵人成了卫兵，他却要为此而接受严厉的处罚一一不是降职，就是削职……

    商成当然知道他们不说话的原因是什么。他抬起头，唆着嘴唇凝望着漫天的星斗，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眼睑后闪烁着熠熠的光辉，良久自失地摇摇头，说道：“我知道，我这样做，已经违反了国法和军法。我带兵的差事已经觉给孙校尉了，眼下只是一个普通边军……”说到这里他呵呵一笑，对坐一边的文沐说道，“你不会因为我现在是个大头小兵，就不理我了吧？”

    文沐苦笑一下，咧着嘴说：“……怎么会哩。”

    商成从火堆里刨出一个饼，嘴里连声嘘气拍打掉饼上的灰，撕了一半递给冉临德，笑道：“冉将军，今天咱们可是有分饼的缘分，等回了燕山，记得把我从边军里捞出去，让我跟着你过几天舒坦日子。”

    冉临德是扶摇直上又跌跎过的人，五年牢狱几死几生，看破人情又参透世情，脱了罪之后虽然只在燕山行营做个几个月的参赞，可来去接触的都是大人物，进出观览的都是机要信函文卷，隔岸观火早已经洞察玄机，接了饼抿嘴一笑，也不答商成的话，直截问道：“商校尉，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吃好喝好歇好，”商成乐呵呵地说道，“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第四章（31）不退反进

    王义见冉临德和商成两人一问一答，既不请示也不商量，轻飘飘两句话，儿戏一般就把队伍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定下来，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快。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本事，行军布阵不如冉临德，机变骁勇不及商瞎子，可再怎么说他都是堂堂的从四品明威将军，这两个人竟然把自己视同无物？他一对漆黑的瞳仁隐在眼睑后映着火光一闪，无声地吁了口气，说道：“月夜行军，敌情不明，敌势难查，难保被敌所趁，倒不如暂留在这土城里安全。况且兵士们连日厮杀疲惫不堪，也需要时间休息，蓄养体力。不如在这里歇息一晚，等明日破晓，多派侦骑探察出敌人的动静出没，再决定去留也不迟。一一大将军以为呢？”

    陈璞点点头，说：“我赞同王将军的提议。”这和她稍早前做出的决定几乎是如出一辙。

    冉临德已经听出王义的话里别有含义，想要给陈璞解释，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耷拉下眼眉咬着麦饼咀嚼。商成思量斟酌的事情远比冉临德多，也没有冉临德那么多的顾虑，沉吟了一下，说道：“这里不能久留。这里三面都有敌人出没，这座土城又是这一片的显要地方，敌人再不谨慎，也会经常过来检视，随时有暴露的危险。地方又小，藏不下太多人，真要打起来，连个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王义打断他的话，插嘴说道：“商校尉大概不知道，我们从傍晚到这里宿营，直到现在，除了你们，还没人注意到我们，突竭茨的游骑也没发现我们……”

    商成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没有吭声。他们在十五里之外就发现了王义他们的探哨，紧接着又发觉这里驻着一队兵，要不是土城里的火光突然熄灭让他怀疑土城里可能藏着什么蹊跷，从东边绕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下狠手了……他正想和王义譬说这其中的道理，那个莫干寨出来的郑七说道：“王将军大约还不知道吧，我们也早就知道这里有人，只是怕惊动了你们，才装作不知情。要不是文校尉和我们联络上，等天一黑，我们就要过来把这里端了。”另外两个莫干寨的军官也是发笑，都说：“这土城以前就是咱们巡逻时的必到之处，每天过来过去的，至少要走两三回。就是因为知道这地方被盯得紧，所以我们才没敢在这里休息。”

    三个莫干军官这样一说，陈璞王义都有些难堪，冉临德一张橘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更是泛起两团红潮。好在面前就是火堆，火势虽然不旺，别人要是不仔细留心，也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的困窘。

    商成慢慢嚼着嘴里的一块饼，口气低沉地说道：“告诉大家一个事，中路军已经败了。”

    虽然一众军官的心里早就有过这样的猜疑，可现在真正听说这个可怕的消息，依然被惊得骇然变色。陈璞攥紧了手里的麦饼，拼命把自己的双手压在大腿上，可一阵接一阵的寒噤颤栗还是不可抑制地冲击着她。冉临德脸色苍白，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搐地抖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消息，可靠不？”

    “我亲自审问过几个俘虏，都是这样说，应该可靠。”

    “怎么败的？”

    商成痛苦地摇摇头：“不知道。”

    “怎么个败法？”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商成抿着嘴唇，脸色阴郁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就知道从黑水河到莫干寨，一路上死了几万人，还有一部分逃进了莫干寨。眼下十几万敌人已经把莫干寨围起来了。”他比陈璞他们早到三四天，和敌人接了几回手，也抓了几个俘虏，从俘虏们的嘴里，他已经对当前的事态有了个大致的了解。“突竭茨左翼十三部的部族兵几乎都到了，东庐谷王的大帐兵也全部出动了，莫干东边和北边的情况不清楚，不过南边至少有两道卡子。”

    冉临德紧张思索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一许笑容，说道：“看来情势还不算太坏。既然敌人重兵包围莫干，就说明中路军并不是溃败而是撤退，莫干寨里的兵还有一战的实力。看来萧大帅也应该是退回了莫干。只要有他在，有莫干老营的粮食支应，军心一时还乱不起来，无论是凭寨坚守还是向南突围，都不是不可能。”他嘴上分析得头头是道，心里其实也是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看商成一一他现在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支持他的观点！他也需要用这个人的观点来支撑自己，让自己不至于陷入悲观和绝望的漩涡中。

    商成掰了一块饼，却没有放进嘴里，而是拈在手指间慢慢地揉碎。他凝视着火堆说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固守待援显然不现实，燕山那边不可能再调集几万人进草原援救中路军，右路军兵力本来就少，道路又不畅通，驰援的可能性也不大。看突竭茨人大军在莫干寨四面云集，营盘密得一座接一座，想来他们打的盘算就是中路军围死困死。莫干寨虽然是中路军的老营，可粮食也不可能支撑太久，中路军要想避免全军覆灭，出路只能是在断粮之前就向南突围……”细碎的麦饼渣一撮一粒地从他的手指间漏出来，他却似乎全然没留意到这些。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地没了声气，只是直着眼睛出神。

    这种大范围战场的局势变化情势推演，陈璞只能听个懵懂大概，半句话也接不上。三个莫干出来的军官接敌拼杀都是老手，可这种事情就根本插不上嘴。王义和文沐倒是能理解想象当下局势的险恶，可要让他们立刻拿出个清晰的看法，却又有些强人所难。冉临德却是没有象商成想得这样深远细致，受了启发，再顺着思路计算下去，片刻就被自己的设想惊出一身冷汗。他一时顾不上和商成说话，拧着眉头，反复思忖着种种可能的变化，拼命想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一时间，火堆边的几个军官都是沉默不语。这一小块地方就只剩下柴禾在火堆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旁边的火堆边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讲粗俗的笑话，可能是说到了什么精彩的地方，几个兵士嘻嘻哈哈地连笑带骂。再远点有均匀的鼾声，呼呼哧哧地很有节奏。几匹马在城墙外喷着响鼻。

    良久，郑七终于耐不住这宁静得让人窒息的气氛，发狠说道：“日他娘！拼了！大不了不要这条命！”他的两个同僚立刻出声附和。周围的兵士都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见三个军官嚷嚷什么“拼了”，都探头探脑地张望议论。

    冉临德用目光阻止住那郑七他们，用商量的口吻问商成道：“你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商成使劲搓了搓手，再用热手掌揉了揉发淤的脸颊，说道：“我还是刚才的意见，再休息一阵，咱们就出发。东边三十里，有座突竭茨人的营盘，再过去就是莫干寨。咱们连夜动身，只要路上没有出状况，寅时左右就能赶到。”说到这里，商成停下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他的目光穿过跳跃不止的火焰，慢慢地审视着火堆对面的几个人，最后停留在在陈璞明暗不定的面庞上。“……我们去烧掉那座营盘。”

    不管商成提出向南突围，或者是向西撤退，甚至是向东从突竭茨队伍之间穿插过去，冉临德都不会吃惊，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商成竟然会提出这么一个以卵击石的莽撞主意。他瞪大了眼睛望着一脸坚定神色的商成，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不仅是冉临德，其他人也被商成的提议吓得呆住了，一片寂静中就听陈璞说道：“好！我跟你去！”

    王义叫道：“大将军！……”但是他想说的话都被陈璞透着威严的冷然目光逼回去。

    廖雉在陈璞背后低声叫道：“公主！……”

    陈璞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双眼凝视着商成，把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你去。”

    冉临德半侧着脸，两道凌厉的目光就象两把刀一样，从侧面盯视着商成的左眼，似乎想从这只眼睛里瞧出来什么端倪，阴沉沉的声音听着教人从心底里泛憷：“为什么？”

    “我怀疑那里是突竭茨的一个粮库。”

    “你怀疑？”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地从冉临德嘴里蹦出来。

    “是，我怀疑。没时间去侦察确认。我只是怀疑。”商成仿佛压根就没留意到冉临德凶狠的目光和狰狞的神情，把最后的一块饼填进嘴里。他仰起脸，似乎是在夜空中寻找着某颗闪烁的星星。“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去还是不去。”

    冉临德突然笑了一下：“那里有多少敌人？”

    “不清楚。要真是粮库的话，三五千人总是要有的。”

    “你有多少人？”

    “两百三十四个。”

    冉临德皱了下眉头：“你带这点人去对付一个粮库，是不是少了点？”

    商成满脸严肃地点点头，把嘴里的饼都咽下去，然后说道：“是啊，我就是觉得人手不够，所以就没打算去包围他们。”

    几个带兵的军官都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闹得一楞，随即就锤胸跌脚地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连陈璞也顾不到保持自己长沙公主柱国将军的尊贵威严，一头便扎在笑得前仰后合的廖雉怀里，一边笑，一边伸手在可怜的侍卫身上乱拧……

第四章（32）莫干寨的晌午（上）

    太阳就象个巨大的火球，静静地悬挂在天穹的正中，用它那炽热的火焰热情地拥抱着大地。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地上也没有风。大地上的所有物事，都在蒸腾的热浪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大赵中路军的老营，莫干大寨，此刻就正在经受着晌午日头的毒辣曝晒。

    这是一座巨大的军寨，东西横亘足有八里，南北绵延六里多，三人高的土寨墙上，敌楼，箭垛，兵垒，比比皆是，巨大的床子弩在胸墙后面若隐若现，弩箭的铁镞头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寒光。一面赤红色战旗被人绑在寨门上的引楼上，它和旁边几杆赤蓝青绿不一的旗帜一样，似乎都无法忍耐住暑热的煎熬，旗面软绵绵地耷拉着。几个盔甲齐全的兵士，腰里挂着牛角号，手里擎着刀枪，在引楼上慢慢地踱来踱去，警觉的目光时刻地不停在闪耀着白色光点的草原上瞄来扫去。寨门外被人踩马踏趟出来的土道上，胡乱丢着几柄折断的长矛和箭枝，一把缺头少尾的弯刀躺在道路边的草稞里，刀刃上还挂着几条发黑的血迹。几只绿头苍蝇一边哼哼着，一边在刀刃上兴奋地爬来爬去。

    军营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几乎就是这块土地上唯一的声音。用厚牛皮做成的帐篷顶反射回来的白炽光亮泛成一片，让人无法看清楚周围的一切。朦胧中远处好象有一队兵士走过去，可地汽袅袅光影飘曳，又有让人不敢断然肯定。很远的东边似乎有点什么动静，象是助战擂鼓声，又象是厮杀呼喊声，丝丝萦萦飘飘渺渺若有若无……

    在大营西边一块用齐腰高木栅栏围起来的水塘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迷宫一样的密密匝匝的营帐间穿行。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黑脸膛上除了右眉骨的那条刀伤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让人一眼就会注意到的特点。半指长的刀疤不象是新伤，也不算严重，唯一的后果就是把他右边的眉毛截成两段，成了相师们所谓的那种主刑伤的“断眉”。

    那人飞快地穿过几排拿出来晾晒的被褥衣裳，钻进了一顶明显和周围的营帐有区别的帐篷。

    赵石头精赤着上身，正坐在地铺上整理自己一路上的战利品，看人进来，只是翻了翻眼皮，就继续把这些耳环手镯挂链的小物件分门别类地放好。他最近经常这样干，把东西取出来检查一遍，再重新包裹贴身收好，只留一两样他喜欢的拿在手里反复地欣赏。

    包坎浑身上下就剩一条薄裤，手里抓着块不知道什么布，就当蒲扇般摇来摇去，揩着下巴上流淌的汗水问刚刚进来的钱老三：“叫你去做甚？”

    钱老三顾不上和他说话，随手抄起帐蓬角陶罐子上的木碗，舀了碗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气，再舀了碗水仰头倒下去大半，才捏着碗舒坦地呻吟了一声，叹气说道：“哈！一一没把我热死！”他喝光了水，把碗放好，扒拉掉上身的短布衫在汗淋淋的胸膛上乱抹一通，坐到包坎的铺上，这才回答包坎的话，“也没啥事，就是告诉我，我升了，现在是西马直的边军副尉。”升职本来是件高兴的事情，但是他的语气不仅没有兴奋和激动的劲头，反而有股说不出的惆怅和抑郁，仿佛升职的其实是别人，和他没什么相关一般。

    包坎和赵石头都没有显露出半点的惊奇，他们也没表示祝贺。赵石头把一个手镯举在帐门中透过来的光柱里仔细审量，包坎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破布。帐篷里还有二三十个兵，他们有的在打鼾瞌睡，有的在闭目假寐，还有的在抱膝出神。十来个诃查根根本听不懂中原汉话，都低着头在整理刚领下来不久的盔甲兵器。苏扎蹲在另一头撩起来的帐门边，给两个诃查根示范如何打绑腿。

    过了半天，包坎才再问道：“校尉兼指挥，是仲山不？”

    钱老三点点头，把半湿的短衫随手摊在膝头上。

    “他人呢？”

    “被行营知兵司的一个什么主簿叫走了，好象是找他核实他写的那份文书。到底是不是，我也没大注意。”

    包坎又沉默了半天，然后问：“上头没说怎么处置大人？”商成到莫干寨的第二天，就被卸了所有职务，然后和他们一道被分派到这个专门为左路大军溃兵设立的休养营地里，到现在整整五天过去了，既没说怎么处分，也没说他的去处，就好象他已经被上头遗忘了似的。

    钱老三摇摇头。他阴沉着脸，慢慢地抚摩着刮得不怎么干净的脸颊上的胡子搽，半晌才说道：“没说。我问了，上头说，粮草转运司对这事情还没个定议。不过，他们问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他手指头捻住一根长长的胡子，猛地一扯，把那根胡须揪下来，才再说道，“也不知道他们问这个是想搅什么鸟事。”

    “你怎么说的？”

    钱老三黑着脸，咬了几下牙埂子，朝旁边地铺上还在昏睡的商成瞄了一眼。商成也没穿上衣，脖子、肩膀、腰间和两条胳膊，到处都贴着膏药；一条生布绷带绕过他的肩膀，和绕在他胸膛上的绷带绞缠在一起；一条染得黑一块蓝一块的粗布裤子，一条裤脚拖在膝盖上，另外一条裤脚挽在大腿根一一他的大腿上也缠着厚厚一匝绷带。看着商成身上这大大小小的伤，钱老三似乎又回到几天前趁夜袭营的时候……袭营烧粮的计策被敌人识破，半道上就中了埋伏，队伍只能夺路东进，他和孙仲山连带百十个兵断后，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拂晓晨雾中一场混战，兵是越打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冲到哪里哪里就是突竭茨的兵，突到一处一处是刀山矛林，到最后四面八方都是数不清的皮帽子，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逃生的路。千钧一发间商成带着人破开敌人的阵势，把他们救出来，可他自己又被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卷进去，要不是陈璞带人杀回来……

    似乎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钱老三打了个寒噤，人也从失神中憬悟过来。他把目光转开，哼一声说道，“我还能说啥？我屁都没放一个，就喊他们自己过来看大人身上的伤！”他眯缝着眼睛，瞪着帐篷外白晃晃的世界，良久啐了口唾沫，冷笑道，“遭他娘的！真不知道那些卵子混帐成天价都在想啥！不就是招了几个诃查根当边兵嘛，屁大点的事情，都问他娘的三四回了！”

    包坎乜他一眼，冷着面孔低声呵斥道：“小声点！大人刚睡着！”

    他的话就象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本来还有点嘈杂言语的帐篷里立刻就清净下来，连那些听不懂汉话的诃查根也紧紧地闭上了嘴。营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商成一起一伏的轻微鼾声。外面草丛里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唧唧地鸣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谣。水塘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从某个地方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

    看自己的冒失并没有把商成惊醒，钱老三轻轻地吐了口长气，悄声问道：“今天军医来过没有？”

    包坎点点头，说：“来过，刚走。把伤药给大人换过了，还让吃了付药，说再将息两三天就没事了。”他从铺边的草丛里拎过个干粮袋子，翻出块裹着红枣的白面馍，掰一半递给钱老三。“大将军托人捎来的，都有份。”说着，就把另外一半放回干粮袋子。

    钱老三看了看馍，说：“给大人留着。”

    包坎温情地看了好朋友一眼，说道：“大人已经吃过了。大家都是一人半个，吃不饱，也就是解个馋。”

    钱老三固执地说：“我不要。”

    包坎也没再劝说他，把那半边馍也放回去。

    过了一会，孙仲山也回来。

    和钱老三一样，刚刚从“假职”正式升任西马直指挥兼边军营校尉的孙仲山，脸上也没有欣喜的表情。他问了下商成的伤，又吃了半边馍喝了几口水，就坐在一边再也没说话。他的眉头一直紧紧地蹙成一团，眉心都拧出个“川”字，显得心事重重。

    赵石头把零碎的物件都收拾好，八叉着腿斜靠着裹成堆的被褥坐在铺上，问道：“咋咧？不舒服？还是伤口灌脓了？”他知道，孙仲山在袭粮库那一战里肩胛上被敌人劈了一刀，虽然入肉不深，但是伤口很长，伤得不算轻。

    孙仲山没答话，只是唆着嘴唇摇下头，表示自己没事。

    赵石头凝视着他，想了想，再问道：“是不是你写了缴上去的文书，被上头挑出刺了？”本来这份记述来回经过的文书，应该由商成来写，但是商成一来有伤在身，二来又刚刚被卸了职，所以就只能由代理他职务的孙仲山来写。

    “文书上的事情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些枝节小事可能没写清楚，解释了就罢。”孙仲山笑了笑。他不想让石头为自己担心。

    包坎窥着孙仲山的脸色说道：“那到底是怎么了？”

    孙仲山不吭声。良久，他才说道：“知兵司一直在问大人的事情。翻来覆去地问。”

第四章（33）莫干寨的晌午（中）

    先前钱老三回来说起，上头在询问商成的事情，包坎并没有太留意。因为这事明摆着，虽然他们这支粮队最后回到莫干的还不到十个人，可左路军兵败阿勒古，要处分也是处分李悭他们这些砸锅将领，和他们这些大头兵芝麻官有屁的相干啊！就算商成在半路上收留了十几个诃查根当兵，也是事急从权的办法，草原那么大，阿勒古离着莫干寨又那么远，要不是有这些诃查根带路，几百人别说回莫干了，怕是连水都喝不上一口。这应该不算是什么不得了的大罪过吧？顶多抽几鞭子叱责一顿，也就罢了。可现在孙仲山也被问到这事了，而且找他问话的还是行营知兵司的人，就不能不让包坎感到诧异和蹊跷。

    他拿着短衫慢慢揩抹着颈项肩膀上流淌的汗水，脸上毫无表情，紧张地思索着这两次问话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说实话，他倒不怕莫干寨这边如何处理这件事。商成，他，还有石头，他们仨虽然都在西马直边军里支应差事，其实都还是实打实的卫军军官身份，人事履历也在卫府那边，所以他一点都不操心边军能把他们怎么样一一边军有司衙门只有个“代辖”的权利，根本就不能处分他们，只能卸掉他们的职务；要真是撤了他们的差事才更好，不能在边军干了，正好回卫军去，凭商成的勋衔，就是随便扒拉个职务，也要比个军寨指挥高出好几级。可是行营知兵司突然横插一杠子，事情就麻缠了。知兵司的管辖大，凡是和兵事有关的事情都能过问，官兵的赏罚升降都得经过他们审阅考核，谁知道他们这回注意到商成，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大军新败战事正急的时候，谁都不会去统计什么功劳，所以赏肯定是没影子的事情，罚也谈不上，升职当然就更不沾边，惟独降职倒是很有可能。可降职就降职吧，知兵司为什么还要东打听西打听呢？

    他越想心思越乱，脊背上被蚊虫叮咬出来的小疙瘩也跟着痛痒得让人难受，使劲拍死一只爬腿上的黑蚊，问孙仲山道：“他们都问些啥？”

    孙仲山仰脸想了想，又摇摇头，说道：“我就是不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这一下不仅是包坎，连钱老三和石头都满脸疑惑地盯着孙仲山。不知道他们想问啥？这叫什么话！

    石头问道：“那你总记得他们都问了哪些话吧？”

    “记得。问得多，乱七八糟的，什么问题都有。有运粮的，有打仗的，还有去年冬天剿匪的。连大人‘瞎子’‘和尚’这俩绰号的来历都问过。还问起大人家里的情况。”他顿了顿，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半天才又说道，“连渠州剿匪的事情都问。还问我，军官们觉得大人这个人怎么样，下面的兵又是怎么看大人的……”

    钱老三和石头面面相觑，都不明白知兵司凭白无故跑来打问这些事情干什么。包坎已经琢磨出点门道，心情一放松，眉头也跟着舒展开，脸上已经浮起一抹笑容，随口问道：“你怎么说的？”

    孙仲山横了他一眼，道：“我还能咋说？”

    包坎没理会他话里的不满，再问道：“知兵司怎么说？”

    “问完话就让我走了，多余的也没说什么。”

    包坎嘿嘿一笑，也没再言声，枕着胳膊就躺倒在自己的铺上，舒坦地长长吁了口气，还跷起一条腿有节奏的晃悠着。

    包坎这付轻松惬意模样，全落在旁边人的眼里。大家看他刚刚还愁眉苦脸，突然间就雨过天晴，显然他已经琢磨出知兵司找孙仲山问话的意图，说不定也猜到即将落到商成头上的处分一一看包坎的神情，就知道这肯定不会是什么不得了的处分，兴许就是申斥几句，连鞭子都不一定会挨上……

    孙仲山知道，包坎故意做出这付神秘模样，就是想勾着石头钱老三去找他打问，然后趁机从他们那里“盘剥”点战利品，抿嘴一笑也不说破，自去帐篷角取水解渴。钱老三也瞧出来包坎有“待价而沽”的如意盘算，便呆着脸假作凝思苦想，就等石头去上当。石头年纪轻沉不住气，心里替商成担心着前途也看不穿包坎的把戏，迈步过来小声问道：“那我和尚哥到底有没有事？”

    包坎把已经阖上的眼睛再睁开，撩了石头一眼，慢腾腾地问道：“你想知道？”

    石头使劲点下头。

    “把你那金镯子给我，我就告诉你。”

    石头一听包坎打他心爱东西的主意，眼珠子一瞪就骂道：“遭……”被包坎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后半截骂娘的粗话就被堵在嗓子眼里。他下死眼盯着包坎，咬牙把心一横，从怀兜里掏出金镯子，攥紧了说道：“你先说！说了它就是你的！”

    包坎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好！镯子先给你！……”

    就在这时候，营帐口的阳光一暗，文沐已经钻进来，四下一望，便乐呵呵地问道：“都在啊。什么？”

    孙仲山就在帐口，看文沐一身簇新的青色戎常服，硬皮盔银钉腰带牛皮软靴穿戴得整整齐齐，便知道他已经重新领了行营的文书职事，放下手里的木碗就要行礼，胳膊刚刚抬起来，就被文沐拦住了。文沐道：“私下见面，不搞这些。再说如今我也受不了你们的礼，咱们平级。”说着双手抱拳朝一脸愕然的孙仲山拱手一礼，又朝钱老三也拱拱手，嘴里道，“孙校尉，钱校尉，先给两位道个喜。撒目金牌的叙功文书行营已经签发了，晚点就会有正式的通知一一两位如今都是正八品上的怀化校尉。”

    随着文沐的话音，钱老三和孙仲山就觉得浑身的血液刷地一声都集中到脸上，眼前的一切物事陡然间就变得朦胧模糊起来，脑袋里仿佛唱开了大戏，钟鼓铙钹嗡嗡乱响。两个人都是张口结舌，除了干咽唾沫之外，竟然是半句话都说出来。

    他们俩早就知道撒目金牌是大功劳，私底下也猜测过这功劳能让自己升一两级勋，可一下就连跃四级，却是大出两人的意料。何况他们还以为，这功劳要等到战事结束回到燕山之后再叙，哪料想行营做事竟然这样干脆，才缴上金牌三四天工夫，就已经正式下文了。

    好半天，孙仲山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巴咂着嘴想说点什么谦逊话，可光张嘴，嗓子里居然哑得发不出音，又见文沐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一着急，抄起木碗倒了大半碗凉水，双手捧了递给文沐，嘶着声音说道：“谢谢昭远兄。”

    文沐也没客气，笑着接了碗一口喝光。

    孙仲山咽口唾沫，努力定了定心神，轻声问道：“那，我们这班弟兄呢？也都有赏赉么？”

    文沐轻轻摇下头。这是特例，是行营为了振奋士气而从急从宽叙的战功，其他的溃败官兵怎么可能有份？能不追究责任就很不错了。象他自己，也是在行营单设的休养营里关了三天，才以“待勘”的身份暂时借调到知兵司帮忙。而象冉临德这样的高级军官，都还在休养营里写兵败陈述和战事经过哩；就算写好呈递上去，也还要被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询问核实，然后等着行营的处置，而且这还不算完，等回到赵地，他们还要接受兵部的筛查审议，还要等着上三省最后的处理意见……

    孙仲山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而且他也顾不上关心冉临德的遭遇。他再问道：“我们大人呢？怎么处理？”

    文沐木着脸，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躺在地铺上酣睡的商成，喟然叹了口气说道：“商大人，他可能……也许……大概……”

    石头捏着金镯子张皇地问道：“文大哥，我和尚哥没事吧？”

    文沐再摇下头，说道：“我听说，商大人……”他一脸戚容盯着商成，只是唉声叹气，等帐篷里所有人都难过地低下头去，他却突然笑道，“商大人可能要调去燕山左军第四旅任旅帅！”

    帐篷里突然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草地上也能听见。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是用狐疑的目光去别人那里寻找一个答案，连早就猜测到商成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的包坎，也象傻了一样地张大嘴，瞪大双眼，神色迷惘地盯着文沐一一他似乎突然间就不认识文沐了……

    “嗷！”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间怪叫了一嗓子。霎那间所有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孙仲山一拳擂在钱老三肩膀上，然后又把滚地上的钱老三拖起来，把他夹在自己肘弯里原地转了好几圈。石头扔了镯子一蹿三尺高，猢狲一样满地乱蹦，嗷嗷地嚎着。苏扎和田小五挽着肩膀振臂大喊。十几个诃查根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是呆望着这些中原人发疯般地嚎叫嘶喊，随后他们也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拔出刀叮叮当当撞得乱响，一声接一声地吼着：

    “诃查根！诃查根！诃查根！……”

第四章（34）莫干寨的晌午（下）

    营帐里骤然爆发的欢呼声惊动了营地的值勤哨兵，很快地，一个小军官就带着两个兵过来查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什么人在这里大声喧哗？”

    随着这低沉中带着威严的一声询问，刚刚还在跺脚振臂大声鼓噪的边兵们立刻就安静下来。看着立在帐篷中间面无表情的值勤军官，再看看帐门口分左右持矛肃立的哨兵，大家这才意识到，这里是纪律森严的军营，是枪矛如林营帐接地连天的莫干大寨，自己如此喧嚣吵闹，后果不堪设想，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挨皮鞭军棍都是轻罚，贯耳游营甚至砍头示众也不是不可能！

    值勤军官一双小眼睛里迸着冷森森的寒光，把四周手僵脚硬犹如石雕木刻的军官兵士逐次审视一回，最后落在文沐身上。他一手扶着腰刀，一手背在手后，朝文沐微微颔首，冷然问道：“大人知道刚才是谁在大声喧哗吗？”

    文沐这个时候也是后悔得不得了。这事不能怪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是他把玩笑开过头了的！以商成在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他绝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可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说什么都晚了，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弥补，看能不能大事化小事……他不能让这些人因为自己的一句玩笑话而去吃军法！

    他朝值勤军官拱下手，略躬了身，低下头解释道：“是我说话不小心……”

    “不关文校尉的事。”孙仲山上前一步对值勤的什长说道，“是因为我刚刚进了勋衔，大家为我高兴，一时就忘了这是军营违了军令。这事情本来就因我而起，而且作为这里的校尉指挥，也是我号令不严才致使兵士们违禁。”说着他横臂行个军礼。“孙复举止不谨治军不严，诚心领受军法。”

    钱老三也反应过来，站铺边脚地里急急地说道：“还有我。钱狗剩行什么不……治军那个不连，”他还想学着孙仲山行军礼，胳膊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是精光着上身，手忙脚乱中干脆抱拳作揖一个长躬，“……我也诚心领军法。”

    石头扎手扎脚也想过去请罪，还没迈步，就觉得有人在自己裤脚上轻轻扯了下，低头一瞥，商成已经半坐起来，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人多不见得就一定会“法不责众”，要是大家一拥而上，让值勤军官误以为这是想靠着人多威胁他，事情才真正是麻烦了。

    那什长半侧着身，没受文沐和钱老三的礼，嘴里淡淡地说道：“恭喜孙校尉进勋。”他嘴上说恭喜，脸上却没半分“恭喜”的神色，稍微一顿继续说道，“但孙校尉留心，这里是军营，扬声笑语蔑视禁约，是杀头的罪！”凌厉的眼神在几个人身上一转，“这回我不追究，再有一回，几位就等着行刑队的红缨子大刀片吧。”说完话还了孙仲山一礼，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昂首出了营帐，领着两个把门的哨兵去了。

    直到再看不到几个值勤兵士的背影，压在众人心头的那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一片如释重负的吁气声中，赵石头恼恨地骂道：“文校尉，我们可是差点被你害死了！你说你除了会丢开粮队去抱粗腿，还能不能不干点好事呢？”

    “石头！”孙仲山呵斥了一声，“你说的什么话？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文沐苦笑一下，也不替自己辩解，走到商成身边坐下来，问道：“伤口利索点没有？”

    商成在裹着生步的胸口按了按，笑道：“小伤，没事的，再歇两天就该差不多了。大将军和冉将军的伤怎么样了，知道不？”那天他去救断后的孙仲山他们，结果自己也陷进了突竭茨兵的包围，要不是陈璞带着人拼死相救，他们这些人多半已经战死了。也就是为了援救他们，又死了几十个兵士，连陈璞自己也挨了一刀中了三箭。

    文沐摇摇头：“不清楚。”

    商成惊讶地问道：“你没和大将军他们在一起？”他看文沐气色红润，青袍鞋帽也穿戴得整整齐齐，还以为他没象自己这样被关进休养营等着接受讯问勘察哩。

    文沐笑道：“我也是昨天才‘放’出来的。左路军大败，跑回来的军官都要先接受知兵司的验察。你知道，出事的当晚我才到的左路军大营，后来的事情又一路都有佐证，几个人的笔录相互一对照，自然就没事了。”说着压低了声音，“冉将军就麻烦。他是左路军军务参赞，不少事情都是参与过谋划决策的，如今已经被拘禁了。”

    商成一怔，马上皱起眉头问道：“他不会有事吧？”虽然他觉得冉临德作为一个军务参赞并不是那么称职，但是他还是对这个人很有些好感。

    文沐摇头说道：“不好说。他是单独拘禁的，我也没见过他，只听说他写的两份左路军战事检查都被行营驳斥了。”

    商成巴咂一下干裂的嘴唇，朝放水罐的角落望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到正在找包坎讨要金镯子的石头身上，轻声说道：“石头说话莽撞，你可别朝心里去。回头我替你教训他。”

    “怎么会？我又不是个小气人。再说那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文沐低垂着目光说道。说起当初在阿勒古河畔他私自丢下后队不管的事情，他的心头就涌起一股悔恨。他当时真不该那样做啊！虽然粮队没事，可他毕竟辜负了商成的信任，还罔顾了商成的军令，就为了去巴结……唉！直到现在，他都还能从赵石头钱老三他们的眼神里看到猜疑，从他们的言谈里感觉到疏远，就算是和他很谈得来的孙仲山，对他的态度也是恭谦多于亲近。就象眼下，他特地来给他们报喜，本来也有个趁机会弥合裂痕的心思，可这些人看见他，就宁可把满心的喜悦压在心底，也不愿意过来给商成贺喜，他们这样做其实也是告诉自己，他们不想和自己一起分享这桩喜事……他眯缝着眼睛盯着脚边的青草，想对商成说句诚恳致歉的话，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总是张不开嘴，最后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

    商成瞥他一眼，笑道：“还想着那事？”他慢慢揉着肩膀上有些发痒的伤口。“老实说，我多少也有点生气。你也是老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你不可能不知道。当然你也有你的苦衷，当时那些军官的命令你也不能违抗，可你就不能变通一下？比如说派点人护送他们，让他们先跟上来？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责任，是我疏忽了，让你负责后队的时候，也该给那些军官们说清楚，让他们不能乱了队伍的指挥号令。所以在这件事上，咱们俩都有错，论说起来，我的错在先，错误也更大。”

    文沐心头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根本就接不上话，只能勉强在脸上挤出点苦涩的笑容。

    “在西马直的时候，我也办过不少的错事，有些是不明白道理，有些是不了解情况，下马伊始就对着这呀那的指手划脚，叽里呱啦地下命令瞎指挥，下面做事的人也不敢和我争论辩解，就任凭我胡闹，结果事情没办好，还花了不少的冤枉钱。”商成象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抿着嘴摇了摇头。“后来我就和他们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都知道的人，也没有什么都精通熟练的人，我要是做得不对，他们就该直截告诉我，要是我坚持错误的看法想法，他们就该拒绝执行我的吩咐。后来就好了，我吸取教训，再不乱说话，他们也知道驳斥反对我错误的观点，再后面的事情就越来越顺手。”他停下话，偏着脸看着文沐，真诚地说道，“所以以后你要是看见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就一定要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要因为我的勋衔比你高，就把话埋在心里一一你把实话告诉我，指正我的错误，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文沐这才听出来，商成噼里啪啦一大篇话，最后这句才是要点一一商成把所有的过错都揽过去了！

    他的胸膛里蓦然涌动起一股热潮，鼻子一酸，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

    他赶忙低下头，手里使劲地掐着几根草叶子，拼命遏制着自己激荡的情绪。

    半天，他才恢复了平静，舒着气抬起头，对商成笑道：“看，我还说来给你报喜的。是这，我上午听到行营里的一点风声，你马上就要晋升了，去燕山左军第四旅任旅帅。”

    商成楞住了。他刚刚睡得迷迷糊糊，是被帐篷里的喧闹声吵醒的，所以并不知道这条消息。

    他立刻问文沐：“真的假的？昭远兄，你可不能拿这事和我乱开玩笑！”

    “我又不是喜欢嚼舌头的婆娘，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文沐难得地说了一句不那么文雅的话。“只是消息，我还没看见正式的公文，不过消息应该是可靠的一一我见过行营分发各有司的备选名单，你的名字列在第一位。咱们再见面，我就该称你一声‘商旅帅’了。”

    文沐走了。

    商成笑着接受了来自自己的朋友和战友们的提前祝贺，然后就一直闭着眼睛躺在地铺上思考。这可是一旅的主官啊，他能感受到肩头上那份担子有多么的沉重。

第四章（35）行营

    快到吃夜饭的时候，这个休养营地里的官兵都被集中起来，一位特地从行营赶来的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授予钱老三和孙仲山正八品上怀化校尉的双二银钉玄色腰带，以表彰他们在阿勒古河西岸战事中的卓异战功。他同时宣布，因为两哨西马直边军在一系列战斗中表现出来的英勇、顽强、坚韧和无畏，行营决定，这两哨边军正式晋升为燕山卫军；至于这两个哨的兵士们的去处，以及几位军官下一步的职务调动，行营有司方面很快就有一个详细具体的安排。

    虽然文沐提前就把消息“泄露”给孙仲山他们，然而，当喜讯真正到来的时候，大家依然为此感到深深的激动和振奋，尤其是当他们听说大家都摆脱低人一等的边军身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简直是无法用笔墨来加以形容……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位军官在授勋之后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匆匆地离开了营地，由头至尾，他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商成晋升旅帅的事情。

    因为这个发现，大家的情绪都不由得变得低落起来。虽然孙仲山出面劝说，可大家就是打不起精神，连领来的三盆子打牙祭的肉菜和两筛箩黑麦大饼子，也几乎没有人去动一下。

    直到天黑，都没有任何和商成晋升有关的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起来了。帐篷里没有人说话，人人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事情可做的，就抱着膝头枯坐在地铺上。营门方向的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把人们的心拔得老高。营帐外的走动和说话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有几回甚至有人已经听见哨兵在大声地敬礼，可等众人拥到帐门口张望时，却总是收获一肚子的失望和惆怅。

    日头缓慢而坚定地按照自己的路线在天穹上移动着，从东向西划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日暮随着远处有节奏的报时鼓点如期而至。夕阳的余辉斜斜地穿过帐门，在帐篷里投射下一条长长的金黄色光影，满地的绿草、铺在草丛上的被褥、或坐或躺的人们，还有一张张因为失望而变得忧虑的面庞，都在这柔和的晚霞中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红。

    人们渴盼已久的消息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开一一饭咧！开一一饭咧！”

    随着营地的伙房那边伙头拖长声调的吆喝声，周围的营帐里钻出不少兵士，抱着筛箩拎着木盆，三三两两相跟着去领今天的夜饭。可帐篷里却没有半点响动，每个人都在窝在自己的铺位上，阴沉着脸不吭声。

    孙仲山盘腿坐在营帐门口，嘴角向下耷拉着，目光深沉地盯着手里的银钉腰带。他现在的心情很差，胸膛里郁结着很大的一团怨气，看什么都是毛毛躁躁地，直想找个什么东西摔得粉碎，或者找个什么人大吵一架。可他偏偏又不能这样做！他现在是这支不到三十个人的小队伍的带兵军官，他要是克制不住自己，谁能想象出这些兵能干出什么事？

    他最后一次朝营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伙房前挨挨挤挤地排着几队领菜领汤领饼馍的兵士，根本看不清楚哨兵在做什么。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起身招呼身边的几个兵：“田小五，苏扎，你们带几个人，去把夜饭领回来。”

    “是。”田小五和苏扎的答话有气无力。而且他们嘴上虽然答应着，人却没有动。

    孙仲山眯缝着眼睛盯着两个磨磨蹭蹭的家伙，压在心头一天一夜的火苗腾地蹿起来，过去二话不说就给俩人一人一脚：“快去！”

    田小五和苏扎这才慢腾腾地套上粗布短褂，褡扣也没系，胡乱点了三个边兵的名字，扯起领伙食的家伙事，一偏一倒预备去领大家的夜饭。但是他们只走了两步就停下了一一帐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绿色袍服戴双翅兜鍪的军官，把他们的路给挡了。

    “北郑过来的商成商校尉，是在这里吧？”

    几个兵士急忙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孙仲山已经扬声说道：“是！商校尉就在这里！”

    那军官随手还了个军礼，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孙仲山身上的黑漆铁甲和手里的四钉腰带，皱起皱眉问道：“你就是商校尉？”

    “不是！”

    “他现在在不在？”

    “在！商校尉身上有伤，正在休息。这是军医的嘱咐！”

    那军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让他起来，跟我走。”

    根本不用孙仲山吩咐，反应过来的田小五已经猢狲般灵活地从一溜地铺上窜过去招呼商成了。孙仲山虽然猜想这军官八成就是为商成晋职的事情而来，可看来人的装束服饰，比商成还着一级，想来职务也不可能有多重要，再加上一副冷淡的神情和一双冷漠的眼神，似乎又不象是怎么好事……他心头忐忑既喜又忧，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找商校尉，是为了什么事？”

    那军官睥睨孙仲山一眼，一言不发，只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孙仲山面前。

    这东西是银质的，上宽下窄前尖后方，不过巴掌长短粒黍厚薄，可白中泛黑的银面上浮起的一大四小五个字却把孙仲山唬了一大跳：

    “令。燕山行营。”

    这是令箭！燕山行营的令箭！

    他听说过却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

    被田小五叫醒的商成走过来。他看了看军官手里的银令箭，问道：“我就是商成。你有什么事？”

    “你是北郑的商成商校尉？”见商成点头，那军官接着说道，“你跟我走一趟。”但是他马上就问道，“你的甲胄和军装呢？”

    商成低头把自己打量一回，对那军官说：“都打烂了。没来得及补领。”他的袍服盔甲早就在路上打得稀烂，回到莫干后又马上就被解除职务，也没地方去再领一套，现在穿的是平常士卒的无袖粗布短褂，因为身上到处都裹着绷带，褂子又不大合身，所以就没系褡扣。肥大的粗布裤拿条粗牛皮腰带扎束着。脚上的靴子已经开了线，走路时右脚底一块脱帮的黑硬皮子被甩得啪嗒啪嗒响。

    那军官犹疑了一下，摇下头说道：“……算了，走吧。”

    商成既没问那军官要带自己去哪里，也没问去做什么，就跟着他出了帐篷，接着又出了营地。营地外哨兵看管着两匹马，军官自己骑了一匹，商成便上了另外一匹，接了哨兵递上的鞭子在马股上轻轻一扫，缰绳一松就随军官驰出去。

    也不知道那军官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或者这人是不是经常在大营里纵马出没，总之营盘里的各个哨卡远远望见他们过来，朝旁边一立立刻就放行。从休养营过来的一路上还遇见了好队巡营的值哨队伍，也都没有喝令他们下马进行盘查，只是让到道边，眨巴着眼睛一脸迷惑地逡巡着商成一一显然，他们都对商成的一身伤病还有他那身小兵装束感到好奇，说不定还好奇他的身份……

    商成并不是第一次到莫干寨。事实上，过去两三个月里，他前前后后在这里进出了四五回，可每回都是驻留在休养营旁边的那个水塘附近，从来就没在这座中路军的老营里四处走动过。这时候打马驰骋，才算真正领略到这座大营盘的恢弘和壮观。从西营向东南走，箭楼、垒堡、拒马比比皆是，栅栏木车巩固的营地随目可见，一顶顶帐篷横看成列纵望成队，整齐排列仿佛一直勾连到天地尽头。半没的夕阳余烬下旌旗招展，朦胧夜幕中剪影如画，又有几声马嘶驼鸣飘绕回荡，呖呖噜噜给这一片威武肃穆的沉寂凭添三分杀气……

    商成跟着那个军官一路驰出四五里，接连过了四五个严密把守的水塘一一这些水塘就是突竭茨人所谓的“哲斡丹”赵人所说的“莫干”，最后来到个关防严密的营地前。这里的气象一看就和一路经过的那些营地不一样，燕山行营的银令箭也不顶事，即便带路军官和门口值勤的军官一看就知道他们相互认识，可还是一样要下马接受检查。商成既没有佩刀，身上也没穿甲胄，短褂布裤一目了然，一个七品校尉依旧审犯人一样把他上下审视好几眼，这才把手一指营门口的一个遮阳小帐：“过去签到。”

    等商成签下自己的职属勋弦姓名，再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没有归德校尉的兜鍪甲胄战袍腰带等服饰，又有带路军官在旁边帮忙递话，这才被勉强放行。

    他现在已经猜到了，这里就是燕山行营的驻在，中路大军的最高指挥所。不过他暂时还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把自己带来这个地方。兴许是所有晋升旅帅的军官都要经过这样一个步骤吧，毕竟那是四五营兵士，旅帅的一举一动，就关联着两三千人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某个方向的胜败输赢，甚至会决定某个庞大的军事行动的成功或者失败……

    当然，他也可能完全猜错了。说不定这事和他的职务调动毫无关系，仅仅是那个不怎么知军事晓军务的柱国将军想答谢他的救命恩情。

    他跟着那个军官一直走进了一顶警卫森严的牛皮大帐篷前。

第四章（36）晋升

    隔着还有一箭之地，商成就已经望见大帐篷外架起了一排四座大火盆，熊熊火焰映得四面一片通红；火盆后雁阵般布列着两队甲士，个个扣刀直身肃立，雕像般目不斜视。待走得稍近，又看见大帐门边踞座着一面人般高的虎头牌，金框绯底赤红镏边，上书：

    “大赵燕山行营总管萧”

    九个楷书大字笔画严谨，结体平正紧密，神韵法度森严，便知道这是上柱国将军、澧源大营提督、总揽海燕晋三卫军政事并管辖征伐突竭茨一应事宜的萧坚萧老将军的帅帐。

    将及大帐半箭之地时，带路军官就他等待晋见，自己先走一步前去通禀。不多时大帐口出来一个穿浅绯色圆领戎常服的五品将军，立在卫兵前低声喝问：“谁是商成？”

    这时候商成已经扎舒好短褂腰带，宽散的裤脚也裹紧了压进皮靴里，听见讯问，急跨几步站到火光下，挺身抱拳当胸略略一躬，应答道：“职下就是！”

    “大总管叫你进去！”

    “是！”

    商成小跑着疾走几步，到帐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朗声禀报道：“燕山卫归德校尉商成，晋见大总管！”

    稍停一下，就听大帐里传来一个平静中夹杂着些许苍老和疲倦的洪亮声音：“进来。”

    “是！”

    商成大声应喏着踏进帐篷。他借着背后的火盆光影仔细觑着道路，两步转过一道垂门，眼前豁然火光一片，也不知道点燃了多少根羊脂大蜡，整个营帐里到处都是直刺人眼的明晃晃亮点光晕。他乍然从昏暗中出来，左眼被耀眼的光亮一激，半天都瞧不清楚周围的情景物事，阖目低头稍息，这才睁开眼睛渐渐去适应一一敞阔的营帐里三面立着好几簇比人还高的铁枝灯架，拳头大的烛火在儿臂般粗细的蜡顶飘曳燃烧。西边立着一张木图，点线缺断画疏字稀，显然就是放大的行军舆图；木图前摆着几张空椅。东边一排七八张座椅上也只有三个人，都是单貂尾四翅兜鍪绯红色战袍裹着鱼鳞细甲，一看就知道是四品的将军身份。东西两列座椅的尽头是张长木案子，案头两侧一左一右各压着一盏细纱灯，令箭壶笔筒砚台纸张卷宗依次摆放的整整齐齐，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将军在木案后居中而坐，手里拿着几页公文信函，正眯缝着一双三角眼，用凌厉如刀刃般的目光把自己上上下下地反复打量。

    商成身上没有着甲胄，这时候就不能用军礼拜见，他右脚踏前一步抬胳膊拱拳当额，就预备行军中晋见大礼，萧坚轻轻把头摆了一下，说道：“你有伤在身，不用行礼。”随手指了西边的一排空座椅，“坐下吧。”

    虽然有萧坚的军令，商成依然单膝支地行了礼，起身朝坐在案子右边的陈璞微微点头，一声不吭便在西边的最后一张椅子上端然坐下，低垂了视线凝视着脚地，心静气平地等着上柱国将军询问指示。

    萧坚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份接一份地翻看公文。偶尔他也会抬手拿过案上的细瓷杯盏，缓缓啜一口茶水，然后又埋下头。陈璞和三个将军似乎都是满腹的心事，各自攒着眉头一言不发，一时间偌大的营帐里竟然是阒无人声。

    许久，萧坚才放下文书，伸手扶了扶头上戴的赤红色交脚幞头，把一缕从帽沿边爬出来的华发抿到鬓角里，轻咳一声，开口问道：“商校尉是燕山屹县人氏？”

    商成侧过身，座位里朝萧坚拱手禀个礼，朗声道：“告大总管：职下原籍是渤海晋县，东元十七年春，突竭茨寇边，青裳和晋县两座城都被烧成白地，职下才从渤海卫辗转到燕山屹县投靠亲戚，然后才在屹县落的籍。”这是霍士其在他入籍之前就编撰好的借口，虽然其中也有破绽，经不住有心人的仔细推敲，可青裳和晋县的户籍帐册也在那场战火中损毁殆尽，就算别人想追究个水落石出，也是查无可查。

    “听说，你还曾经在嘉州做过几天的和尚？”

    “是。家里地少，用不上那么多劳力，所以职下十一岁时就开始跟着本家一位族叔在外务工。十五岁那年，叔叔和我随一支商队路过嘉州，途中遇见一位大和尚，他说我有慧根，与佛家有缘，就渡我进了沙门。”

    “怎么好好的和尚不做，突然想起来还俗了？”

    这是商成的来历中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也是最难把谎话编织圆泛的地方，他和霍士其反复商量了一夜，最终才定下个勉强能说通的理由。商成续道：“东元十六年六月，我师傅坐禅时偶得一谒，谒上末一句是‘缘来原来，缘尽原尽’，参悟之后才知道是说我佛缘已尽，便命我脱去袈裟再作俗人。”

    “你是在哪座寺院出的家？法名是什么？尊师又是哪位大和尚？”

    这又是一个难以回答又不能不回答的问题。商成木着脸孔，强自按捺着心头翻涌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平静从容，说道：“职下是在嘉州大佛寺出的家，出家三年后，东元九年四月正式剃度，法名‘缘来’是师尊所赐。至于师尊的法号大总管见谅，职下离开寺院时，他老人家再三交代，不许向旁人提及。”这也是他和霍士其商量出的主意。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不能提到师傅的法名，可事实上当他自报了法名之后，就是不说也是说了。但是这样一番故作神秘，反而更能取信他人，因为人们总是喜欢听这些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并且很容易就信以为真……

    萧坚掩在眼睑后的寒森森目光，就象刀一般地在商成脸上来回盘旋，良久才点头问道：“那你……我听说，你去燕山投亲的路上，是在山里伏了两头猛虎，才和你的叔伯亲戚巧遇的，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商成心头暗暗舒了口长气。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在他的和尚身份上纠缠不清。要是平常人或者身边的熟人问这个，他还能嘻嘻哈哈一通说笑把度牒的事情遮掩过去，可如今是在大军之中帅帐之内，在座的除了似乎不谙世事的陈璞，其他人都是行军打仗料敌先机的行家，审时度势提虚查漏的老手，只要他稍有不慎说错一个字，顷刻间一篇谎话就会被人揭穿，他也会原形毕露无所遁影。如果这事只和他一个人有干系，他倒不怎么怕，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可他“丢失度牒”还能重新登记户籍，显然背后还有“窝罪藏赃造谎受贿”的隐情，只要顺藤蔓抄下去，十七叔一家，月儿妹子，霍家六伯，以及屹县衙门里经手这事的书办、知机不报的高小三……漫漫延延就是几十号人要被牵连进来，说不定到了最后，石头、包坎还有孙仲山他们都不一定能脱身……幸好关键时刻萧坚没把问题转到度牒上。万幸啊！他定了定神，就把自己如何在燕山里迷失道路，如何赤手空拳侥幸打死了两头饿狼，又是如何和“姑父”柳老柱相见相认的一番情景，都简单譬说了一回。

    几个将军这两天已经从别处了解过他的故事，现在再听他说，也不觉得怎么惊讶诧异。萧坚还是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陈璞耷拉着眼眉安稳静坐，三个将军中的两个都是攒眉蹙首地思索着什么事，只有上首位的那个团圆脸中年将军，双手交抱压在腰带上，笑眯眯仿佛听故事一样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停了片刻，萧坚突然斜着嘴一笑说道：“我早就听说过你！屹县商和尚、北郑商瞎子，也算是燕山卫的一员悍将。”商成在座位上微微倾身恭谨地说道：“总管谬赞，职下汗颜，实在是不敢当这样的考语。”萧坚一摆手打断他的话：“是就是，你不用在老夫面前作出一副谦逊的模样！我可不是李家兄弟，就为了多捞一点功劳赏钱，就能做出那样没脸皮的事情！那样的缺德事，老夫可是做不出来！你说是不是？”

    萧坚前面的神态和问话都是既威严又文气，突然间却变出一张老兵痞的嘴脸，商成一时间根本就适应不过来。再加上萧坚言语里对李悭李慎两兄弟也尽是鄙夷挖苦，商成更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闭上嘴端视前方。

    萧坚说了几句这几句粗鄙言语，似乎刚刚暴躁的脾气得到了宣泄，脸色神态又渐渐平静下来，端过刚刚续上开水的瓷杯盏，身子朝后靠在椅子上，瞪着三角眼直瞪着商成，再问道：“听人说，你打仗很有章法，一一我且问你，我五万大军被突竭茨人围在这莫干寨，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当下这个被动局面？”

    商成低下头思索了一下，仰面直视着萧坚说道：“禀总管：职下不知道。”

    “嗯？”

    “职下既不知道我军当前的种种情况，也不清楚突竭茨的兵如何布防，所以回答不了总管的问题。”

    “……你识字不？”

    商成谨慎地回答道：“认识一些字，大致能看懂军报和公文。”

    萧坚把手一指面前的一沓文书，头也没回地吩咐道：“把这些给他看。”立在他背后的一个五品军官站出来，把十几份军情报告都抱过来交给商成。

    商成拿了文书慢慢地翻看。这些东西都很简略，莫干大寨的存粮、军械、士卒、民伕……都只有个大致的数目，各军各旅的兵力、配属、战斗力以及驻地部署等等详细机要，一样都没有；突竭茨方面的情况倒要详尽得多，尤其是突竭茨人在南边和东边的布置，更是有三四份专门的军情介绍。看来萧坚他们早就把消息筛过一回，现在给他看的，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商成把这些东西仔细浏览了一遍，又请示了萧坚，拿着文书在背后的舆图上比照了一回，心头渐渐勾勒出一幅大致的敌我态势布局图，想了想，转回头朝萧坚行个揖礼，问道：“请总管明示：我军存粮，还能支应多少天？”

    他这句话一说，三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将军就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首位的团圆脸还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赞许。萧坚说到：“一个月。”

    商成也不说话，再看一遍舆图，坚决地说道：“我军应该立刻开始动员，做向东突围的准备。在南边集中十五到二十个营，反复试探南面敌人的虚实，做出一副南下的姿态。其他三面加强警戒，暗地里把主力向东移动。”

    他言之笃笃地说立刻开始准备撤退，萧坚和四位将军都是满脸的惊讶。几个将军关起门来连日连夜商量出来的结果，也是突围！眼下朝廷就算有心救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大军粮草将尽，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二十天，现在不走，就再没机会走了！唯一的差别，不过商成建议大军向东突围，而他们的商议结果是向南……

    萧坚盯视着商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提出向东走，理由是什么？”

    商成右手食指戳在舆图上莫干大寨东边的一个点，目光熠熠地说道：“就是这里，离莫干寨七十里的白狼山口！职下从右路军调过来时，曾经路过这里，白狼山口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五千兵，补给充足的话，可以扼守这里十到十五天，足够让大军摆脱敌人的尾随。”他顿了顿，再补充说道，“假如右路军没有象左路军那样溃败的话，他们也会尽力向莫干寨靠拢，而他们的最低目标，也是要占据白狼山口。占住这里一一进，他们可以和中路军相互呼应，退，他们能和敌人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一个将军打断他的话，插嘴问道：“假如老杨度不向我们靠拢，怎么办？”

    要是杨度敢弃中路军于不顾，他就是逃回去了，也逃不脱国法和军法的制裁！可这话商成不能说。他只能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右路军不来，我们也必须拼命打下白狼山口，惟有向东，大军才有最大的可能安全回到赵地！”他的手顺着舆图向南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南方大多是草原，适合敌人的骑兵快速运动，我军步骑混杂，很难有满意的行军速度。况且向南方向上几乎没有合适的阻击地，惟独黑水河在这里的一条支流算是天然屏障，也许能阻挡敌人。但是我们离那个地方太远，足有一百六十里，骑军轻装前进一路攻掠，至少也要四到六天键是这四到六天里，大军能不能摆脱敌人？假如被敌人粘住，怎么办？而且这一路过去，被我们探明的封锁线就有三道，后面还不知道有几处，先头部队的轻骑要有多少兵力，才能保证黑水河支流落在咱们手里？”

    另外一个将军沉吟着摇头说道：“东边不成。走南边，回到燕山只有四百里地，走东路，就是八百里将近九百里地，距离太远，粮食肯定更不上……”头一个说话的将军也赞同他的意见，补充道：“东边是不成！最近几天东边南边的敌人换防频繁，东边的防守力量明显有所加强，显然他们也在防着咱们向东走。”

    萧坚没在意两个将军的争议，只是团着眉头思索。他吊着嘴角，眯缝着眼睛，凶狠的目光从眼睑后直落到桌案上，仿佛想用目光在木头上凿出一个洞。直到两个将军都知趣地闭上嘴，他还在思忖掂量。良久，他幽幽地说道：“向南突围，这一条不再更改。一一给你一个旅，四千骑兵，让你作大军的先锋，领着向南打，能撕开口子不？”

    商成想了一下，说道：“职下没有把握。”

    萧坚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挑着眼皮斜睨了商成一眼：“北郑商瞎子，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商成抿了下嘴唇，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为自己辩驳。南边是敌人的主力，第一道防线就有超过两万人，四千人硬碰别人早已经布置完善的防守阵势，想撕开一条口子几乎就是痴心妄想的事情！

    萧坚抿了口茶汤，淡淡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敢接这任务！好在我们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了别的打算……”他噗地吐出几片茶渣子，顿了顿，再说道，“你去燕山卫中军当司马吧，这一万一千人，就都交给你了。”

    商成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萧坚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脸猛地胀得通红，右脸颊上那道伤疤几乎要滴出血来，挺身端臂一个军礼，虎吼一声道：“是！一一职下保证……”

    萧坚打断他的话，狞笑着说道：“我不要你保证什么，我就要你把突竭茨人的防线撕开一条口子！你要是撕不开防线，我就撕了你！”

第四章（37）进勋

    “你要是撕不开防线，我就撕了你！”萧坚冷冷地说道。

    商成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激动，挺身站得笔直。他刚才突然听说自己跃过旅一级的指挥官而升任一军的司马，心头激荡之下，竟然忘记了这个职务意味着更大的责任。现在，他才刚刚明白过来，他要指挥的将不再是一旅的两三千人，而是一军的一万多兵。他要为这些人负责！要为整个中路军负责！可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为这么多人负责的能力……肩膀上骤然增添的重担，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助和慌乱，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萧坚阴森森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商成。他在观察这个年青人的反应。说实话，他很激赏商成提出的有关大军突围的建议，虽然这个年青军官在突围方向上的判断有些不切实际，但是仅仅凭着这份独到的眼光和过人的机敏，就让他起了爱才之心一一要是有机会，他一定会把这年青人带在身边，指导一番，找机会再把他放出去在地方上做几任实职，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员独当一面的好将领！

    可商成直到现在也没说一声“遵令”，又让他心头难免涌起一阵不快，口气平淡地问道：“怎么，你不敢和老夫立这军令状？”

    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商成忍不住迟疑了一下，旋即又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倔强地昂起头说道：“职下不是不敢，只是还有几个问题！”

    “你说。”

    “职下只是个正七品上的归德校尉，号令不了一军的将士。”

    萧坚一哂，说道：“让你去统率一军，当然不可能不进你的勋，”他从桌案上拿过一份文书朝商成一晃。“这是行营签发的进勋文书，早就预备好了，只差我和陈柱国用印一一等你再出了这个营帐，就是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当个军司马，绰绰有余。”

    商成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说道：“职下还有问题！一一燕山中军人员、装备、训练状况、战斗意志和后勤补给等等事宜，还有突竭茨在南面的防守布置，兵力部署，纵深据点……职下都是一无所知。大军向南突围的路线，目标，道路状况，沿途地形……”

    萧坚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该你知道的，总会告诉你的！”

    “那职下就没有问题了。”商成说着握拳抵胸再行个军礼，“职下遵令！”

    萧坚点下头，取了自己的将军印信，在两份公文上鉴过印，递了纸给陈璞，自对那圆脸的将军说道：“奉仪，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说完也不解释多话，起身就朝后帐后，将出营帐，又吩咐道，“来人，去给几位将军预备饭食。”

    三个将军连同陈璞一同起身恭立，目送萧坚离开，这才各自重新坐下。被称为“奉仪”的圆脸将军对商成一笑说道：“商将军也坐吧。”

    商成已经从这个人的表字里知道，这个人就是燕山行营的军务参知疏密主事兼中路军副帅郭表郭奉仪，正是自己如今的顶头上司，说一声“谢副帅赐座”，就依令坐下。

    郭表指了另外三个人为他一一绍介：“柱国将军你是认识的。这位是中路军副帅廖重将军，这位是莫干老营的指挥何远何将军。本来行营知兵司主事方导将军也在的，该由他来给你分说情况，不过他临时有点事，在你来之前刚走，只好由我来说了。”

    老将军萧坚一走，廖重何远两个将军的神色也活泛了一些。何远细眉毛长脸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骨溜溜地东瞅西看十分灵活，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个安稳人。他在椅子上拧胳膊踢腿坐不安生，一会要水喝，一会又喊人催着要夜饭，站舆图前扫几眼，咕哝两句又扒肩拢臂地和萧坚的中军官窃窃私语几声，两个人都是咕咕嘎嘎地吞声怪笑。一转头瞧见陈璞在桌案边似听非听，他又赶紧回来端正坐好。廖重的年纪显然比两位同僚大得多，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低垂着眼皮听郭表说话，时不时还插上两句嘴，把需要注意的关键地方一一指点给商成。

    郭表面相虽然和气，说话却是简明扼要，燕山中路军三个旅如何，各旅的旅帅都帅又是如何，兵士的训练装备再是如何如何，丁是丁卯是卯譬说得一清二楚。至于突竭茨在南边的防御情况，已经查清的兵力部署，附近的呼应增援，包括大军为突围所作的各项准备，突围的时间，选择的道路、沿途地形、后勤补给……等等情况，都条理分明地细说了一回。

    商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循了印在脑海里的舆图相互对照，已经对整个莫干寨的局势有了通盘了解，对中路大军如今面临的困境更是心中了然。

    末了郭表说道：“……行营反复商谈，最后的决议就是这样，大军以燕山中军为先导，骠骑军七个营加渤海卫左军一部为后卫，向南突围，争取在五日内赶到鹿河，在黑水河和鹿河一线形成第一道巩固防线，在白鹅湖建立第二道防线，以保证大军顺利撤回燕山！”他看商成眯缝着眼睛似乎是若有所思，便问道，“商将军是不是觉得哪里有不妥当？”

    商成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询问，蹙着眉头只是凝思。这帐篷里点着几十根蜡烛，缕缕黑烟随着熊熊烛火袅袅升腾，前后帐门又都用皮幕掩住，一点风也不透，所以满屋子都是羊油燃烧之后留下来的膻臊气味。他有眼疾，最耐不住的就是闷热干燥，前头萧坚在的时侯，他要守住自己的秘密，不能不打叠精神小心答话，现在心病一去心头一松，再加满脑子的计算方案企图纷沓来去，头绪纷繁一时也理不清思路，不由自主就揭了眼罩拿在手里，顺手撩起短褂的衣角，轻轻地擦拭着眼眶里溢出的泪水。二十多天的决死搏杀亡命逃窜，他脸上早瘦得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此刻取了眼罩，只见向下翻扯的眼睑上红肉沥滟血丝密布，白生生的大眼球夹在遮压的眉骨和凸鼓的颧骨之间，似乎每转动一下，就颤颤巍巍地随时有可能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再加上那道横跨半张脸的偌大伤疤，形容陡然间就变得犹如厉鬼般狰狞可怖。

    三位将军都是死人堆里滚爬过来的人，早看惯了生死，伤疤缈目在他们眼里更是寻常小事，所以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异样。可他把眼罩一摘，三个人都是神情一滞，目光和他一对，霎时间仿佛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身不由己便急忙掉转避开。

    商成自己却不自觉，放下衣角，一手握着眼罩，一手慢慢捋着箍绳，沉吟着说道：“我还是觉得向东比较好。虽然说三次试探，东边的敌人防守层次很分明，抵抗也很顽强，而且根据军报，最近几天敌人在东边有大量增兵的迹象，似乎敌人也在加意地提防我们向东走。这一切都说明，从东边突围的难处不会比南边小。一一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反过来思考这事呢？首先，敌人为什么怕咱们向东？按道理说，东边有易守难攻的白狼山口，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在这个方向上布置重兵。敌人甚至可以只驻扎少量的队伍，防着咱们从东面出去绕道突击南边，就足够了。可他们偏偏要派明显是多余的队伍过来一一为什么？”

    几个将军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商成的疑问，在之前的几次军务会议上也被人提出来反复讨论过，也有人判断，这多半是因为杨度的右路军已经威胁到突竭茨的后方，这时候大军应该尽快向东突围，和右路军合兵一处，一面扼守白狼山口，一面迅速东近击溃突竭茨山左四部，打通回赵地的通道。但是这样做无疑会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困难一一向东撤退，路程会增加一倍以上，行军的时间也会拖得更久，没有粮草支应的话，大军能不能够顺利回去？假如中途断粮，大军会不会出现崩溃？假如和山左四部的战事不利，又会不会影响到已经浮动的军心？

    商成虽然觉得向南走绝对算不上是最佳方案，可他也觉得将军们的考虑并没有错一一他是以一个校尉的眼光来看这次突围的，而不是通盘考虑整个大军的行动，从这一点来说，他认为对的计划，说不定就是错的。不过他也知道，短时间之内，在适应自己的军司马身份之前，自己是不可能站到几位将军们的位置上来考虑这些牵涉到更多人的大范围问题的。

    他把自己的思路转到即将到来的突围上。

    他问郭表：“在行动之前，我可不可以以旅为单位，再组织两三次向南的进攻？我需要通过实战了解我的兵，也希望通过这些进攻试探出敌人的弱点。”

    郭表同意商成的想法。不过他也告诉商成，这种骚扰试探性质的进攻既不能太频繁，也不能太坚决，而且在突围开始前的最后三天里，必须停止一切行动，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引起敌人的警觉。郭表还表示，假如商成在这几天里遇见什么困难，无论是人事指挥队伍调度上的困难，还是后勤补给上的困难，他随时都可以提出来，行营会尽量为他解决。

    这样就太好了！他刚刚还在为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发愁哩！

    商成立刻提出，他要那二三十个他从西马直**来的人，包括那十几个诃查根。

    郭表立刻就吩咐人去把这桩小事办了，这些人都划到燕山卫中军里。

    郭表指着几盆子凉了的肉汤和麦饼，对商成说：“不急，咱们边吃边谈。你有什么要求和想法，都可以说。”……

第四章（38）履任

    吃罢夜饭，商成换上定远将军的浅绯色戎常服，兜鍪佩剑战袍收拾停当，就在陈璞和郭表的陪同下，直接到燕山卫中军上任了。

    他的到来让燕山中军上下都感到震惊，并立刻引起高度的关注。

    自从五月份邓司马在第一次黑水河战役里中了药矢被送回后方之后，关于谁来继任军司马的猜测，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哪怕再是军情紧急战事胶着，人们在空暇时依然会不时地提起这个话题。即便军中有司专门为此出面打过招呼，严禁军官们在背后议论这件事，可效果不大。唉，如此重大的人事安排，想不让人议论是完全不可能的，尤其是那些旅级以上的军官，简直就是不由自主。

    两个多月里，在新任军司马的人选问题上，传出了不少的小道消息。最开始的说法是行营将另外委派一员将领来指挥燕山中军，毅国公王义、通县侯曹宾、游骑将军武陵……所有正五品以上的闲职或者担任着不那么重要副职的将军，都可能成为新的军司马。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这些传扬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继任者一个都没来，而行营在这个问题上又迟迟不表态，于是，另外一种说法很快就流传开：行营本来想让临时顶替邓司马指挥全军的司马都尉来担当这个职务，只是因为这种或者那种原因，任命才暂时没有下达。然而，随着司马都尉战死在撤退的路上，这条消息也烟消云散了。可行营依旧没有为燕山中军指派一位新司马。最近几天，一条消息在军中流传甚广，据说行营将不再委派司马，而是从现有的军旅两级军官中提拔一个人上来。传扬这条消息的人个个都言之凿凿，口口声声地宣称这是他们从行营里得到的可靠消息，因此上有好几个处在敏感职务的人，最近几天都是毛毛躁躁的。

    但是这些人心中的期盼，都随着行营一道任命而被无情地打碎了。

    一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成为了燕山卫中军的任主将。

    毫无疑问，对于绝大多数的军官来说，新任军司马的名字的确很陌生。他们中间几乎没有谁听说过这位姓商的定远将军。但是随着中路军副帅郭表的介绍，人们马上又对这个人熟悉起来。他们都听过唱书《商和尚勇搏恶狼》，看过折子戏《高僧伏虎》，也知道去年夏天燕东战事里屹县出了个商和尚，只是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把言传里的人物和面前的定远将军联系到一起。不过熟悉是一回事，心服口服则是另外一回事，满帐篷的军旅将尉虽然都是抬臂抵胸齐声道“参见商司马”，可肚皮里打官司起小意的也不在少数。直到商成点了两个八品校尉姬正范全的名，让他们俩单独出列说话，而眼睛已经爬到额头上的姬正范全又都是二话不说上前就大礼参拜，众人这才对这位面目可憎的顶头上司另眼相看。营帐里也有人清楚商成的遭际。以商和尚的本事和他在燕东立下的功劳，本来一年前就该坐上旅帅的位置，只是因为战功分配的事情得罪了李悭李慎两兄弟，才在职务升迁上吃了暗亏，因此上今天骤然越级晋升，其实也不算多大的稀罕事情，不过是行营在将功补过而已。当然更有些聪明人已经隐约猜到点什么。

    商成坐在木案后，等两个人行罢礼，才指着他们俩对旁边同座的郭表说：“姬校尉和范校尉，都是能征善战的骁勇军官。”转头又问姬范二人，“听说大军北征以来，你们俩也是屡立新功？”

    姬正知道自己话粗，这种时候肯定上不了台面，干脆就不说话，咧开大嘴只是笑。范全躬身禀道：“侥幸立了点微末小功，实在不堪司马夸奖。”

    “微末小功？”商成双手相扣胳膊压在木案上，身体向前略略倾俯着，熠熠生辉的眸子凝视着范全。“看来你想领一亩勋田的心愿还不能了啊。一一眼下就有个立功授田的机会，你想不想去？”

    “想！请司马下令！”范全两颊蓦然涌起两团潮红，朗声道，“哪怕是刀山火海，职下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想就好！有你立功劳的时候！”商成转过头，目光把钉子般伫立的一帐军官校尉挨个审量一回，眼看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脸放红光一付心动神往的模样，知道这些军官的心气已经被自己一句“立功授田”拔得高企，满意地抿了下嘴唇，从容说道，“自从七月底左路大军兵败以来，北征突竭茨的战事局面已经急转直下，从我军主动进攻转入敌我相持。出于爱惜士卒的考虑，也为了避开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行营决定，大军向南转移，暂时撤回燕山境内休整，以保存我军实力……”

    他一番话下来，底下雁翅分列的军官们都是端然肃立寂然静听。众人都是战场厮杀过来的，这时候任谁的心里都明白，这一回北征其实已经是败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把剩的队伍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可四面强敌环绕，大军孤立无援，又怎么可能想回去就能回得去？就算是突围，什么时候突，朝哪个方向突，谁来为大军开道，又是谁来担当断后……这一系列的问题也不是说决定就立刻能决定的。也有几个心思敏捷缜密如孙仲山这样的人，已经从商成骤然凌升军司马的任命书里嗅出几分不寻常，都是一脸的严肃凝重，屏息静气地等着商成说下文。

    “……燕山中军，从来就是我大赵的精锐之师，在各次守土卫国的征战中功勋卓著，这一回我们更是得到行营的信任，把为大军开路的任务交给了我们。我们，一一”商成站起来，慢慢地揭开眼罩，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幽光闪烁，目光在两旁边军官们的脸上一划而过，众人都是神色凛然，齐刷刷地微低下头去。他一手握紧了拳头抵在桌案上，说道，“一一我们也不能辜负了行营的信任！哪怕全军拼光，也一定要为这数万大军趟出一条回去的路！”

    他刚刚接任军司马，一上来既不说抚慰燕山中军的将士，也不去感激提拔他的萧坚郭表，开口就把突围先锋的艰巨任务摆到众人面前，偏偏一席话还说得直硬剞劂，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官履任场面，一时间脑筋转不过弯，竟然都忘记了回话。直到商成低沉着声音问“难道大家连这个信心都没有？”，才参差不齐地回答“凛遵司马军令”。

    商成低垂了眼睑，不满地再问一遍：“燕山中军，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一帐的军官都拔着声气齐声吼道：“有！有信心！”

    “有信心就好。”商成冷然一笑说道，“这里都是军官，就不用我再来提醒军中的禁令律条了，以后有功赏功，有过罚过，要是谁不遵奉号令……不怕对诸位说，我商瞎子是杀人杀出来的功劳勋衔，杀突竭茨人杀得多，杀不听号令的人也不会手软，有谁要是不信，尽可以拿自己的人头来试一下。”说着转过头，问郭表道，“郭帅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郭表似乎才从懵懂迷糊中省悟过来，目光复杂地凝视了商成一眼，沉吟一下，摇了摇头。

    商成又转头问右侧和他并座的陈璞：“大将军有话要对大家说不？”

    陈璞惊讶地望了商成一眼。她一时闹不明白商成这是在和自己客气，还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柱国将军只能旁听的事实。她怔了怔，直到从商成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是真不了解自己的职辖所在，才低声说道：“没有。”

    既然他们俩都没话要说，商成便命道：“各旅旅帅还有军以上各有司主事首官请留下，其余解散。各人回去收束队伍，等待军令。”几十个军官持着军礼虎吼一声“遵令！”，便忽忽隆隆地退出去，刚刚还略显拥挤的中军大帐顷刻间便只剩下十来个人。

    郭表知道，商成留这些军官下来，是为了深入了解队伍的基本情况。要是在以前，这时候他也会留下来耐心倾听，一来可以更准确地掌握将士们的情绪变化，二来还可以仔细观察军官们的性格表现，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可是自左路军兵败以来，萧老将军的情绪一直很消沉，黑水河大败撤到莫干寨之后，更是急得犯了背疽的老毛病。萧坚的病情日渐加重，病痛烦躁几乎不能理事，大军的一切紧要繁杂事务，实际上都是压在他的肩膀上。眼下情势紧急大军危在旦夕，他哪里还能抽时间来关心什么燕山中军，站起身朝商成略一拱手，说道：“我还有事，这就走。商司马且忙你的，不用送我。”陈璞也跟着站起身。

    陈璞被卫队前后簇拥着出了商成的营地。行出一箭多地，将将要兜圈子绕过一个水塘时，马背上回头端望，燕山中军的主将帐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细牙咬了嘴唇凝思片刻，轻声问骑马走在旁边的郭表道：“奉仪将军，你觉得这个商和尚，怎么样？”

    她这话问得不清不楚，郭表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回头瞥了来路一眼，也没急忙说话，半晌才长长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吁出来，摇头啧唇自失地一笑。

第四章（39）（突围上）

    当晚，商成把几位军官留下来谈话。

    这几位军官本来还以为，司马大人这是要借着商量军务的机会和他们拉近关系，以便在接下来的突围战里指挥队伍，可谁知道从头到尾，商成根本就没提起突围的事情，只是不停地向他们提问题。中军的历史、传统、现状，各旅的编制、兵种构成、训练水平、战斗经验、主要的兵源来历，各营各哨中低级军官的脾气、秉性、长处、短处，还有兵士们的军械装备、被服给养、住宿伙食，只要是和队伍有关的事情，几乎就没有他不问的。而且有些地方他要是听不明白，还会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直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才算作罢。

    谈话刚开始的时候，几位军官心里都对这位资历远不如自己的年青司马存着几分蔑视。事情明摆着，这个人要是没走门路，就凭他那点功劳，绝不可能一跃迁升定远将军；他要是没把高香烧对地方，也绝不可能从一个破边寨的边军指挥直接蹦到军司马的座位上。可随着话题的展开和内容的深入，商成的问题越来越犀利，连他们这样的老军旅也感到有点难以对付，渐渐地也就把最初的轻慢心思都收了起来，打点起精神仔细斟酌小心回话。

    商成和几位军官一直把话拉到更鼓报了寅时，又请大家吃了顿麦饼干肉野菜汤的宵夜，这才把他们送出自己的营帐。

    他静静地站在帐篷门口，目送着下属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隐没在火把光亮不能映照的黑暗里。

    夜已经深了。天空中只有几颗星，东一颗西一颗，稀稀拉拉地缀在无边无际的深邃墨色里。月亮掩在西边的一团乌云后面，银华把云团的边缘染出一片清冷的白色。一队兵悄无声息地从营地里走出来，伴随着两声低沉短促的口令，和营地边的哨兵换了岗。两里地外的寨墙处还是灯火通明，一串串的醒铃一声声的呼喝，随着夜风在营地里幽幽飘荡。

    包坎也从营帐后面绕过来。他绷紧了嘴唇站在商成身后，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一阵夜风带来的寒意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才仿佛从忡怔里惊醒过来，磕磕巴巴地小声说道：“大人，……外面凉，帐篷里暖和，还是……大人还是到里面去歇会吧。”

    商成转过头乜他一眼，笑着问道：“怎，真有那么冷？都不会说话了？”

    包坎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尴尬的笑容。他低了头，双手抠着腰带上的毛边，张了张嘴，又拘束地闭上。他到现在都还有些不能适应商成在身份上的变化。商成升官，他当然由衷地为朋友感到高兴，可商成一升就升上这么大的官，在惊喜之余，他又感到有些害怕。偏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朋友突然局促得就象个被人相亲的大闺女，商成眯起眼睛笑了。他在包坎的肩膀上戳了一下，问道：“怎不说话？不会是因为风大，舌头打结了吧？”

    商成亲热的动作和戏谑的揶揄，让包坎心头涌上一股温暖的激流。他伸出舌头舔了下蓦然变得无比干涩的嘴唇，可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商成说：“外面是有点凉，咱们进去吧。”

    包坎也跟着进了帐篷。

    商成径直在桌案前坐下来，伸手拿起了几份军报，看了看军报上面的日期，挑了最近的一份，眼里浏览着题目，对侍立在旁边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包坎虚晃了一下手，说：“我还要看看文书，你先去休息吧。外面有值夜的士兵，需要什么我会叫他们。”

    包坎点了下头。临睡前看书或者看公文，这是商成的老习惯，而且这个时候商成最不喜欢别人打搅他，所以他在帮商成沏了壶酽茶汤之后，就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营帐去找地方休息。

    商成又叫住了他，问道：“石头和仲山他们，有住宿的地方没有？”

    “都安排好了。”包坎说道。中军营为他们这二十多个司马的“心腹亲信”人，安排了一顶能住五十人的大帐篷。那里位置好，离马厩远，闻不到马粪马尿熏人的骚臭气；离伙房也近，出帐子也不过二三十步，是营地里最好不过的上佳地方。

    商成持着军报，唆着嘴唇想了想，说道：“队伍马上就有大动作，这时候不能乱了编制和指挥。这样，你和仲山他们交代一声，暂时就不给他们安排实职，也不给他们分派差事。一一都随中军营行动。明天我再找人问一下，看能不能把你调过来，争取在这边给你落实个职务。”说完又低下头。

    包坎低垂了目光盯着脚地上铲去草稞之后露出来的黑色泥土，咽了口唾沫，咄讷地说道：“……那，大人也早点休息。”

    商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借着中军营地里的火把光亮指引，包坎回到了住处。

    即便有帐口透进来的光，帐篷里依旧漆黑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可包坎知道，孙仲山钱老三他们其实都还没有睡着。他没有说话，摸索着找到属于自己的地铺，摘了铁盔松了腰带解了绑腿脱了鞋，再把刚刚领来的新靴子在一伸脚马上就能穿上的位置摆放好，这才枕着一条胳膊靠在还没打开的毡毯上。毡毯和褥子都是簇新的，还飘着一股带着淡苦味的藜草香，嗅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他满足地把手在褥子上摸了一把，闭上眼睛感受着手指尖传来的干燥和生涩，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坎子哥。”睡他旁边的赵石头在铺上抬起半截身，讨好地问道，“坎子哥，和尚……大人咋说？”

    包坎没理他。

    “坎子哥，我和尚大哥咋说的？咱们这些人下来去哪？”

    包坎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

    石头碰了个软钉子，讷讷地不言声了。他知道包坎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嘿！这家伙现在还惦记着自己的金镯子哩！

    孙仲山睡在过道的另外一侧。这个时候他也没睡，还在等消息。可看了石头的遭遇，他知道自己也不能开口，不然“下场”和石头一模一样。他不吭声，伸胳膊扯了扯旁边钱老三的褥子，示意一一该你上了！

    钱老三当然知道包坎的心思，可石头拿那镯子当宝一样地精贵着，怎么可能拿那东西换个迟早都要揭开的消息呢？他正在心头替包坎打着算盘，看怎么样才能逼着石头把镯子交出来，就觉得左边的孙仲山右边的田小五都在扯他的被褥，没办法，只好坐起来问道：“老包，你刚才过去，大人歇下没有？”

    “没。”包坎咕哝了一句。

    钱老三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引起来。他和孙仲山都是刚刚进的正八品怀化校尉，正是心气高涨满腔豪情壮志的时候，就盼着领个营校尉的实职，再立下几场实打实的大功，争取搏亩勋田回去光宗耀祖。可巧的是，他们才存了这份念想，正不知道该怎么弄这个差事的时候，大人就升了定远将军，担了军司马！当将军做司马，那是大人拿命搏来的东西，他们俩没那份本事能耐，所以想都不去想。可大人升了一军主将，指派两份扎实职务，总没问题吧？领上一两营兵，突围时给大军做个开路先锋，只要不死就必然是首功大功，到那时候别说一亩勋田，就是象大人那样腰间系一块云纹狻猊玉佩，也不是不可能！可在中军帐里的时候，大人竟然提都没提给他俩安排实务的事情，下来也没找人给他们递话，这就不由得不让俩人心头焦急直如百爪挠心，散会下来躺铺上怎么都睡不着，最后你一句我一句地撺掇着包坎去打问。谁知道包坎去是去过了，问也多半是问过了，可是结果呢？大人到底说过些什么，又是怎么说的？

    他在昏暗中悄悄地留意着包坎的神色。但是他马上就失望了。包坎脸上丝毫的表情都没有，木着脸，阖着双眼，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钱老三的手在被褥下的小皮口袋上摸了一下。口袋里装着他一路收集起来的战利品，砂金耳环砂金镯子还有银发箍和五颜六色的漂亮石头，几乎塞了半个口袋。可这些值钱东西包坎也有好几样啊，怎么可能看得上眼？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过来。他把卷到大腿上的毡毯一撩，朝铺上一躺，大声说道：“睡觉！都他娘地睡觉！”呵！包坎糊涂了，居然想拿大人吩咐他的事情来换东西！他都不思量一下，这白日梦能做成？嘿，他自己皮痒，那谁还能拦他？哈哈，他敢不把大人的话带到，回头就得挨一顿鞭子抽！

    他乍然吼这一嗓子，其他人都有些懵懂发愣，孙仲山也吼道：“睡了睡了。明天一早还要出操，赶紧睡了！”

    两个长官异口同声地下命令，二十来个兵士虽然心头都在犯嘀咕，也不能不遵从，撩毯子裹军被连带喝水撒尿，乱哄哄闹一阵，都滚倒在各自的铺上睁大了俩眼。

    包坎这时候才琢磨过滋味。他骂骂咧咧了几句，没办法只好说道：“大人交代了，怕别人背后艳红说酸话，暂时就不给你们俩怀化校尉一一”他恼恨地把“怀化校尉”这四个字狠狠地念了一遍。“一一暂时就不给你们俩怀化校尉安排什么实职，就带着弟兄们跟着中军营行动。”

    话音没落，帐篷里已经是一片压低声的振臂鼓噪，连那十几个诃查根，也在听了苏扎的转述之后嗬嗬嗬地嚎起来。

    包坎的自言自语透过欢呼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点屁大点事情也能欢喜成这样？我还是大人的亲兵队长哩，也没说象你们这样得意得忘记自己姓啥……”

第四章（40）（突围中）

    从第二天上午开始，燕山中军各旅各营轮番出击，主动向南边发起小规模的进攻。为了不引起敌人的警觉，商成每回派出的兵马都不一样。有时一动就是三四千兵，步骑混编旗号鲜明，强弓硬弩排头攒射，摆出一付强攻突破的架势，等敌人号角齐鸣列阵出营迎战，却又稍触即退；有时是三两个营千把骑兵出动，一阵风样卷掠过去，却又绝不和敌人纠缠厮杀，只围着敌人的营盘绕寨袭扰。试探的时间也没有规律，有时半天都没有动静，有时是一拨才走不久另一拨又至，有时甚至是大股人马正在缓缓后退，一两支轻骑就从侧翼掩杀过去，等敌人掉转战马辔头重新布列，又立刻折转方向。

    连续四天的侦查作战，燕山中军虽然折损了两三百人，可也把南边的敌人虚实摸了个大概。已经查明，莫干寨当面固守的敌人大约在一万人上下，大帐兵部族兵各半；沿着黑水河向南二十里，沿途还有三四个营盘，各驻兵三五千人不等。另有两条小路，也被突竭茨的兵截断了，探哨根本过不去，只能凭着令旗和帐篷的多寡，大致推算出在这两条路上堵口子的敌人还有三四千人。

    在这四天里，商成忙得几乎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完全就象一头蒙上眼睛牵进磨房里的驴，被套上垫护碾杆就不停地围着磨碾转圈。他一面派人出去袭扰，一面反复研读最近的军报军情，一面还要抓紧时间了解队伍。为了尽量节省时间，他一天的三顿饭除了早上那一顿之外，午饭和夜饭都是走到哪算哪，赶上伙房开饭，就跟着兵士们一块吃饼喝汤，赶不上伙食，就让人从伙房里抓几块干馍胡乱对付。他的这些做法让不少高级军官都颇有微词。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司马哩一一堂堂的定远将军，居然和大头兵们混在一口锅里搅勺子，也不怕说出去丢人？为了这事，还有人在私底下好意地提醒过商成一一只有在部下们面前保持将军的威严，队伍才更容易指挥。但是他们的一片好心都打了水漂，司马大人依旧是我行我素，还是在下面一个营接一个营不停地跑，不停地找来一些营哨军官和士兵谈话。很显然，他根本就不在乎同僚们怎么看待他，也不在乎自己在兵士们眼里有没有威严。

    商成的所作所为，一些军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一马上就要突围了，要是军司马的号令得不到有效的执行，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已经有人把他的胡作非为悄悄反映给了行营，希望行营能临阵换将，撤掉这个不懂为将之术的假和尚真笨蛋。可行营不仅对此毫无反应，郭表还严厉地训斥了那些背后递小话扯咸淡的人，并且警告他们，现在是危急时刻，要是谁还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么行营也不会在乎杀几个五品六品的军官来祭旗！

    商成当然不会知道郭表以行营的名义作出的表态。他还在抓紧一切时间去熟悉队伍。事实上，通过这四天里的辛苦劳累，燕山中军在他心里总算是有了个清晰的概念。而且他的付出也有了些许收获，他估计，假如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这支队伍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他能指挥得动……

    当第四天的傍晚来临之时，他正从一个营地里出来，准备到姬正范全带的那个营里去看一下。他想，他是新官乍到，不能给人留下个亲近疏远的坏印象，而这个又营是他带过的老队伍，营里还有不少哨队军官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的在屹县南关战阵上入伍的将士还和他沾亲带故，因此上他必须把这个营放到最后。

    他带着包坎孙仲山还有两个旅里的军官以及中军校尉和几个亲兵，穿行在几片帐篷和营地间。这都是燕山中军的营帐，又正是伙房分配夜饭的时间，不少兵士都是抱木碗攥着麦饼蹲在帐篷外，边吃边借机会纳凉，看见他过来，都停了吃喝，立起身行注目礼。这几营商成都来过，将士也认识不少，随口叫着兵们的大号小名，“齐大个子，夜饭伙房吃啥？”，“刘四麻子，别光顾傻笑，汤都洒了！”，“焦三，裤子还没补上？小心**招风！”，拉家常一样随走随说。那些被他点名的兵都是缩头窝肩地呵呵直笑。也有一两个胆子大的兵，涎着脸和他顽皮嬉笑，叫道：“大将军，新蒸的裹麦粒菜团子，咬一口满嘴香，来个不？”他也是不来者不拒，“掰半拉扔过来尝尝！”……

    姬正和范全早接了通知，带着一大帮人在前面等着，看见他过来，忽忽啦啦都涌过来，隔着二三十步就已经抬臂抵胸行军礼，再齐整整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双手交握禀拱额上行军中大礼，齐声叫道：“参见司马将军！”

    商成急走了两步，一手拖了姬正一手拽着范全，说道：“大家都起来。”这里的百十个军官士卒他大都认识。这些人有南关大战前就和他相遇相识的，也有屹县战事前后跟他的，还有些是反击时划到他手下调遣指挥的，浴血鏖战生死依靠，铁打出来的深情厚谊，此时看见他，人人都是激动无比。他被人群簇拥在中间，拍拍这个的肩膀，捅那个一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亲切和真诚。就算有个别军官面生，也有姬正范全在旁边介绍，和颜霁色勉励两句，登时让人面放红光跃跃躁动。

    姬正看围上来和商成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赶紧大声说道：“都别挤在这里！都回营地里说话！”可现在正是群情激昂的时候，谁也不来理会他。他没办法，只好挤到包坎身边，扒着肩膀小声说道：“赶紧劝大人下命令，让大家都进营吧！营里烤了几只羊……”

    包坎正眉飞色舞地和人说话，听说有烤羊，呼地就转过头，舔着嘴唇问道：“哪里来的？你可别日哄我！”

    “我日哄谁都不能日哄你！”见包坎似乎不信自己的话，姬正立刻赌咒发誓。他悄声说道，“七头肥羊，是我用脸盆大的银盘子从行营里偷偷换出来的，昨天晚上就埋地里了，上头架了火堆连日连夜地烤，刚才扒拉了一只腿出来尝过，能吃了！老范还去弄了几坛子酒，等下咱们和大人好好喝一回。”他看包坎神色古怪，便勾了包坎的肩膀细声说道：“一路打过来，我和老范都闹了点好东西。一一放心，有你的一份，银碗银盏银壶，你和石头一人一份，都是细碎东西，好带，回头你走的时候再拿。”说着做贼一样左右瞄了一眼，声音也低得几乎就象游丝一般。“还有一份金的一份银的，是送月儿小姐和十七叔的，你也帮忙捎上。人情就算你的。”他咧嘴呵呵一笑，使劲搂了下包坎的肩头。“怎么样，我和老范够意思吧？”

    包坎撇撇嘴，说道：“你们一路打过来，荷包都快撑破了，这点破碗破壶的，也有脸拿出来送人？”

    “那你回头去我帐里挑，看见哪样就拿走。”

    包坎笑道：“这可是你自己夸下的海口，别到时候翻脸不认帐！一一哦，对了，你家老大是属虎的吧？”说着从怀兜里掏出块拳头大幽光熠熠的黑石头，平额吊睛足须全尾，栩栩如生的一块卧虎石，就手递给姬正，说，“半道上弄的，正好给你娃子拿去压岁辰。听大人说这东西是煤精，又天生的老虎模样，也是草原上的一个稀罕物件。”

    姬正已经是欢喜得俩眼眯成一条缝。大儿子是他们两口子的心头肉，疼爱得不得了，可这娃生下来以后就一直病恹恹的，三天两头闹病症，大夫名医找过不少，可吃什么药都不顶事，连托人在渠州伏虎寺求来的平安符都压不住魔魇。他最近一年多做什么事都是一帆风顺，可娃的身体一直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眼下包坎眼皮都没眨一下，竟然就把这样贵重的好东西直接送他，显然是早就替他惦记上的事情。他双手攥着煤精，一时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半天才嘘着气道：“……包老哥，太让你费心了。”

    包坎呲了下牙，揶揄道：“一块不值钱的破石头，未必你还要挤出几滴马尿来？”说完也不理他，正想招呼人把商成迎进去，远处已经传令铜铃一连串的急响。

    随着清脆的铃音，一匹战马直端端地冲过来，到了近处，马背上骑士使劲拽着缰绳羁住马匹兜个大圈子，朗声叫道：“燕山中军的商司马在这里不？”

    商成的中军校尉迎上去问道：“商司马在这里。你有什么事？”

    “行营急令！商司马即刻去行营报到！”那传令兵扔了份文书下来，看也没看众人一眼，嘴里一声呵斥，马匹已经蹿出去几丈，转眼就消失在营帐之间……

第四章（41）突围（下）

    军令来得突然，已经来不及再赶回中军，商成当下便命姬正备上几匹马，带了包坎和三四个护卫打马直奔行营。

    此时大营里到处都传来隐隐约约的传令报马铜铃声响，时不时就能看见一队兵拥着一两位披绯色战袍的将军疾驰而过，正在吃夜饭的兵士们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或蹲或站一脸的惊愕怔忡地四处张望，紧接着就听见有人招呼士兵都回帐篷。顷刻间，刚刚还浅喝低骂说说笑笑的营地里就变得寂静一片，除了几个值勤的哨兵，再看不到一个悠闲的人影。

    商成赶到行营时，这里已经关防严密，辕门两侧钉子列着数百兵士，个个都是明盔亮甲按刀持矛，钉子般目不斜视地挺身伫立。还隔着一箭地，辕门处就闪出个旗牌校尉，站在当道手臂一抬，大声喝令道：“行营重地，所有人一律下马！”

    商成四天前才来过行营一次，知道这里的规矩，滚鞍下了战马，把缰绳鞭子扔给包坎，吩咐一句“在这里等我”，就取了随身的将军官凭过去勘验，登记下姓名职务再问明了开会的地方，就凭着记忆径直去了萧坚的帅帐。

    帅帐里油烛大亮灯火辉煌，已经坐了七八个将军，因为萧坚和郭表还没到，几个人的神情都有些轻松，有的双手抚膝正襟危坐，有的在座椅上左倾右靠交头接耳，还有人耷胳膊八叉腿斜溜坐了打眯盹。进帐的一霎那商成抬眼扫视了一下，朝帅案边坐着的陈璞点头打个招呼，也不言声，就在左首靠帐门不起眼的地方坐了。

    那几个军官也都注意到他。绯袍仪剑四翅兜鍪，腰里结束的又是四钉金带，显然这是个五品定远将军，看光景似乎还是陈长沙的旧识熟人，偏偏又是个陌生面孔……几个人愕然片刻，就嘀嘀咕咕地互相打听这个人的来历。

    商成也不理会周围“商和尚”、“商瞎子”的议论，低垂了目光继续斟酌着突围开路的细节。方案其实晌午前就做好了，让人仔细记录成文书之后，已经缴到行营请求指示。打哪里、怎么打、豁开口子之后如何扩大战果、打不开局面时又该采取什么对策、前面抢占鹿河的先头队伍派上哪些人、三千轻骑走哪条路线、带多少粮食、如何接应联络……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都反反复复地作了详尽的筹划，当时觉得成竹在胸踌躇满志，一定能一举为大军杀出条血路，可方案刚刚递上去他就觉得心里没底，总觉得计划并不完善，只是事情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他一时想不清楚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把所有军情消息一条条一件件地重新组织起来，苦思冥想其中的关键。

    帅帐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寒暄问好的声音也渐渐嘈杂起来，一堆人围着舆图指指点点大发议论，他也没办法继续思考下去。这些将军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好冒失打问，索性偏了脸打量营帐外的情景。

    因为即将开始的是相当一级的紧急军事会议，商讨的又是攸关整支大军生死的大事，所以整个行营驻地已经戒严。从帐门望出去，除了对面帐篷边立的两个士兵之外，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走动，因此显得格外地宁静。昏黄暮霭中，晚霞把帐篷外的一切都铺上了一层金红色。一块披着绮丽霞光的云团，安静地停留在帐门的一角，她似乎是在悄悄地朝帐篷里窥探着什么，又仿佛是在默默地凝视着他……

    “大将军升帐！”

    一声叱咤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随着这声传报，几十个将军轰然离座，马刺佩剑甲叶子碰撞摩擦一片哗啦叮当乱响，挺身端立目视进来的萧坚郭表廖重三位将领。

    “参见大将军！”

    萧坚看都没看满帐子的军官一眼，手一摆，说一声“坐”，就径直在桌案后坐了。

    短短四天时间，萧坚的气色就萎靡下去。如今他的脸色苍白得令人不安，两颊却泛着两团异常鲜艳的红晕；目光也象蒙上了一层灰，变得黯淡下来，再没有了商成上次来时那种犀利和尖锐。虽然他努力地想在座椅里保持自己身为上柱国将军和行营总管的威严，可他强自支撑在扶手上的胳膊，还有他似乎不堪身体的重负而不得不半坐半靠的姿势，都暴露出他的虚弱。摇曳的烛火红光照耀下，不少人都看见了萧老将军的额头和两鬓上浮现出来的大大小小的老人斑。他们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些扎眼的黑色斑块，好象它们全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一样。这个令人震惊的发现，让所有人的心情都蓦地变得沉重起来。

    萧坚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眯缝着眼睛，眼神抑郁地遥视着营帐外，良久才语调低沉地说道：“情势有变。一一行营决议，大军，于三日后卯时破晓，向南，突围。”简简单单的一道军令，从他嘴里冒出来，竟然断断续续地成了四五截，显然是他竭尽力气才从嗓子里憋出来的。在座的军官虽然个个肃然端坐不动声色，可听见老将军一句话说得如此艰难吃力，人人都是心头惴惴。

    萧坚下过军令，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少停再说道：“行营决议，燕山卫中军为大军先导。”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到挺身而起的商成身上。“商司马，中路军五万士兵，两万辎重兵勇的出路，就拜托你了。”

    他越说众人越是心惊。萧上柱国名震西北时，才将将十七岁；此后退吐蕃、战嘉江、平乱新州……数十年间战功赫赫，一直是大赵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三代天子都倚为国之柱石，谁知道这时候竟然说出这样哀求中隐含绝望的言辞，居然把几万人的性命交托在一个后起晚辈的手里，可见如今大军的局势已经四面楚歌难以逆转，沉浮危难中，这位老将军自忖回天乏术，既不能全功名于老暮，也不能守令名于身后，这才雄心全销豪气尽褪……

    商成躬身行军礼，刚刚开口“职下……”，萧坚已经转过话题：“突围时大军前后序列，安排，布置，通由郭表将军宣示。”

    郭表面无表情展开手里的文书，清咳一声，开始诵读行营关于突围的种种布置。

    “……突围时间，八月二十三日卯时一刻。先锋，燕山卫中军；接应……”

    行营决议很短，片刻就读到头，郭表把签发有司并年月日一一交代，就手递给身边的廖重，让他依次交给各位将军传阅，接着说道：“行营反复斟酌之后拿出的这个决议，大家以为如何？”

    谁都没有说话，大家都是神色凝重细细思量这方案里的关节要点，营帐里一时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郭表等了半天，看没人有异议，转脸看看垂目静坐的陈璞，再望一眼萧坚，看萧坚朝自己略略颔首，站起身沉稳地说道：“既然没人反对，那么各位将军回去就抓紧时间按方略执行吧。”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说道：

    “我有一点看法。”

    郭表、萧坚、陈璞以及满帐篷将军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商成身上。

    商成也没理会这些含义不一的眼神，再躬身道：“职下有些想法。”

    萧坚也有些惊讶。从最近两天探哨拼死送回来的不多的几份消息里，他们判断突竭茨在东边的力量正在加强；尤其是在夜间，南边和东边的敌人都是频繁调动。就此他们做出了一个判断一一突竭茨人正在从南边抽调兵力去加强东边。他们决定借敌人在南边的兵力空虚的机会，尽快突出敌人的包围！所以行营在晌午时接到商成呈报的突围先导方案之后，半刻也没耽搁，以早先的计划为基础，以商成的计划为参考，反复设计了整个的突围方略，并且下了最大的军心立刻执行。谁知道这计划刚刚公布，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竟然就是帮他们下决心的这个商瞎子！

    他唆着嘴角，死死地盯着这个被自己刚刚提拔起来的年青军官，半晌突然哧笑一声，说道：“你说。”

    “职下还是觉得向东去更稳妥。只要我们能抢占白狼山口，那大军就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撤退，如果能顺道扫荡山左四部……”

    萧坚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从东边走要多绕五百里路，粮食呢？粮食怎么办？”

    商成一时语塞。他不是没想过粮食的问题，不过这事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可想，除非扬度的右路军还在，不仅护住了粮道，还在积极向白狼山口靠拢。可这个想法只能是他的一相情愿，没有丝毫的消息显示右路军有在东边活动的迹象。他吞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道：“一是缩减将士们的口粮，另外一条就是杀马。”

    他的办法立刻引起众人的一阵议论。有人说商成这主意不错，只要白狼山口能堵住四五天，那大军就能基本上脱离险境，十天的粮食支应十五天的路程，再杀点马匹，差不多能成事。也有人说商成是信口开河。克扣口粮杀马充饥的荒唐事就不说了，光是夺取白狼山口的狂妄想法，就足见这人已经得了失心疯一一那山口要是那么容易打下来，就绝不可能把突竭茨人堵上四五天！

    郭表也是眼神复杂地望着商成。从内心里说，他还是很欣赏这员年青将领。这人有能力，也有魄力，也不和上司谈条件提要求，做事情的方法虽然有些出奇，但是看起来效果还算不错，而且绝不莽撞一一对于一个司马将军来说，这一条至关重要。他现在还记得商成在燕山中军履任时说的那番话。不过寥寥几句平常言辞，既给行营留足了体面，也鼓动起多数军官搏个好功绩的心思，对于一个骤然晋升将军又马上调到一个陌生队伍里担任主将的人来说，能做到其中一点，就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何况他还一次把两样都做到了，而且看样子还很有些游刃有余的模样……

    脑子里转着不相干的念头，他突然瞥见陈璞神色慌乱地朝自己递颜色，定了神看时，萧坚依然黑了面孔，一手攥紧了座椅扶手，一手压在桌案上，似乎是马上就要当场发作。

    他急忙站起来，重重地咳嗽一声，把满帐篷的议论声都压制下去，盯着商成说道：“商司马，向南突围是行营的决议，你只需要遵照执行！”

    商成和他对视了一眼，低下头说道：“职下凛遵行营军令！”他随即又抬起头说道，“但是我保留我个人的意见。”

    郭表听不懂什么叫“保留个人意见”，也不想去仔细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正想说话命令众人回营准备，商成再说道：“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

    “兵贵神速，我们不能等到二十三日再行动，一定要尽可能地提前！”

    最近大军一直在做撤退的准备，提前一两天行动倒不会有什么难处，郭表和萧坚的目光交汇了一下，看萧坚不反对，便点头说：“好，那我们就定在二十二日行动！”

    商成依然觉得这日子还是晚了，他说：“敌人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突围，所以他们一定会在天黑以后直到拂晓天亮的这段时间里加强戒备，所以我建议换个时间动手一一我们和突竭茨人吃夜饭的时辰相差无几，能不能在这个时候发动？这样一来可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二来发动离夜晚更近，入夜里敌人旗号不明集结整顿缓慢，更有利于我们突围的成功。”

    这一条建议不仅是萧坚和廖重觉得可行，连一众将军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郭表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也不再向萧坚请示商量，直截说道：“就依你！大军即刻起开始准备，八月二十一日戌时二刻，大军以燕山中军为先导，向南突围！”

第四章（42）南突

    虽然说赵军自打被困在莫干的那一时起，各部就开始为突围做准备，可因为行营方面迟迟没有明确的指示和命令，所以各部的预设筹划并不统一，因此上当燕山行营突然宣布了突围的计划之后，整个莫干大营立刻就陷入几近疯狂的紧张忙碌。即便全军将士都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头等要事，尽都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仔细应对，可从命令下达从突围开始，满打满算只有区区二十四个时辰不到，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完成数万人马的整顿动员、序列编组、换防调动、军资补给等等事务，还不能让引起突竭茨人的警觉防备，其中的艰辛难处可想而知。好在这支孤军都是大赵精锐，向来训练有素，虽然情危势急，军心士气倒还没有离散低迷，上下齐心合力费尽心思，到二十一日酉戌相交时分，总算是勉强完成了突围的诸项准备。

    黄昏时节，红彤彤的夕阳已经半沉到极目无尽的地平线下，无垠的草原都笼罩在晚霞的血色中，满天的金红碎云追赶着即将消逝的落日，就象溃散的散兵游勇般向西面逃遁。越来越昏暗的天幕上，几颗细小黑点在慢慢地盘旋移动。那是几只趁傍晚出来寻食的草原鹰。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时常在战场上出没的扁毛畜生，今天竟然没有光顾赵军营寨外倒卧的一匹战马。倾伏在草丛里的战马鼻翼张得极大，呼哧呼哧地喘息着，突然挣扎着站起来，跛着一条前腿摇摇晃晃地踏出两步，又颓然摔倒。它睁着一双痛苦的大眼睛，悲伤地注视着在几步外的主人。它的主人侧身蜷匐在草稞里。这是个刚死不久的突竭茨探哨，一条胳膊带半边肩膀都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扯掉了，巨大的伤口处，被鲜血浸透的皮甲布袍碎片间露出红滟滟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他张着嘴，没有神采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面前的几片草叶。随着夜风起伏的绿草间，隐隐露出一段弩箭的梢尾……

    一股一股的炊烟，在隔着草滩对峙的两座营盘里接踵而起，飘飘袅袅渺渺杳杳，随着风卷扬弥散；无数的牛皮帐篷在如雾似蔼的白烟中倏隐忽现。

    赵军大营里猛然响着一阵震天撼地的战鼓声，闷雷一般滚过大地掠过草坂，惊得一片倦飞归巢的草鸡杂鸟，都扑拉着翅膀在半空中彷舞惶鸣。

    随着飒飒战鼓，莫干寨正南的寨门侧门齐齐打开，潮水价涌出来三股兵，蜿蜒黑龙样渐行渐近最终合成一股。这些赵兵弓弩齐备步骑都有，在地动山摇的喊杀声中，列出阵势黑压压一片朝着突竭茨的营盘卷过去。眨眼间，突竭茨的营寨前已经是叱咤呼喝声兵器格斗声惨嚎悲嘶声密不间发，密集的火箭燃弩暴雨般交相往来。这边赵兵还在从营寨里一队队一列列源源不断地漫出来，那边的杀声骤然大炽，数百赵兵已经破开寨门冲进敌寨，火光映摇人影晃动中寨墙上有人嘶声大喝：

    “杀！杀光这些突竭茨狗！”

    “杀！一一”

    寨外斗志昂扬的赵军齐喝一声，开闸洪水般滚滚而进。

    商成按马伫立在第二波两千兵将列开的阵势前。夕阳余辉下，他铁铸般坚毅的面孔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瞪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已经四处起火的突竭茨营盘。他的神情虽然镇静，其实心里早就紧得缩成一团，几乎连一口呼吸都要截成几段；紧攥着缰绳的手指也是不停地痉挛抽搐。要说起来，他打过的仗不算少，最多时手下也带着一千多兵，见过的场面并不比眼前逊色多少，可指挥这么大规模的集团作战，对他来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根本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再加身上还压着千钧重担，要为几万大军杀开一条回家的血路，更是心头惴惴呼吸不畅，什么镇定从容的大将本色，早已经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只是强捺住几乎跳出胸膛的一颗心，拼命地思考着，计算着，判断着……

    在他身后，一队接一队的赵军步骑还在不停地集结，一个接一个的大方阵还在不停地扩展、成形、前进……

    一个旅帅从后面飞骑而至，滚鞍下马横臂报告：“禀司马，职下的三千骑兵已经集结整束完毕！请司马下令！”

    商成在马背上端视那旅帅一眼，微微点头说道：“原地待命。”

    “是！”

    那旅帅上了马还没离开，几个传令兵已经催着马绕过前面的队伍过来。

    “报司马将军，西寨门已经夺下！”

    “商将军，东寨门已经拿下！丙旅第二营陆虎校尉战死！”

    “商司马，南边敌人多，拼得很，我们旅帅请将军立刻派兵支援！”

    商成的眼角倏地跳了一下，盯着最后一个传令兵喝问道：“敌人有多少？”

    “敌人还有一千多！都是大帐兵，抱成团死守着寨门。我们只有七百多人，冲了三次都没冲开，姚校尉任副尉战死，邵旅帅也……”

    商成想都没想就喊道：“吴敦！”他背后那队兵里一个光脊梁仅穿件校尉铁甲的营校尉蹬蹬蹬地跑过来：“将军，你叫我？”

    商成也没望他，扬起鞭子朝南边一指，说道：“给你两营骑兵，去帮着邵旅帅把南寨门夺下来！动作要快，要赶在敌人的增援上来之前拿下！”

    这个吴敦是商成到燕山中军之后刚刚提拔起来的校尉，敢打敢杀却不大明了军中的规矩，得了商成的命令，咧着缺了两个门牙的嘴一笑：“将军总算记起我吴大个子了。”也不和商成行礼，拎着大刀片子跑回去坐上马背，大刀左右虚劈一下，虎吼一声，“弟兄们，跟我来，去杀突竭茨狗啊！”一千多骑兵齐齐炸一声喊，簇拥着他就冲进了突竭茨的营盘。

    商成不再说话，只在马背上坐直身体眺望着南寨门方向。此时血红色的晚霞早已经褪去，苍茫夜色还没有完全笼罩大地，铁青色的天穹中两颗闪着苍白冷光的星星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向两边延伸出出去的寨墙在团团簇簇的火光中，黑暗的轮廓变得无比的清晰。他一面仔细倾听着忽弛忽密的呐喊喊杀声，一面紧张地计算判断着当前的局势。东西两边都不重要，南寨门才是关键！必须打开南寨门，才能保证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顺利展开！南边最近的突竭茨营寨只有五里地不到，随时可以接应增援，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牢牢地控制住南寨门！可那里有一千多大帐兵，邵川和吴敦行不行？要不要再挤出点人派过去？

    他还在焦灼地等消息作判断，孙仲山羁着马上来轻声提醒道：“将军，东边也打起来了。”

    商成“唔”了一声，偏头朝孙仲山手指的方向瞭望一眼，只见东边黑沉沉一片中一团火光忽明忽暗，就知道向东佯攻吸引敌人的两旅人马已经动手。这是他为了确保大军顺利突围而向行营提的建议，在南边的突围开始之后，东边也虚张声势打一回，这样能混淆突竭茨人的侦察判断，让他们不能及时做出回应，等天黑之后，他们就算明白了赵军的突围方向，再想集结运动也得小心再小心。

    思虑间刚才那个南寨门的传令兵又回来了，在马背上喘息着嚷道：“禀告将军，南门打下来了！一一”

    “好！”商成禁不住喝了声彩正要说话，那传令兵继续说道：“吴校尉战死，邵旅帅伤重，林校尉临时代南寨门邵旅帅指挥，并请司马立刻派人去接替！”

    商成脸上掠过一层戚色，略想了想，说道：“立刻送邵旅帅到后面休息治疗。林校尉假职旅帅，南门现有各部，无论军官士卒，通归林校尉指挥！传令林校尉，一切依照原计划执行！”说完让那传令兵复述一遍，看没有疏忽遗漏，叮嘱一句“让林校尉抓紧时间立刻布置”，手一招，叫过两个整饬好队伍一直在等候命令的旅帅，下命令道，“该你们了。去准备吧。”再派人把成功撕开口子的消息向后面大军传递，这才舒了口气。悬在他心头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紧绷得有些发木的脸上也随之露出一抹笑容。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内衣早已经被冷汗打湿了，被夹着寒意的草原夜风一吹，背心胸膛都是一阵阵地发凉。

    此后战事发展一直顺顺利利。突竭茨的兵似乎被赵兵的突然行动吓破了胆，几次反击都不坚决，防守也不顽强，从二十一日傍晚戌时二刻开始，到二十二日拂晓寅时初为止，四个时辰不到，沿黑水河向南的四座突竭茨营盘，接连有三座被赵军踏平，到寅时三刻，作为全军刀尖的燕山第一营已经推进到突竭茨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路下来攻堡掠寨连埋伏带阻截，几场仗都胜得干净漂亮，将士们的心气斗志也被挑得极高。眼看着拿下眼前这座营盘，就几乎是跳出了敌人的保卫圈，回家的路也变得平坦顺畅起来，心里一高兴，就都不觉得连番厮杀有什么疲惫乏累，人人都是奋勇争先，似乎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可商成却是越打越是心惊。

    据行营转发的军情通报，南边应该有两万以上的敌人，其中一半是大帐兵。可这一路打下来，除了第一座营盘里有大约两千大帐兵之外，其他地方的大帐兵合一起也不见得有两千人一一还有一万五千的大帐兵去哪里了？难道说他们都被调去东边了？这可能么？突竭茨人凭什么就敢断定赵军的突围方向一定是向东，而不是向南？要是他们没去东边，那他们去了哪里？

    驻马凝视已经开始厮杀鏖战的最后一座营盘，一个火花在他心头突地一闪：难道这一路过来，竟然是突竭茨人在引蛇出洞、诱敌深入？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他就刷地冒出一身冷汗！

    一一上当了！

    什么夤夜调动频繁，什么防守疏漏，什么南边松东边紧，都是假的！都是突竭茨刻意布下的圈套！

    他勒着缰绳大喝一声：“传我的令：收束队伍，立刻回兵！”马鞭子指定孙仲山，“你！带一百兵，立刻朝回赶，通知后面的队伍，立刻撤回莫干寨！告诉萧帅和郭帅，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莫干寨一定要抢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几匹马已经从北边方向飞驰而至，马背上的传令兵都是一身血泊负箭带伤，一边打马狂奔一边大声嘶喊：“商司马在哪里？商将军在哪里？行营急令，行营急令！”

    商成已经知道大事有变，却又抱着万一的希望，迎上去大声叱道：“我就是！”

    “萧大帅有令！燕山中军立，……立刻回兵！”领头的传令兵半边脸都被血糊了，用手擦着眼皮子上的血，人都没看清楚就大嚷大叫，“大军被突竭茨……突竭茨，围，围了！行营被围了！商将军快回……”

第四章（43）夜战

    左近就地休息待命的兵士都听到几个传令兵的叫嚷，霎时间，人人都象被雷殛一般定住了手脚，瞠目结舌展臂蜷腿只是发呆，有的兵惊吓得狠了，连手里的饼馍掉地、水囊里的水倾了一声也不知晓，兀自空举着手抖抖索索地朝嘴里送。

    商成也被唬得浑身一个寒噤，脸色登时苍白得犹如腊月寒天里飘飘落落的雪花，急问道：“围大寨的有多少敌人？敌人是从哪里过来的？”

    “不是大寨，不……”领头的传令兵喘息不止，喘着气说道，“……不是大寨，寨……”那兵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个字吐出来，人在马背上左右摇晃两下，手一松撒开缰绳两条胳膊软软地耷拉下来。几个站得近的人立刻拥上去把他搀下马。众人这才看清楚，这兵背上竟然歪歪斜斜地插着好几支羽箭。

    孙仲山怀里抱着那个兵，扬着声大喊着叫军医过来，商成已然指定了一个勉强能站直的传令兵，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商将军，到，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我们雷都尉也不知道。”那兵说道，“敌人都没骑马，四面八方都是，是行营派出来的人报信，再想回头去救，路都被截断了……”

    商成听这兵说话东一锄西一撅地不着边际，断喝一声问到：“你慢点说！一件件事说清楚！你们是雷司马的兵？”雷贲带的队伍是大军的先导，就在他后面十里地不到，半个时辰前两边还有过联络，怎么可能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说出事就出事了？

    这时候那兵才稍微稳住了心神，说道：“是，我们是定晋右军的！寅时刚过，雷都尉发现后路有厮杀声，接着就有人报信说是行营被袭，再然后我们也被敌人摸黑围住了。上来的都是没骑马的大帐兵，黑咕隆咚地也不知道有多少敌人。雷都尉就派我们出来找商司马。……出来的五十个弟兄，就剩我们这几个了。”

    商成没有再问。显而易见，赵军已经钻进了敌人苦心积虑布置下的圈套，五万将士两万辎重兵勇南北绵延二十里地，夜深黑暗号令不灵，再被突竭茨掐头截尾拦腰一冲，溃散败亡只在须臾之间……他的眼前蓦地一黑，眼前天旋地转，几乎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一股深沉的悔恨立刻涌上他的心头一一夤夜突围正是他的主意，就是他的莽撞，把数万大赵健儿送进了死地！

    左右几个将领此刻也被噩耗惊扰得没了主意，都急得低头拼命地思考着办法。孙仲山把伤兵交给军医，过来对商成说道：“将军，军情紧急，咱们要赶紧退兵，把大军解救出来！”几个军官也是

    商成咬紧的腮帮子上急速抽搐了几下，一双充血的眼睛凝望着北边层叠起伏的大草甸，恶狠狠说道：“不行！现在回去多少就填进去多少！仗不能这样打！”他回过头扫视一眼正在鏖战交兵的营盘，发狠说道，“这地方必须打下来！还必须守住！这是天亮之后大军能走的唯一通道，绝不能稍有闪失！哪怕用人填，也必须把这条路打通！”

    这里的军官大多是军伍老手，听他怎么一说，立刻就明白过来。既然突竭茨设下这么大的陷阱诱使大军突围，那么莫干寨怕也是难保；没了莫干大寨的依托，大军如今就只能拼死向南，这条道路就是大军逃生的关键……

    四周的火把映照下，商成脸颊上的伤疤就象一条黑蛇在蜿蜒游动。他铁青着面孔，神色无比地严峻凝重，缓缓的说道：“我现在下令：乙戊两个旅，务必于今日破晓前攻克眼前这座营盘，通南下的道路，并就地构设防御。道路贯通后，甲旅三千轻骑立刻出发，务必于八月二十六日之前在鹿河和黑水河之间建立桥头堡。丙旅及丁旅三四五营，尾随甲旅之后，扫荡沿途顽敌，务必保证南下的道路畅通。丁旅一二营并中军护卫营，随我回去救援。”

    这一连串的命令既简洁又明了，军官俱是神色肃然凛领军令，及到听说商成要亲带兵马再赴死地，众人一时间都是又惊又怔。两个旅帅同时踏上一步，叫道：“司马大人，这样不成！你带人向南去鹿河，我们回去救援！”

    商成注视着两个部下，面无表情淡然说道：“这是军令。执行吧。”

    ……此时从莫干寨向南十余里的道路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赵军连夜突围，后队刚刚离开营寨不久，大军就遭遇了几股突竭茨兵的强袭。漆黑暗夜，赵军虽然训练有素号令严明，究竟是新败之余军心浮动，再被突竭茨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抵挡了片刻工夫就炸了营。数万赵军没了号令，乱了建制，官找不到兵，兵寻不着官，惊慌离乱中有的人抱头鼠窜，有的人原地彷徨，有的人提刀拎矛乱抢坐骑，有的人大呼小叫坐地嚎啕。成群结队的黑甲大帐兵就象从黑暗里钻出来的鬼魅，四面八方地围上来，号角呼应喝令交通，前堵后断中间切割，顷刻就把赵军截成了无数段，弓弩攒射刀斧交加，割麦子一般往来屠杀，直杀得赵军人仰马翻一倒就是一片。

    大帐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不到，随着一声悠悠牛角号，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屠夫又突然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惊魂未定的赵兵面面相觑。

    裹在队伍中间的行营也被几拨敌人反复突击，知兵司主事方导战死，副帅廖重殉国，护在外围的两旅澧源兵拼着战殁一半，这才好不容易护住行营的周全。萧坚和郭表都是久历战阵的人，千钧一发时刻还能稳得住心神，一面下令各军各旅集合整顿队伍清点人数，一面急令前军后队立刻向自己靠拢，枯皱着眉头琢磨大帐兵为何突然撤退，盘算大军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正在思量间，就看见北边莫干寨火光四起，又听见东西北三面马蹄声撼地滚卷而来。当此时刻，再鲁钝的人也知道赵军大势已去，惊惶犹疑中一声炸喊，纷纷丢盔弃甲夺路而逃，你拥我挤人踏马踩，死伤不计其数。萧坚郭表的亲兵眼见败势已非人力可阻挡，护着各自的主将就裹进乱军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鼓声阵阵号角峥鸣中，数不清的敌骑呼啸着撞进溃散的赵军队伍里，肆无忌惮地狂砍乱杀。陈璞被一营骠骑军簇拥着寻路突围。可天幕昏沉星月无光，也辨不出个东西南北，空阔原野上铺天盖地到处都是点着火把追败逐溃的突竭茨兵，更不敢盲目恋战，也不管方向，只朝着人少的地方浑跑。一路走一路杀，一路逃一路砍，身边的兵越打越少，周围的敌人却是越来越多，到最后终究是无路可逃，被几百敌骑围堵在河畔边一块河滩地。一面是汹涌的黑水河，一面是凶狠的突竭茨兵，两百多赵军虽然人人带伤自知必死，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拎刀柱枪羁着战马围出一块小小的半圆圈，安静地等待着最后一搏。

    陈璞就在队伍中间。她脸色沉静地端坐在马背上，对两箭地外突竭茨人整顿队伍时叽哩哇啦的喊叫声充耳不闻，嘴里叼着手帕一角，左手把手帕在负伤的右手上缠了一圈。她的兜鍪早已经打掉了，如今拿块布勒束着一头青丝。她的额头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伤口，从额中发际一直拉到鬓角，因为没来得及包扎，殷红的鲜血流淌过半张脸，又被她自己用手擦拭过，满脸都是干结的血痂。除了额头上的伤，她的左臂膀也裹着块被血浸透的生布。她很快就包裹好右手的伤口，还用牙齿和灵巧的手指配合，把手帕打了个看着很精致的小死结，然后从廖雉手里接过一把突竭茨人的弯刀，轻轻舞动了两下。她的嘴角露出点笑容。伤口裹得不错，基本上不影响她动手。

    廖雉张了下嘴，似乎是想和她说点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刀柄。在陈璞另外一边的两个女侍卫也什么都没有说。

    突竭茨人已经整顿好队伍，随着沉闷的牛角号呜嘟嘟地吹响，五百多敌人打着火把，缓缓地催动马匹，慢慢地压上来。一阵细微的弓弦震颤，紧接着就是羽箭撕裂空气时的嗖嗖声响。昏暗中不断有赵军发出闷哼，也有几个人伏倒在马鞍上或者栽下马背，但是更多的人对这来无踪去无影的羽箭视若无睹，通红的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火把光影中的敌人。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陈璞霍地扬起手里的弯刀，叱咤一声：“杀！”随着两百骠骑兵同声怒吼：“杀！”，她松开战马的缰绳，马刺轻轻一磕，战马就蹿出去……

    从南侧的一座草坡上传来更大声的怒吼：“杀！一一”

    伴随着滚雷般的喊杀声，无数的火把瀑布一般从草坡上奔涌而下，几百突竭茨的兵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淹没在刀光剑影里。

    望着眼前这足有两三千人的骑兵队伍，陈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提着弯刀正在怔忡，几匹战马已经奔过来，一个校尉把手一摆，喝令道：“传我们将军的军令：所有伤兵步兵即刻向南撤退。所有骑兵留下，以哨为编制跟随商将军行动。有谁敢怠慢军务不奉号令，就地砍头！”说完就策马过来要求骠骑军即刻集合整理，分离出伤兵步兵之后，马上编进队伍出发。

    一个骠骑军军官过去解释了两句，那校尉惊噫一声滚鞍下马，蹬蹬蹬地跑过来，隔着好几步远就挺身肃立朝陈璞行个军礼：“职下燕山卫中军怀化校尉钱狗剩，晋见大将军！”

第四章（44）南撤

    借着四周围的火把光亮，陈璞已经认出了钱老三，便知道是商成的兵杀回来救了自己。见钱老三和几个兵都是打着赤膊，人人都是一身的血污，钱老三的左上臂还裹着绷带，半幅溅血的生布耷拉下来，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来回摆动。她不及回礼就急忙翻身下马，迎上去关切地问道：“钱校尉，你的胳膊……”说着就去查看钱老三的伤势。

    钱老三被她的举动唬了一跳，想护着胳膊闪开，脚下挪一半步又停住，浑身僵硬得就象块石头，由着陈璞给自己重新裹扎伤口；摇唇咧嘴半天，才红着眼睛说道：“……被刀擦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陈璞撕开布头来回缠绕两圈，把绷带束缚停当，这才问道：“大军情势如何？萧老帅和郭副帅救出去没有？南边的路打通没有？”

    钱老三缩起胳膊，讷讷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这时候商成已经接到兵士们的通报赶了过来，先朝陈璞行了个军礼，这才把话接过去：“大军溃败已成定局。一个时辰前，南边最后一座突竭茨营寨已经拿下，留了三千人就地防守，其余队伍正在向鹿河方向攻击前进。我们没遇见萧老将军，只找到郭副帅。郭副帅已经南下追赶队伍去了。他要亲自去指挥打通向南的道路。”他三言两语就把当下的情况分说清楚，停顿了一下，凝视着陈璞有些迟疑。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还请柱国将军示下。”

    陈璞显然没想到商成会向她请示，呆了一下才神色局促地说道：“我，我没……商将军自己拿决断就是，不用问我。”

    堂堂柱国将军、燕山行营军务参知疏议主事，堂堂正正的大军副帅，嘴里竟然蹦出来“不用问我”，商成顿时愕然。他至今都不清楚眼前这位长沙公主柱国将军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明明位高权重，可在军务军事上从来都是木头人一样只听不说，随便什么人在她面前僭越抢话，她也没事人一样不怨不恼，难道就是顶着个行营参议主事的虚名跑草原上喝风吃苦来了？他疑惑地瞄了眼陈璞，心头禁不住苦笑一声一一这是打仗，又不是小孩子玩丢手帕过家家的游戏……

    既然陈璞说“不用问”，那商成也就不再请示，转身下令道：“钱老三，你带上赵石头，再带三百人，护送大将军还有伤兵向南走。其余队伍就地清点整顿，检查装备马匹。孙仲山！孙仲山在哪里？让他立刻来见我！”随着营哨军官的短促号令，两千多兵在昏暗中渐渐排出行列阵型，在这片河滩地上黑压压地布了一大片。

    陈璞犹豫了一下问道：“商将军，你不走？你还要在这里逗留？”

    商成遥望着北边几乎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的火光，头也没回说道：“大将军先撤。我还要寻找萧大帅，顺便收拢败兵。”

    陈璞嗫嚅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孙仲山骑着马从黑暗中冲出来，急急说道：“将军，刚才有人说，恍惚看见萧大帅被乱兵裹着朝东北方向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半个时辰前。”

    “好！咱们就朝那个方向去找。”商成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攥着缰绳对陈璞说道，“敌人随时会过来，此地绝不能久留，大将军赶紧走！钱老三，你传令南边的人，最后一处营盘，无论如何也必须坚持到今天天黑以后，要确保南边道路的安全，确保突围出去的队伍安全。”说罢横臂行个军礼，也不等陈璞回礼，拽着缰绳转过战马辔头，鞭子朝北方一指，嘴里低喝一声“出发！”，纵骑冲了出去……

    陈璞被商成派的三百骑兵和百多骠骑军兵士护着，趁着夜黑向南退走。赵军新败，沿黑水河向南，漫滩遍野都是逃命的兵士；敌人点着火把，三五十一群两三百一队地唿哨纵横来去，远远近近到处都是赵兵的惨嘶悲唳和突竭茨兵的叱喝狂笑。钱老三带着人打头开路，边走边收束溃兵，刚刚走出不到三里地就被一小股敌人缠上。这股敌人不过百十骑，论兵力倒是不多，可新逢大胜士气正高，又熟悉地形，黑夜里号角唿哨联系，咬着赵军就是不放，钱老三带着人接连撵了两次，也没能把这股敌人打退。磕磕绊绊再跑几里地，斜刺里五六百敌骑杀出来，顷刻就把赵军拦腰截成两段。钱老三赵石头领着几十个人，四面死死护住了陈璞向南冲杀，敌人放箭根本就不理会，倒下一个立刻就填上一个，敢迎头阻截就豁出性命扑上去刀劈斧剁枪捅矛扎，走一路杀一路，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放亮，才彻底摆脱了敌人。再清点人数，五百多兵只剩四十三骑，自陈璞而下，个个浑身是血，人人一身是伤。

    众人也不敢停留，再向南跑出一段路，看左右前后都是没马腿深的野草，驻马眺望，周围数里地都是荒无人烟的大草滩大草甸，这才找了一个隐蔽僻静的草坳，预备歇马裹伤吃饭，作养好力气再去寻路向南走。

    陈璞由个侍卫搀扶着下了战马，又被架着胳膊在草地上活动了几步，自觉僵得全不似自己的腿脚渐渐松泛了一些，正要寻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垫垫胃肠，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的草甸子背后传过来。

    正和赵石头说话的钱老三楞蹭就蹿了起来，扔了手里的干粮水囊骂道：“遭他娘！又赶上来了！”赵石头已经拔起插在地上的腰刀，呸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这还真是群难缠的疯狗！一一这样，你带三十个人护着大将军先走，我来断后！”说着翻身骑上马，随口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这百十斤肉今天就不要了！弟兄们，跟我来！”那群被他点名的赵兵把手里的刀枪乱劈乱舞，嘴里嗷嗷怪叫，簇拥着他就冲过去。

    这边钱老三一声令下“上马！”，马都还没跑起来，那边草甸子边已经转出来一大队骑兵，人人嘴里嚷嚷着“弟兄们上！”、“杀！杀啊！”，大呼小叫地涌出来，再听赵石头带的人也是呐喊着要“杀突竭茨狗！”，两边的人马登时都楞住了……

    片刻不到，赵石头就领着四五个人转回来。钱老三眼尖，隔老远已经瞧清楚来人的模样，对陈璞说道：“大将军，是咱们自己人，王将军和文校尉都在，八成就是来寻咱们的。”他拣起刚才扔在草稞里的麦饼，吹了吹饼上沾的泥土，扬了声气笑骂道，“文昭远，你他娘的旗号都不打个就冲出来，想吓死人啊？唬得我把饼都扔了！”

    文沐也不及和他说话，远远地望见陈璞，就随着王义下了马。王义半边身子都是血，站都似乎站不稳，旁边的兵士要过来搀扶他，都被他甩开了，自己踯躅着勉力走到陈璞面前，抬着被血水泅透甲衣的胳膊刚刚行个军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脚下虚浮一个踉跄，被钱老三文沐一左一右忽地一把架住，这才没有当场摔倒。

    陈璞急忙上前俯身查看，就看见王义脸色青灰双眼紧闭，手臂也是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蓦地掠过一阵心悸，惊慌得声音都走了调，问道：“他怎么样？伤在哪里了？”

    几个人忙碌半天，文沐才小声说道：“大将军放心，王将军没事。一一估计是连夜厮杀有些脱力，担心大将军安危之余，蓦然间又看见大将军安然无恙，大悲大喜一时晕厥一一稍微歇息片刻就能醒转。”这种事情赵石头已经见过几回，处置起来熟门熟路，一面喊人拿水拿吃的，一面让人扶着王义坐起抚胸揉背，掐着人中撮弄不一会儿，王义便幽幽醒过来，只是精神困顿萎靡，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陈璞这才略略放心，问文沐道：“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文沐苦笑说道：“我是半路上被王将军救出来的……”他以“待勘”之身暂借在行营知兵司帮办军务，大军溃败，行营也乱作一团，他被一股乱军裹着在草原里乱冲乱转，几回都差点死在敌人的马蹄下刀刃间。再以后他也不敢和大股溃兵一起逃，和几个兵一起顺着黑水河藏在草丛里跑，直到快天亮时好不容易遇见王义带的兵，这才好不容易拣回一条命。

    陈璞打量了一眼随王义一起过来的两个军官。俩人都很面生，显然不是卫戍行营的骠骑军，思量着正要开口询问这些兵的来历，赵石头突然盯着一个军官惊噫了一声，诧异地说道：“你不是李，……李老八吗？你怎么过来了？你们不是在南边守寨子吗？”

    那个叫李老八的军官显然也很惊诧，瞪着满头满脸都是血污的赵石头觑了半天，疑惑地问道：“你认识我？你是谁？”

    他这样一说，赵石头就知道自己认对了人，楞怔了一下，扑地扔开手里的王义，一把揪住李老八的领口就把他拖起来，红着眼珠子喷火般地盯着他，恶狠狠地问道：“我和尚大哥让你们守寨子，你他娘地跑这里来干什么？”李老八比石头高出半个头，也比他壮实得多，双手扭住石头的手臂一振，已经脱身出来，一手护着喉咙一手戟指着石头，嘶哑着声音怒道：“你要干什么？想死么？”

    石头牙缝里迸出一声冷笑：“怕是你不想活了！”

    在旁边的钱老三已经听出来是怎么一回事，阴恻恻地说道：“李校尉是吧？商司马临走时下的军令，你都忘记了？你敢不奉司马将军的令，私自带兵脱离？”

    李老八又惊又怒，目光在石头和钱老三身上来回打量，一时摸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嘴里辩驳道：“我没有违背军令！我奉的是曹旅帅的令，不信你们可以问汪校尉！我们都是奉了曹旅帅的军令！”

    另外一个军官点头说道：“我们是遵奉曹旅帅军令，带兵跟随王将军出来寻找柱国将军。你们要是不信，回去以后可以向曹旅帅当面询问。”说完也不再理会脸色黑得锅底一般的钱老三和赵石头，只对陈璞说道，“大将军，这里也不安全，咱们要赶紧走，先回南边的寨子再说。”

    陈璞他们回到南寨时，已经是日近中天晌午时分。因为燕山中军把这里打下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整饬，所以这座突竭茨人构筑的土木营盘里一片嘈乱。寨墙下、营帐边、草丛里，赵军和突竭茨兵的尸体人头随眼可见，折胳膊断腿的伤兵就在死人堆里坐着躺着趴着，一声接一声地哀号呻吟。面色深沉眼神绝望的溃兵，仿佛行尸走肉一样，被人指挥着编成队列，拖着疲塌的脚步，一伙伙地顺着驼马车辆压出来的道路慢慢地向着南方挪动。一条人汇集形成的黑线从这里一直向天地的尽头延伸……

    按王义的想法，他们绝对不能在这里停留，应该继续向南去追赶郭表；他们只有和郭表率领的为大军开路的六千燕山中军汇合，陈璞的安全才算是真正得到保证。他的看法确实没有错。事实上，从子时开始，南寨四周就已经出现了小股突竭茨游骑。很明显，他们的出现也预示着残留在北边的赵军已经彻底覆没了，突竭茨的大军随时可能挥师南下。这个时候，越早离开这座营寨越好，离这座营寨越远越好。

    王义的想法很好，负责这里防守的曹旅帅也爽快地答应派两营骑兵护送柱国将军南下，可关键是陈璞自己不愿意走。从来不在军事指挥上发言的陈璞，现在突然变得倔强起来。她坚持说，她已经接受了商成要求队伍坚守到今天天黑的命令，所以她要留下来，她要守在这里，要一直守到天黑之后她才会撤退。

    她的这番言语，让王义和曹旅帅惊讶地连嘴都合不上。

    一个正三品下的柱国将军，竟然会接受一个正五品上定远将军的命令？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可再是荒唐，他们也拿陈璞没办法。虽然她不能插手军务和军事，可谁都没有说她这个长沙公主不能接受一位司马将军的指挥吧？既然她一口咬死商成给她下过命令，那除非是把商成找来亲口解除这道命令，否则就只能由她呆在这个危险的营寨里。可这时节去哪里找商成？别说找人，就照眼下的局面，商瞎子的死活都很难说，说不定昨天夜里……当然也可以找一位职务比商成更高的军官来解除命令，可急忙间去哪里找个这样的人？

    王义和曹旅帅正急得团团乱转，前面寨墙上突然传来一阵欢呼，一个兵士飞也似地蹿过来禀告：“旅帅！商司马一一商司马他们回来了！”

    陈璞他们赶到时，群情振奋的士卒早已经把寨门两边围了个水泄不通，由着人群闪出来的夹道望出去，几里地以外，一彪人马正脚步骞涩愈走愈近。几匹马脱离了大队伍朝营寨奔过来，马背上的人边策马疾驰，边纵声大喊：“军医！立刻叫军医！司马大人重伤！”

    商成的伤非常严重，而且不止一处。可和他脸上的伤比起来，身上那几处箭伤枪伤甚至都不能算是伤。一条长长的伤口从他的左额骨起，掠过鼻梁，一直拖到右颏。伤口很深，额头和脸颊上的粉红色嫩肉就象婴儿的嘴巴一样，可怕地向两边翻鼓着，即便不清理伤口中凝结的血块，也能清楚地看见爬满血丝的白生生骨头……对于军中擅长医治各种青红伤的大夫来说，这样的伤口不算棘手的大毛病，可当他们发现商成胸口的一处伤口已经红肿化脓，而且他的身体烧得滚烫的时候，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几个军医细心地为商成重新清理包扎了全身的创伤，然后面色沉重地告诉大家，如果这是在后方，他们还有别的手段和药物，可眼下这情景，他们也实在是无能为力。现在一切都只能看司马大人的体质了。只要三天之内他能退烧，那事情就还有转机，可要是司马大人一直高烧不醒的话，只怕……

    半个时辰之后，在摇曳着整个草原的渐起凉风中，商成裹着两床棉被，躺在一辆垫着厚厚褥子的马车里，由他的中军营护送着离开了营寨。

    本来想留下来为大军断后的陈璞，也跟随在队伍里。

    东元十九年夏天发生在草原上的这场战争，随着这一阵北风，而缓缓地阖上了帷幕。

第五章（01）兵祸（上）

    这是九月深秋里的一个阴雨天。从清晨开始，濛濛的雨丝就一直淅淅沥沥地飘洒着，再也没有停顿过。整个天空都布满了灰沉沉的乌云，仿佛是一把倒扣过来的黑雨伞，严严实实地遮掩着已经失去了绿色的苍茫大地。

    凄风愁雨中的霍家堡一片寂静。青条石的大街被雨水刷洗得清亮整洁，可街上却看不到几个人影。沿街的很多店铺都没有开张，有的甚至连做生意的招牌和幌子都收起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拖着脚步，蹒跚地在街头挪动着，半天才有气没力地把手里的拨浪鼓晃动一下。小鼓嘣嘣的碎响，和着屋檐上滴答的滴水声以及地沟里淙淙的流水声，在雨雾中懒洋洋地荡漾。镇口那几幢去年夏天过兵时烧塌的歌肆酒楼，如今大都还是一年多以前的旧模样，过火的砖垣焦黑的残梁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几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被苦命人拿苦苫破蔑席再加几块砖垒成了小窝棚，当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哀伤的秋雨时断时续地飘了整整一天。

    快到傍晚的时候，大街的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人拎着个冒热汽的大汤桶，一个人端着装满黑色菜团子的大筛箩，窝棚里的人就仿佛是已经知道他们来了一样，纷纷从破草帘子后面钻出来，抖抖索索地站在瓦砾堆里，眼巴巴地等着这每天傍晚必有的一顿热乎饭。

    当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端着破碗烂瓦罐蹲在路边吃得头也不抬时，从官道上转过来一辆破旧的马车。坐在车辕上的马车夫嘴里吆喝一声，熟练地把鞭子空甩了一个响，驾辕的老马就踅了方向；马车在一个大水洼里颠簸了一下，就顺着通往镇西头的一条湿漉漉的泥土道去了。

    马车很快就在集镇边的一处老宅院门口停下来。马车还没有停稳，十七婶就领着两个女儿从院子里迎出来。她利索地接过丈夫递过来的褡裢和小包袱，关切地问道：“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都办成了？”招弟懂事地从母亲手里接过了看起来分量比较重的包袱；四丫脸上挂着鼻涕，伸出脏乎乎的小手牵住了父亲的袍角。她立刻因为在父亲夹袄上留下了一个黑手印而付出了代价一一十七婶在她头上啪地打了一下。

    霍士其先没有和妻子说话，立在台阶上朝镇口那群逃荒人张望了几眼，转头吩咐了车夫两句，就黑沉着脸径直进了院子。他这副模样，连一向最讨他喜欢的四丫都不敢朝他撒娇了，随了姐姐赶紧躲开。十七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跟着他进了里屋，放下沉甸甸的褡裢，就张罗端来热水让丈夫洗脸洗脚，又找出一身衣服服侍着他换上，小心翼翼地问道：“饿了不？我去给你下点面条。”

    霍士其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坐在椅子上，只是低头盯着半旧的棉鞋想心事，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十七婶绞着手再问道：“要不，我给你做一顿羊肉面片汤？前两天月儿送来一袋子白面，还有几斤羊肉，我熬了汤……”

    霍士其依旧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幽幽地叹息一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又颓然坐下，再叹了口气。

    十七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终于忍不住嗫嚅着问道：“……怎了？是不是这一趟事情没办成？”

    霍士其仰着头，紧闭着双眼，咬紧了牙关，久久都没有说话。

    十七婶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她的心头蓦地涌起来一股酸楚。为了保住丈夫的秀才功名，家里前前后后拉了一河滩的债务上下打点。本来他们两口子还以为事情已经烟消云散了，谁知道半月前突然霍六突然跑来说，县里又有人把这事揭出来了，因为县令乔准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事情报到州里，县学正没办法，只好旧事重提，这一回很可能要剥掉霍士其的秀才冠。消息一来就把一家人吓得手足无措。丈夫下了狠心，抵了姑娘河边上的两亩好地，又把家里今年新打下来的粮食卖了囤底朝天，还咬牙从孙仲山媳妇那里借了五两金子，谁知道……

    她抹着泪水，哽咽着问丈夫：“到底是咋回事？”那么多钱，别说保住秀才功名，说不定买个举人都够了，怎么可能还是这样的结果？

    霍士其眼睛里泛着泪花，呵地吐了口长气，痛苦地说：“去晚了。立秋前县学就把事情立了名册报到州府了。我找过去时，州里的公文都批下来了……”

    听说公文都下来了，十七婶就知道这事已经绝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她的腿一软，当时就瘫坐在地上。

    霍士其急忙过来把妻子扶到床上躺下。

    十七婶就象个木头人一样任由丈夫摆布。她痛苦得连号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会怔怔地凝望着面庞黑瘦满脸愁苦的丈夫，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地流淌。

    完了，完了，革除了功名，丈夫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科场一步了，只能回家做个平平常常庄户人了。可要真是能做个平常庄户人就好了。以后户族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当面嘲笑讥讽他们，不知道周围会有多少人要说他们的闲言碎语，丈夫那么好颜面，他可怎么活啊？还有这个家落下的糟糕名声，这事会让他们这家人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连几个闺女以后的亲事，也要受到这桩事的牵扯一一她们是霍士其的女儿，周围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谁还敢娶她们作媳妇啊！

    无边无际的悲伤彻底淹没了她！

    她上辈子造了孽啊，这辈子竟然要遭这样的罪！

    她忍不住想起还在夫家受苦的大丫。她的大丫，那是多好的闺女啊，既懂事又勤快，从小就知道心疼自己的爹娘，六岁就开始帮着自己料理家务，再苦再累也从来没和自己抱怨过一声。可自己这个当娘的却把她一手推进了火坑。可怜的大丫啊，成亲才三天就成了寡妇，还要受夫家人的气……

    想到大丫，她就忍不住想到商成。唉，要是当初她把大丫许配给和尚，那该有多好。凭着和尚如今的本事地位，哼！谁敢把她丈夫怎么样？

    霍士其一把一把地帮她抹着泪水，强作笑脸说着宽慰她的话。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落泪痛哭起来。

    看见丈夫象个娃娃一样咧着嘴嚎啕，十七婶反而不哭了。她坐起来，把丈夫的头揽在怀里，就象哄孩子一样亲昵地拍打着他抽搐的肩膀，用自己的脸庞摩挲着他干枯散乱的发髻，温情地抚慰着他。

    霍士其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下来。

    他抹掉眼角的泪水，红着脸膛，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成亲以来，他还从来没在妻子面前如此软弱过。他现在有些不好意思。

    十七婶看出来丈夫的窘迫，马上说：“我去给你做饭。”

    她立刻跑去灶房里，准备给丈夫做一顿好吃喝。她在灶房里看见了招弟。这个小丫头知道大人遇见了难事，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为大人排解忧愁，就懂事地带着妹妹先到灶房里来生火烧水。十七婶进来的时候，四丫正坐在矮板凳上朝灶洞里添柴禾，一张小脸被灶火映得通红；招弟正在努力地和面，额头鬓角满是汗水。

    十七婶大受感动地望着两个女儿。泪水再一次涌进她的眼眶里。她们俩就和她们的姐姐一样的懂事。她从招弟手里接过了和面的木盆，让她去帮着妹妹烧火。她又舀了两碗面粉掺到盆里，精心地调制了一大锅羊肉面片汤，还在汤里放了不少平时舍不得放的调料，并且一口气打了四个鸡蛋搅在锅里……

    她只喝了两口汤，就推说自己不饿而不愿意再动筷子，然后她就满意地守着丈夫和女儿把这锅好东西吃得精光。

第五章（02）兵祸（下）

    吃完饭，霍士其看着招弟收拾好碗筷锅子出去，才问妻子：“二丫呢？是不是又去找月儿了？”

    十七婶正守在油灯下缝补一条棉裤的裤脚，听丈夫问自己话，就停了手里的针线活路，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听逃难过来的人说，朝廷在北边吃了败仗，死了几万人……”

    霍士其端着茶盏，不耐烦地打断婆娘的话：“别听人乱嘈嘈！那是无聊人传的无聊事，你别信，也别瞎传。”进了九月，这条消息就开始在各地流传，先开始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后来就传得越来越厉害，闹得人心惶惶。起先他是不信这鬼话的。事情明摆着，澧源大营和三大卫几万大军，又是萧上柱国亲自挂帅，就算打得不顺利，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吃败仗！直到这回去县城，他才从霍六知道这传言竟然是真的一一朝廷在草原上不仅是败了，而且是大败，十万大军里，逃回来的还不到一半；带兵的几个老将大将，萧坚在渤海卫被拘押，杨度在渤海卫被解职，燕山卫的提督李悭在定晋卫下狱，还有个郭什么的已经被押解回上京……

    十七婶把针在发髻里抿了下，又低头去给裤脚纳线，笑道：“我倒是想传，也得有人肯听我说呀。”她一撩眼看见了丈夫的脸色阴郁几乎能拧出水，眉头也紧紧地攒在一起，心头一跳，唬得针尖扎了手指也没马上察觉到疼，问：“朝廷真是打败了？”

    霍士其咽下口唾沫，轻轻地“嗯”了一声。

    十七婶半天没言语，然后说：“其实，有个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她她望着摇曳的灯花出了会子神，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昨个晌午，我去张家磨坊里碾米，听人说，……听人说，和尚怕……怕是殁了。”

    霍士其只是端着茶盏“唔”了一声，似乎有些神不守舍，半天才迷惑地眨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啥？怎么就突然提到和尚了。……和尚怎么了？他捎信回来了？”

    “没。就是听人说，他可能出事了……”

    霍士其蓦地皱起眉头：“他出事了？他能出什么事？他在后面运粮，怎么可能出事？！”他一声接一声地追问，越说声音越大。“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成天价吃饱了没事，就知道学粗莽婆娘浑扯这些屁话？一一和尚是咱们的什么人？这些话你能说？你……”到最后他再也压不住心头的一股邪火，猛地把茶盏朝桌上一顿，汤水茶渣洒了一桌，厉声喝问道，“‘他们’是谁？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十七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腾地红了脸，小声地辩解道：“他们议论的时候，让我不小心听见的。我也没和别人说起过，就只告诉了你。”

    霍士其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下心头腾腾乱蹿的怒火，问道：“少和我说这些！我就问你，谁在背后说的这些话？”

    “……听说，这话最早是从后镇头的田家老婆婆嘴里说出来的。前些天，她大白天梦见自己的俩孙子给她托梦，让家里给他们烧纸钱。她还说，她看见和老田家俩后生在一起的有集镇上好些人，和尚也在他们也在……”

    她的唠叨让霍士其忍无可忍，一把抓起茶盏就想朝婆娘砸过去，末了终究没狠下心，使劲地把碗掼在地上，骂道：“你，你……你这死婆娘！怎么就这么不晓事？”

    十七婶被摔得七八片的碎盏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说错了话。

    霍士其黑着脸，额头上青筋突突地爆起，喘着粗气在脚地上兜了四五转。他真想把婆娘捶一顿！这种话别人可以传扬，她怎么能挂在嘴边？和尚在前面出兵放马，刀头上舔血的勾当，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事情！转了几圈，他突然记起来一桩事：北边大败，溃兵说话就要退下来，这些散兵游勇没了指挥约束，比什么都可怕一一他们可是什么事都敢干的……

    他立刻对婆娘说道：“赶紧把家里的要紧东西收拾收拾，我去叫上月儿盼儿还有孙仲山媳妇，咱们连夜去县城六哥家躲几天！”

    “咋啦？出了什么事，你这么急急慌慌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霍士其两步赶到屋门口，甩了绵鞋，把一双沾满泥浆子的牛皮靴套上，“你忘记东元三年那桩事了？”

    一提到东元三年，十七婶禁不住激灵打了个冷战：“天爷！我怎把这事忘了！”东元三年她已经十多岁，早已经记事，所以那一年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春天，突竭茨在广平驿大破赵军，落败的赵兵把南边的几个州县闹腾得乌烟瘴气。不单是兵祸，还有匪患，几股大土匪借着乱趁火打劫，被祸害的村庄寨子不计其数。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些看起来比土匪还土匪的兵，一个个都象一群饿狼一样在庄子里左冲右撞，看见什么都抢，钱、粮食、牲畜、布匹……几乎就没有他们不要的东西。他们不仅抢财物东西，还抢女人，她的两个本家婶婶就是被这些土匪兵糟践了，自己投井寻了短见……

    她赶紧把手里的活计扔到一边，一头扬着声气喊招弟来帮忙，一头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看丈夫已经套上出门的靴子，急忙问道：“这么晚县城都宵禁了，咱们到了怎么进城？要不咱们明天一早再走？”

    “不能等！”霍士其站在滴水檐下仰头看看天。雨还在濛濛飘洒着，天还麻糊糊地泛着白光。“宵禁不怕。月儿那里有勋田的赤帛红契，屹县城敢不开门！”

    勋田！

    他的话刚刚出口，夫妻俩的心头就都是咯噔一声。和尚领着勋田哩，他们怎么把这件大事忘了！别人能逃，和尚不能跑啊！别说和尚，就是住他家里的月儿和杨家两个女子也不能逃，哪怕是突竭茨人打过来，整个霍家堡的人都跑光了，如今住在商家大院里的人也是一个都不能跑！不守勋田，就是“弃土”的罪，是永不赦的死罪！

    十七婶焦愁地望着丈夫，问：“那，现在咋办？”

    霍士其沉默了一下，平静地说：“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归置一下。招弟，去喊上妹妹。咱们都去和尚那边。”

    十七婶眼神复杂地望着丈夫，犹豫了一下，再没有言声。她能理解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直在为莲娘的事情而深深自责；要是这一回再抛下月儿，那即便到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也再也没有脸去面对和尚，下半辈子也会在别人的奚落和耻笑中度过。这可是比他保不住自己的秀才冠还要严重的事情！被捋去功名，还可以说是他学识不够运道不好，可要是他在这时候舍弃月儿他们独自逃命，别人会怎么看他？那时候，他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真正的小人，他们这一家人也永远不会再有翻身的时候一一谁敢和一个无仁无义无礼无智无信的违悖五常的家伙打交道呢？

    她很快收拾好家里仅剩的一点值钱东西，又给大人娃娃抓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带着两个闺女和丈夫一道出了门，上了自家的马车。虽然和商家就在一座集镇，根本不用坐车，可她舍不得这架马车一一这是她的大丫出嫁前，短命女婿孝敬他们两口子的礼物，是大丫为他们俩“挣”下的一份家业……

    当霍士其一家人赶到商成的宅院时，月儿还不清楚即将会发生什么事，她带着借住在这里的杨盼儿，还有孙仲山的媳妇杨豆儿，一起出来迎接。

    这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雨还在下。集镇北边突然响起来几声狗叫。紧接着到处都是汪汪汪的狗吠，南边官道上已经闪起几团火光，哭声嚎声骂声中就听得有人嘶声大叫：“土匪来啦！”，又有人喊：“过兵啦！大家快逃！”

    霍士其看几个女娃都站在台阶上张望，慌忙嚷道：“快！快进去！”十七婶压根就没想到败兵竟然来得这样快，一手挎着包袱跳下车，伸手抱起攀着车辕哇哇大哭的四丫，急急忙忙就朝台阶上迈，不料想脚下一滑仰天摔倒在泥泞里，再想爬起来时，街头街尾都转出几支火把，两群盔歪甲缺的兵士已经踩着泥水一路啪嗒啪嗒地踅过来，边跑还边喊：“遭他娘！何校尉，你说对了，这里果然是个大户！”一个粗瘪嗓子也叫：“赶紧拦住他们！一一不准关门！敢关门屠你满门！赶紧拦住！”

    等二丫和盼儿把十七婶搀扶起来，十几二十个身坯粗壮的兵士已经把这院门台阶围了，刀枪铁甲叶子叮当一阵乱响，几根火把晃动的光影里，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脚步曩曩地走到近前，借着火光抬头望了下门楼上的字，又把几个惊惶失措的女娃挨个打量了一番，恶狠狠地目光最后落在穿长夹袄的霍士其身上，咯咯几声夜枭般的怪笑，说道：“呵，这位就是商老爷吧？”说声音，这就是那个威胁关门就要灭门的何校尉。

    霍士其上前两步，把妻子和几个女娃都护在身后，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问道：“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那军官一大一小两只三角眼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说道，“我们不想怎么样。只是弟兄们跑到这里饿了渴了，想找商老爷讨碗水喝，讨口热乎饭吃。”

    “行。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这就让人去给几位军爷烧水做饭。”

    “哈！”那军官仰天打个哈哈，“商老爷说话好听，事做得可不漂亮。这寒天落雨的，你就忍心让弟兄们站在这露天里挨冻受饿？”

    “我马上就让人给几位搭席棚。”霍士其转身从月儿手里接过自己带来的褡裢，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哗啷啷的铜钱响声立刻让周围的兵士都是眼中一亮。“这里有二十多贯，就当是我送给弟兄们的茶资，只要大家不进我这院子骚扰家眷，我立刻就给大家预备上好的茶饭，回头还有重谢。”

    一个兵过来接过褡裢拎到军官面前。那军官拨开褡裢探视了一眼，又伸手兜着褡裢试了下分量，咧着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一笑说道：“商老爷可真是大方人，一出手就是二十贯。”倏地收了笑容，眯缝着眼睛盯着霍士其道，“我们过来的可是两百多弟兄，这二十贯钱够几个人分？”那个提着褡裢的兵叫道：“遭娘瘟的！就这点钱一一这姓商的是在把咱们当要饭的打发！弟兄们，你们说，咱们能不能答应？”

    “不答应！”

    周围的兵士齐声叫道。一个家伙还嚷嚷道：“一人二十贯还差不多！”

    那军官挑眉望着霍士其，阴笑说道：“商老爷都看见了吧？我这些弟兄可不答应。我们弟兄从草原一路打回来，泼血撒汗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区区二十贯，逗弟兄们开心的吧？”他的目光在几个女娃身上打了个圈，霍士其已经从怀兜里掏了贴身的荷包出来，解开绳扣，把五个金灿灿的小倮子倾在手心里，说道：“我这里还有五两金子，弟兄们也一并拿去，就当我请大家饮茶汤。”

    那军官把荷包带金子一并接了，拿手里抛了两下，随手扔给身边的兵，撇嘴一声冷笑：“那也不够！一一来人，进院子，咱们自己烧水做饭，谁敢挡道就给我绑起来！”兵士们扯着嗓子齐吼一声：“是！遵校尉大人令！”提刀拎枪就要朝院子里闯。霍士其横踏一步拦在台阶上，叱吼一声：

    “慢着！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撒野？！”

    他突然这样喊，倒把一群乱兵吓了一跳，那个校尉倒是不惧，挥手说道：“一个芝麻大的狗屁官，理他倒蒜！来人，把他给他绑上扔一边去！”几个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捋着霍士其的胳膊就朝旁边拖，十七婶领着几个女娃要过来救，被十几个嬉皮笑脸的兵推推攘攘地拦住。霍士其一边挣扎一边吼道：“姓何的，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门边石鼓上是什么！”

    姓何的校尉嗤笑一声，也不理会。一个兵举着火把俯下身去看了一眼，登时唬了“呀”一声怪叫，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结结巴巴地叫道：“……这……这里，这石鼓上是，是云纹狻猊！是云纹狻猊！”

    何校尉也吓了一跳，过去盯着石鼓看了半天，突然狞笑道：“狗屁的云纹狻猊！你他娘的眼花了，这上面雕的是条狗！”他眯缝起眼睛上下审视着已经满身泥污的霍士其，又蹙着眉头把几个女娃都打量一回，突然咧嘴格格一笑，歪着嘴巴说道：“这家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违了朝廷律法伪制云纹狻猊！一一来人，都给我拖进去，一个个地好生审理！”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到南边一阵马蹄踏地的绵密碎响，一群兵连答应都来不及，端着刀枪面色惶惑地面面相觑。不单是这些乱兵，集镇上各处的兵也都听到了马蹄声，原本乱哄哄的霍家堡转眼间就安静下来，只有满镇的狗还在不歇气地叫着。

    战马来得快，转眼间就从官道进了集镇，很快，四面八方都传来呼喝号令：

    “传燕山行营军令：自军令下达之日起，各地散乱军官士卒，立刻就近向军营报到！各地散乱乡勇民伕，立刻至各州县衙门兵科报到备案！凡军令下达后不按时归队归建制的军官士兵，一经发现，尽按匪患论处！凡在军令下达后，依旧罔顾禁令，恣意骚扰地方者，就地斩首！……”

    听着这一遍又一遍的军令，周围的兵士都是满脸惶恐。何校尉本来也有些犹疑，可一转眼看见被摁倒在泥水里的霍士其，又乜了眼石鼓上雕刻的云纹狻猊，咬着牙关把心一横，刷一声拔出腰刀，踏步过去吼道：“弟兄们，别听这些假军令！老萧坚和李悭郭表都被朝廷锁拿了，如今哪里还有燕山行营！一一姓商的，你敢假传军令，今天就要你的人头祭旗！”他已经双手倒持着腰刀要向下扎。几个女人的惊叫呼喊中，一匹战马“忽”一声从街头转过来，马背上的人也没勒缰绳羁马匹，由着战马就冲过去，马蹄声中寒光一闪，就看见何校尉的人头激飞起半尺多高，随着战马驰骋的方向滑了一段路，嗒唧摔在泥地上，还叽里咕噜接连翻滚了好几圈……这个时候何校尉没头的尸首才抛了腰刀，直挺挺地仆倒。

    孙仲山在街尾兜过辔头，把刀刃上的血迹在靴帮上荡了几下，阴沉着脸瞪视着一众兀自眼迷神惘的兵士。随后赶到的包坎在马背上冷笑说道：“有点胆量！燕山中军商司马的宅院，你们都敢闯……”

第五章（03）

    孙仲山从败兵的刀下救出霍士其，还没来得及和大家叙谈，只叮嘱两句“赶紧进院子紧闭门户”，就和包坎匆匆赶去收拾混乱的局面了。

    霍士其让女人们都进屋，自己领着几个商府的下人把院门落锁上闩顶门杠抵死，却还是不放心，又命令阖府的男人都提着棍棒把堂屋团团围住，自己提着把腰刀，神色严峻地立在台阶上静静地观察四周围的动静。他在衙门兵科做了十几年的书办，深知“匪过如篱兵过似篦”的道理，再加十多年前亲眼见过败兵过境后留下来的惨景，知道这些吃了败仗逃回来的溃兵其实比土匪还不如，指善为盗杀良冒功，侵扰地方勾索钱粮，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桀骜顽劣者甚至敢聚众杀官为寇，所以半点都不敢松懈。

    “……自军令下达之日起，各地散乱军官士卒，立刻就近向军营报到！……”

    传令兵还在沿着大街纵马来回驰骋，一遍遍地宣告军令。渐渐地，四面八方的狗叫声就没有那么急促密集了，远近几处地方的火势也得到了控制，似乎惊扰纷乱的镇子已经恢复了一些秩序。看来孙仲山包坎他们的弹压起了作用。然而就在人们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大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人声鼓噪，似乎是许多人在喊叫喧哗。隔得远，喊闹的人又多，急忙间什么都听不清楚。霍士其攥着刀柄的手指骤然一紧，侧耳想仔细聆听分辨，就听两三声濒死惨嚎撕破夜空陡然蹿起又戛然而止，登时觉得心头一凛，咬紧的腮帮子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旋即又是一声拖长声气的嚎叫，刹那间整个集镇就是一片死寂……

    直到官军整顿队伍的短促号令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他那颗揪紧了的心才慢慢地放下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发觉内裳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秋夜凉风一吹，手脚都寒得僵硬，在泥水里滚过的夹袍夹裤更是脏得不成模样，想了想，吩咐下人们小心戒备不许懈怠，自己拖着两条腿推开了堂屋的门。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极小，豆粒大的火头支撑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把屋子里的一切物事摆设都映得既幽暗又朦胧。十七婶半俯着身，老母鸡护仔样一个一个搂着招弟四丫。几个年轻女娃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后。

    听到门响，又看见他进来，十七婶昂着脸问：“没事了？”

    “嗯。”霍士其应到。他扶着椅背坐下来，咣啷一声把刀放到大方桌上，长长吁了口气，说，“应该是没事了。”

    十七婶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总算没事了！刚才那伙溃兵作祟的事情，可真是把她吓得够戗，到现在还是一阵阵地心惊肉跳。天爷！要不是孙仲山来得及时，男人怕是要……

    霍士其坐在椅子上冥思了一会，似乎也是在回想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场面，半晌说道：“褡裢在你那里吧？”她赶紧叫二丫去灶房里烧姜汤水，又让月儿去给霍士其找身干净衣服，

    “在的。怎啦？”十七婶把脚边装铜钱的褡裢提起来放到桌上。

    “满府的下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一人五百文。”

    十七婶惊异地望了丈夫一眼。和尚家的赏，怎么能让自己家出钱？何况就算是发赏钱也要等到天亮吧一一这黑灯瞎火地，怎么点算人头，谁知道发错没发错？但是她不敢反驳丈夫，把褡裢递给月儿，说：“赶紧照你叔说的办。”又吩咐杨盼儿道，“你点盏灯，和你妹子一块去。她发赏，你替她照个亮。”又让二丫带人去灶房里熬一大锅姜汤分给大家解寒，然后对孙仲山媳妇杨豆儿说，“你去房里寻件干净衣服，让你叔换上。”出门的时候匆忙，他们没带多余的衣服，好在孙仲山的身材和丈夫差不多，而且去年差不多一冬都在这里住，她觉得豆儿房里应该有几件冬天里的厚衣服留下来，

    几个女娃按她的分派各自去了，招弟和四丫也和她们的二姐去灶房里帮忙了，屋子里就剩下霍士其两口子。

    十七婶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锡簪子，把油灯芯拨挑高，屋子里登时显得亮堂起来，若有所思地问道：“……刚才，豆儿男人来的时候，包坎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有些走神的霍士其茫然地说：“什么？”

    “刚才包坎说，燕山什么什么司马的，是啥意思？”

    霍士其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是燕山卫中军司马。”

    十七婶疑惑地望着丈夫。

    霍士其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结起壳的嘴唇，低垂下目光瞄着眼前被灯光照亮的一块脚地，说道：“和尚现在是将军了。”

    “啥？啥将军？”十七婶再问道。她临时还反应不过来“将军”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立刻就明白了。她惊讶得张大了嘴，鼓起眼睛瞪着丈夫一一和尚已经是将军了？她的嘴可笑地张开了又合上，偏偏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夜深了。半弯盈月挂在青黑色的天穹上，冷淡地微笑着俯视大地。在暗淡的月光中，刚刚被败兵侵扰过的霍家堡显得格外的宁静。

    忙了半宿的孙仲山才刚刚回来。没办法，流窜到霍家堡的是一大股溃兵，差不多四百人，几乎人人都带着家伙，他和包坎带来的二十多骑差点没能镇压住。好在他应对快，一连砍了五个挑头闹事的家伙，这才稳定住局面。而且这股溃兵的成分也很复杂，不仅有从草原上逃出命来的，也有如其寨和北郑的兵；不仅有卫军，也有边军，还有一些是被乱军裹挟的乡勇民伕；打着溃兵旗号浑水摸鱼的地痞诬赖也有好几伙。他们耗了老大的力气，才总算把这些人甄别清楚。因为怕这些人再闹事不好收拾，他还得为他们张罗食宿。他把临街的十几家小酒楼小饭馆的门都敲开了，才总算把这些家伙安置妥当。如今包坎还带着兵在那边守着，一边警戒，一边督促店铺的老板伙计赶紧生火作饭。唉，几百张嘴等着吃哩……

    现在，换过干净衣裳的孙仲山正捧着一大海碗羊肉面片汤吃得唏哩哗啦，几乎顾不上和人说话。

    除了躺在她二姐怀里的四丫，别的人都还没有睡，满屋子人都在看着他。

    直到把第五碗面片装进肚子里，孙仲山才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大家说：“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夜饭了……”

    所有人都笑了。他们能理解他的感受，外面的饭菜哪里能比得上家里的香呢？看着孙仲山脸颊都塌陷下去的面庞，他们也能猜到他这半年里吃的苦一一他这是去草原上打仗，凶险不说，光是起五更歇半夜风餐露宿地，怕是平常连顿热乎的饱饭都不容易吃上吧。

    孙仲山把碗和筷子交给一直在旁边侍侯自己吃喝的媳妇。豆儿接过碗，心疼地问：“够么？不够我再去给你下一锅。”孙仲山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乜乜只剩点油花汤末的面桶，还是觉得欠欠地没足饱，想再要两个饼来填缝，又不想冷落了一屋子的人，就摇了摇头。

    豆儿收拾起碗筷面桶，悄没声息地出了堂屋。孙仲山侧了身望着霍士其，等着他问话。

    霍士其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刚才他和孙仲山简单地叙谈了几句，已经大概知道了大军溃败和商成负伤的情况，也知道孙仲山和包坎这趟回来，其实并不是专为给家里报个平安。商成面部又负了伤，虽然没伤到眼睛，但是迎风流泪的毛病更厉害了，眼球后面也经常感到刺疼，每回犯病时整个人都疼得浑身颤抖，一身接一身地冒冷汗，军医和燕州的名医都拿他的毛病束手无策，最后商成想到了曾经为他治伤的祝代春。他们俩回来就是为了找到祝神医。下午他们已经到祝神医家里去拜望过了；祝家人说，神医在县城亲家那里闲住，等他们赶到屹县城时，城门已经关了，没办法只好先回霍家堡，等明天一早再进城，谁知道恰好碰上乱兵……

    霍士其想了想，便把和尚的事情先放到一边，问道：“石头的伤势怎么样？”他刚才听说石头也负伤了，本来想详细问个清楚，只是豆儿把面片汤端上来，只好停了话头让孙仲山先吃饭。

    “还好，扎在胸腹间的那一矛没伤着五脏，救治得及时，将养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碍。”孙仲山双手按膝略略倾着身坐在椅子上，目视着霍士其恭谨回答道，“临来之前他还托我给叔和婶子问好，说等过段时候他大好了，还要回来给您和婶子拜年。”

    霍士其微笑摇头。看来赵石头的伤并不严重，他也就宽心了。正想问当时和商成孙仲山他们一路进草原的那个姓钱的校尉的近况时，和霍士其并坐的十七婶问道：“仲山，和尚是不是又升官了？”她一直关心着这事，偏偏丈夫问东问西就是不问这个，这时候再也忍不住，干脆插了一句嘴。霍士其“不满”地瞄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盏低下头喝水。

    “是。”孙仲山垂下视线恭道，“大人如今是正五品上定远将军，任燕山卫中军司马。”停了停，又说道，“他在突围时作为前锋为全军开路，大军被袭又身先士卒杀回去，从突竭茨人的包围圈里救出几千将士，行营已经拟文呈报了兵部，要专一为他请功。”

    一屋子人都有些咋舌不敢相信的样子。

    二丫嘴快，抢在她爹说话前问道：“能请下功劳不？和尚大哥的官还能升不？”

    这个问题孙仲山也说不好。他想了想，说：“为大人请功的事情，是行营假职总管陈柱国的决定。她说，打仗的事情，输赢都很正常，不能因为打了胜仗就不去处分处罚那些罔顾军令纪律的人，也不能因为打了败仗就忘记奖赏鼓励那些勇敢的将士。”

    霍士其还在琢磨这话里的道理，月儿就已经小声对身边的杨盼儿和二丫说：“这话听起来倒象是和尚大哥说的……”

    孙仲山听了就笑起来：“月儿小姐聪慧，一言中的一一这话确实是大人说的。”

    受到鼓励和夸奖的月儿立刻高兴地说：“看，我就知道这些话是他说的。”

    大家都被她的话逗得笑起来……

    临睡前，豆儿偎依在孙仲山身边，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天一亮就要走。”孙仲山说道。虽然屋子里一片漆黑，但是他还是立刻察觉到妻子的情绪有些低沉，就搂着她的肩膀轻言细语地给她解释，“我这趟本来是没机会回来的，是大人特意替我找的理由，才让我有机会回来。现在你也看见我了，心里也就能踏实了。过段时间，等我的职务有了具体安排，安顿好之后，我马上就派人来接你，那时候咱们就能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

    豆儿抚摩着丈夫粗糙结实的手臂，过了半天才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回答她的，只有丈夫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第五章（04）责任和权利（上）

    九月的最后一天，老天爷撒下了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个停歇的模样。肆虐的北风驱赶着灰黑色的云彩，从北边大山背后扑过来，翻滚的云层似乎就压在城墙的垛口上。雪被寒风卷夹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成片成团地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古老的燕州城笼罩在茫茫的白色中。

    当苍白的日头从乌云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来张望这个世界时，城东的钟鼓楼里敲响了报时的钟声。栖息在城墙根下一片杂木林里的寒鸦蓦地飞起来，和着悠扬浑厚的铜钟声一起，在城市上空盘旋。

    陈璞背着一只手，立在燕山提督府西院上房的滴水檐下，凝视着云幕下的那群来回翔舞的黑点，一脸的沉思。

    她在反复思考着如何解决当下已经糜烂的燕山局势。

    自九月初北征突竭茨大败、六万兵士埋骨草原的消息传回中原，天下鼓噪朝廷震怒，一道八百里加急谕旨，自总管萧坚以下，杨度、李悭、郭表……凡有责任执事的行营将领几乎被锁拿一空；参战各军的司马和司马督尉，全部撤职待勘；行营各有司主事、主簿、参知，尽数撤差留职；另委上柱国将军、显国公端木靖为燕山行营总管兼燕山卫提督，即赴燕州主持大局……不能不说，朝廷这番带着抚慰汹汹民意的含怒处置，实在是有失妥当，这边燕山行营和燕山提督府、卫牧府、卫府等等重要衙门，都因为主事官员抓的抓关的关成了无人做主的空架子，那边端木大将军还没过黄河。更可怕的是，大军战败，几股突竭茨的追兵还尾随败军进了燕山，分头攻取了燕左燕中的岚口、留镇、掬棠隘、赤胜关等十几处边寨，犒县、应县、平城、燕边等七个县城也落入敌人手中，十余万人流离失所。除了步步紧逼的突竭茨人，燕北各地还到处都是逃回来的败兵溃卒，滋扰良善侵扰地方，把大半个燕山闹得乌烟瘴气。更有甚者，去年冬天慑于大军声威而偃旗息鼓的各路土匪，这时候也亮出旗号四下劫掠，而且气焰也更加地张狂，除了不敢公然围攻州县之外，其余什么事都敢做，端州境内的巨寇翻山鹞子，甚至杀了一百多奉命移防的卫兵。

    就在这灾难一个接一个出现，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南边又传来一个噩耗：显国公端木靖不慎在渠州坠马，颈骨折断当场身亡……

    不单是燕山这边被这个消息惊得手足无措，朝廷方面也没料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从陈璞得知端木大将军星陨的第三天开始，一连五天，上京连一张纸片都没有送到燕山来。很显然，随着萧坚被拘、杨度撤职、李悭下狱和端木靖意外亡故，朝廷已经再也派不出能独镇一卫的方面大员了，对于眼前这种情况，他们同样是束手无策。

    但是燕山的局势还在继续恶化。燕西燕中临时集中起来的赵兵，一是没有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二是士气低沉士兵厌战畏战，几次反击都是草草收场，不仅没有夺回失去的城池寨堡，最后连出击阵地也被突竭茨人占去了。紧接着燕东如其寨失守，随即北郑、孟关、姚寨一线全部丢失，突竭茨人进逼柁县，威胁端州。

    半月时间，燕山的局面已经几近不可收拾。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躺在病榻上的燕山中军司马商成，提出一条建议燕山行营军务参知疏议主事、兵部侍郎、柱国将军陈璞，临时接掌燕山行营，假职燕山提督，暂时署理燕山一切军政事务！

    燕山上下没有牵扯到这案子里的官员，都在这条匪夷所思的建议面前呆住了。因为太过惊讶，他们甚至连一句赞成或者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璞也被商成的建议给吓住了。她怎么能插手燕山军政呢？她怎么可以插手实际事务呢？她……她在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忙给商成解释自己不能这样做的原因。通过她的一番叙说，商成这才知道，原来陈璞从军是别有内情：东元十一年春天，她丈夫到定晋公干，五月，战死在安州；那时他们刚刚成亲不到一年。

    “……当时地方上只找到他的尸首，没找到他的头。”陈璞一边说，一边扑簌簌地掉眼泪。“后来，我让人带着钱，去突竭茨人那里买回了他的头……然后我就央告父皇，让我进了澧源大营。我想，总有一天，我能亲手替他报仇。但是重臣们不同意。”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抹掉脸颊上的泪水，说，“后来是父皇下了诏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说我入营后不问军务，不涉军令，不干军政，大臣们才作了让步。让我担了京畿行营副总管。”说着，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委屈事情，泪水又涌出来。

    商成一听，就知道这是朝廷重臣们怕陈璞乱军乱令，才胡乱给她安排了一个行营副总管的虚名，其实半点事也不顶用。他听文沐说过，京畿行营是大赵立国初期为了拱卫京师而设立的军事衙门，和澧源大营与南大营一起合称京畿卫，只是国势平稳之后就渐渐失去了效用，再后来是高宗还是宪宗在位的时候年间，把澧源大营划给了兵部，南大营划给了平原将军，座落在上京城外的京畿行营就彻底成了个摆设。只是因为太祖太宗两朝皇帝都是自兼行营总管，后来继位的皇帝也都因循旧了这个制挂，因此上这个衙门才一直没有裁撤。

    他安慰陈璞了两句，就立刻把话题转回到当下燕山面临的严峻局势上。他严肃地告诉陈璞，无论是对外抵抗突竭茨人的进攻，还是对内安抚协调糜烂的局面，都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统一的指挥。萧坚他们被撤职，那么陈璞现在就是燕山行营的最高长官，再加上她大赵长沙公主的身份，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必须挑起挽救局面的担子。至于陈璞担心的什么“不得干涉军事”一一万事以国事为先，黎民为重，更何况如今情势紧急，也由不得她推辞！这是她的义务和责任！

    陈璞虽然阅历少，但是她并不是迂腐的人，“事急从权”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明白，但是她不想总揽大权还有一个原因一一面对这么多的困难，这样艰巨繁杂的事务，她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办。

    商成给她的意见是，遇见事情多听下面人的意见，有困难就摊开来大家一起商量解决，先民政后军事，一步一步来。事实上，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大家招集到一起开会，讨论出一个可靠可行的办法之后，再以行营和提督府的名义下达和监督。

    可陈璞还担心官员们会不会同意她总揽军政，或者会不会表面上假作同意，然后阳奉阴违。

    这一点商成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给陈璞分析说，军队里的事情不用操心，因为回到燕山的兵里有一多半都是她带回来的，她说的话，这些将士能听得进去；至于地方上的官员，眼下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是三件事，一是怕溃兵侵扰，二是怕上面没有明确的指示自己不能随便动用衙门储备的钱粮安置逃难民众，三是怕突竭茨人南下一一只要陈璞能把军队收拢，只要队伍能听她调遣，那地方官不可能不拥护她一一至少他们不会反对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证明商成的分析很有道理。

    在以行营名义召开的卫治各衙门有司紧急会议上，在商成公开提出由陈璞接管行营署理提督府的建议之后，当卫军军官们表态赞成之后，以卫牧陆寄为首的文官们并没有公开表示反对。陆寄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陈总管准备什么时候以什么方法对付当前越来越严重的溃兵问题；

    第二个问题，陈督帅需要立刻下令各州县立刻打开官仓周济逃难的人。

    这实际上就是承认了陈璞的临时身份。

    陈璞怀着一丝忐忑和担忧，生平第一次坐到议事厅的帅案后面。她马上就按商成教她的办法，在行营议事厅里就陆寄提出来的两件事情征求了大家的意见，然后下发了几个命令，一是开仓救人，二是下令各地的溃军立刻就近向当地驻军报到，三是命令前线坚守，四是做出这次会议内容的节略摘要，然后用八百里紧急军报呈报朝廷。

    然后她就开始焦急的等待。她要等的不仅是各地返回来的消息，还要等朝廷对这件事的态度。无论怎么说，她现在的做法，其实是抗旨的大罪……

    这些天以来，不论是安抚难民，还是整顿败兵，事情的进展还是比较顺利，对突竭茨人的抵抗也比较成功，虽然没有夺回多少失地，可至少敌人已经明显放慢了南下的脚步。不管怎么样，她对自己最近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

    就在昨天，她一直惦记着的朝廷文告也下来了。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送来的并不是上三省拟订当今用印的谕旨，而是兵部的一份公文：原燕山卫右军司马李慎复职；原澧源大营骠骑军旅帅西门胜，调燕山卫，出任左军司马；燕山卫中军司马商成，记首功一级。而她一直挂念的上三省重臣们，还有她的父皇，竟然出奇地没有一个字的指示。

    她反复考虑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看来在她临时接管燕山军政事务的问题，似乎朝廷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同样是采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

    无论如何，这个没有态度的态度就是最好的结果。她本来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从那份公文的字里行间看透了这层意思时，她的心里反而没有丝毫的兴奋和激动，反而有一种从来没体会过的沉重。

    “……这是你的责任。”

第五章（05）责任和权利（中）

    一阵飙风带着呜咽骤然掠过院里两棵光秃秃的金叶槐，一片雪花蓦地从屋檐上打着旋儿的翻滚下来，砸在陈璞戴的交脚幞头帽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脸颊上摸了一把，轻轻地捻着手指间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细碎冰晶，思绪依然沉浸在当下遇见的难题里。

    昨天晌午，卫牧陆寄带着几个官员来找过她。突竭茨人一路攻城掠地，丢失了军寨失守了城池的官员不在少数，这些官员如何处置，下面的人都在等她做个决定。按理说，这种事情根本不该由她来拿主意，国家有成法，朝廷有惯例，无论是谁，只要是失土失城的军官文官，先不遑论缘由都要先羁押起来待勘，卫府和卫牧府牵头把这些官员梳理一遍，谁是什么理由该受什么处分，详细撰写公文呈递上来，她用印签发就了结。可这次偏偏不这样。在六部担过两任侍朗的陆寄就象个刚刚入仕的衙门书办一样，竟然把这事摆在她面前，让她来做决定……

    她知道，这是文官们不好公然出面反对她一个女人家来署理燕山的政务，又还怕真撂下挑子不做事将来难免被朝廷追究责任，心里不服气，干脆就拿这件得罪人的事情来为难她一一局势艰难是大军吃了败仗造成的，那么多军队都顶不住，又凭什么处分地方官？

    她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望着仿佛扣在头顶的灰黑色乌云。惨淡苍白的太阳就象块蒙了灰尘的瓷盘，隐在云层后面慢慢地挪动着。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事难办啊。把这些人抓起来，别的人难免会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可不抓他们，就怕别的官员拿他们做榜样，后面再有战事谁还会去尽力气守城？

    一片枯黄的树叶被风夹着爬过了厢房屋脊，晃晃悠悠地飘落到积着薄薄一层雪的院子里，在结了冰的石板地上一路滚翻，又借着风势一直撞上院门的台阶。院门两侧，两个罩着棉袍的兵士捂刀相对伫立，面庞已经被寒风冷雪冻得通红，犹自挺胸凸肚钉子一样地兀立不动。

    陈璞唆着唇，幽黑的一双瞳仁盯着那片树叶，蹙着眉头只是凝思。这事说容易是再容易不过，下道命令把这些地方官别置勘察，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可这样做又如何能慑服看不起她的人？可不这样做，又是坏了国法，正好给有心人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的把柄。难呵！

    迟疑不定中，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一一也许可以征询一下商瞎子……不！商子达的看法？

    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商成的眼疾很重，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安心静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去打搅他。再说，就算是这一回商成帮她出了主意，燕山文官们还会再拿别的事情来给她出难题。

    “大将军，”一个侍卫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说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陈璞嘴里说“我不冷”，却没有阻止侍卫帮她披上一件灰青色的狐皮氅。她一手牵了袍角掩住心口，一头问道：“你刚才去看过雉儿，她的病怎么样了？”鹿河阻击战撤退时，廖雉被敌人的一记飞槌砸下了马背，是商成的一个亲兵把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命是保住了，可救回来之后一直咳嗽不止，回燕州的路上又淋了雨，伤势就变得越来越严重……

    侍卫细心地帮她理好衣服，轻声说道：“才起来，刚刚服过丸药，还是吃不下东西，只喝了点稀粥。听皎儿说，雉儿姐昨天晚上还是咳得很厉害。”

    “祝大夫今天来看过没有？”

    “大夫来过，还新换了药方子，说是等这一剂药服下去，晚间就可以喂汤饭。把鸡汤撇掉油熬粥，米熬得越烂越好。”

    “我去看看。”说着话，陈璞就带着那侍卫径直沿庑廊转到后院廖雉住的那间屋。

    揭开厚厚的棉布帘子进屋，一股浓郁的药味就迎面而来。因为病人畏寒，屋子里燃着一个大火盆，一层木炭烧得通红透亮，时不时发出哔哔啪啪的细微声响。窗户也被一层层棉纸糊得密密实实，屋子里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叫皎儿的侍卫正在炕沿边拿牛皮纸遮了药罐口倒汤药，看见陈璞进来，作势要给她行礼，被陈璞抬手拦住了。

    陈璞先到炕边留心查看了一下廖雉的脸色。廖雉侧身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因为一直咳嗽休息不好，又吃不下东西，一张团圆脸如今已经瘦得走了形，眼窝深陷双颊凹塌，脸色苍白得就象屋外飘舞的雪花。虽然是在睡梦中，她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咳，每咳一声，整个人就禁不住在铺盖下抖一下。

    陈璞轻轻地廖雉一只耷拉在炕边的手臂放回去，掩好铺盖，走到皎儿身边悄声问道：“她才睡？”看皎儿点下头，她端过小半碗黑褐色的粘稠汤药，凑到鼻端嗅了一下，皱眉问道，“药里放了什么？那么大的腥味。”

    “祝大夫带来了两副晒干的蛇胆，让和药一起煎。”

    “蛇胆？”陈璞的眉间蓦地现出一个川字。她思索了一下，拿起炕头的药方。药方显然出自那位屹县神医的手笔，十几味药名书写得就象道士捉鬼符一样的诡异难辨，她仔细审视半天，才算把方子琢磨清楚，问道：“怎么又把甘草勾了？祝大夫说过理由没有？”因为祝代春是商成极推崇的医生，据说是外伤内伤儿科妇科门门精熟的医林国手，所以陈璞也请他来为廖雉诊治。谁知道这位“神医”果然神奇，甫一把过廖雉的脉，二话不说就递过一匣丸药，比鸡子还大的药丸，“一天六粒温水吞服”。问他丸药用哪些药材炼成，除了“祖传”两个字，其他的再都不说。陈璞知道祝神医给商成开的药，也是这“祖传”的黑药丸。两个人伤不同病不同，怎么可能儿戏般都吃同一味药？她心头疑惑，自然就不能随祝代春给廖雉乱用药，重新逼着神医开了药方，还为方子要不要添加甘草这味药材和祝代春理论了半天……谁知道这药才吃两天，祝代春竟然又把药方子改了！

    她拧着眉头思索，还是不明白这神医是凭的什么道理。蛇胆明目，对商成的眼疾当然是益处良多，可廖雉是肺腹内伤，怎么也用这东西？就不怕药不对症成了虎狼？

    她正要出去找人把祝代春叫来问个清楚，廖雉已经醒了，瞪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带喘说道：“大将军……”

    陈璞急忙过来，扶住廖雉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轻言抚慰道：“你别乱动，小心再冒了寒气。”

    廖雉自十三四岁起就跟了陈璞，再熟悉她的秉性不过，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要去找别人的不是，躺在炕上由着陈璞给她盖好被子，勉强地展颜一笑，说：“大将军，这祝大夫开的药方子还成，吃了几天丸药，心头不再是那么热了……”她身子虚弱，多说了两句话，登时有些喘不匀气，挣了两下，又空空空地咳了好几声，忽地一下半坐起来，趴到炕边低头找痰桶。两个侍卫还没来得及动作，陈璞已经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俯身把小木桶捞起来，直等到廖雉痰净喘定重新躺好，才随手把木桶交给脸红面赤的皎儿，责怪道：“我知道你是怕我责怪大夫。一一都咳成这样了，还说丸药好。看着比前几天还不如了。”

    廖雉摇摇头道：“大将军错怪祝大夫了。前面是干咳，总觉得嗓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可就是咳不出来。现在咳得是要厉害，可咳过以后，总觉得心头舒坦，气也顺畅……”停了停，再说道，“祝大夫是有本事的人，从他给商将军治病就能看出来。我刚才还问过他，他说，商将军的眼睛能保住了，就是将养恢复的时间久……”

    “哦？”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陈璞也是面露喜色，急忙问道，“祝大夫是这么说的？”

    “是。祝大夫说，商将军脸上的新伤因为治得及时，药也上得足换得勤，可能会有道疤，但是不会留下什么病根。他还说，商将军的眼疾，其实和新伤无关，都是被风沙侵了才招惹来的痼疾重犯，他这几天已经寻思到一个好方子，也有个好办法，虽然不能根治，不过平时自己留心多一些，应该不会出大毛病……”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里陈璞听到的最舒心的消息了。

    怕耽搁廖雉休息，她没有再继续待下去，嘱咐皎儿仔细照顾之后，就从这里离开。

    她在上房门口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雪还没有停。太阳已经躲到云彩后面。天色更加地灰暗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探望一下商成。昨天才到的公文应该让他知晓；自己顺便也可以征询一下如何面对眼前的难题……

第五章（06）责任和权利（下）

    陈璞很快就打消了从别人那里得到意见和建议的想法。隔着门帘的缝隙，她已经看见上房桌案上又新添了一叠文书。就在她去后院探望廖雉的这一会子工夫，就又有新的文书在亟等着她过目和处理。她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每当看见这些堆在桌案上的文书，她就能感到肩膀上沉甸甸的担子。这些公文提醒她，她现在已经不再是个挂名的柱国将军了。她现在掌握着燕山行营，是大赵燕山卫的提督一一虽然这个提督仅仅是个朝廷默许的假职提督一一她署理着一卫的军事民政，她的一举一动都和整个燕山卫三州二十九县四十六万户一百七十万军民息息相关。这个时候，她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解决当前的困难上，应该随时随地都想着怎么去收拾燕山的烂摊子，怎么能一直挂念着底下人是不是心甘情愿地听她调遣呢？她为自己的狭隘心胸而感到羞愧和脸红。

    她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直到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走进了屋。她坐到桌案前的座椅里，一边把冻得冰凉的手放到桌边呵热气，一边偏着头打量着最上面那份文书的封皮：

    《东元十九年秋九月望日端州匪患袭官杀差案详呈》。

    看题标，这应该是上月土匪在端州劫掠官差大案的调查经过。她打开公文，看了看提头，扫了两眼内容，脸色立刻变得阴郁起来，直接掀到文书的尾页，见最后一句是“……实。应速调周近卫军进剿。不然。恐匪患日沉。遂成尾大不掉之势。”，登时气得想把把扔出去！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

    她有些恼怒地把文书合上。她看见这份公文放在最上面，还以为这是最紧要的事务，谁知道他们竟然把一份六分实察四分臆断的呈文送过来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这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她坐在案边一个人生闷气的时候，皎儿进来了。伶俐的侍卫马上察觉到陈璞的情绪不好，也没说话，把桌案上的茶盏取走，泼掉杯子里的凉茶水，重新给她换了一杯热腾腾的新茶汤，然后蹲在地上给屋子里的两个大火盆添炭。

    一圈圈摆布整齐的新炭很快就引着了，殷红的火头在木炭细碎的爆裂声中闪耀着红光。屋子里很快就变得暖烘起来。满屋缭绕着一股带着淡淡焦糊味的碳气。

    陈璞站起来脱下貂氅，重新翻阅公文。这一回她吸取了教训，先看文书的题标，再来决定缓急，和军务有关的事情肯定要优先批阅，再次是地方上的难民安置问题以及民生急务，至于那些一看就知道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扯皮官司，不妨先撂到一边。

    紧急军务只有两件。一件是下胜关至周柳堡一线的守军报告，最近经常发现突竭茨的侦骑出没，而且赤胜关、平城和燕边几地的敌人之间联络频繁，似乎有集结南下的迹象。《详文》里另附着行营的咨报，除了详尽罗列最近十天里敌骑的活动区域，还有行营对此的判断。行营以为，在大雪封闭道路之前，突竭茨人肯定还有一次大规模的南下，其最可能的突击方向应该是下胜关或者裴县；这样，他们进可以直接面对燕中谷地，退可以节节防守迟滞赵军的反击，就能牢牢地把握住战事发展的主动权。有鉴于当前燕山境内的艰难情势以及赵军面临的种种实际困难，行营不认为赵军在明年开春之前具备反击并夺回失地的可能，因此上赵军眼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力维持战场的现状，不使局面恶化；为了达成这一目标，赵军应以端州为枢纽，建立一条西起下胜关东到屹县的巩固防线，以确保燕州和燕南地方的安全。另一桩是屹县南关大营请求增援。

    陈璞走到屋角架起的舆图前，循着详文里的摘要和地图反复比对了一回。她在舆图前站了很长时间，这才思忖着回到桌边，用笔蘸了朱砂在公文封皮上做了醒目的标记，然后把它和一堆用青田石镇纸压着的文书卷宗放在一起。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在这份文书上签署任何意见。这倒不是说她不认可这份文书里行营提出的建议，或者说她有更好的看法或者更适当的主意，才用这样的办法拖延或者暗示。不！她还没有这样妄自尊大，实际上，她也认为行营的分析判断很准确，提出的部署也很周全。但她不会批准这个方案，她也没有权利立刻下令执行这个计划。她想，既然行营方面并没有发出突竭茨人即将南下的警告，那就说明敌人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再等两天，等朝廷派来的两位将军到来之后，先听听他们的看法，然后再来下决定。

    另外一份公文是屹县南关大营请求增援的紧急文告。自九月中旬以来，汇集到屹县和南关大营的溃兵已经超过四千人，这个数字已经比大营的守军多出三成；守军既要看护粮库辎重，又要警戒北郑方向的突竭茨人，还要协防屹县，三管齐下，即便还没正式和敌人接战，三千兵力也已经捉襟见肘。扑朔迷离的情势下，南关大营为了确保营寨里数十万担粮草以及不计其数的辎重补给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保证屹县的安全，特请求行营向屹县方向增兵三到五个营，同时派人派员过去整顿滞留在大营里的溃兵。行营对此的判断是“事态紧急增兵势在必行”，建议从燕州南郑抽调三个营星夜驰援，务必确保南关大营的安全，燕山右军丙旅及乙旅一部应即时向端州方向移动，以确保屹县侧翼，并保障端屹两地间的道路畅通……

    陈璞毫不犹豫就在这份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南关大营是大军的重要粮草储备地，不仅要支撑燕东，还要支援燕中地方，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尤其是在现在的局势下，那里的存粮更是几万军民过冬度春荒的救命粮，若是出了差错，燕东可能倾覆不说，也肯定要连累到整个燕山卫！不仅是要尽快地增援，而且是要派最精锐的队伍去增援，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她仔细看了看行营挑选的队伍。从燕州出发的两个营都来自燕山中军，这立刻让她放心不少，尤其是当她看见其中一个营的校尉是孙仲山时，就更放心了。这个人谨慎稳重，做什么事都很周全，执行命令时也很坚决，是个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军官。

    因为南关大营的重要性实在是太突出，她不能不考虑很多事情，所以就又在公文上添了一笔：“鉴于情势，是否可令孙仲山辖制两个营，驻防屹县，与南关成犄角之势？望诸位审慎斟酌。”用过官印，她叫来一个传令兵，让他立刻把这份文书交到行营，让他们执行执行增援。

    办完两件军务，剩下来的其他政务就要相对轻松一些，地方上的事情不过是赈济逃难的民众，抚恤战争中死伤的兵士，或者禀告秋冬季节城防工事的进度和难处。这些事朝廷都有成例，她也大都是一览而过，间或抬起头蓝思考一下，然后就批个“准”、“照行”或者“再议”而已。

    不能不说，文官们的办事效率并不低，公文里的文章和字也很看得过眼，内容既扼要又详实，提出的要求和办法也合情合理，所以她批阅起来也比较轻松。不大的工夫，十来份地方上的公务就快处理完了，桌上也就剩两三份行文还没来得及看。

    提督府的书办又给她送来了新的文书。又是一大叠。

    她让书办把这些新送来的公文放到一边，再把她已经处理好的公务带走，然后她端起皎儿给她新续上的茶汤。她一边吸溜着添加了不少姜末蔗糖还有其他作料的黏乎乎热腾腾的茶汤，一边拿起了一份公文，瞟着封皮上的题目。

    一张纸片从公文里滑出来，飘到桌案上。

    她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张不少地方都被黑颜色浸透了的纸吸引住了。

    那些黑颜色绝对不是墨污。那是血迹！是褪了色的血迹！

    她顾不上生那些糊涂官僚们的气，急忙把那张纸片抢到手里。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在血点血团间班驳难辨。

    《石柘危在旦夕速请援军万急告呈》：“送留镇并转平城边军使司衙门及报边军府并行营。速。●急。自九月初●日以来。●寨陷●重围。大●●战五次。战殁●半。即救。●不能。请准●离。九月二十●●”。

    陈璞拿着这片纸，紧紧皱起了眉头。石柘是留镇右翼的边军小军寨，照道理说，既然敌人攻克了留镇和平城，他们这样的小军寨就算不败也早就溃散了，怎么他们还在支撑？她的目光再掠过呈文的日期题款，“九月二十●●”一一那就是说，直到十天前他们还在坚持，还在等待援军？这怎么可能？

    “来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立刻通知行营，调中路所有军情卷宗，详查石柘寨的消息！”

    消息很快就有了。

    从九月初八日霜降那一天起，连陈璞手里这份告呈，行营一共收到石柘寨送出的三份告急文书，只是因为这来不合公事行文体制，谁都没有重视，二来燕中一路的军寨关隘已经全部沦陷，偏偏他们这一寨的三百边军还在抵抗，实在是教人匪夷所思，因此上谁也没把这事当真，结果……

    陈璞打断司官主事们的话，截口问道：“我不听解释！我就想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还能怎么办？主事官员们都是一脸的苦笑。突竭茨人马上就要打到燕河谷地了，一个远远落在敌人后方的小军寨，就算是行营想营救他们，也是鞭长莫及啊。

    陈璞也知道部下们说的都是事实。可就算是这样，难道说就真的放弃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筹莫展。

    陈璞颓然倒在椅子里。

    “……这是你的责任。什么是责任？责任就是决定。当事情出现难以预测的变化时，你得做一个选择。很多时候，你都要在艰难和痛苦之中做出的选择。”

第五章（07）会议

    因为风雪阻道，直到十月初五傍晚，朝廷紧急委任的燕山左右两军司马李慎和西门胜才赶到燕州。

    此时燕山的形势更加恶化。九月二十九日，柁县失守，县尉左栾战死，县令胡单**殉国，自怀化校尉余三喜以下，柁县守城将士乡勇战死一千七百余人；十月初二，突竭茨人出白川南口，兵临端州城下。在中路，六千敌人兵分两路，日夜攻打裴县城和下胜关。同时，燕水以南也出现了突竭茨的游骑，十月初三，奉命从苍城驰援裴县的两营卫军，中途在挑花渡遭遇敌人袭击，抵抗多时损失惨重，被迫沿原路向南撤退……

    局面如此严峻艰难，陈璞也顾不上体恤抚慰两位一路劳顿风尘仆仆的将军，一面让两位将军先去更衣吃饭，一面派人招集行营卫府的几位主事首官和卫牧陆寄，就在提督府的议事厅里连夜商讨如何应付当前的局势。因为是临时军事会议，大家在事先都不知情，等传递命令的人在北门外粥厂找到陆寄时，天已经黑了。这个时候州城已经宵禁，东西北三门城门也已经落锁，提督府出来的人又只有手令没有令牌，陆寄虽然是从三品文官，堂堂燕山卫牧，可没有令牌也叫不开城门，只好带着几个亲随打马绕过半个州城，从南门进城。

    等他赶到提督府议事厅，其他人早已经到了，一堆军官正围着屋子中间架起来的一张大舆图议论纷纭。

    陆寄是文官，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干脆也不朝前面挤，望居中主持会议的陈璞拱个手，悄没声就避到一边去喘气休息。

    他进来的时候，几个议事的军官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起争执。他端着杯热茶汤坐在旁边的座椅里，半天才听出点眉目，原来这十几个将军校尉围绕着裴县和端州两个方向，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人主张先救裴县和下胜光，一派人坚持端州才是战局的要点，两边人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正拼命地想说服对方同意自己的观点。

    陆寄听了一会儿，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裴县和下胜关是燕州的门户，确实是丢不得，可端州是燕东重镇，失去了这个地方，突竭茨人就能够威胁燕州的侧翼，也随时都可以沿官道运动，绕到南边去切断燕州和内地的联系……他一边听军官们议论，一边在心头琢磨：难道就不能双管齐下，既保住端州又守住裴县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被人提出来了。参加这次会议的另外一位文官，燕山巡察使狄栩大人显然和陆寄想得一模一样，问道：“难道就不能两路一起用兵，既保住端州，又扼守燕水吗？”他身材不高，嗓门却又尖又大，话一出口，登时把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站他旁边的一个行营主事嗤笑道：“狄大人说得容易。一一兵从哪里来？”

    狄栩一怔，借着烛台上蜡烛的光亮眯缝起眼睛，仰着脸望着那个主事。他眼睛近视，别说在这光浮影晃的议事厅里，就在青天白日头下，认个人也得走近了觑半天，凝视了那军官好几眼也没分辨出说话人是谁，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位将军话说得没道理。燕州城里就驻着五千卫军，城外还有一万多人，这不都是兵？就算燕州城里的兵不动，外面的一万兵士总能出动吧？这么些人，解端州和裴县两地的围那是绰绰有余。再说，苍城还有几千人，也可以下令教他们派兵协助。”他说话又急又快，随着话音，挂在他瘦骨干筋的小身板上的浅绯色官服从五品文官服也是晃来晃去，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陆寄正在奇怪官吏考核升迁的狄栩怎么跑军事会议上凑热闹，刚才说话的那军官一哂说道：“我是个六品校尉，可不敢当将军的称谓。狄大人好眼力，居然看出来城外还有一万卫军……”这话明着夸狄栩眼神好，其实是暗讽他的近视，周围军官都是轰然一笑，怪声怪调说道：

    “狄大人不说，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闹半天城外还有兵！”

    “你没狄大人那份能耐，当然不知道！”

    “哦一一狄大人有什么本事？”

    “你没看刚才狄大人看舆图时有多仔细？咱们是‘看’，别人狄大人是‘闻’……”

    “‘闻’？不可能吧！我怎么觉得狄大人是在‘吃’舆图呢？”

    说话的校尉并没有理会周围同僚对狄栩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既然狄大人替我们找到这么多兵，不知道狄大人还有没有办法让这些刚刚收拢的溃兵去打仗呢？”

    狄栩被挖苦得一时语塞，借着弯腰察看舆图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羞惭。可他马上又为自己的想法找到了新的依据，抬起身仰起头，冷眼打量一圈周围的军官，抗声说道：“右路军在枋州还有四千骑兵，守城用不上，正好可以把他们调过来增援端裴两地。”

    这个愚蠢主意一出，一众军官都是一脸的轻蔑冷笑。还是那个校尉说道：“枋州守城不用骑军，端州裴县就要用骑军守城？再说，从枋州到端州要横跨大半个燕山卫，四百里的路程，就不说道路上的艰难阻隔，就说军令传递和行军耽搁，这两样事情就不要花时间？嘿……依狄大人的办法，等右军骑兵赶到，说不定端州早都丢了，到时候狄大人是不是还要倡议咱们拿骑军去攻城？”说完再不理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狄栩，指了舆图说道：“端州是州府，城池远比裴县和下胜关坚固，驻兵和人口也远胜，突竭茨人来势虽然凶猛，却未必能讨到好处。而且端州离燕州有一百六十里地，一半的道路是在山里，还有两条河流阻挡，即便敌人拿下端州，咱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设立防线。所以端州方向看似凶险，其实并无大虞。惟独需要谨防着突竭茨分兵去打屹县。只要保住南关大营，燕东的情势再恶化，也算不上失败，只要有粮食支撑，夺回失地是早晚的事情。”顿了顿，他的手指换了个方向，语气也沉重下来。“裴县和下胜关则不同。这两处扼守着燕水，一旦有失，燕水以南两百里平原无险可守，正好让突竭茨人发挥他们骑兵移动快的优势，到时候他们以裴县下胜关为依托，一天之内就可以偷袭燕州，就算在寒冷的冬天里，他们也随时可以骚扰燕州和附近县城。”他抬起头，端视着陈璞说道，“大将军，我附议李慎将军的意见，我们现在应该以西饶、燕水、端州和屹县为据点，建立第一道防线，重点防守下胜关和裴县，力争把突竭茨人阻挡在燕水以北端屹以东。同时以燕枋二州为据点，建立第二道防线，以防不测。”

    他刚刚把话说完，立刻就有人反对：“突竭茨人就是占了裴县又能怎么样？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要敢出兵袭扰燕州，都不用咱们动手，只要他们在城下喝上两天西北风，自己就得滚蛋……”

    也有人跳出来反唇相讥：“要是敌人偷袭，城墙有什么用？就算不攻城，就在城外放一把火，那么多难民又该怎么安置？”

    “那也比丢掉端州好！守住端州，突竭茨人就要有所顾忌，打屹县的时候就撒不开手。要是丢了端州，屹县那巴掌大的地方，能撑几天？”

    “撑不住也得撑！”

    “……笑话！撑不住怎么撑？”

    陈璞看这些人意见相左，两句话说不到一起就又开始拌嘴争执，微微皱起眉头轻咳一声，看屋子里这才安静下来，才偏过头凝视着身边的西门胜，问道：“西门将军的看法呢？”

    自打军事会议开始，新任的燕山左军司马西门胜就一直低垂着眼睑似睡非睡地听别人议论，自己却是一声也没吭过。这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有张轮廓柔和的脸，古铜色的面庞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他的左脸颊上大概是中过箭伤，留下个小伤疤，所以脸上总象是带着微笑，整个看起来倒象是个积了点土地财产的乡下财主。听见陈璞问，这个时候他也不好不答话，于是笑道：“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是看军报文书才知道的，听大家说了这么久，对咱们燕山的情势也有了些大致的了解。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守端州有守端州的好，守裴县有守裴县的好，而燕州又是燕山中枢，自然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的差错。……”

    一屋子文武官员都是不露声色，肚子里一起嘀咕一句：这人世故，会说话。

    “……不过，怎么守燕州，我觉得还应该听听商成将军的看法，毕竟燕州当前的驻军有一半是他的部属。”

    他这样一说，大家这才发现商成确实没到场，登时都有些意兴阑珊。眼下燕州到裴县一路的主力几乎都是商瞎子的兵，他都没来参加军事会议，那大家还在这里争论个什么劲？

    陈璞说：“商将军这两天正在静养，我就没通知他来开会……”

    西门胜关切地问道：“我听说商将军的眼疾很重，难道还没医治好？”

    “……快好了。”

    西门胜点下头，没再说什么。

    陈璞却已经听出来西门胜话里的意思。她没通知商成参加这次军事会议，虽然是为了商成能多点时间好生养病，但是也正是因为她的好心，让这次会议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第五章（08）苏扎

    临时军事会议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会议刚刚结束，陈璞就带着两位新任军司马还有卫牧陆寄，一起去探望正在官驿里休养的商成。

    燕州城里有两处官驿。新官驿是李悭上任之后下令修建的，就在城西清凉寺背后。那里地方小，房子也修得很紧凑，住宿条件简陋不说，周围的环境也不好，因此上驿馆虽然离几个大衙门都很近，但是自建成以来，基本上没接待过多少来燕州公干的官员，一直处于半歇业的状态。与这里的冷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卫军设在东城外座牌集的驿馆。因为座牌驿的房屋院落都修得宽敞气派，环境也好，住宿吃喝都不错，又没有宵禁，同僚间有个来往交道很方便，所以享受着朝廷丰厚公差补助的官员们宁可每天多跑些路，也要住到座牌集去。至于离提督府不远的老官驿，那是三十多年前燕山设卫时修的，当时就用了三万多个工，前后一共花了十几万缗，建出来的驿馆有厅堂有居室有走廊有花园，四周还有高高的院墙，壮阔华美不输清凉寺这样的庄严古刹，森严气派比燕山提督府也不差几分，至今也是燕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好邸宅。也正因为如此，李悭上任之后就借口多年失修封闭了这里，又在城西建起了新官驿；等新官驿落成，悄无声息地这里就成了李悭的宅院。

    如今，随着李悭兵败获罪，他的家人也跟着倒了霉。虽然李家人一时还不清楚朝廷会给李悭定个什么罪名，但他们在听说李悭被锁拿进京的消息之后，立刻就从占了多年的老官驿里搬出去，在外面重新赁了个不起眼的小院落，百多口人磨磨捱捱地挤在一起，终日惶惶地等待着朝廷的发落。

    眼下商成就住在老官驿的一个小院落里。

    队伍撤回燕山之后，他和大多数五品以上的军官一样，也被单独拘禁起来接受朝廷和兵部的勘察。但他一来是突围之前才提拔起来的高级军官，北征失利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二来他本身就负了重伤，而且在突围时又立了很大的功劳，所以对他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恢复职务之后，因为伤病的原因，他暂时还没有直接指挥队伍，而是被安排在这里来继续休养。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身上的几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虽然人还有点虚弱，但是行动并没有什么障碍，平时晌午太阳好的时候，他也会到院子里走一走转一转，活动一下身上快生锈的零件。可他现在还没法回去带兵。他的眼疾还很严重，除了迎风流泪的老毛病之外，这一回受伤之后还添了个新毛病：有时候他会感到右边的眼睛酸涩发胀，就象是有人在使劲地把眼球朝眼窝里挤压一样，而且右边的太阳**时常有一种针扎般的刺疼，疼得厉害的时候，似乎半边头都在发痛……

    现在，他又是在睡梦里被一阵头疼给唤醒了。

    他躺在炕上，一口一口地吸着凉气，右手的四个指头压着右眼的眉棱上，用大拇指使劲地抵着太阳**。右边的太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蹦一蹦地向外跳，每跳一下，就象有人拿木棍在他脑子里敲一下，耳边嗡嗡直响，半边头都在作疼。最让人恼火的是，疼痛并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东一下西一下地，让他根本就没办法防备。他几乎都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了，胸膛里仿佛郁结着一口气，只想大喊大叫几声来消解痛苦……

    可他并没有叫嚷。夜已经深了，别人都早已经睡下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而去把别人都吵醒。更重要的是，就算他吵醒了别人，痛苦还是需要他自己来承受。当然，他也可以把就睡在厢房里的祝大夫请过来，请他用针灸给自己缓解疼痛；但是针灸并不是立竿见影的止疼手段，也要好半天才能见效，说不定等大夫把针准备好，头疼就已经停了。

    他闭着眼睛，努力让注意力从头疼上转移到别的地方。

    隔着厚厚的几床褥子，他依然能感觉到坚硬冰凉的炕砖。他正发着眼疾，不敢烧炕，怕炭灰和炭气令他的眼疾更严重；也没烧火盆，所以偌大一间上房，黑黢黢冷冰冰地没一点暖意。院子里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猫叫。远处有狗吠，叫了几声就没了声气。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听到什么人在说话，也不知道是在训狗还是在叫门……

    他听到外边大屋的房轴轻轻响动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掀开了里屋的棉布门帘；大屋里的油灯光亮立刻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这个人并没有进屋，就立在门帘后探着头朝屋子里张望。

    商成知道，这是他刚才不小心发出的几声呻吟惊动了外面值夜的亲兵，而且他已经从这人任矮墩墩的壮实身板上辨认出，这是苏扎。看苏扎轻轻地放下门帘要退出去，他开口叫住了他，问道：“什么时辰了？”

    “禀大人，更鼓已经打过三回了。”

    子时了。商成揉着太阳**想了想，便坐起来，伸手在铺盖边找到了自己的皮袄子，披在肩膀上，然后对苏扎说：“你把灯点上。睡不着，想看看书。”

    苏扎去大屋里点了两个台灯笼拿过来，都放在商成背后的壁洞里，又扯了两床被褥垫在商成背上，让他斜靠着更舒服一些。做完这些，他看商成还捏着拳头用指关节敲太阳**，就关切地问道：“大人头疼得厉害？”他入伍已经快一年了，也交了几个能说得来的投契朋友，大家平日里没事浑耍在一起吃饭喝酒扯闲篇骂娘，所以现在汉话已经说得很流畅。“要不要我去把祝大夫喊过来？”

    商成摇了摇头，吁着气说道：“算了，太晚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的随手取来的一卷《前唐书》，觉得自己现在一点读书的心思都没有，干脆就把书丢在一边，对苏扎说：“你搬把鼓凳坐过来，陪我说一会子话。起来，自打咱们去年在西马直剿匪时认识，到现在也差不多一年了，咱们竟然还没攀谈过几句。”

    苏扎双手按膝端正坐在炕前的鼓凳上，听他这样说，一时也不好接口，只陪了个笑脸没吭声。

    商成微闭着眼睛也没看苏扎，一手慢慢摩挲着眉骨，继续说道：“前天王义将军来的时候，捎带来一个消息，本来说马上就告诉你的，结果后面事情一忙，竟然忘记了。是这，你的勋衔评断下来一一报的七个功，上面甄别之后勘定了四个功，授你执戟副尉的勋。”他看苏扎绷紧面孔抬手蹬腿要站起来给自己行礼的样子，摆下手笑道，“私下里说话，不用那么多的礼节。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是想单独和你谈谈……”但是他没有马上就说要和苏扎谈什么，而朝炕桌上指了一下，“把药递我一下。”

    苏扎过去把小方桌上的两个小银匣子拿过来。

    商成掀开自己的眼罩，从一个匣子里取了一块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湿绵巾，慢慢地擦拭着眼睛，说：“其实我要说的事情，你心里也明白，就是你的功劳和授勋衔的事情。本来依照你立下的功劳，只授个执戟副尉的话，确实低了一些，你心头也肯定不舒服。一一你别急忙不承认。”他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知道，遇见这种事情，你心头肯定有牢骚话。你要是觉得委屈，心头憋闷，你就告诉我一一出去了可不能再说这些话……”

    苏扎站在脚地里，半天才严肃而感动地说道：“我知道的，大人，我不会出去说。能升副尉，我已经非常高兴了，怎么可能还有牢骚话。……真要我说的话，”他绷紧了嘴唇吸溜了两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真要让我说，我就只有一句话一一我很感激大人。”他知道一个入籍的草原人想在赵军里获得晋升有多么的艰难，就算是这个副尉的勋衔，也肯定是商成替他争来的。

    他的猜测并没有错。最早的评功中，他的勋只是个不入品的忠勇郎，是商成把事情托付了王义，才好不容易为他争来了这个从九品下的执戟副尉。不过商成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商成也不想让苏扎感激自己。在商成看来，这份荣誉本来就是苏扎应得的，所以他撇开了苏扎的感激话，欣慰地说道：“这样最好。另外，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事都顺顺利利，也不可能不遭遇几回挫折，你不能为一时的委屈或者磨难而放弃，要学会向前看。就象咱们骑马打仗一样，咱们的目光总是要随时注意着前面的敌人，而不是去留意背后的事情……”

    苏扎使劲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的，大人，您不用为我担心。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总是要朝前走的，就象拉那莫琴的水一样，总是会不停地向遥远的北方流淌。”

    商成笑起来。他也听懂了苏扎的比喻，不过他问道：“拉那莫琴，那是什么地方？一条河？”

    “就是一条河。拉那莫琴，就是‘出金子的河’。”

    “好地方啊。你的家乡在那里？”

    “是的，大人，我就出生在拉那莫琴河畔。从天与地分开，太阳和月亮分管了白天和黑夜的那个时候起，我们拉那莫人就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那里有看不到头的青草，也有数不尽的牛羊。”

    商成正在抹眼睛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思索着，慢慢地把手放下来，问道：“那你怎么流落到燕山了？出了什么事？”他望着烛火中苏扎痛苦的神情，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他的脸色也随着这个猜测而阴暗下来。“……是突竭茨人？”

    苏扎木着脸点了下头。是的，就是该死的突竭茨狗！他们强占了他的家园！他们抢走了所有的东西，还杀光了所有的拉那莫男人……

    商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问道：“你的家人呢？他们还活着吗？”

    苏扎摇了摇头。他的两个妻子和五个孩子，他的几个兄弟，都死了，都死在突竭茨人的弯刀下，他在拉那莫琴河里躲了三天三夜，才拣回了一条命。然后他就在草原上流浪。后来他听人说，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有个很大的叫做“赵”的部族，他们一直在和突竭茨打仗，他就一直朝南走，朝南走，直到走进燕山，走到西马直。但是赵人不要外族人替他们打仗，所以他就只能揣着一颗充满了仇恨的心默默地等待机会。他在西马直呆了十年。当时光磨掉了他的锐气和棱角，仇恨也随着岁月而淡去，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再也不可能为家人报仇的时候，他遇见了商成……

    商成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对亲人的思念让他无比的痛苦，对敌人的仇恨更让他恼恨自己的软弱和弱小，要是他有移山倒海的神通，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突竭茨人通通杀掉。是的，通通杀掉；只要他们敢阻拦自己，他绝不会有半点的慈悲和怜悯！

    良久，他问苏扎：“现在有个事情，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等你授了勋之后，你是愿意去卫军里做个带兵的军官，还是继续跟在我身边？”他希望把苏扎和田小五还有另外几个他比较中意的小兵留在自己身边，把自己在短暂的人生中学到的和领悟到的一些东西教给他们，然后再找合适的机会把他们放回军队里。他觉得，那样的话，他们能发挥的作用、能取得的成功，肯定要比现在更大。他已经和田小五谈过这事；即将晋升执戟校尉的田小五已经答应留下来。另外几个小兵跟他的时间不长，他还要再仔细地观察一下。而对于苏扎一一很看重这个人的坚韧和坚强，还有他在过去半年里表现出来的勇敢和机智，所以他对苏扎的期望就更高。他一点都不在意苏扎的出身。他觉得，忠诚不是口号，而是行动……

    和田小五一样，商成的话刚刚说完，苏扎就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愿意做亲兵的大人。一辈子！”因为激动和兴奋，他连话都说不流畅了。

    商成呵呵地笑起来。

    他正想再和苏扎说点别的，包坎敲门走进来，说：“大将军他们来了。”

第五章（09）定策

    陈柱国来了？

    虽然知晓当前的局面越来越恶化，而且也清楚刚刚接手燕山卫军政事务的陈璞肯定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是对于她这么晚了还来看望自己，商成多少感到一些意外。

    陈璞显然并不是来探望自己的。她多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又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办法，这才想让自己给她出点主意。

    可他又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面对眼下摆在燕山卫面前的艰难局势，他也是一筹莫展。

    说实话，假如可能的话，假如他没伤没病的话，他倒是真想帮帮陈璞的忙，可关键是他拿什么去帮？如今他除了从军报上和别人那里里了解到的一堆意义不大的数据之外，其他的事情比如人事状况、资源调度、后勤组织等等这些和成败息息相关的紧要关节，他就是俩眼一抹黑。这种情况下，就算陈璞再信任他，他自己也不敢去瞎出主意。

    穿好衣服出门之前他还在想，陈柱国要真是希望自己帮忙，那就该把自己派到第一线去指挥部队打打杀杀哩。敌人都打进门了，他还在这个小院落无所事事地闲呆着养病，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焦心的事情了。他知道，虽然自己多半不是个合格的指挥官，可他总算是个匹夫吧？说到统揽全局运筹帷幄，他是不在行，可要论及野战厮杀摧城拔寨，他就未必比别人差！只要能让他到第一线去砍突竭茨人，他宁可不要当这个定远将军中军司马。可他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他这样干。就算他自己不顾惜性命，别人也不会让他去第一线冲杀。

    唉，都怪这伤病来得不是时候……

    他掀开堂房的门帘，只见屋子里烛光煌煌炭火融融，陈璞一脸憔悴坐在桌边首位，卫牧陆寄斜签着陪坐。除了他们俩人，一左一右还有两个穿着浅绯色将军袍服的中年人，其中一个长脸短眉隼目鹰鼻，很有一些面熟，看见他进来，侧过身一脸矜持的亲切笑容望着自己。

    商成马上迎上去深深一个晚辈见长辈的长揖礼：“李司马。”

    李慎急忙过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说道：“商将军太多礼了。”

    商成还是坚持行了礼，说道：“李司马的知遇之恩简拔之情，成莫齿不忘。”

    李慎回了半礼，诚恳地说道：“商将军，你我现在已经是平阶平级的同僚，以后无论是公事往来私下见面，再不要行这样的大礼。”说完，就目视着商成。

    商成表情严肃地轻轻点了下头。他知道，李慎刚刚复职，言谈举止处处都要谨慎小心，又恰逢族兄李悭正为战败而吃官司，为了不落人把柄，更要收敛起当初的飞扬跋扈，夹起尾巴作人，所以这番话一定是出自肺腑。他轻声说：“李将军放心。”说完，便给给陈璞行个军礼，又朝陆寄拱下手，再望那个和陆寄一同站起来的将军一眼，知道这就是王义前两天和自己说过的新任左军司马西门胜，也施了个平礼。

    等李慎把着商成的手臂把他送到自己下首的座椅里坐了，陈璞也没多余的话，直接就把当前的形势扼要简述了一遍。也亏她记性好，把八月二十三日突竭茨人突破燕西古长城以来一个多月里的军政要务都梳理得清清楚楚，哪个军寨县城是几时开始接敌，抵抗了几日，伤损了多少兵士，又是几时沦陷，人口兵勇粮秣有多少安全转移，桩桩件件都说得周备无遗；中间还穿插地方上的应对，别处卫军的调动增援，以及逃难民众的安置，本来是千头万绪纠缠往来的事情，偏偏又是思路清晰口齿灵便。众人顺着她的介绍，心里不由自主就勾勒出一幅或粗或细的燕山局势图，枝桠末节无不清爽，比看公文观舆图还要细致周详，都是心头暗生赞叹敬佩。她再把刚才在提督府里召开的紧急军事会议上的争论意见也叙述了一回，末了问道：“子达将军，你看目下咱们该如何处置？是以下胜关和裴县为要津、坚固燕中防御的好，还是据守端州护住屹县的粮草为上？”

    商成正手抵额头，一面克制着头疼，一面凝神琢磨着突竭茨人的用兵意图，一时并没有留意到她的问题。

    陈璞稍微停顿了一下，看商成枯皱着眉头不答话，犹豫了一下，关切地问道：“子达将军，是不是这屋子里炭气太重，令你不适？还是你的头疼毛病又在发作？”她知道商成的眼疾沉重，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心静养调治，不是军情万分紧急，她也不愿意来打搅这位浑身是伤的年青将领。

    商成这才意识到陈璞是在和自己说话。

    说起“子达”这个表字，那是回到燕州之后，有一回陈璞来探望病情，曾经问起过他的表字。他当时隐约记得自己因为什么事曾经起过一个表字，可为的是桩什么事，当时又是起的什么表字，却是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他只好随口给自己重新杜撰了一个字一一子达。他想，成，有成功的意思在里面，达，也有达成的含义，这两个字应该算是相近吧，那么他名成字子达应该不会贻笑大方吧？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后来陈璞和王义分别过来看望他时，都是称他的表字以示敬重。不过到现在也只有他们在用表字称呼他，象包坎钱老三这样的亲近人，从来都是将军大人地乱叫，就算是读过书的孙仲山，也没称过他的表字，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大习惯别人叫自己的表字。

    他放下手臂，摇头说道：“头疼倒没什么，已经习惯了。……大将军刚才介绍局势发展，职下听是听清楚了，就是不熟悉燕山地理，思考细节时有点走神。”

    西门胜也笑道：“商大人说的，就是职下想说的。职下比商大人还不如，大将军讲的事情，有一多半都只能听个囫囵大概。”

    陈璞点下头，歉然说道：“这是我考虑不周到。一一子达这里有燕山地形舆图没有？”

    “有。”商成让站在门边的包坎去把自己屋里的舆图连架子一起搬过来。

    有了舆图作参考，陈璞刚才介绍的情况登时就变得直观起来，四个将军一个卫牧都默不作声围在舆图四周，低首蹙眉地紧张思索。

    李慎是老燕山，又是老军务，资历还在出身骠骑军的西门胜之上，虽然一年多来遭遇了有些蹉跌，但是眼光自信都在，瞄着图把自己的主意再仔细斟酌了一回，觉得也并没什么遗漏，所以神情虽然专注，心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他从上京出发，一路上顶风冒雪地日夜赶路，一千三百里路只用了十天不到的时间，现在已经是累得身心俱疲，现在惟有的想法就是赶紧商议出个决定，然后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可偏偏这个商瞎子多事，非要取什么舆图观览思量……

    他凝视着舆图，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对面的商成。想不到啊，仅仅一年半的时光，当初的驮夫泥腿子，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定远将军了。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慨的了……回想起过去一年里自己在上京郊外田庄里心消志疲意气萧瑟，每日里战战兢兢地闭门思过，他却在草原上呼啸纵横建功立业，心头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酸甜苦辣涩，通通搅作了一处……

    好半天他才从怔忪出神中清醒过来，就听商成说道：“……我以为，当下最紧要的事情是要把羁押待勘的文武官员尽快地甄别，把他们放回去尽快地署理公务，这样才能保持政务的执行通畅，军务的指挥灵活。尤其是行营各司的主事和参战各军的将领，必须尽快让他们出来恢复职务。”

    陈璞拧着眉头说道：“朝廷派来的检视官员还有协助的巡察司衙门人手不够，这事怕是急忙办不成。”

    商成说道：“办不成就不急着勘验甄别，先把人放出来，让日常的军务政务保持畅通。”

    陈璞木着脸不说话。陆寄在旁边插话说道：“大将军别介意商大人的鲁莽。商大人入仕的时日还浅，不熟悉朝廷的体制，见解草率也是情有可原。”

    商成朝陆寄点下头，对他出言回护自己表示感谢，嘴里却说道：“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遏止燕山局势进一步恶化。为了保住燕山，需要这些官员出来处置地方上的事务，处理军事上的行动。既然停职待勘是国家制度，那么咱们可以变通，让这些官员戴罪行事，有功奖功，有过罚过，有怠慢公务者，那就前罪后罪合并一起决议处分。”

    陈璞依旧沉吟着不表态。

    陆寄对商成是又气又恨。虽然从心底里来说，他是赞同商成的观点的。他知道，眼下燕山的艰难局势，其实与官员的羁押待勘不无联系，要不是大批的文武要员无法理事，突竭茨人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攻到燕山腹地。而且他还知道，清楚这个情况不仅仅是他这个卫牧，另外也有不少人已经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可大家谁都不愿意出来挑头提这个事一一这毕竟是违反朝廷体制的做法，虽然能缓解当下燕山面临的困境，可谁知道以后朝廷会怎么处置挑头的人呢？现在是多事之秋啊，明哲保身才是正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商瞎子这个粗莽武夫既然提出来了，他这个卫牧就不能不说句话。唉，假如商瞎子不提这个话，他还可以装聋作哑，就算以后有人诘问“为什么燕山卫不以国事为重便宜行事”，他还可以把陈璞这个女娃推出去当挡箭牌，“燕山一体事务，都是陈督帅做主”，虽然一顿贬斥是跑不掉的，可不用担多少责任啊；但是，他的如意算盘现在是打不通了，他既然听到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他就只能在支持和否定之间作一个选择……

    他决定支持商成。

    他假作思索了一番，斟酌着辞句说道：“督帅，我以为，商大人的提议很有道理，可以按他的说法执行。除了情弊确凿的人继续羁押勘察之外，其他官员可以具结复职，大家齐心合力共度难关。职下愿意和督帅一同具名向朝廷呈文，申明这是权且之举，下不为例。”

    陆寄这个文官之首点头，西门胜和李慎也先后表示可以这样做，而且他们也会在呈文上具名。

    既然大家取得了共识，那么这事就这样定下来，明天一早，按察司就开始甄别放人。陈璞又望着商成问道：“军事上，子达有什么建议没有？”

    商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舆图沉思，良久才提出一个问题：“广良寨，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陈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既然留镇、掬棠隘、赤胜关到平城、燕边都落入突竭茨人的手里，作为燕州门户的下胜关和裴县又是一天十几次的告急文书，区区一座广良寨，又怎么可能独保平安？但是她觉得商成这样问肯定不会没有理由，想了想，说道：“九月二十一日接到的赤胜关万急军情中，提到过广良寨，说那里已经失陷了。”

    商成仔细想了想，说道：“广良寨应该还在咱们手里。”他仰脸望着烛光中灰蓬蓬的房梁，慢慢地说道：“我的理由有三条。一，留镇是九月十四日失陷的，掬棠隘是九月十七日失守的，赤胜关的第一次告急文书是九月十九日发出来的。留镇到赤胜关，相隔一百四十里路，突竭茨人沿路攻击前进，差不多就是六天时间。这就是说，他们的时间很紧，不一定能有时间离开主道进攻留镇右翼五十里外的广良。而广良又是中路大军的粮草转运基地，驻扎着重兵，就算突竭茨人计划攻克那里，又敢托大分兵，也不可能是小股队伍一一他们要打广良，又要打通向南的道路，如果没有侧重的话，很可能到头来是两路都受制。”商成加重语气，斩钉截铁般说道，“我断定，他们必然是侧重向南，而放弃了光良！”

    李慎挑起眉梢乜了商成一眼，嘴角轻轻了一下。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断定？一一你拿什么断定！

    西门胜俯下身仔细地审视着舆图，没抬头问道：“你这样判断，还有什么别的依据没有？”

    “有。”商成立刻说道。他的手指指向留镇和广良寨之间的一个地名，“这是石柘寨，同样是留镇右翼的一个小军寨，驻着不满员的一营边军……”陈璞补充说；“我询问过边军府，石柘寨驻着三个哨的边军，只有二百五十四个边兵，另有三十多户边户。”商成跟着说道，“石柘寨离留镇只有三十里地不到，正在留镇和广良之间，既然他们在九月二十日之前依然在坚守，那么还在他们右翼的广良就多半也在坚持。”

    西门胜说道：“就凭这两点，你也不能判断广良眼下还在不在咱们手里。”

    商成点头说道：“是的，这一点不能判断，只能判断出九月二十日之前突竭茨人的意图是侧重于打通南下的道路。”

    西门胜直起身，盯着舆图挠着下巴陷入思考。陈璞却不知道商成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什么意义，西门胜又为什么是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在猜不出两位将军打的是什么哑谜，索性直截问道：“既然他们铁了心要南下，那咱们应该怎么样应对？”

    西门胜也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即刻攻打中路军的粮草仓库？为什么不打通战线，而要在燕中和燕东之间给咱们留下这样一个据点？”

    商成笑着又加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在九月初三攻占了犒县之后，就再也没在燕西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了？”

    西门胜眉头紧锁，和着陈璞一起问道：“为什么？”

    商成神采焕发，咧着嘴呵呵一笑，手指绕着燕山北境划了个半圈，指点着舆图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三个方向上的敌人应该不是协同行动的！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是各自为战！”他挺直了身体盯着北墙，炯炯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北边的燕山，一直扫视到草原，声音就象金石一般铿锵振奋。“草原上一定是出事了！突竭茨人出大事了！”

    一屋子的人都是悚然一惊。半晌，陈璞才吃吃艾艾地问道：“突竭茨人，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一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是必然是大事，大到东庐谷王连队伍都来不及指挥调度的大事！”

    陈璞用最大的毅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心里已经慌乱得突突乱跳，身体都紧绷得有些痉挛颤抖，尽着最大的努力开口问道：“那，你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做？”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哪怕是在突竭茨人的重重包围之中，她都能做到镇定自若，可眼下听到商成的话，居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圆泛了……

    商成一字一板地说道：“断绝燕西和燕中的一切交通。驻枋州的四千骑兵，合并附近四县的一千三百骑军，由犒县至岚口出草原，从西向东一一”他的手在舆图上燕山以北的广袤地区一抄，狠狠地攥成拳头砸在“莫干”两个字上，眼睛里闪烁着狠毒的光芒把周围的人都环视了一回，慢慢地说道，“把这一片的敌人都包进来……”

    屋子里安静得人们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陈璞、陆寄、李慎、西门胜，还有站在门边的包坎，都被他这异想天开一般的庞大军事计划骇得犹如木雕泥像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屋子里的沉寂才被一颗爆开的灯花打破。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李慎一连咽了几口唾沫，才无比艰涩地张开了嘴：“这太冒险了。天寒地冻的季节，草原上吐口唾沫就能冻成冰，让五千骑兵轻骑飙进，那是有去无回的事情。太冒险了……”

    商成幽幽地说道：“只要能包住这几万突竭茨人，五千骑兵死光都值！”

    “要是包不住呢？包不住，怎么办？”

    商成冷冷一笑，说：“天寒地冻，交通不利，只要咱们动作快，他们就不可能逃掉！何况突竭茨人一路顺风顺水，早已经把咱们视作囊中之物，骄横狂妄得连战线都不顾不上打通，侧翼都不愿意掩护，他们怎么可能料到咱们给他们撒那么大的一张网？”

    李慎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西门胜眼睛里闪烁着熠熠光彩，沉着声音说道：“这是一桩大买卖，更是一件卖命的苦差事，得找个悍勇刚猛的人来带这五千死士……”

    陈璞现在才从震惊颤栗中清醒过来。听了西门胜的话，她的目光立刻望定了商成。可商成脸上那道还没落痂的新伤疤和黑黢黢的眼罩都在提醒着她，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静养……那么，李慎呢？这位燕山右军的老司马威望是有的，可是他从来没表现出他的“悍勇刚猛”。西门胜就更不可能了。他是刚刚上任，没有威望，不可能镇得住那五千必蹈死地的将士。他们三个都不行，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她自己，就更是提都不用提，即便别人同意她去，她也不敢去一一千里跃进，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到多少难题和风险，她没有那份眼光，也没有那个心智，她不能眼睁睁地让自己带着五千兵士去送死……

    商成抿着嘴唇说道：“中军怀化校尉孙复，足智趁勇，可以去带这支队伍。怀化校尉姬正、怀化副尉范全，可以作为他的左右副手……”

    “不行！几个怀化校尉，芝麻大的军官，怎么能担当这样大的责任？”李慎脱口说道。

    陈璞也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荒唐的主意。她甚至都不给商成辩解的机会，直接说道：“这个计划没办法执行！一一商将军还有没有其他的主意？”

    商成的脸色黯淡下来。他盯着舆图看了很长时间，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那就断其一臂吧。……派两营骁勇将士，带上足够的向导，从屹县沿燕山中的小路穿插到如其寨，然后走由梁川到北郑，切断燕东敌人的后路，围攻端州的敌人自然就乱了，燕州的围也就解了。要是屹县能抽调出来的人手多，动作也够快的话，就从北郑县沿西马直的老官道直插广良寨，再袭取留镇，中路的事情也就解决了。”

    陈璞和两位将军交换了一下目光。陈璞和李慎都没有反对；还不太熟悉情况的西门胜也觉得这办法可行，就算不能成功，抽调两三个营，也不会对大局有太大的影响，便点头表示赞同。陈璞思忖着问道：“谁来带这两个营比较好？”

    李慎正想推荐两个得力的部属，商成已经开了口：

    “就让孙复去吧。反正他现在就在屹县，一纸命令就能出动。他带不了五千骑兵，带两个营去包抄一下后路，总该没有问题。”

    陈璞点头说：“好。”

第五章（10）奔袭（上）

    当惨白的日头慢慢爬到头顶的时候，孙仲山巡视完屹县城的三座城门，回到了军营。

    他已经回来三天了，但是还没回霍家堡看过妻子；妻子的义父霍六那里，他也没有去登门拜望过，只是在霍家门口和霍六说过几句话。他实在太忙了，县城里防务布置，和北边赵集南边大营的交通联络，还要编练乡勇壮丁，还要操心队伍的粮秣给养，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压根抽不出时间来顾及别的事情。

    勤务兵看他的脸色很难看，脚步也有些疲沓，就立刻给他打来了热水。等他在营房外洗罢手脸进到屋里，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他的晌午饭。一碗粗糙的黄米饭，一碗碎豆腐盐菜汤，还有一碟酱菜，就是他的午饭。除了汤里的豆腐块看上去要多一些也大一些，汤面上还漂着几点油花之外，这和普通士兵的伙食并没有什么两样。说实话，这么一点东西连勉强填饱肚子都不可能。可有什么办法呢？眼下屹县的情况就是这样，就连这点支应驻军的粮食，也是县令乔准挤了又挤拼命腾挪出来的。唉，因为突竭茨人占了北郑，又在围攻端州，只十多天的工夫，屹县城里涌进来七八千逃难的人。为了解决这些人的吃喝，县令乔准几乎把粮库翻了个个儿，连墙角砖缝里的谷粒都扫出来了，粥棚里熬出来的粥清得能照出人影，纯粹就是让人吊个命，可每天围在粥棚外等着衙门救命的还是成百上千……人实在是太多了，县里的那点应急粮根本就不顶事，几家数得上的大户也没剩多少粮食了，可北边和西边逃难的人还在朝屹县赶，县城里的人也一天比天多。眼下，不管是心急如焚的乔准，还是焦头烂额的书半衙役，谁都知道，再不想点办法，接下来的几天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可除了城外的南关大营，整座县城哪里还有粮食？南关大营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可那是朝廷为打仗预备下的军粮，没有命令，谁都不敢动那里的一粒谷子。

    早就饥肠辘辘的孙仲山却没有半点的胃口。他坐在鼓凳上，呆看着面前的吃食，久久都没有拿起筷子。他倒不是嫌弃这伙食，而是根本就吃不下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自己看见撞见的一幕上……

    他巡视完南城朝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条小巷口。三天里，那个巷口他已经走过了十几遍，他从来都没对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留意。在他的印象里，那里和别的街巷一样，墙根下一样坐着躺着逃难过来的人；这些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睛也完全没有任何神采，只是呆滞地望着某一点。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神使鬼差般他竟然从老远的地方就开始一直盯着巷口药房边的一个女人看。那女人屈着腿跪坐在房基边的泥地里，披散着肮脏结绺的头发，一身的袄裤早已经滚得烂污糟，一手掀着扯线爆絮的黑袄子，一手把个干瘪瘪的**朝怀里的娃娃嘴里塞。那娃细得篾条一样的小手曝露在寒风里，手指就象鸡爪一样蜷缩着，两眼紧闭，没有血色的脸蛋和嘴唇都泛着一层青灰色；任凭母亲如何撮弄，他都没有半点的反应，黑黑的奶头一遍遍地塞进他的嘴里，又一遍遍地从嘴角滑出来……

    在战场上走过无数回的孙仲山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娃已经……

    一想到那个夭折的娃，一想到那些在大街小巷里偎墙依壁枯坐斜躺着的人们的麻木面容，他的心里就象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

    他痛苦地攥紧拳头在案子上捶了两下。

    砰砰的声响惊动了勤务兵。他走进来，看案上的吃食动没都没动过，就问道：“大人，饭菜都凉了，要不我拿去热一下？”

    看孙仲山不说话，勤务兵就准备收拾起米饭菜汤。

    “……不用，放那里吧。”孙仲山突然说话了，“我这就吃。”他伸出手去慢慢地摸起了筷子，仿佛那不是两根木条，而是千斤重的石山，每移动一分，都几乎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一般。

    他端起碗，朝嘴里刨了一口饭，一口一口地咀嚼着，米饭里的稗子和土坷拉在他嘴里发出呲呲啦啦地刺耳声响……

    立在脚地里的勤务兵惊惶地望着自己的长官。他大概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而让孙仲山如此地不高兴。

    小口小口的咀嚼很快就变成了大口大口地吞咽，孙仲山就象是在发泄郁结在心头的仇恨和狠毒一样，飞快地把这些吃食一扫而光，不仅饭碗里一粒米都没剩下，汤碗也叫勤务兵倒冲些开水涮了涮，连汤带水喝了个精光。

    孙仲山丢开碗，任凭勤务兵过来收拾，自己一手撑着额头斜靠在桌案上，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只伸向空中企冀抓住点什么的细胳膊。

    可他越不让自己去想，脑子里就偏偏要不停地闪过那一幕。一想到那张青灰的小脸蛋，他的心就紧紧地揪作一团。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阵马蹄声，然后又听见丁当一片马刺磕碰声，然后就是一群人脚步噔噔地奔这边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让勤务兵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就听门口有人大声说道：“赶紧让伙房做点热乎饭！一一娘的，一早赶了一百二十里路，到现在水米都没沾过牙缝！”随着话音，戴着个黑眼罩的钱老三全副戎装地挑起门帘走进来，二话没坐孙仲山对面，解了兜鍪嚷嚷道：“快，弄点水来！”

    孙仲山急忙端过茶汤壶，正想找个装水的物什，钱老三一把就夺了壶，掀了壶盖对着嘴就咕嘟咕嘟灌了一气，末了一抹嘴把空壶一撂，畅快地舒了一口长气。

    孙仲山惊讶地问道：“你不是驻守燕州么，怎么声都不吭就跑来了？是来接替我的？”

    钱老三在怀里摸索出一张红头签子朝桌上一拍：“自己看！”一步窜到门边，对孙仲山的勤务兵说：“你，去伙房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没有！冷饼冷馍冷饭都成，实在没有就给我抓几个酱菜来！我他娘地就要饿死了！”

    孙仲山给那两个校尉让了座位，又叫人端来茶水，攒着眉头打开军令：

    “兹令：自本令到达之日起，燕山中军丙旅第二营所辖屹县一切防务，即刻移交燕山中军丙旅第四营。自本令到达之日起，燕山中军丙旅驻屹县第二营第三营及第四营一二哨，即刻整编为暂编辛旅，由第二营校尉孙复任暂任辛旅旅帅。孙复所部，限十一月初五子时前，攻占如其、广平驿、北郑，切断燕东方向突竭茨人的撤退道路，并保守上述三地至屹县钱狗剩部到达。此令。燕山中军司马商。年月日。”

    孙仲山把军令来回审视了两遍，核对商成的印鉴签字无误，这才仔细地收好，问道：“怎么回事？”

    钱老三嘴一咧，使劲摇了摇还在冒着一缕缕白汽的脑袋，抹着顺额头鬓角流淌的热汗说道：“行营下令，你带队由屹县走燕山里的山道，绕到如其寨背后去打。我是来接管这里军务的。”说着话，他又从怀里讨了份折起来的军令一晃，继续说道，“屹县和南郑境内所有的文武官员兵勇壮丁都归我调遣，十月二十八日开始向北打。一一大人下的死命令，六天内必须推进到北郑，十一月初七之前不能和你会师，就砍我的脑袋。”

    听说钱老三将接管两个县的一切军务，孙仲山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鹿河一战，钱老三在断后时立了大功，现在的勋衔职务已经在他之上，独立指挥某个方向的作战只是迟早的事情。他想了想，说道：“今天是十月初九，到下月初五子时，不过二十五天，要在山里行军，还要打下三个城寨，事情有点棘手。”

    钱老三打断他的话，笑道：“时间是不大够。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大人知道，行营也知道。这差事是大人点名要你去的，别人抢都抢不走，还说什么换别人去干这个事，他不放心。说出来不怕你生气，当时我也想把这差使抢过来，结果被大人一茶壶砸出来了。”

    孙仲山乜他一眼，说道：“你好意思和我抢？你都比我高两级勋了，再夺了这份功劳，那我以后和你说话，不得仰起脸看你？”钱老三涎着脸皮嘿嘿一笑，嘀咕了一句，“只要你打下北郑，拦住突竭茨在燕东这一万多兵，升勋晋职还不是说话就有的事情……”

    孙仲山蓦地皱起眉头，诧异地问道：“围住端州的敌人有那么多？”屹县南郑带南关大营还有几处军寨的兵统共才三千多点，除去留下镇守的人手，能派上去的顶多只有一半……心头仔细思忖着，说道，“敌人察觉后路被断了，真想突围的话，你和我的这点人可是挡不住。”

    钱老三龇牙咧嘴一笑，说：“就咱们俩是肯定拦不围攻端州的大帐兵可是有三千多，打出来的黑旗就有七八面。好在这回出动的可不仅是咱们俩一一我的丁旅已经在来屹县的路上了，估计十七日前后能赶到。范全姬正的乙旅也要调往端州方向。你我还有老范他们，三个旅就有六千人，再加端州的八千多兵，也差不多够用了。”说着左右瞄了两眼，看营房里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行营还有机密军令给你一一打下北郑之后不必等我，除留一部守城接应之外，你要继续沿古官道经马直川向广良方向运动，争取把燕中的一万敌人也留下来。”

    瓮中捉鳖！

    孙仲山的目光倏然一跳。

    这是不得了的大手笔！只要北郑广良留镇一线打通，到时候赵军前后夹击，深入燕山境内的两万突竭茨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肩膀上的担子也立刻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他现在才算明白过来钱老三那句话一一大人点名要你去……

第五章（11）奔袭（中）

    勤务兵总算从伙房找来一些吃食。

    钱老三瞅着粗陶碗里两个冰凉的掺着糠的粗面馍，一脸的怪相，好半天才咽着唾沫问道：“……你们这两天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正默默筹划着奔袭前要做些什么准备的孙仲山点了下头，说：“只有这些。就是这点伙食，还是县衙门从牙缝挤出来的。县城里的光景你肯定也看见了一一到处都是逃难过来的人，凭空多出来几千张嘴，屹县安平仓的粮根本就不够。端州又在打仗，有粮食也运不过来……”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又看见了那根又细又瘦的胳膊。

    钱老三抓着一个硬得和石头差不多的糠面馍馍，惊讶地问道：“怎？饿死人了？”

    孙仲山埋下头，心情无比沉重地叹了口气。

    钱老三一下楞住了。他眨巴着眼睛望着孙仲山，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馍一把就拍桌案上，骂道：“遭他娘！这屹县令是干什么吃的？他是不是不想活了，敢让地方上饿死人！一一来人！”随着他的吼叫，一个八品武官挑开门帘就撞进来，立在门口叱道：“职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带几个人，去把屹县那个混帐县令给我抓起来！还有什么县丞主簿的，一体都拿了！”

    “是！”那军官虎吼领命。

    孙仲山赶紧拦下那个军官，然后对脸红脖子粗的钱老三解释说：“这不能怪乔县令。他也没料想到会遇见这样的局面，已经忙得着急上火了，整天价上窜下跳地找粮食。可他也没办法，拥到县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钱老三喘了几气，也不理自己的亲兵队长，鼓起眼睛瞪着孙仲山，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孙仲山咬了咬牙，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南门大营里粮食救急！”

    钱老三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起来，掀起眼罩，一双三角眼死盯着孙仲山，仿佛不认识他一样，嘶哑着声音说：“那可是军粮。没行营的命令，擅自动那里的粮食可是杀头的死罪……”

    因为下定了决心，孙仲山反而冷静下来，凝视着战友说道：“事情紧急，杀头也顾不得了，你下命令吧，让南关大营开仓赈济。”

    钱老三伸出舌头把干涩的嘴唇舔了又舔，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才抚着额头深深地吁了口气，说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拼命也要把领兵突袭的任务争下来……”他喟然一声叹息，“好吧，就依你说的，放粮。”他抚摩着腰带上嵌着的银钉，脸上也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既象是无限感慨，又是象是自怜感伤，自言自语说道，“遭他*，这一回就算不死，也要扒层皮……”

    孙仲山笑道：“就算扒皮，第一个也轮不到你。”

    钱老三一怔，立刻就明白了孙仲山话里的意思，点头说道：“你说的对一一这种事大人肯定要把责任揽过去，要扒也是先扒大人的皮……”说着呵呵一笑，叫过来自己的亲兵，让他们分头去通知屹县县衙和南关大营的主事官员到军营里来开会；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新沏的热茶汤，硬馍掰碎了泡茶汤里，连汤带馍囫囵吞咽了一气。吃完喝罢嘴巴一抹，看孙仲山目光低垂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知道他是在为出兵作盘算，便问道，“节令快到大雪，山里肯定冷得不行，你要多准备御寒的衣物。还有干粮伤药军械弓箭绳索什么的，也要多多预备。哦，对了，还有攀爬城墙的挠钩，也要多准备一些。这样，你列个清单，看需要什么，我让南关大营开了仓库任你挑选。东西多的话，这样，你多带上一些马匹，把粮草辎重都用马匹来驮运，等道路实在不能过牲畜了，再换**背。我多给你征派点人手，无论如何都帮你把物资运上去。”

    朋友替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到，孙仲山心头禁不住涌起来一股暖意。他温情地望了钱老三一眼，笑道：“这些都是肯定需要的。有你在，我倒不用操心这些。我现在就担心向导的问题。”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思忖着说道，“我盘算了一下，我要带够支用二十五天的粮食，一人一天一斤四两，一千一百人就得四万多斤粮，这就要百二十匹马来驮；还有箭枝帐篷药材等等其他辎重，也要五六十匹马。加一起，你就得给我预备两百匹马才够使。伺候这两百匹马，至少还要一百个民伕；这些人的吃嚼用度又是一笔帐……”

    钱老三拧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一百民伕肯定没问题，马……先让屹县衙门尽力在地方上征调，不够从南门大营里拉！不管那么多，什么东西都先紧着你用一一你这番奔袭能不能成事才是最关键的！”

    “另外你还得即刻给我预备四百贯铜钱和五百两官银。”

    “唔？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仗还没打，犒赏兵士是不是早了点？”

    “不，是给向导的。”孙仲山说道，“怕路上出什么纰漏或者误导，我需要二十个向导。我这是敌后孤军，又是接连的硬仗，和送死差不多的差使，钱给少了怕没人乐意干。我预备来一个先发二十缗，打到北郑，赏钱再翻番。”

    钱老三嘿然一笑，也不说什么，只点头称好：“等下开会时我就把事情吩咐下去，马匹民伕向导补给什么的，尽快给你置办齐整……”

    孙仲山打断他的话说道：“不是尽快，是要立刻就办。明日卯时以前必须预备停当，最迟辰时我就出发。”

    “行！我这就下命令！”钱老三答应道。他正要招呼人，孙仲山又说：“还有个事情。屹县士子霍士其，熟知地理地形，且报国之心拳拳……”

    “谁？这霍士其是谁？”

    “……衙门将将张榜招揽向导，霍即昂然直入衙门，口称吾愿引天兵降此贼寇，彰国朝威武。”孙仲山端起茶汤喝了一口，这才笑着说道，“霍士其就是十七叔。”

    钱老三神情古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仲山，忽然指着孙仲山笑骂道：“老孙啊老孙，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敦厚老实人，想不到你也有弄虚捣鬼的时候！那不行，人情不能你一个人做了，好不容易逮个机会，我也要抱抱大人的粗腿……是了，既然十七叔自告奋勇，那绝对要大大地褒奖一番一一就凭这一桩事，屹县士子霍士其就应该记头功一次。”两个人相对嘿嘿一笑心照不宣。

    钱老三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媳妇的义父好象也是霍家族里的人？”

    孙仲山说：“她的义父讳伦字明绪，在霍家族里行六，是十七叔的堂兄。我跟大人都称他六伯。去年南关大营的案子，他也受了点牵连，被去了职司，一年多来一直闲在家里。”钱老三倒没有在意他没为什么不随媳妇称霍六为义父。他听孙仲山提起过，霍六和十七叔其实和那桩官司没多少关系，就是因为和现在的屹县县令相互看不对眼，才被人在暗地里下绊子。不过这点小事如今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因笑着说道：“眼下拥进县城里的人多，事情也多，县令一个人既要处置衙门里的公务，又要征集粮草，还要抚恤难民应付驻军，也真是辛苦他了。”说着一声叹息，似乎是对忙得四脚朝天的乔准充满了无限的感佩。“偏偏现在又是个节骨眼的时候，说话间大军就要和突竭茨人大打出手，要县令扶持的地方更是多得了不得。我看霍伦是个可用的人一一他是衙门里的老人，知道屹县这边的风土人情，又熟捻地方上的政事杂务。……我看这样比较好，以后县令就分管衙门政务和负责征集粮草民伕，霍伦担当起安抚民众和协助大军的事情。”

    孙仲山笑了笑表示赞成。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钱老三这是在整治乔准。大军出动，最难办也最容易出错的差事就是征集粮草民伕，钱老三轻飘飘两句话，就把乔准推进了火坑里。不过他并不同情乔准。谁让这个浑县令要给十七叔和霍六穿小鞋呢？活该！

    两个人公事私事夹杂在一起譬说了半天，钱老三又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县衙和南关大营的主事官员也都到了，于是就在这军营指挥所里临时开了个会。

    会议很短，基本上就是在钱老三在说话，噼里啪啦把一大堆事项布置下去，然后大家就分头去准备。人手多办起事情自然就快，一心巴结钱老三这个卫军新贵的南关大营更是鼎立协助，到傍晚时分，孙仲山要求的各项准备就已经安排妥当。第二天一早，孙仲山就带着队伍牵着驮马，朝着西北方向出发了。

第五章（12）奔袭（下）

    虽然在出发之前，孙仲山就作了最坏的打算，不仅备足了辎重粮秣，还征集了所有能征集到的驮马，并且物色了最好的向导，可现实的情况依旧远比他预料的还要艰难十倍。一个是糟糕的天气。十月十六节令大雪，两天一夜的鹅毛雪飘过，到处都是厚茸茸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轻易就能没过脚踝，人只能在雪地里拖着脚步蹒跚而行；一天的行军下来，队伍往往连十里地都走不到。二是道路糟糕。说是三百四十里的山路，其实除了从屹县去渤海卫历阳县的那一段算是路以外，别的地方只有冰雪沟涧莽石荒滩，压根就没有路。队伍跌跌撞撞地行进在燕山深处，放眼望去，坡仰坎伏四面都是绵延的山峦，峰高云低八方都是白蒙蒙一片，侧耳倾听，天地苍茫寒山寂寥，鸟兽禁绝虚谷稀声，由不得人不起一股烦躁苦闷的急噪心思；要不是人人心头都憋着一口气，光是这一路的艰苦行军也能把队伍拖散架。好在孙仲山重金网罗来的向导中有几个往来赵地和草原之间的盐铁私贩，熟悉地形能随时指引，队伍这才没有迷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走了好几回冤枉路，好在发现得及时，这才没酿下大错。十月二十九日午时，孙仲山他们终于冒雪赶到了离如其寨不到五里地的一个小山坳。

    队伍刚刚停下，孙仲山就马上派人去探察如其寨的动静。他一面下令队伍就地隐蔽，吃饭喝水抓紧时间休息，一面再次重申军令：“前后传下去：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随意走动交谈，违令者就地斩首。一一各队哨营立刻清点人数，即刻报我。”

    情况很快就汇总到他这里。从屹县出发时的一千一百三十六名将士，能作战的还有九百四十九人，减员接近两成；一百六十多个民伕，跟到这里的连一半都不到。掉队的兵士和民伕大都是因为冻伤而跟不上行军的。好在后面跟着收容队，这些伤员中的大多数应该可以得到及时的照顾。另外随队的驮马只剩下不到八十匹，携带的补给也所剩无几一一因为一些伤兵无法走路，只能用马匹来驮载，队伍不得不抛弃部分粮食和辎重。

    眼下，摆在孙仲山面前的是一连串的难题。他们比预定的日期晚了整整三天；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时间进行休整，而是要立刻投入战斗。在接下来的六天里，他们必须克服长途行军带来的疲惫，还要克服粮食短缺以及军械不足的问题，一鼓作气拿下如其寨、广平驿和北郑县城……

    这是孙仲山第一次独自带兵，心头难免有些紧张，现在，他坐在一块大黑岩下淋不到雪的地方，一边就着雪啃着一块硬得几乎咬不动的面饼，一边在心头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样才能用他手头上这点兵，在六天时间里三战三捷，赶到一百四十里外的北郑去堵住突竭茨人逃窜的口子。风不时把几团雪花灌到这里，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和身上，他却仿佛没有察觉一样，只是拧着眉头默默地筹划。

    他不得不承认，这次的任务是前所未有的艰巨！

    但要不是艰巨的任务，大人又怎么可能点着他的名，非让他来执行不可呢？

    因为缺少对手的情况，他枯坐了半天，对于如何抢占三个城寨完成任务，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计算各营各哨的分配调度，看如何组织才能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他吃完了饼，使劲地揉搓了一下冻得发木的脸，就站起来去巡视自己的队伍。

    如今山坳里向阳的一面坡脚上，凡是能避风避雪的地方都歇着兵勇。这是分属三个营的兵，为了这次任务才临时听他的指挥，二十天的行军跋涉他和大家一起用两条腿走下来，他这个暂时的旅帅已经赢得了这些将士的尊敬，士兵们看见他过来，都纷纷朝他行注目礼。他沿着山坡慢慢地走，时不时地朝某个什长点个头，或者朝某个认识的兵微笑一下，遇见熟悉的兵士，他也会停下来慰问两句，或者拍着那兵的肩膀鼓励一下。一路巡营抚慰，在兵士们的窃窃私语啧啧赞叹中，他渐渐走近了队尾。

    他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桑树下看见了霍士其。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飘落着。一朵朵的雪花就象一只只曼舞纷飞的白色蝴蝶。霍士其裹着件肮脏的老皮袄，竖起兜帽，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树底下不停地跺脚；从他嘴里喷出来的热气就象一团团凝结不散的白雾，把他的整张脸都笼罩起来。他大概有些伤风，呼吸时呼噜呼噜地带着很重的鼻音，还时不时地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一下。孙仲山注意到，十七叔两条胳膊的袖口上，都有块地方清清亮亮地闪着水光。

    桑树下的两个健卒看见孙仲山过来，都有些不知所措，楞了一下才赶紧去制止把脚在地上乱踢踏的霍士其。

    霍士其这才看见孙仲山。他的神情登时变得既尴尬又难堪，唏溜了一下鼻子，嗡声嗡气地小声说道：“是我的错，不关他们的事。实在太冷了，熬不住……”说着，又伸着袖子擦鼻涕。

    孙仲山的脸色比他还要难堪。他本来是一番好意，想借着机会给霍士其送上一份功劳，并不是真想让十七叔来干这刀头上舔血的勾当。他当时想着，先以“忠勇效命”为由嘉奖霍士其一番，然后借口屹县要整肃治安筹措粮秣征集民伕，这么多的事务，完全可以趁机把霍士其留在后面。谁知道钱老三为了让霍六也挣一份功劳，竟然朝乔准使了个阴脚，结果吃了暗亏的乔准不忿，一口咬死了霍士其是要当向导带路，既然是“拼死报效朝廷”，那就应该“勉其志嘉其行”，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挤兑得钱老三和孙仲山都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把霍士其也编进队伍里。临上路之前，钱老三拉着孙仲山千叮咛万嘱咐，不管战事如何发展，一定要保十七叔平安。孙仲山也是担心忧虑，亲自挑选了两个强健兵卒，让他们一路跟随在霍士其左右，别的任何事都不管，无论如何都得护住霍士其周全……

    看孙仲山不说话，霍士其再问道：“……前面就是如其寨了吧？”

    “是。出了这条沟向西不到五里，就是由梁川的北口，如其寨就设在那里。”

    霍士其咧咧嘴说道：“我走过好几趟。”也不知道是领口进了雪还是因为别的事，他哆嗦了一下，停了停，吸着凉气再问道，“今晚就动手？”

    孙仲山再点了点头。就算是夤夜爬墙强攻，今天晚上也得拿下如其寨，休整一夜，明早天一亮就要向广平驿运动，争取在敌人察觉之前夺占广平。只要牢牢守住广平关，即便打不下北郑，端州的突竭茨人也很难全身而退。只是拿不下北郑的话，就不能经广良寨至留镇，也就不能把燕中的敌人截下来……

    霍士其抽了抽鼻子，说道：“如其不好打啊。孤零零一座寨子立在川道边的小丘上，四边不靠，想偷袭都没地方藏身。城又高，箭垛也立得密，就算强攻也难。一一将士们怕也没有爬墙的力气吧？”

    霍士其说的这些事情孙仲山都知道。孙仲山当了十七年的边兵，有十三年就是在如其，军寨周围左近里里外外，还有什么地方他不清楚？这是燕东第一雄关，要是被迫攻城，别说他现在的这一千不到的疲兵，就是再多五倍，也很难说一定就能攻克。可是再难也得上啊。就算他有把握跨过由梁川直截攻打广平驿，他还是得攻打如其一一队伍需要如其寨里的补给，需要如其的粮食、箭枝、军械……

    天阴得很沉。日头隐在云层背后，在灰蒙蒙的天空上映出一团明显比周围的昏暗色调更假苍白的光晕。空中依然飘着细碎的雪花。风已经停了，空气里流荡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

    派去探察的人回来了。他们带回了如其寨的最新消息。

    据他们观察寨墙上的旗帜，如其只有一支突竭茨部族兵，人数多寡说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太多，因为他们绕着寨子查看了一圈，就只看见了两个敌人，还是一个骑马进寨子一个骑马出寨子。除了这两个家伙，探哨就再没看见别的突竭茨人，连寨墙上都没看见一个值勤的岗哨。

    这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听了探哨描述的情况，几个军官的第一反应是这几个探子在撒谎！就算天气再寒冷，就算突竭茨人再恣意骄横，他们总得安排警戒吧？要知道，现在可是在打仗！

    孙仲山二话没说就亲自带着几个军官跑去前面侦察。

    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按捺不住的笑容。

    遭他娘！这回真是撞上大运了，方圆两里多地的偌大一个如其寨，除了寨墙上的一杆土*令旗，竟然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孙仲山立刻下发命令分配任务：全军准备，天一黑就动手，务必一个敌人都不放跑！

    他还把几个入了赵籍的诃查根都叫过来，特意命令他们不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这些人他另外有安排。

    一一等占了如其，他就让这几个诃查根打头，再让人换上突竭茨兵的衣服，骑着突竭茨人的马，打着突竭茨人的旗号，去诈取广平驿。嘿，假如运气好，说不定连北郑县城也能诈下来咧！

第五章（13）陆寄的想法（上）

    由商成首先建议、再经李慎和西门胜反复算计谋划、陈璞最后拍板实施的冬季反击战，随着十月二十九日晚燕山中军孙仲山部对燕东如其寨的成功破袭，而正式拉开了帷幕。

    十一月初四，孙仲山部占领北郑县城，掐断了突竭茨人向西和向北两个方向运动的通道。初六，从屹县北上的钱老三部四个营如期赶到北郑县城外围。钱老三部和孙仲山部的会合，不仅加强了北郑至广平如其一线的防御，也预示着赵军在燕东地区的战役布置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已经达成。

    由于恶劣的天气以及其他原因，直到十一月十日，端州城下的突竭茨大军才得知北郑失守的消息。措手不及的突竭茨人担心归路被彻底切断，来不及部署就从端州及附近地区连夜撤退，结果本来就忧心忡忡的各个部族没了约束，为了逃命争相夺路，被几部赵军拦截追杀出三十里，沿途丢弃的营帐马匹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十四日，突竭茨人弃守柁县，作为后队的山左厍勒部被赵军两个旅夹击，一千三百骑几乎无人漏网；十六日，山左扎薛特部在孟关被击溃；二十一日，突竭茨以大帐兵为先导，反复冲击已经被赵军占领的姚寨，至日暮时分，八百赵军殉国，突竭茨人沿白川继续向北郑方向突围；二十七日，亲赴一线指挥的李慎集中十七个营计六千余人，在距离北郑县城二十里的山神庙大破敌军，历经三个时辰的激战，斩首九百余级，生俘一千七百多人，缴获的物资难以计数，仅大帐兵的黑旗就有四幅，撒目大撒目金牌七块，连山左纳罕王的乌羽王帐也在其中……

    因为新任燕山左军司马西门胜的谨慎，燕中方向的战事的发起时间比燕东略晚，直到十一月十四日，才有三个营的赵军渡过燕水，对围攻赤胜关的敌人展开试探性进攻。十六日，突竭茨人突然放弃赤胜关外的营寨向北撤退，十九日，敌人主动放弃已经攻占的平城，二十四日放弃下马寨，紧接着向北的一系列堡寨都被突竭茨人放弃。一直担心被敌人诱进的西门胜这时才恍然大悟，急令还在燕水两岸徘徊的三个旅追击，可敌人已经退走了好几天，步骑参半的赵军又怎么可能追得上？直到十二月初一，轻装急进的两千赵骑总算在留镇截住了一部敌人，这才算是有了点收获。另外，他们还在这里找到了已经被打残的孙仲山部。可怜的孙仲山，他在留镇苦苦等待了西门胜四天五夜，直到从北郑和广良带来的一千四百人几乎拼光，才不得不退出战斗……

    ……这是腊月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水洗过一般的碧蓝天空中只有几缕薄纱云。和煦的阳光带着融融的暖意，撒在燕州城的大街小巷里。树枝上、屋檐边、茅堆柴垛上垂挂下来的冰条子根根晶莹剔透，闪烁的绚丽光彩直晃人的眼睛。因为天气晴好，又是临近岁末，再加燕东大捷突竭茨人已经退出赵地没了边患的忧虑，街面的行人便明显地多起来，长衫长袍的体面人和短袄褐衣的平常百姓都在沿街的各式店铺进进出出，手里拎的胳膊下夹的都是置办的年货，桑麻纸包裹上贴的四方红纸满街都是，红红灿灿地满眼都是迎新年的吉祥喜庆。大街两边的店铺都是门面大开，老板伙计一身簇新收拾得利利落落，站在门首满脸笑容地请进谢出。多日不见的小食担也出没在街头巷尾，“三花油糕”、“老吕家炸糖豆”、“灌肠卷饼热肺汤”的吆喝喝卖声此起彼伏，夹杂背巷里嘣嘣嘭嘭的货郎鼓声，把个州城渲染得热闹红火。尤其是贯穿州城东西南北的两条大街，更是比平常闹热十分，几人高的大木架子隔半里地就立一座，全都披红挂绿地扎成七彩牌楼，牌匾上有的写“风调雨顺”，有的写“岁岁平安”，也有的写“万寿无疆”。离提督府不远的那架牌楼扎得最高最大，壮丽巍峨恍如一座锦帛裹起来的彩山，牌匾也是最阔，黑底金字四个端正楷书：

    文治武功。

    显然是为了庆贺燕东大捷而特地绑扎的花山。官府已经出了告示，腊月二十八行营阅兵，开放北校场任凭人出入观礼，二十八二十九年三十取消宵禁，大放焰火三天，官兵民商彻夜同欢。

    从花山顺街向南走不远就是卫牧府，三扇轩敞高大的倒厦正门紧闭，乌漆铜钉门上两个栲栳大的铜铸饕餮衔环铺首，面目狰狞地俯视着清扫得干干净净的衙前石阶。今天是沐休日，衙门例不办公，平常人进人出不断的仪门也是半掩，八个值勤卫军都是抚刀肃立目不斜视。从此过去再行几十丈，便是人们常说的木头巷一一其实正谓应该是牧首巷，因为这里是历任卫牧的私宅所在而得名，只是燕山口音“首”、“头”辩驳不清，才浑作“牧头”，久而久之就演变成木头巷。

    这是巷子里住家不过六七户，都是官宦人家，广宅大院高墙陡壁，所以巷子虽然深阔，寻常的行人却很疏少。但是今天又不同。巷口沿两街的墙根停了一溜的官轿络车，百十个轿夫马夫拥在一起，伸脖子踮脚尖地张望。巷子里，卫牧陆寄的宅院门口张灯结彩，八个四人抱大红灯笼高高挑起，红绸红布几乎把门楼都包裹了一匝，几位衣袍光鲜的陆府下人簇拥着一位白面黑须的中年人候在阶下，随着一声声唱名，门口的女宾男客都是端容昂然而入。

    “燕州府陶启陶知府，敬贺老夫人寿诞！”

    随着陆府管事挑扬声气的吟唱，陆寄已经从正堂里快步迎出来，下了台阶立在青石径边先恭恭躬身行晚辈礼：“寄一一恭迎孟敞公。”

    陶启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眉毛胡须还有儒生帽下鬓角都是白的多黑的少，精神倒还矍铄，疾走两步虚扶住陆寄的胳膊，呵呵笑道：“老夫人寿辰，我焉敢托病不至？说不得，礼是没有的，酒水却要讨几杯喝。一一伯符不会怪我恃老不尊吧？”

    陆寄就势搀扶住陶启，说道：“孟敞公光临鄙舍，那是陆家阖府之幸，寄焉敢无礼？”他对陶启是极为敬重的。这不仅因为陶启是燕山首府，更因为陶启是燕山的文人领袖，而且这人还是天下知名的书法大家，无论是学识还是品德，在士子清流中都有极高声誉。他搀着陶启上台阶，笑道，“莫说孟敞公只是讨几杯酒水喝，就是想多吃几块肉，寄也不敢不敬。”陶启哈哈一笑，稍停了脚步等后面的儿子跟上来，指着儿子手里捧着一卷字画说道，“我要真是空手而来，怕是伯符嘴上不说，心头却要怨我为老不尊了。一一这是我特意为老夫人寿诞写的一幅字，笔画粗陋形匿神销，还望老夫人和伯符莫要嫌弃。”

    陆寄摇头微笑说道：“要是孟敞公的字都不好，天下怕是没几个人的字能看了。”朝陆家大公子点个头，接了字卷，再谦和地说了两句客套话，招手叫来正在待客的一位本家子侄，交字卷给他，叮嘱道：“这是孟敞先生的手笔，你速速送去后宅请老夫人观瞻。”

    “还是等宴席罢了再送去吧。要是污了老夫人的眼，只怕伯符当场就要拂袖送客了。”

    陆寄哈哈一笑，也不搭话，扶着陶启进正堂坐了首位，等丫鬟上了香茶，陪着说了几句话。今天是他陆家的大日子，来的客人多，他这个主人也不能久坐陪话，几句闲言说过，觑了个话缝，站起来道一声告罪就预备出去见别的客人。陶启却虚抬了手臂很隐蔽地朝他招了招手，等陆寄微微躬身，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问道：“陈督帅来没有？”

    陆寄顿了一下才缓缓摇头说道：“督帅没有来。”说着他挑着眼帘悄悄地凝视了老知府一眼。这种情况，陈璞怎么可能来？她虽然是假职提督，可她另有一重身份是长沙公主一一她若是过府贺寿，那她见了寿星的面，是她给自己的娘亲行礼，还得自己的娘亲给她行礼？谁给谁行礼都与体制礼仪不合。

    陶启再问道：“陈督帅几时回上京？”

    “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要等到正月里。”

    “……燕山卫是重镇，伯符要提请朝廷，谨慎斟酌啊。”

    陆寄没有搭腔。这几天里，象陶启这样拐弯抹角找他打听这事的人还真是不少。随着战事结束，陈璞的行营总管兼燕山提督就没了假职的必要，卸职回京只是早晚的事情。她一走，提督的职务就要空出来，朝廷肯定要重新要为燕山卫指派了人选。这是关系到大家仕途前程的大事，任凭谁都得关心。就是他自己，最近也被这事情闹得心头毛毛躁躁的。尤其是四天前收到两封信，就更让他觉得进退两难。一封是李慎的信，内容自然是希望他能在朝廷和陈璞面前为自己说点好话。另外一份是上京的好友写来的，信里提到，上三省考虑的两个人选，都是向来和他不对路的家伙……

    从心里说，他不喜欢李慎，这个人的性格太刚愎狂妄，不好打交道。但是朝廷选派的人就更让他难受……就是现在，一想到那两个人，他心里还是象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两相比较下来，还是李慎好一些一一至少李慎和自己并没有什么矛盾，以后在一起共事，应该能合得来吧。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话告诉陶启，只是笑着说道：“朝廷里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几位相爷还时常……呵呵，孟敞公能不知道？”

    陶启当然也知道陆寄在敷衍自己。大庭广众之下，陆寄也不可能说真话，于是也就笑了，摆着手说：“你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饮茶，等着做席。”

    陆寄再拱手致歉，和屋子里另外几个人团团作个揖，就笑着辞出来。脚步刚刚迈出门槛，就瞄见刚才派去送字卷的子侄神情焦急地盏在庑廊下朝自己使眼色。他心里奇怪，脸上却半点也不显露，一边和人招呼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转过去，瞧着没人留意，急忙问道：“什么事？”

    子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公主来了。”

    陆寄的眉头骤然拧到一起。这里人多，没有怎么关防，要是陈长沙出点事……他不敢望下想，截口问道：“人在哪里？看见的人多不？”

    “她是从侧门进来的，没什么人看见。人没留下来，送了份礼就走了。”

    陆寄这才放心下来，说：“那就好，你去忙吧。”

    他拿定主意，等今天的事情忙过去，无论如何他明天都要抽个时间去拜见陈璞，一来为今天的失礼之处赔罪，二来也探探陈璞的口风，看能不能让她也出来为李慎说几句话。

第五章（14）陆寄的想法（中）

    直到掌灯时分，陆府的寿筵才渐渐地接近尾声。

    陆寄一直笑容满面地站在阶前送客。当最后一辆络车上的灯笼在巷口拐弯处消失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慢慢地隐去了。挥之不去的倦容渐渐地布满了他清瘦的面庞。

    他转过身，对身后两个恭谨侍立的子侄吩咐了两句，就拖着疲惫的脚步迈步上台阶进了前院。

    前院里的灯笼灯盏已经被人熄灭了一些，但还是火光通明，两厢花厅里人影晃动，一大群下人仆妇们正在紧张地收拾打扫；府里的两个管家都在这里，正指挥几个管事督促着大家把大件的器物还有桌案木椅拾掇干净整齐好归置入外库，看见他背着手走近，都朝他行了个礼。

    陆寄笑了笑说道：“辛苦两位了。”

    两个管家一起说“不辛苦”。大管家陪笑说道：“老爷忙累了一天，也当早点休息。”又说，“刚才内宅里传过话，老夫人用过晚饭，已经歇下了。”

    “老夫人晚饭吃的什么？”

    “回老爷话，是两碗红枣梗米粥，半个白面馍，菜是一小碟炒豆芽，还有香油拌豆筋和羊脑羹。老夫人心情好，后来又叫了鸡盅，也吃了大半盏。”

    陆寄点了下头。

    “今天来的宾客贺礼已经开了单子，夫人那里送了一份，上房里也有一份。”

    陆寄满意地再点了下头。他素来秉信君子之交淡如水，来燕山的时间虽然不短，但是除了公务上的交道，基本上没什么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所以平常最注重的就是礼尚往来，夫人那里收着的单子就是今后给人家还礼时的参照。至于他自己，他更看重一份薄薄的名单礼单中透露出来的微妙之处一一很多时候，人们的真实想法其实也就掩藏在这拜寿贺喜之中。

    他回到上房，更了衣，换上一件暖暖和和的青灰色棉袍子，踢趿着一双厚底老棉鞋，在桌案前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就去翻看案上的宾客名册，而是伸出手在脚边的火盆上烤火。他微微阖着双眼，一边细心地体会手心手背上传来的融融暖意，一边慢慢地思考一些事情。

    十天前，也就是十二月初七，燕西的卫军攻占岚口。这是突竭茨在燕山境内的最后一个据点，对它的收复，也就意味着东元十九年冬天的燕山反击战彻底胜利了。但是这次战役的胜利所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欢乐，更多的则是苦难。从八月中旬开始，短短三个月不到，突竭茨人的铁蹄踏遍了小半个燕山，十四座军寨八座县城沦陷，十三个州县的无数村庄被劫掠一空，三十余万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别的不说，单是为了收拾这副烂摊子，让逃难的人能顺利回到家乡，就能让人把头发都愁白。这还没把逃难的人群给邻近州县带来的种种问题也计算进去。还有遣返安置问题、庄户们春天度荒的问题、春耕的种子粮问题、秋收前的口粮问题……

    唉！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些多难题摆在面前，真是教人挠头啊。

    当务之急是要填饱逃难到各地的人们的肚子！

    燕山并不缺粮，南边没遭难的十多个县里就有粮食，然而冬天里风雪阻道，路途交通极不便利，就算有粮食也输送不过来呀！可是眼下端州、辛县、渌城……包括燕州，这些州县的官仓和安平仓里的粮食，要么罄尽，要么就是所剩无几，实在不可能支撑着这么多张嘴坚持到明天春耕。象离塬、北郑、柁县这些破坏很严重的县城，当下就已经断粮了，要是再不想办法，很快就会闹出人命！

    他再一次认识到，粮食的问题必须要尽快拿出个可行的办法来！

    问题倒不是不能解决。事实上，在他第一次意识到粮食问题时，就受到燕山中军在屹县开放南关大营粮库一事的启发，从而想到了一个办法。他的办法是拆借军粮。他想，眼下燕山短事情不可能再遭遇到一回大的战事，行营为征伐突竭茨人而设立的几个大粮库尽可以先把粮食拿出来周济逃难的民众，然后等开春道路畅通之后，再拿南边的粮食填补军粮上的缺口。这个办法也得到了行营的支持。可问题是行营同意借粮不假，却一再坚持这事情必须得到朝廷的首肯，不然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一一在屹县先斩后奏的两个旅帅都受了兵部的处分，挑头的钱狗剩降了两级勋衔，附从的孙仲山降了一级，只是因为当时战事紧急，才暂时没有动他们的职务；就连不太管事的中军司马商成也因为纵容部下而挨了申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在人前露面。

    棉门帘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老爷，”

    “唔？”这声呼唤把陆寄从沉思中唤醒。他听出来，这是妻子的一个贴身丫鬟的声音，皱起眉头问道，“什么事？”

    “夫人说，老爷累了一天了，请您早点歇息。夫人已经吩咐人煎好了红枣甜茶汤，请老爷过去用。”

    陆寄垂着眼睑想了想，说道：“你去告诉夫人，我还有公务，晚上就不回内房了，让她早点休息吧。”听丫鬟答应一声轻手轻脚地去了，他拿起火盆边的火钳，重新添了几块木炭，搓了搓被火撩得发烫的脸颊，拿起了桌案上的名册。

    名册上的第一位就是陈璞。长沙公主送来的就是四色寿礼一份，寿桃寿面寿糕寿联，要不是还有一幅三国时曹不兴的《释迦拈花图》，这份礼物简直都让人觉得寒酸。他听说过这幅佛画，据说是李悭帮人办事时收的谢仪，从来都是珍惜得不得了，连至亲都难得一见，眼下竟然落在陈璞手里，看来李悭的家人为了迈过当下这道坎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好笑。送陈长沙再重的礼又有什么用？一个有名无实的柱国将军，就算肯帮李悭说两句好话，又有谁会去听呢？他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汤。茶汤已经温了，香味也不那么浓郁，但他脑子里转着念头，丝毫都没有察觉。

    他的思绪还在《释迦拈花图》上徘徊。

    假如不出意外的话，在三军献俘阅兵之后，陈长沙很快就要卸职离任。依他的猜测，她离开燕山的时间应该不会晚于正月初十一一二月初三是当今的寿诞，陈璞一定会在这之前赶回上京，朝廷大员们不会让她继续把持燕山的军政要务，必然要以孝道为籍口诏令她回京，同时朝廷也需要她回去藻饰太平一一今年春夏以来的战争并没有分出胜负，大家只是你来我往地打了个平手……

    既然陈璞要回上京，他就得好生想一想送点什么程仪聊表心意。可给这礼物实在是不好挑选，既不能贵重又不能轻慢，要想送得恰如其分，其中的艰难并不比令他挠头的粮食问题轻上几分。好在当今极其喜好书画，不然当初他的前任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也不可能用区区一本《六三贴》就勾免了流徒的罪；也就是受了当今的影响，一众皇子公主一个个地不是善书法就是工画技，陈长沙也不例外。人有所好，那事情就好办，陆府里并不缺好字好画，可她连《释迦拈花图》这样的佛画都随手赠人，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字画才能落入她的法眼？要是有好书贴当然最好。然而去哪里才可以再找到一本《六三贴》呢？唉，别说急忙间想再找一贴，就是《六三贴》上落款的“攸缺”，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个人是生还是死。

    嘿，这也是个麻烦事啊！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暂时把这个事情放到一边，继续顺着名册看下去。

    名册的第二位就是李慎。贺礼不重，一些绸缎布匹，一尊尺许高的白玉八臂观音，另外就是几本佛经。这礼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依两个人的交往而言，这些东西略微过了一些，可这是陆老夫人的寿诞，送这样的礼也说得过去。可礼物是李慎派人快马从端州专程送来的，其中的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李慎还为此事给陆寄写了一封信。信中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恭贺老夫人寿诞，然后为自己这个晚辈不能亲自登门感到抱歉，最后恳请陆寄务必把自己的歉意告知老夫人。信写得不长，寥寥十几句话，半个字都没提到即将出缺的提督一职，也没给陆寄许什么允诺，连回顾两人之前的来往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事出公心，纷争在所不免”。可就是这封短信，让陆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一李慎在央求他说话。

    想到这里，他心里暗暗地一笑。李慎还不知道，就是没这封信，自己也要帮他这个忙吧？他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对头坐在燕山提督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再反复掂量了一下李慎坐上这个位置的可能性。李慎有资历也有战绩，这一点毋庸置疑，尤其是这回在北郑立下了泼天功劳，在军中民间都是威望日隆，连行营都有人提议为他单独表功，并请朝廷授予开国子的爵位。而且陆寄还知道，这个提议在暗中得到了陈璞的首肯，只是在会议上提出来时遭到一干燕山文臣的激烈反对，以巡察使狄栩为首的一帮人甚至以辞官相威胁，陈璞没有办法，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陆寄再一次感到头疼。

    李悭李慎两兄弟在燕山经营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事情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假如他和陈璞以及行营站一起的话，狄栩他们应该会知难而退。而且他有信心说服陶启，让陶孟敞也为李慎说几句话，这样的话，有很大一部分惟陶启马首是瞻的地方官吏也会支持李慎接管燕山。

    他决定明天就先去和陶启谈这事。他有决心让陶启答应下来。卫牧府转运司的副录事出缺快半年了，陶启也一直就想为他的二儿子谋这份差事。

    他一边想着如何开这个口，一边浏览着名册。

    首页的最后一个人是中军司马商成，贺礼是一套五样突竭茨人的镏金香炉。

    商瞎子几时来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老夫人的寿诞，他本来就没打算操办，所以送出去的帖子很少，他和商成没什么交道，而且商成又一直在养伤，自然也就没送。

    他想了想，招呼了一声，让一直侍候在门口的随从去把大管家叫来。

    大管家很快就来了。听了陆寄的疑问，他说：“商司马没有亲自过来，来的是一位姓包的军官，好象是商司马的亲兵队长。一一当时人多，也就没细问。送上礼物那个姓包的就走了。”

    陆寄点了下头，挥手让管家退下。镏金香炉什么的他倒是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商成的做法。看来这个人倒不全是个莽撞的匹夫，至少知晓礼数。他拿起笔，蘸了点朱砂把商成的名字做个记号一一这个礼一定要还，而且还要很郑重地还上。

    “老爷，”大管家刚走又回来了，在门外说道，“燕州知府陶老爷过府拜望，您见还是不见？”

    陆寄有些诧异。怎么自己刚刚想起要找陶启，陶启就先找上门来了？他急忙说道：“见。请孟敞公过来。不！我亲自去接！”

    出门的时候陆寄还在想，这么晚了陶启来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第五章（15）陆寄的想法（下）

    陆寄把陶启迎到上房，又亲手捧了香茶给老知府，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叙上两句话，大管家就又过来禀他，说是巡察使狄栩大人来了，并且带着一位从端州过来的六品推官。

    陆寄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知道，端州知府月前受了箭伤，一直卧病在床不能理事，端州衙门一直是推官周翔在代行署理。如今战事刚刚过去，地方上不知道有多少要紧的善后事宜在等着处理，这时节周翔丢下一堆公务不管，跑到燕州来干什么？而且他还和狄栩一路，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思量着，他放下茶盏，说道：“快请两位大人过来。”说着话，目光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在陶启脸上一划而过，见陶启若无其事地低头饮茶，略一怔忪心中已经了然一一今晚的事情绝非巧合！只是三个人的来意急忙间猜想不透。

    不一时就听见橐橐的脚步声，门帘子一挑，狄栩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在前，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黑着面庞的中年人，一前一后进了上房。陆寄起身给两个人让了座位，等下人献上茶水退出去，也不客套，阴沉下脸色直截问道：“文龙，端州出了什么事，要你这位推官亲自到卫治跑一趟？”

    周翔还没说话，狄栩先说道：“牧首不要责怪文龙，他如今已经不是端州推官了。”

    “哦？”陆寄轻呓了一声，瞥了一眼狄栩，再看一眼抗首而坐的周翔，心头揣摩着两个人的来意，端着茶盏轻轻吹开茶汤面上浮着的几粒姜末，却没喝，抬头假笑着问道，“狄巡察，这话怎么说的？一府的推官被撤了差事，我这个卫牧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是他断案时出了纰漏，还是在任上有了贪渎？”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周翔这个人很能干，官箴也是极佳，年年考绩都是一等优上，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下作事？

    狄栩缓缓说道：“都不是。”

    陆寄清癯的脸庞上毫无表情，安静地把目光移向周翔。

    周翔在座椅里朝陆寄拱了下手，亢声说道：“陆牧首，这事和狄大人无关，是下官办不好李司马交代的差事，被李守德撤了职。下官不忿，就没理会他的军令，跑燕州来想找大人诉苦。”

    陆寄一怔，蹙起眉头问道：“怎么一回事？”

    周翔盯着脚下的铺地青砖，嗤笑一声徐徐说道：“还能是什么事？本月十一日，李将军给府衙下了一道钧令，限五日内备齐十五万斤木炭五万斤麦，还有三百口羊和五十头牛，说是要拿去犒劳将士。将士们劳苦功高，该当犒赏，可大人是知道我们端州情形的，为了应付战事周济灾民，几个粮库早就连地皮都刮干净了，眼下别说五天筹五万斤麦，就是五千斤都凑不出来。下官就找到李将军，希望他能体谅我们的难处。”说着他轻蔑地一笑，“好不容易见到李大将军，话才说了几句，将军就大发雷霆，以不听调遣违上抗命为由，当场就撤了下官的差，让我回家等待处分……”

    陆寄针一样的目光直逼着周翔，冷笑着截断他的话：“于是你就来燕州了？”

    周翔丝毫不为所动，端容正色点头应道：“下官不遵李将军的前一道钧令，是因为筹粮的差事实在办不下来，后一道钧令倒是能办到一一我家就在燕州，于是就回来待勘。”

    陆寄口气一窒。他现在已经知道端州发生什么事了。李慎新立大功，又知道当下行营对他赏识有加，自然是心骄气傲浑然忘记了要谨慎收敛，结果又犯了桀骜骄横的毛病，先是借着犒劳将士的籍口索取钱财，又依仗总理燕东军政的权利贬斥周翔以立威风，结果周翔负气回燕州，正好遇见正为阻止李慎升迁提督而四下奔走的狄栩。两个人中狄栩和李家有宿怨，周翔更是早和李家不对路，自然是一拍即合。

    这个李慎！……竖子！

    陆寄心头禁不住涌起一股怨气。这个人怎么如此莽撞，什么事都不知道分个轻重缓急？眼下他还没当上提督，就先给自己惹一身的事，找一大堆的敌人？

    他低垂着眼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事。周翔的官箴民望都是极高，在州县一级的官吏中影响极大；狄栩是监察百官的巡察使，又有直接奏事的权利，说出来的话更是没人敢轻视，这俩人都站出来反对李慎，那李慎就很难再进一步。而且二人都是心志坚强不容易动摇，要想说服他们，陆寄心头半分把握也没有。他瞄了眼一直不吭声的陶启，沉吟着缓缓说道：

    “守德将军行事孟浪，不过也不是全然不可原宥。他向来爱惜士卒，推衣解食无微不至，实是有古时大将的遗风，大胜之余，更是牵挂将士们，不忍让他们挨冻受饿，文龙也要体谅他爱兵如子的一片赤诚。这样，我给守德将军修一封书信，替你们化解这番误会，也请他收回成名。文龙，你以为如此处置可行与否？”说完，他把目光直视着周详。

    周详却是眼观鼻鼻观口老僧入定一般端坐着不动，仿佛压根就没听到他的一席话。再把眼睛去看狄栩，狄栩正凝目望着手里的茶盏，似乎对热汽缭绕的茶汤饶有兴趣。他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陶启，斟酌着字辞问道：“孟敞公，您德高望重，又是燕山首府一一依您来看，这件事该当如何？”

    陶启拂了拂颏下打理得整齐顺溜的花白胡须，凝视着陆寄，轻咳一声徐徐反问道：“伯符知不知道，这几日有不少人在燕州城里访亲问友？”

    陆寄并不言声。他当然知道李慎做的那点小手脚。为了提督一职，不仅他自己的亲信心腹全都寻着理由回到燕州四处活动，连蛰伏起来避风头的李悭家人也是蠢蠢欲动。这些人怎么都不长点心眼呢？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李悭镇守燕山，在官场上卫军里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唉，这群笨蛋！他们不动，别人公事缠身，暂时还顾不上找他们的麻烦，说不定李慎就有机会，可他们如此一闹腾，别人想不注意他们都不成，必然是群起而攻之，就算李慎有机会，在汹汹涌来的积愤也只能化为泡影了。

    但是他还抱着一线希望。假如陶启不挑明态度反对，那么他和陈璞还有行营加在一起，依旧可以把李慎推上去……

    “李慎好大喜功，蛮横刚愎，贪索无度，若是做了提督，绝非燕山之福。”

    陆寄抿着嘴唇，失望地摇头苦笑。

    难道说他就只能等着朝廷派他的对头来做燕山提督？等着对头来压他一头？这不可能！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慢慢地说道：“孟敞公所言也有道理。不过，咱们刚刚经历过两场战事，半个燕山都是一片瓦砾，民事、政务、军事，都是一团糟乱光景。如果咱们不推举李守德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就只能等着朝廷给咱们委派。先不说委派的新提督最快也要到二月才能赴任，就说眼下这些棘手事情怎么处置一一三十万人嗷嗷待哺，行营又不许动军粮，陈柱国做不了主，粮食怎么办？”他环视了一圈，看众人都是眉头紧锁轻轻摇头，心头一宽，“李守德已经应允，他会和西门胜并商子达一道向行营和陈柱国建议，先开几座大库救急。何况新官履任，总有个过程才能正式署理事务，偏偏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一一粮食是一桩事，后面还有春荒春耕，要是象前几年那样，接着就要应付夏旱……这些都是疏忽不得的紧要事情。”

    三个官员都是默不作声。不让李慎做提督，再怎么说都有他们的私心。一边是私心，一边是救几十万黎民，两相比较，他们一时能拿不定主意。

    一片沉寂中陶启声音低沉地说道：“李慎不能坐这个位置，不等于别人不能坐……”

    陆寄一哂说道：“西门胜是萧老帅的爱将，推举他，朝廷是不会答应的。”

    “还有商子达。”

    陆寄愕然失笑，怔了片刻才说道：“孟敞公说笑了。商瞎子才当了几天的官？他一个只知道厮杀的粗鄙莽汉，怎么能把一个燕山卫托付给他？他知道怎么处理民政么？知道如何署理公务么？”

    “不知道也无妨，只要他能答应开库放粮就行。”陶启说道。他深深地凝视了陆寄一眼，徐徐说道，“伯符，粗鄙有粗鄙的好处，莽汉也有莽汉的长处。就算商子达胆大妄为，有咱们从旁协助，他也不会捅出多大的纰漏。再说，让他来接手燕山，总强似朝廷重新委任个咱们不知底细的人。”

    陆寄许久没有说话，心里咀嚼着陶启的一番言语。很明显，陶启已经知道了朝廷正在斟酌的两个燕山提督的人选，也就清楚他心头的顾虑，这番就是在点醒他一一商瞎子不仅不是他的对头，而且还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莽撞家伙。粗鄙莽撞，说明这个人心思浅薄；胆大妄为，粮食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为官时浅，自然就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思量着他已经有了主意，转脸看了看狄栩和周翔，一笑问道：“狄巡察和文龙，也和孟敞公一般的心思？”

    两个人都是点头。狄栩说道：“不仅是我们，燕州官员大多是这个意思，只要不是姓李的，别的谁来当这个提督都可以。”

    陆寄缓缓点头。他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又提出个问题：“只一桩不商子达毕竟是新进，即便有阖燕山一卫文武官员的举荐，朝廷怕是也不肯答应。”

    狄栩笑道：“那倒是无妨。我最近和吏部潘侍郎兵部曹侍郎他们在一起勘察甄别，也征询过他们的意思。他们以为，假如咱们举荐的这个提督是临时‘假职’，而燕山局面又能得到稳定的话，朝廷或许暂时不会再考虑派人来接手。”

    “那就好。”陆寄说道，“我最近就找机会和陈柱国说这个事。另外，也请诸位留意，在没有定论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三个官员一头。

    他们怎么可能去传扬呢？自然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第五章（16）《三国志》带来的疑惑

    虽然陆寄和三位同僚约定，在没有眉目之前绝对不能向人透露这桩事，但是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仅仅两天时间，狄栩和陶启曾一同出入陆家宅院的消息就传遍了燕州城，人们纷纷猜测和打听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三位大人物聚在一起。一些在政治上很敏感的人很快就从这次蹊跷的会晤中察觉出不同寻常的东西，并且立刻就把它和眼下微妙的政局联系到一起。

    差不多半个月以前，绵延大半年的战事终于走到尾声，根据行营的指令，如今各部卫军都已经就地转入防御和休整。目前，朝廷还没对这场战争里的是非功过给出一个最终的结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从现在开始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燕山的政治重心将不再是军事，而是诸如安抚遣返逃难民众和尽快恢复生产这样的地方政事。在这种情况下，陈柱国再以行营假职总管代行提督职权显然就不合时宜。已经有传言说，她很快就要离开燕山回上京。消息中连她鸾驾的出发时间都有透露，就在朝廷新委派的提督到任之后和元宵节之前的某个时间。这几天，人们都很关心长沙公主返程的具体时间，也很关心新提督履任的时间；当然，人们最关心的是提督的人选和任命。对大多数的燕山文武官员来说，没法不关心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也不可能不去议论这件事。

    新消息随时都在冒头，也随时都在被传播和被议论。

    据说陆寄在“神秘会晤”的第二天上午就找陈柱国谈过公事，完全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都谈过些什么；

    传闻燕州城里有人在四处活动，行营和燕州驻军里都有重要人物在为李慎摇旗呐喊；

    听说陶启的几个弟子在第二天傍晚拜望老师的时候，陶孟敞提到，燕山需要一个有德有行有担当也有魄力的提督，只要他一心一意为了燕山好，哪怕这提督是个赳赳武夫都行；

    几个和李慎走得近的“大嗓门”军官和文官又被巡察司衙门“请”去谈话了。他们早先递交上去的战事陈述里有不少地方混淆不清，巡察司和朝廷委派的勘察官员需要他们配合调查重新勘验……

    消息太多了，人们根本来不及分辨消息的真伪，也没时间琢磨其中的奥妙。他们只是惊异地发现，原本最有希望的李慎，似乎就在一夜之间便和提督的座位失之交臂；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和那个位置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远。

    但是之前不是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陆伯符和陈柱国都支持李慎接任燕山提督的么？怎么转眼间这俩人都变卦了？到底是什么人和什么事能让他们改变主意呢？

    这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这一切都实在是太诡谲了！

    在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里，还夹杂着一条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一一据说陆府那一晚商议的最后结果，是陆寄狄栩陶启三个人一致决定推举现任燕山中军司马商成来接任提督一职；并且这个提议已经得到陈柱国和行营的赞同和支持。

    这条荒唐的消息实在是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也太使人震惊，以至于绝大多数人听说之后都把它当成一条确凿无疑的谣言。不过，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有不少人抱着一种好奇的心理去打听了一下商成的履历。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人一跳一一这个商成原来就是屹县那个打虎的和尚，就是唱词鼓书里那个血战屹县南关的“张将军”！更教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个姓商的硬是靠着突竭茨人的人头，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就从一个打零工的泥脚汉变成了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

    人们在感慨商成传奇经历的同时，也愈加认定他绝无可能染指提督的位置。他的资历太浅了，也没什么威望，除了敢打敢杀之外，连半点处置军务政务的经验都没有，就算陆寄狄栩肯向朝廷举荐，上三省也通不过。

    这样看来，新提督由朝廷选派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现在，人们开始掰着指头算计哪位大将军或者带过兵的文官会来接手这份“苦”差事。

    燕山提督真的是份苦差事。唉，这位置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从三十七年前设卫开始，到刚刚被抓回上京的李悭为止，前后六任提督，战死的、病死的、卷进案子吃官司的、战败下狱的，没有一个能善始善终……

    外面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商成却还悠闲地呆在老官驿里。

    从九月中旬开始，除了一些非参加不可的军事会议之外，他就一直住在这里养伤。现在，他不仅身体状况得到恢复，连一度恶化的眼疾也得到了控制，只要他能做到勤换眼罩内衬里的药绵，那么眼球和眼睑的干涩就可以得到有效的缓解，头疼的症状也会减轻到一个能够忍受的程度。这个结果让他非常满意。他知道，凭现有的医疗条件和治疗手段，想要彻底治愈眼疾是绝无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更是由衷地感谢祝大夫。前几天祝医生回去的时候，他不仅奉上丰厚的礼金和程仪，还一直把祝代春送到出城十里外的接官亭，并且派田小五带着两什兵沿途护送。他想，田小五吃粮当兵差不多两年了，也混得有点出息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去看看。假如可能的话，他还希望小五能和他哥嫂化解以前的恩恩怨怨；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亲兄弟，不该有那么深沉的仇恨。

    至于他自己一一他一时还不能回去。随着战事的结束，前段时间暂时搁置的战败调查又开始了，虽然他已经通过了甄别勘验，但是莫干突围前后的一些事项还需要找他询问；另外，他还要参与兵部主持召开的战后检讨。当然他自己暂时也不想离开燕州。燕山中军的指挥衙门设在端州，可他现在回端州去干什么？中军一共下辖五个旅，其中三个在突围时打得太狠失去了战斗力，一直在燕州附近休整；剩下两个旅，钱老三部在北郑，范全部在如其，还有个孙仲山带的暂编旅，留镇一战几乎拼光，活着的二百多人个个带伤，如今正在广良休养。所以他现在不想去端州。他想，反正到哪里都是个光杆司令，那还不如留在燕州哩！干脆，等检讨会开过，翻过年陈柱国回了上京，再见过新提督领了指示，他再回端州也不迟。到那时休整的三个旅也该补充齐整了，天气也转暖了，他回去也不愁没事干。

    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继续“养伤”。

    既然是打着养伤的幌子，所以他平日里基本就不怎么出去走动，一般都是安静地呆在屋子里看书。他屋子里堆着很多书，大都是史书，也有一些思想方面的著作，还有书贴摹本什么的，丢得到处都是。这些书都是他掏钱请城里科甲巷的养性斋书店替他找来的。惟独可惜的是，他惦记了很长时间的《青山稿》，书店一直没有替他买到。

    看过这许多书，他终于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书粗看起来和他在大学曾经看过的那些书的内容相差不多，可不知怎么回事，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似是而非的感觉，就好象这些书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一样。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他就是找不到差错出在哪里。

    现在，他坐在官驿后园的亭子里，一边晒着冬日里难得的太阳，一边慢慢地翻着一册《三国志》。魏书卷十一，《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

    “……布怒以兵胁涣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颜色不变应之曰涣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於彼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

    他的目光慢慢地在书页上掠过，脑海里却在捕捉着那一闪即逝的思绪。

    文字里似乎也看不出什么。但是他敢肯定，这一辑《三国志》就一定有他想知道的答案。只是他现在还没找到罢了。

    他急噪地把书胡乱翻了几页。

    “……时有投书诽谤者太祖疾之欲必知其主渊请留其本书而不宣露其书多引两京赋渊敕功曹曰此郡既大今在都辇而少学问者其简开解年少欲遣就师功曹差三人临遣引见训以所学未及两京赋博物之书也世人忽略少有其师可求能读者从受之又密喻旨旬日得能读者遂往受业吏因请使作笺比方其书与投书人同手收摄案问具得情理迁太仆居列卿位布衣蔬食禄赐散之旧故宗族以恭俭自守卒官魏书曰太祖以其子太为郎……”

    好象也有问题，可他依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恼恨地一把把书拍在石桌上，然后唆着嘴唇黑着面孔，盯着蔚蓝色的天空出神。

    一个亲兵走过来禀告：“吏部潘大人，兵部曹大人，请见大人。”

    商成舒了口气，把心头的无名火压下去，站起来去迎接两位侍郎。

第五章（17）两位侍郎的拜访

    商成站起来迎接的时候，两位侍郎已经进了园子。虽然时辰还早，但俩人都没穿官服，潘涟穿件天青色压文皮袍走在前面，曹章穿件酱色狐领皮袍落后半步，有说有笑地顺着园中池塘边的小径施施然地踱步过来。隔着结冰的池塘看见商成，都是微笑点头招呼。

    商成出了亭子，紧走了几步，立道边行了个长揖礼，等潘曹二人拱手还了礼，才笑着问候：“予清公，纯德公，有些日子不见了。”

    潘涟的岁数比曹章大着十岁有余，长者为尊，自然是他先说话，捻着颏下黑白杂驳又理得根根直顺的髯须，一笑说道：“我们是庸碌忙人，可比不了子达清闲。煦日融融风短云长，香茶一壶跷足笑览一一子达倒是好兴致。”说着迈步上了台阶，手压着石桌上书册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也不说话，把手一让，“坐了说话。”说着自己当先坐了。

    等商成也坐了，兵部侍郎曹章才说道：“潘大人一直惦记着你的病，还时常和我谈起你，一直说要来，可公务繁琐就是抽不出空暇。就是现在，潘翁也是刚刚从东校场回来……”他虽然也是进士出身的文官，但在西北当过几年刺史，和西边的吐蕃诸夏打过两回仗，言语也就少了两分文气。“一段时间没看见你，现在怎么样了？伤好利索没有？眼疾如何？前两天有人捎给我两盒三炼的七珍草还丹，最是补血补气的上品，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让两位大人费心了。眼下身上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眼疾也就这样了是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商成一面在心里思索着两个侍郎的来意，一面笑着答话。此刻天色连未时都还没过，离申时三刻的衙门散班时候还早，两个督领磨勘的朝廷大员不在公署里坐着押衙，跑驿站里来做什么？有要紧事情要找自己说？那为什么不穿官服？又有什么理由亲自跑一趟？他们想找自己了解什么事情，根本就不用自己跑一趟，随便发一道手令，找个文书就成……他接了亲兵送来的茶汤壶，双手把着壶慢慢摇晃一回，等茶汤里香料已经匀净，才慢慢地给两人面前的杯盏里都续上。边倒水边悄悄地观察两个侍郎的神情。潘涟手指挑开书本，低垂着眼睑似乎是在观览；曹章满脸都是温和的笑容，柔和的目光和自己的视线一碰，又不露声色地转开。

    斟好茶汤，他把壶放回石桌中间的木托盘上，再不言声。

    潘涟双手捧着茶盏取暖，依旧在埋。曹章似乎也没说话的兴头，只眯缝着眼睛转头四望，似乎在欣赏园子里的景色，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池塘里厚厚的冰面上。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金色的阳光斜着透射到亭子里，把潘涟和曹章的面庞都隐在昏影中。一两只寒鸦在园子的某个角落里呱呱地啼叫。光秃秃的一片矮树林后，西边天际的一抹灰云已经压在红砖高墙的帽檐上。再过去的私家宅院里传来一段幽幽的丝竹细声，似断似续地在冬日的天空中袅袅飘荡。

    良久，曹章端起茶盏，漆黑的瞳仁从杯沿上深深地凝视了商成一眼，饮了一口热茶，这才开口打破了沉寂：“子达将军果然是好耐性。一一不错，我和潘大人此来确乎有事找你询问。”他把茶盏慢慢地搁到桌上。在细瓷杯和石桌面“咯哒”的清脆碰响中，他语调深地说道，“我军草原兵败，突竭茨尾随南下，不仅侵扰燕山，渤海定晋两卫也未能幸免。好在两卫官员实心用力，军民同仇敌忾，突竭茨人才没能讨得便宜……”

    商成双手抚膝端坐，安静地听着曹章半文夹白的叙说。眼下曹纯德说的这些事，他一早就从军报上知道了。草原大败，李悭逃定晋，萧坚杨度奔渤海，莫干大军一路打一路走退回燕山，得势的突竭茨人趁势追着三路败兵南下滋扰，不仅燕山深受其累，渤海定晋两卫都吃了一些苦头。不过两个边镇的情况和燕山不一样。他们一来都不是这次北征的主力，境内兵力比较充裕，防御体系也基本完整，二来面对的敌人也不多，所以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很快就稳住阵脚，然后经过两个月里的一系列战斗，在腊月到来之前就已经把入侵的突竭茨人都赶回了草原。

    “……萧坚和郭表的战事详文里都听到一件事，大军在莫干突围之前，是你再三建议大军应该经白狼山口向东再折向南边的渤海卫。”曹章神色平静地盯视着商成，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今天来就是问你这个事情一一你坚称杨度一定会救援莫干，有何凭据？”

    商成摇头说道：“我没有什么凭据。”他当时提出向东突围和杨度的右路军汇合，也不是全无凭据，只是两次进言萧坚和郭表都不让他把话说完，他也没有办法。再说，萧坚和郭表他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毕竟军中缺粮也是实情一一没有粮食，向东走的话，多出来的三百里路途，大军吃什么？但是十月间从渤海传过来的咨文表明，莫干突围时杨度确实是在拼命向中路军靠拢，而且已经打到了白狼山口东侧；就在大军突围的第二天，杨度突破白狼山口，并且救出萧坚及中路军一部。然而，他做的这一切在那时候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中路大军已经溃败了……

    “哦？一一那你怎么能妄言杨度就一定会援救中路大军？”曹章目光阴恻恻地瞪视着商成。

    “我做这个判断基于三点。”商成挺直腰背，目光平视曹章缓缓说道，“其一，当时我军被困在莫干已经快有半个月，七万兵士民伕人吃马嚼的，莫干寨里的粮食绝对不可能支撑太久，必定会选择一个方向突围。向东是转进，比向南撤退要多走三百里路，也就要多耗七到十天的粮。所以从粮食的方面来说，向南突围的可靠性比向东高。这一点我们知道，突竭茨人也知道，既然已经不是秘密，那继续向南就失去了隐蔽性，突竭茨人完全可以凭借这一条算计判断我们的突围方向，然后再给我们设圈套布口袋。所以我当时觉得向东些，至少能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打破他们的布置。”

    曹章面无表情地听着。潘涟默不作声地继续看书。

    “其二，杨度是沙场老将，他不可能不知道，在李悭兵败之后，中路大军的左翼已经失去屏障，这时候他再直接退回渤海，那中路军就要面对整个的突竭茨左翼，合山左四部、黑水六部、阿勒古三部，十三个部落再加东庐谷王直辖的两万大帐兵，足足十万朝上的人马，莫干大军绝无生还的希望。要是中路军完了，燕山也就跟着完了，到时候别说渤海，只怕中原都会陷于突竭茨的铁蹄。一一这个责任，杨度背不起！谁都担不起！他不敢不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嘶哑，仿佛这句话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潘涟压在书页上的手指禁不住轻轻地颤栗了一下。“其三，当时莫干的情势是突竭茨在东边的防御强于南边，在他们没有判断出我军的突围方向之前，这样做就很令人费解，”商成挑着眉骨撇着嘴角轻轻一笑，“我总觉得这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沉下去，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茶盏，神情既悲伤又痛苦。

    两个侍郎一时都没有出声。

    半晌，曹章再问道：“我听说，你在提议发动燕东战役时，还曾经提出一个计划，是从岚口进草原，由西向东划一个大的包围圈，是不是？”

    商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苦笑说道：“我是提过这样一个计划。现在想想，确实是我太狂妄了，计划也太荒谬了……”他嘴里自嘲自讽，眼神中却露出深深的惋惜神色。草原上的突竭茨人就象一头狼，既狡诈又凶狠，每一步的构思都是严谨细密几无漏洞，每一次出击都直端端地打在赵军的七寸上，三五下就把十万赵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可进入燕山的突竭茨人却是骄横狂妄，自大愚蠢到不知所谓的地步，三路袭扰，竟然都不知道打通后方战线一一显然没有统一的号令指挥，也没有明确的作战意图。前后一比较，结果显而易见一一燕山这一段的战事显然不是那头草原恶狼的手笔！燕山这样大一块肥肉，为什么狼却没有来？假如不是突竭茨内部出了不得了的大事，这又怎么解释？

    “你当时判断突竭茨人内部出了事，是不是？”

    “是。”

    曹章点点头，说：“四天前，西门将军从枋州急报，通过审问俘虏获悉一条消息：突竭茨的东庐谷王在莫干受重伤，早已经不能理事……”

    商成的眉棱骨蓦地一跳，右脸颊上交错的“乂”形伤疤刹时闪过一抹红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东庐谷王重伤，那又怎么样？眼下半个燕山都打得稀烂，根本就腾不出力气再进草原。何况他提出那个大胆计划时，冬天才刚刚开始，道路和天气情况都还能配合，就算有点困难，咬咬牙便能坚持；现在……他扫了一眼凉亭边池塘里的厚冰。现在就只能懊悔了……

    这时，自打坐下来就再没说过话的潘涟问道：“听说你以前在嘉州做过和尚？”

    商成一时间不知道吏部侍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小心翼翼地答话：“是。”

    “后来怎么又突然还俗了？”

    商成故作踌躇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道：“我耐不得寺院里的那些清规戒律。”

    潘涟又不做声了。三个人都觉得似乎无话可说，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再坐了一会儿，两位侍郎就告辞了。

    商成一直把他们送出驿馆，看着他们坐上络车离开。他没有马上转回去，而是站在台阶上凝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在那里伫立了很长时间……

第五章（18）甚嚣尘上的谣言

    两位侍郎对商成的拜访，很快就传开了。现在是敏感时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猜东想西，更不要说潘涟和曹章他们这种大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总会给人们带来无限的遐想。

    商成将出任燕山提督的消息就象插上了翅膀一样，转眼间就在州城里传得风一股雨一股。现在，不单是官员们在关注着这件事的进一步发展，连街头巷尾的茶肆酒楼里都出现了议论。和商成有关的一切消息都成为了人们的话题。他的出身、他的故事、他的亲族、他的妻儿……已经传言说，城西清凉寺的寮院僧野云和尚就是商成受沙弥戒时的师傅；还有人自称和商家是世交；甚至有人声称自己就是商成的亲戚……

    沸沸扬扬的传言让陈璞和陆寄措手不及。他们自以为做得很隐秘，谁知道行营和卫牧府、巡察司还有两部侍郎联名的举荐表刚刚送出去才两天，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听，身兼数职又不怎么和下面的官员接触的陈璞还好一些，陆寄就只能每天硬着头皮给同僚和下属们“辟谣”。虽然他一再坚称自己不清楚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他越解释，别人就怀疑，到最后逼得他没有办法，只好借着要筹备反击战的劳军庆功会，干脆躲进了卫牧府再不出来。

    至于整件事的关键人物商成，因为大多数人都没和他打过交道，甚至压根就不认识他，反而没有受到什么干扰。

    他继续悠闲地呆在老官驿里，一边边调养身体。除了看书，他有时也去驻扎在城外的三个旅里走一走，了解一下队伍的情况，顺便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不过他下军营的时候也不多。新上任的司马督尉段修很能干，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让他省了很多心。

    除了读书和下驻地，年关前的最后几天他还忙着写一篇策文。这是兵部要求每位五品以上的高级将领都必须作的战后检讨。为了写这份东西，他几乎连头皮都挠破了。他没见过这种朝廷议事时陈述己见的策文，也不清楚其中的格式要求，压根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笔；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写不来言简意赅的古文！眼看就要到上缴策文的时间，他急中生智让段修替他找来一个军中的老文书，他口述，录修改润色眷抄成篇，最后他再签名用印，这才应付了差事。

    腊月二十五，李慎、西门胜也到了燕州。

    军事检讨会就定在二十六和二十七两天。陈璞、潘涟、曹章、陆寄、李慎、西门胜和商成，以及行营当下的一些高级军官和各有司的正副主事官都有参与，羁在东较场接受勘察的骠骑军、右神威军、左神威军、威武军等参战各军的上将军、副将军也奉命旁听。在行营的大议事厅里，三四十个从五品以上的将军济济一堂。

    军事会议开始前，商成在议事厅外意外地遇见了冉临德，就和他聊了几句莫干分手之后各自的经历。

    冉临德的脸色很憔悴，想来他在东校场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人倒是比在草原上的时候胖了一些，这说明三个月的半软禁生活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告诉商成，他是自己逃回来的，回来之后就被关进东校场，虽然阿勒古河兵败的事情他早已经和兵部来人譬说清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兵部还是羁着不放。不止是他一个人，澧源大营的几个将军都和他差不多的遭遇，都是通过了勘察，可兵部就是不放人。

    商成惊讶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说你和阿勒古大败有牵连？”

    冉临德苦笑着说道：“我就是个挂参赞名的文书，战前计划临阵指挥都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能有什么牵连？”

    “那怎不放你出来？”

    冉临德摘下了头上戴的交脚幞头，拿在手里慢慢地捋平几处起皱的地方，望着那些脸色阴郁脚步匆匆埋头走路的将军们，怅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子达将军怕是还不知道吧，上月中旬，王相告病了……有消息说，朝廷准备赠王相太师。”

    商成眨巴着眼睛瞪着冉临德。他听不懂冉临德的话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意思。病了和赠太师有联系？

    “……王相要退出中枢了。”

    这样一说商成就明白了。姓王的宰相要退休了，退休之前朝廷要赠给他一个虚职。他笑呵呵地看了冉临德一眼。看来这个人能耐挺大啊，都软禁了还比自己的消息都灵通。瞧着冉临德满脸的阴霾，他知道，这事肯定不简单，多半还另有隐情。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现在除了带兵打仗，其他的事都和他不沾边，哪怕把太傅太保什么的虚衔都赠给王宰相，也和他没半点干系。

    冉临德觑着眼望着商成。看商成一付漫不在乎的神色，他就知道这个即将一飞冲天的年青人并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脚下还含着霜花的硬土，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还有没有出声。他默默地叹息了一声，换过话题问道：“我听人说，你就要升提督了。我还没脱事，到时候怕是不能来提督府观礼，就先在这里给你道贺了。”

    如今燕州城里到处都是和提督有关的流言蜚语，商成虽然很少出门，大约也听说过一些，他可能坐上提督座的谣言，包坎和赵石头都和他说过。不过他从来都没把这些言传当一回事，全是无稽之谈。事情明摆着，无论是从资历功绩的角度来说，或者是从处置军务政务的经验能力来看，李慎都比他强，朝廷总不能放着熟捻公务的老人不用，偏偏来破格提拔一个啥都不懂的新人吧？再说，就算朝廷顾忌李慎和李悭是族兄弟，不是还有西门胜么？西门克之虽然是新来乍到，可也是老军旅，还做过两任刺史，军事政事都能挑，也是提督的好人选！他思量着一笑说道：“老冉，你不会也把这些话当真吧？你看我凭哪样本事能坐上那把椅子？”他走近一步，俯身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我昨天晚上才得到的确切消息，行营已经举荐了守德将军，陈柱国也点了头，连给朝廷的举荐表都送出去，估计正月初十前后就有消息。”

    冉临德也是昨天晚上听到的确切消息，不过内容却和商成听到的截然不同。可这事又无法拿出来反驳商成，只好顺着他的话假作惊讶地说道：“哦？果然是李守德？”

    商成很笃定地点了下头。他头一晚和西门胜在驿馆里扯闲篇，这消息就是西门胜告诉他的。据西门胜说，消息是潘涟手下一个吏部司员亲口说出来的，绝对可靠。

    冉临德一脸的恍然，朝商成拱下手，似笑非笑地说道：“李守德做这燕山提督，确实是‘众望所归’。”

    虽然冉临德没有坚持自己的说法，但商成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但是周围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随着会议的进程，他渐渐地感到冉临德的说法并不是空**来风。在会上，他明确地感到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探究，而李慎对他的态度，却一直是冷冰冰地。晌午就餐的时候，他们那一桌除了他和西门胜，还有几个燕山的军官。他注意到，同桌吃饭的人虽然彼此也都是有说有笑，可似乎都对他带着些恭谨，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只要他一开口，同桌的人不论在吃饭喝酒还是在说话，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虽然眼睛不看他，但是他们的神情都很专注，好象他的话很重要一样。不仅是同桌的几个人，旁边的两桌人也是这样。他甚至觉得当自己说话时，整个正房里都要安静一些。这个发现令他周身都不自在，饭也吃不畅快。而且整个会议期间李慎自始至终就没来过这里，他旁边李慎的座位一直就空置着。显然，有关他即将接任燕山提督的消息，李慎已经相信了一一所以李慎才对自己带着敌意……

    自己能当上燕山提督？

    商成觉得这谣言也传得太不靠谱了。

    可他偏偏还不能向其他人解释。

    整整两天的军事会议，他就象遭罪一样忍受着煎熬。天知道这是谁造的谣！要是让他找到了散布谣言的家伙，他绝对会给那家伙一个好看！

    好不容易捱到军事会议结束，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就急惶惶地离开了行营。

第五章（19）霍士其（上）

    商成离开乌衣巷行营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这里离老驿馆还有段路，但是他没有什么急事，所以就没有骑马，让两个亲兵牵着马跟在后面，自己背着手慢慢地朝回走。

    他心烦意乱地走在大街上，还在为李慎的误会而有些忧心忡忡。

    李慎是他的老上司，对他有提拔知遇之恩，虽然两个人曾经有过一些矛盾，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对李慎的感激之情。何况，随着李慎的复职，去年夏天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点事也烟消云散了，他还想趁着李慎要在燕州驻留几天，就在年节里请李慎吃顿饭，真正地化解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可现在，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传言一一姑且认为是传言吧一一李慎又对自己起了猜忌……偏偏李慎又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谁要是被他记恨上，早早晚晚就要被报复才能罢休！而且李慎这个人性子阴沉兼心狠手辣，将来坐上提督的位置，肯定不会明着收拾自己，绝对是不露声色就给自己摆个拐子马……这才是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

    他倒不是怕李慎的报复。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李慎再刻毒也不能乱朝他头上扣屎盆子。他怕的是如果李慎现在认定自己是在给他添乱，以后难免会在公务上给自己设点障碍，缓个粮饷调拨扣个人事安排什么的，那样的话就麻烦了，起码他就很难一门心思扑在队伍的建设上……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思虑着如何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不知不觉就转到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大寒节刚过去，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透骨的寒气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弥漫出来；即便是偶尔拂过面庞的微风，也是既干又冷。因为明天就是卫军大阅兵的日子，接连三个晚上都要放焰火庆祝，紧接着就是大年，所以无论是巡街的衙役还是迟归的行人，都没有认真地对待还在执行的宵禁。小贩们挑着担子，一个赛似一个地拖长声调，就象唱歌一样地沿街的叫卖热乎吃食。他们的扁担头挂着的灯笼晃晃悠悠，箩筐中的小泥炉炉口闪耀着暖烘烘的红光，木炭在膛子里烧得噼啪爆响，不时爆出几点红亮的火星子。不时有拿着空碗的人在巷口叫住小贩，拿几个制钱买上一碗酸肺汤或者一份酱羊肚，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在裹得就象个滚地球一样的娃娃们的呜呜欢呼中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大街边高厦阔门的饭馆酒肆里更是灯火摇曳高朋满座，店中伙计肩膀头的毛巾搭上又扯下，随时在店口大声恭请礼送客人们进进出出。从厚厚的门帘子里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夹杂着吆五喝六的拇战劝酒声，还有铮铮丝弦婉转歌声再加侬腔软调，乱哄哄地热闹不堪。

    “醴糟一一香鸡子！……”

    黑灯瞎火中，街边一个刚刚做了两单买卖的小贩也没立刻认出商成他们的身份，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立刻不失时机地大声吆喝起来。

    商成的思路被小贩的吆喝打断了。随着风飘过来的甜香滋味也确实吸引了他。他站住脚，盯着热汽腾腾的小泥炉上油烟白雾缭绕的黑铁锅，咽了口唾沫。

    一个亲兵把缰绳交给同伴，过来问小贩：“咋卖？”

    借着挑子上的灯笼光线，小贩辨出商成的浅绯色将军袍子，唬得腿都软了，人立刻就矮了一头，直到那个亲兵再问了一回，才有些结巴地说道：“醴糟五文一碗，香鸡子十文一枚。”

    “来三碗醴糟六个鸡子。”

    “……嗯。啊？”小贩支吾了几声才明白这是大生意上门，心头高兴，竟然连害怕都忘记了，拖着长音高兴地吆喝，“好咧！一一您稍等。”说着话，变戏法一样搬出三把小木凳让商成他们坐，一手抄着三个碗，一手变换着汤勺调匙教人眼花缭乱地舀醴糟兑作料，霎时三碗喷鼻香的糟汤一人一碗递过来。这边三个人第一口热汤还在嘴里打转，六个剥好皮的白生生鸡子一人俩，贴着各人的碗边就滑进糟汤里，伸手把灯笼挪了个地方照亮三个人的吃喝，殷勤地说道，“要添什么作料您三位尽管吩咐。想要点别的油饼煎糕酱肉灌肺，只管开口……”

    商成心事重，攒着眉头对小贩的话不置可否。两个亲兵虽然嘴馋，也只能望着周围的吃食担子干咽口水。好在商成吃得慢，两个人赶紧要了两斤酱肉一摞子大油煎饼还有一坛牛骨头汤，都让人包好，预备带回去吃。

    从他们来的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两个亲兵手里端着碗，眼睛已经瞪着那个人，看那家伙声不吭气不出直楞楞地就朝这边过来，两个人一起丢了碗，陶碗破碎脆声中，一个兵疾跨两步阻住那人的路，另外一个兵已经挡在商成身前。

    那人也发现自己一时心急冒失了，急忙站住脚，叫道：“大……”嚷了半声又急忙改口，“……老爷一一屹县霍老爷来了！”

    两个兵这才认出来，来的这个人也是商成的一个亲兵。他们恼恨地瞪了卤莽的同伴一眼。

    “霍老爷？……十七叔？”商成疑惑地问道。

    “是，就是十七老爷！”那兵说道。

    啊呀！十七叔怎么来燕州了？突然听说这条消息，商成是又惊又喜。自打春天里在西马直见过霍士其之后已经过了大半年，就只在九月间从孙仲山和包坎那里听说一些他的消息；而且那一回孙仲山他们急着请大夫给他治病，来去都很匆忙，其实没怎么和霍士其说话，从俩人那里了解的还不如军报上多。孙仲山突袭燕东三镇，霍士其的名字在行军检录和功劳簿上都是名列前茅，钱老三接管北郑之后，也送了霍士其十分的功劳；手握燕东军政大权的李慎更是顺水人情做足，孙钱二人报上来的功劳簿子核都没核，直接用印呈递行营……

    “人在哪里？”

    “都在驿馆里！”

    商成赶回驿馆时，包坎正在堂房里陪着霍士其说话，看见他进门，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商成一进门，话都没说一句，先给霍士其行了个拱手长揖礼。柱子叔和十七叔，这是他来到这个至今仍然是个谜的世界之后最感激的两个人。妻子不知下落，柱子叔也已经故去，十七叔实际上也就是这个世界里和他最亲近的人。不管霍士其心里怎么想，或者怎么看，他一直把十七叔当作自己的叔辈，把霍士其的一家看作自己的亲人。

    霍士其也很激动，又黑又瘦的脸膛上绽放着紫红色的光采，眼底里也闪着水光，嘴唇蠕动喏喏也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商成搀扶起来。

    商成把霍士其让到上座，又亲手给他捧过来一盏香茶，问道：“您几时到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

    “我和二丫头也是刚到，天擦黑才进的城。”霍士其赶忙放下茶盏说道。他的心绪还没有平复下来，手都还有些抖，不敢端着茶盏不放。

    商成这才注意到，原来二丫也来了。这个平日里很活跃的小女娃头上戴着顶文士们常戴的软裹幞头，穿着件男子常穿的直领葱影绿天马皮裘，又是一反常态地文静，不声不响地随在她爹身边，难怪自己没一眼就把她认出来。看见商成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二丫竟然红了脸，低头抠着手指头嗫嚅地喊道：“和尚大哥。”

    商成笑道：“你换成男装，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说着，转头问霍士其道：“你们刚到，还没吃饭吧？”

    包坎笑着在旁边说：“我已经让人去‘楼外楼’喊了席面……”

    商成截口说道：“要最好的，要桌‘上八珍’！”

    霍士其来过燕州，知道这“上八珍”是州城里最好的酒席，旁的不提，只是其中用鹅肝鹿筋还有猩唇做的几样菜，每样都是五贯钱朝上，因说道：“老包是说要订一桌上八珍，让我拦下了。就咱们三个人，哪里吃得了上八珍？那是九十二道菜呀！一一你的心意我领了！别八珍八宝的了，随便喊点什么，能管饱就成。”包坎也笑着解释：“我是说要一桌上八珍，可十七叔不同意，我也不敢造次一一要的是中八馐……还让他们把每样好酒都送一壶过来。”

    既然他们已经定好酒席了，商成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席面再退回去吧？

    酒楼的手脚麻利，又知道这是老官驿要的席，几个大师傅一起动手精心炮制，片刻工夫不到，一群伙计拎着食盒抱着酒壶挑着扁担，忽忽啦啦都涌进这处院落，很快就在上房里支起桌案，布下杯盘碗盏，顷刻间一道上佳宴席就在桌上垒得既整齐又美观。

    商成招呼霍士其道：“坐！都坐了吃饭！”

第五章（20）霍士其（下）

    包坎让饭馆伙计在门角避风处摆了个火盆，架上铁脚架支起黄铜盆派个小伙计守着温酒，看看一切布置停当，就笑着对商成说：“我去给十七叔他们安排住宿的地方。”

    商成点了下头，说：“我看隔壁院子就好，把叔他们安排在那里吧。你和老尤说，我叔住这里的时候，住宿吃食仆役马车什么的一概从优，花多少都让他记个帐，回头找我结算。”

    霍士其并没有推辞，只是略有些诧异地问包坎：“你不一起吃？”

    包坎说道：“尤墨斗那个老泥鳅不好对付，别人去说，他不一定理会，这事还得我去跑一趟。再说我才吃过饭，前街的酱驴肉我一个人吃了四斤，死面饼也吞了三张，又陪您灌了几碗茶汤，现在肚子里哪里还有缝？”说着抚了下肚皮，望着一桌层碗叠盘的筵席咂嘴摇头，似乎是在后悔晚饭吃早了，朝霍士其拱下手，道声告罪就挑门帘出去了。

    商成看霍士其微微皱起眉头不说话，还以为他在担心凭他的身份住这样的地方不合适，便笑着解释：“您别担心，放心住下。这处驿馆是别人犯了事缴回来的官产，官上暂时还没处置，好几个院落就只住了我和左军司马，空闲的房子多的是。”又瞧见二丫站在她爹背后，咬着嘴唇盯着一桌子酒菜，就说，“二丫妹子也坐下一块吃。都是自家人，又出门在外的，没有那么多规矩。”二丫瞟她爹一眼，看霍士其不反对，乐陶陶地把商成对座的鼓凳拖到桌角，拿酒壶先把她爹和商成几乎没动的杯子里都斟满了才坐下，再给自己倒了大半杯，捧着酒杯抿了一大口，登时高兴得眉花眼笑。

    “倒不担心这。”霍士其倒没注意到女儿的举动，拧着眉头讷讷自语，“包坎他……”

    “你说包坎？”商成一边给霍士其布菜一边笑，“是这，燕州府临时派这里来打理的尤墨斗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要是别人去提这事，十有九成办不成事；只能让包坎去办。一一包坎和他是酒肉朋友。”还有个原因就是包坎不愿意和他在一桌上吃饭。他有眼疾，忌口的东西多，这样不能吃那样不能吃，连酒都不能多喝，顿顿饭都是清汤寡油的黄米饭硬面饼，包坎和石头每每和他一同吃饭就浑身不自在，后来干脆便不和他一块吃了。

    霍士其只是沉吟不语。虽然他才来一个时辰不到，同包坎也没说上几句话，可旁观者清，从包坎的一言一行中，他已经看出来包坎这是在悄悄地在商成面前分出尊卑高下。他也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如今的和尚再不是当初那个荏事不晓的假和尚了，也不是那个为了糊口而四处揽活打零工的后生，更不是那个为了买房讨媳妇而欠下一河滩帐债的揽工汉；当年屹县城外忐忑瑟缩的假和尚，已经成了朝廷的定远将军、燕山的中军司马……

    这才几年啊！

    他端着酒杯，借着两架烛山的眩目光亮扫了一眼打横陪坐的商成，望着那张丑陋刚毅的年青面庞，心中不禁一声感慨：人啊，这一辈子的际遇造化啊……

    商成看霍士其端着酒杯久久地愣怔不言，忽然又仰头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还以为他想到什么烦心事，便寻着话题岔开他的心思，问道：“你们怎么来燕州了？路上顺利不？”

    霍士其瞥了坐在桌角的女儿一眼，说：“我这趟是出公差，奉的是行营的军令。年节上行营要在燕州城里搞个英雄筵，犒劳为燕山战事出过大力气的人，听说行营的柱国将军还要接见……”

    商成听到一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孙仲山部一举拿下燕东三座重镇，霍士其作为第一个报名的向导功不可没，再加他的秀才身份，功劳更是被夸大了十分；既然行营要开英雄宴，那就更不可能少了这位士子楷模。

    他的心头忍不住翻起一阵不快。为了庆祝“燕山大捷”，也为了藻饰太平，也不知道哪些马屁精出了个糊涂主意，撺掇着陈璞下令批准阅兵兼大放焰火庆祝。他听说后坚决反对这样做！燕山之战是北征战事的延续，什么大捷小捷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几万人死在草原上，燕山眼下这点子战绩算个屁！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安抚军民。行营要赶紧开放几处大军粮库，先借用军粮解决逃难民众的吃饭问题；还要督促巡察司和朝廷早日把羁押官员的情况甄别清楚，把那些清白或者责任不大的官员放出来处理公务。把两件事都做到，或许能降低燕山卫蒙受的损失。可几乎没有什么人支持他。他的意见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淹没在燕山大捷的欢呼和喝彩声中。

    霍士其倒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继续说道：“……路上不太平啊，到处都是土匪。在屹县时还不觉得，刚进朔阳就遇见一股。后面就越来越多，有时一天能遇见三四股，直到进了燕州才好点。”说着他长叹了一口气，“其实那些人也不是匪，都是逃难的饥民，饿得没办法才走上绝路。”

    商成默然了半天，问道：“那你们没出事吧？”

    “亏得我们从屹县出发时，你的一位老部下给我们派了两哨兵护送，不然路上就难说了。”

    商成惊奇地问道：“我的老部下？”钱老三在北郑，樊全姬正在如其，他在端州地面上哪里还有别的部下？

    “是个姓屠的怀化校尉。一一屠贤，南关大营的指挥。”

    商成仰起脸想了想。他很快就记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去年夏天打下赵集之后才临时从左军调来受自己节制的，交道不多，所以印象不深。他把当时那段事告诉了霍士其，说：“一个锅里搅过几天勺子，你要不说，我都记不起来有这个人了。赵集之后不久我就负伤下来了，再以后没见过他。当时他还是个哨长……他如今怎么样？”

    霍士其放下杯子，由着女儿再给他斟满，拈了一筷子鹅肝嚼着，似乎是在想什么事，半晌才说：“路上我打问过带兵的两个哨长。”他耷拉着眼皮盯着方桌中间那个白雾缭绕热气腾腾的铜炉，等饭馆小伙计换过刚刚烫好的热酒，拿着冷酒壶离开，才接着说道，“路上我问过那俩哨长，屠贤以前是李慎的亲兵，才提拔起来就被李慎调去南关作指挥。另外，因为前头钱老三放粮的事情，卫牧府转运使一直被羁押，现在的南关大营实际上就是屠贤在做主。”

    商成听了一楞，凝视霍士其良久，突然一笑说道：“您都知道了？”他知道，不管谁做提督，上任的第一桩事就是赈济民众，李慎既然在南关大营安插心腹，当然也是为了做这事。

    霍士其点了下头，一哂说道：“李守德的那点心思，我看燕山卫上下就没人不知道。他们老李家经营燕山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撒手就能撒手？”他叹了口气，声气也随之黯淡下来。“要是别的人来做提督，咱们倒是无所谓，可你和李慎结过怨，他要是成了事，迟早要对付你。一一我就是为了这才专程来找你的。”他这话半真半假。他就是没在驿站听说商成可能坐上提督座的谣传，也会找过来。他这趟出门压根就不为参加什么英雄宴，而是带着二丫来见商成。他和妻子都存着一个念想，看能不能把二丫许给商成，让两家人变成一家人。

    但是他们也知道，真想做到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当初为大丫的事情，他们就伤过商成；莲娘出事，虽然商成没有从来没责怪过他们，但是两口子每一想到这件事，就总觉得对不起他，商成越是绝口不提，他们的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时间长了，这事就成了他们心头的一块心病，他们觉得就是因为自己的错，才害了莲娘和她肚子的孩子……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能弥补他们和商成的关系，又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一些一一那就是把二丫许配给商成！而且他们也看出来了，二丫这丫头很喜欢商成，他们要真能成了好事，也算是补偿前头大丫的婚事上对不住商成的地方。然而问题也同样出在这里：二丫不是大丫啊！而且现在的商成也不是以前的商成了，谁知道他如今又是怎么样的想法？

    更关键的是，以前还有个柳老柱在中间撮合，现在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商成提起这事。

    两口子商量了一宿，也没拿出个主意，最后还是十七婶说，管他的，先让二丫和商成见一面；二丫这两年越长越像她姐，说不定商成自己就看上二丫了呢？

    于是霍士其就带着二丫出这趟公差。公差只是他打的幌子。他知道燕山中军的指挥衙门就设在端州。他预备着在端州找到商成之后，随便找个理由就不走了，呆在那里过了年再说。结果到端州一问，这才知道商成还在燕州，再加上他觉得商成现在的处境肯定不好，就更是赶紧地朝燕州赶。也正是因为着急赶路，把马车跑坏了，不得不在半路上停留了两天，反而因此耽搁了行程。不然他们前天就该到燕州了。

    商成这才明白，自己和霍士其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他说的是粮食，霍士其却在担忧李慎当上提督后会来对付他。他感激地告诉霍士其，他和李慎已经言归于好了。

    霍士其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那个人。李慎心胸狭窄，比乔准还不如；你得罪过他，他早晚总要报复你！你要小心！”

    商成不知道该怎么说。想比起前头的恩怨，如今他和李慎才真是深得无法化解一一李慎显然已经把他看成通向提督衙门的绊脚石了。要是李慎最终没能如愿，那么无论谁顶了那个位置，李慎都会把一切责任归罪到他身上！要真是自己在中间使怀，李慎针对自己倒是无可厚非，可自己偏偏什么事都干啊！

    都怪那些造谣生事的家伙！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端起杯子就把大半盏酒一饮而尽。

    管他！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理了！

    他对霍士其说：“你们就先歇在驿馆里，没事我陪你们到处转转看看，等过了元宵节，咱们一道回去。”

    霍士其点头说好。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第五章（21）调粮

    年三十的晌午过后，晴朗了半个多月的天开始阴沉起来。到傍晚的时候，乌沉沉灰蒙蒙的云团就覆盖了整个天空。鹅毛般的雪花攒成团在呼啸的北风中肆虐。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古老的燕州城已经被妆裹成一个白色的世界。

    大雪断断续续地一直在下着，直到大年初四的早晨，依旧看不出有一点要停止的迹象。

    上午巳时前后，雪终于停了，天也开始放晴，温暖的阳光驱赶走漫天的乌云，让久违了的太阳重新出现在碧蓝如洗的天穹上。城市也苏醒过来，寂静了好几天的大街小巷渐渐有了声气，被雪阻在家里的人们纷纷走出屋子，拿着耙子扫帚抓紧时间清扫房顶墙垣还有院落和街道上的积雪，聚起一个个雪堆，垒起一个个雪人。街面上也闹热起来。虽然店铺都依着风俗还没开门，可到处都是拎着一挂挂点心四处拜年的人。成群结队的娃娃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风车，呜呜哇哇地大呼小叫着跑来跑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黑蓬马车停在城南枣子巷的老官驿前。

    马车还没停稳，坐在车辕上的一个毡帽短袄随从模样的人就利落地蹦下车，几步上了台阶，还没来得及说话，门房里就出来一个驿丁，指着刚刚打扫干净的青条石上几个泥污脚印大声喝道：“什么人？没长眼睛？！没看见这是……”

    那个随从截口打断驿丁的话，说道：“请帮忙禀告一下商将军，西门将军，就说我家陆老爷过府拜望两位大人。”

    驿丁不耐烦地乜了那人一眼，鼻子里哼一声，伸出手说道：“谒贴拿来！”

    这时节车夫已经在车辕前支好踏凳，凳子上摆好泥雪地里行走的木屐，车厢的棉帘子一挑，一个戴幞头穿皮袍的中年男人弓着腰从车里出来。

    那驿丁立刻就认出车厢里出来的是卫牧陆寄，嘴里“妈呀”地怪叫一声，连话都不及说扭头就跑。陆寄脚踩着木屐立在台阶前，正冠掸袍伸手捋平袖口的几条皱纹，就听到驿馆里脚步声橐橐，西门胜商成都是一身便装满脸的笑容，一前一后地迎出来。

    西门胜边下台阶边朝陆寄拱手，嘴里笑道：“我们俩还说过了晌就去给陆牧拜年，想不到陆牧倒先来看我们了。”说着把手一摆，“走，进去说话。”商成在旁边一笑说道：“前天晚上烤了只羊，陈柱国就来了；今天早晨才炖的牛肉，现在正是稀烂出味的时候，陆牧就到了一一燕州地面果然邪气，平常吃清汤豆腐，一个人影子也看不到，刚说改善伙食，就必然有人找上门。”

    陆寄却是一脸的悲戚焦愁，听了商成的玩笑，苦笑一声说道：“两位将军说笑了……”

    西门胜和商成对望一眼。商成道：“进去说。”

    三个人一路进了商成暂住的院落，上房里安顿坐下，还没等驿馆里的仆从献茶，陆寄就急急地说道：“两位将军，陆某来得匆忙，如有失礼处，改日必定登门谢罪。”说着站起身深深一揖，“寄拜求两位一事，望两位将军万勿推辞。”

    西门胜是个谨慎人，听陆寄的言语深沉，脸色又是如此郑重，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双眼凝视卫牧沉吟着缓缓说道：“不知道陆牧到底为了什么事？又要我和商将军怎么做？是附近有匪患么？那牧首该呈文行营啊！一一牧首想来也该知道，卫军调动必先经行营下令，文书符令勘合验对之后才能行事。没有陈柱国签发军令，我和商将军连一个营也指派不动。”

    商成却说道：“陆牧首，你先坐下，别着急，万事都好商量。”看陆寄满脸失望颓然坐下，商成已经笃定西门胜的料想有误。和西门胜不在燕北打仗就在枋州治军不同，他过去四个月都在燕州，知道州城如今的境况已经窘迫到什么地步。什么阅兵英雄宴还有大放焰火，都只能是藻饰太平，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燕山当下面临的问题一一逃难民众的衣食住行！再说，陆寄身为一卫的牧首，不可能不知道没有军令私自调动军队是大罪，不管是燕州还是别的地方闹匪患，陆寄都不会直接跑来找两个将军诉苦！事情明摆着，小股土匪用不上他们，他们手里没兵也剿不成大股土匪。陆寄空手而来，为的又不是军务，那就只能是为了政务！当下燕州什么事最紧要棘手？粮食！城外几万逃难民众的口粮才是重中之重！他问道，“你来是为了粮食吧？”

    陆寄急忙点头：“正是！燕州城的粮库已经告罄，城外的四个粥场即将断粮，如今全仗着大户捐的余粮在勉强支撑。可对三万多逃难民众来说，这点粮食只是杯水车薪，压根就不够啊！”

    西门胜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一面悄悄朝商成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搭话，一面对陆寄说：“那陆牧更应该向行营禀告，让行营想个妥善的办法，或者请陈柱国下令，打开燕州的军仓。”这事可不能让商瞎子随着陆寄起哄，要是被李慎或者别的什么有心人抓着把柄，别说燕山提督做不成，只怕职务勋衔都难保！这可是燕州，这是几万人，可不是屹县那小地方的几千人！

    陆寄话没说就先深深叹口气。他还能不知晓西门胜说的这些道理？昨天下午他刚接到下面人的消息就找过行营，行营还是老话：放粮可以，但是必须有兵部批准；他也找过陈璞，可行营没有咨文呈报，她就是想放粮也放不成。刚才他还找过曹章和潘涟，他们也拿着这棘手事情没有办法一一他们俩只管得到犯事的官员，地方上的军务政务一概是爱莫能助。不过他们给陆寄出了个主意，让陆寄想方设法也要捱过这几天，一定要熬到新提督上任，到时这些问题就是新提督的问题；管他新提督是开军仓还是硬着头皮不理不问，陆寄也有机会脱身事外，至少不会独自扛责任……

    陆寄也知道两个侍郎出这样的主意，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可他怎么熬到那一天？说话粥场就要关门，这大雪严寒地天气，一死就是一片啊！何况这几天雪落得这样大，谁知道道路会不会有阻隔？要是路途不通，公文会不会有耽搁？再说，他们虽然举荐了商成，可朝廷同意不同意他们的举荐？要是不同意，朝廷会不会另外委派提督？要是提督为了避祸在赴任中途迟滞一两天，这责任又该谁来负？唉……

    商成仿佛没看见西门胜递的眼色，关切地问道：“陆牧希望我们怎么做？”

    “如今的情势，再不放粮就要饿死人，一死人，激起民变只在早晚。”陆寄说。

    “我们知道。”商成说。他没有理会西门胜警告的眼神，继续问道，“那你想我们怎么帮你？”

    “请二位将军和我一同去行营力陈事实，让行营起草开仓放军粮的公文，再交陈柱国用印！”

    看商成张嘴就要应承下来，西门胜急忙插言说道：“光靠我们两个怕是不成，还得找别人。牧首找过李守德没有？他是老燕山，又是老军务，他说出来的话，分量比我和商将军合一起还多，行营就是不听，也要珍重考虑。”说着又再盯了商成一眼。这笨小子怎么如此不晓事，就敢胡口答应这种事？不是说他为了擅自放粮的事情吃过一回朝廷训斥么，怎么就没长点记性？

    陆寄再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李慎说话顶事，可他不是为了推荐提督的事情和李慎闹僵了么？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当初绝不会答应狄栩和陶启联名举荐！这下好了，为了平复同僚部下们对李家的怨气，他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要真是出了人命激起民变，他陆寄就想象李悭那样被锁拿进京，只怕都是个奢望……

    西门胜还想说话，商成已经先开了口：“靠咱们三个去找行营理论，多半也不成。”

    西门胜立刻放了点心。看来这商瞎子还没苯到家，总算知道一点进退。这种事情谁沾边谁倒霉一一那可是朝廷囤积起来预备打突竭茨人的军粮，别说行营不敢动，没有上三省的决议，就是兵部也不敢动！就算他要动放军粮的念头，也得等他坐稳提督的位置，把所有文武官员都绑在一起，逼着他们一起同意，然后才敢动作！

    “……没有行营的呈报，陈柱国不可能下令；行营又死不松口。”商成想了想，说，“这样，我的三个旅就驻扎在城外，军中囤着点粮，我先给你调剂一些化解当下的难题。”

    西门胜嘴张得能把手里的茶盏吞进去，瞪圆了眼睛盯着商成。

    陆寄本来都已经绝望了，听商成这样一说，张着嘴半天没说话，良久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朝商成深深一躬。

    商成也站起来，说：“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陆牧，你派人准备车马去搬粮食，我先行一步去军中查下文书帐册，看能周济你多少粮。”

    “……好！”

第五章（22）假职

    商成带着陆寄忙了一下午，在城外的几个中军营寨通跑了一圈，直到傍晚才好不容易凑出一千石不到的粮食，勉强解了州府的燃眉之急。等两个人带着一大群亲兵扈从绕到城南时，天早已经黑得透了。

    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鹅毛片雪花。风夹着雪，裹成团地朝人脸上身上乱扑乱撞。马上骑士手里的火把被风卷着拖曳出长长的尾焰。火把光影中，马队两旁不停向后退去的光秃秃的护道林还有低矮的茅舍扭曲着形状，阴森森地地矗立在官道边，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匆匆而过的队伍。

    陆寄坐在马队里唯一的一辆马车里。车厢里没有点灯，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在偶尔马车轱辘碾过官上的坑凹坡坎时，随着棉帘轻微地摆动，挑在厢门左右楹上的两盏灯笼才会投进一丝光亮，霍地一闪旋及消逝。

    陆寄手捧着暖炉，膝盖上盖着毡毯，盘腿坐在垫得厚厚的黑熊皮褥子上，沉默地坐在车厢里，思绪还停留在粮食的问题上。虽然刚刚才接收了一千石粮食，可他的心情还是一点都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加地沉重。对三万多逃到燕州避难的人来说，一千石粮食不过杯水车薪，只能一人一天两碗薄粥地吊着命，远远济不了事；而且也撑不了多少天。不仅是燕州，还有应县、平城、端州……十几个州县三十万民众的吃饭问题，让他焦愁得几乎连觉都睡不好。就在后晌午他让人去拉粮食时，一个书办给他送来了一份万急详文，燕边县已经彻底断粮了，县令在公文里号哭涕零：“……民皆以树皮草根为生，更甚者取土裹腹。……如再无善法，恐绝无为继者矣。”……

    他眼前跳动着燕边县的文告。那一个个字一句句话就象一把把利刃，一下一下地戳在他心口上。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燕边县书写这份文告时的悲戚无助，让他在摇晃颠簸漆黑一片的马车里也禁不住稍稍侧了侧身，下意识地逃避着那双充满迷惘和绝望的眼睛。

    他叹着气，伸出右手，用指关节揉揉太阳**。太累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劳累过。就算是二十年前进京参加科考在借宿的寺院里焦灼地等待发榜时，或者是七年前刘伶台案案发时，他也没有象如今这样疲惫过。现在是心神俱疲啊。

    刘伶台案……

    他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自己怎么又想到七年前的事了。他搁下暖炉，使劲地搓了搓因为缺少睡眠而淤肿的眼泡，努力让思想从那场风暴里脱离出来。可他越不让自己去想，思绪就愈加固执地纠缠着那件事。然而他坐在这里空想，又能想出个什么结果呢？眼下他只能少说话多做事，尽力地不让对头们抓住把柄和疏漏；他得想尽一切办法，把随时可能爆发的大面积饥荒遏制住！

    可是想做到这一点太难了。

    除非他能让行营答应开仓放军粮！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疲倦地靠在背后的锦垫上，可脑子却很清醒，思路也很清醒。

    眼下既能挽救燕山的命运又能挽救他个人命运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朝廷应允他和陈璞还有狄栩的联名举荐，同意商成假职燕山提督。

    说起来好笑，当初他同意狄栩和陶启的主意举荐商成时，只是出于一种政治上的平衡和妥协一一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李慎而站在通卫文官和燕山士林的对立面一一而并不是说他有多么赞成让一个全然没有半点经验的人来坐那个位置。但通过今天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桩明智之举。

    他立刻就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这肯定是一桩明智之举！

    想到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他不由得在心头发出一声感慨：商瞎子真不愧是商瞎子啊，说话做事确实是豪爽利落，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把那么多的粮食指给了自己！最让他感动的是，从答应借粮开始，一直到最后一车粮运走，从头到尾商成就没提出过什么别的要求和想法，甚至都没提到假如出了事要他分担责任！

    当然他也有疑惑。直到现在，他都琢磨不出来商成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能从这件事上捞到什么好处？难道商瞎子就只是单纯地为了那几万民众？或者，是为了收买人心？

    这应该不可能吧？他马上打消了这个无稽的念头。商成一个带兵打仗的粗莽鲁夫，收买人心来做什么？就算他知道自己要做提督……这更不可能！在朝廷的批复任命下来之前，谁都不知道新提督是谁，就算是陈长沙或者潘涟曹章，他们也绝不可能知道一一燕山卫可以举荐提督的人选，但是最终的决议还是在朝廷，新提督可能是李慎，也可能是商瞎子，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俩谁都不是……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全然没留意到马车已经停下来了。一个随从把门帘撩起一个角，轻声禀告：“老爷，商将军有话对您说。”

    灌进车厢的寒风还有扑打在脸上手上的雪花让陆寄清醒过来。他探出半截身，借着灯笼的昏黄光晕打量了一下周围。马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很安静，街道还有远近的屋顶房檐上都已经铺了一层鹅毛雪。几个巡夜的衙役从东边过来，站在拐角处朝他们好奇地张望了几眼，拐个弯向北去了。他望着羁着马靠近的商成，问道：“子达将军有什么事？”

    商成在马背上半弓着身，握着马鞭拱了下手，说：“陆牧，咱们就在这里分手了。您累了一天，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我和西门将军去府上给伯母拜年。”

    陆寄张着眼睛正要说“好”，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慢。一一子达将军不是说要请我吃牛肉么？怎么现在又不提了？难不成子达也怕我是个吃货？”

    他平时说话文气，这时候突然学着大头兵的口气放粗，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商成哈哈大笑，说道：“我那里炖着一大锅肉，就怕你不来！丑话说在前头，西门胜是个酒囊，灌醉了我可是不管送的，回头嫂子责怪下来，你别把事情朝我身上推。”

    陆寄也是一笑，说道：“不会。”招手叫过一个随从吩咐道，“你回去告诉夫人，我去驿馆和商将军西门将军共醉。再告诉大管家，把我藏起来的那四坛‘醍醐清露’送去城南枣子巷老驿馆。”随从答应着去了。

    陆寄跟着商成再回老驿馆，到门前下马停车，自然有随扈亲兵还有值守的驿丁过来伺候马匹车辆，两个边走边说进到驿馆里。西门胜已经接到禀报带着人出来迎接，一面吩咐灶上赶紧生火热菜温酒。商成来回都是骑马，头上肩上身上都是雪，进了院子朝两人点个头，就自己先去收拾换衣服。陆寄笑道：“克之将军别忙着温酒，稍等片刻就有好酒送来。”

    “唔？什么样的好酒？”

    “醍醐清露。”

    西门胜一楞，嘴里吸溜一口凉气，眨巴着眼睛问道：“御制内酒‘醍醐清露’？”陆寄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头说道：“克之将军噤声！这是别人好不容易才从京师给我捎来的。今日难得有这份闲暇时光，又有幸与两位将军共饮，若不是这样的好酒，岂不辜负了两位将军的一片心意？”西门胜知道他这是暗讽自己，老脸一红张嘴想要辩解，却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吞了口唾沫，嘴里打个哈哈，抬手把陆寄朝上房里让。

    陆寄话说出口自己也有些后悔，想再转圜一时间又找不到好措辞，正在尴尬的时候，就看见上房门口烛光亮处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年纪，黑瘦脸膛，幞头长袍厚底皮靴束着根嵌银钉腰带，正朝自己恭谨行礼。他还了个礼，觑着那人有点面熟的面庞正在回想这人是谁，西门胜在旁边介绍道：“这是屹县霍公泽，来燕州参加英雄宴的。”

    陆寄登时记起来了。这回行营设的英雄宴一共请了百多人，其中有功名的人只有寥寥三五个，眼前的屹县霍公泽就是其中之一。他不禁对霍士其多打量了一眼，很是好奇这么个秀才怎么住进了驿馆。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节。他听说这个霍士其不仅很得孙复和钱狗剩的器重，似乎还是孙复的什么长辈亲戚一一以孙复和商成的关系，想来住进这舒适周到的老驿馆也不是什么难事。

    “……霍公是子达的叔辈，族里排行十七。”

    陆寄正要进屋，听西门胜这样一介绍，赶紧站住脚，拱手一个长揖：“原来霍家十七叔。”

    霍士其赶紧深躬还礼，嘴里连称不敢当：“西门将军玩笑。伯符公称士其的表字即可。士其和商将军只是有旧；蒙商将军看重，恬以长辈自居，其实心中惴惴惶恐不安。”

    陆寄还在怔忡之中琢磨霍士其的来历，商成已经换好袍服绕着滴水檐过来，对陆寄解释道：“十七叔是我妻子的姨丈，也是我过世岳丈的同窗。”

    陆寄这才知道先头听说的消息竟然全不可靠，抢前一步掀开门帘子，手一摆说道：“十七叔请。”不动声色又睨了商成一眼。他调阅过商成的履历档案，只知道商成的妻子在十八年夏的燕东战事里失踪，却从来都不知道他妻子竟然也是出身书香。一个还俗和尚粗鄙揽工汉，竟然讨了个读书人家的闺女，这其中难道没有点曲折奥妙？思忖着，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和狄栩还有陶启都错看了这个人。可他和商成打的交道少，除了几次军事会议之外，私下里根本就没怎么接触，临时也分辨不出来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他一边和几个人说说笑笑攀扯些闲话，一边在思量着刚刚冒出来的想法，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记起了陈璞假职行营总管和代理提督一事。陈璞假职燕山一事，提议的是商成，坚持的也是商成，最后居然还让朝廷默认了一一谁敢说这事是商瞎子一时鲁莽胡出主意？还有后来的战事谋划，其缜密周详仔细老辣之处，就是李慎和西门胜这样的老军务也是点头称赞，谁能说这是他在大胆妄为乱出主意？还有当时他提出的那个貌似不可为的孤军深入千里奔袭草原计划……

    用饭时他都还在思量这个事情。越想他就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一一谁要是觉得商瞎子是个只知道厮杀的匹夫，那家伙的眼睛才真是瞎了。

    正月十一，朝廷的策诏传到燕山，商成累功晋从四品下明威将军，迁从四品上宣威将军，领燕山卫中军司马，假职燕山提督，提领燕山卫军督理燕山军政事宜，兼燕山行营副总管。

    同日，柱国将军陈璞缴职。

    同日，燕山行营各有司撤消，相关人等逐次奉命调回原职。

    同日，李慎授勋田一亩，晋开国子……

第五章（23）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办法（上）

    虽然从年前开始州城里就一直风传着商成可能出任燕山第七任提督的消息，然而，由于商成的出身低微资历浅薄声名不显，所以人们大多对这事的前景抱着相当谨慎的态度，仅仅是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一个聊天话题。因此当上京来的吏部司曹代表朝廷正式宣布对他的任命之后，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事惊讶得不得了。

    啊呀！商瞎子竟然真地坐上了提督座！

    虽然只是个假职提督，可毕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假职提督，这和陈长沙的“假职”全然不同……

    这个结果太出乎预料，一时间很多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虽然大家暂时还琢磨不出事情的背后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可要是把这事和前段时间里朝廷的人事变动联系在一起分析，那这事绝对不简单！

    去年孟冬到冬月之间，刚刚复起不到两年的尚书右仆射王仑因病请辞，右相的位置就此出现了空缺。当今诏令群臣推举，结果尚书省和六部共同举荐前任宰相张朴，中书和门下两省提议门下侍中董铨接任，两派人各有所恃互不相让，几次朝议都是争得不可开交。偏偏左相汤行又是个慈眉善目的和事老，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干脆一声不吭，不偏不倚地谁都不帮，所以闹到年底右相的人选也没能定下来。

    一些政治上嗅觉灵敏的家伙很快便根据手头上有限的消息得出一结论，说不定就是因为右相的位置没有定论，所以燕山提督的人选也就跟着没有定论，两派人各自推出来的人肯定都不能通过朝议，结果让商成拣了个便宜。当然，这其中燕山的几个头头脑脑也肯定在暗中使了力，要没有陈璞和陆寄这些军政大员的一致荐举，提督的职务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名不见经传的商瞎子头上！

    不过这些聪明人在感慨商成那无与伦比的好运道的同时，也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思。提督哪里有那么好当的？且不论商瞎子有没有治理民政的经验和能耐，也不说当下燕山快到不可收拾地步的糟烂局面和到处作乱的流民土匪，就是那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也能让商成把他还俗后蓄起的头发再一根根地生生拔掉。囤积的军粮不敢乱动，南边的粮食因为天气和道路状况又接济不上，燕北遭兵的十几个州县不是断粮就是即将断粮，要是饥民闹事或者一个处置不当激起民变的话……嘿，指不定上半年就能看见燕山的第八任提督了！

    人们等着看商瞎子的笑话。

    可他们等来的是商成于接任提督当天所下达的第一道钧令：鉴于燕山当前艰难的境况，提督府下令，东元二十年正月元宵节时阖卫官员的五天假期临时取消，不论职务高低，所有官吏均照常日时辰到衙办公。

    这道让不少人恨得背地里咬牙的公文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上午，商成便下令开放燕枋端三州的军囤粮库，在留足卫军口粮之后，剩余的粮食通通支援地方。同时下令燕北遭灾的各州县即刻统计逃难民众的人口，清查受灾情况，厘定灾后补助，并汇编成册急送燕州；卫镇将根据地方报送的帐册而制订方案调拨银钱。另外，地方上一方面要妥善安抚灾民，另外一方面要协助灾民重建，还要做好逃难民众返乡的遣送和接待事宜，争取不耽误今年的春耕。另外，提督府还反复强调，卫镇各有司衙门以及各地驻军一定要全力协助地方上解决灾民的问题，必要的时候，可以派驻军参与……

    从提督府里传出来的一篇篇的文告钧令简直让人目不暇接。人们在传达并且执行这些命令的同时，也不得不对新提督的胆大包天表示叹服一一私放军粮，这可是连陈柱国都不敢干的事啊！

    商成的恣意妄为也让更多的人坚信，他在提督府里肯定呆不长久。商成干不长久，下一个提督又会是谁呢？看来一时失意的李慎倒是更有提督相了。大家都知道，李慎一心就想着当提督，而且谁都不能否认，他也确实有当提督的资历和能耐，结果最后坐在提督府里的竟然不是他，他肯定会很失望。更要命的是，假如新提督是别的哪位德高望重或者功勋赫赫的老将大将，他也许还会接受，可偏偏新提督是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一个后起晚辈，这口怨气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咽得下去。而且按他的狭窄气量，也绝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一定会想尽办法使尽手段让商成难堪，甚至会在朝堂上做点手脚把商成撺掇下去。这样，他接任提督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善于周旋的人们立刻就采取了行动，正月十九那天李慎返回端州时，到城东官亭给他送行的人甚至比头一天陈璞离开燕州时还要多。除了陆寄狄栩这些和他结怨很深的人没到场之外，其他卫治各衙门的首官从官司曹主簿几乎一个不落。送礼的、话别的、关心叮嘱的、温言劝慰的，一大群着绯穿青的官员依着官秩高低和亲疏远近，排着队和李慎叙话；拥到这里的马匹络车把官道都堵出去一里多地。当时路过那里的人要是不知情的话，说不定还会以为李慎不是去坐镇端州而是被调回京师担任要职了。

    这个“隆重场面”很快就在燕山各地传开了，并且在地方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通过这件事，李慎和商成之间的矛盾被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现在，人们不得不在这两个人之间做个观望和选择，到底是支持李慎，还是支持商成。面对这个问题，绝大多数人都很难做个清楚的决定。他们有很深的顾虑一一李慎固然是睚眦必报，大家都不熟悉的新提督难道就不心狠手辣？

    在两难的情况下，许多人都明智地采取了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他们既不旗帜鲜明地支持谁，也不明火执仗地反对谁，只是安静地观察事态的进展，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从他们为自己的仕途前景的考虑来看，这样做无疑是正确的。可从他们担负的责任来来看，这样做又无疑是错误的一一含混模糊的立场必然会影响到他们处置日常公务的态度，从而造成地方上的很多亟需要解决的问题被拖延搁置起来。要是在平常时候，这样做或许不会带来太大的问题，可在当前的局势下，就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商成在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作为一个刚刚走上政治舞台的新手，面对的又是一块刚刚经历过战事的土地，而且他的前任又仅仅个在公文上盖图章的人物，从他踏进提督府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积压多时的各种各样的公务淹没了。劳军、慰民、抚恤、赏赉、授勋，行营各有司的解散和派遣，澧源大营各军的撤离和沿途路线接应，燕山三军的移防调动……光这一堆军务上的事情就花了他整整十天时间才理出个大概眉目。这其中除了陈璞特意给他留下来竖立威望的犒劳三军封赏有功将士一事之外，其余都得他自己来协调组织，偏偏眼下行营已经形同虚设，各有司的军官已经撤了差使，除了顾问咨询，急忙间他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找不到。提督府里能办事的老人又大都被羁押在巡查司衙门，他连搭个勉强能唱戏的草台班子都找不齐人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眼下燕山的局面如此艰难，除了在赈济饥民一事上有共识之外，几个大衙门还在无休止地扯皮。嗨，没接任这个劳什子的提督，他完全不知道卫镇几个衙门之间竟然一直存在很深的矛盾，归他直接统属的几个部门中，比如卫牧府和卫府就相互不买帐，边军府也看卫府不顺眼，巡察司和卫牧府随时都在吵架，就为了争执两个衙门之间的公文到底是不是平级，卫牧陆寄和巡察使狄栩便在商成面前展示了真正的大赵文人“风采”一一两个进士引经据典争论了两个时辰，听得商成昏头胀脑，瞠目不知所云。到最后商成都没力气去化解矛盾，挥着手就让俩人一起滚蛋。

    这也是几个大衙门的首官主事们第一次见识新任提督大人的办事作风。恼羞成怒的商督帅一点都没给陆牧和狄巡察两位斯文人留情面，脸上的刀疤泛着鲜艳的红色，摘了眼罩的一颗大眼球死死地盯着两位燕山文官之首，拍着桌子喝骂：“都给我滚！”

    被扫了颜面的陆牧和狄巡察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议事厅里就剩下一群呆脸端坐的官员。

    “你们也滚！”

    然后偌大一间屋里就剩商成和包坎。

    最后随着什么东西砸在青砖上的脆响，督帅的亲兵队长包校尉也滚了出来。

第五章（24）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办法（中）

    太累了。这是商成接管燕山卫半个月以来唯一的感觉。李悭和陈璞遗留下来的公务堆积如山，各种各样的新问题层出不穷，卫治各衙门的人事关系又纷纭复杂，他连熟悉环境都赶不及，就开始跌跌撞撞地主持这挑到处都是窟窿眼的烂摊子。

    他已经听到一些别人对他的议论，但是眼下他还顾不上考虑这些，最紧要的就是把窟窿眼都堵上。

    可是他该怎么做？他根本就没有管理这么大一个地方的经验。那么多的事务，他既没有头绪也分不清轻重，急忙间还找不到什么人商量，尽管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累了个半死，还是看不到局面有多少好转。他甚至连个能请教的地方都没有。他的两个文官副手，陆寄牵挂着朝廷换相的事情，狄栩的心思都在巡察司和卫牧府的重重矛盾上，都帮不了他什么忙。而提督府里一些能办事的实职官员，又被巡察司扣着不放。这就更让局面变得一团糟乱。

    现在，他坐在提督府西院的上房里，久久地盯着桌案上的一盏灯笼出神。

    他面前摆着天擦黑时才送来的敦安县呈文和一本帐册。呈文里说，敦安县受北边的战事影响很小，逃难过去的人家只有三十几户，男女老幼合一起还不到两百个人，县里已经有了妥善安排，过几天天一放晴，就让他们返乡。

    本来这是好消息，可他看见这份文书，却觉得心头无比地憋闷。提督府正月十二就下文各州县急速清查难民人口，转眼过去了半个月，除了燕州左近的两三个县遵照办理之外，别的地方就只有屹县和敦安呈递了帐册。要知道，屹县可是在燕山卫的最西边，敦安在最南边，最远的两个地方都送来了公文，别的地方怎么连纸片还没有半张？

    他当然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地方上的官员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愿得罪李慎，只好出工不出力。但是他又不能去指责地方上的官员们懈怠公务。他斥责他们，他们再向他辩解，这样就更办不成什么事！有公文在路途上往返的时间，还不如让他们继续磨洋工一一这总要比把宝贵的时间都花在扯皮上来得好吧？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情况必须尽快扭转，否则的话耽搁的事情会越来越多，麻烦也会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最后局面会变得无法收拾。

    他必须马上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来解决当前的问题，要让燕山卫恢复正常的秩序，不然他就不止是辜负了大赵朝廷对他的信任，而且他也对不起燕山的军民！不能不说，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很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落脚燕山的“黑户”竟然对这个谜一样的大赵有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他站起来，皱着眉头在没烧火盆的冰冷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对自己面临的困境一筹莫展。

    一个亲兵在屋外低声地请示了一句，被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声就再没了声息。

    他继续兜着圈子，不停地在脑海里搜寻着使得上的办法。可他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书里面的故事和理论根本就无法联系到实际，他还得靠自己来想办法。他在墙边支起来的燕山地理舆图前停下来，借着烛山上的光亮，下意识地把一个个州县打量过去，心情沉重地枯皱着眉头思索。

    门口又有人在请示。

    他听出来门外是包坎，就问道：“什么事？”

    包坎隔着里间的门帘说：“督帅，您是现在就用饭，还是等会下了衙再用？”

    商成这才意识到肚子饿得有点难受。他说：“就现在吧。给我下碗鸡子面，多打两个蛋，多放点油。”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包坎说：“更鼓早敲过了一更，现在已经是戌时二刻。”

    商成转头看着桌案上的两摞文书，低着头想了想，说：“让人给我换一壶热茶汤。”听包坎答应着要去，他突然想起一桩事，就问道，“怎么今天又是你值更？”

    “石头和职下换了个班。”

    一股恼恨蓦地涌上商成的心头。莫干突围时石头负了重伤，差点把性命丢在草原上，回到燕山后一直就在苍城养伤，直到腊月上旬才赶来燕州。商成本打算派他去北郑钱老三军中做事，驻如其寨的姬正和范全也叫他过去，结果他自己说哪里都不想去，商成拗不过就让他当了包坎的副手。谁知道他满嘴的“舍不得和尚大哥”都是扯淡话，这边才挂上职务，那边就和他的老情人裹在一起，这都快两个月了，商成就只瞥见他几回，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商成抿着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说：“好，你去吧，面做好就拿过来。”

    他重新坐到桌前看公文。因为象钱老三旅和姬正旅暂时由端州的李慎辖制、囤在屹县的军粮要尽快向外输送这样的紧要公务，他早已经做了处置，并且交代下去抓紧时间传递执行，所以这些公文都是不那么要紧的事情，大多是巡察司稽考在羁官员的详细文札，还附带着巡察司的评判和处理意见。其实这些公文送到他这里只是走个形式，他签名用印就行，并不需要仔细过目。但是他还是一份一份地仔细浏览，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想一想，或者翻着别的文书对照一番，他觉得这些事也不能马虎一一这毕竟维系着那些人的官箴前途。

    就在他拿着份公文，拧着眉头斟酌巡察司的评断时，门帘子被人悄无声息地撩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两个提督府的仆役低头弯腰蹑手蹑脚地进来。一个人把一大海碗面片还有一双筷子轻轻地摆到桌上，另外一个人放下一个用棉套子裹着的茶壶，收起了已经凉了的冷茶。商成点了下头，说：“换几支蜡烛。这些都快烧尽了。”两个仆役轻轻地答应一声，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商成把正在看的公文平摊在桌上，一手端起碗，一手拿起筷子在桌上墩了两下，偏着头刚刚吸溜了一口热汤，包坎就在外面说：“大人，陶知府和州学温教谕求见。”

    商成含了一口面片含混地说道：“请他们过来。”他三口两口拨着汤面，还没吃上几口，就听外面庑廊下传来脚步声橐橐，知道陶启和燕州学官已经到了，丢下碗急走两步掀门帘出了上房，拱手迎接道：“孟敞公，有什么不得了的急事还要劳动您亲自跑一趟？天都这么晚了，天气又这样冷，真有大事，派个小厮喊一声，我去您府上说不成么？”说着一手掀开帘子，一手搀着陶启的胳膊把老知府扶进屋，回头对包坎说，“赶紧送几盆火来。”

    商成请陶启坐了，又给他奉上一杯热茶汤，转脸对恭恭谨谨立在门首的另外一个八品文官说：“你就是温教谕？也坐吧。”等两个仆役把三个烧得旺旺的火盆搬进屋，右二左一地分别放好，又给温教谕献了茶再退出去，这才问道，“孟敞公有事找我？”

    陶启坐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他知道商成眼疾疴沉忌讳炭火，廨房里从来不点火盆，今天显然是因为自己才破了例，心里感动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嗫嚅了一下，才喏喏地致谢：“督帅体恤下官了。”

    商成一笑摇了摇头，撇开这个话题直接问道：“老太守过府，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事，只是……”陶启在心里掂量着该怎么措辞。他虽然举荐过商成出任提督时，不过从来没和商成面对面打过交道，可以说是半分也不了解这个军旅中骤然冒头的青年将军，只是听说这个人说话做事极是豪爽。此时才知道外面的传闻并没有差错。除了门口两句寒暄，自进屋之后商成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开口就询问他的来亏他一路上思忖了半天的腹稿，居然半句也没派上用场。他有些不习惯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踌躇了一下说道，“齐政，你来和督帅说。”又给商成介绍，“这是燕州的州学教谕温论，字齐政。”

    商成便把脸转向左首边温论，等着他说话。

    温论大概没想到陶启把话题推到自己身上，一时没有准备，脸色霍地胀得通红，按在膝上的双手紧紧地揪着绿色官袍，拖到膝下的袍角都在抖嗦，两只脚的脚后跟也痉挛一般地一抬一落，眼睛直盯着对面的一架烛山，一张方脸膛绷得极紧，张了张嘴，嗓子里咯咯了两声。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似的。

    商成知道他是太紧张，端着面前的茶盏朝他还有陶启比划了一下，说声“请吃茶”，先低下头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撇见温论连灌了几口水，这才抬头问道：“教谕请说。”

    温论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眼睛直视着商成桌案的纱灯，结结巴巴地说道：“……是这样的。呃，督帅，是这样的，……就是州学的，州学的……”

    商成拿起茶壶过去给他的杯子里再斟满茶汤，把杯子递他手里，和气地说道：“别着急，慢慢说。”转身顺手又给陶启的杯盏里续上，再说道，“你慢慢说，我听着咧。”

    温论再喝了几口水，这才象是有了些底气，说话也顺溜起来：“督帅见谅，论失礼了。督帅，事情是这样的。今年是圣上登基二十年整庆，去年秋天朝廷就有诏令，特旨遍天下所有州府，在今年春末夏初加一回乙亥恩科乡试。”说到此，他已经全然恢复了学官的澹泊从容仪态，在座椅里端直腰背，平目凝视商成说道，“督帅，燕州官学年久失修，孔祠孟祠墙垣砖角都有崩塌，七垄考房也是屋漏透风，下官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这事一一想请督帅拨笔修葺州学的费用。”

    商成点了下头，不急忙回答温论，先问陶启：“孟敞公也是为了这事？”

    陶启人老成精，几句话就已经约略摸清了商成的脾气秉性，也就不再拽文，笑着说道：“是。温教谕可能是怕自己的官职低，在衙门里轮班候时不知道几时才能见到大人，所以就拖上老夫来陪绑。他大概觉得凭老夫这张老脸，能从督帅这里榨出点银钱来。”

    商成呵呵一笑。他记得历史上的科举一般都是秋天八月在各地乡试，然后第二年春天才在京师大比，所以才有秋闱和春闱的别称；不过大赵朝似乎还没有这个说法，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霍士其就在准备参加燕州的乡试一一其中的来龙去脉他也不好打听。就又问温论：“这笔费用要着落到我们燕山？各地的州学不都是朝廷直辖么？”

    温论在座椅里拱手说道：“督帅有所不知，学官确实是朝廷直接委派，但是州学县学的费用都是由地方上供应。”

    商成攒着眉想了想，再问道：“州学难道没有学田？”

    陶启眼角一颤，悄悄乜了商成一眼，脸上却不动声色，低了头抿了一口茶汤。温论却有些惊讶，坐起身再拱手，说道：“督帅，燕州学田是宣和三年燕山设卫朝廷划拨，当时就没有足数，再历经三十余载沉浮，疏失流散者十有三四，如今更是入不敷出。不瞒督帅，如今别说修缮堂舍，就是学官也不足数。州学本应有德师教授教学二十一人，实际仅有九人，就是因为开不起如许多人的俸禄……”

    商成惊讶地看着温论。他才上任，还不清楚这个情况，但是燕山州学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也很出乎他的意料。

    陶启在旁边说道：“督帅，齐政所说的全是实情。”

    商成吭声。他知道温论说的“疏失流散者十有三四”肯定是另有隐情。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也没有细问的想法，就问道：“修葺州学要多少钱？另外，假如聘足学官，一年要花费多少？”

    温论神情滞楞了一下，才低下头局促地说道，“聘足学官的开销，下官也不清楚。不过下官月俸是七缗，依此推算，再添十二名教授，包括他们的春衣夏凉秋供冬薪以及官供柴米油酱，一年也就八百缗上下。另外修葺州学大概还要六百缗。”

    “一千四百缗……”商成仰脸思索了一下。“这个钱暂时还拿不出来。你知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安抚灾民，各州县地方的帐册细数没报上来之前，大库里的银钱不敢乱派花消。”

    听商成这样说，陶启一张橘子皮一般的老脸忍不住红了一下。举荐商成假职提督一事他是参与了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下面的人拖延怠慢公务的事情，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论一脸的失望，鼓足勇气还要争取两句，又听商成说道：“不过州学的事情很重要，也不能拖延。这样，我手里有一笔钱一一我拨给你一千六百缗，先把今年支应过去。明年……不等明年了，等眼下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专一下个公文，以后保证每年给州学拨六百缗。至于缺额，那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陶启和温论一听商成说“手里还有一笔钱”，就知道这是他的“公使钱”。商成虽然是军司马，但是兼着提督的差事，公使钱的数额当然也是按这个职务发放，估计一年也是两三千缗朝上。他们都知道，这钱实际上就是商成的公度费和职务津贴，刨去花销，剩下的无论多少都是自己的。这一下商成就掏出公使钱的一半给州学，顿时让两个文官既高兴又感动，高兴的是州学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感动的是商成的这番举动一一这实际上也算是商成自掏腰包……

    送走两个走路都有些不知高低的文官，商成让人把冷了的面片重新拿去热了一遍，吃完继续看公文，直到三更子时才总算办完这一天的事情。

    他打着哈欠回后面的院子去歇息，一边走，一边为无数的问题而犯着焦愁……

第五章（25）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办法（下）

    商成接任提督之后，卫署很快就依朝廷的制度为他安排了一个大宅院一一就是他养伤时一直住着的老驿馆。那里地方宽敞，屋子也多，本来就既气派又华美，李悭把那里当邸宅时，更是每隔一两年就要翻修一遍，如今地方早比当年扩出一倍有余，偌大一片地，亭榭楼台相望，高屋大厦掩映，堂守庐分庑廊蔽翼，比提督府的气度还要恢弘壮阔几分。前头李悭坏事，官上收回这片宅子之后也觉得左右为难不好处置，这样的宅院要是拿去作驿馆，谁背得起“奢华无度”的弹劾？可要是把这里闲置起来，也是“虚糜空耗”的罪名。现在好了，这宅院正好顺理成章地交给新督帅。不过他们还有另外的忧虑一一商成会不会因为犯忌讳而看不上这地方呢？毕竟那是李家的宅子……

    好在商成并没有拒绝或者反对这个安排。他这样做无疑让下面的人松了一口气。可这些人哪里，商成根本就不在意犯不犯忌讳的事情。他整天忙着处理公务，哪里还顾得上留意这些芝麻事。实际上，自打上任之后，他便在提督府后院找了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暂时住下，再没踏进老驿馆半步。

    他很快就回到了暂住的院子。

    这里以前也是李悭住的地方，正房厢房耳房俱全，由一道腋门分成前后两进。也正好有内宅外院之分，暂时没回屹县的霍士其也能带着二丫随着住过来。

    商成带着包坎苏扎还有几个近卫刚刚进院子，堂房里的门帘一挑，幞头长袍厚底靴一身男装的二丫已经接出来，挽着商成的胳膊着急地说：“快点快点！我和爹回来时买了蓠羹和灰瓦子李家的白面夹肉烤馍，还有好些吃食，都是热乎的！”顺手接了苏扎手里的一沓子公文，又对包坎说，“包叔，灶房里有酒，还有酱驴肉，你带大家去吃！”一边说一边把商成朝屋子里拽。包坎和几个近卫脸上都憋着笑，嘴里参差不齐地道谢。

    商成见霍士其也出了屋子，急走两步问候道：“叔，您怎还没歇着？”

    霍士其还没说话，二丫接口说道：“我们去北谯居听桑爱爱的唱书《三国志》，也是才回来。一一爹，你堵着门做啥？都进去都进去，再晚菜都凉了。”说着就把两人朝屋子里推，进来又吩咐两个婢女赶紧预备热水让商成洗脸净手烫脚，自己亲自动手把炕边的一架火盆挪到墙角，这才过来伺候她爹和商成吃喝。

    商成指着炕桌边的空位说：“妹子也坐了一块儿吃点。”

    二丫站在脚地里摇了摇头，再不肯上桌了。因为贪酒，这丫头已经被她爹在背后数落了好几回。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一个道理，和尚大哥叫她同桌吃饭，那就是还把她当没长大的小女娃看！这显然和她期望的不一样！她虚岁已经十六了，怎么还是女娃呢？她姐出嫁时也不比她大多少嘛……

    看她不肯坐下，商成也没勉强，自己拿了块馍边吃边和霍士其说《三国志》里的事情。他现在还惦记着书里那些让他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可是霍士其之前只在乡里坊间听说过一些三国故事，《三国志》还是来燕州之后才在商成这里看到的，断断续续读了一二十卷，连《魏书》都没看完，自然也就帮不上他什么忙。

    所以商成也没提三国里蜀国和吴国的事情，只是问道：“今天晚上桑爱爱说的是哪一段？”他知道，大茶坊里的唱书不会把整部《三国志》都讲一回，一般都只说官渡之战或者赤壁之战这些精彩故事。

    二丫神采熠熠地抢着说道：“今天晚上‘白楼门’说讲完了，吕布被曹操砍了。明天晚上开讲‘战官渡’。”但是她的神情马上又黯淡下来，抠着手指头说，“……和尚大哥，我们明天就要回屹县了。”

    “怎么？”商成惊讶地望着霍士其，问道，“你们要回去了？”

    霍士其放下手里的酒杯，说：“搅扰你一个多月了，也该走了。”

    商成马上说，希望他们再多在燕州呆几天。他告诉霍士其，再过段时间，清凉寺有个大佛会，燕山境内几座大庙的高僧大德都要来，还要开坛讲经，城里要热闹好几天，就算霍士其他们要走，也该等佛会完了再回去。他对霍士其说：“要不就不忙走。等过了春再走。那时候道路要好走得多。”

    霍士其说：“我们出来都两个月了，再不回去，怕家里惦记。”

    “那好办！您写封信给我婶，我让人给你捎回去，就告诉她，您现在在我这里住着，让她不用担心。”商成忽然记起来十七婶不识字，又改口说，“捎个口信回去也成。”

    可是不管商成怎么劝，霍士其就是不改口。他坚持要回去，而且是越快越好。他现在简直是归心似箭了！

    “你公务多，我在这里也帮不到你的忙，还要劳烦你惦记照顾，当叔的心头实在是过意不去。我和二丫这次来燕州，本来就不为什么英雄宴，就只想看看你的伤作养得怎么样。我和你婶都着实惦记你。现在既然看见了，又知道你立下这样大的功绩，闯出这样大的前途，我也就放心了。你安安心心地为朝廷做事，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惦记，有我和你婶在，就不会出什么纰漏。再说，我也不能再在燕州呆下去了一一你也知道，官身不自在，我现在虽然只是文散官，但怎么说都是从八品下的承务郎，官上随时都可能召辟……”

    商成沉默下来。看来他是没办法再劝说十七叔了。他拿过酒壶，给霍士其的酒杯斟满，正想说话，二丫忽然说道：“和尚大哥，你是咱们全燕山最大的官，你说一句话，我爹不就留下了？”

    商成还没开口，霍士其已经厉声呵斥自己的闺女：“谁让你乱说话的！没点规矩！去，把这几样菜拿灶房里热了！”二丫可怜巴巴地望了商成一眼，看他不替自己说话，只好委屈地端起桌上的两样荤菜去了。

    商成对还有些生气的霍士其说：“叔，您别生气，二丫妹子也是有口无心，并不是成心胡说。她只是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他虽然是燕山卫的提督，地位高权柄重，可办事也不能不依着国家制度来，别说越过州县两级地方擢升霍士其，就是俩人平时的聊天说话，他都不能把公务上的事和霍士其说。这是制度！当然霍士其更不能找他打听……

    霍士其摇头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是衙门里的时间长，当然知道商成在说什么一一他是端州屹县人，就是官上有召辟，也是端州屹县来召辟，和商成不相干！

    他执着酒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炕桌上的纱灯，许久才叹着气说道：“和尚，我知道你现在支撑这个局面艰难，我也是真心想帮你一把。可……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商成点了下头，说：“我知道。”眼下的情况，别说他不可能让霍士其帮忙一一当然霍士其也帮不上忙一一就算他让霍士其帮忙，霍士其又能帮上什么忙？粮食暂时不缺了，可背井离乡的灾民怎么办？卫署大库里不缺钱，可有钱又能怎么样？地方上不报帐册，有钱都没地方用啊！卫署几大衙门天天都有扯不完的皮，陆寄和狄栩鸡狗不到头，巡察司梗着脖子和自己打擂台，扣着一大群官员死活不放人……

    唉，要想化解这些部门之间的矛盾，把他们都捏合到一起，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也不可能是短时期就能做成的事情。他现在只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维持住局面。但是他也知道，即便是维持，也只能是他的痴心妄想。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控制住三州二十九县啊！何况他现在连燕州都控制不了……

    必须尽快地想出个办法！即便地方上的做法一时不能改正，卫署的几个衙门也必须在意见和行动上做到统一！哪怕是形式上的统一也行！

    可他具体该怎么做呢？怎么样才能让卫署做到“形式上的统一”呢？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似乎有了点主意。

    反复斟酌和完善脑海里刚刚形成的办法之后，他郑重地问霍士其：“十七叔，假如我希望您留下来在卫署里做点事，您愿意不？”

    商成脸上的严肃表情让霍士其惊讶地差点捏不稳手里的筷子。他使劲地点了下头。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在得到霍士其肯定的答复之后，商成说：“是这，我预备在卫署里设立一个临时应急的公廨，我来作公廨的主事首官，陆寄和狄栩是副主事，卫署其他几大政务衙门的首官还有燕州陶知府以及州学的温教谕，都是公廨的主簿。这个公廨不管其他，只专门负责处理眼下燕山卫遇到一连串问题，象赈济饥民、灾民返乡、官府扶持战后重建等等事务，都由这个临时公廨来具体处理。”他凝视着霍士其，慢慢地说道，“这个公廨不做计划，只负责执行，而且除了主事主簿之外，只设一个执事一一你来做这个执事！”

    虽然霍士其并没有完全明白商成这个主意里的意思，但他还是马上就答应下来。他想，不管怎么样，能给和尚帮点忙就好！再说，有一大堆主官在背后给他撑腰，他这个临时的执事做起事情来也很容易！

    第二天，商成在和陆寄狄栩商量过之后，立刻就宣布“燕山善后临时总抚司”成立，他亲自担任主事，陆狄二人出任副主事，另外还有十几个燕州各衙门的文官当了主簿。很快地，这个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总抚司就开始动作了。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限令地方州县立刻呈递受灾影响的详细帐册，并且言明，这将和地方官员的考绩联系在一起。

    因为不清楚这个衙门的底细，所以地方上立刻就一改过去一段时间拖沓的办事作风，人们一边打听和议论着这莫名其妙的个总抚司，一边飞快地把早就预备好的公文和帐册加急送去燕州……

第五章（26）重逢高小三（上）

    最初商成和卫署几大衙门商量成立燕山善后临时总抚司的想法时，陆寄和狄栩都没看出来其中的门道，也没有引起多少重视，于是就很爽快地同意了。事情明摆着，这个临时的办事机构既不占卫署的官吏编制又不需要多少人手，只是处理一些连他们都觉得棘手的问题，他们确实没有反对的理由。

    但是他们很快就察觉到这个小衙门绝不象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商成提出，善后总抚司的主事由他亲自担任，陆寄狄栩作为他的左右手，卫署几大衙门的首官还有燕州知府陶启、州学教谕温论，都是这个小衙门的主簿。这就是说，整个燕山卫署和燕州地方各方面的头头脑脑们都被这个小衙门给囊括进去了，这个小衙门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就可想而知！更教人惊讶的是，总抚司里光主事副主事还有主簿就有十几位，可真正办事的执事却只有一个……

    陆寄和狄栩立刻就意识到这个小衙门的执事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权利，但是他背后站着那么多燕山大员，那么他的“职权”简直就大得吓人！不行，这个职务必须让他们自己人来担当！他们立刻就围绕着执事的人选问题而产生了激烈的争执，拼命想说服对方同意自己的人事方案。就在他们互不相让争持不下的时候，商成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举荐屹县霍士其来出任执事，然后再在总抚司里设左右司丞作为霍士其的助手；司丞的人选就由牧府和巡察司分别推荐。陆寄马上对商成的提议表示赞同。他这样做当然有他的理由。首先，作为协助提督处理地方政务的卫牧，他不能公开反对商成；其次，有狄栩和巡察司的作对，他也没办法为卫牧府争到这个职务。再说他也不吃亏，反正巡察司也不可能如愿，那还不如卖商成和霍士其一个情面。

    狄栩抱着和陆寄一样的想法，也同意霍士其出任总抚司的执事。不过他指出，霍士其的履历不好。霍士其是因事被官府贬斥的书吏，后来又被官学革除了功名，虽然这回立下军功被朝廷授予承务郎的文虚职，可要是骤然提拔的话，会不会在下面引起非议？

    这一回，陆寄难得地和狄栩有了一致的看法。陆伯符委婉地提醒商成，霍士其和他沾亲带故的，他要是这样做了，别人嘴上不说，下来也肯定会因此而对他有看法。

    商成告诉他们，州学在审核去前年的旧卷宗时发现霍士其功名被革一事上存有疑点，已经移文端州和屹县两地的学官，让他们复查后如实回报。至于霍士其当初在屹县被贬斥，商成以为不值一提。霍士其只是被卷进南关大营舞弊案而已，并不是真被查出有贪墨的事实，又被屹县衙门扫地出门，也算是小惩大戒。再说，谁还能不犯错误？只要霍士其知过能改就好。况且这番蹉跎经历也能让他引为教训，以后在公务上也能处处谨慎少犯错误。至于自己和霍士其的关系会引来物议，商成更不在意一一举贤不避亲嘛！要是霍士其能干，就让他干下去；要是霍士其没这份才干，那就换别人来做……

    商成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陆寄和狄栩就再没什么可说道的了。

    三个人统一了意见，商成再召集几个衙门开了个会宣布了这事，“燕山善后临时总抚司”就算正式成立了。

    人们还没搞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总抚司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个小衙门的办事效率就立刻让人吃了一惊，他们连牌子都没做好，就一口气向各地州县派出了几十个吏员。这些微末小吏立刻把地方上吓出一身汗。说起来这些人中官职最大不过正九品上儒林郎，最小的只是流外官奉事郎，可架不住背后的来头大，谁还敢认真得罪他们？这些人又都是提督府、卫牧府和巡察司精选出来的能吏干员，案牍详熟公务熟捻，办公一丝不苟做事雷厉风行，顿时给地方上一潭死水般的拖沓习气带去了几分清新气息。随着他们的督促和努力，绵延了许久的善后事宜也逐渐地展开了。

    到二月上旬，朝堂上的右相之争以张朴复职而告终，上京在给燕山的文告中对商成私放军粮赈济的事情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似有不妥”，还在观望的州县官员这才如梦方醒，一时间各地都在争先恐后地处置善后，清点人口登记造册核算钱粮调拨物资，各种公文雪片般地朝提督府汇集。尤其是燕州附近的几个县，更是不分昼夜地加班加点处置公务。为了弥补前段时间公务上的失误，扭转自己在新提督眼里的坏印象，这几个县的县令县丞甚至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干脆抛开手头上的事情亲自带队出城下乡，在田间地头去解决返乡流民的困难和问题。当商成从陶启那里得知这些消息时，简直是哭笑不得。

    东元二十年的二月，整个燕山卫基本上都是在这种既忙乱又有序的气氛中度过的。

    不过连接三四十天的忙碌也是成绩斐然。在耗费了大量钱粮之后，到清明节前后，流散到燕北各州县的大部分灾民都在官府的安排下返回了故土。为了不耽搁春耕，各地州县还向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口粮种粮以及大牲畜。

    看到各地传来的呈文，提督府里的商成总算松了一口气。

    过去一个多月，他天天就在为流民返乡之后的事情担心，现在这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能放下了。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他难得地在晌午饭时喝了几杯酒，还给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换上一身平常人的装束，带上几个近卫出去逛街市。

    现在正是三月小阳春，金灿灿的阳光暖烘烘地照耀着大地。冬天里破败的景象已经消逝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焕然一新。前段时间还是光秃秃的枣树杏树槐树，似乎在眨眼之间就换上了绿装，精神抖擞地伸展着枝叶沐浴阳光。街道两边，随处可见伸出来的小蔑蓬和布幌子，小吃摊针线铺香烛店纸扇店鞋袜店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穿着夹袄子的行人悠闲地散着步，时不时地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摊上挑选一两样心仪的好东西。如此大好的春光，就连人们养来看家护院的狗都变得懒散起来，它们倒卧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懒洋洋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或者干脆就眯缝着眼睛打起盹来。

    现在，商成已经走到了南市。

    这里虽然被燕州人称为南市，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市集，而是一条很宽敞的大街道。商成听说，真正的南市早在二十多年就毁在一场大火里了，然后在废墟上修了这条街，人们为了纪念从中唐就有的城南市集，就把这里命名为南市。现在，这里依旧是燕州最繁华的地方，南北不到两里路的街面上，南北两货毛皮珠宝纸张笔墨，卖什么的都有，超过四间门面的大店铺鳞次栉比，都是苍楹绿瓦一墁青砖直铺到顶，画檐乌柱雕拱剔透。再向南是草席市，听着不起眼，其实一横两竖三条街巷全是酒肆饭馆歌楼，每到傍晚时分，无数盏斗大灯笼能把天都映红半边，酒客吆五喝六拇战斗酒声沸反盈天，再加歌姬伎伶的轻歌曼舞丝竹琴箫，哄哄喧闹中女声迷醉清音缭绕，嘈杂热闹几至极致。

    商成戴着顶绕纱软脚幞头，穿着件青灰色南绸面的直襟圆领长袍，腰里束着条嵌银边玄带，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踽踽而行。他没什么目的，也不买什么东西，就是抄着手随意地东走西逛。几个亲兵也是平常人装束，散布在他前后左右三五七步的距离，不露痕迹地跟着。

    他一边走，一边既满足又挑剔地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燕州的繁华让他感到高兴，但是城市的不足也让他感到忧虑。最让他感到难受的是到处可见的垃圾。即使是在南市和草席市这样的地方，幢幢朱楼间的狭窄僻静小巷里，一堆堆的垃圾也是随目可见。有些垃圾不知道已经堆放了好长时间，表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浮土，日晒雨淋地板结在一起，形成到处都是裂缝的“黑壳壳”，曝露出里面的“内容”。一丝丝垃圾堆里散发出来的恶臭不时地在他鼻端荡漾一下，让他愉悦的心情跟着难受一回。

    一只绿头苍蝇振着翅膀从一条阴暗潮湿的甬道里飞出来，嗡嗡嗡地在他面前打着旋。他恼怒地伸出手，想把这个“不速之客”撵走。把他触怒了的苍蝇很快就意识到危险，呜地一下灵活地逃开了。

    他把胳膊收回来，下意识地搓着手指头，脑子里打着盘算，看怎么样才能把垃圾的问题解决掉。

    城市产生的生活垃圾并不是个小问题，尤其是马上就要进入夏天，再放任这些脏东西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存留下去，滋生蚊子苍蝇是小事，就怕带来什么不得了的疫病。

    他觉得这事应该有解决的办法。说不定陶启的燕州府衙门就有处置的办法。他想，应该尽快地督促陶孟敞想办法。

    说干就干！他马上就掉回头，预备现在就去找陶启。

第五章（27）重逢高小三（中）

    商成还没走出草席市，迎面就过来一个人，离他好几步就乐呵呵朝他打招呼：“哈呀，老客！”

    商成被这一声热情的招呼吓了一跳，张眼看过去，又不认识。面前的人肩膀头搭着块毛巾，扎撒的双手一手拎一串几包的点心，另一手里提着个黑漆食盒，看样子象是个店铺里的伙计，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两条缝，笑着问候：“失礼了老客一一我这两手都占着，不能给您施礼了一一包涵，包涵。”又说道，“有两年没见您了，这一向可好？”

    商成实在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别人笑脸迎上来他也不好直问，就点头含混说道：“还好。”

    “老客不记得我了？一一我是北谯居张小呀。”

    商成知道北谯居，那是燕州教坊经营的大歌楼，这两三个月里霍家父女迷上的唱书女伎桑爱爱，就是北谯居请来的当家花旦；不过眼前的张小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心里牵挂着事情，也不想和张小罗嗦，说：“原来是张小哥。我现在有点事，回头有空再去你那里坐。”

    张小微一哈腰笑道：“前头刘记的高掌柜还提到您。我也说有段时候没见着您的面了。”说着朝旁边一让。“您慢去。”

    “高掌柜？”商成不禁一怔，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蹙起眉头盯着张小仔细打量了一下，问道，“是屹县刘记货栈的高……高亭高掌柜？”他记得高小三的大名就是高亭。而且他也想起来眼前的张小是谁了一一前年秋天他和高小三一起吃茶说话时，当时茶坊里迎客的伙计恍惚就是眼前这个人。

    “就是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商成惊噫了一声。去年冬月他的伤病见好之后，也去刘记在燕州分店里找过高小三，但是两回都没遇见人。听店里人说，整个东元十九年，高小三就一直呆在上京平原府，一趟也没回过燕州。他本来想着翻过年再去打问一下，结果年后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想不到高小三竟然回来了。他心头有些奇怪，高小三怎么会没事在一个茶坊伙计面前提到自己呢？他临时顾不上细想其中的缘由，急忙问道，“你听没听他说，他这趟回来要呆多久？”

    “高掌柜是上月底才从上京回来的。”张小笑嘻嘻地说道，“能在燕州呆多久，我可说不好。您见谅，这种事情客人不说，我们也不好乱打问……”

    商成知道自己问得唐突了。他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去找陶启一一反正处理城里的垃圾还有“脏乱差”环境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事情一一干脆先去货栈找找高小三。高小三和他认识最早，虽然后来两个人接触不多，但是关系绝对不浅！他至今都承着小三哥很大的一份情义……

    “……不过高掌柜现在就在我们店里。”张小仰着脸笑眯眯地把话说完。

    商成哈地一笑，骂道：“遭瘟东西！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还不赶紧带路。”

    张小就引着商成在人群里捱擦着朝回走。才走出半箭路不到，张小就已经瞧出来周围跟着的几个商成的亲兵都不是平常人；又看商成抬脚迈步镇定自若，心头猜测着他的身份来历，稍一迟疑，就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没请教老客的尊讳和旗号？”

    “我姓商。”商成说。他摸着脸上的刀疤斜睨了茶坊伙计一眼，问道，“你不知道我姓什么，那高掌柜是怎么和你提到我的？”他已经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张小才记住了自己；他想挣两个赏钱，就随口把话拉到高小三身上。就说嘛，以高小三的秉性，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提到自己。

    谎话被人当场拆穿，张小倒是一点都不紧张惭愧，眯缝起眼睛赔着一张笑脸说：“老客原宥……高掌柜确实是前段时间才从上京回的燕山；半盏茶之前，他也确确是在楼里吃茶。讲实话，前年老客在我们北谯居露了一面之后，这两年我一直就在惦念着您。不瞒老客，我小时候跟个高人学过几天相术，看人也能觑个七八分，前年老客头回上我们北谯居，我就觉得你的面相非同一般，不是大富就是大贵，做什么事都是顺风顺水地一帆风顺……”嘴里唠唠叨叨地不停，已经把商成引进了茶坊，把手里两样客人吩咐代买的点心吃食交给旁的伙计，自己带着商成绕过楼底闹哄哄的大堂直奔楼梯。

    在楼梯口，商成吩咐几个亲兵不用跟他上去，就在楼下吃茶等候；他自己上楼就好。他想，他这是去见朋友，要是几个亲兵前后簇拥左右护持，煞风景不说，还肯定会让高小三不自在。那样的话，俩人还不如不见这个面。

    张小颠颠地随在商成身后，边上楼梯边啧舌感叹：“开眼咧！咱们这来来去去的贵客多，可象老客这样的纲纪还是头一回见到，比着牧首陆大人和太守陶大老爷的森严家法也不差几分！有这样的随扈，商老客的买卖还不得做到天边去？一一呀，说了那么久，都忘记问老客是做哪路生意的了……”

    对于茶坊伙计这一箩一箩的奉承话，商成只是一笑，好奇地问道：“陆牧首和陶太守也时常过来？”

    “两个老大人都是我们这里的熟客，十天半月的总要来上一两趟。您当心脚下，这里楼板有个罅口，晌午才发现，喊了李木匠明日一早来修。”张小提醒道。他伸手虚扶了商成一把，这才接上刚才的话题。“……两位老大人不来这边坐的。他们喜欢听大曲，来了都是去西苑或者东院。这边是市井小民热闹的地方，卫署和州府的大人老爷们一般都不过来。”

    商成这才知道北谯居原来并不止是这一幢楼；而且这里并不仅是个平常茶坊，还是官员们平时聚宴来往的地方。

    这时他已经拾级登楼上来，左右扫视一下正要开口问高小三在哪个雅间，走廊尽头一扇门吱地轻响一声隙开，出来一个高鼻深目棕红长发的胡女，仿佛就是上回来时见过的那个秀什么的歌伎，走过来望见他立在楼梯边，便微微侧身一躬让出了道路。

    张小也上了楼，马上问那胡女：“秀姑娘，你辞席了？刘记的高掌柜没走吧？”

    “在的。”秀姑娘也没抬头，细声细气地答话，“刚才霍公想听《火卷赤壁》，桑娘子请托了高掌柜，让我过去替她扶鼓。”边说边走近两步，捏了一叠铜钱给张小，“张家哥哥，谢谢了。”

    张小把钱揣起来，说：“那你还不进去？莫让高掌柜久等。”又指了商成说，“秀姑娘，还记得商老客不？两年前来过的，也是点的你唱曲子。一一他今天是特意来拜望高掌柜的。”

    秀姑娘扶膝深躬朝商成施了个见礼，正要问候说话，商成突然转身啌啌啌地下了楼。秀姑娘和张小正在面面相觑不知所谓，转眼间商成又一步两阶蹬蹬蹬地上来了。他从手里攥着的荷包里掏出两颗指头大的银豆子，给两个人一人手里塞了一颗，摇着头咧了下嘴，神情古怪地说：“……忘记带钱了。”从西马直任指挥开始，他的吃穿住行几乎都是官中支出，平日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也就渐渐养成随身不带钱的习惯。想想都教人感慨，两年前他为买房子欠下一河滩的债务，两口子过大年，割块肉量尺布都得抠紧手脚，现在呢？他有很长时间没过问钱的事情了，他的一应俸禄薪饷支度津贴都是包坎在替他支领和保管……

    张小得了赏钱，立刻喜得眉花眼笑，听商成问“霍公是谁？”，马上献宝一样压低声气说道：“霍公就是当下提督大老爷手里最得力的红人、燕山总抚司的执事霍士其霍老爷；现在就在那间屋子里。商公要是有意结识，眼下正是时候。霍公最爱读史，又最爱听洛花台子桑爱爱姑娘的说讲，别人拜候他，差不多都要请桑姑娘作陪……”

    商成扫了一眼秀姑娘刚才走出来的那处雅间，嘴里“唔”了一声，一头想着霍士其怎么不去后面的园子里听曲子反而大张旗鼓地跑来这里的缘由，一头问道：“高掌柜在哪间屋？”

    张小抢上两步在一扇门上轻轻扣了两下，就听屋子里有人问：“哪位？”

    张小隔着门小声禀告说：“高掌柜在不？告高掌柜一声，您的故友商公特来拜望。”

    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哑低声，高小三满脸的迷惑走出来。走廊中光线昏暗，他只影影绰绰地瞅见商成的高大身影，于是问道：“是哪位找我？”

    “三哥，”商成上前一步朝高小三拱了下手，“别来无恙否？”

    高小三猛然一楞，似乎不敢相信一样地使劲甩了下头眨了眨眼睛，愕然说道：

    “和尚！……”

第五章（28）重逢高小三（下）

    商成看高小三惊呼了一声和尚，便如遭雷击一般呆立不动，脸色又红又白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知道是自己乍然出现让他临时回不过神，笑道：“小三哥，你回了燕山怎么都没去找我？要不是刚才在街市上遇见张小哥，听他提到你，我都还以为你仍旧在上京哩。怎，不愿意让我进去坐坐？”

    高小三这才如梦方醒。他是十分机警的人，看商成幞头直衫一付平常人打扮，就知道不能暴露他的提督身份，也不多话，拱手一个深揖，蹑脚趋步就把商成让进雅室。

    雅室里还有两个人，都已经站起迎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商成认识，是刘记的帐房姚先生，两年前在屹县时曾经有过两次交道；另外一个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头上戴的紫色臻罗软裹幞头上缀着块羊脂玉，一件月白色对襟直衫用的是钮纹南绸，一身装束精干利落，虽不奢华却足显富贵。这人手里捏着一把苏折纸扇执在胸前，脸上似笑非笑，微眯着眼睛看着高小三如此恭谨地把商成迎进来，眼神里禁不住掠过一抹诧异和疑惑。

    商成朝两个人拱了拱手，先对姚先生说：“先生一向可好？”转头望那个生面孔，高小三赶紧介绍：“大……这是上京平原府永盛昌的袁池袁掌柜。”又对满脸讶色的两个人说道，“这是商公。”

    袁池还了个礼，矜持地一笑说道：“原来是商公啊。”

    自商成进门，姚先生就一直紧皱起眉头思索，这时候身上陡然一颤，顿时满脸胀得通红，神色惶惶地不知所措。他向后退了一步似乎要行大礼，手忙脚乱中想避开几案时竟然忘记背后还摆着张鼓凳，就听哐地一声响，顷刻间凳倒案斜杯翻壶倾乱得一塌糊涂，这才清醒过来，就势一个长揖，颤着声气说道：“商君……”

    袁池面带笑容冷眼旁观，虽然脸色还是从容自若，心头却禁不住惊疑不定。虽然刘记最近一两年里每况愈下；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现在依旧是燕山数得上名号的大商贾。眼前这个形容这位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让刘记在燕州的两个头面人物面都是一副恭敬到谦卑的神态？心头思量着，也避让出来，正容说道：“商公远来，我等未曾远迎，务必包涵！请商公上座。”

    他说这话一是试探二是客气，本料想凭着自己上京袁家的名号，商成必定要坚辞客套一番，谁知道商成呵呵一笑也不推辞，转过几案就大喇喇地坐了，还抬手招呼道：“都坐吧。小三哥和我关系非同一般，姚先生又是老相识，咱们平常见面就不要那么多规矩。”他望了袁池一眼，又说道，“就是袁掌柜一一我和你们永盛昌也不陌生，当初也有一段故事。”

    袁池被他一句话说得懵懵懂懂，脸上陪着笑和姚先生在几案两边打横坐下。高小三快步走到门口，对兀自张口结舌的张小急急地吩咐：“快，上茶坊里最好的团茶，最好的果子点心！不拘价钱只管送来！要快！”张小嗫嚅着刚想说话，手里就被塞了个冰凉物件，掂量着轮廓重量就知道是个两许重的小银倮子，马上换了一副笑脸，答应一声飞也似地下楼去预备。

    商成等高小三在姚先生身旁坐下，才问道：“小三哥，你什么时候从上京回来的？”

    高小三立刻站起来拱手垂头应道：“告商公，我是年后回的屹县，这月初四才到的燕州。”

    “我在你们店里给你留的话，你没看见？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话说出口，商成也明白过来其中的缘由。他现在是代理燕山提督，高小三一个良善商户，有事没事的怎么敢去提督府找他？他马上改口说道，“我知道了。这不怪你，是我考虑得不周。”点手让高小三坐下，问道，“家里都好吧？”

    高小三又站起来：“……都好。”

    商成知道，如今两个人的身份地位相差得实在是太远，高小三在他面前拘谨得根本就放不开手脚。包坎是这样，石头也是这样，如今高小三还是这样，难道说一个人的地位身份真就有那么重要？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过头问袁池：“袁公是上京永盛昌的人，不知道你认识袁澜袁大掌柜不？”

    商成和高小三说话，袁池在旁边早已经是惊诧莫名。他知道高小三是刘记眼下最得用的后起之秀，刚刚二十出头就已经升了货栈的大店掌柜，从燕州向南直到上京，所有生意都是他在打理，怎么说都算是少年得志。就这样精细干练的一个人，在姓商的面前却仿佛是个犯了错的私塾蒙童，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不仅答一句话都要离一回座，居然连口大气都不敢出一一这姓商的到底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物？再看刘记的大帐房，也是侧身签坐俯首垂目，战战兢兢如临大宾……他凝思着商成的来路，微微低头目光注视着几案上的几碟子干果细点，谨慎地说道：“那是我大兄。”

    “哦。”商成说道，“袁大掌柜现在在什么地方？还在青州么？”

    “我大兄去年夏末去了杭州。”

    商成笑道：“他倒是会挑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他猛地记起来这时候说不定还没有这句描绘苏杭秀丽的赞誉之辞，急忙煞住话尾；神色一时间也有了几分不自在。另外三个人倒没听出什么不对。袁池折扇敲着手心击节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商公好文采！”半天没说话的姚先生这时候也缓过颜色，笑着凑趣：“大……商公之辞，与前朝白乐天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香山居士曾言，‘杭土丽且康，苏土富而庶’，说得便是苏杭之秀美。他的《忆江南》有‘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的诗句，描绘的便是杭州胜景；又有‘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夸赞的便是苏州的繁华。在他的《答微之夸越州州宅文》中提到‘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馀杭尽不如’，说的就是杭州；‘甲郡标天下，环封极海滨’，言的就是苏州。不过，虽然白乐天对苏杭二州极尽推崇，却终究不如商公这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精妙到毫厘啊！”

    袁池点头道：“姚先生所言极是。前朝任华在《怀素上人草书歌》一诗中也有吟唱，‘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虽然高格奔逸，却比不了商公‘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来得澹澹渺渺有仙气。”他还不清楚商成的身份。不过他也是精灵人，瞧着高小三谨慎应对，姚先生又是曲意地逢迎，也随声附和，小小的马屁不过是信手拈来。

    商成哈哈大笑，执了婢女刚刚送来的馨香茶汤，先给姚先生和袁池面前新换上的茶盏里斟满，又替高小三也倒上，说：“那咱们是不是当为这话浮一大白？一一先以茶代酒，回头我请客，城里的大饭馆酒肆，你们随便挑地方！”说着端起自己的茶盏环示一圈，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袁池浅啜了一口，放下茶盏问道：“商公和我大兄是旧识？”

    “差不多算是老交情吧。”商成倒没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截说道，“前年夏天，我在刘记货栈打过一趟短工，是从屹县赶驮马到渠州；你大兄当时就在那支驮队里。蒙你大兄看得起，三番五次请我去给他帮忙。虽然我当时有事脱不开身，不过一直都很感激袁大掌柜的一番情义……”

    袁池已经惊得呆住了，半天才张口结舌地说道：“你，你是……你是商，商……”

    高小三欠身小声提醒：“这是商公。”

    袁池一张颇有几分秀气的白净脸膛红了青青了白，蓦地一挺身就要站起来重新见礼，商成一把拽住他，说道：“坐坐坐，你一站起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了。都是熟人，象平时说话的情形就最好。”看袁池浑身不自在地拿捏着坐了，他又问道，“你怎么来燕山了？你们，”他指指袁池又点了下高小三和姚先生，“你们在谈生意买卖？”

    姚先生没说话先叹气，高小三就苦笑着说道：“不是生意，”他也叹了口气，“……不过也算是买卖。我们货栈把永盛昌的货丢了。”

    “哦？怎回事？怎么把袁掌柜的货丢了？”

    高小三又是一声长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还是前年的事情了……”前年秋天，就是他和商成在这里见面的那段时间，永盛昌有批毛皮和药材委托刘记托运去南方，结果货栈的驮队还没出燕山，就在燕南遭了劫匪，不仅损失了数十匹马匹，还死伤了十来个伙计驮夫，货物也被土匪抢劫一空。刘记这两年本来就在艰难维持，遭此打击更是雪上加霜，在老东主病倒的情况下，几个大管事忍痛一连盘出去南边几个分号，才把伙计的抚恤还有驮队其他货商的损失弥补上；可再想赔永盛昌的大宗款项就是有心无力了。高小三去年大半年都呆在上京，就是为两家协调解决这个事情。钱是肯定要赔的，但是刘记希望永盛昌能看在双方多年亲密合作的情面上宽容些时间，等刘记缓过当下这口气，一定连本带利地还上……

    看话题又转到生意，袁池立刻就很精明地拒绝了刘记的哀求。永盛昌已经给了刘记一年半的时间筹措资金，就算两家情分再好，现在也断断没有继续让刘记拖欠下去的可能。要是刘记没钱，完全可以用上京和燕州的分号抵赔偿嘛。他袁池来燕山不就是为了这个？

    可刘记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这简直就是在断刘记的根！

    但是货栈理亏，又拿不出钱，只好让高小三和姚先生来燕州继续和袁池商量，看能不能用南边嘉州和泉州的分店作抵。

    可这个条件永盛昌也不可能答应。他们在那两个地方都设有分号了，再要刘记的店铺作用不大？就算上京的刘记分号都不是很紧要，关键是燕州的分号。永盛昌要抓住这个机会进入燕山！

    在这个事情，商成帮不了什么忙；他也不想插手这个事。做生意嘛，有盈自然就有亏，有茁壮发展自然就会破产倒闭，要是刘记真迈不过这道槛，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一一他们要借助某个官员的势力去谋求不该有的利益，当然就得准备着因为官府的人事变动而跟着倒霉运。

    商成的明确表态让高小三和姚先生很失望。他们刚才还以为能凭着高小三和提督大人的情谊，让永盛昌知难而退，谁知道……

    傍晚，商成在醉仙楼宴请了高小三他们，几个人各怀心事吃喝一通，等酒足饭饱宾主尽欢话别时，他把高小三拉到一边说：“我找你本来就有事的，可惜你年前没回来。是这，前头有人送了我一些犀牛角和灵芝；我问过大夫，这两样药都能治大热，又可以强心定惊，正好对你媳妇的病症。我还找大夫讨要了一个方子，里面有几味难买的药材我也找齐了，剩的到处都能寻到。……这样，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店里去。”

第五章（29）赵石头的调动

    商成回到提督府时，太阳刚刚下山。

    他先去廨房看了看有没有需要他马上处理的公务，又找了当值的吏目问了下往来公文的情况，就拿着几份下午刚刚送来的卷宗去后院暂住的小院落。

    刚刚进院门，难得在他面前出现一回的石头就过来对他说，二丫找了他一下午。

    商成停下脚步，问道：“她找我做什么？”霍士其眼下已经没住在提督府里了。他在临时衙门总抚司领了差事之后，为了避嫌，就在提督府附近租了个小宅院，和二丫一起搬了过去。

    石头咧着嘴笑了下，瞄了商成一眼又赶紧把眼睛转向上房屋顶，望着两只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的燕子，努力板起脸地说道：“我哪里知道哩。我问过她，她不肯说。”

    商成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老早就看出来霍士其两口子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也不想想，这事……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件事，也不知道如何去评价两位长辈！不，他没说十七叔和十七婶子想的不对，也不是说二丫这姑娘品性德行不好，只是……还有莲娘……唉，麻缠事情！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最后干脆挥了下手，扔下不明所以的石头自顾自地进了上房。

    两个婢女已经从灶房里给他端来一盆热腾腾的洗脸水，并且在铜盆边把他洗脸用的毛巾还有一种叫“脂药”的胰子放好。商成洗脸洗手的时候，跟着进来的石头就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找两个女子打问“脂药”的事情。

    这院子里的婢女都是前头侍侯李悭的；李悭坏事，家里跟着受罪，她们也就没了去处。陈璞在的时候把还能寻着家人的都遣散了，留下的都是自小卖给人牙子回不了家的。商成接任时，也为这事挠过头皮，当时因为二丫要住进来，就先含混地把她们指派去服侍二丫。霍士其搬出去的时候又带走三个，目前就还剩下两个，是二丫特意交代留下来服侍他的。对于二丫的这个安排，商成也没说什么。

    商成洗好脸，坐到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两盏纱灯，两个小银盒子也揭了盖；盒子里是他给眼睛换药用的干燥绵帕还有蒸过的药纱。等他用绵帕药纱擦拭好右眼，一个女娃立刻把个换了药的干净眼罩递到他面前。他一边戴着眼罩，一边再一次在心头默默地感慨，这女人的心思手脚就是细腻灵巧呀……

    用银片打造的眼罩夹层中半湿的药绵立刻让他的眼睛感到一阵清凉。他惬意地咂了下嘴，对一个婢女说：“取一盒脂药给赵校尉。”

    婢女悄没声地出去，片刻又捧着一个赤锦盒回来交给石头。石头打开来看了看，苦着脸说：“这没多少胰豆子啊，能用几天？”说着就眼巴巴地望着商成。

    商成知道石头是想用这东西送他勾搭上的有夫之妇，冷笑一声说道：“没多少？你知道这东西有多精贵，又是从哪里来的？”他翻起眼皮盯着石头看了一眼，又耷拉下来用张干毛巾擦手，说，“这是内坊御制的稀罕物件，内廷颁赐下来才两天，全燕山都没几份，我也没多少。你没家没口的，有一盒就行了！”他本来想借机敲打石头两句，看旁边还站着两个女子，吁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石头瞄着盒子上两个烫金字，咽口唾沫涎着脸说：“再给一盒。”他瞧出商成的神色有些不善，赶紧解释，“过几天西马直廖家送闺女来和老包成亲，我一直在想赶什么礼才好。这东西不错，比送银钱好……”

    听石头这样说，商成绷紧的面孔又和缓下来，含笑点了下头，吩咐那婢女再去取一盒，起身到墙边柜上取了一张纸递给石头，说：“这是南城老鸦巷一处院子的房契，你拿上送给包子吧。”

    石头耷拉着头接过房契。他现在是从八品校尉，每月的薪俸就有四五贯，年后朝廷犒赏时，银钱布匹绢帛也得了不少，可这些东西不是被他输在赌桌上就是拿去送了人，结果弄到现在不仅没攒上钱，还欠了赌债。这几天他都在为包坎办喜事赶礼的事情焦愁。谁都知道他和包坎情深义厚，这礼要是轻了，包坎是肯定不会说什么，可别人就难免要冒点闲言碎语的酸话；就算别人不议论，他自己都没脸皮……

    他手里捏着房契和两盒脂药，就象个做了错事的孩童一样低头立在桌边，半天才咄讷地说道：“和尚哥，我……”

    商成看石头这样，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潮，赶紧转头拿起一份公文假看，说：“咱们自己兄弟，就别分那么清楚了。”他抿着嘴唇久久地瞪视着纱灯，过了很长时间，才吁口气又说道，“包子的大喜事，仲山和钱老三都是要去西马直接亲然后来燕州的。范全或者姬正说不定也会找借口过来。有个事先和你说一声，你心里也要有个准备，该了断的就赶紧了断。等喜事过了，你就预备离开燕州去带兵吧一一钱老三那里，或者范全那里，随便你挑！过去当个副尉或者营校尉。”

    石头惊讶地抬起头，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去。”

    商成转过脸扫他一眼，打个手势让两个婢女都出去，望着石头嘴角一挑，轻笑问道：“你说不去就能不去？”

    “我就跟着你当个侍卫！”

    “给我当侍卫？十天里有八天看不见你的人影，你当侍卫，谁能信你！再说我这里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那……让老包去。”

    商成一哂言道：“老包刚刚成亲，就是你好意思开这个口，我也没脸去和他说。”

    石头枯皱起眉头想了想，又说：“那我宁可去仲山那里。”他还是刚刚才从商成那里知道孙仲山要回来。虽然还不清楚孙仲山回来做什么，但肯定和驻扎城外的中军三个旅脱不开干系。这三个旅已经和燕山右军换防，以后就是布防燕水沿线和拱卫燕州；孙仲山多半也是在这三个旅里任职。他只要跟着孙仲山，就不可能离燕州太远。

    “仲山是回来待职的，说不定一闲就是半年了。”商成冷冷地说道。

    石头小声地嘟囔道：“你是督帅，他待不待职，还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石头话没说完就被商成劈头打断了。他气愤地骂道：“混帐话！仲山是大赵的军官，我凭什么决定他的任职和调动？”石头最可恨的地方就在这里！说实话，他不在乎石头耍钱，也不计较石头在外面勾搭女人，他最恼恨的就是石头经常不知深浅地乱说话和胡做蛮干！石头要是有田小五或者苏扎一半的上进心思，不去外面招惹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现在怎么可能还是个从八品？他气得在屋子里来回了好几圈，最后咬牙地吼道：“等事情过了，你给我滚去钱老三那里，你给我滚到北郑去！没有我的军令，你就不准回来！你敢踏进燕州半步，我就剁了你！”他气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胸口都隐隐做痛，可石头还是一副全不在乎的散漫模样，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一脚揣过去。“现在，你给我滚！”

    石头趔趄了一下，一手拿着东西一手揉着**朝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咕哝：“滚就滚，你踢什么？提督大将军不得了似的……”说着话迈过门槛，灵活得象狸猫般一踅身就钻到墙边。一个茶盏刷地飞过去，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惹得门口值哨的两个兵都回过脸来看，两边厢房里歇着的兵士也都在探头探脑。田小五和苏扎出了屋站在廊下望着他笑，问道：“赵校尉，又没能借到钱？”

    “和你们有屁的相干！滚回去读你们的书！”石头骂了一句脏话，“都吃撑了！俩大头兵，竟然想读书识字，未必还想考进士当状元？”他嘴里嘟嘟囔囔地东骂一个西骂一个，就摸着黑出了院子。

    把石头撵走，商成让人给自己重新拿来个茶盏，坐到桌边打开了一份兵部从上京传过来的辑报。正三品实职将军和几大卫的提督都同时领着兵部侍郎的职务，他虽然只是假职还没有侍郎衔，但兵部辑报依然随时递送过来。这上面不一定都是军国机密，但肯定是当下发生在各地的紧要情势，这些东西能让他真正地认识大赵了解这个世界……

    平时拿到辑报，他很快就能安静和思考，可现在他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一页页纸上划过，一直把辑报翻到最后一页，也没记住点东西，只是模糊地记得南诏国又在江水以南搞小动作，嘉州境内的僚民又在蠢蠢欲动，西边两个小国在和大赵起摩擦，还有澧源大营换了几个将军。

    他无奈地放下辑报，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五章（30）商成的举措和计划

    过了很长时间商成才总算把散乱的思绪重新聚集到一起。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看公文，就依靠在椅子里，细细地审视着对面墙上张挂的大幅燕山地理图。

    手工绘制的舆图非常简陋，只是用不同的符号和文字大致标示出境内的河流、关隘、大军寨以及州府县城的分布，根本无法让人对燕山的地理环境有什么直观的印象。铺了半堵墙的图上，由下朝上看，一直到地图的中上部分，很多地方都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代表着河流的虚实线和代表着城市的圆圈就象冬月里被饥鸟在积雪田地上留下的爪印一样稀稀拉拉。

    假如仅仅是看地图而不是真正了解这些地方的实际情况的话，那地图所展现出来的燕山卫无疑是诱人的一一看着那么多的平原，完全可以想象到那是一片多么广袤富饶的土地，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应该是多么地富足美满啊……

    可实际情况是怎么样呢？除了燕端枋三座州城和东南边一只手就能数出来的三四个县以外，燕山其他的县城大多建在一块块被河流冲刷出来的山间谷地上，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块谷地的长短宽窄而已。而在这些地方生活的庄户人的生活，也不会比霍家堡周围村庄里的庄户们好多少，一年四季都要为温饱而操劳。更糟糕的是，落后的生产技术让还让庄户们停留在靠天吃饭的阶段，这就意味着在他们付出了心血和劳动之后，却常常得不到应有的收获和回报……

    他摘下了眼罩，神色无比凝重地继续注视着地图，目光慢慢地移到地图的上部。在这里，文字和圆圈骤然密集起来，东中西三个方向都各有一块显著而扎眼的地方。从下往上，图标一个紧挨着一个，旁边的文字标注也几乎重叠在一起。紧随在这些文字旁边的是简单的“山”字形图案，表示这里是山区。那是燕山通向北方草原的三条道路，也是突竭茨南下的三条“通道”。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黑糊糊的圆圈，代表着大赵为防范突竭茨人而设立了几十座军营堡寨。

    那里的情况更加烂糟。那一片几乎都是山区，要不是大赵自立国之初就一直执行强制半强制的移民垦荒政策，也许燕北靠近草原一线都不会有多少人烟。哪怕朝廷对移民有减免税赋的优惠政策，还每年都投进去大量的钱粮补贴，可连绵二三十年的持续性干旱让这些地方的农业发展陷入了停顿状态，连年的兵祸和战争更是使糟糕的情况雪上加霜。他从一份老卷宗上看见的一个数据最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一一抛开战争带来的伤害，在过去十多年里，北部几个县的人口一直处于负增长状态，即便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刑徒配军和判罪边户补充，人口依旧是在缓慢地递减。而在刚刚过去的战事善后中，很多庄户宁可放弃官府制订的各种优厚待遇而在当地做佃农或者没籍卖身，也不愿意返回家乡；不少边户宁愿进苦役营，也不想回去脱籍做个平常百姓。

    这就是他接手的燕山卫。燕州的浮华遮掩不住的燕山卫。酒肆歌楼中的歌伎们吟唱不出的燕山卫。靠着从中原源源不断输送来的钱粮支撑起局面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燕山卫。大半人口在温饱线之下挣扎的燕山卫……

    他心情沉重，长久地凝视着舆图。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战事善后已经基本结束了，如今燕山各方面的形势都在日趋好转和稳定。一方面，大多数难民已经返乡，并且得到了相对妥善的安置和安抚，正在抓紧时间进行春耕；另一方面，在他和燕山首脑官员的坚持下，朝廷和卫署正在千方百计地从南燕山和更南边的中原地区筹措钱粮物资，加紧向北部州县调集和运输，争取能够给予重建家园的难民们以最大程度的帮助。但是他觉得这样做还远远不够！假如不能妥善地解决好大多数人的吃饭问题，不能彻底地解决掉草原上的军事威胁问题，燕山就绝不可能有真正的稳定和发展！

    对于第一个问题，经过一个月的思考，他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设想和计划。虽然方案还是雏形，细节也很粗糙，但是他并不是个理论家，所以他不需要有缜密的论点和论据，他完全可以在执行过程中通过实践和摸索，不断地调整和完善计划。

    他马上就要做三件事。一是大兴水利；二是整修道路；三是剿匪。

    兴修水利的理由和好处都是明摆着的，不用他去劝说，只要他解决好兴修水利的钱粮问题，其他人自然就会支持他。对于这个份钱粮，他也有打算。他预备照搬他当初在西马直搞水利时的那份经验。钱粮分成三部分，卫署出政策，也出一部分的钱启动项目；地方上负责规划和施工管理，也出一部分钱；剩下的钱粮就由受益的庄户们出。假如庄户们凑不出自己的那份，那他们可以用未来几年土地上的收益作为抵押来找官府借贷，官府再根据还贷的年限加收一点利息，这样官库充盈了，庄户也能落到实惠，大家各有所得皆大欢喜。至于这个过程会不会有官吏徇私舞弊中饱私囊的事情发生，他倒是不太担心一一巡察司就是吃这个饭的，狄栩对自己都是一张冷脸，想来不可能对那些犯事的家伙客客气气吧？再说，就算狄栩客气，不是还有他这个“人头堆出来的粗莽提督”么？

    整修道路也是个和民生息息相关的事情。就他所知，燕山卫的官道大多年久失修，尤其是横贯燕北的前唐驿道网和连接中原的几条官道，都破败得不成模样。这不仅影响到燕山和中原的物资交流，也影响到燕山境内的物资调配，更影响到卫军的军事调动。去年年底钱老三部两个营从北郑经前唐故道增援留镇，三百里地竟然走了二十天，燕中战事都结束了，队伍才赶到广良寨……

    修整官道的钱粮他有办法解决一一可以直接伸手朝几个大军库里要！他不怕他们不给一一这是军事上的正项支出，无论是卫府和卫牧府都挑不出纰漏，就算是兵部也没理由反对。至于工程所需的人手，他也有考虑，可以招募不愿意返乡的难民，也可以招募失地的农民，而且他还有个很大的人力来源一一让土匪将功赎罪！

    是的，他已经决心彻底清剿燕山匪患了，而且他花费在这件事上面的心思远远比前两桩事要多得多。

    燕山匪患由来已久，久到谁都说不清楚具体的发端，为此他还请教过不少人，可无论是卫署的胥吏还是世代相传的当地人，都无法明确地指出最早的一场匪事起于何时。有人说，《史记始皇本纪》就提到，秦扫**时，燕国遗民便不断地揭杆反抗，“炽乱一方”；那大概是史书对燕山匪患的最早记载。再以后的汉魏晋北朝隋唐，历朝历代这一片土地都不安宁。尤其是中唐以后纲常崩裂藩镇割据，匪祸更是愈演愈烈。太祖开国，对土匪是又抚又剿，可至多也就平静个三五年，一遇天灾**或者和突竭茨起战事，走投无路的灾民和溃兵沆瀣一气铤而走险，马上就又滋生出新的匪患。当下在燕山各地频起的匪祸也正是这个原因。除此之外，燕山的地理位置也给土匪提供了便利。一是横亘的燕山。官军进剿，土匪朝山里一钻就没了踪影；官军一走，土匪就又出来为祸。二是离草原近。官军剿得急狠了，土匪就朝草原上跑，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有了这两条，匪患就象过了火的山坡一样，看着光秃秃的似乎草尽木枯，可春风一起，立刻又是草长林茂。而且还有一些“刁民”，平常年份就是良善庄户，一遇旱情灾年就是恶徒悍匪，两个身份来回变幻，连地方上的里正户长都对他们“礼敬三分”。象燕东燕北的一些贫瘠山区，有的一村一寨家家户户都是土匪。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不少吃过苦头的官员在私底下灰心丧气地说，除非太阳有打西边出来的那一天，否则燕山匪患绝不可能被真正消除。

    在找不少人了解过情况，又和周围的人交换过意见和看法之后，商成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艰巨性。同时他也意识到，土匪之祸已经严重阻碍到燕山的发展；燕山人对匪患的痛恨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他决心就是再困难也必须首先解决掉这个长在燕山身上的毒瘤！

    他知道，真正解决这个事情肯定很难。但是困难并不可怕，干什么事没有困难呢？只要全燕山上下军民同仇敌忾，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他已经拟订了一个草案交给卫府去做计划，同时也把这个草案及他对后续的一系列行动的设想写了详文，六百里加急呈递兵部，现在只要等朝廷的批文下来，他就要开始布置。他估计，上京来的批复就在这两三天之内就会送到他手上。

    他相信，这个计划一旦顺利执行，即便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燕山匪患，也能争取到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

    前任给他留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敲门。他问：“什么事？”

    “禀督帅，”一个亲兵在门外请示，“二小姐来了，说要找您。”

    二小姐就是二丫。商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晚了还来找自己。不过石头说她已经找了自己一下午，说不定这女娃是遇到了什么事，又不好和她爹说，就跑来寻自己出主意了。他把桌上的几份公文收拾起来，说：“你让她进来吧。”

第五章（31）霍士其的风流事

    恢复了女儿妆的二丫进到屋里。她没有马上就和商成说话，而是低着头站到桌前，不停地抠着腰带上丝绦结子。

    商成温和地看着霍士其的二女儿。他让她坐到桌边的一把椅子上，然后问：“找我有啥事？”

    二丫没有坐，也不吭声。一个婢女蹑手蹑脚地在门口探了下头，想进来为二丫倒杯茶汤，但是被商成用眼神制止了。他站起来，从墙边的立柜里拿了个干净杯盏，一边倒茶汤一边对二丫说：“……你坐下慢慢说。”

    二丫这才坐下。她捧着商成递给她的茶汤默了好长时间，才讷讷地说：“哥，我想回家。”

    商成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他这才注意到二丫的脸色不大好，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他惊讶地想，这女娃怎么啦？

    “……我想我娘和妹妹了。还想月儿和盼儿她们。”

    商成沉默下来。他知道，二丫想家的事情是肯定有的，但另外一方面二丫也是嫌弃这里太孤单冷清。想想也是，她才十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好岁数，又是个喜欢人多热闹的开朗性格，结果现在天天都窝在十七叔租来的小院落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开心快乐呢？想到这里，他也有点内疚。自打二丫和她爹一块来到燕州，他总说要抽时间陪他们去城里城外四处转转，结果从年前到现在两三个月了，他一直都没有兑现自己的话。他抱歉地说，“衙门里的事情多，我一直都脱不开身……这样，”他本来想说等过几天城西的真武观大庙会时带她去玩一天，可又不敢保证说到做到，所以话到嘴边临时改了主意。“要是叔同意你回去的话，一一过段时间你石头哥要去北郑赴任，到时你可以跟他一起走。”

    二丫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爹不和我一起回去？”

    “你爹可能有很长一段时期都回不去了。”

    这个消息显然出乎二丫的预料。她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扭着丝绦追问；“他怎不回去？他在什么衙门的公务不是已经就快了结了吗？”

    这个商成很难回答。是的，二丫没有说错，随着战事善后事宜的大体结束，总抚司这个临时机构已经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很快就要撤消。总抚司撤消了，其中的人员当然也要解散。从别的衙门抽调过来帮忙的官吏还好说，他们不过是回去干各自的老差使；只有霍士其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本来是虚职闲官，被提督府破格召辟之后又因为办事得力而在朝廷发给燕山卫的两次通告中都被提名表彰，提督府对他的委派就要仔细地考虑一番，暂时还不能决定到底是把他派去地方还是留在卫署。不过，有一条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最后是不是留在燕州，他都不大有机会回到屹县一一虽然他对屹县的情况知之甚深，但是提督府也知道他和屹县县令乔准之间的矛盾很深，所以在给他委派职司之前一定会慎重地考虑这一点……

    他想了想，决定向二丫稍微透露一点实情，这样她也能放心。

    “他不能回去，当然是有人向朝廷举荐你爹啊。”商成笑着说道，“就在前天，燕州的陶太守还和我说，他那里判官一职除缺很久了，想调你爹过去。”其实举荐霍士其的人不少，陆寄和狄栩都希望他能过去做事，而且卫牧府和巡察司的职务也都是现成的。但是商成都没答应。他设身处地地为霍士其打算，觉得这些地方都不合适。他想，十七叔只有秀才的身份，在地方上做事会被同僚看不起，就算有陆寄他们在背后给他撑腰，他也肯定会被别人孤立！

    在这个问题上，他有自己的考虑。善后总抚司的撤消和解散虽然势在必行，但是随之而来的兴修水利和修缮道路也不见得就不如善后事宜紧要，为了不让各级衙门在这件关系燕山民生的大事上扯皮推委相互挚肘，他决定再设个临时性的办事机构来统筹计划，他还是亲自出任主事，霍士其依旧是执事，合全燕山之力，一定要把这两桩事推行到底……

    二丫又不说话了。

    商成从她的脸色上看出担忧和不安。奇怪呀，她担心什么呢？又是什么事情让她感到不安呢？他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二丫低着头半天没有答他的话，然后她说：“我想和我爹一起回去。我们出来这么久了，我娘肯定也担心他……”

    商成皱起眉头。显然，二丫这么急着找他，肯定不会不是因为单纯地想家了；她说话又吞吞吐吐地，难道说十七叔在公事上做了手脚？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浮现出来，就立刻被他彻底地否定了。这不可能！就算十七叔真有这毛病，也应该在刚刚折过的跟头里吸取了教训；何况十七叔那么多年的衙门饭难道是白吃了？他应该知道这个时候伸出去的手要是被抓住的话，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既然二丫担心的不是她爹的公事，那么就是私事了。可十七叔能有什么私事？他功名上的麻烦事情已经解决了，在屹县衙门的那点亏空也让钱老三和孙仲山帮他填上了，两块心病一去满身轻快，又被朝廷召辟使用，正好一个人在燕州施展拳脚……

    且慢！正好一个人在燕州施展拳脚？一个人？

    商成突然想起来北谯居的伙计张小对自己说的话，十七叔经常去教坊的茶楼里听唱书，每回去，都要请一个名伎作陪。难道说他和那歌伎之间有什么事？

    他问二丫：“讲三国的歌伎叫什么名字？”

    二丫迟疑了一下，才说：“……是桑大娘子。”

    看来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了。

    商成在心头苦笑了一下。这事他不好评价；尤其是在二丫面前，他更是什么话都不能说。当然他也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对霍士其说三道四。别说他，就算是十七婶来了，也没有什么话可谁让她没为霍家生养下一个男娃呢？而且，要是依着妇道的话，好象她还得主动张罗着为十七叔找几房……当然，十七婶不能对丈夫说什么，可她能教训自己这个晚辈，就算她不敢指着自己鼻子唾骂，至少还能指桑骂槐。他都能想象到十七婶会给自己一付什么脸色了，毫无疑问，他一定会非常尴尬。

    他不能对这事发表评论，二丫就更没理由说什么。这世界上哪里有儿女指责爹娘的道理？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哀求商成让她爹和她一道回屹县。

    “哥，我想回家。……你让我爹和我一块回去吧。”

    商成焦虑地思考着该怎么对付这事。眼下放霍士其回去是肯定不可能的。抛开“名士风流”这一条不论，霍士其身上的优点也是别人很难具备的。这个人有能力，头脑很灵活，看事情很准，做事情也知道轻重，处理起公务有条不紊有板有眼，很多旁人拿着挠头的难题，在他面前很快就迎刃而解。而且这个人的手腕很高明，在卫署上下都混得开，连从来都相互看不对眼的陆寄和狄栩，对他都是赞誉有加。这一点尤其难得！商成现在就需要这样一个人为即将开始的燕山大建设在各衙门之间协调奔走。要是霍士其走了，他急忙间去哪里找个和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有默契的助手？

    最后他对二丫说：“让你爹回去，我做不到。不过你可以把我婶子接来。她来了也可以照顾你爹。”

    二丫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她阻止不了她爹，她娘总可以吧？她问商成：“那，我让招弟和四丫她们也来，成不？”她不等商成回答，就又说，“还可以把月儿她们也叫上，大家在一起才热闹。”

    商成觉得二丫的建议也不错。月儿长这么大，连屹县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来燕州住一段时间也好。他笑着点了下头，说：“那你这段时间就要在城里多跑跑，看有没有好点的宅院，总不能让你娘和妹子来了没地方住。只要地方好就行，别担心租房子的花销，要是钱不凑手，你就来告诉我。”

    二丫高兴点了点头，再问道：“那我怎么捎信给她们说？”

    “过两天要送几份公文去屹县衙门和南关转运司，你让你爹写封信，就和公文一同送出去吧。”

    二丫走了。

    商成拿起了一份没看过的文书。在他打开公文的时候，心里突然浮起了两个问题：霍士其那么谨慎世故的一个人，怎么会和乔准把关系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又为什么会把自己的风流事搞得那么张扬，就象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突然流露出一股温情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打开手里的公文。

    这个十七叔啊……

第五章（32）燕州城的治理

    清明过去没有几天，随着四城八街到处张贴的一张告示，州城突然就变得热闹起来。告示上说的就是城里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自告示之日起，凡州府人户之遗渍炭灰，皆不得取便自弃，当置盆钵暂积，于每日晨昏卯酉时分由官中差人沿街敛聚另处”，这就是说，以后各家各户的生活垃圾都不能象从前那样乱丢乱扔了，官府要派专人前来收集之后另行处理。不仅如此，告示上还说，“官中差人”将“不拘时日即时检视”，要是发现有谁不遵守官府的规定，犯事的人就会被“课以钱粮”……

    绝大多数燕州人还没搞清楚官府告示上到底说的是什么事，就立刻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惊呆了。他们看见，在老知府陶启的亲自带领下，府衙几乎是倾巢出动，州府的推官、判官、六曹参司、左右城巡使、书办、市都、行官、街子、皂隶和巡街以及望火卒，成群结队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出没，挥舞着木锨铁铲抓篱把那些堆在巷尾街角不知道有多少岁月的垃圾扒到驴车马车上，一车一车地拉到西城外去。

    人们紧张而惊讶地注视这一切。眼前的事情完全超出他们对官府办事习惯的认知和想象，所以急忙间大家都不知道该对这事发表什么样的议论和感慨。当人们听说连卫牧陆寄都上街清除垃圾之后，更是惊讶得有些张皇了一一难道说当今要来燕州巡视？

    这条不啻于晴天霹雳的大消息立刻传遍了州城。城里的香烛还有办喜事才会用到的红布很快就脱销了。人们在最初的震惊和手足无措之后，又突然迸发出无比的热情，不论挑夫走卒还是学子士绅，男女老少一起挽起袖子上阵，只用了几天时间，就让古老的燕州就骤然换了一副面貌，不单城市里的垃圾清除得干干净净，街面上的店铺也是焕然一新，一些重要的街道还用清水反复冲洗过，镫亮的青石板明晃晃地能照出人的影子……

    人们揣着满心的欢喜和激动，紧张地等待着那个重要的日子。

    官府立刻张贴了告示辟谣，还抓了几个传播谣言的家伙。不过那几个倒霉鬼也没遭多少罪。据说是提督大人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并且特别指示要赶紧放人，所以他们只是被呵斥了一番，当天晚上就被放回来。

    人们在失望中等来的是官府的一连串新措施和新规定。

    首先是严禁随地便溺。和其实地方的州城县城一样，燕州城里的公共设施同样是极度匮乏，偌大一座城市，却只有两个公共厕所，还都分布在城市西边，分别是清凉寺的僧人和朝天观的道人所建，其余人口稠密的地方，比如南市和草席市，连一所公厕都没有。有时候人们内急上来，又找不到地方解决，忍无可忍的时候往往就在街边僻静处解决。而且这并不是个别现象。这样做的不仅有摊贩路人，连一些官员也有过同样的做法；不仅男人会这样做，在街边巷口当道便溺的妇人女子也并不少见。更有甚者，一些妇人甚至把家里的生活垃圾胡乱倾倒，在很多地方都形成了垃圾遍地的现象，严重污染了周围的环境。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每年一到夏天，城市里到处都飘荡着一股恶臭，躲都躲不开。现在，州衙下了决心要彻底整治“重污叠垢”，决定由官府出钱在城里遍修公共厕所，解决大家的实际问题。不过因为经费不足，公厕只能先修在几条主要的街道上，至于其他暂时无力顾及的地方，就只能先用粪车沿街收集。不过陶知府公开向人们保证，府衙将尽快筹措资金，争取把公厕修遍全城……

    府衙干的第二件大事就是解决城市的饮用水问题。燕州人用水，要不就是依靠由西向东蜿蜒穿城而过的小南河，要不就靠着城中的十几眼官井。不管是官井还是小南河，实际上都被城市产生的生活垃圾不同程度地包围着。小南河的情况很复杂，官府一时无法全面禁绝沿河上下的污染，只能做些象不许向河中倾倒垃圾这样的强制性规定，而把管理的重点转到官井上。府衙不仅严禁在水井十步以内洗涤衣物和倾倒脏水之外，还要求各街各坊指派专人照看，并且在城里新打了十七眼水井，基本上保证了城市的取水用度。至于城市的排水系统，因为工程实在太浩大，陶启和商成交换意见之后，都觉得实在是人力有尽时，在没想出更妥善的办法之前，只能先搁置起来。

    府衙的最后一份告示就是鼓励人们种树，“沿河两岸，许取便种树”，“多以榆柳，每岁植木”。

    燕州府衙做的这几桩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比如小南河的治理，就因为人们长久以来形成的生活习惯而在执行过程出现了好几次反复，一些官宦大户仗着身份依旧我行我素，寻常人户也跟着他们起哄行事，直到陶启一怒之下枷了程府的大管事，这股风潮才渐渐平息下去。而象城市排污的问题，又因为牵涉的范围过大而拖延了好几年，直到几年之后才真正地得到处理……

    即便如此，燕州城依然在很短时间里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以至于一些前不久才到过这里的人再回来时，竟然还产生了一些不适应的感觉一一这座古老城市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也实在是太大了！他们不禁问，这还是他们熟悉的燕州城么？

    在城市治理过程中，许多事情都是亲历亲为的老知府陶启声望雀起。随着到过燕州的人口口相传，他的能力和名望也越传越远。朝廷很快就注意到他。当年冬天他就被调到上京，出任平原府府尹，全面主持上京的市政建设，并且很快就取得了出色的成绩。东元二十一年冬天当他致仕的时候，很多人都遗憾地表示，假如不是岁数摆在那里，以陶孟敞的才干，最少也是个侍郎……

    不过，眼下陶启还不可能预知自己今后的命运。实际上，他也不怎么顾得上替自己操心。如今他的公务很繁重。他不仅要为燕州城操心，还要为整个燕山卫操心。现在，他正在提督府的议事厅里参加一个每十天召开一次的例行会议。

    半个月前，燕山善后临时总抚司已经撤消了。但是卫治几个大衙门都意识到这个一旬一次的碰头会议的好处，所以就心照不宣地把这个制度保留下来。至于这个制度到底有什么好处一一用假职提督商成的话来说，就是大家可以把矛盾都摊到桌面上来针尖对麦芒，而不要去下面搞小动作！

    当然商瞎子的原话没有这样婉转。

    “有什么话都当面说清楚，别藏着掖着！丑话说前面，在这议事厅里说什么都可以，就算指了我鼻子骂都成！可谁要是在背后闷头做什么混帐事，那就自己收拾铺盖滚蛋！”

    说实话，不单陶启和陆寄这些文官从来没见过这样做派的地方大员，就是卫府和边军府的几个将军，刚开始时也不太习惯商成的行事作风一一这人粗莽得都近乎草率了，一点都不象个位高权重的人物！

    事实上，陶启最初也是这样的看法，所以他才倡议由商成来署理燕山。他当时想，一个靠军功起家的庄户人庄稼汉，一没根基二没见识，就算人再聪明，本事眼界也一定很有限，怎么说都比李慎好对付。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和陆寄还有狄栩都看走了眼一一这个年青后生比李慎还难应付！这个人看着一副鲁莽模样，其实心头比谁都亮堂，说话做事周详细致得连他们这些混老了官场的人也不能不心中佩服。就拿他擅自开军仓放粮一事来说，无论是谁，都觉得他这样干肯定没下场，可朝廷知道事情之后，批复上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诸事知悉，一切以社稷黎民为重”，事情就算过去了。这事实在是太教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和陆寄也是几度参详才渐渐地琢磨出其中的玄奥。朝堂上的两派人虽然争得厉害，可也没有谁真想看见燕山局面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然而在那个针锋相对的当口，又生怕给对手留下口实，所以谁都不敢松口；于是先含糊地给商成加了行营副总管的职务，紧接着又把行营各职司通通撤消，看似前后矛盾莫名其妙的两桩事，实际上就是在暗示商成一一现在没人挚肘了，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

    还有设立总抚司的事情。在那个临时衙门里，所有的燕山大员不是主事就是主簿，看着似乎是尊重各位文武官员，实际上轻飘飘的一个主意，就把卫牧府和巡察司这些实权衙门通通挡在门外一一真正有权的是那唯一的一个执事，其他的人只需要点头就成；就算摇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反正陆寄反对的，狄栩就一定会支持，卫牧府否定的，卫府就绝对要赞成，而被商成硬拖进总抚司的边军府，则肯定是站在商成一边的……最后陆寄和狄栩虽然为各自的衙门争到一个执事的职务，可光有这个职务又有什么用？一个临时衙门的执事，顶天也不过从八品小官，难道他还敢和提督大人对着干？结果还不是商瞎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州学的温论。那一晚温齐政为州学拿到钱粮，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此人乃燕山之福也！”当然，在总抚司里，他也是坚定不移地支持着商成。

    陶启当时觉得温论的赞誉只是略微过头而已，也算中肯。不过看这次整治燕州城的事情，他又觉得温论的夸赞其实并不过分。

    实际情况是，就算是经常和商成闹矛盾的狄栩，也没在背后说过假职提督什么坏话，即便他被商成撵过两次，可不管接下来的是例行会议还是临时会议，他依然没事人一样坐在议事厅里，继续和别人为某件公务而争得脸红脖子粗。

    现在，商成宣布了新的会议议题：

    “四天前的会上我已经提到过，当前有三件大事要做，一是兴水利，二是修道路，三是剿匪。草案大家肯定都看过了。今天召集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还是那句话，有什么看法和想法，尽管说，畅所欲言最好……”

第五章（33）错了

    商成说完话，议事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个衙门的主事官员垂额低首都皱起眉头思索。兴水利修道路还有平匪患，无论哪一件都当得起燕山“首要大事”这四个字，也正因为三者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大事，众人才愈加地感觉到自己很难开口一一表态很容易，但是想把事情做好，那就很难；假如一次只做其中的一件，大家还有点把握，可要是三者齐头并进的话，那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三件事中有两件半都是地方政务，所以官员们一边沉吟着预备腹稿，一边都拿眼睛瞄着卫牧陆寄。

    陆寄眉心紧紧地蹙成一个川字，仿佛要拧干脑汁似的凝思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督帅的提议。我来燕山也有两年了，对燕山的状况也大致有了一些了解，由前几任卫牧留下的卷宗来看，从宪宗显德六年开始，燕北几个县的旱情就几乎没有间歇过，不是这里水井干涸就是那里河水断流，连带着粮食年年都是歉收。东元元年的大旱，应县、平城和北郑甚至渴死了人。好在那些地方的人口本来就不很多，朝廷对边地又是连年地蠲免钱粮，卫署再援补一些，局面虽然艰难，还能勉强支撑。可是从东元十年起，情势又是一变，一是受灾的县越来越多，二是旱情越来越严重。乙午年春夏的大旱覆盖整个燕北，十七个县受灾，三个县颗粒无收，半数以上的州县粮食收成不及平常年份的五成……”他停顿下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不胜重负地长吁口气，这才把话又续上，“今年开春以来，平城和燕边两个县还没下过一场透雨，两个县已经上了呈文，请求拨粮充裕官平两仓……”

    “可以答应他们。”商成平静地说，“但是拨粮只救得了一时，可管不了一世。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还得想别的办法。”

    陆寄要说的就是这个。他马上接道：“我也是这样答复他们的。不过我想，官上可以出个告示，让庄户人以工代赈，这样既可以减轻官府的压力，又能把水利兴起来，一举而两得……”

    商成马上问道：“那修缮道路呢？就不做了？”

    “事有轻重缓急……”

    商成脸上带着讥诮神色盯着陆寄，冷笑一声问道：“从燕州运十斤粮到平城，路上就要消耗六斤，这算是轻还是缓？从燕州到燕边是运十耗七，这帐又怎么算？还有驮马民伕的脚力钱，又该由谁来负担？”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陆寄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干笑一声神情尴尬地端起了茶盏。几个刚刚想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的文官也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商成也觉察到自己把话说得有点重了，便缓下声气说道：“陆牧，你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很好，我看不仅可以在平城和燕边执行，其他地方也成。这样，回头你找人仔细参详一下，拟订个细则出来，由提督府颁行各州县遵照执行。但是道路的事情也不能不办。”

    商成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口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已经很了解他秉性的文武官员虽然都打心底里并不赞成这样做，却又不能不有各自的考虑官们是怕被这个莽提督扫颜面，将军们是因为不能插手地方政务一一于是都扶膝端坐着不出声，用沉默来表达的态度。反驳。

    商成冷眼扫视了一圈，挑着眉梢问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一片寂静中，狄栩尖着嗓门说道：“我想，督帅可能错会了陆牧的意思……”

    人们立刻就都把目光转到巡察使那张颧骨凸起的瘦脸上。哈呀！狄栩竟然会替陆寄帮腔？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商成满脸掩饰不住的诧异，惊讶地问道：“狄大人的意思是，我误会了陆牧？”

    狄栩坐在座椅里朝商成拱了下手，仰起脸望着他，说：“大概是督帅错了。陆牧的意思不是不想修缮道路，而是实在没办法修……督帅的本意并不错，卫府是可以籍着剿匪或者其他借口从兵部要来钱粮支出，整饬道路之后，既能够勾连燕山内外交通，又有利于卫军调动，确实是一桩军民两利的好举措。可督帅想过没有，修路的人手又该从哪里来？燕北各地的善后事宜刚刚结束，许多事情都还没真正了结，瓦砾废墟田地荒芜，又怎么可能征调得到民伕？就算侥幸能拼凑些人，是先修水利还是先修道路？还有卫府的剿匪方案一一卫军调动，难道粮草薪饷军械辎重这些就不用民伕？”

    他款款一席话说得十几个官员都是频频点头。商成也听入了神，两手互握虚阖着双眼，幽幽的深邃目光隐在眼睑后，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斜翎插花般纵横排列的青砖，久久没有言语。

    “督帅，”陪在末座的温论站起身禀手说道，“巡察所言极是。如今之燕北满目疮痍，当下最紧要之事莫过与民休养，此时实不宜妄兴工事。否则，伤民之根本不说，且贻患无穷。燕山匪患之由来，官府逼迫过甚也是一条，望督帅慎查。”

    商成已然明白是自己把事情想左了。他让温论坐下，沉吟着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说道：“陆牧，狄巡察，还有温教谕，你们说的对，一一是我太着急，想一口就吃成个胖子，结果就忘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形象的比喻让文官们一个莞尔，几个武将瞥着这一屋子人中身坯最粗壮的卫府首官游骑将军张绍，都是哈哈一笑。陆寄在座椅里微微倾了下身，笑道，“也怪我，话说得不清不楚。我的意思不是不修缮道路，更不是不兴水利，而是要把这两件事分成几步来走。首先，剿除燕山匪患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要通令各州县，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理由，只要怠慢了军务，就必定会受到重罚……”

    商成和张绍悄悄对了下眼神，都一头。他们已经在昨天傍晚收到了兵部和上三省的加急廷谕，商成提出的剿匪方案并后续的一揽子计划，都获得了朝廷的批准。只是这个方案关系重大，其中又关涉到不少机密，所以才没有在今天的会议上出示这份廷谕。或许方案的详细内容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都不会公开。

    “……第二步，就是先在平城、燕边这几个旱情严重的县兴水利，同时争取尽快地整修好从平城到燕州再到南边洺州的道路。燕山通往上京最近的路途就是这条官道，虽然道路桥梁多有损坏，但是沿途有好几个人口稠密的县，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都足够应付这差事。

    “第三，俟平城等地的水利竣工，再斟酌情势在其他地方照样推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可以在燕山的局面稳定之后，再大量地征发民伕……”

    其他文官也开始参与讨论。他们很快就在陆寄在方案上发现了遗漏疏忽的地方，并且为某个事情或者某种突发情况如何处理而发生了争执和争吵。狄栩又回到他应有的表现上，继续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和陆寄扯皮。在乱糟糟的氛围中，方案的种种细节都在不断地完善。但是方案依然没有得到绝大多数人的同意……

    这次会议从上午巳时一直开到后晌午。匆匆在提督府吃过一顿难吃的午饭之后，人们马上就回到议事厅，继续进行上午没有结束的会议。官员们再一次迸发出强烈的意愿，几乎把陆寄的计划挑剔得体无完肤，这才在一片争吵中达成一个初步的共识一一水利要兴，道路要修，土匪也必须剿……

    商成开完会走出议事厅已经快到戌时了。

    一直守在门外石头看见他出来，立刻过来告诉他，孙仲山和钱老三他们已经到了。

    “唔？”商成有按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被文官砍掉的那部分内容上。

第五章（34）

    会议上诸事不顺，商成的心情也差，攒眉横目快步疾走；石头和几个近卫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一溜小跑地紧紧跟随。穿过东院庑廊，跨过一道月洞门，堪堪能望见西院门一角，商成蓦地停住脚，阴沉着脸扫了门边肃立的卫兵一眼，一言不发转头就朝后院子走。

    石头赶紧追上来，小声提醒说：“督帅……”

    “别罗嗦！”商成不耐烦地说道，“有话就说！”

    “……仲山和老钱回来了，都在西院公事房等着要见您。还有范全，他也来了。”

    “怎么不早说？”商成睃着眼瞪了石头一眼。石头陪着笑回话：“他们也没来多久，大概小半个时辰不到。他们是午时前后到的座牌驿，在驿站里吃了晌午之后进的城，先去卫府签了押报了到，这才赶过来。我看他们不是为着公务，你又在开会，就没进议事厅去告知你。”商成掉回身边走边随口又问，“范全怎么也跑回来？我不是让你和老包给他带话，叫他不要回来吗？”石头说，“我在这边应差，还没顾得上仔细问，他也没说表面象是他在端州和别人起了什么纷争，争不过人家，干脆就跑燕州来找您诉苦了。”

    商成的脚步陡然一滞。范全在端州受气，还被气得跑燕州来告状，不用问，一定是他和李慎之间出了什么事！范全所部虽然隶属中军，但因为去年冬天的战事结束之后，他的人就一直驻扎在如其寨呼容寨一线扼守燕东门户由梁川，所以卫府暂时就把这支劲旅划给李慎的燕山右军辖制。为了怕李慎多心，他已经多次托人捎话告诉范姬二人，反复叮嘱他们事事都要请示李慎，绝对不能轻慢妄动……谁知道这两个家伙都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最后还是这样一番光景！

    还没走到西院门口，隔墙就已经听到范全张着大嗓门在院子里大声地鼓噪：

    “……李守德真他娘不是个东西！打柁县那一仗，我的三个营都到蒿家牌了，眼看都望见敌人的黑雕旗了，李守德一道军令，我他娘就得丢下嘴边上的肉去接应胡磊那个夯货。北郑大战，我是第二个赶到山神庙的，七个营刚刚撒开，又是他一道钧令，我就只能去北边堵口子……别的都不提，就单过年发年赏，别人都是三个月的足赏，就我的兵只有两个月；送来的牛羊就更别提了一一牛都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找来的，肉都从肋骨缝里塌陷下去有半寸，肩胛骨头凸得能当刀使……”

    院子里大概有不少人，听他信口雌黄说得夸张，都是嘻嘻哈哈地连声笑骂，有好事的家伙还在和他逗趣，说：“范旅，你别是饿花眼看错了，那是牛吗？还是李守德弄来几副木头架子，胡乱蒙张牛皮哄骗你？”

    “是牛！拆下骨头扔锅里能熬出油汤来了！”范全还一本正经地给那人解释，“就是看不见肉。你们是没看见姬正当时的神情。他急红了眼，差点把送年货的小校一刀劈两片，非说是那小校把肉都剔了才把牛赶过去……”

    院子里又是一阵狂笑。有人说道：“那小校笨，就不知道给老姬解释：肉都被李慎拿去喂狗了？”又有人笑道，“你蹲在北郑城里喝西北风知道个屁呀！老李腊月里在端州一口气新纳了两房，那还不得多吃点肉补养身子？”

    商成在院墙外听着他们越说越是不堪，心头恼怒脸色一片铁青，连卫兵敬礼也没理会，紧走了几步进了院子，就见院里一二十个穿绿着青的七八品军官或坐或站地围了一圈，个个挽袖子掖袍角，交头接耳高谈阔论嬉笑怒骂不一而足。此时天色已经黄昏，提督府早已经下衙，两边厢房滴水檐下只站着几个跑腿办事的值夜书吏，正对着一圈人指指点点，瞧见他黑着面孔朝台阶上一立，立时屏声静气地溜回公事间。惟独一个司录有风湿痼疾腿脚不便，一时躲闪不及被他恶狠狠的目光盯住了，只好赔着笑脸过来朝他拱个手，讷讷地说：“督帅……”

    “怎么回事？”

    “这……”司录咧下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里是商成平常办公的官廨，地方远不比东院宽敞，能到这里来和他说话的官员又少，所以只给候见的官员安排了一间厢房作为坐等之用。谁知道今天竟然来了一二十个军官，厢房里根本坐不下，就都涌到院子里。虽然文员书吏都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可满院子军官个个都是跟着商成出头的兵，说是他的心腹子弟也不为过，又有谁会不开眼地上去劝阻这些兵大爷？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瞄见商成，捅胳膊拽袍子地给同伴使眼色，乱糟糟的场面片刻间就安静下来，只有范全一手搭椅背一手垂身侧，两条腿八叉着斜拉坐在座椅上，背对着商成兀自说得口沫四溅：“……前几天我去端州催要钱粮，李大将军一声‘等着’，我就眼巴巴地在右军指挥府坐了两个时辰，灌了一肚皮的茶汤，楞是连李大将军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连去了三天，天天如此。第四天我发了狠，天没亮就去指挥衙门堵他，这才撞见人。”他呸地吐了口唾沫，“可人家李大将军怎么说？一句‘没钱’就把我打发了。我拦了门不让他走，他居然就敢喊人把我乱棒打出来……”

    和他并坐的孙仲山原本还乐呵呵地听着，此时也觉察出周围气氛不对，狐疑地转头一望，登时神色一凝，踢了钱老三的座椅一脚，跳起来挺身直立当胸一礼，大声道：“督帅！”

    十几个呆楞发怔的军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行礼。

    商成还了个礼，环视了一周，最后望定挺胸叠肚站得矛一般直的范全，嘴角挂着冷笑说道：“范旅帅这一回是长本事了，知道去指挥衙门堵人了一一你在北郑山神庙时，门可没堵紧啊。”

    范全委屈地说道：“督帅，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李慎那混帐想让他的人捞功劳，那几个突竭茨部族小汗王怎么可能跑得掉？”这是他最窝心的事情。山神庙一役，两千多突竭茨人从北边赵军没来得及扎紧的口子里冲出去，最后经马直川逃回草原，给燕东战役的收尾之战留下了很大的遗憾，他还因为被李慎指为“作战不力”而受到行营的严厉叱责，连前面立的几个小功劳都被捋得一干二净。这事不仅让他在燕东战役里没“吃上肉”，连带着下面的兵士也跟着他受委屈，年初朝廷大赏燕山三军，就只有他的旅得的赏赐最薄……他越想越气，忍不住破口大骂说，“我遭他……”晃眼瞥见商成神色不善，下半句脏话就没敢说出口，默了一下嗫嚅说道，“一一督帅，端州我是呆不下去了，你帮我换个地方吧……”

    “你是右军指挥衙门都敢踹的人，我还能把你换去哪里？我也怕你来踢我的门！”

    范全还值当是商成和他开玩笑，眯缝了眼睛嘻地一笑：“督帅明鉴呀！右军衙门怎么能和您这里比较？”他涎着脸上前几步扶住商成一条胳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朝院子里走，“李慎那家伙又怎么能和您比？打又不能打，扛又不能扛，就知道背后捅刀子撒钱收买人……”

    商成乜了他一眼，正想发火，范全已经嚷嚷着支使钱老三：“老钱，快给督帅搬把椅子！遭娘瘟的，你们这些混帐就知道傻笑！没看督帅老大人刚刚回衙？快上热毛巾，让督帅擦把脸！上茶汤！赶紧上茶汤！”一头说，一头恭恭搀扶着商成坐下，抢过别人端来的茶汤双手捧给商成，“大人先喝口水润润喉咙……”

    “滚！”商成接了茶盏，抬腿就是一脚踢过去，看范全一闪身立刻呲牙咧嘴揉**，气得扑哧一笑，骂道，“你跟谁学的这么无赖？官越做大，性格倒越轻浮了？好歹你也是个读书人……”

    “谁说的？我怎么可能轻了？天天在如其那个鬼地方呆着，顿顿吃糙米喝菜汤，这才几天，年前才发的两套军官甲就发紧了！”

    商成不去理他，和一众老部下挨个打过招呼，瞧着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对大家说：“瞧今天这架势，你们不在我这里吃喝一顿是不会罢休的。”众人都是笑。他便吩咐石头去大伙房给做几桌上好席面，又说，“我这里饭菜管够，酒不能多饮一一想多喝的话吃完饭你们自己去南市。”

    一顿饭吃下来更鼓已经敲了两回，把人送走的时候，孙仲山拉在最后，瞧着机会问道：“督帅，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怎么没把文昭远留下来？”

    “文沐？”商成诧异地瞥了孙仲山一眼，神色也黯淡下来，沉默了良久才说道，“你没在燕州，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一一昭远在鹿河之后就再没了音信。年前我找人帮着查过几回，所有兵营都没他的名字，他可能……”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幽幽地长叹了口气。

    孙仲山绷紧嘴唇再不言语了……

第五章（35）恩义和友谊（上）

    当商成和孙仲山在夜幕下为朋友的离去而唏嘘伤感时，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被他们误以为在南撤途中遭逢了不幸的文沐，就呆在燕州城外的一座军营里。

    这是由粮库仓房改建的临时营房，住的都是即将遣返的中原兵。说是改建，其实就是把大仓房里的粮食派发完之后在地上撒一层干草，再拉几匹布朝干草上面一盖，几捆虫咬过的毛毡军毯朝上面一扔，就是住兵的地铺了。卫署图省事，根本就谈不上派人收拾“营房”，四面墙都没粉刷过，仓房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所散发的那种特有的霉馊味。住进来的中原兵接连败仗败势，从军官到士卒都是一付死气沉沉模样，哪里还有拾掇营房的心思？更想着来了住不上两天就要滚蛋，自然更不会要把这“营房”怎么样，所以间间仓房都是肮脏腌臜乌烟瘴气。再加一个大仓里挤着一两百号人，粮仓的通风又不好，打嗝放屁再加汗味脚臭，气味就更加地污浊不堪……

    此时此刻，在一片扯鼾呼噜声中，文沐正头枕着胳膊躺在干草铺上，忧郁地凝视着头顶上黑糊糊的房梁轮廓。

    他是二月下旬才跟着一支队伍从裴县过来的。

    莫干突围时，他身上就带了两处花；血战鹿河时，腿上又被扎了一刀；鹿河失守，他和大部失散，要不是侥幸遇上一大群纠集起来结团自保的败兵，说不定他早就变成了莽莽原野上一堆散乱的白骨。他跟着那队赵军退回燕山，又先后在留镇和掬棠隘两战里中了箭矢。兵荒马乱中一没大夫二没药材，他只能自己随便找块布包扎起来了事，结果退出掬棠隘就发起了高烧。从掬棠隘到赤胜关的一路上，他清醒一阵迷糊一阵，全靠自己咬牙强自支撑，这才随着争相逃命的溃军难民逃过赤胜关。

    他们到赤胜关的时候，那里的守军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他夹在逃难的队伍里继续向南，走着走着突然就觉得天旋地转，再醒来时人已经趴卧在路边的败草堆里，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一一在他昏迷时，别人把他衣服裤子鞋扒得一干二净。也幸好他看起来就是个毫无油水的“死人”，他才侥幸从南下的突竭茨人眼皮子底下拣回一条命。他靠着从死人身上寻来的两件衣服才遮住羞丑，然后苦撑着离开了突竭茨人一股接一股的大路，翻山越岭地向南走。他有伤病，身体又虚弱，山里还没有路，捱捱磨磨跌跌撞撞地走了三天，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了。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爬在沟边等死。可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他在大路上想活下去的时候，差一点就死了，可他在深山里想死的时候，居然还死不成！

    一一他在水沟边等来了一群和他一样在深山里逃难的人。一个从留镇逃出来的女人可怜他，就给了他半个菜团子；这半个菜团子救了他的命……

    那个好心肠的女人一直照顾着他，直到他们从山里走出来，走到燕水。他在那里遇见了一支增援平城的赵军；更为幸运的是，带领那支赵军的军官竟然和他打过交道。他很快就被送到燕水南岸的一个兵营，并且一直就滞留在那里一一他既没有一样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也找不到证人，所以就被扣留在那里等着接受甄别勘察。这期间他吃了很多苦头，也遭了不少罪，有些经历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再去回忆……最后，他终于挺过来了。他的校尉身份得到了确认，他的兵败陈述也被接受，他还接到燕山卫署的通知，让他去裴县报到，加入一支由营哨军官组成的队伍，准备着回中原……

    现在，他躺在简陋的地铺上，焦虑地想着一些事情。

    让他发愁的并不是他自己的命运。他只是个芝麻大的营指挥，草原兵败的责任追究不到他头上，回到澧源大营之后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长期待职，不可能再有别的处分了。何况他在澧源大营里干了好几年，也有一些熟人，到时候找人关说下人情，重新带兵的可能虽然不大，在哪个军里寻个书记录事的差事并不是太难。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而是焦愁如何报答别人的恩情。

    他一直惦记着那个把把他从鬼门关里搭救出来的好心肠女人。虽然他知道她是去燕州投亲，也知道她的夫家姓薛，但是他从来就没奢望过能把这份救命恩情还上一一连薛三娘自己都不知道亲戚现时的下落，还要到燕州之后再去亲戚家的村寨里打听，他又去哪里报答她呢？

    可世事有时候就是有这样巧！前两天，他竟然在军营里遇见了薛三娘！最初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呀！燕州那么大的地方，人又那么多，要巧不巧地怎么会在这个小地方遇上？要不是他看见薛三娘也是见鬼一样地盯着自己，他简直不敢上去相认！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三娘投奔的亲戚恰好就在这座粮库里做事，而且还是大伙房里的掌勺师傅。

    这两天他一直在心里盘算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激。

    眼下他能做到的就是送给三娘一些钱帛。但是他身上的钱不多，燕山卫署对中原兵有些刻薄，粮饷通通只发三成，而且还不是按月发放，所以他手里只有四贯钱不到。钱太少了，就算三娘不计较，他也觉得实在是拿不出手。他又不愿意给自己的恩人许什么愿一一画饼充饥的事情他做不出来；即便他自己知道那张饼是真的，可三娘并不知道啊，她又会怎么看自己呢？是不屑，还是鄙夷，或者是……

    他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屋子里是一片雷鸣般的鼾声，远处吊楼上传来有节奏的更鼓，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滚涌翻腾。

    当然，他并不是全然没有解决难题的办法。他在燕州城里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他面临的棘手事情，在那个人的眼睛就全然不是个难题，只要他找上门去开口，他很快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他的朋友甚至都不会问他拿这些钱来做什么！

    可是他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找这位朋友帮忙。连他自己都不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犯这个犹豫。难道是他不相信朋友了么？他觉得不是。他一直认为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虽然朋友现在已经假职燕山提督，可他觉得自己很了解朋友，商成这个人有情有义，绝不可能因为两个人身份地位的改变而看薄了他们的友情。可是他又在犯迟疑，毕竟人心是会变的，此一时彼一时的事情他也见过不少。何况他还觉得自己这样做多少有些嗟来之食的意思一一毕竟是他求上门去的……

    和尚的脾气秉性应该不会变吧？

    想到朋友，他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由衷的笑容。他在为商成高兴，并且再一次为商成的好运道而感慨。

    从看见商成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人是个人物，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这么快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第五章（36）恩义和友谊（中）

    文沐最后也没去找商成。

    第二天，他从一个关系不错的骠骑军哨长那里借了些钱，凑齐了五缗预备给薛三娘送过去。虽然他也可以把钱交给三娘的亲戚捎回去，但是他觉得这样做显然不够至诚一一人家毕竟救了他一条命，有些感激话需要当面来说。再说，三娘如今就借住在她亲戚家里，而她亲戚的家就在粮库旁边的雁凫集上，出军营就能看见集镇一一他要是连这点路都不愿意走，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诚意？

    吃罢晌午，他在营里请了半天假，就挎着装铜钱的褡裢出了军营，顺着小河边坑坑洼洼的土路去集镇。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见了薛三娘的面该怎么说。钱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这些俗气的阿堵物也根本不能表达他的感激；三娘又是个豁达直爽的脾性，情不情愿收下这些钱还是两说……

    他还没想把事情都想好，就已经进到镇子里。

    雁凫也是个大集镇，有一百多户人家，虽然远不比东边的座牌集繁华，可旁边就是座大粮库，北边又驻着卫军的一个旅，就算家里没有人在军营里做杂役挣份工钱，单靠着这三四千兵士的日常买办开销做点小买卖，也让镇上人的家道比别地方靠天吃饭的庄户殷实得多。他一路走过来，很难看见阴暗低矮的肮脏泥垣破败茅屋；狭窄的巷子两边通常都是半瓦半草的接脊通室，灰蓬蓬的厚瓦还有晾晒在院子里很少有补丁的衣服，无一不在凸显着主人家的富足。要不是因为人们在翻修院子时肆意地扩大面积让巷子变得忽宽忽窄，墙根巷尾又到处都能看见蒙车尘土的炭渣草灰，初到这里的人或许会认为他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地方。

    他很快就被看起来差不多又杂乱无章的院子以及拐来拐去的小巷给闹迷糊。他只知道薛三娘的亲戚住在集镇的南边，但是并不知道具体的地方，只好开口找人打问。好在那个粮库的厨子象是个很有名气的人，他只找了一个人打问，就得到了很明确的指点一一毛厨子就住在南边的麦场边上，院子里有棵大柳树的就是他的家。

    他马上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寻过去，并且很快找到靠河滩的麦场。被一圈摇翠荡绿的柳树围起来的麦场约莫有六七亩地大小，一大片地平平整整连根杂草也不见，石磙子石碾石臼一应俱有，和一架木舂杵合放在场边一间敞垣茅蓬下，一群衣裳滚得和泥猴差不多的鼻涕娃呜呜哇哇地闹着，在茅蓬里钻进钻出。麦场周围只有几户人，土垒泥帷都半掩着院门，也看不出个高低贫富。惟有独占着北边的一座大庄园看起来就气象不凡，正当面的院墙有人半高矮，夯土泥垣上绕匝一周竟然全压着砖帽，门楼挑着双层飞檐，一溜灰瓦罩顶，再加匾额上的“关府”两个镏金字，气派得和周围人家“格格不入”，显然是个官宦人家。

    毛厨子的家就在关府旁边。他一边想着如何措辞，一边蹒跚着脚步走过去。

    他还没抬起手来敲门，门倒先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里，警惕地望着他，好象是在审视着他的来意，眼神里透着几分迷惑问他：“你找谁？”

    文沐犹豫了一下，反问道：“请问，这是粮库毛厨子的家不？”

    “是。”那女人给了个肯定的答话。紧接着她又追问道，“你找他做什么？”这时候从正屋里又走出来一个女人，一面端着个簸箕在挑拣麦粒里的土坷拉，一面问：“老二，谁来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小丫头和个梳根冲天辫的小家伙也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朝外面看。

    门里的年青点的女人头没回答应道：“姐，没事，是个问路的老兵……”屋里出来的女人张了文沐一眼，哦了一声也没进屋，就站在檐下筛簸箕，随着簸箕上下抖震左右摇摆的刷刷细响，稀薄的黄烟在箕口一蓬蓬地颤颤扬起。

    文沐见年青女人脸色冷冷的，一支手抚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手又把着门扇不松开，不象是要延客的意思，干脆就直说了自己的来意：“三娘对我有恩。……我听说她投亲在这里，就带了点物什过来聊表一下心意。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年青女人皱着眉头听他把话说完，又留意过他肩膀上搭的褡裢，脸上才稍微缓和一些，说：“你是来找三娘的呀。一一她没住这里……”看起来她对薛三娘救过文沐的事既不知情也不关心。她扭脸对正屋里的小丫头喊道，“二丫头，你带他去找你三婶！”那丫头听见她喊，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半天才有点声音：“我还要做饭咧。”站檐下的女人也说：“老二，丫头手上有活，你就领他去吧。”她顿了下，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回护姑娘不好，又改口说，“你顺便给三娘捎点高粱过去。”说着就张嘴喊了一声。那闺女很快就提了一小口袋东西出来了。她过来把东西塞年青女人手里，看都没看文沐一眼就回屋了。

    文沐这才知道薛三娘竟然没住在这里。他心里奇怪三娘到底是投的哪门子亲戚，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笑着道了声谢，便跟着明显是毛厨子小妾的年青女人沿河滩朝南走。

    直到出了集镇，又拐过一道湾，麦场和镇上的房子都隐在一片柳林背后再也张望不到时，才看见河边一块高坎上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十几架窝棚。眼下正是庄户人吃晌午前后，不少窝棚都在生火，股股白烟袅袅升腾又随风沉散，打卷儿顺着河道飘荡，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地闷头走路，一时没留意，竟然闯进了烟气中，登时觉得胸紧气短不由得都咳了几声。毛家小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就领着文沐上了坡。听见有人声，各个窝棚里出来一些衣裤褴褛面色饥黄的大人，眯着眼睛瞅他们几眼又钻回去，只剩几个光**娃娃瞧稀罕一样地盯着他们看。

    女人没在这地方停，而是继续朝前走，很快把文沐领到一间连门都没有的低矮茅草屋前。孤零零的茅屋有点倾斜，摇摇欲坠的样子，宽窄长短不一的裂缝蜘蛛网一般爬在用谷草合泥砌的土坯墙上；茅屋也没有门，就象个咧着黑咕隆咚一张嘴的怪兽，冷笑着注视着眼前一片好几块没人耕种的生地。这片地也不知道已经荒了多少年，长势茂盛的野草几乎把田垄都掩住了，几棵歪歪扭扭的分界树无精打采地伫立在晌后暖洋洋的阳光里。一个穿着破袄破裤的娃娃骑坐在茅屋的门槛上，手里抓着一团湿乎乎的黑泥，正玩得兴高采烈。

    离茅屋还有一二十步的距离，那女人就扬着声气喊起来：“三妹，在不？”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出来回应。那个玩泥的娃娃怯生生地望着她，不说话也不敢动。

    文沐已经把娃娃认出来了。这是三娘的儿子。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这娃娃就一直被三娘背在背上。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忍不住朝前急走了两步。但是他很快就在厨子小妾的猜疑目光中停下了脚步，弯着腰对那娃笑了一下，亲切地叫他的小名：“土娃，还记得我不？”

    土娃手里攥着泥块，惊恐地望着他，一边使劲摇着头，一边畏缩地把小身板朝屋子里躲。文沐有些失望地提醒他：“我是你文家伯伯啊……”娃娃还是摇头。文沐只好直起身，四下搜寻着三娘的影子。

    那女人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她走过来，问那娃：“你娘呢？”

    同畏惧文沐比较起来，土娃似乎更加害怕她，瘦瘦干干的半边小身子已经闪进屋里，才不安地说道：“娘，娘……”他突然张开嗓子嚷道，“娘！”清脆的童音又尖又厉，震得两个大人耳朵嗡嗡乱响，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那女人的面孔一下就黑了，冲过去扬起胳膊就想打那娃娃，却被文沐不动声色地抢上一步，把她拦在背后。

    薛三娘很快就回来了。儿子求救一样的尖叫声让她心乱如麻，根本没来得及留意门口站着的是什么人就先去看顾土娃，等确信儿子没事，她才顾上招呼两个大人。

    “二姐，”她亲热地喊了厨子的女人一声，然后又对满脸惊愕的文沐说，“文家大哥，你怎找到这里来了？”

    文沐怎么都没想到厨子的小妾竟然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姐姐，他还以为三娘是和毛厨子沾亲带故哩，谁知道……因为惊讶，他急忙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胡乱地点头支吾了一声，慌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薛二娘先把手里的口袋递给妹子，冷着脸说：“这是那婆娘让我给你捎的一点粮食。”三娘把湿漉漉的两只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水，接过口袋望了一眼，喜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又让你们操心了，我这当妹子的……”她姐撇着嘴说，“是那婆娘的意思，你不用感激我。”三娘把口袋拎进屋里，一转眼出来时手里已经拿着几双新纳的厚底布鞋，对她姐说，“我在你们门上住，平日又得大哥大娘还有你的照顾，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抽空做了几双鞋，刚说给你们送过去，恰好你就来了一一正好，免得我再跑一趟。你给他们带回去。合不合好不好的，都是妹子的一片心意。”一面说，就用一块麻布把几双鞋都裹起来。“那个鞋面上绣福字的是给你的。你有身孕，跑走道路不平硌脚闪着，我多纳了两层底子，你回去试试，不好就告诉我，我再给你做一双。……我把生土娃时在长生娘娘庙求的签子也缝进去了，这回你一准生个大胖小子。”

    薛二娘听妹妹这样说，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低头接了包裹，沉默了半天，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突然抬起头，说：“我上回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笑容一下就僵在薛三娘脸上，她黑红的圆脸蛋也蓦地变得就象腊月里飘洒的雪花一样苍白，嘴里却笑嘻嘻地说道：“上回？你上回说了啥事？”

    “就是王铁匠续弦的事！”薛二娘恼恨地瞪了妹子一眼，说“人家又央告人来毛家门上提这事了。那死鬼是个不当家的，又有死婆娘在背后撺掇，我快拦不住了。王铁匠说，只要你愿意把山娃送人……”

    薛三娘抠着手指头，半晌才说：“你们容我再想想……”

    她姐打断她的话说：“你还有啥可想的？王铁匠虽然岁数大了点，但是家里上没老下没小，你过去就能当家作主，有哪点不好？女人家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日子？你进了王家门，吃不愁穿不愁，哪样不比你现在的光景强似百倍？就说你舍不得娃一一你岁数不大，身子骨又健硕，以后还能生养不是？过一两年你再给铁匠生个儿子，他还不得把你当菩萨一样供起来？到时……”

    文沐在旁边不安地咳嗽一声。

    薛二娘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不相干的外人，就赶紧煞住话，改口说道，“这事回头我和你细说道理。这老兵，……他说是来找你的。”

    三娘难堪地问文沐：“你找我有啥事？”

    文沐比她还要尴尬。他是来感谢三娘救命之恩的，谁知道竟然会撞见这样的事情？虽然他听到只是两姐妹之间的只言片语，但他要是还不明白薛三娘投亲之后的遭遇，那他不是白活了这三十多年？唉，看来三娘的悲惨遭遇远远不止是男人横死在草原上，如今她的狠心亲戚们还要把她和娃娃分开……但是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不好插嘴，就取下褡裢对三娘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送点财货过来……有点少，你别嫌弃，怎么说都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无比要收下……”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路的腹稿这时候竟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感激话。“钱不多，你先使着，不够和我说，我再想办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三娘很爽快就收下了钱。虽然在她看来，落难途中救了文沐的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文沐送来的钱却正是她眼下最急需的。她一面对文沐说着感激话，一面把他送来的铜钱分了一半给她姐。薛二娘不肯要，还被她一顿抢白：“我和娃娃在你们门上扰了那么久，连平日的油盐酱口粮衣服都是你们在支应，送两贯钱也是该当的。另外一贯是我这当妹子的给我姐的。你家里的事情我知道，你手里也点钱，也能派点用场，不用什么事情都找大娘商量……这钱先放我这里，回头我过去时再给你捎去，免得让大娘看见又说三道四地不清净。”

    妹子的仔细和体贴让薛二娘既感动又羞愧，低下头直抹眼泪，也让文沐觉得心口堵得慌一一三娘自己都落到这般田地，还惦记着别人……

    他没在雁凫呆多长时间就和三娘告辞了。回军营的路上，三娘憔悴的模样还有她凝视着娃娃时的深沉眷恋，总是不停地在他眼前闪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帮这个可怜的女人，不单是为了报答她对自己的恩情，而是他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和责任……

    第二天，他请了一整天的假，跑到燕州城里找商成。

    可他兴冲冲地跑到提督府，却在守门的卫军那里听到一个坏消息一一商成不在燕州！

    他很想知道商成为什么不好好的呆在提督府，却偏偏要朝外面跑？他更想知道商成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又要去多久？可他心里再是着急，也不敢朝把门的军士发问。他知道，要是他敢胡乱打听燕山卫的提督去了什么地方，就算当场被这群兵乱刀砍死，也是他自己活该……

    他回到军营之后，就听说了一个更令他坐立不安的消息一一返回中原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第一支队伍后天早晨就出发；他的名字很走运地出现在这支队伍的名单里。

    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走运……

    灵官：明代所设的道官。《明史·职官志三》：“阁皁山、三茅山各灵官一人，正八品。”《灵官》，为你讲述不一样的灵异故事。

第五章（37）恩义和友谊（下一）

    整整一个晚上，文沐一直在为钱的事情操心。他几乎把自己能说上话的人都找了一遍，把能说的好话都说了一遍，直到戌时二刻宿营号角吹响，他才回到营房里。

    他找了根木棍，把一头在油灯的火苗上烤得焦黑，然后蹲在灯龛下，把纸片垫在膝盖上，一丝不苟地记下自己欠下的债务，姓名、职务、多寡……记好核对无误后，他把纸片贴身揣好，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借着油灯昏黄朦胧的火光躺下来。

    铜钱就在他的枕头边的褡裢里，一共是十一缗另六百钱，是他分别从十六个人手借来的。他隔着粗糙的厚麻布慢慢摩挲着褡裢，手指肚感觉到褡裢里一串串铜子的模糊轮廓，本来毛毛躁躁的心情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他仰脸瞅着黑洞洞的房梁，心头替三娘筹划着拿这些钱能做点什么。钱不算多，不过租个临街临道的空房子还是绰绰有余，再置办点家伙事就能卖点茶水饭食，虽然来钱不多，但是养活他们娘俩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想着想着他叹了口气。要是他还在行营里做事的话，完全可以借着职务之便把北边那旅卫军的军需杂务划一块给她来做，这样别说养活她和娃娃，就是想发家致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老文，怎的了？”他旁边铺上的人听到他的叹息，就偏脸问道，“说话咱们就要回上京了，你没事长吁短叹地搞什么？”

    “没什么事。”文沐随口说道。

    “屁的没什么事！哄谁咧。你整晚搞的啥事我又不是没看见！”那人说。这就是早前借钱给文沐的骠骑军哨长，姓乐，因为他娘是在槐树下生的他，所以单名就是一个槐字；还有个绰号叫乐锹头。

    “真没什么事。”文沐说。

    乐槐就铺上半支起身，怪里怪气地盯着他，嘿嘿一笑说道：“晌午我可是在雁凫看见你了，也瞧见你去河边寻那婆娘了。那婆娘不赖，怪不得能把你迷真是不赖，大花眼睛挺迷人，奶大**圆，一看就是能生能养的……”随着他的啧啧赞叹，周围地铺上没睡着的人都来了精神。军营里都是单身汉，女人是永远都谈不厌烦的话题，任何事情只要一和女人沾边，基本上就再没个完，这个说乐槐一准想婆娘想疯了看见头母猪都觉得赛似西施，那个说文沐眼界高能被他瞧上的女人长得俊俏那肯定是没的说，还有人巴咂着嘴问：“老文，滚炕上一卷铺盖窝里睡过没有”，话题越扯越远，内容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文沐唆着嘴唇一直没吭气，别人问他话都权当作没听见，只闷头想心事。

    可这种时候没有他怎么可能？他想装闷嘴葫芦，旁边的人也不可能答应。乐槐一边和人斗嘴扯淡，一边听人谈论各种粗俗不堪的细节，瞅空还问他：“你愁苦成这副模样，不是真惦记上那婆娘了吧？”看文沐依旧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在担忧往后的日子，就帮他出主意说，“这事好办！有没有纳采吉征都无所谓！你给营里书办塞几个钱，就说她是你女人，让书办在名册上添一笔，不就什么事都没了？等到了澧源大营，营盘外寻处宅子安顿下，再在衙门落个户籍，那时谁吃撑了来打问你女人的来处？”

    他连比带划说得口沫四溅，周围人也都纷纷点头。有人还说，反正文沐也是个鳏夫，别说半道续个女人，就是娶上两三个也很正常一一他个正牌子营校尉领，一年领那么多的钱粮布帛，总得找人来帮他花销吧？

    一说到钱粮，大家不由自主就想到被欠的薪饷，人们嘴里立刻变得不干不净起来，指着做事不地道的燕山卫府和假职提督商瞎子一通乱骂。还有人声言，山不转路转，总有一天要给燕山卫一点颜色看看！

    群情激愤中，忽然有人冷笑说道：“都省点力气吧。一一还不知道回了澧源是怎么个结果哩，能不能再吃这碗饭都是两说的事情……”

    冷笑声虽然小，可就象夜枭啼鸣一样阴恻恻地刺耳，钉在人心上，人人都禁不住浑身一激灵，转瞬间偌大的仓房里就沉寂下来。一片沉重的呼吸喘息声中，只见大仓房一头一尾两点豆大的灯火无风摇曳，映得四壁灰暗上黑乎乎的人影骤长陡短倏忽变幻，暗影幢幢犹如鬼魅般高下起伏，头顶上横竖支架的大梁椽木就象压在人们的头顶的一座山，颤颤巍巍似乎随时都可能崩塌倒下。

    死静了半天，有人凶声恶气地骂道：“吴侉子，遭你血祖宗的！你造这些谣做什么？没鸟屁事干咋不滚去刷马桶！”

    那个吴侉子只是嗤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又有人说：“吴侉子，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吴侉子拖长声气哈呀地长叹一声，似乎是打了个哈欠，半晌才慢悠悠地卖关子说道：“也没听说啥……”

    仓房里立刻就响起一片咒骂。

    文沐枕着胳膊躺在铺上，竖着耳朵听下文。他听人说起过，吴侉子的一个什么拐弯抹角亲戚就在燕山卫署里哪个衙门做事，据说还是个不小的官。以前他还不信，眼下已经信了六七分一一吴侉子说不定真是知道些机密的事情！

    这里和他心思一样的军官不少，都出声呵斥那些出声打岔的人。他们担忧着回澧源之后的出路。虽然说草原大败和他们这些小军官并无干系，可这事谁也不敢打包票，朝廷一怒之下裁撤合并几个军旅淘换一批将领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算眼下为了稳定军心不急着动手，也就是多挺一两年而已……

    等大家都不说话了，吴侉子这才说道：“我倒是没听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听人讲，李悭被捋了爵位……”立时就有人骂道：“早该捋了！怎么没把他拖去菜市口砍头？！一一他们一家就没个好东西！李悭、李悟、李慎，还有那个什么李真，都该砍了脑袋！”吴侉子也没理会别人的议论，继续说道，“……萧大帅还关在天牢里，听说朝廷的意思是不让他带兵了，还说什么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听到这里，文沐已经没心思再听下去了。他已经听出来，吴侉子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因为这些事虽然只是早晚必有的，而且也不见得有多机密，但一来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燕山，二来就算处分萧坚也会用什么廉颇老矣的借口一一败仗的事实就摆在那里，仅此一条就足够砍萧老帅的头，哪里还用找什么理由。所以这吴侉子也是道听途说而已，连带他那个什么亲戚也不见得就是多大的官。

    不少人也瞧出来吴侉子是虚张声势，连笑带骂外加几个土坷拉硬饼子，都让他闭嘴睡觉，一片吵闹乐槐怒骂道：“遭他娘！要真是咱们不能打，那解甲归田我都认帐！可这败仗是我们情愿打的？萧，萧大帅……”他连说了两声，终究没把话说完，恨恨地啐了口唾沫转过话头，“那李悭也是打老了仗的人，谁知道这一回被大油蒙了心，在阿勒古河一段连个敌情都没探清楚，就敢移营到左岸，向西偏出去四十里地，楞是没在这段路上设个寨子撒点兵看着，他要不吃败仗，老天爷都不能答应！一一可他娘的干我们这些当兵的什么屁事？”

    他一提起这个话头，别人立刻纷纷响应，仓房里顿时骂声四起。

    “就是！李悭发昏丢了左路，又连累了大军，凭什么光捋他的爵？依我看，砍头都是轻的！就该把他拖去千刀万剐！”

    “乐锹头说得对，将军们瞎指挥，我们这些大头兵敢不听？”

    “唉，萧帅还是老了一一看他提拔的商瞎子都做了些什么？除了克扣弟兄们粮饷，他干过一件好事没有？”

    纷纷扰扰中也夹杂着一些“各人小心少说两句”、“萧帅也有他的难处”之类的话，都被淹没呜呜嗡嗡一片争辩吵闹里……

第五章（38）恩义和友谊（下二）

    文沐本来想尽快把钱给薛三娘送去，可队伍出发在即，还有杂七杂八的琐碎手续要办，虽然事情不算多，可军营里等待遣返的人多办事的人少，等排着队一桩桩地处理好，已经到了晌午。午饭是军营安排的大会餐，他耐着性子喝了一碗酒吃了点东西，就赶紧去找了个熟人，让那人领着他去后勤上买了十斤面粉五十斤荞麦还有几坨盐，又掏一百八十文买了一大罐菜油，把粮食盐巴连买东西剩的十贯多铜钱一块堆用条麻布大口袋装好扛肩膀上，便一手扶着口袋一手拎了陶罐出了营。

    这一回他没有再进集镇，而是先绕军营到河边，再顺着河边沟畔上的小路直截去镇子的南头。

    虽然扛着几十斤重的东西，但是他走得并不慢。他也没心思去留意坡地上因为缺水而变得旱怏怏灰扑扑的庄稼苗，也没去注意两边河岸上焉头搭脑的野草，更没理会几个正在挑水浇地的庄户望着他时那副惊讶眼神，只是埋着头走路。

    他很快就望见镇子南边的那几排柳树。

    他在麦场边踅个弯，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人踩出来的陡峭梯坎下了河滩。从这里再朝走一段路，翻过不远的那个低矮的土堤坝，就能看见薛三娘借住的茅草屋了。

    眼看着离堤坝越来越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他停下脚步，扯着袖子抹了抹其实没有汗的额头和脸颊，深深地呼吸了两声，想让自己乱糟糟的心情赶紧平静下来。遭他娘的！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对自己说：你只是报恩而已，别他娘的东想西想！可他越告诉自己别去胡思乱想，那个见鬼的想法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盘旋来去……没办法，他只好不忙去送东西一一先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再说！他把麻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杵在地上，自己扯着口袋的绳头立在堤坝前，四下打量着周遭的物事。

    周围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草就是树，再不就是那条就快变成细麻绳的小河沟。从打春开始，燕州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如今这条小河沟已经没剩多少水了。随着苟延残喘的河水日复一日地渐渐萎缩，近岸边的河床已经曝露出来，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了一河滩。一群半大小子光着**在水塘里搬石头捉鱼虾，个个都滚得一身泥。河边还有几个女人，都把袖子挽得老高，蹲在石头漂布洗衣服。

    今年又一个年馑啊！

    他在心头感慨着。昨天就是节气谷雨，但老天爷显然没听说过“谷雨无雨后来哭雨”的俗语，所以也就忘记了该在这天下场雨，让渴望着能有一个好收成的人们能有个盼头。唉，多灾多难的燕山卫，刚刚遭了一场兵祸，又遇上这样的年景，要是一直这样旱下去，不知道庄户人这一年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他叹了口气，把麻袋甩到肩膀上，又提起了装菜油的陶罐，摇了摇头。他正要迈步上坡，突然听到坡上有人说话：

    “呀，这不是文家大哥吗？你在这里做啥咧？”

    这里居然有人认识自己？他惊讶地抬起头。啊？是薛三娘！

    薛三娘抄着个装得满满盈盈的大木盆走下来，一边走一边问他话：“你是去镇上赶集么？怎么跑这里来了？”她背后还相跟着一群粗裳陋裙的庄户婆姨，也都抄着木盆木桶，随了薛三娘的话拿眼睛把文沐上上下下地打量。

    文沐说：“正说要去找你。一一我给你凑了点粮食油盐。本来说过几天再来的，结果昨天傍晚接了军令，队伍明天就要开拔，我怕以后再也没机会报答你的救命恩情，就赶紧过来了。”

    薛三娘避开道，让后面的几个婆姨先走，又对文沐说：“什么恩不恩的，抬抬手的小事情，哪里用得着你那么惦记？就便是路边没人要的小猫小狗，能舍一口食也要舍一口食一一毕竟也是一条性命。……何况是个人呢？”她瞅了瞅文沐肩上的大口袋，摇头说道，“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就算要报答，你昨天送的钱也尽够了。你们吃粮当兵的人，攒点钱也不容易……”说着就要走。文沐手上有东西不落空，只好迈一步拿身子拦住路，正容说道：“三娘，你觉得这是小事，在我却是比天还大的事一一要没你当时救我一把，这世上就没我这个人了。说句实话，这些钱粮也报不了恩，但是我明天就要回上京，兴许再也不会来燕山了……你总不能让我心头挂念着这事，一辈子都睡不安稳吧？”

    几个婆姨也没走远，都站在不远处听他们说话，这时候也连蒙带猜也听出了六七分事，其中一个显然是领头的女人就过来劝说：“三娘，这老军说的也是道理，他的这份礼你要收下一一有恩不报那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薛三娘看文沐很有诚意，自己的同伴又都帮着他说话，就勉强点了头。她把木盆交给那个说话的女人，自己过来要接文沐肩膀上的口袋。文沐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做这些粗笨事情，可这道路窄，两边都是土垒起来的坡，他觉得要是真和三娘为这争执实在是不雅相，嘴里说着“我来”，让了一下实在避不开，就让她把口袋夺了过去。不过毕竟是几十斤的东西，他有些担心她提不动，赶紧提醒她说：“小心，那东西沉！”

    薛三娘在两个同伴帮忙下把口袋搁到肩头，两手扶着包，偏头笑道：“你都是我背出山的，未必这东西能比个大活人还死沉？”又对同伴说，“你们先去忙吧，我家里来客人了。”

    文沐急忙说：“我军营里还有差事，要马上赶回去。”

    “那不成。”薛三娘是个风风火火的爽快人，听文沐一说，立刻就摇头，“天下没有把上门送礼的人撵走的的道理，就算我家里穷，一口解渴的凉水总是有的。你提着油帮我把木盆拿上，先家里坐。”

    文沐只好先帮她把东西送回去。

    那间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的破茅屋很快就到了。

    现在，他坐在门边，看着三娘在屋墙下的灶台上烧水刷锅。三块石头支起的灶，能算是灶台吗？灶上架的一口粗陶罐，就是他们的锅？

    他把目光转到这间茅屋上。

    因为没有门窗，门口的半幅麻布门帘又只卷起了一个角，所以屋子里异常地黑暗。坐在门边，能看见外面的阳光从四周墙壁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道凝聚的光柱在坑凹不平的泥地上映照出一块块明亮的斑点。接着这些光亮，他勉强能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形：他带来的麻包就放在门边；再朝里，靠墙角的地上铺着一张蔑席，席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一块瞧不出颜色缀满补丁的土布罩在干草上，上面放着一团棉絮。棉絮大概被三娘打理过，但是它实在是太糟烂了，说是“叠”，也许该用“裹”一一它只能被裹成一团，放在地铺的中间。铺上还有个包袱一一娘儿俩大概是用它做枕头吧一一包袱边靠墙放着根粗木棒，那是用来防贼的……

    他心惊胆战地坐在唯一的矮木凳上。这矮凳似乎比茅屋还要破旧，要不是有粗麻绳一圈圈地紧紧捆扎着，说不定这东西随时都会散架。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不多动弹。

    土娃跟在他娘身边，好奇地盯着文沐这个不速之客。前两天文沐刚刚来过，他还有些印象，所以并不怎么害怕。但是他对文沐并不友好。文沐朝他招手，他也没有理会。

    三娘大概是被文沐送来的“重礼”吓住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文沐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只好看着三娘忙碌。

    这家里只有一口陶罐，为了给文沐烧口开水，三娘升火烧水洗罐子洗碗足足忙碌了半天，等把水烧开，太阳都已经向西了。

    文沐喝了一碗水，就实在坐不住了。这一回他再没接受三娘的挽留，而是坚持要走一一明天就要走，他还得收拾东西……

    他迎着从柳树的枝叶缝隙中透过来的细碎光影从河沟里走上麦场。这时候麦场也热闹起来，好些大人娃娃都象赶集一样簇拥在这里瞧热闹。麦场中间似乎还站着些人，还有十几匹马，马匹打响鼻时发出的扑哧声和周围人小声的议论混杂在一起，呜呜嗡嗡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他心事重，也没就心思去张望打听，只是闷着头走路；再说，这热闹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多半是集镇上谁家做喜事请来的戏班子……

第五章（39）恩义和友谊（下三）

    文沐沿着河畔走回军营。

    他在营门口被值勤的哨兵拦住了，哨兵还一本正经地问他：“干什么的？”

    他怔了一下，才随口对那个生面孔的哨兵说：“我就是这营里的。刚才出去办点事……”

    “出去办事？”那哨兵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只穿着件平常军士的灰土布短褐子，大脚裤撒着，裤脚也没扎绑腿，脚上踩的又是双鞋尖缀补丁的圆口布鞋，鞋面上满是尘土，就又问：“手令呢？拿出来看看。”

    文沐被哨兵的举动闹迷糊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是办私事，怎么可能有上峰的手令？再说，管粮库的校尉比他还低一级，说是和营里请假，其实也就是打个唿哨做个样子，这里住的澧源兵又有谁真把请假当回事了？象乐槐他们，平日进进出出连假都不带请的，还不是自来自去？粮库的指挥平常也不理会这些小事的，怎么今天突然变了一副脸色？

    “我是办私事，营官没有批条子。也就出去了一会……”

    “有凭信么？”哨兵不依不饶地问。

    谁没事出门带那东西？文沐冷下面孔正要反唇相讥，却又觉得有点奇怪一一这粮库里都是松松垮垮的老爷兵，几时变得这样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了？就象换了个人一样……想到此他偷眼再看周围，几个哨兵都是满脸严肃目不斜视，个个挺胸扣刀钉子一样扎在营门前一一他竟然连一个都不认识！他心头诧异，说话也就赔着小心，解释说：“就一会工夫，我没带……”

    哨兵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手一挥，说：“没手令没凭信，不许进营！”说着手朝旁边一指，“你先去那边等着。”

    文沐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转过脸。他刚才心里装着事，没有留心周围的事情，现在才看见营门不远的空地上等着二三十号人，都是熟面孔，和他一间仓房里住的军官就有好几个，吴侉子也抠眉耷眼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段木棍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着什么。而且这群人不单有澧源大营的兵，一个粮库的书办也愁眉苦脸地夹在人群里，焦灼地和旁边人说着什么……看来并不仅仅是针对澧源兵。再看粮库里，除了三五个值勤兵士之外，半个闲人都看不到一一居然已经戒严了……

    他走过去蹲到吴侉子身边，小声地问：“粮库出什么事了？”

    吴侉子摇了摇头说：“谁知道抽什么风了！”他伸着脖子使劲吐了口唾沫，这才低声说：“我和你说，你可别说出去了。”他鬼鬼祟祟地朝周围看了下，好象生怕别人知道似的。“前几天北边一座营里的神威军和燕山人打起来了。打得还很挺厉害一一当场就躺下三个，还伤了十几个，商瞎子连夜就去了，一口气卸了好几个军官的差事，卫府几个司官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旁边立刻就有人惊讶地问道：“吴侉子，你说的可是真的？可别又是你从你那个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那里听来的谣言！”也有人笑着揶揄，“吴侉子，你亲戚到底是干啥的？是提督府的门房吧？”

    “他亲戚能是提督府的门房？扯球淡吧！相府的门房就是七品，提督比着宰相也只差一半级的，那提督府的门房怎么不也得八品？吴侉子家能有这样的亲戚？我不信！”

    “嘿嘿，我也不信！”

    吴侉子早就被冷嘲热讽惯了，旁边人的议论全然当作耳旁风，只对一言不发的文沐说：“……看眼前这光景，多半是商瞎子处置了那边的事情，顺便把几个临时驻军的营寨都巡视一番，”说完吊着眼皮子环视了蓦地安静下来的众人一眼，“不然区区一座搬空了的粮库，怎么可能戒严？”

    文沐沉吟着点了下头。吴侉子的话前半段可能有真有假，但是后半截的判断却九成可信，能让一个小粮库如临大敌般紧密关防的人，眼下遍燕山卫也就只有商成一个人……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怪笑了一声说道：“吴侉子，你可真是编瞎话连眼皮都不眨，商瞎子刚刚当上提督没几天，地皮都没踩热乎，他凭白无故跑来这鸟不拉屎的粮库来做什么？有这工夫，他还不如想想对付李慎和燕山卫府！我可是听说卫府和他不对付，芝麻大的事卫府里几个将军都敢和他打擂台；他说的话还没远在端州的李慎说得管在。别看人家老李家现今不得意，可庙倒和尚在，这些年在燕山上下经营的人事，可不是他这假职的提督能比的……”

    吴侉子也不和那人争辩，嘴角一撇对文沐说：“他知道个球！谁敢和商瞎子明火执仗地来？也不摸摸自己有几颗脑袋？商瞎子可是挂着燕山行营副总管的衔，谁敢和他作对，一道钧令就能叫那家伙卷铺盖滚蛋！”文沐默然点头。吴侉子的话说在道理上，开春之后，第一批撤回了上京的就是燕山行营的各直属有司，这些人一走，眼下行营已经形同虚设，商成真想借行营的刀来立威，确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吴侉子看文沐显然也是赞同自己的看法，不由得有几分高兴，又接着卖弄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最早别人也都以为商……商大人会这样做，总要抓几只鸡来吓唬一下不懂事的猢狲。可谁知道他竟然不这样干！自打上任他就没认真贬斥什么人，连李慎在端州克扣他中军两个旅的粮饷，他也默不作声。这下……”他压着手里的小棍，“我听说他是靠人头军功爬上去的人，怎么当上提督之后，除了放粮赈灾之外，就没干过一件正经的事情？眼下听说他还要在全燕山兴水利修官道，还要剿匪，说什么要‘平定匪患安靖一方’……你说他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他管地方上这么多的破事做什么？他提督头上还挂着‘假职’两个字，明显是朝廷随手抓来顶缸的，过了眼下的煎熬时候还能不能在燕山干下去都还是两用得着这么卖力？”

    文沐不吭声，低着头仔细思忖吴侉子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些话有很大一部分并非出自吴侉子之口，很多事情和关节不是身在其中绝不可能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口气在“转述”那位亲戚的话。看起来这个亲戚也确有其人，而且官还不要不怎么可能连朝堂里的动向和想法都了解得如此清楚，琢磨得如此透彻？他做过军中文职，明白为官者的诀窍一一上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斟酌，看是不是另有深意，免得明明是想着拍马屁，结果却拍到马蹄子上；燕山官员也概莫例外。他们肯定是反复推详过把朝廷对商成的任命一事，所以才会对商成的一些举动大发怨言。在他们眼里，除了战事善后，还有什么是“正经事？”那当然是商成什么事都别干，免得大家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

    看来商成眼下的处境很艰难啊……

    思量着，就听到由远至近一阵马蹄声响，他抬起头看时，只见十几匹马卷起一片尘土从雁凫镇方向疾驰而至，直到营门前不远才勒住马，就听领头的人问道：“右威武军的文沐文校尉，回来没有？”

    刚才拦下他的那个哨兵回答道：“没有。”

    文沐已经认出来问话的人就是赵石头。听他们的话，他们这是在找自己。赵石头和自己有过节，不可能这么上心，难道说……

    他的心头陡然一热：商成还是惦记着自己的！

    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大声说：“我在这里！”

第五章（40）恩义和友谊（下四）

    因为军营里例不许纵马，这时候赵石头已经甩镫离鞍下了坐骑，听见有人高声说话，转回身眯缝着眼睛在人堆里找到文沐。他脸上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目视着文沐遥遥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掉回头问值勤的哨兵，“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都是无故私离军营的，羁在这里等他们的营官来处置。”

    石头没有再问，对走近的文沐说：“大人在找你。你这就随我过去。”也不等文沐答应，把手里的鞭子缰绳丢给几个亲兵，拔脚就走。

    文沐惊喜之中有心想打问一下商成是如何知晓自己的，可看石头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一脸冷淡，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都咽回头，默不言声跟着石头进了军营，绕过粮库的小校场，转过几排临时腾作营房的仓房，便进了粮库的小公廨。石头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大人”，就把文沐丢下进了正屋。

    因为商成的到来，公廨里也已经戒严，除了上房正屋阶前立着的两个九品军官，小院落里半个人影也不见。文沐看两个军官都朝自己颔首致意，忍不住有些奇怪，留心打量了一下，竟然还都认识一一左边那个嘴唇上有道疤的青年人姓田，似乎还是商成的老乡，另外一个身材粗壮敦实的中年汉子是流落到中原的突竭茨人；两个人都是随商成从西马直一路杀过来的边兵，想不到如今都做了商成的亲兵，还都升了军官……他心头感慨，却没有失礼数，微笑着逐一点头。田小五低声道：“文校尉，这么长的时间，你都跑哪里去了，怎么连个音信都没有？要不是这回碰巧来这座粮库巡视，又听人说起你，怕是真要当你殁在草原上了……”

    文沐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的事……唉，一言难尽。”

    田小五说：“有什么不好说的。亏我家督帅去年回了燕山之后还托人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你倒好，连个口信也不带，就丢丢心心在这雁凫镇上……”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煞住了口。

    文沐心思快，从田小五的半截话里已经听出点苗头，这肯定是商成来军中巡视，不知道是哪个家伙便把薛三娘的事添油加醋地搬出来当故事讲，结果商成随口一问当事人姓什么叫什么，自然就知道他还活着，接着才叫石头去镇上找自己，说不定还找过三娘……他的脸一下胀得通红，辩解道：“你别听人心口胡说！那是我的救命恩人。”看田小五和苏扎都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只好换过话题，问道：“大人在里面议事？”

    “没议事，就叫了一些军官士卒在里面说话。”

    文沐不解地问道：“和兵士们说话？说什么话？”

    “什么都说。”

    文沐更是迷惑。侧耳听时，就听乐槐正张着大嗓门在讲自己的事情：“……你们是不知道，凤娘那脸蛋俊得，那皮肤嫩得，那小手巧得……啧啧，简直都没法和你们说。我当时一门心思想娶她回来一块过日子，就跑去央告我爹，结果请了媒人上她家提亲，她老爹说，牵头牛就能把他闺女带走。可我家那时穷得锅都揭不开，哪里去凑一头牛的钱？我把心一横，干脆就去吃粮当兵，心想攒上两年的饷钱，总能换回一头牛吧？可结果呢……”

    文沐他们正听故事听得入神，乐槐却忽然不说话了，三个人都悄悄地把脚步朝正屋前挪了一步，就听屋子里的人乱糟糟地着急发问：“结果呢？结果怎么样？”

    “结果，”乐槐说，“结果我当兵才半年就被调到澧源大营，兵粮一吃就是五年，直到大前年春天升了哨长，这才有了四十五天的大假。我想，我这回可算是衣锦还乡了吧？我把历年攒的钱都带上，又一口气支了半年的粮饷，还找人借了不少钱，跑回去给我爹买了五亩地，又给我兄弟说了门亲，拍拍**就回来了……”

    “谁问你这个！那闺女呢？凤娘呢？你怎没娶她？”

    “她呀，早嫁人了……”

    这话一出，在一片叹气惋惜声中乐槐说道：“好在没娶哦。你们是没看见，我那年回去在庄上又遇见她了，几年没见，她那脸黑得，那手粗得，那皮肤……唉，就和文昭远那相好的差不多一个模样。谁能想到，当初那么俊俏一个闺女，几年光景就彻底变了个人呢？”

    屋子里又是一阵哄笑。屋外与文沐一起的田小五和苏扎却有些难堪，目光游移神色尴尬地扯了下嘴角。随即屋里安静了一下，就听有人“哦”地惊噫一声，紧接着就是座椅鼓凳挪动时发出的砰噔闷响，随即一个高大人影蹬蹬蹬疾步走出正屋，立门口略一张望，两步迈下台阶过来就紧紧地握住文沐的手：“好你个文昭远，妄自你还说是我商瞎子的朋友一一到了燕州这么久，都不说来看我一回！”

    两个人如今的阶级品秩分别太大，文沐本来是想行军中大礼的，可双手被商成握住挣脱不了，别说行大礼，就是想拱手作揖也是不成。他一直把商成看做极要好的朋友，虽然说分别时久见面难免心情振奋，可万万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商成竟然会和自己执手寒暄，殷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心头一片滚烫，双手紧紧握着商成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跟在商成背后涌出屋的一众兵士早就看得呆住了。

    刚刚还拿文沐开玩笑的乐槐脸色有些发白。燕山提督来军营里巡视，看过营房之后就叫了些人到公廨里拉话，因为摸不准他的秉性，一开始大家都还存了小心应付的念头，可商成既没督帅的架子，说话做派又遂他们这些大头兵的心意，渐渐得大家也就没了戒心，敞开了话题天南地北地一通东拉西扯。这里都是单身汉，说话也没个顾忌，渐渐地话题就转到女人身上，他也把文沐的“风流事”拿出来如此这般譬说一回。谁知道督帅大人竟然刨根问底地打听文沐的情况，又叫人赶紧去寻文沐回来。他原本以为这是商成听起了兴致，想见识一下文沐这个风流人物，现在才知道事情和他想象的全然不一样，原来这两个人居然早前就认识，他们不单是故交，而且还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他现在恨不能把刚才说的话都吞回去。

    唉，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多话！现在好了，一句话得罪两个人……

    商成他们故友重逢，显然还有许多话要说，其他的军士便告辞散去。临走的时候商成告诉大家，兵部已经批准了燕山卫的请示，同意从澧源大营各军中抽调一批军官士卒补充到燕山。他说：“大家回去之后可以考虑一下，看是不是能留下来报去年的仇一一这个仇早晚必报！一一有愿意留下来的，就去军营指挥那里知会一声，这两天里卫府就会派人来接受，随后就安置。不愿意留下的兄弟也不勉强，依旧照日程动身。”

    送走众人，商成这才和文沐进到正屋里吃茶说话。两个人各自简单讲述了鹿河失散之后的经历。在知道文沐遭遇到的种种情形后，商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道：“不瞒你说，我回来之后托……”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托人打听过你的事。问过几回，回回都没你的消息，我就以为你已经……”

    文沐已经猜到商成请托的人必然是王义。但商成不愿意说破，他也没有再提，黯然一笑说道：“别说你了，就是我自己，千里亡命中几次都以为这番必无幸免的道理……就算在燕水边的军营里养伤，也有两三回都是生死一线之间，一条腿已经踏进鬼门关，又被人生生地从阎王簿上勾掉名字……”他盯着桌案上茶盏里袅袅升腾的一缕水汽，许许多多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在淡淡的水雾里忽隐忽现，或悲伤，或不甘，或痛苦，或狰狞，越闪越多越闪越急……他心头蓦地一阵空落，怅然一声长叹。

第五章（41）恩义和友谊（下五）

    天色向晚，西斜的落日把余辉撒在公廨的小院落里，小门楼上的灰瓦也被披上一层金红色。绮丽的晚霞中，一声悠扬的号角在军营里缭绕回荡，惊得临暮觅食的燕雀成群结队地卷起，在幢幢仓房粮囤之间翩起跹落。

    亲兵把夜饭送来的时候，商成还在和文沐说话。

    眼下，话题已经不再是文沐在这半年多时间里的种种遭遇，而是他在听商成说燕山卫的一些事情。

    正象吴侉子之前传言的那样，商成这此离开州城的原因，就是因为北边一座军营里的中原兵和燕山兵发生了激烈冲突。但是吴侉子的消息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其实并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那场斗殴参与的人不少，可并没有死人，真正伤得厉害的只有两三个，还都是燕山兵。那座军营和这粮库一样，是专门腾出来安置中原兵的，两三千人的大军寨，燕山兵只有一个哨，百十个人被中原兵撵得鸡飞狗跳，不少人竟然是在商成赶到之后才战战兢兢地从军寨外面摸回来……更让人啼笑不得的是，等商成接到卫府的紧急通报赶去处理的时候，竟然再都查不出这场斗殴的起因，很多参与打架的家伙都说，他们是看见自己人在挨揍才上去帮忙的。一直忙到第二天早上，商成才总算闹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神威军的伍长觉得一个燕山新兵顺眼，就说要教训那小子，结果反而被新兵的几个老乡教训了一回，那伍长觉得丢了脸面，就跑去喊了人，就这样一来二去地，事情最后就闹大了……

    文沐问：“那你最后怎么处置的？”

    商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还能怎么处置？总不能为这就把那个神威军的伍长砍了吧？只好吊起来抽了二十鞭，让那家伙给几个伤了的燕山兵赔礼道歉再罚俸半年然后了事。

    文沐咂下了嘴，没有说什么。商成毕竟从军的时日太短，升迁又太快，对军旅中的很多律条都不清楚。

    商成看他默不作声，就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继续问道：“你觉得我这样做，是不是处分得太轻了？”

    文沐很直率地说：“是。你这样做，不合典范。军中发生这样的事情，照禁令，带头闹事的还有打伤人的都该砍头，其余视情节轻重分别穿耳游营或者枷三日至旬月不等。”

    商成没有即刻反驳朋友的意见。文沐说的和卫府两个司官当时所提的建议几乎是如出一辙。但是他们都是单纯地从军中禁令来看待这事。事情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简单。他掰了块饼慢慢地咀嚼着，过了很久才说道：“你说的并没有错。可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桩，要都照你说的办法来处置，要杀多少人？咱们应该想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从去年草原大败大军撤回燕山以来，除了参与燕东大捷的几个旅，其余的队伍一一不管是燕山兵还是中原兵一一都变得毛毛躁躁的，偷鸡摸狗的事情就没断过。还有说怪话的，讲酸话的，不出勤务消极懈怠的，到处宣扬突竭茨人不可战胜的……说什么话的人都有，闹得去冬今春才补进卫军的乡勇壮丁都不能安心训练了。”他凝视着文沐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你觉得砍了那个伍长的头，就能让那些人闭上嘴，就能扭转这一切？”

    文沐根本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他也知道，草原大败的影响是深远而沉重的。就目前来看，燕山各军，包括澧源大营过来的队伍，情绪都很低落；尤其是朝廷迟迟不肯宣布对萧坚李悭这些导致兵败的直接责任者的处分，更是让活着的官兵们心冷。眼下军营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厌战的情绪。

    他有些理解商成的做法了。他坦率地承认了自己刚才思考问题中的失误和偏颇。不过他同时也指出，制定军法就是为了让兵士们遵守，假如大家都象商成这样有法不依的话，那还要军法律条来做什么？而且，商成这样做了，也无助于建立他在军旅中的个人威信，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商成哈哈地笑起来。他问文沐：“你觉得我这样做了，就是个软柿子吗？”

    文沐认真地想了想，也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现在更加敬重自己的朋友了。抛开他们的友谊不说，单单是商成的想法和做法，就令他感到钦佩，也让他感到有许多地方值得自己去思考和学习……

    “不过，你说的对，”笑过之后，商成严肃地说道，“我没有依照军法处分那些闹事的家伙，是我的失误。”他招手叫过来门口的苏扎，对他说，“你记下来，回去告诉卫府的张将军，凌泉军寨的事情我处置不当，罚俸三个月。”

    “是！回去告诉卫府的张将军，凌泉军寨的事情督帅处置不当，罚俸三个月。”

    在一旁边看着的文沐已经惊讶地连话都说不出了。他和商成认识也有一两年了，见面不多却引为知交，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商成处置军务。商成的做法桩桩件件都出乎他的意料，明明事事都不合规范，可又全然挑不出错误纰漏，仔细思量还觉得似乎合情合理……

    他正低头胡思乱想，商成接下来的话就没仔细听进去，等收束了心神时，就听商成说：

    “……出来走了两天，我觉得水利还是不能只在北边几个县里搞。除了最南边的几个县，其他地方开春以后都没下过几场雨，别说平城这些历来就旱的地方，就算这燕州周边，也有点闹水荒的迹象。你看见粮库旁边这条小西河，水量连平常年份的一半都没有。这还是春天，沿河两岸的草都枯干发黄了，要是到了伏天里，还不知道会旱成什么样……”

    文沐定了定神，说：“这条河眼下的水量不能作准。庄户人怕春旱耽搁庄稼长势，在上游修坝拦河蓄水的事情是肯定有的。我在家里务过农，明了庄户人的心思一一谁都怕旱，所以要早作打算。”

    “你说的是事实，小西沟上游确实筑了坝。其实不单是小西沟，小南河、大西河还有白河和凉水，到处的情况都差不多。”商成点点头。他随即蹙起眉头，担忧地说道，“也就因为这事，情况才更让人担忧。上游都把河水拦住了，那下游该怎么办？”

    文沐一楞。他确实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踌躇了一下，才说道：“现在就断言今年一定是个年馑，怕是早了一点吧？”

    商成把一大块酱牛肉夹到文沐的碗里，把筷子放下，说：“谁都知道老天爷的事情说不清楚，可谷雨那天没下雨也是实情。如今到处都在传今年要逢大旱，到处的人都慌着在河上筑坝蓄水，结果本来不该缺水的地方也闹起了水荒。你想，要是下游的庄户没有水，还不把气全都洒在中上游的人们身上？”他不知道想到到了什么事，拿着筷子怔怔地出神，筷子一头杵到酱碗里也不自知，良久才叹气说，“不瞒你说，凉水那边的几个村子已经为争河水起了械斗，还死了人。要是天再旱下去……”

    文沐说：“这事官府应该出面协调。”

    商成苦笑着说：“提督府的文告月初就发下去了……”可光发布一道文告能起什么作用？远处州县的情形他不清楚，可燕州临近几个县的光景他能不知道？各县衙门把文告贴得满街都是，连大点的集镇上张着告示，可庄户人不识字，谁来和他们说？衙役书吏都窝在衙门里，谁来保证告示上的内容就一定能得到执行？退一步说，就算有人和庄户们譬说道理，衙门也处置得当，可缺水的事情毕竟没有得到解决，旱灾的阴影也依然在威胁着这块刚刚过了刀兵的土地……

    还有很多事情他都没法和文沐说。比如修路的事情，卫府和边军府难得地意见一致了，陆寄和狄栩两个鸡狗不到头的家伙却又站在一起反对他，关键时刻，老知府陶启又借着整治燕州事务繁杂的理由坚决不表态，事情就只能先搁置起来。再比如兴修水利。明明旱情都影响到燕州城了，陆寄依然咬死只能拨出钱粮人手先在燕北几个县搞。还有剿匪。兵部正月里就同意燕山卫在即将遣返的中原兵里挑一批中下级军官补进各军，增强三军战斗力，可卫府就是拖着不办，等中原兵走了一半多、兵部又批准剿匪的方案之后，马上就风风火火地制定计划，让滞留在燕山的中原兵立刻滚蛋……

    唉！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毛病的根源在哪里。事情坏就坏在他提督身份的“假职”二字上。在他没有真正领受这个职务之前，不管是燕山的文官还是武官，都不会真正地和他一条心一一在他们弄清楚朝廷的真实想法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表明自己的立场的。事实上，从他当上假职提督的那一天起，有关他解职和调职的谣言就没有停过；最近更是条说他会被调去澧源大营做个军司马的传言，因为其中还牵扯到一位刚刚离开燕山不久的柱国将军，据说那个人在朝中很为他说了一些好话，因此上这条消息就显得更为口信，也就更加地坚定了官员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多做事就意味着多犯错，在局势没有明朗化之前，大家还是明哲保身地好，反正商瞎子也不可能离开燕州，山高提督远，他管不到咱们！

    还有远在端州的李慎。他有燕东大捷的功劳，又没如愿当上提督，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人，眼下更是……

    他焦心愁肠的模样都落在文沐的眼睛里。

    文沐惊愕地发现，半年多不见，几条细细的鱼尾纹竟然悄悄爬上了商成的眼角。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令自己的朋友如此愁眉不展焦虑不安，但是他马上就做出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来帮商成一把！

    文沐的决定让商成喜出望外。张绍和他说几次了，卫府里缺个既熟悉军中文牍事务又能踏踏实实办事的人，现在好了，可算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文沐带过兵，打过仗，做过文书，又在行营干过很长一段时间，和卫署各个衙门都打过交道人事熟捻，真正是一个好人选！

    不过眼下他没有立即把这个安排告诉文沐。虽然他能肯定张绍一定很乐意，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是要先听听张绍的意见。他说：“你先在军营里登记一下，回头我让卫府尽快给你安排个实际差事。更详细的情况等你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咱们再谈。”

    吃完这顿饭，商成就和文沐告辞了。

    他还有事，要去雁凫镇上的勋田关家走一趟，看望两个故人。这个关家和西马直的勋田关家是联宗的族亲，他一直惦记着的关宪和蒋书办都住在那里。他们俩都是来参加马上就要举行的乙亥恩科乡试的……

第五章（42）

    清晨，当东方天际露出第一抹朦胧的鱼肚白，整座城市还沉浸一片稀薄的晓雾里的时候，城西清凉寺里的钟声就和着僧人们早课的诵经声一起响起来。几乎同一时刻，东边钟鼓楼上也敲响了晨钟。伴随着一东一西遥相呼应的悠悠扬扬的醒钟嗡鸣，从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几座小庙里走出三三两两的头陀和行者，走进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他们一面有节奏地把手里的铁鱼片敲得叮当响，一面大声念诵着人们耳熟能详的佛号，用佛家的虔诚祈祷把城市从沉睡中唤醒……

    当太阳从遥远地平线尽头的山脊上吃力地爬起来，把第一缕金色的朝霞撒在城墙上时，燕州城东西南北四面的城门已经大开，城门洞里，赶早做买卖的商贩和庄户们正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他们赶着马车驴车，撵着黑猪白羊，挑着柴禾担子，在城里城外道路两边街头巷尾的早点铺主人家卖力的吆喝声中，在骡马的橐橐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里，脚步匆忙地走进了这个刚刚从酣梦中醒来的古老城市……

    当阳光漫过只和提督府隔着两条街的古佛寺里的七宝塔时，燕州城已经彻底恢复了活力和朝气。饼馍店里做饼子搓麻团的师傅们把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得砰砰啪啪响，提醒着人们，赶早市的时辰已经到了。随着一声声“果子！油炸果子喽！”、“麻饼！各出炉的热麻饼”……的吆喝声，还没来得及梳洗只裹着围头穿着罗裳的妇人们就挎着蓝提着筐，去离家最近的集市上做采购。很快地，城里到处都飘起了炊烟，炸果子的油香气和着柴禾燃烧时散发出的白雾弥漫在城市的上空。

    遍布城内各个角落的各种店铺也在这个时候纷纷开门营业了。金银铺、铁作铺、白衣铺、头面铺、纸札铺、折扇铺、皮货铺、珠子铺、牙梳铺、粉香铺、花铺、带铺、鞋铺、书铺……千行百业，都迎来了新的一天。

    假如说晌午以后的燕州城属于南市和草席市的话，那么在晌午之前，最热闹的地方无过于古佛寺外南河边的集市。这里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大市场，历史至少能上溯几十年，远在燕山设卫之前就有了这个市集。规模也大，沿河两条街面，常驻的肉店、粮店、面铺、菜店、油店、酱店就有百几十家，挑担子摆摊子支个炉子卖茶饭的小商小贩更是数不胜数，每日清晨时分最热闹的时候，来这里买菜买粮的居民摩肩擦踵填街塞市，吟唱自夸声、喧哦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万声糅杂仿佛群鸟啁啾，闹热得不得了。

    眼下，商成披着件汗褂子，穿着条裤脚大撒着的青罗裤，光脚蹬着双圆口布鞋，就混在赶早的人群里慢慢走着。他现在的这身穿着，看起来完全就象个进城找活路的揽工汉子，虽然人们不时用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惊奇地看一眼他的黑眼罩，可荏谁都不会把他和声名赫赫的商瞎子联系到一起。

    一一过去半个月里，他再一次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这一次人们议论纷纷的不再是和他有关的谣言传闻，而是他向全卫军民下达的一道文告。文告是提督府的首席文案草拟的，洋洋洒洒数百字，四骈六俪辞句华丽气势磅礴，可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两个字：剿匪！而且这绝不是历来提督上任之后必有的那种官面文章喊喊口号而已，文告上还罗列着处置土匪的详细办法：

    “……自文告发布之日起，及五月一日子时止，凡情势所迫不得已通匪资匪且能自行向官府请罪者，只罚钱粮；凡匪劣凶顽之徒，能于五月一日子时前向官府缴械投案者，依情节轻重，罚三月至三十六月苦役不等；……凡检举揭发匿案隐罪不报之事者，减罪；缚匪劣凶顽之徒投案者，减罪；……另有齐秃子、郝老道、穿山猢狲……等匪首惯寇计一十三人，凶残暴戾为祸一方，永不赦；凡能缚此等贼枭投案者，除犯谋逆并害命两罪者以外，其余皆免罪……”

    人们很快就从这份处罚细则里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一一这一回剿匪，再不是以前那种既抚又剿的手段，而是只有剿和罚，不管是不是主动向官府投案，都必须受到惩戒。

    只剿不抚，这可是咱们大赵朝开国从未有过的新奇事啊！

    在对这份破天荒的文告啧啧称奇之余，人们也纷纷赞同提督的钧令：本来就应该这样；要是当土匪都不受点惩罚，那谁还愿意当良善？同时大家也对商成有了一些新的看法：看来这倒象是个真心为燕山卫着想的人！不过也有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漂亮话谁都会说，关键还是要看商瞎子怎么干！

    文告发出的第四天就传来了消息，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的一股土匪在燕水北岸落网，自匪首穿山猢狲以下七十八名土匪，全部就地斩首；第八天，燕边县急报，卫军和边军联手踹平了土匪小跳蚤盘踞的三个村寨，斩首一百三十一人，服苦役六十三人；第十二天，枋州方面急报，黄口寨土匪内讧，巨寇齐秃子毙命，匪众二百六十九人缴械；同一天，祝县急报，匪首谢四自缚投案……

    一连串振奋人心的消息立刻让人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现在，就是最顽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商瞎子的雷霆手段，说不定真能根治了燕山的匪患。

    有时候，一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之间总会产生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就象这回剿匪一样，接二连三的喜讯也渐渐扭转了文官们的看法，一些不看好商成的官员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行动却明显和过去不同，他们开始以一种较为积极的态度来看待他们的假职提督了。就是一直咬死不能大兴水利的陆寄和狄栩，也开始松口了。

    昨天晚上，商成和陆寄一直长谈到深夜，好不容易才说服陆伯符放弃原来小打小闹的想法，转而支持自己。累了一晚，他本来想趁着今天沐休日睡个懒觉，结果刚睡下不久就被晨钟闹醒，紧接着古塔集一开市，沸沸扬扬的买卖歌叫声一起，哪里还能睡得着。他在提督府里百无聊赖，又想起了集市上的豆浆果子，干脆叫上苏扎和两个护卫，也过来赶早市。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站住脚朝四周张望，寻找他上回光顾过的那家果子店。

    十来天以前，他来过这里一次。那还是州府刚刚开始治理城市环境的时候，因为这里太过脏乱，又不好管理，所以陶启就想取缔这个“农贸市场”，结果想法还没落实就招来一片骂声。老知府自己拿不定主意，就跑来找他讨教；他就是因为这事而特意来这里“考察”过一番。他最后否决了陶启的决定。这个集市不能撤！这里不单支撑了半个城市每日的吃喝穿用，还有上千的人指望着在这里挣份钱粮用度，要是把集市撤了，这些人去哪里讨吃喝？不过古塔市的脏乱也是个问题，别的不提，就是每天散集之后大量的污糟烂菜直接扫进南河，也着实让人挠头一一日积月累下来，几个地方垃圾堆得比河堤还高了，天气一热，绿头大苍蝇一飞就是一大片，翅膀震动时的嗡嗡声有时都能掩住集市上的喧闹……最后他和陶启商量出的办法是按商贩人头收取“清洁费”，管它店铺大小多寡，一处买卖缴一文钱，州府再拿这钱去雇人来打扫。这样做虽然小商贩们要吃点亏，但是急忙中也想不到更妥善的法子，只能先顾着一头，等环境整治好了再来慢慢想办法。

    也就是在那次“考察”中，他在这里的某处买卖摊子上吃到了很合胃口的煎果子。

    可现在他再也找不到那处买卖了。

    他在街边站下来，恼火地挠了挠下巴。难道那卖果子的今天没来？不对啊！他记得上回是坐在店里吃的早饭。

    “呀哈！”旁边一声嘹亮的迎客喝唱把商成吓了一跳。“老客来咧！里面坐一一油炸果子热麻饼甜豆浆酱驴肉清肺汤豆鱼粥羊肉馅白面馍一一”女店主一面唱歌似的吆喝，一面抽了搭肩膀上的汗巾子刷刷刷挥几下替商成他们扫身上的灰土，扯下腰间掖着的抹布利索地把方桌条凳揩抹一遍，满脸堆笑问道，“您来几样？”

    商成笑呵呵地先坐了，又让苏扎他们也坐，这才对女店主说：“都来一份。”又对苏扎他们说，“这里的吃食不错。上回我就是在这里吃的豆浆果子。”又对手托大木盘布菜馔的女店主说，“老板娘好手艺。”

    老板娘眯眼笑道：“我们老王家果子的手艺在燕州城里也是有口碑字号的。不瞒客人说，就是现今的提督大将军，也常来我们店里吃喝。”说着把一碗调和过的酱放桌上，“老客是常买主，这碗酱就不收钱了，权当是看顾我家生意的谢礼。”

    苏扎恍若没听见一样，扭着脸四面张望查看周围的几桌客人；同来的亲兵才十七岁，虽然老成，可到底是少年心性，听老板娘胡说瞎话，一脸古怪笑容使劲埋下头。商成嘴角带了笑容，问道：“那可要谢谢老板和老板娘了。一一对了，你才说，提督大将军也来过……他真来过？”

    “老客还不信？就你现在坐的这桌子这凳子，就是提督大将军坐过的地方！我是看老客是照顾我家生意的熟买主，才担着风险让你坐了，要是被大将军知道了……吓，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小亲兵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笑饼渣喷了自己一身。老板娘还不知道瞎话已经被人看穿，兀自说道：“这小兄弟不信我？上一回背街老店里住的王秀才过来，出五百文想坐这位置沾点大将军的福气，我们都没敢让他坐。”

    商成强忍着笑，再问道：“老板娘，你见过大将军一一那个商瞎子，他长的什么模样？”

    老板娘倒有些不乐意了，说：“客人别听别人胡乱传言！一一什么瞎子不瞎子的，那都是别人乱传！大将军是灌口二郎神君转世，不为斩除妖魔，额头上的法眼是不会睁开的，平常人没见识，还只当我们大将军是瞎子……”

    二郎神转世？商成也差点把一口肺汤喷出来。

    老板娘还要说话，灶上烙饼子的老板已经骂道：“死婆娘，你没事乱嘈嘈什么？闭上你的臭嘴！一一前街胡大仙说了，这事咱们知道就好，不能乱传！不然天上的神仙知道大将军在这里，肯定要叫他回去镇守天庭！”

    商成咽了嘴里的汤和馍，还想打听几句胡大仙如何评价自己的，就看见一个幞头长衫的年青人来到店铺前，说：“王家老哥，来两个驴肉夹饼。”

    一一高小三？他怎么也来这里了？

第五章（43）好知府

    高小三买了饼就走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店里张望一眼，也更不可能知道商成就在这家果子铺里。

    商成没有起来打招呼。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看着高小三的背影隐没在人群里。他突然发现，高小三年轻的背影竟然象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佝偻起来，脚下也沉重而蹒跚，一点都不象个年轻人那样轻快。

    看来，刘记货栈的危机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啊。

    他本来对刘记遇到的困境一点都不上心，可看到高小三被货栈的事情折磨得不**样，他又难免感到吃惊。他不禁怀疑起自己当初决定不帮扶刘记的想法是否正确了。对他来说，想拉刘记一把其实再简单不过，只要他说一句话，或者暗示一下，底下人自然会把官府运粮运钱的差事划一块出来指给刘记，到时候就算刘记不在其中挣钱填补亏空，光凭着替官府办事这块金字招牌，翻身也是轻而易举。就算不这样做，他也可以借钱给刘记周转。做了半年多的将军，薪俸、津贴连同年后发下来的赏钱，他已经攒下差不多一千多贯，这些钱足够让刘记腾挪了。可他不能这样做。要是他真这样干了，别人就会把他看成刘记的新靠山，那样的话，他和刘记先前依靠的李家兄弟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唉，要是高小三自己遇见困难，那他肯定会伸出援手，可现在是刘记……

    算了，还是让刘记自生自灭吧。至于高小三……这小伙子既聪颖又老练，刘记真要是垮了，他就不信没人看上年纪轻轻的高掌柜。再说，就算高小三真没和去处，不是还有他这个和尚大哥么？

    他正想着，苏扎忽然小声说：“大人，看外面。”

    他抬头朝人来人往的街面上一望，就看见狄栩和陶启两个人都是悠悠闲闲一身便装，混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人。

    他一笑站起来走到店口，大声招呼道：“狄公，陶公，你们也来赶早市？”不用问，这俩人已经知道了昨晚自己和陆寄谈话的事，着急想表明立场，所以才一大早跑来找自己。不过他有点纳闷，狄陶二人怎么会走在一起的？就他所知，他们之间虽然没有什么矛盾，但是也平时也没有多少来往，难道他们在知道陆寄改主意之后，竟然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件事？

    狄栩和陶启也看见了商成，拱了下手，狄栩笑道：“难得闲暇，我和陶公约了去前面的古佛寺里礼佛，想到居然有这样巧，在这里遇见商公。”

    商成把手一摆做个请的姿势，说：“两位吃过早饭没有？这老王家的果子汤饼滋味不错，要不你们也来尝尝老王的手艺？”

    狄栩和陶启交换了一下眼神，陶启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狄栩随着陶启过来，也说，“既然商公都称个‘好’字，看来这店里的汤饼应有过人之处。一一那就尝尝。”

    苏扎和亲兵已经端碗拿盘子挪到旁边的空桌上坐下。商成一面请两个人入座，一面对傻呆呆立着发愣的老板娘说：“照刚才的菜馔各样都来一份。汤酱里少放葱蒜。豆浆里要多放糖。”又问陶启，“陶公的胃病怎么样了？能吃羊肉不？这里的羊肺汤也不错。”

    陶启一怔，摇了下头说道：“倒让督……让商公惦记了。羊肉沾不得。就是煎果子也不能吃。那东西油气重，克化不了。”他问老板娘，“糖是黄糖还是红糖？”又对商成说，“大夫说黄糖养胃。”

    这时候老板娘才啊呀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就过来抹桌子，一头说：“是黄糖是黄糖。……小店里还有蜂蜜，那东西最能养胃健胃，老大人能吃不？”回头又一叠声地支派自己男人，“死鬼！还不快去把你的宝贝蜂蜜端出来！”连喊了两三声，早就目瞪口呆的老板才惊醒过来，炉火上烤着的饼子也不顾了，一边油锅里炸得哧啦啦响的果子也不管了，三步并作两步从屋角的木板楼梯蹿上阁楼，又蹬蹬蹬地踩着楼梯跑下来，捧来一个精致的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到方桌上。老板娘把个青花细瓷碗先用开水涮过，又用一条白毛巾擦了又擦，直到陶启连声说“可以了”，这才揭开蜜罐用一把长柄铜勺舀了大半碗蜂蜜，双手捧了献到陶启面前。

    他们两口子这番举动，别说当事的陶启，就连商成和狄栩以及店里的几个客人都是直着眼睛发呆。半天，商成指了陶启问老板娘：“……你知道他是谁？”

    老板娘倒不扭捏，爽爽朗朗地笑道：“老客算是问对了。一一这是咱们燕州府的知府老大人，我们怎会不知道？”说着话，白面饼热饽饽热馍豆浆肺汤切成细片的酱肉流水价地端上来，又喊了门口挑担卖软食的商贩送来几块巴掌大热气腾腾的白米糕，拿个瓷盘装了摆在桌上。“老大人吃这个。米糕软乎，吃了最好克化，又顶饿……”

    陶启自打中进士做翰林开始，至今快有三十年的时光，论说起来，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象今天这样受百姓敬重爱戴却似乎还是第一回，因此情绪也有些激动，虽然努力做出一副庄重的矜持仪态，却又哪里把捏得住，清癯的脸庞上早已飞起两团红晕，哈着嘴看着老板两口子只是笑。

    狄栩瞥了陶启一眼，笑着问道：“贤夫妇是如何认识陶公的？”

    老板娘说：“这位客人，我家姓王，不姓贤。”又说，“上月老大人带人来搬这河岸边的垃圾，我还去送过汤水的，所以认识老大人。老大人还喝过我熬的绿豆汤。”狄栩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说完低头不语默默沉思。

    陶启橘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已经胀得通红，捻了颌下班白的胡须沉吟着说道：“你这一说，我也确乎记起来了，清理河道的时候，确实有热心街坊掸壶提浆送茶送水，本来说当面致谢，可此后事务繁杂一再拖延，想不到今日竟然遇上一一倒是多谢大嫂当日的汤水了。”说着在座椅里引手一拱。

    店家两口子急忙还礼。男人看来嘴舌拙笨，讷讷地说不出话，老板娘说：“看老大人说的！您那么大岁数，还在河岸上跑上跑下地忙乎，不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小百姓们好？再说，衙门里的差官老爷都能挽裤脚卖力气，咱们这些小百姓送几口水算什么，就敢值当老大人的谢？就说要谢，也该是我们谢老大人，要不是老大人，这条河都不知道要臭到哪年哪月去了。何况老大人治的又不仅仅是这一条河。我看啦，如今遍燕州城的黎民百姓，怕是人人都要感激老大人！”

    陶启已经笑得连嘴也合不拢，连声谦逊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老朽愧不敢当啊！”他把手朝商成一引，“这都是……”商成看话题马上就要扯到自己身上，正想开口岔开话，老板娘已经接茬了：“老大人有什么不敢当的？不信你问这在座的人，谁不说老大人是燕山卫的这个？”说着翘起大拇指问店里的客人，“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几个客人都站起来朝陶启作礼，乱纷纷地说：

    “老大人真是好父母官。”

    “那还用说？有陶大人在咱们燕州，那是咱们的福气！”

    “……小民是祝县人，我们那里也在学着燕州哩，县令古大人也在领着人清理县城里的垃圾，也在城里修公厕，还学着燕州一早一晚地派人收垃圾收腌臜……”

    “那还用说？”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说道，“陶大人治州治府的办法实乃开天下之先河，早晚必为朝廷所采纳，引为制度。”

    此时知府陶启也来赶早市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店铺小小的门面外黑压压一片都是攒动的人头，要不是苏扎机警，临时指挥着陶启狄栩的几个随从在外面布了一道人墙，只怕铺子里早就是人满为患。可他们毕竟人少，看热闹的人又越来越多，你拥我挤推推挨挨，渐渐地也有些抵扛不住，警戒线越退越小。苏扎见场面有些不受控制，赶紧进来对商成说：“大人，这里待不得了。”又问老板娘道：“有没有后门？”

    “啊？啊，有……”

    苏扎掏了两吊钱扔方桌上：“前头带路。”

    ……直到老板娘转回来，她男人还有店里的几个客人都还傻楞楞地立着，仿佛宿醉一般满脸迷瞪。她也有些恍惚，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碗盘杯盏都没收拾的方桌上划拉，突然抄起两吊铜钱惊叫一声：“啊呀，我这死人，咋就收了陶大人的饭钱咧！”

    那书生若有所思地盯着店铺一角狭窄的甬道，既象是问旁边的人，又象是在自言自语，沉吟着说：“能走在陶孟敞之前的年青人，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做不得声。半晌，才有人小声地说：“那人，那人，怕……怕不是，怕不是商瞎子吧？”

第五章（44）议职

    古佛寺就在南河边的早市边上，商成他们从老王家果子店的后门出来，抬头就能看见寺院里的七宝塔。

    陶启和狄栩陪着商成，在小小的古佛寺里兜了一圈，很快就来到佛塔前。

    这座七层木塔大概是燕州城里最古老的建筑了，民间向来就有“先有七宝塔后有燕州城”的说法。根据当地的传说，当年汉武帝伐匈奴，大军出征前夜，天上突现七宝琉璃光，耀耀然煌煌然彻夜不息，然后三军振奋，北出燕山三万里，斩匈奴王于北海之滨，从此燕山再不受匈奴人的苦。大军全胜回来之后，带兵的将领禀明朝廷，就在军营原址上修起这座七宝塔，此后香火不断绵延至今。

    这个传说显然不可靠。佛塔怎么可能是西汉武帝年间修的？商成虽然没真当过和尚，可他也知道，佛教传入中原是公元一世纪下半叶东汉时期的事情。不过他能理解编撰这个传说故事的人的心情，燕山是汉民族活动范围的边缘，历来就是汉人和草原民族争夺的焦点地带，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深重边患，历代的朝廷都拿不出妥善的办法根治，所以人们只好把自己美好愿望都寄托到虚无飘渺的神仙身上……

    当商成提出他对古塔建造年代的疑问之后，陶启笑着为提督大人解惑：“修塔的不是汉武帝，是魏武帝。这座塔在地方志上有记载，是建安二十六年由僧人释传拓所建。东元四年我刚来燕山时，还在这里见过一段残碑，上面有段文字，是这样说的：‘传拓铭感佛……邃发愿竭此……佛徒高疆刘器乌仝彭彰……则计卅四人共助……’。前两年还看见过一回，只是字迹越加地模糊不堪辨认。”说着领二人走到塔后一段蓬蒿密织的地方，拨开野草一看，忍不住摇头叹气，“碑不见了……”

    商成看这草丛里卧着几段爬满绿锈的大石柱子，石头下是叠叠层层都是碎石瓦砾，再过去的一段灰漆斑驳的院墙上还破了个大豁口，小娃娃的黑手印大人的麻鞋底都是清晰了然，也禁不住啧舌摇头。看来这庙子里香火不旺，和尚也就没什么长性，懒得都不知道修葺下垮塌的围墙。

    他问陶启道：“建安二十六年？‘建安’不是汉献帝的年号么？怎么又说这塔是魏武帝曹操修的？”

    “这个在地方志上没有说。不过《燕水地理通考》上提过这事，建安二十五年魏武发兵征匈奴，次年大胜，为扬威势，就下令在北方立佛塔九座。这座七宝塔也是其中之一。建安二十六年又是魏的延康初年，书中如此记载，也不算是谬误。”

    商成攒着眉头没吭声。七宝塔的历史久远，最初的来历驳杂难以辨别也能够理解，可是他总觉得陶启的话有些不对劲，偏偏他又确实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一一总是有地方不对……他的心头又涌起看《三国志》时的那种奇怪感觉，好象陶启讲的和他认知的历史在大部分地方都丝丝入扣，可细致微妙处却又截然不同。这些有区别的地方实在是太细微了，都是属于他记忆死角的知识，那种茫然怅惘的恍惚感觉就仿佛昙花一现般地在他脑海里骤现倏隐，既抓不住也辨不清……

    三个人又分头在瓦砾堆里寻了一番，最后也没有找到陶启见过的那截残碑。看天色还早，狄栩就提议去偏院的僧舍里坐一会。他说，这庙里的住持和尚在南方学得一手烹茶的好手艺，又藏得有好茶叶，要是进古佛寺而没喝上香茶，那还真不如不来。

    商成笑着答应了。

    他们到偏院的时候，住持和尚已经为他们预备好了上房。献过茶，等狄栩在住持捧来的功德簿子上签了个香油钱，清清净净的僧堂里就剩他们三个人不尴不尬地坐着。

    商成端起杯喝了口水，问狄栩说：“你填的是多少香火钱？”

    “五贯。”

    “这么多？”商成惊讶地说道。他瞄了瞄手里的茶盏，咧了下嘴，说，“怪不得我看住持和尚出去的时候满脸笑容。一一啧啧，就这滋味的茶汤，能卖到这样高的价钱，换成我也得把嘴咧到后脑勺上。”

    狄栩和陶启呵呵一笑，低了头吃茶都不说话。

    商成抬眼打量一圈僧舍里的布置。东墙上挂着一把打开的大折扇，四角用木钉固定住，画着《烟柳蓑衣垂钓图》的扇面几乎把半壁墙都遮了；西墙边摆着两座枝牵蔓系的榕树盆景，形状古雅造型自然，两座景之间是张檀木案，几案上笔墨纸砚四色文房一应俱全；敞开的北窗一幅半卷的精细南竹窗帘，淡淡一派青黄色在阳光的衬托下愈见郁郁深沉……环视一周，不禁感慨道：“好地方。”一连夸了两声，又说，“什么都好，就一样不这里不象个和尚庙了。”

    狄栩笑道：“这古佛寺的和尚本来就是会念经的少，懂营生的多。外面早市上有小半条街的店铺都是他们的庙产，这些和尚们不用沿街挨户化缘都吃不空的钱粮供应，哪里还用得虔诚礼佛潜心修心？”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陶启看商成点头沉吟不语，还以为他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当初出家时的经历，便笑着岔开话题说道：“狄公言左了。咱们说好来吃茶闲谈，管这庙里的和尚做什么？他们念经也好营生也罢，只要不扰四邻不作奸犯科，凭他们做什么呢？一一有个事情先和子达说一声。也是喜事一一令叔霍公，今科过乡试了……”

    十七叔考中举人了？商成有点不敢相信。霍士其为了帮他，天天东奔西走跑得腿都细了，哪里有时间温书，怎么可能过得了乡试？他急忙问道：“陶公，这事可不能乱传言！一一真过了？”

    陶启捻着花白胡须，微笑着点了下头，说：“昨晚在教坊遇见温教谕，他就是这样说的。只是州学榜单还没最后议定，所以霍公也就暂时没定个名次。”

    即便陶启不如此言之凿凿，商成也是信了的。他知道，陶启绝不可能拿这事来和自己开玩笑。

    这真是一桩喜事啊！

    他由衷地替十七叔感到高兴。

    嘿！等过两天十七婶带着几个小丫头赶来燕州，听说十七叔中了举人，不知道她会高兴成什么模样！

    他马上在心里盘算起该如何为霍士其庆祝。在十七叔刚置办不久的新宅院里大排宴席是肯定的；要办流水席，把能请上的人都请来，风风光光地摆一回流水席。嗯，十七叔重新做事不久，前两年又多灾多难，手头肯定很紧，而要想把席面做得光鲜，钱肯定不能少花一一但是这绝没有问题！十七叔没有钱，他有！另外，他还要重新考虑一下十七叔的职务一一举人和秀才可是两重天了，不能再让十七叔做什么执事了，这职司权利虽然大，但是说出去不好听，得换个既有权又好听的……提督府六房右鉴枢？嗯，这是个正八品职官，好象高了点，陆寄他们不会马上同意。不过问题不是太大。十七叔处置燕山善后事宜时的功劳还没有叙酬，到时自己坚持把奖赏定得高一些，陆寄他们总不能为这个事和自己撕破脸吧？哦，对了，还有报吏部备案的事情。文书就让关宪来写，他的文采好，说不定吏部司官看到他主笔的公文，还会再把十七叔升一级半级的……

    想着想着，他自己都被冒出来的可笑念头逗乐了。

    就是不知道关宪和老姚他们考得怎么样。要不，回头也找温论去打听打听？

    狄栩看他喜不自禁，也在旁边笑道：“子达回去可要替孟敞公与我告知一声，等州学张榜十七叔高中，孟敞公和我是一定要登门叨扰一杯喜酒的。”

    “欢迎欢迎，一定一定，”商成满脸都是笑，提起茶壶帮俩人斟满茶水，说，“别人可以不请，两位是非来不可，我今天就代十七叔作请了……”

    “那不成。”陶启摇头说，“我听说霍公的家眷旬内就到燕州，乌衣巷又也霍公新置的一处大宅子，这团聚、乔迁、高中三喜临门的大好事，仅仅一个‘请’字，子达就不怕简慢了客人？”

    商成拍着额头说：“孟敞公指的对！是我晕头了！回头榜单贴出来，我就让十七叔挨家挨户去请！”

    陶启连连颔首，笑得一张老脸都缩成一团。狄栩说：“还有一桩喜事。巡察司稽核考功，霍公在燕山善后中诸事处置妥帖得体，定为优叙一等最上，本来预案提议授霍公祝县县丞一职，而今看来这职务低了议，授霍公以南郑县县令。”他笑吟吟地望着商成，“届时巡察司呈文，还请督帅万万不要因荐亲而苛求。”

    商成看了狄栩一眼，左边眼睛里幽光一闪又倏然隐去，脸上依旧笑容满面，问道：“那咱们商议中的治水修路临时公廨的首席执事一职，谁来做比较好？”

    狄栩和陶启对望一眼，狄栩说：“端州推官周翔，学识官箴俱佳，人品素直，可调卫署理事，以参知政务职掌司户，并为临时公廨执事。”

    商成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放下茶壶，问道：“周翔又和李慎闹矛盾了？”

    陶启知道事情瞒不过去，叹了一口气，说：“督帅也知道李守德的脾气，只要不顺他心意的，他都看不过眼。周翔在端州被他挤兑得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商成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他知道周翔。这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在燕山的州县官里说话也很有点分量，想了想，就说：“那好，就依你们的建议，让他回来卫署做事。不过，临时公廨的事务繁重，单只他一个人总揽细务，我怕难免有疏漏。这样，既然霍士其已经过了乡试，巡察司也稽核过他的政绩，他自己又是个不怕繁琐劳累的人，看来也能担一些更重的担子一一我看提督府的右鉴枢一职就挺适合他。你们觉得呢？”

    陶启和狄栩沉吟了一下，都是缓缓点头：“督帅的考虑很周详，霍公泽确实是个能办事的人，右鉴枢正是最合适他的职司了。”

    谈完公务，三个人又说了些其他的事，在僧舍里用过斋饭，就各自散了。

第五章（45）三国迷

    三天后，州学张榜公布了乙亥年恩科乡试的结果，商成关心的三个人中了两个，关宪取在第三，霍士其排在第十一，都是榜上有名的新进举子；至于蒋书办蒋抟，他再一次不幸地落榜了。商成在向三个人分别表示祝贺和安慰的同时，也询问了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关宪婉拒了商成的邀请，他预备在回家报喜之后，就收拾行李进京准备明天春天的会试。蒋抟欣然接受了商成的安排，留在商成身边做了一名户曹参事。至于霍士其，他在商成开口之前就明确表示，他不会去上京，他要留下来帮商成。

    最初商成还试图劝说霍士其去上京撞一回运气。虽说他知道凭霍士其的能耐中个举人都有点勉强，但是考试的事情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偶然性，谁能说十七叔就不会象这回一样，再考个进士回来呢？对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进士身份是多么的重要啊一一它简直就是读书人的人生最高目标！可以说，一个人一生的理想的抱负，几乎完全都寄托在这方面！

    霍士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商成的好意。兴水利和修道路的计划刚刚在卫署通过，眼下正是商成最需要臂助的时候，他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再说，就算他在京师大比里侥幸能过笔试殿试，新科进士授官最高也就是八品上县县令，不过和提督府的六房右鉴枢同级而已，而且一县县令也没有那么好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如右鉴枢……

    霍士其的坚持让商成很感动，他接受了十七叔的看法。是呀，到哪里做事不是做事呢？与其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重新开始，倒是真不如留下来一起把燕山营务好。不过，他依旧让霍士其慎重考虑一下进京赴考的事情。他说：“您知道，考试有时候也是一鼓作气的事情，说不定借了你在乡试的好运道，会试也是一跃而过呢？您放心，我把职务给您留着，考不总再回来接着干。就是考中了不用担心朝廷的分派，我可以向吏部指名要求派您回燕山。”

    霍士其犹豫了一下才说，他能考上举人，并不是一刀一枪的真实本事，要没有温论的帮忙，他怎么可能考得中？

    商成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他瞪视着霍士其，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就说嘛，霍士其每天不是忙公务就是在出公干，要不就和教坊那个叫桑什么的歌女打得火热，哪里来的时间温书揣摩，怎么可能一考就考中举人！他早就怀疑这背后有什么小动作了。只是他一直是疑心霍士其和某个主持乡试的考官有什么联系，却从来都没想到帮着捣鬼的人竟然是温论一一他惊讶的就是温论！温论给他的印象一直很好，为人正派和气待人，完全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有些气愤地问：“你送了温论多少钱，他竟然肯帮你干这事？”

    “没有送钱。”

    商成更惊讶了。没有送钱温论也肯帮忙，那温论图什么？难道这人做久了两袖清风的州学教谕，想换个两袖金风的州官县官来做？他气愤地问道：“那他凭什么帮你？”他气的是霍士其！十七叔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犯迷糊？他就不知道，要是乡试作弊的事情掀出来，那是多么大的一场祸事？别说他现在的功名职司会被一捋到底，就是自己这个假职提督也保不住他！

    霍士其没有吭声。

    商成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事情都这样了，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吧，要紧的是安抚住温论。唉，既然十七叔中了举人，那接下来就该为温论讨官了。自己显然不能拒绝温论的要求一一人家冒了风险帮霍士其，其实也是在帮他，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个人情得还上。

    他无奈地问：“他想要个什么实职官？南郑的县令现在就有空缺。那是个中上县，人口户数都不少，农业工商业都不错，又守着交通要道，南商北客的，油水也不会少，他就是不刮地皮，一年也有三百贯的外进。他要愿意，我马上就能让巡察司出文告。”他摇了摇头，又说，“狄栩本来是想让你过去当县令的，被我驳了……”他突然气愤地拍了下桌子，“我就不明白，考上考不上举人，就那么重要？你怎么想起来去找温论替你，替你……”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数落霍士其了。

    霍士其闷了半天才说：“……又不是我去找的温齐政。”

    “难道是我找的温论？”

    “是他自己说的，能让我中举人。也是他撺掇我去应乡试的。”

    “什么？！”商成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温论让霍士其去州学参加乡试？还是温论主动提出替霍士其作弊？这可能吗？他都被这些鬼话气乐了。“那温论怎么不撺掇我去考个举人？我巴望着做个儒将可是有好长一段日子了一一‘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撸灰飞烟灭’，多气派，多排场，多么风流潇洒啊……”

    霍士其惊奇地望了商成一眼，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撸灰飞烟灭’，这是哪本书里的？似乎可以用来形容三国时吴国大将周瑜。《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有言，‘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又有记，周瑜‘年少有美才’，‘文武韬略文人之英’；吴主孙权对他也是评价极高，曾说‘公瑾雄烈，胆略兼人’。而且此人气度恢弘，雍容恢廓，恰恰与你所颂……”

    他眯缝着眼睛掰着手指细细回顾《三国志》中对周瑜的评断，正说得眉飞色舞，搭眼看见商成阴沉得就象黑锅底一样的脸色，口气不由得一滞，赶紧把话题转回来，说，“真不是我找的温论。乡试一事，确确实实是温齐政的话鼓起了我的心思。要不是他保证我能中举人，我书都没摸过几回，哪里有那个胆色进考场？这不是自己出丑么？”

    “他为什么要帮你？”

    霍士其磨磨挨挨了半天，才吃吃艾艾地说：“我不是喜欢听桑爱爱说《三国志》么？有一晚在北谯居听书，恰好在那里遇见温论，就邀了一起吃茶说话。谁知道他也痴迷《三国志》，整部书六十余卷，几能倒背如流，于是，于是……”

    商成干笑着讥讽道：“于是你们就触膝夜谈，引为知己？”

    “倒没有秉烛夜谈。因为第二日还要上衙门办公务，只是说了一会子话。哪知道第二天傍晚他竟然跑到家里和我谈论曹操为何能统一北方，为何最后是晋朝统一了天下……”

    商成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霍士其。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一个把《三国志》倒背如流的人会找霍士其登门讨教。开玩笑吧？据他听二丫说，直到现在桑爱爱也没把《三国志》说完，才刚刚讲到五丈原诸葛亮病死军中哩。

    霍士其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他在座椅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才吞着唾沫说：“这个，是这么回事。一一我把你的一些话，告诉了温论。”

    商成再一次惊讶地问道：“我的话？我的什么话？”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几回你和我说的话。曹操之所以胜，袁绍之所以败，还有……”

    商成皱起眉头。他立刻就想起来了。是的，霍士其爱听三国里的事，有两回在茶余饭后，他们俩也讨论过一些书上的故事，自己是说过一些看来或者听来的观点。因为是公务之余的闲聊天，自己也不太注意，大概说过一些“厥词”吧；记得当时自己还和霍士其有过争论。可这能和温论还有乡试扯上关系么？

    “我把你的读书所得都和他说了。”霍士其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只是……我没告诉他，这些话是你说的……温论当时大奇，后来又找过我几回。这么一来二去的，他就把我引为知交……”说到这里，他的神态突然有些忸怩。温论岂止是把他引为知交，要不是他再三阻拦，州学教谕都想替他著书立说了。他又不好改口说出这些言辞的真实来历，只好说自己也是胡说瞎想。谁知道这就更让温论折服一一“公泽谨慎谦逊，论远不及也”……

    “……就是这样，温论才提的乡试一事。他说，人生有际而学海无涯，且术业有专攻，制举虽为国家制度，也不能因崇圣崇贤而摒弃其余，当博采众家之长以开视听……”他没再说下去。温论后面的话是“公泽视人所不见，辟人所不闻，其新颖奇崛之处，乍听若愚，每每静思则必有所得，独高论可符其实。论不才忝为教谕，当为国家优叙取仕；不然，则是论之过矣。”

    霍士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商成已经全然听明白了。

    他久久地没有说话。

    “不因崇圣崇贤而摒弃其余，当博采众家之长以开视听”，这话竟然从一个教谕嘴里说出来，再没有比这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何等的气度和胸襟啊！

    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温论的所作所为了……

第五章（46）小心眼的张绍

    可能是由于最近没有休息好的缘故，这一晚商成的眼疾又犯了，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煎熬，根本就没办法睡着。一直到鸡叫头遍，他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虽然头一晚没有睡好，可他还是象往常一样起来得很早。当红彤彤的朝霞漫进提督府的西跨院时，他已经坐在堂房里预备处理公务了。

    他轻轻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望着几案上堆得小山一样的几摞卷宗叹息一一唉，事情总是做不完。有时候他都在想，以前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是怎么当提督的？他们是不是也象他这样，每次望见这没有尽头的公文，都象是在面对一场看不到刀光剑影的战争一样谨慎，拼命打点起全部的精神去应付？

    有时候他也很厌烦自己的紧张和谨慎。在这种时刻，他总要在心里问自己一一你既不觊觎提督的座位，又不贪图那几个津贴俸禄，你这样劳累到底是为了什么？遗憾的是，至今他都没有寻找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坐在几案前出了会神，然后开始翻阅各地和卫署各衙门送来的公文卷宗。

    这时候院落里才有了人声。踩着时辰的书吏们到衙了，刚才还清清净净的院子里响起了同僚相见时的低声问候。两个杂役拎着大铜壶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各间厢房里都传出沏茶涮盏时瓷器相碰的叮当脆响。不一会，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快到巳时的时候，商成已经把六房书办们整理出来的几份最紧要的公文看完了，其中大部分也分头做了交代，让他们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具体经办的有司衙门，让他们斟酌处理。他手头只留了一份祝县的公文。关于这份详文的处理，他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这份公文的全名是《祝县严氏失德败节一事罚罪详文》，其实算不上要紧事情，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被书办归进了要务里。公文里讲，祝县境内有一个去年刚刚才因为矢志守节二十年而被朝廷表彰的严姓女人，今年年初突然宣布要改嫁，结果此事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县令汤澹两次三番派人上门规劝未果，一怒之下就摘了那女人的“节妇”匾额，又把那女人抓进了牢里，而且专门向卫牧府呈递了文书，请求判严姓女人“刺颊，枷一月，徒千里”的重刑。

    公文是从卫牧府转过来的，卷宗的最后也附了卫牧府的处理意见一一他们以为祝县衙门的判罚是合理合例同时也是合乎《大赵刑统》的。

    商成没看过《大赵刑统》，除了剿匪，他也没处理过具体的案件。他只是觉得祝县和卫牧府的处理办法都不妥。

    他让人去把法曹叫过来，指着卷宗问：“祝县的节妇案，你看过没有？”

    法曹看了眼卷宗的标题，点了下头。

    “《大赵刑统》对这种事情有具体的规定？”

    法曹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垂手立在几案前，悄悄地审视着年青的督帅。他还有点迷惑，一时闹不清楚商成叫自己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以前有过同样的案子？”

    法曹攒着眉头思量了一下，说：“不记得有过。”

    “……不一定是在咱们燕山卫出的案子。别的地方上有过的同样的事情？也是这样的处理结果？”

    法曹思忖了半天，还是摇头，说：“也没有听说过别的什么地方出过同样的案子。”

    商成把卷宗打开，指着卫牧府的批示问：“那这上面说的‘合理合例’，是什么意思？”

    法曹觑着商成的神色，斟酌着词句解释说：“……大概，也许，这是在说，祝县衙门的判罚合乎情理，也合乎前例。”顿了顿，他马上又补充说，“我没见过同样的案子。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

    商成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半天，撩起眼皮问法曹：“《大赵刑统》上不许寡妇改嫁？有这方面的法律？”

    法曹马上摇头说没有。俗话说“初嫁从父母，再嫁由自身”，寡妇改嫁连爹娘老子都管不着，朝廷凭什么去横插一杠子？不过，“朝廷也有制度，寡妇守节不渝二十年，地方上要禀告朝廷予以嘉奖；抗暴不从的，也要予以表彰。要旌表，挂‘节妇’‘烈女’匾额，勾免徭役赋税……”

    商成不耐烦听他解释，就打断他的话问道：“要是朝廷表彰之后改嫁，要受什么样的处罚？《大赵刑统》或者其他的文告里有相关律条没有？”

    “这个律条绝对没有。”停了一下，法曹又说，“太祖益德年间和太宗开平年间，朝廷还两次下诏告，鼓励寡妇改嫁以积养人口。”

    商成一面听法曹解释朝廷在民间婚嫁上的制度和法令，一面审视着手里的文书，末了说道：“这份卷宗先留我这里。你去和卫牧府打个招呼，就说这个案子先缓几天，大家都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一一哦，对了，另外叫他们给祝县发个公文，让祝县衙门……”他立刻就发现自己的想法不太现实，就改口说，“算了，就告诉祝县那边，这个案子别急着判。”说完，他把公文先放到一边，正要拿起另外的卷案时，看见法曹还没走，就问道，“怎么，你还有事要说？”

    法曹踌躇了一下，才说：“……祝县的汤县令，那个人不太好说话，卫牧府的公文他怕是不会遵从的。”

    商成皱起眉头想了一下，马上就记起来祝县县令汤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听说过这个人，是东元十八年上京会试的殿试第二名，中进士时才十四岁，标标准准的少年得志，确实是不好说话。据说他刚为吏部委为祝县县令的时候，就敢当面指责燕山一手遮天的李悭是“迂劣愚顽之人，尸位饕餮而已”；李悭尽管被气得发昏，到底还是拿他没有办法。

    居然是这个愣头青县里的案子，看来事情有点棘手啊！

    商成思索了一下，就对法曹说：“你拟个文，就说是我的意见，节妇匾额可以摘，其他的判罚暂时不许一一他要是坚持原判，就让他把理由详细列明，包括律令出处、仿照先例、量刑轻重，都要逐一说明。用了印之后送卫牧府，请陆大人也用印，然后快马急传祝县。”

    法曹答应着去了。

    法曹前脚走，值岗的苏扎就来禀报，卫府张绍大人来了。

    张绍是来汇报军务的。这段时间，卫府一直在做两件事，一件是剿匪的调度协调，另外一件是安置两百多个澧源大营低级军官。去年大半年的连番作战之后，参战的燕山左军和中军大量的哨队军官战死或者因伤退役，因为缺乏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两军的战斗力还有训练水平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这些留下来的澧源兵正好能解决问题。

    可出乎商成的意料，张绍做下来之后并没有马上谈到军务，反而先说提到他昨天晚上才听说的一件怪事一一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昨天傍晚天黑以后进了陆寄的宅院。他先绘声绘色地把他听来的故事讲得好象自己亲眼目睹一般，又把那个神秘人物的形象仔细描述了一番，最后才假借别人的口说出自己的看法：“……听说，那人走路的姿势和李慎身边一个参议很象。”他还生怕商成不明白这事意味着什么，因此特意加了一句注释，“你说李慎不在端州呆着练兵打土匪，他跑来勾结陆寄，到底想图谋什么？”他的话音重重地落在“图谋”两个字上。说完，就很疑惑地直端端望着自己的年青上司。

    商成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被自己在军事上的副手闹得哭笑不得。唉，这个张绍啊！也不知道他和陆寄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深沉的矛盾，几乎每回和自己见面谈公务，他总是要先搬弄一下陆寄的是非……

    他忍着心头泛起的一些不愉快，给张绍倒了一盏茶汤。

    张绍接了茶汤，又说：“据说都快子时的时候，那人才从陆府出来。有人还看见陆寄在大门内拱手相送。”

    商成抚摩着血管哏哏跳动的太阳**，半晌才问道：“你今天过来就是为说这个事的？”

    张绍听出了商成的话里带着不豫的口气，就没事人一样喝了口茶，把发福的身体在座椅里挪动了一下，说：“那倒不是。一一不过你要当心陆寄！这些文官做事向来是明一套暗一套的，人前朝你笑，背后说不定就要动刀子……”

    商成木着脸没有搭腔。

    张绍讨了个没趣，干笑着煞住话，坐直了身体说：“去端州送兵的人回来了。李慎那根搅屎棍，他把咱们送过去的几十个军官都踢回来了。”他为自己临时想出来的绰号感到高兴。他讨厌陆寄，但是更恨李慎，他在卫府四五年了，空担个卫府首官督镇使的名号，平时连个小小的主簿司曹都指使不动，这全要拜李慎李悭两兄弟所赐！

    “为什么？”商成问。

    “李慎说，右军自己还有一大堆立功将士没提拔哩，用不着拿澧源充数。”

    商成点着头沉思该怎么解决这个事情。李慎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右军作为燕山的卫戍队伍，虽然在去年的草原之战里没有遭受多少损失，但是也就因此缺少了实战的锻炼，其实际战斗力远比不上驻北郑的钱老三部和驻如其的范全部，补充基层指挥人员的事情势在必行。而且燕东驻军的任务并不仅仅是剿几支土匪，他们还有派更大的用场，因此加强训练和指挥更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看来他必须尽快地和李慎见一次面，把他的想法和计划向李慎透露一部分，争取得到这个往日的老上司的支持。就算不能和李慎达成谅解，至少也要让李慎分出个好歹，别在这个事情上扯后腿！

    他对张绍说：“这样，你回去向端州驻军发道命令，就说我近期要到端州视察军务，让李慎务必在端州等我。”他默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四月初八，我后天出发，四月十五之前一定赶到。”

    张绍说：“好。我下午就给他们下命令；沿途各寨也要通知一声。”

    商成笑道：“你安排吧。命令上一定要注明我后天才出发。”

    张绍愕然问道：“……那你准备几时走？”

    “明天上午。”

第五章（47）

    吃晌午的时候，一直请假在忙婚事的包坎突然来了。

    他一走进院子，就立刻被吃饭歇晌的人团团围住，除了三两个刚刚才来这里做事的书吏，其他人不管之前和包坎熟不熟，大家都朝这位准新郎倌讨要婚礼的请柬，并且全都声言自己肯定要去赶红火。好在包坎早就有所准备，怀兜里掏出一叠红揭纸挨着个散了一圈，又嘻嘻哈哈地说了半天话，这才挤出人群进到堂房找商成。

    商成正在耳房里睡午觉。听见外面的热闹，他已经起来了，这时候看见包坎进来，先不忙着问他的亲事办得怎么样，只是关切地说：“吃了晌午没？”

    包坎说：“不用了。早上去接两个远路上的舅舅一家，回来得迟，刚刚才陪他们吃过。”他一面说一面在墙边的鼓凳上坐下，揭了幞头拿在手里扇风，又撩起新崭崭的红绸直襟的衣角抹额头脸颊的汗水。

    商成拿了个茶盏，从小几案的铜茶壶里倾了大半盏水，递到包坎手里，问道：“婚期定好了？”

    包坎接了杯一口气喝光，抹着嘴角说：“定下了。”说完他怔了一下，正想站起身，被商成一只手压在肩膀上，就笑了笑，继续坐在凳子上说，“本来想在大街上随便找个风水先生挑日子的，可我两个哥不同意，最后是请祝县龙虎宫的玉山道人定的日子。婚期就在四月十四。”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张红头烫金大帖，立起身恭恭双手捧着交给商成。

    商成打开请贴看了一下，对包坎抱歉地说道：“……你看，我明天就要去端州公干，你的喜日子我怕是赶不上了。”

    “没事。大人的公事要紧。”包坎不以为意地笑道。他知道商成的的脾性，也知道眼下衙门里事务繁忙，所以在来之前就已经存着商成可能来不了的念头，现在听商成一说，倒不怎么失望。他还开玩笑说，“只要礼能到，人来不来都无所谓。”

    朋友的理解让商成很感激。他在炕头书架最上一层取下两个锦绸包着的礼盒，笑着说：“礼肯定能到。本来说等你大喜那天让人给你捎去的，你既然来了，那就正好先奉上了。一一这是我送给你们俩夫妇的一点薄礼，一个玉佩和一对玉镯子。”

    包坎看也没看就把两个小木匣子揣进怀里，问道：“大人明天去端州，预备带哪些人？要不，我把婚期延几天？”

    “这回不带你。石头和田小五和你相熟，他们也留下。我就带苏扎走。”商成说，“这一趟不单是去端州，还要去屹县视察军务，然后从南郑再兜回来。这一去一来，就算路上顺利，我估计要走二十天。这么长时间可不能让你跟去，要是耽搁了你的婚事，你家里人还不得把我骂死？”

    包坎低头想了想，说道：“苏扎这人办事踏实，他跟去我能放心。不过大人还是要沿途布置好关防，各州县都要专接专送。另外，大人要把道路行程写成札片按天驿传回来，免得衙门里惦记……”说到这里，他抬头凝视了商成一眼。在西马直时商成就干过这样的事情，一走好几天连个音信都没有，结果闹得满寨子的人都跟着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听包坎提起往事，商成也有些赧颜，他抚摩着脸颊上有些发红的伤疤，呵呵一笑说道：“好，听你的。”

    包坎笑道：“这怎么是听我的呢？就算我不说，估计苏扎也会这样做。我不过是多句嘴罢了。”

    商成听包坎的话里已经**了责备的意思，就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过话题问：“你婆娘和老丈人，他们在燕州还住得习惯吧？”

    “婆娘还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了我这个军汉，就只能认命跟着我吃军粮。老丈人好象不大习惯城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不过今天说米价高，明天说油钱贵，后天又说一斤羊杂碎也要十五文，腌腌臜臜翻来覆去地说……”他大概是想到了丈人廖达心疼钱的愁苦模样，端着空了的茶盏抿嘴一笑，“等亲事办下来，他大概就要回去了。”

    “啊，怎么走得这样急？我还说抽时间去看他，想和他拉拉话的。”商成说。他对廖达的印象不错，西马直打井筑堰塘时，这人跑前跑后地忙碌，热心地出了不少主意，也出了不少力气，虽然说因为贪图小便宜被他骂过几回，不过总体来说，这人依旧是个好乡绅。想着他又有些歉然一一廖达来燕州这么长时间，他都去拜访问候一下，实在是缺了礼数……

    他低声问包坎：“对了，你筹办亲事，钱还凑手不？要是不够花销的话，尽管开口，我这里有。”

    包坎哈哈一笑，说：“不用你提醒，要是不够，我自己会拿。一一你的钱粮册子都还是我在保管哩。”玩笑开过，他正容说道，“钱没问题。我自己也有些积蓄，虽然办不成什么大事，讨个婆娘还是够用。钱老三和范全上回来，又和仲山一道在城外替我置了三十亩地；石头也送了我一处宅院。唉，他天天耍钱鬼混的人，我还以为……”他说着说着没了声气，咬着嘴唇低下头，旋即又抬起来，眼底闪着水光笑道，“你看，该我自己来操心的事情你们都替我经办齐整了，我这个当新郎的就只剩迎亲拜堂进洞房了……”他伸手抹了把脸，连汗带泪水一把糊了，吁了一口长气，问商成说，“上个月听你说，月儿小姐要来燕州，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个消息？”他今天过来也想打听一下这个事情。他有些担忧月儿会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虽然说最近从东到西各地都在大张旗鼓地剿匪，可土匪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万一月儿他们……他急忙煞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把这个糟糕的想法从心头抹去！

    商成提着铜壶帮包坎手里的空茶盏续上凉茶，说：“这月初一接到了屹县的通报，十七婶和月儿他们是上月十八上的路，计算路程，估计到燕州的时间就是这两三天里的事。他们能赶上你的大喜日子……”他还想说下去，听堂房里有人敲门，就停下话问，“谁啊？”

    “禀督帅，端州府推官周翔请见。”

    “知道了。你让他先进来……”

    有官员来见商成，包坎马上就立起身告辞。商成把他送到正房檐下，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刚刚走进院子，便站住脚步对包坎说：“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你帮我给廖公带个好；要是可能的话，就请他多住几天近太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去看望他，等我回来之后一定要登门向他赔罪。”

    包坎答应着去了。

    商成立在台阶上，望着那个在阶前驻足的文官说：“是端州周推官？”

    周翔抱拳握手身体略略前倾行了个下级见上官的拱手礼，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下官正是周翔。”

    商成眯着眼睛仔细地把周翔上下打量了一回，中等个子，和和气气白白净净的面庞上一双细长眼睛，看着也没什么光气。他有点纳闷，这周翔挺普通平常的一个人呀，怎么就能把一贯桀骜骄横的李慎逼得跳脚，三天两头朝卫署发公文告私状？这个人更厉害的地方是他竟然能让陆寄和狄栩同时都为他说好话。而且，根据传闻，最早提议举荐自己作提督的人里也有他……思量着，他点头说道：“调你来卫署的公文下发才两三天，想不到你就到了。进来坐下说话。”说完转身先进了屋。

    等周翔在堂房里坐下，亲兵献上了茶汤出去掩上门之后，商成才接上刚才的问题：“卫署的调令你接到没有？”

    在他观察周翔的同时，周翔也在观察他。

    这还是周翔第一次和商成面对面地打交道。在此以前，他只是从同僚和师长那里听说过商成的一些逸闻往事，因为故事的内容太离奇，所以他并不怎么相信。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面前这个渺了一目的青年人竟然会有那么传奇的经历，更不能相信就是这个假职提督，正在筹划着一系列足以让燕山发生巨大变化的方案和计划。和陆寄与狄栩他们不同，他一直在地方上做事，对燕山当下情况的了解更深刻。他知道，只要商成提出的三桩大事都能办成，再彻底解决北方突竭茨人的问题，那么要不了几年，燕山卫就能变得和南边的中原州府一样繁华富庶……

    听见商成问话，他赶紧收摄起起伏的心神说道：“是在半路上接到的。下官和李慎闹了纠纷，李将军让下官滚蛋。李将军还下官带话，让卫署重新选派个‘爱兵如子’的推官去端州。”

    “怎么回事？”商成皱了眉头问。

    “还不是为了剿匪。李大将军爱惜士卒，不想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就下令端州各县向卫军提供钱粮牛羊犒军。督帅知道，燕东受去年兵祸牵连，地方上实在不景气，耕地的牛都凑不齐，哪里去找供给大军的富余？李大将军‘体恤’下情，就说没有牛羊折合钱粮也成。下官倒不是不情愿劳军，可我就想不明白李大将军提的‘折合钱粮’是怎么回事，就顶着找李将军要个说法，还为此和他争辩了几句。结果，李大将军‘燕东指挥’的架子一端出来，我就被免了差事……”

    商成已经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李慎又借着剿匪的机会朝腰包里搂钱了。唉，真不知道这个人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就是装一盆子糨糊，也该知道此时此刻伸手抓钱会是个什么下场吧？他就不怕吃多了屙不下吗？

    但是他不能在下属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李慎的不满，于是就说：“端州的事情，卫署另外会派人去接手，你就不要再担心了。巡察司稽核，卫牧府保举，你平调到卫署作参知政事，主要是分管户科的那一摊子事情，具体的事务是执行卫署的新方案一一修水利，修道路，另外就是抓紧落实对投案自首的土匪的惩罚和安置。你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去找陆牧首，他会给安排具体的公务。另外，你要抓紧时间熟悉人事了解情况，争取尽快地把摊子铺开……”

    他又和周翔详细地讲解了三件大事的进展情况，交代给他一些需要很快得到处理的具体公务，商量了一些可能会遇见的困难和难题……

    两个人你说我听，一直到天擦黑才把事情谈完。商成留周翔下来吃了顿简单的夜饭，这才把他送走。

    周翔前脚才出院门，陆寄后脚就进来了。他是来商量修缮几条官道的事情……

第五章（48）在端州（上）

    在离开燕州之后的第四天下午，商成就赶到了端州城。

    因为卫府下达的驿传急报是在头一天才送到端州的，所以商成的到来在地方上没多少反响。事实上，由于两者之间的时间相隔得实在太短，提督要来视察的消息都还没来得及传开，当地除了李慎的右军指挥衙门还有驻端州当地的两个旅的旅帅清楚这件事之外，就只有州府衙门里极少数的几个重要官员收到了通报。

    然而，虽然端州方面收到了卫府的通报，但无论是李慎还是地方州府，都没有马上对这事做出反应。他们想，四百里急报从卫治传到端州都要用两天半到三天的时光，商瞎子在路途上至少要走个七八天吧？再说，提督出巡地方又不象庄户人背个褡裢就能走亲戚那么随便洒脱，乱七八糟的烦琐事肯定不少，什么时候能走出燕州城都是个说不清楚的事情哩！正是基于这些经验之谈，所有接到通知的官员都没把通报上预计的商成抵达日期当回事，自然就更谈不上提前做什么迎接的准备和布置。

    当打前站的护卫把商成过了城外接官亭的滚单报进右军指挥衙门，李慎正和顶替周翔出面和他交涉劳军事宜的端州通判打擂台。乍一听说消息，两个人都有些发愣，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面飞快地派出人手去八方通报，一面立刻出城去迎接……

    商成的到来立刻把本来就不怎么平静的端州城搅扰得鸡飞狗跳。因为已经过了申时，好些官员已经下衙，为了找到他们，值班的书吏衙役满街乱蹿，人人急惶得一头一脸都是汗；这也引起了市井百姓的恐慌。要不是衙门紧急辟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市井百姓差点就以为突竭茨人又打过来了。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不少官员很晚才得到通知。他们为了不让督帅大人误会自己是纯心“轻慢”，也顾不上时辰是二更还是三更，回到家把官服一穿就望官驿跑。有的人甚至连官靴都忘记换，套双布鞋就去见商成。

    一拨接一拨的客人让赶了几天路的商成根本没办法休息，他只好让人拿滚水煮了些酽茶来喝了解乏。他特意交代茶水里别放葱末姜丝橘皮这些作料一一对他来说，茶汤的滋味太过浓郁，更象是汤而不是茶。他不仅自己喝，也拿这种喝到嘴里发苦的茶水来款待客人。他想，这些人喝了苦茶，就该“知难而退”了吧。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客人的精神和毅力，很多人虽然喝第一口茶时挤眼皱眉一脸克制不住的怪相，可他们很快就适应了和接受这种新口味，并且在谈话中向他打问这“茶汤”的来历和做法。到最后客人还没见完，煮好的一锅茶就已经被喝得精光，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人重新再煮一些。

    这些客人也不全是来拜谒问候和谈公务的。其中一些人大约听说过他的故事知道他的秉性，说着说着就开始朝他诉苦，抱怨李慎和卫军折腾得地方不得安宁，百姓官员怨声载道；也有武将告状说，端州地方根本就不了解驻军的难处，让地方协助点物资钱粮，不是推三阻四就是短斤少两，闹得兵士们天天骂娘……商成强按着疲惫，把他们说的事情都记下来。他暂时还不能答复他们。有些事他需要找各方面了解情况再做决定，有些事其实是地方上的事务他不好插手，还有些事他一个人也拿不了主意，必须回燕州之后才能拿个方案……

    直到鸡鸣头遍，他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然后拖着疲沓的脚步回到上房里。他几乎在倒在炕上的同时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就算是隐隐作痛的眼疾也没能阻挡住他的渴睡。

    第二天他本来的计划是去城外视察驻军营房的，但他还没吃罢早饭，临时负责端州地方政务的端州通判就带着几个重要衙门的首官过来了……

    整个上午他都没能走出驿馆半步。他一面用药水蒸过的绵帕擦拭眼睛，一面耐着性子听文官们抱怨李慎的狂妄、抱怨卫军的骄横、抱怨李慎和卫军对地方的滋扰。说实话，听着端州文官的言辞，他的心头很不痛快。这不痛快一方面是因为老上司的不检点不谨慎，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这些文官。他昨天傍晚进城时留意过街市上的情形一一燕山善后事宜都已经结束半个多月了，可城里关门歇业的店铺依然不少，街市上行人也不多，市面显得很冷清；街边巷尾黑乎乎的垃圾成堆，一群群的绿头苍蝇在垃圾上盘旋；穿着肮脏破烂衣裳的流民在垃圾堆里翻翻拣拣……

    这还仅仅是个端州城！

    端州是这样，其他的地方又是个什么样？他开始怀疑自己看过的那些公文了。流民返乡的问题真正解决了吗？他们的口粮呢？地方上有没有克扣？还有种子粮和农具牲口问题呢？这倒不是说他就此彻底推翻了地方上送来的文书的真实性。他还是相信燕山的州县官府的，也相信地方官们是在努力把事情做好。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努力远远不够，送来的公文中也一定掺杂着水分！

    不管是不够努力还是夸大其辞，他都不想看见！

    他可以接受一个真实的千疮百孔的燕山卫，但是绝不允许弄虚作假！

    不过他并没有当面指责这些文官们失职。他知道，有些问题远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就象这端州府街市上的垃圾一样，只是下道命令颁布个法规清除这些脏东西的话，说不定他还没走，它们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可谁又知道这种表面看起来光鲜的情况能维持多久呢？很多问题都得找到根源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啊！

    他一边听着官员们汇报公务，一边思索着。看来，燕山当前的局面远没有他在提督府里看见的公文上说的那么乐观。想想也是，燕山遭逢了那么大的一场灾难，想在短时期里就彻底地解决问题，简直就是白日做梦！要想彻底扭转这种情况，必须要真正下决心花大力气才有可能！

    当然，就算他有决心也有毅力做好这些事，他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里就把问题全部解决掉大的问题就是他这个提督是“假职”的！就是现在，他身边都还有一个至今对这个座位虎视眈眈的人。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些官员就算心里有认真做事的念头，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打算，毕竟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啊……

    送走了端州的文官，他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子，默默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首先确定了一条原则：现在不是推翻“成绩”的时候！即便这成绩里有水分，可它依然是成绩，是全燕山文武官员齐心合力干出来的成绩！他不能因为其中的水分就否定它的真实性！

    其次，他应该树立一个典型，然后把这个典型作为其他州县的参照物，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模仿这个典型……

    最后，他决定把端州树立成典型。他预备取消接下来的行程，就驻留在端州，直到一切事情都有了眉目之后再走。而且，他还决定让周围的州县轮流派人过来考察和学习，要让这些人切身地感受到一些东西才行。

    说干就干！他拿定主意之后，马上就吩咐人立刻回燕州把霍士其叫过来。另外他还给霍士其下了个命令，让他从卫署以及燕州府紧急调派一批精干的官吏过来。

    他对派回去传话的人说：“你记住，务必告诉霍公，手头的一切事情都必须马上放下，立刻赶到端州来！行动要快，一定要快！一一我在这里等他！”

第五章（49）在端州（中）

    虽然端州的很多具体事情需要霍士其带人过来之后才能得到妥善解决，而从燕州到端州又需要时间，但商成是个闲不住的人，在等待霍士其的这几天里，他已经在着手做一些前期准备。

    他首先去探望了在家养病的端州知府。

    知府在去年冬天守城时中了流矢，身体一直时好时坏，根本没有力气署理衙门，地方上的公务一直都是由副手在处置。不过根据商成的观察，知府的伤情并没有外面传扬得那么厉害，也绝没有严重到不能理事的地步。他估计，这多半还是因为李慎的指挥衙门就设在端州的缘故。李慎的手伸得太长了，端州知府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结果受损害就是地方。

    看望过知府，他就开始找人来谈话一一他没有时间去考察端州的种种细务，就只能通过别人的介绍来尽快地了解地方上的情况了。州府衙门的堂官、主簿、书办甚至差役，都是他谈话的对话。他觉得，这些人都是办实差做实事的人，了解他们在执行公务中遇到的困难，实际上就是掌握实际情况的最好途径……另外，他也接见了一些当地的名流士绅。通过和这些人谈话，观察他们在谈话中流露出的看法和想法，他也就知道了民众对地方上一些做法的评价和期待。最后，本着兼听则明的态度，他会见了以李慎为首的当地驻军军官……

    在对端州局面有个大致的全盘了解之后，他很快就做出一些有针对性的布置。这其中一部分事务，象流民的普查和安置、设立官办粥场还有清除城市垃圾，这些是马上就可以做的，而且也必须尽快地看见结果；另外一部分，象打井筑堰、疏通整治河道、招揽民工修缮道路，这些事因为牵涉的环节太多，执行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所以可以缓一下一一但是必须马上开始做钱粮人手方面的筹划和准备，等卫署派来协助的人手一到，就要开始实施。

    等这些事情都忙出个头绪，已经是他到端州的第五天了。他现在才顾上来端州的最初目的一一视察军务。

    接下来的三天他把端州左近的军寨都跑了一遍。

    总体来说，看过的右军两个旅的情况还是令人满意的。李慎这个人虽然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是他确实是个老军务，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他还让士兵在训练之余修缮维护了几段官道，不仅把道路上因为长年累月车过车走马碾压出来的车辄深坑都用碎石子黄土填平压实，还补栽上不少行道树。看着这焕然一新的老官道，商成很有些感慨一一要是李慎一直这样干，而别去插手地方政务的话，那该有多好？

    这天上午，他在李慎的陪同下视察了川道口的一处军寨。这是商成检视的最后一座营盘，其中还驻着前年屹县战事时他临时指挥过的两个哨，熟人不少，所以就多花了一些时间。他不仅检阅了部队，还观看了操演，最后还找来一些熟悉的官兵拉了很长时间的话。

    吃罢晚饭，看天色还早，他就约了李慎出来散步。

    这座军营设在一道山梁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山峦，旁边是蜿蜒流淌的溪流，正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去处。两个人带着几个护卫，顺山道一路走上山梁，到了山顶的警戒所才停下来。站在山上俯瞰，绵延数十里的川道尽收眼底，一块块阡陌纵横交通的肥田沃土上，刚刚整修不久的官道在晚霞映照下就象一条浅白色缎带，顺着河水走向在绿田碧树间迤俪向南。顺着道路遥望，天边尽头端州城的模糊轮廓就如一道黑线，在流荡的薄薄暮霭中若隐若现。

    警戒所里值勤的两个兵士早就看见了他们，唬得大气也不敢出，张皇得连敬礼都有些硬手夹脚了，嘴里更是抖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商成还了个礼，走过去笑着说：“你们继续执你们的勤务，不用管我们。我和李将军就是过来看看。”说着伸手在一个兵的袍服上攥了一把，关心地问道，“穿这么少，夜里不冷？小心别得病。”

    那兵身体挺得铁矛一般直，面庞僵硬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深邃的幽蓝色天空，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禀，禀告大将军，我们、我们不是值夜的，后，后面还有一班人。”

    原来如此。商成唆着嘴唇点了下头。他转眼看了一眼另外一个兵士，本来想说两句话的，可看那个兵面孔发白手脚肩膀都在微微颤栗，一只杵着枪杆的手关节凸露青筋根根冒起，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也就不好再去让他难受，只是轻轻在那兵肩膀上拍了一下，对他们说：“我和李将军在那边坐一会。不会妨碍你们值勤吧？”

    两个兵都有些神智恍惚的模样，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想想不对，又变成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商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来在李慎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商成过去和两个小兵说话，李慎就坐在这边冷眼旁观。说实话，他无法理解商成这样做是为什么；包括下午商成和一群小军官大头兵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事情，都让他打心底里反感和不舒服，也更让他瞧不起商成一一将军就该有将军的威仪！要是动不动就和一帮小兵混在一堆，失了仪表身份倒是小事，要是因此丢了将军威严，那才是了不得的大事一一在战场上，没威风的将军还不如一只没牙的病猫！

    但是，他并不想提醒商成改正。要真要有那么一天才好哩！那样的话，朝廷上那些家伙才会知道，把商瞎子弄上提督的位置是多么一件愚蠢的事情；燕山卫那些笨蛋才会明白，他们和自己作对是多么地短视和浅见……

    他看着商成坐在自己面前摘下眼罩擦眼睛，看着那张丑陋可怖的面庞，心头忍不住冷笑一一哼，不知道知恩图报的家伙，活该你遭罪！

    商成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老上司在心里转着什么念头。他一边用药帕擦拭着眼窝，一边思量着如何开口和李慎说话一一李慎插手地方政务的做法是错误的，应该马上停止！军人就应该做军人的事情，一是绥靖地方，二是抵抗外虏，除此之外的其它的切，都应该交给上级来处理，即便上级一时处理不了或者处置不当，他也可以向上级说明情况或者抱怨骂娘，但是绝不该象现在这样恣意滋扰地方。

    他想了半天，直到把眼罩重新戴好，也没想出个好主意。

    可他总不能硬邦邦地就把这种话抛出来吧？虽然李慎现在是他的部下，对他也是执礼恭谨，可再怎么说，也是李慎把他提拔起来的，这份知遇之恩他不能忘却，更不能忽视，因此他不能象对待孙仲山钱老三那样不留情面地呵斥责骂，也不能象对待西门胜或者段修那样有话就说直来直去。和李慎说话，提督架子不能端不说，话语还必须婉转中肯，言辞里还要给李慎留下转圜的余地，最重要的是要有个恰当的时机……唉，真是麻烦事啊！

    他把用过的药帕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银匣里，把匣子收好，就打量着不远处野草杂树间半露半掩的一段土坎子，没话找话地问：“李公，那条土坎是怎么回事？看样子倒象是人堆垒起来的。奇怪了，这山顶上要路没路要水没水，四面不靠的死地绝境，难道还有人在这里立寨子建村庄？”

    李慎转过头撇了那土坎一眼，回头略有些鄙夷地说道：“督帅难道没听说过燕长城？”

    燕长城？

    这粗坯丑陋爬满野草藤蒿的土坎就是长城？

    商成大吃一惊！他几步走到比他高不了多少的“长城”跟前，伸手扯去攀附在城墙上的几片杂草，这才看清楚墙垣上确实有清晰的夯土痕迹。他把手在已经崩塌破损的城墙上抚摩了一把，被日头曝晒了一天的土墙还在散发着余热，随着手掌的移动，一股温融融的暖意在他手心里慢慢地流淌，他的手能感觉到夯土的坚硬和沙砾的粗糙……他围着这段长不及二十步宽不到五尺的古老长城转了一圈，立定脚步四面张望。再过去还有几段差不多模样的墙垣，但是风化得更加严重，有的崩塌得只剩下一条泥柱，人一样静立着，有的被日晒雨淋风吹，连“墙”都算不上，只剩几个高不及腰矮不及膝的泥墩子；顺着它们的去向望出去，周围几座山梁上都有差不多模样的土坎，或者隐在草木中，或者孤零零地矗立在光秃秃的山脊，断断续续牵牵连连绵延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沿山势走向朝东西两面舒展延伸……

    这就是长城呵！

    他伫立在墙垣边，久久没有说话。

第五章（50）在端州（下）

    山梁上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草窝里雏鸟咕咕咕的啼叫。清爽的凉风顺着山坡爬上来，几丛密密的山枣树的树叶发出出刷刷的声响。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裹来一段乡间小调，女孩子清脆的嗓音飘飘渺渺游游荡荡地在山梁间回响一一

    “四月里桃花红，

    五月里杏花开，

    问一声我的好哥哥哎，

    你什呀什么时候来，

    问一声我的好哥哥哎，

    你什呀什么时候来……”

    商成伫立在燕国长城的残墙边，静静地聆听着一咏三叹的小调，忍不住又回忆起他的莲娘。她已经离开自己两年了。可她又似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他一想到她，她立刻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红着脸，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情意绵绵地凝视着他，温暖而关切地询问他的一切，倾听他吐露心事和惆怅，为他高兴，也为他犯愁……此时此刻，在缠绵的歌声中，他恍惚觉得她就站在自己身边，深情偎依着他，依靠着他……

    几个护卫散在四周，沉默而机警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李慎坐在一块卧石上，脸上挂着一丝冷淡而客气的笑容，两道碧幽幽的目光隐在微微耷下的眼睑后面，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年青上司。夕阳西斜，金红色的晚霞洒满了整个山冈，商成就象一座石刻雕像般迎着夕阳巍然驻立，在漫天霞光中，长长的背影就象这横亘八百里的大燕山一样既挺拔又深沉……

    李慎的嘴角蓦地抽搐了一下。

    一刹那间，他的心头竟然涌起来一股慌乱，甚至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连带着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这就是那个被他从乱军里提拔起来的年青人？这就是被他兄弟俩支使到边军里去熬时光的那个乡勇？这后生什么时候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动摇的心神重新聚拢到一起。造化弄人啊！他不由得哀叹起不可捉摸的命运。他和族兄当初还以为一脚把商成踢进边军，这个家伙便永无翻身之日，谁知道一眨眼的工夫，这个赶马的驮夫就爬到了自己的头上！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当初就不该……唉，这都是运数！

    他低着头胡思乱想，全然没留意到身边的动静，直到商成和他说话，他才惊愕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商成已经走回来坐到他对面。

    “……我以前来过端州两回，居然还不知道这土坎就是燕国长城。我记得北郑城的东边也有这样的土墙，那也是燕长城？”

    “唔。不是。”李慎胡乱点了下头又立刻摇头。他心头有鬼，感触又多，根本不敢抬起头和商成对视，扯了把青草假装拿草叶子去擦靴帮上的土，借此来掩饰自己的局促。“北郑东边广平驿那段是秦长城。秦扫**之后，为了防备匈奴和东胡，就把战国时秦赵燕三国北地的长城都连接到一起，有些地方地势险要，就新筑了关隘城墙。屹县拱阡关的那一段才是燕国长城……”他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话，这才平静下来，抬起头望着商成说，“这个事在《水经注》中有记载，好象是燕王四年还是赵王八年的，燕赵两国换土地，燕王就下令在这一片筑城。”这时候他才惊讶地发现商成的眼眶有些泛红，脸色也是异常地苍白。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商成脸上挪开，蹙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手指着向西隐没在山峦中的那条明显比周围要黯淡得多的“线条”，说，“记得《史记匈奴列传》里有述，‘燕昭王有贤相秦开，为质于胡，留胡十余年，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葛水越造阳至襄平，千五百里，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以拒胡。’一一葛水就是今天的燕水。燕州东北靠近燕水河畔的那个葛平镇，就是当年燕国长城的葛平关。”

    商成眼睑微微一颤，盯着李慎手指的方向的目光也是蓦然一凝。他读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里到过古燕长城，还去过据说就是“造阳”的河北张家口市的怀来县，读研究生时闲着无聊，还找来不少资料论文考证燕长城的历史，《史记》上的这段话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达千余里”，不是“千五百里”，更没有提到什么“葛水”和“燕水”！

    他的心头马上浮起一个疑问：是李慎记错了，还是自己读过的《史记》有残缺？或者，是自己记错了？

    最后一个疑问马上就被他排除了。看样子李慎也不可能记错。要说是《史记》因为版本不同而有残缺遗漏，似乎也不太可能一一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学者专家，不可能都是翻着同一版本的《史记》论证燕长城吧？只要相互映证比照一下，马上就可以察觉史书记载上的不同，也会因此而再追溯考证一回史料，并且还会为此留下大量的文献资料。可他从来就没看见过一篇文章有这方面的论述，甚至连提都没人提到过“自葛水越造阳至襄平千五百里”的事。难道说……这就是他看《三国志》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原因？这个世界的历史在某个细微的片段上曾经出现过偏差？

    他马上就敏感地意识到，或许不是一个偏差，而是一连串的偏差最终导致他眼前的世界和他以前认识的世界有差别。他还记起自己曾经看过一个物理学还是天文学方面的科学假设。假设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道理还有点印象，记得那个假说的核心就是这个宇宙一一当然也包括他曾经呆过的世界一一并不是单一的，而是无数个世界同时并存的，就象两面相对摆放的镜子一样，每一面镜子里映照的镜子影像都是无限延伸的，这就意味着镜子是无数个，世界也就是无数个……

    “……前唐的燕州地方志也有记载，‘燕塞在葛水东。贞观四年，靖破突厥，易葛水为燕，置郡县，治在燕城。’”李慎倒没注意到商成的走神，兀自侃侃而谈，“不过那时的燕城很小，户不足两千，人口不及一万，县治就在座牌驿附近，和现在的燕州倒不是一回事。”

    商成笑道：“历史变迁沧海桑田，大都如此。就象书上说‘燕塞在葛水东’，可葛平镇现在不就在燕水西了？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商成本来是有感而发，李慎却觉得这是他在用隐晦的言辞来敲打自己，涨红了脸干笑两声，也不搭话，挑了目光去看即将没下西边山颠的一轮红日，心头暗暗发恨：自己本来想借着谈古论今拉近两人的关系，谁知道他竟然不识趣，打哈哈胡诌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没有比这种毫无遮拦的警告更让他觉得丢脸的事情了！

    哼！不知进退的东西！

    商成倒没留意到李慎的脸色不自然，继续说道：“说到葛平，我倒是想到一件事。离开燕州时，葛平驻军报说，燕水北边的土匪水耗子邓老九投案了。眼下除了几股惯匪之外，燕州和枋州的小股土匪已经纷纷放下刀枪甘心服苦役，就是端州的剿匪进展不大啊……”他咂了下嘴，诚恳地问道，“李公，端州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遇见了什么难题？你说说我听听，咱们一块商量一下，有什么问题就地解决，别耽搁了才好。”

    商成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如此委婉，李慎应该不会有太多的抵触情绪，顶多发两句不着边际的牢骚就可以进入主题。可谁知道李慎一点都不领情，他话音刚落，李慎就硬邦邦地顶回来：“我倒是想剿匪，可兵士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力气去剿？”

    商成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端州的士兵吃不饱饭？这话从何说起？就是怕张绍和李慎有私怨，卫府卡着右军的粮饷做文章，所以他才亲自过问右军的军需补给，无论哪样物资都是足足的分量，怎么可能出现吃不上饭的情形？

    他苦笑着说：“李公，剿匪是紧要公务，咱们可不能义气用事，张游骑也是秉公处置，并没有夹杂什么私心。”

    “谁义气用事？你说我？一一什么话！”李慎一点情面都不留，撇着嘴说道，“我怎么可能和张绍一般见识，连个孬好都分不清楚？再说，我也没说是张绍使的坏。”

    商成一怔，连忙问道：“那你是说谁？”除了张绍能借着职权动点小手脚，眼下燕山卫还有谁能给李慎穿小鞋？别说那些文官，就是自己这个假职提督，无论勋衔还是职务都在李慎之上了，面对李大将军都只能温言劝慰呀。谁吃了熊心豹子肝，敢来他头上动土？

    “还能有谁？就是端州城里的那些人！”

    商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李公，我知道，你和端州地方上在公务的处置方面有矛盾，大家说不到一块。我这次来，也有调解这个事的想法。我已经和地方上的官员反复重申了卫署的立场，在这个事情上，卫署是坚决站这你这一边的一一当前要做的事情，第一桩就是剿匪，不管是谁，不管有多么充分的理由，都必须先把分歧和想法放到一边，全力配合剿匪。不仅要配合卫军把干净彻底地解决燕山匪患，还要抓紧落实各项与军务有关的细务，包括道路运输民工这些事，都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和计划。”

    李慎一咧嘴，就象他有牙疼病一样，吸着凉气说：“他们怎么说？”

    “他们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支持了。这又不单是咱们卫军一家的事情。”

    李慎冷笑着说：“我看倒象是只有督帅在着紧上火吧？”他马上察觉到这样说话显然是把两个人的矛盾公开化，急忙添了一句，“那些文官才不会管咱们卫军有多苦多累。我就说要点牛羊犒劳下将士，他们就推搪了半个多月，到现在送来的牲口连一半都不到。”

    “他们已经答应，余下的部分就在旬内送到。”商成说，“不过，官府要给庄户提供耕田犁地的大牲口，牛也不够支派，你看，能不能折算成羊顶上？”

    “不用，就折……”李慎蓦然收住话，改口说，“成，就折成羊。不过要活羊。你知道，右军分驻在燕东各地，要都是死物，怕送不到地方就该臭了。尤其是钱老三和范全他们，离得更远，军务又重，我思量着应该给他们多分一份。”

    商成点头答应说：“好，我回头就交代地方上经办这事的人一声，让他们收活羊。要是收不上来，就按市价折成钱交给右军指挥衙门。”他对李慎说，“我看还是少要点活羊多拿点现钱好一些。近处几个军寨就给羊，远点的地方就发钱让他们自己改善伙食。你看怎么样？”

    李慎假意犹豫了一下，然后谨慎地说：“这样……也好。”

    商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好财的老上级了。就算是做戏，也该做得认真点呀，你既然要折现，怎么不让地方上连人工费交通费一同折进去？难道说端州府衙把活羊给你送来，你还真要自己赶着去一寨一城地送不成？况且端州府那些文官又不是傻子，自己放着人情不做，真把所有的买羊钱都送到你这里？算了，不去说他了，只要他把事情办好就成，回头和地方上说一声，连活羊都不用买，钱都送他手上拉倒。

    下山的路上，李慎又提出一个事。他的两个旅为了调动方便，帮着地方整饬了好几截官道，这是不是也该算伕钱？照官上的例，民伕出工一天是十八文的工钱，还要管两顿饭，那卫军出工出力又自己管了伙食，这么大一笔支出，总该有个地方核销才对吧。

    商成被他的认真模样逗得苦笑不得，最后说：“我来和地方上说。实在不行的话，我让卫署找个支出帐给你核了。”

    回到军营以后，他们又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商成拐弯抹角地劝李慎，希望他不要随便插手地方事务。因为商成刚刚答应为自己“报销”两笔开支，李慎最后也就答应了这个事。

    当晚两个人就歇在军营里。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回了端州城。

第五章（51）荒唐事

    翌日清晨，一行人辰正时分离开军寨，沿官道信马游缰迤俪而来，三十里地说话就到，赶及端州城下时，太阳还斜挂在东边天上。

    李慎的官衙在北城，驿馆在南边，所以进城之后不久两个人就分开了。李慎告辞回了衙门去处理公务；商成没什么要紧事，地方上的具体事务他也没必要插手，本来想让两个护卫先把马牵回驿馆，自己带着苏扎他们慢悠悠地朝回走，可一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锦袍官靴扎着金钉腰带，只好打消了这个临时起意的念头一一这身装束要是在街市上一现，只怕满街人不是被吓跑就是都跑来瞧他的热闹了……

    他回到驿馆，刚刚脱下官服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换上家常衣服，驿丞就跑来禀告说通判大人来了。

    他一面系着内衫的褡子一面随口问道：“他来做什么？”

    驿丞躬着腰侧身低头等在门边，听见商成发问，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嗫嚅了一下，吞着唾沫说：“小，小的没敢问。”

    商成这才发现自己走神问错了人。他没再说话，从椅背上扯了件宽袖广身的燕居服，一边伸胳膊套袖子，一边迈步出了居室，吩咐一声“让他到上房里说话”，便穿过庑廊踅过角门径直先去了。

    他前脚进上房，后脚通判就到，站在阶下扬声报名觐见：“端州通判孟英，晋见督帅。”这是个身材矮挫的黑胖子，一身肉把青色官袍绷得几乎看不见一条皱褶，大热天站在日头直晒的庭院里，满头满脸的汗水顺鬓角颊颈项望下淌，圆领袍服的领口附近早就是一大片的湿渍。

    “外面太阳大，赶紧进来。”商成道。又吩咐驿丞赶紧去打盆水来让孟英洗脸，自己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等孟英在檐下擦过汗进来坐下，就把茶杯塞他手里，说，“喝口水解解渴。你是个胖子，耐不得热，我这里也不是衙门，就不用讲那么多规矩。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干脆把官服脱了。”一面说，自己就先敞了衫坐到孟英旁边，拿把蒲扇呼啦呼啦地扇风取凉，

    “谢督帅体恤。”孟英拱了下手，端起茶盏饮了口水，却没脱官服，说，“也不是太热。只是听说督帅回来，我过来得有点急……”

    “哦？出了什么事？”

    虽然已经和商成打过多次交道，但是孟英依旧不习惯这种随和中带点亲密的谈话方式，他拘谨地坐在座椅里，一手持着茶杯，一手从袖子里掏出张帕子抹了抹额头上密密匝匝的汗，回话说：“倒不是什么急事。……就是大人一走就是好几天，这个，这个……心头有点担心。”

    商成笑道：“你担心什么？我就是去看看周围的几座军寨，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瞅着孟英不自然的神情，开玩笑说，“未必是怕我被狼叼走？”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先被自己的玩笑话逗得笑起来。孟英更加地不自在，脸颊的肥肉抖了两下，使劲挤出张笑脸，说：“大人说笑了。几万突竭茨人都没能留下大人，几头狼又何足道哉？要是真有不开眼的畜生敢来冒犯大人的虎威，正好让大人打来做一身好袍子。”

    商成呵呵一笑，帮孟英把杯子里续满茶水，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孟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督帅，是这么的，你前几天交代的几件事，整治州城、抚民、修路、挖井筑堰塘，还有劳军，州府衙门已经在着手办理了。”商成点了下头，赞许地说道：“刚才进城时我已经看见了。城外收留流民的那片窝棚虽然简陋，但位置挑得不错，是个太阳晒不着的背阴地方，窝棚看样子建得还结实，也能遮风蔽雨；看得出你们是用了心思的。不过，城里的光景好象没什么变化，垃圾还是丢得到处都是，几块积水的污泥塘也没填。就只有驿馆后巷里的几堆破烂被你们挪走了。”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孟英，问道，“一一你们就打算做个脸面上的工夫？”

    孟英赶忙站起来说：“怎么会？我们也是想把事情做好。一定做到令大人满意！”

    商成招手让他坐下，说：“让我满意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住在端州城里。”他知道孟英这个人，和周翔一样的梗直脾气，不可能在百忙中抽出闲暇跑来问候自己一声，就问道，“是不是遇见什么难处了？你说说看，讲出来大家一起参详一下。”说着，他又记起来一件事，就问道，“右军两个旅把几段官道都修过的事情，你知道不？”

    孟英还在踌躇着怎么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听见他突然转过话题莫名其妙地到李慎，就点了点头说：“知道。刚打春就在修了。李慎说道路不畅粮草军资供应不上，就自作主张派了几营兵修了几段；当时周推官还找了两个老吏带着十多个修路的老石匠去给他们做指点。怎？路有毛病？”他马上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会的。那路是用土和碎石铺垫了几层的，老匠人都说能管个十年八年。”

    “不是说这个。”商成抿着嘴唇思量该怎么开这个口。最后，他干脆实话实说，“你要不过来，罢了我也要去找你。有两个事要和你说一声。一是劳军的事情。不用买羊了，就按市价折成现钱送到指挥衙门去，右军自己会作分配。二是这几段路的事情。官道历来都是由地方上维护保养，官府也有专门的钱粮支出，你们不该让卫军来做这个事……”

    孟英张着嘴辩解说：“我们本来就没想让卫军来做。是李慎自己提出来的！要不是他说带兵的最怕就是让兵闲下来，兵士们一没事情做，不是摔盆子砸碗就是偷鸡摸狗，我们怎么可能把地方上的事情拿去麻烦他们？我们躲都躲不过，怎么敢去招惹他们？”

    商成这才明白李慎也只和自己说了半截话。他原以为是地方上忙着别的事务，一时顾不上修路才请卫军来帮忙的……原来是这样！他有些抱歉地对孟英说：“对不住了。刚才不该责怪你们的。都是我不好，没了解清楚情况就先数落你们一顿……”他没理会孟英脸红脖子粗欲言又止的怪模样，停了停，又说道，“不过你们还是有件事没做对一一既然右军替地方上解决了问题，那你们就该从正项支出里把这笔开支拨给右军，哪怕不给足数，也该象征性地犒劳下将士吧？”他不想打问这笔本来该支付给右军的钱最后去了哪里。因为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一一还能去哪里呢？他只想让他们拿出一部分来补给右军，多多少少地是个意思，别让兵士们寒心。“要不这样，地方上……”

    孟英很失礼数地打断他的话，说：“督帅大概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钱，端州府衙早已经拨给右军指挥衙门了。虽然李司马说兵士们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卖两膀子力气，只要地方上粮食管够就成，可我们还是按平常招募民伕的工钱伙食给付的钱粮！”

    商成惊讶得瞪视着孟英，半晌才问道：“那……李司马怎么说，你们没付这笔钱？”

    孟英抬起涨得通红的胖脸，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商成，冷笑一声说道：“大人，要是我们没给李慎钱，你觉得按李将军的脾气性情，他会不会派兵把端州府衙给围了？您要是不信孟某说的话，可以去衙门里查阅帐册，周推官、户曹还有我的签押都在，右军的收据也在！”

    商成苦笑了一下。他现在已经相信了孟英说的话。依他对李慎的了解，真是地方上克扣了右军工钱的话，李慎说不定真敢做出什么蛮事来。不过，虽然说李慎贪财是不假，可并不是说这个人没脑子。事实上，只要事情牵涉到钱财，这个人一向就是足智多谋，而且最擅长的手法就是混水摸鱼；就象他在屹县南关做的那桩事，贪墨了那么多的钱粮，最后不也是查无实据而让他蒙混过关了么？

    他正想说两句话劝说一下气头上的孟英，孟英却在座椅里猛地一拍大腿，咔嚓哗啦几声响，搁在旁边几案上的茶盏茶壶连同黑漆木托盘接二连三地翻到地上。在屋外值勤的两个护卫立刻走到门边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被商成挥手赶开了。孟英浑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官服下摆连着绸裤都已经被茶渍浸得透湿，蹙眉拧首跌脚地后悔不迭，手握着拳头在屋子里兜圈子，念经一般地叨唠着：“糟了糟了！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回事？”商成问。

    孟英坐到座椅里，仿佛泄气的猪尿脬一样变得无比地委靡，半天才睁着连光彩都了一双小眼睛吁着气说道：“这笔钱，因为修路的是卫军不是民伕，所以走的是杂项支出，列的是劳军科目……”他痛苦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又被李慎耍了！”

    商成心情复杂地看着端州通判。他没有想到李慎为了谋点钱财竟然会这样大胆，居然耍出如此的伎俩。他也不能责怪孟英，也不能责怪对这件事负有直接责任的周翔；他们只是没有料到李慎会是如此地狡猾，简直比个老到的墨吏还难以对付。现在，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这桩事一一既不能让李慎下不来台，也不能教端州府衙吃这个亏……

    麻烦啊！

    他抚摩着脸上的伤疤，焦虑地想着可能的解决办法。其实，两方面都不足为虑，只要他端起提督架子，三两句话就能让事情风平浪静。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揭穿了，那纸里包不住火，早早晚晚都会传扬出去，到时候李慎就要被人讥笑讽刺。他既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老上司落到这般田地，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一这样的丑闻真要是传出去，那丢人不仅是李慎，连带燕山卫军都要掉脸面！

    不行，他绝不能容忍发生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必须把李慎保下来，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掩住！

    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便故作轻松地对孟英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哩，就把你急成这样。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前段时间右军给卫府和提督府都发过呈文，就说的这桩事。你们当地方官的，能时时刻刻想着卫军，我和李将军还有卫府的张绍将军，都觉得很高兴，也很感激。李将军还在公文里建议卫府给巡察司衙门递份公函，把这事作为你们的政绩加入年考。张绍将军已经同意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他停下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顺便想想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周推官调去卫署任职其实就是因为这个事。另外，他走之后端州地方的推官也出了空缺，提督府在考察过几个人选之后，最后决定由你来接任这个职务。”他脸上带着澹然的笑容看着嘴都合不上的孟英，说，“本来在吏部的公文回来之前，我是不想告诉你这个事的，但是我又想听听你对此的看法一一存直，”他叫着孟英的字表示亲热和信任，“你有信心当好端州的推官么？”

    商成这番话里漏洞百出，可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晕头转向的孟英哪里还有心思和时间去仔细推敲，矮胖的端州通判坐在座椅上，嘴已经咧到后脑勺，双手使劲揪着自己的官服抓扯着，努力不让自己在提督面前失态。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惊喜之中对商成说过些什么……

    “好，好，我记得了。”商成一直把孟英送到二门。在分手时，他再三叮嘱孟英，一定不能把风声透出去。他说，“存直，在吏部的任命下来之前，你可一定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卫署会很难堪……”

    孟英拼命地点头：“督帅，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那就好。另外，地方上的公务也不能懈怠。要知道，你干得越出色，卫署在这桩人事任免上说话就越有底气！”

    “您放心……”

    看着孟英盘着一双短腿连蹦带跳地出了驿馆，背影消失在白晃晃的日头下，商成才忧心忡忡地朝回走。

    李慎的荒唐事算是平息了，可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现在，他要开始为孟推官的事情犯愁了……

第五章（52）

    商成攒着眉头在上房里走来走去，焦虑地思索着如何对待李慎搞出的这些事。

    事情相当麻烦。一方面，李慎作为他的老上司，对他又有知遇提拔的恩情，他完全没有办法板起面孔来和李慎严肃地谈论这些荒唐的愚蠢举动。另外一方面，他也需要考虑处分李慎的话，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会不会被人指责为挟私报复呢？毋庸讳言，他和李慎的来往一直都不是令人愉快的。记得前年春夏他刚刚从军时，两个人就在军务上有过意见分歧，后来为了报功请赏的事情，俩人还也有过很深的隔阂；直到去年冬天李慎复职之后，他们的关系才算是正常起来。虽然当时李慎只在燕州停留了没多久就奔赴前线指挥对突竭茨人的反击作战，但就在那短短的十来天里，李慎多次去老官驿探望过他，不仅和他一起探讨军事上的问题，还一再叮嘱他要安心养伤，后来燕东大捷时，李慎还以“襄赞军务多筹广谋”的名义把他的名字添进了功劳簿。可惜的是，这段彼此关心和信任的好时光并持续多长时间，不久之后，因为燕山提督的任命一事，两个人的关系立刻就变得前所未有的疏远。据说，如今经常飘进他的耳朵里的各种和他有关的谣言，就是李慎在暗中指使人传的……不过，他倒没有因为这些道听途说的没影子事情就对李慎这个人有什么偏见。他知道，人是一种复杂的社会动物，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做出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有些时候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不一定能清楚地解释自己的行为，所以他也就从来都不会因为什么谣传而去简单地对一个人做出评价。另外，他一直觉得，他和李慎之间的矛盾都是事出有因，并不能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李慎身上一一假如他处在李慎的位置，在希望落空之后，指不定就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能理解李慎的心情，所以也就更难做一个决定。不过有两点是肯定的。首先，他不能借这个由头来打击李慎。那样的话，那他真的就是在挟私报复了。另外，就算是要训诫李慎，也不能通过卫军之外的人一一卫军的事情卫军自己能解决，不用外人来插手！这是必须遵循的原则！

    那么找谁来和李慎严肃地谈一次呢？眼下除了自己之外，燕山卫军里谁还有训导李慎的资格呢？他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结果很失望一一只有张绍了。虽然张绍在勋衔上比不过李慎，但因为他掌管着卫府，所以在职务上要比李慎高半级。可令他发愁的是，他偏偏不能让张绍过问这事。张绍和李慎的矛盾很深，要是被他抓住李慎的把柄，肯定会朝死里整……

    但这事又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就算不处分，也至少要给李慎提个醒，免得他今后再干点别的蠢事。

    看来，最后还是得他自己来处理了……

    该如何尽量不伤和气又能恰倒好处地和李慎说呢？商成苦恼地在屋子里转着圈子。

    至于推荐孟英的事情，商成倒是没花什么心思。从这几天的了解来看，孟英还是个不错的官员，这个人虽然长相其貌不扬，不过学历高，是东元二年的进士，又长期在地方上做事，十几年的宦海沉浮，人磨练得既圆滑又通达，而且很务实，很适合在地方上主持政务。他觉得任命这样一个人做端州的推官，无论是狄栩还是陆寄，他们都该不会有多少意见。

    他正在因为自己没有和李慎开门见山谈问题的勇气而自责的时候，驿丞又来告诉禀告说，刚离开驿馆的孟英又转回来了。

    等孟英进屋，商成就问：“怎么回事？”

    孟英跑得满头大汗，一张胖乎乎的圆脸胀得通红，边喘气边说道：“下，下官失态，让大人见笑了。”他捧着商成递给他的苦茶，赶紧解释自己去而复返的缘由。“府衙里没钱，大人布置的差使……怕，怕是完不成……”

    “兴水利和修路的钱不用担心，这都是功在长远的正项开支，钱走卫署支出。我估计就这三五天里就会有正式的文告。你们先把城市整治好就行。”

    孟英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说的这笔钱……”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别的原因，他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厉害了。“府库拿不出……不，不是！是年初做支出预备案时，没有想到有这笔钱。”

    “这花不了多少钱吧？”商成有些惊异了。燕州搞城市整治时他问过陶启，那么大个州城，前前后后各项开支加一起才一千缗出头。这点钱对一个州府来说，实在算不上多大个事吧？而且燕州治下几个县都在搞，也没听说谁伸手找陶启要钱呀。怎么孟英就说端州没钱呢？

    孟英苦着脸笑了一下，说：“我们怎么能和燕州比？……大人，燕州没过兵，李大将军也没驻军燕州啊。”

    商成没再说话。他知道，端州府库肯定不象孟英说得那样连地缝的铜渣都扫出来派用场了，这一点看前些天城里的流民就能瞧出端倪一一卫署是按人头下拨的善后钱粮，就算端州报上去的数字没水分，可既然至今还有人没被遣返，那么本该花到这些人身上的钱又去哪里了？毫无疑问，地方上肯定是把这笔钱隐匿起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拆穿，而是问道：“缺口有多大？”

    “……八百三十缗。”

    “你们做案子时，预计要花多少？”

    “按大人交代的事项，一共要花一千三百五十缗。”

    “比燕州花的要多一点。不过你们还要负责流民的安置和遣返，预算大一些也很正常。”商成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这样，等过两天卫署的霍签枢来了以后，我把你们的事情和他，看能不能从什么地方帮你们解决一下。”霍士其手里有笔活钱，大约有三千多缗，是前段时间处理善后事宜时节余下来的款子，本来他计划拿这笔钱来填补卫署财政赤字的，现在看来只好先填端州的窟窿了。

    商成的做法令孟英既惊讶又感激。没旁人提醒商成也能瞧出来端州府库里的虚实，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商成看到这其中有问题却又只字不提，就更不能不让他感激一一这样他就能保住那笔应急款，在遇到事情时就有了更多的腾挪余地。当然他也知道，商成答应他的钱也肯定是来自提督府掌握的应急款。这一点尤其令他感激一一这其实就是提督府出钱让端州挣脸面，是商成在帮他的忙……

    送走孟英，吃过晌午，商成本来打算眯盹一会，等日头小一些他就去转转端州的街市，谁知道他才把碗丢下，霍士其就到了。他急忙吩咐伙房烧火做饭，并且特意让人去外面的酒楼里沽了一壶好酒。他自己不能喝酒，饮食上的忌讳也多，刚到时苏扎就去交代过伙房哪些作料不能添哪些菜肴不能做，所以驿馆也就没为他预备上好的酒水。

    令他奇怪的是，除了霍士其之外，他就只看见一个提督府的书办。其他的人呢？他不是让霍士其带几个有经验的官吏过来吗？

    霍士其边吃边说：“我给你送公文来了。在半路上遇见了你派回去的人，就让他回燕州找周翔。这个人很能干，几天时间就把卫署的人事摸得清清楚楚，肯定不会误事，能把你想要的人都派过来……”

    商成眼睛盯着霍士其颈项上的几道红印记，嘴里答应了一声，问道：“你走的时候，婶子到了没有？”

    “到了。”霍士其说。他察觉到商成在盯着自己的脖子看，伸手扯了一下领子想把痕迹遮掩住。可他现在是在内堂，身上就穿着件月白圆领细纹南罗衫，肩膀以上光秃秃的，哪里去找衣领子？他脸色微微泛红，解释说：“道上骑马不小心，被树枝挂了一下……”看商成将信将疑还是盯着自己的脖子不放，连忙把话题引到一边，说：“都到了。你婶子她们，月儿，还有盼儿，她们都来了。仲山的媳妇也一块过来了。都说等你回去之后团圆一下。”

    骑马？还是树枝挂的花？商成怎么可能相信霍士其说的鬼话。那几道红印怎么看怎么象是被人用指甲挠出来的伤。再联想到十七婶已经到了燕州……呵呵，以十七婶的精明，还能瞧不出来十七叔的名堂？估计两口子已经为这事吵过了，十七婶还动了手。他端着茶杯，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霍士其的说法。就说嘛，几份寻常公文，用得着霍士其亲自跑一趟？要真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更是不可能让他单枪匹马地跑几百里路。显然，送公文什么的只是个借口，出门避祸才是十七叔来端州的真实想法。

    不过，既然霍士其坚持这样说，商成也姑且相信着。趁霍士其吃饭，他先浏览了一下几份公文的标题。果然不出他所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事。这就更证实了他的猜测。但是他并没有言传什么。

    霍士其觑见他神情有点古怪，也就停下了筷子，抿着嘴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耷拉着眼睑幽然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商成咧了下嘴角。这种事情还想瞒得住人？

    “我和桑爱爱的事情，你婶子已经知道了。”

    商成还是不吭声。这个时候，他作晚辈的可不好插嘴……

    霍士其夹了筷子凉拌青葱，却不朝嘴里送，瞪着一桌子菜半天不说话。良久他又幽幽地叹息一声，说：“你知道，我已经三十七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无限忧伤地说，“你婶子她……”

    商成继续不吭声。

    “……你婶子……你四个妹妹……家里没个男娃，总是……唉！”

    商成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我……你婶子又是那么个脾气，结果……”霍士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踌躇了半晌，他才说，“我想，我想吧，等咱们回了燕州，回了燕州之后……”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用央求的眼神望着商成。

    商成在心头叹息了一声。看来自己想不发表点看法和意见是过不了这一关的。他只好苦笑着说：“那我回去以后去劝劝我婶子。”但是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事我可不敢打包票。只能是尽力而为。”

    听商成这样一说，霍士其满脸的愁苦神色登时消减了许多。他甚至还有点的笑容，欣慰地说：“你能答应替我关说这件事，我就很高兴了。你婶子心里想的是啥，我心里有数，只要你肯去，她就没有不应的……”

    商成假装没听懂，笑了笑，拿筷子拈了几片肉在料盐碟子里滚了一下，放到霍士其的碗里，说：“您尝尝这个。这是端州府的名菜三醪羊片；苏扎巴结您，特意骑马去给您买回来的。”

    霍士其把几片肉嚼了咽下，笑着说：“六七年前还在县衙当差的时候，那回押驮队到这里缴钱粮，府衙请我们这些外县的衙役书办吃饭，记得桌上就有这道菜。听当时陪座的府衙杜先生讲，就这么一小碗，”他把手在桌上的大海碗上比划了一下，发觉碗太大，就指了指自己的饭碗，继续说道，“……就这么点大小的碗，也就是二三十片肉，就要七百钱。后来再到端州，从来都只能想想，路过那座酒楼时看看一一太贵了，舍不得钱啊……”

    商成笑着又给他拈了几片，正想说话，霍士其却突然转过了话题：“大丫也回来了。”

    商成早已经知道守重孝是算年头不算月份，按日子算，大丫的夫孝在去年腊月的最后一天就该结束了，而且大丫在夫家也过得不好，吃了不少的苦，不可能对那个家庭有什么留恋，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一点都不吃惊。恰恰相反，他为大丫能回到父母身边而感觉十分高兴。这是好事！

    在问过大丫的近况之后，他为十七叔一家人重新团聚而陪着霍士其喝了一碗酒。

    他对霍士其说：“叔，你和婶子以后再不能象这样在婚姻问题上勉强妹妹们了。她们应该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再不会了！”

第五章（53）去屹县

    两天以后，卫署派来协助的几个官员也赶到了端州。这些人都是陆寄从卫牧府各司衙门里临时集中起来的精干能吏，个个既通晓案牍往来的程序又有实际的治政经验，其中有两个还是去前年刚刚从端州调去燕州的司曹，熟知本地的人事脉络，有他们俩的指引，卫署来的人很快就帮着孟英把乱麻一样的地方公务清理出一个头绪，分出主次制订方案，然后按部就班地开始执行。

    卫署的人来了之后，商成又在端州逗留了两天，看着几件大事都走上了正轨，他就预备按原来的计划去视察燕山转运司屹县大库一一俗称的屹县南关大营。

    不过，在动身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办。他要和李慎谈一谈。

    他先找到孟英，让孟英从府库里拿出一笔钱来支付右军的“工钱”。钱虽然不多，但是孟英就是不情愿。矮矮胖胖的孟通判很感激商成的赏识，可一说到钱，立刻就愁眉不展。他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李慎的坏话，然后两手一摊一一没钱。最后还是商成以卫府的名义打了张借条，并再三保证这笔钱很快就会补上，孟英才很不痛快地答应了这件事。他一面依照商成的意思给右军指挥衙门写关牒，一边说着酸话：“大人对李慎这么好，我看倒有些肉包子打狗的味道。我就不信，李守德会把钱都用在兵士们身上！”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他虽然对这个一步登天的假职提督还抱着一些看法，但已经知道商成是个既认真又随和的人，所以现在在商成面前也就不象刚开始那样拘束了；而且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以前听说的许多对商成的评价都不准确。他认识到，商成年纪轻轻就做到一方大员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胸襟宽阔能容人一一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一一因此他也敢在商成面前说些实在话。“这人的手很长。他前年被贬斥就是因为趁乱朝家里搂钱。要不是前头的李悭李大将军护着，早就被下大狱了。也不知道朝廷作的是什么盘算，居然又把他派回燕山。我听说……”说到这里，他抬起眉瞄了商成一眼，看商成抚摩着脸上的刀疤望着屋前的庭院，一副似听非听模样，后面的没意思话也就没有说出口。

    拿到孟英开出来的关牒之后，商成就去找李慎。他赶到右军指挥衙门时，恰好李慎也正要派人去找他。

    他看见衙门里到处都有人进进出出一片忙乱，没顾上把钱的事情告诉李慎，先问道：“出了什么事？”

    “发现齐秃子的老巢了！”

    “真的？”商成也被喜出望外。

    “错不了！”李慎很笃定地说道。

    “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喜出望外的商成急忙问道。齐秃子是燕东一股土匪的大当家，手下号称有数千人。这家伙仗着人多势众，不仅四处截道路抢劫过往的大户客商，打劫官府配给给返乡流民那点可怜的粮食，连官府的钱粮车马也敢动一一早在去年秋末陈璞暂代燕山提督时，他就带人多次截粮。别的土匪劫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不会害人性命，抢了钱财之后一般都给人留条活路，免得结下血海深仇别人决死报复；可这家伙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残忍暴戾穷凶极恶，不仅杀商户，杀百姓，还杀护粮的官兵，不管什么人，只要落到他手里，不死都要脱层皮。就因为这些原因，燕山卫署发布剿匪文告时，把他列在“永不赦”的十三名惯匪的第一位。不过这家伙人虽然残忍，却不缺心思，官府的文告刚刚贴出来，他就钻了山沟，一直躲到现在……

    李慎指着铺在几案上的一张舆图说：“就在这里！黑虎峪！”就因为齐秃子在他的地盘上横行无忌卫军又束手无策的缘故，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前几天商成刚到端州时，甫一见他的面，马上就过问这件事，虽然话不重，但是商成言语中流露出的不满和怀疑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一一什么时候轮到商瞎子来教训自己了？可商成的话戳在他的痛处，他压根就没办法反击。巧了，他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正忧心剿匪不力而被对头抓住把柄，齐秃子就显了形！现在，他兴奋得两眼放光，撮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咂嘴说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可算是逮着他的狐狸尾巴了！”

    商成俯身查看已经标记好的舆图，仔细审视着土匪巢**周围的几条进军路线，问道：“怎么发现的？”

    “钱老三那王八蛋胆子大，一口气私放了二三十个土匪，都许下了重赏一一只要摸清齐秃子的巢**，前面犯的事通通既往不咎，还另外有好处。”他嘴里口口声声地叱骂钱老三胆大包天，脸上却是笑纹绽放，连口气都是喜气洋洋的。“他让这些人带路，一连派出了十几路探子都假装落荒而逃的亡命之徒，到处去打探消息，这才好不容易摸到齐秃子的家门口。”

    商成稍微有点意外。他知道钱老三和李慎不太对路，就说：“这狗东西是有点本事，不过老兵油子习气也重，脾气又倔又不听话。他在端州这边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子达你在卫军里的日子浅，还不了解这些底下人的秉性做派一一老兵都这模样。”李慎笑道，“看来子达也不太了解钱旅帅这个人啊……”

    商成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在舆图上勾勒出来几条进军路线，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全然没注意李慎在说什么，只是随口支应了一声：“还是有点了解，毕竟跟了我那么长时间……”

    李慎沉默了一下，犹豫地说：“子达，有个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嗯，你说。”商成埋着头说。可过了一会他都没有听到李慎的下文，就奇怪地抬起头。他惊讶地发现李慎的神情居然有些局促。他看李慎蹙眉拮首地立在几案边，搓着两只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似乎是遇见了什么为难事，便问道，“什么事？你想替钱老三求情？”

    李慎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不过我觉得钱旅帅这也是行的权且之计，虽然有点小疵，但是过不掩功。这应该算是功劳。”

    商成点了下头好象是认可了李慎的看法，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置可否：“是功还是过，要等卫府来评断。”

    李慎尴尬地干笑了一声，然后说：“那是当然。卫府的张绍就是干这个的。是这样的一一”他吞了口唾沫，难为情地说，“子达，你看，能不能一一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一一能不能把钱老三的旅就拨到右军里来？”说完他就眼巴巴地望着商成。

    商成楞住了。李慎的提议简直比听说齐秃子的事情还要令他吃惊。不过仔细想想，李慎的建议也不无道理。燕东地区驻着的七个旅另六个营分别来自左中右三军及卫府，虽然名义上都归李慎辖制，可不管出了什么事，带兵的军官将领们头一个想到的还是找自己的老上司一一这不就等于说李慎的指挥衙门形同虚设吗？燕东号令得不到统一的问题，一直就困扰着他。剿匪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动作，要是到时候制令混乱的局面还不能解决，麻烦就大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考虑把钱老三和范全的两个旅还有左军的一个旅都划拨到李慎麾下。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当然，这样做的弊端也不少，别的且不忙说，光是钱老三和范全与李慎的关系就搞不他们之间的矛盾重重……

    现在，李慎的提议让他再一次审慎地考虑这样做的利弊。

    他坦白地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李慎，然后问道：“你和钱旅帅之间似乎不怎么愉快，他过来之后，你们能把关系搞好不？”

    李慎也很坦率地说：“能。我和钱旅帅以前是有过一些隔阂，但是这既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他。之前他是你的兵，我不可能象待我自己的兵一样待他。你放心，等他过来之后，这方面我肯定会留意的，绝对是一碗水端平一一别人有的，他一样都不会少！”

    商成点了下头。李慎这话很坦诚。事实本来就是如此。虽然他因为公务繁忙顾不上随时关心自己的中军，但是有什么好处却总是忘不了底下人，不仅明里暗里给自己的几个旅争好处，有时甚至是借着职务之便去压服张绍和卫府，逼着他们给自己的手下大开方便之门……

    他对李慎说：“我有个想法，想把燕东的几个旅都编进你的右军里，你觉得怎么样？”

    李慎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和激动，一边搓手一边谦逊地说：“好是这样军令才能畅通，就是怕我没那么大本事……”他说不下去。这话实在是太矫情了，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眼下遍燕山还有谁不知道他想当提督呢？

    商成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尴尬，沉吟着说：“我看这样做可行。但是要等我回燕州之后和人再商量一下才能决定。我想问题不是太大，卫府能同意。你也可以开始做一些准备一一”他凝视着李慎说，“李公，有些事……还是要谨慎一些。”他把孟英写的关牒拿出来交给李慎。“这是端州府衙的公文，上面列支的钱粮是地方上为右军前段时间修路提供的一些津贴和补助，你收着，回头派人去府库里领出来。”

    李慎拿起公文看了一遍，笑道：“这些文官就是这样，工钱就是工钱嘛，非要说成是什么补助……”他把盖着鲜红大印的信笺放到桌上，说，“我明天就赶去北郑和钱老三汇合，争取把齐秃子连窝端了。怎么样，你和我一起去不？”

    “我就不去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赶去屹县，就先预祝李公旗开得胜了。”

    李慎呵呵地笑起来：“小小蟊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刚开启，商成就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和霍士其离开了端州。

第五章（54）冉延清（上）

    商成离开端州时是四月二十六，二十八日到屹县。在屹县逗留三天巡视完南关转运司大库之后，因为李慎正亲自坐镇北郑全力清剿齐秃子，为了不扰乱李慎的指挥和部署，他没有北上，而是取道南郑，经南郑再向东走合山关到条山县，再由颜卿道折向西北，一路走一路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等望见依山而建的敦安县城时，时间已经到了五月十四日。

    虽然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日程早就超出了他早前的计划，但是商成依旧决定在敦安多逗留两天。就他在卫署时的了解，敦安的情况不容乐观。这里是燕南有名的穷县，情况只比北地边境上的几个县稍好一些，其余无论人口户数还是耕地面积或者赋税情况，都不能和其他地方比较。商成原本还以为敦安的糟糕情况是因为这里地处燕山山脉南段的客观原因造成，毕竟复杂的地质条件和恶劣地理环境都会对一个地区的发展有严重的影响，但是当他了解情况之后，才知道全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他到县城的那天后晌，刚刚才歇下脚，敦安的县丞就急匆匆地带着县上的几个主要官员赶来拜谒他。

    他很奇怪来的官员里竟然没有县令，县丞也没有给他解释县令为什么没有来，于是就问县丞：“你们敦安的县令去哪里了？”

    县丞是个南方人，乡音极重，又伤了风，话音里带着喘息，商成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好在旁边有人帮腔，他才总算听明白一一敦安县令的职务已经空缺好几年了。已经年没有县令了。

    “怎么一回事？”商成诧异地问道。

    县丞和几个官吏都苦笑着摇了摇头。县丞的模样很出老相，额头上刻着一个深深的川字纹，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完全没有光泽，干燥粗糙得就象是老树皮，腰也佝偻得厉害，看上去完全就是个辛苦劳作的老庄户。可实际上呢？商成刚才听他报过履历，知道县丞是丙申年八月的生辰，推算下来今年也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光……

    县丞被他问及心事，脸色立刻就变得阴郁下来，嗫嚅着说了一句什么，商成也没听清楚。县尉帮同僚解释说：“冉县丞是楚州人，来了敦安之后不服水土，身体一直不大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商成关切地询问冉涛：“你得的是什么毛病？严重不？大夫怎么说？”

    冉涛转身低头咳了两声，等喘息定了才回头对商成说：“下官失礼了。我这是小毛病，就是咳。大夫也没怎么说，只讲要注意起居饮食。”

    看来大夫对冉涛的病也是束手无策，只能让他注意休息节制饮食了。商成深有感触，同情地看着冉涛。他自己的眼疾就是老毛病，根本治不断根，在燕州时还好点，早晚敷药能克制住疼痛，可这趟出门比预计的日程安排多出了十多天，随身带的几付药早在南郑时就使光了。现在他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还在用滚水煮过的绵帕敷眼睛。他能感觉到太阳**在砰砰地跳动，血液在额头鬓边的血管里哏哏流淌；他的脑袋里就象被人塞进了一付铜铃，嗡嗡嗡地直做响……

    他对冉涛说：“小毛病不医也会拖成大毛病。要不，你去燕州或者南边的大城市里看一下？只要能诊断出是什么病，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他沉吟了一下，又说，“这样，你回头就打个公文给我，我给你批一个月的假，你去把毛病医一回，顺便调养一下身体。我看你的病好象不止是不服水土的原因。”他审视着冉涛那张未老先衰的面庞，“你是不是平时没休息好？”他注意到冉涛的两只眼睛都充满了血丝，而且一点神采都没有一一这种情形一般都出现在对前途绝望的人身上。他不好细问，就说：“你还是先把手头的事情先放下，把病治好把身体养好再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要是家里负担重付不起诊金和药费，或者有其他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解决。”他这倒不是随便说出来的好听话。大赵发给官员们的俸禄补贴绝对不算低，可具体到每一个人的情况又完全不一样，有的官员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家人又不善经营，家资匮乏又要绷场面，于是就长年累月地丁吃卯粮。比如端州孟英就是这样的情形。孟英是八品官，一个月连俸禄带补助差不多有十五贯上下，钱说起来不少，可架不住他家里人多一一连父母带妻妾带子女再加仆妇杂役，通算下来，他家里有三四十口人靠他吃饭，还要和同僚往来，那点钱确实不够开销。他还听说，孟英家平时都是上顿酱菜杂粮下顿杂粮酱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沾点油荤；而且除了朝廷发的四季官服之外，孟英连身新衣裳也舍不得置办，贴身小夹背都破朽了，打几个补丁继续穿……他也是听说这事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孟英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一身洗得泛白的旧官服一一唉，这个人把发下来做衣裳的钱粮布帛头贴补进家用了……

    他也对另外几个人讲：“你们也是，有困难就说，不管是公务上的还是家里的，都可以和我说。我知道，敦安穷，你们在这里做官辛苦，心里也肯定都有想法。不过咱们既然来了，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拍拍**掉头就走吧？总得干点实事，然后才好和上司说移调派任的事情。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冉涛他们是来拜谒商成的，之前他们只听督是个年青的将军，来头很大，似乎还和宗室有什么关联，都是挖空心思想和商成打点好关系，个个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捋到提督的虎须。谁知道坐下来茶还没喝两口，逢迎话一句都还没说，商成就先关心起他们的家常事来了。这让他们在惊奇之余也感到很不适应督一点都不象以前卫署里下来的那些人，既不板起脸上教训人，也不张着手脚指东指西，更不装模作样……

    就这既没文采也不见智慧的两句话，几个地方官便立刻对商成大生好感。

    县尉红着眼眶代表几个同僚对商成表示感激。他说：“大人，要是不麻烦，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你说。”

    “求您把冉县丞调走吧。他是楚州人，连咱们这里的饼馍面片汤都吃不来，看着他吃饭，我们心里都难受。另外一个，冉县丞的家小都在南方，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身边没个亲人陪着，在这苦穷地方……”县尉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撩起袖子抹眼泪。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替冉涛说话。他们说，冉涛是个好人，是个好官，是个好同僚和好上司，这样的人要是为了敦安而累出点好歹，让他们这些本地人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商成马上答应了这件事：“我回到燕州之后，马上就督促卫署办这件事。”他也没有询问冉涛本人的意见，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冉县丞，你也抓紧时间，尽快把手头上的事情都作个了结和交代。”

第五章（55）冉延清（中）

    在决定把冉涛尽快从敦安调走之后，商成就把话题转到地方政务上。

    谈话还是按他习惯的方式，主要是他提问题，然后官员们作解答，偶尔一些地方他听不明白的，他也会反复追问，直到自己听懂为止。他的问题很广泛，无论人口户数的一般现状还是地方治安情况，或者财税、吏治、生产、垦荒、水利，他都关心，甚至连县里去年丁口增长不及前两年的缘由他也仔细地询问了一番。

    一开始，这种谈话方式让几个官员很不适应，一连串的问题也令他们有些紧张，好几个人在被商成提问之后都张口结舌地答不上话。要知道，平日里这些数字总是被他们挂在嘴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们却变得陌生起来。因为回答不上督帅的问题，本来挺老练的户科主事又惊又怕，急得脸色都变了……

    商成停下话，让面孔苍白的主事先喝口水缓解一下情绪。

    他问冉涛：“冉大人在敦安多久了？”

    冉涛在鼓凳上欠了欠身，拱手说：“不敢劳烦大人垂问。从东元十六年八月至今，下官来敦安已经快四年了。”又说，“大人称呼我的表字延清即可。”他知道自己的乡音重，怕商成听不懂，这两句话都学着上京官话说得很慢。

    这一回商成听明白了。他微微蹙了下眉头。记得冉涛刚才报履历时提到过他是东元七年的进士，怎么到现在还是个九品芝麻官？进士出身，哪怕是个不思进取的人，单凭着混差事熬资历，十几年下来也至少是个上县的八品县令吧？何况冉涛看上去还不象是个庸庸碌碌的人……这个疑问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他喝了口水，说：“你来了这么久，敦安的情况肯定很熟悉，你觉得敦安的问题出在哪里？是因为这里的土地贫瘠物产稀缺造成的，还是赋税过重？或者是卫署对这里重视不够？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冉涛缓缓摇了摇头，说：“都是，也都不是。”他停了下，唆着嘴唇想了想，似乎是在组织自己的思路，然后接着说道，“敦安是山区，耕地少是个不争的事实，但土地和周围几个县差不多，算不上是贫瘠。要说赋税重一一除了朝廷定的丁亩田赋定例杂税，我们绝没有多收一文钱。”他迎着商成审视的目光，口气坚决地说，“大人若是不信冉某所言，尽可以出去走访。”

    商成说：“我倒不是不信，只是奇怪一一既然土地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分别，敦安的情况怎么会比别的县相差那么远？从颜卿道这一路过来，我看见的情况都很差，旁的不说，就说说衣食住行吧；远的也不说，就说眼前的……”他指了指坐在几个官员中最靠后的工科主事，“……衙门里的人拜谒上官都穿成这样？”

    几个人都顺着商成的手指方向望过去，立时都是一脸想笑又不能笑的古怪神情。工科主事登时满脸赤红，赶紧掩着袍服下摆上的一个豁口埋下头，急急慌慌着解释：“不，不是小吏有心要在官前失仪，是……是刚才进门时，不、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嘴上说话手里还攥紧袍子使劲，一不小心“哗”一声响，登时把下摆上掉甩甩的那块绸子给撕下来了。

    商成和几个地方官都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刚才屋子里的一点紧张气氛也就随着这笑声被冲淡了。

    为了不让可怜的工科主事更加尴尬难堪，商成就说道：“看来是我想多了。延清，你熟悉敦安的情况，我想问问你一一假如咱们现在要改变敦安的状况的话，你觉得应该从哪里入手？”

    冉涛的目光在眼睑后倏然一闪，随即低下头去，绷着嘴唇似乎在思索，半天才说道：“这就要看大人和卫署是想如何改变敦安。要是止望着让百姓有个眼前的温饱图个暂时的安定，那再是容易不过一一每年春荒秋谨时拨笔款子补助救济便可。这样做糜耗不多，又简单易行，只要办事的人可靠，足以保一年的平安。”

    撒钱的办法又有谁想不到呢？商成失望地摇了摇头。他本来还指望冉涛给他支个好办法的，而且也带有几分考较这个人本事的想法，但是现在看来他对这个进士的期望有点太高了。不过话却不能不接下去，他索然无味地随口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冉涛沉默地摇了摇头。就在商成准备继续了解县里的其他情况时，他忽然抬起头凝视着商成说：“只要大人能答应我一件事，不出三年，我就能让敦安路不拾遗。”

    “哦？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好办法？”

    “修路！”冉涛言辞铮铮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敦安之所以穷，不为别的，就因为东元三年仲夏暴雨山峦崩塌，毁了向南通往中原的道路。北边的浅水瀑一段，南边从苍岭到渠州治下潍县一段，都是艰难坎坷。其中南边尤甚，有多处道毁桥塌几近无路可走。也就因为这条路道艰难，早前经这里南下北上的客商渐渐都改了道，或者取道南郑，或者改途苍庐，到如今商旅几乎在敦安绝迹了。大人刚才说我们穿得差吃得不好，这是实情。不瞒大人，在敦安，一两香能卖一百二十钱，一石谷是一贯二，价钱比上京还贵出一倍，比燕州贵出两倍有余。如此行市，敦安人能不穷？我们当然也愿意穿好点吃好点，顿顿都能沾个荤腥，可商人不来敦安，我们去哪里买上好物事？而且商人不来，敦安的粮食布匹山货毛皮也卖不出去，人们手里没了余钱也没了盼头，又有几个人还会劳苦挣命地卖力气，巴望着过更好的日子？……”

    商成一边听一边点头，冉涛说的是实情。要想富先修路，先把交通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事情自然要好办得多，多的不说，就是朝廷的救济也容易送过来……

    几个官员都赞同冉涛的主意。一百二十钱的油实在是太贵了！

    商成问冉涛：“你们县里为修路的事情做过方案没有？”

    “有。”冉涛说。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没案子？他来敦安四年，缴给燕州府和卫署的修路文告至少也有三份，每次去燕州办事，他都要去催问一次，可回回都只有一个答复：不急。案子正在斟酌……

    商成马上说：“那你们回头把备案底子送过来，我晚上看一下，明天咱们抽个时间专门商量这个事情。”

    听他这样说，几个地方官都高兴得眉飞色舞。

    这原本就是他们想求商成的事情，来之前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谁想到新提督这样好说话，准备的东西一样都没摆上来，商成就已经答应了。虽然商成说了还要和他们商量，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事办成的希望非常大。

    最大的事情有了眉目，几个地方官的心情明显放松下来。他们和商成一直把话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把县城几个最有名的厨子都叫到驿馆里来了，为商成做一桌丰盛得不输与燕州大饭馆的宴席，商成虽然不喝酒，依然是吃得赞不绝口。几个卖力的厨子不仅得到了提督大人的夸奖，还都在衙门领到几百文的赏钱。冉涛他们在兴奋之余也有些遗憾和紧张一一不知道这顿饭能不能让提督真正满意啊；只可惜南城青瓦坊的当家台柱锦娘子有事出了远门不在县上，要是她在的话……

第五章（56）冉延清（中一）

    吃罢晚饭，看看天色已经向晚，为了不耽搁商成的休息，冉涛他们就告辞了。

    商成一直把他们送到驿馆门口。在门口台阶上分手时，他再次嘱咐冉涛说：“你尽快派人把修路的卷宗送过来。”冉涛点头答应，在台阶下又和几个同僚朝商成拱手作了礼，就转身朝大街上走去。

    商成站在台阶上注视这几个敦安的地方官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这条短巷的尽头，才低着头回上房。他有心事。他在想着敦安县修路的事情。修路是好事，交通越便利，地方上的发展才会越快越稳健，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一大笔预算之外的开支一一卫署能同意这笔开支吗？陆寄会答应吗？

    他一边想，一边埋头走路，完全没有注意到上房里已经点起灯火，乍然从光线暗淡的庭院里走进屋，满屋子红耀耀的光晕登时刺得他眼睛难受。他猛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睁开……

    虽然外面天还没黑尽，但是上房的东西两壁角已经摆着两架掐丝铜钮铁烛台，架子上各柱着六枝呼呼燃烧的羊油大蜡，摇曳的火苗子冒着黑烟蹿起老高。屋子里现在亮堂得比晌后日央时分还要强十分，连墙沿上被椽子压得迸裂的泥灰缝隙都瞧得一清二楚，随着蜡烛的火舌延缩而一明一暗。霍士其坐在桌案边，正神不守舍地发着愣怔。

    他走过去在桌案的另一边坐下，伸手翻了翻桌上霍士其带来的几份军报邸报，也没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冷茶汤，喝了一口然后问道：“叔，您在想什么呢？”

    霍士其全然没留意到他回来了，冷不丁被他开口一问，支吾了好几声才从怔忪中清醒过来，慌乱地掩饰说：“没想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北边几个县水利。出来这一个多月，也不知道进展如何。”商成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又给空了的茶盏添满，顺手拿了个干净碗盏也给霍士其倒了一碗。他知道霍士其的心事沉，不仅担忧着家里人，还挂念着那个桑什么的女人。这种事情他帮不上太多的忙，空口说写不着边际的安慰话他又觉得没意思，干脆就不言声，挑了份邸报拿在手里翻阅着标题总揽。

    霍士其也停了话，端着茶盏怔怔地出神，半晌他突然问：“你觉得明绪这个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商成楞了一下才抬起头问道：“你是说六伯？”他很奇怪霍士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霍伦，于是就含混地说，“还不错。”很难用一句话评价霍老六这样的老吏。说他办事不负责任是肯定不合适的，但是说他办事卖力也不对，这么多年经办衙门公务，功劳苦劳都有，办砸的事情也不会少，也不排除有时是专门把事情办坏……他合上邸报，思忖着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霍士其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说：“也不是突然想到他的。在屹县时，六伯邀我，邀我们过他家里去坐……”商成插话说：“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就是临走的前一晚。那天你在南关大营和转运司的人谈公事，所以我就没让他去请你。我和他拉了半宿的话，要不是六哥告诉我，好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商成微微皱了下眉头。自打霍士其重新登公门开始，就没少在他面前说乔准的坏话，弄得他不胜其烦，有两次甚至因为这事而当面说了几句重话，弄得霍士其下不来台，可过后霍士其还是我行我素，找着机会就要诋毁乔准……

    他心里不舒服，脸上就流露出一些不耐烦的神色。霍士其注意到商成的脸色阴郁下来，就马上改口说：“……六哥，不，霍伦说，他现在这个县主簿干得很不顺心。他和乔准以前就不对路，现在一个是县令一个是主簿，更是矛盾重重，三天两头争得不可开交，连正常的公务都没力气去办。”

    商成认真地听着。这些事情他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他有他的看法。虽然乔准同样不是个胸襟开阔的豁达人，处置地方政务的水平也不见得有多高，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人做事还是很稳妥的，屹县在他手里一切都很平稳一一这一点尤其重要。对于屹县当前的情况，卫署和端州府都很满意。

    “霍伦说，他在屹县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商成立刻警惕起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霍士其，等着他把话说下去。但霍士其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商成问道：“霍伦自己是怎么样一个想法？”

    霍士其半天沉默不语，然后说：“他说，他不想再天天一到衙门就看见乔准那副嘴脸。他想换个地方。”

    “……他想去哪里？”

    霍士其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南郑。”他低下头，不敢和商成的目光对视，继续说道，“他听说南郑的县令出缺……”

    商成久久没有言语。

    他突然敏感地意识到，他为了尽快地在燕山推行一些政策和措施而把霍士其提拔起来，虽然看起来很有效果，但这其实是犯下了错误一一他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虽然他了解霍士其，知道这人很能干，可自己如此提拔和重用他，落在别人的眼睛里，就只会看见霍士其是靠着他在飞黄腾达一一这其实是掩盖了霍士其本身的种种优点，而且也抹杀了霍士其的功劳……

    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这事不行。官员的升迁调动自有制度，要有上司衙门的考评，要由巡察司稽核，要经吏部审批，然后才能说到其他。”他的口气有些严厉地警告说，“这事我不会帮忙，你也不能插手。让霍伦自己想办法和乔准缓和关系，或者请端州府帮他们协调关系。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向州府衙门提出调动。”说着他突然停下话，朝屋子外喊道，“苏扎，滚去把驿馆的人喊过来！这指甲盖大的屋子，用得着点这么多蜡烛？是想招蚊虫还是想烤人油？还说敦安是个穷县，这蜡烛比我在提督府里用的还多？穷？穷个屁！”

    驿丞听苏扎传话，赶紧过来灭了一半的烛火。商成还是觉得太亮，而且蜡油燃烧时散发出的油烟气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一边擦着眼泪汪汪的眼睛，一边吩咐驿丞把蜡烛都拿走，换两盏油灯来。

    驿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马上就按他的吩咐换上了油灯，两盏灯豆粒大的火头只照亮了小半个屋，刚才还亮堂堂的上房立刻昏暗下来。

    等驿丞收拾好灯架出去，商成才又对霍士其说：“另外还有个事情。卫牧府转运司要在燕水边的葛平新设个大库，方案已经通过了，正在斟酌主事管的人选。陆伯符推荐你去做转运使，我也答应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霍士其有点手足无措，急忙间根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现在的职务是提督府六房鉴枢，权柄重，位置也紧要，听着也好听，但是论说官职却只是个从八品；而转运使是正七品……大赵因袭前朝旧例，官做到正七品，就开始就有一系列的实惠和好处一一正七品才有朝廷颁发的正式“官身”文件。这文件的好处不胜枚举，可以凭此领取年资给俸，有实职还有度支公使钱，夏天有冰耗，冬天有炭助，连家里雇佣仆妇朝廷都发补贴；还可以凭此减罪抵刑，只要不是犯下谋逆造反的滔天大罪，便可以凭此“官身”请领复职；最关键的是，他的子孙后代从此就能凭借他的资历而“荫袭”，不用再象他或者他六哥那样小心谨慎举步艰难地在官场上受煎熬，在考场上受磨勘……

    “好”字已经滚到了他的唇边，他突然想到商成。

    他想都没想立刻就说：“我不去。”

    和尚的位置还没坐稳，他哪里都不能去！不然别人会怎么看他？只有等和尚的提督不再是“假职”了，他才能替自己着想！

    但是商成的态度也很坚决。他根本没有询问霍士其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好事，就斩钉截铁地说：“你不去也得去！这事是卫署的安排，没有商量的余地！”

    商成武断蛮横的口气让霍士其很不舒服。他冷笑了一声，语含讥讽地说道：“卫署的安排？你怎么不说是你的安排？”

    屋子里的气氛蓦然紧张起来，连门口站岗值哨的两个亲兵也悄悄地朝廊下挪动了一下位置。商成恼怒地说：“就是我的安排，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不去，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这完全小儿斗嘴的两句争吵又让屋子里的气氛骤然缓和下来。商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没什么可想的。我不去。要么你让我继续做个八品鉴枢，要么我就辞官。两条路，随你挑。”

    商成正要把眼罩戴上，听霍士其这样说，就把抬起的手又放下来，鼓着两只眼睛瞪视着霍士其。他是真有点生气了一一不去就说不去的理由，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用辞职来威胁！难道说你是在为我做官？

    就在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苏扎在门外禀告：“督帅，敦安县县丞冉涛冉大人求见。”

第五章（57）冉延清（下）

    因为商成要和地方上的人谈公务，霍士其就先退避出来。他在二门口撞见一个挑着灯笼提个小包袱的人，猜想这就是敦安县丞冉涛，于是就侧身让过道，等冉涛进去自己才出去。

    冉涛并不认识霍士其，含笑微微点头感谢霍士其的礼让，走到上房滴水檐前，放下灯笼然后正冠掸衣依礼报了官职姓名，等屋里传出商成的声音“请进来”，这才迈步进屋。

    屋子里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黯淡，商成面无表情坐在方桌边，也不说话，一只手拿着黑眼罩，手肘压在桌案上，另外一只手慢慢摩挲着脸上的刀疤。黑黢黢的背影被摇晃的灯光拖在墙壁上摇曳，就象一座大山般威严而沉默地注视刚刚进来的冉涛。

    一股无形的压力立刻让冉涛感到非常压抑。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心里甚至冒出退出这间屋子的想法。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垂着头，微微躬着身，恭谨地立在门槛边等待商成开口说话。

    但是商成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商成深沉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只蚊子就在他耳朵边盘旋，嗡嗡嗡的声音无比地刺耳，让他本来就浮躁的心情愈加地烦躁起来。他一动都不敢动，任凭蚊子在耳边聒噪。他在心里紧张地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惹脑了面前这位年青的提督大人。结论很快就有了一一他从来没有得罪过商瞎子！可为什么刚才临别时还和自己温言善语的督帅翻脸就不认人了？难道说，就在晚饭后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有人在背后戳了自己坏话？

    他心头刚刚有了这个念头，霍士其的模样就马上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要是真有搬弄是非的人，那就只能是这个人了！但是这个人凭白无故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可以肯定，他从来没见过霍士其。不管是在敦安或者在别的地方，他对这个人没有丝毫的印象，更不可能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个人的地方一一难道这人背后还有其他人指使？

    他正在胡思乱想地思索霍士其的目的所在，就听商成问道：“卷宗都带过来了？”

    “啊？……是。”冉涛有些慌乱地答应道。他就是专门来送县里这两年和修路有关的案卷以及呈文留底的。本来这事他随便在衙门里找个书办或者差役就能办，不用自己跑一趟，但通过一下午的谈话和接触，他觉得商成多半不会仅仅是随便地浏览一下卷宗，肯定还会提一些问题，怕送卷案的人不清楚具体的情况解释不清楚，干脆就自己跑来了。现在，他不敢肯定这算不算是自己送上门了……

    商成没起身，接过冉涛带来的小包袱一边打开一边不抬头问道：“我受不了蜡烛的烟火气，就让他们把蜡撤掉了。光线不好，你将就一下。”又问道，“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啊？……哦。我没事。”

    “那你先坐下喝口水。我看看卷宗，看过了可能还有些问题要问你。”商成说完，就把油灯灯心捻得亮一些，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仔细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慢，不时会翻到其他的文书作一下参考，有时候还会仰起脸来想一下，文书里有些书写模糊或者意思不清楚的地方，他还会马上就询问冉涛，尤其是列在文书上的数据，比如路桥的长短、河流的宽窄、预计的土石方量大小、木石材料的准备、用工总数、人工开支……几乎每一个数据他都会详细地问一遍。

    他的问题很繁琐，甚至包括了县衙计算这些数据的依据，好在冉涛对这些公文的内容都十分熟悉，所以尽管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可依然是有问必答侃侃而言。

    等商成看完冉涛带来的卷宗和文书，外面早已经敲过二更鼓。

    他把摊在桌上的文书收好，码得整整齐齐再捆成一个小包裹，然后把它推到一边，自己倒了盏冷茶汤喝了两口，对冉涛说：“资料很详细啊。看得出，你们为这件事花费了很大的心血。”

    冉涛听他言语里带着几分嘉许口气，略微放下些心，在座椅里欠了欠身，谦词说道：“大人谬赞了。些许杂务只是下官们应尽之事。涛驽钝，既被朝廷器重忝为敦安县丞，为天子副牧一方，自当尽心竭力，使治平政齐，惟死而已。”

    这是官面文章老套言语，商成早听得多了，一笑也不理会，手指摩挲着包文书的粗土布，说：“县里修路的事情，我粗略看过文书材料，有些细节不太清楚，不过总体来说，事情还是可行的。我同意了。”他看冉涛喜形于色就要站起来致谢，摆下手示意他不用这样多礼，又说，“你别忙着谢我。我同意，不见得卫署也能同意，就算卫署能同意，钱粮划拨下来也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况且款子还要先打给燕州府，他们拿了钱给不给你或者给你多少，也很难说。”因为屋子里光线昏暗，两个人的座椅又隔着几步，他也就没注意到冉涛脸上惊异的神色一闪而过，继续说道，“这样，这些文书我都带回去找卫牧府打擂台，争取尽快促成这个事。只要有了卫署的批文，你们也就能理直气壮地找陶太守伸手要钱。”

    冉涛赔着笑脸抚掌说道：“督帅是将军出身，想不到居然也如此精熟官场上的关节。不瞒大人，我们本来就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不到竟然被您一眼看破了我们的如意盘算。”

    这恰倒好处的恭维话令商成勾起了嘴角，呵呵一笑说道：“本来是不懂的，不过卷案看多了，和别的衙门扯皮扯多了，不懂自然也就懂了。”

    冉涛看商成的笑容自然言语坦诚，似乎并不是在虚假做作，就更放心了一些。他想，也许是自己疑神疑鬼呢？唉，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由此又想到自己自己多桀的仕途道路，正在默默感怀叹息的时候，就听商成说：“这几份文书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是。”他不知道商成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就补充了一句，“是我的执笔。其中的内容是大家集思广益而得。”

    商成一笑，再问道：“下午听你说履历一一你原籍是楚州吧？东元七年的进士？”

    冉涛刚刚放下的心登时就被商成这一句话给吊到半空中，怔了半晌才点着头苦笑应道：“大人记得不错。”他面色阴沉地凝视着商成，声音也变得有些冷漠，问道：“大人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听他口气有变化，商成愣怔了一下，把目光从粗布小包袱上收回来，笑着解释说：“就是想和你拉拉话，没别的意思。我有点奇怪一一你是东元七年的进士，怎么到现在还是个九品县丞？”

    “早年在任上遇见点事，被贬了几级。”冉涛口气淡淡地说道。

    看他不愿意深说，商成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便安慰说：“仕途有个波折坎坷也不见得全然都是坏事，只要能吸取教训就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梓的事情也是常有的。就象你们县想修这条路，不也拖了十多年也没见个消息么？过去不修，不见得现在不修；现在不修，不等于将来不修。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这里修成的道路你们认都不认不出来哩……”

    冉涛不知道商成所谓的“认不出来的路”是个什么模样，他也不想去打听，只是说：“大人，我有个请求，希望您能够准许一一我想留在敦安看着这条路修出来。”

    商成笑道：“这当然可以。你提出的方案，你也最熟悉这个计划，卫署批复下来之后当然还是由你来负责。但是眼下不行。你的身体不好，要找个好大夫帮你看病。你的亲人又不在身边，没人可以照顾你。你还是尽快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做个安排，然后到燕州去把病治好，等病好了再回来也不迟不定那时我还在和别的衙门扯皮哩……”他被自己的玩笑话逗得呵呵地笑起来。看冉涛的情绪还是不太高，他也觉得自己不该拿这个事情开玩笑，就收了笑容劝慰说：“我只是说句笑话。实际上情形不可能那么糟糕。卫牧府的陆牧首的性情我知道，只要拿出充足的理由，他不会反对你们修路的案子的。我把材料都带回去，就是想让他看看。你们州府的陶太守我也了解，很认真的一个人，只要卫署把修路的钱粮拨下来，他不会扣着不放给你们。不过这些事需要一个过程。罗马……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你先安心养病，调养好身体，然后再回来办公……”

    听了他的劝说，冉涛才稍微有了点笑容。两个人又说了些县里的事情，冉涛便站起来告辞了。

    冉涛走了之后，商成并没有马上休息。他让人煮了些苦茶送过来，一边喝茶水一边把敦安修路的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他一边看着这些道理浅显条理清晰的文书，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对冉涛的安排。冉涛的身体状况让他很担心一一这个人说话时嗓子里一直带着痰音，稍微多说几句就要停一下，似乎有点喘不上来气，很显然，他已经不适合在敦安这样的艰苦地方继续做事了……

    商成本来预备在敦安停留两天，但是第二天上午陆寄就通过驿站给他急传来一份公文。他离开燕州一走就是三四十天，如今卫署里亟等他签押的文书堆积如山，而且张绍马上要去枋州巡视，军务上的事情也需要他回去处理……

    他只好用一个上午匆忙交代了敦安的地方官员一些他觉得需要重视的事情，然后又取消了剩下的两个县的考察计划，急匆匆地赶回了燕州。

第五章（58）回到燕州的半天（上）

    商成是五月十五上午接到卫牧府急递关牒的，下午就离开了敦安，当夜歇在敦安县换马集，次日天没亮又复动身，傍晚时分进入祝县万全镇……如此晓行夜宿兼程赶路，两百里山路百余里川道还是走了四五天，直到二十日的午末未初时分，才回到燕州城。

    今天虽然是衙门的沐休日，但是进城以后，他并没有回卫署分配给自己的那套宅院，而是直接去了提督府。他已经吩咐过打前站的人提前把他回来的消息分头通知卫署的几个重要衙门，估计这个时候提督府的西跨院里应该等了不少着急和他商量事情的官员。

    果然不出他所料，西跨院里已经有一群官员在等他了。因为来找他的人太多，用来候客的上房根本坐不下，就都挤在庑廊下。在六房里当值的蒋抟见来的人越来越多，怕晌午的毒日头把人晒坏了，就和几个同僚腾出两间厢房来充作临时的候客室。商成走进院落的时候，蒋抟正领着几个差役抬着木捅抱着陶碗挨屋给人送解暑的茶汤和酸梅水。

    听说提督已经到了，人们就从屋子里走出来和他见礼，一时间满院落都是关心慰问的声音。

    一下子看见这么多的人，他有点头疼。天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得到他今天回来的消息的！唉，他事先还再三叮嘱过几个亲兵别把他回来的事情到处张扬一一他也相信他们不会去四处言传一一可眼前的情形证明他想保密的计划落空了。而且他知道，这其中有不少人并不是真有什么要紧要和他谈，只是借机会过来和自己说几句话套近乎，真要是挨个听他们说公务，估计到明天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尽量不让心头的不快表露出来，团团拱下手还了大家的礼，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先进堂房。他让蒋抟告诉大家，他刚回来，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大家要是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那就改天再说；要是事情很重要需要和他当面说，那就先在蒋抟登个记，再做个扼要记录，他会尽快安排时间单独接见。

    蒋抟出去一说，不一会院子里的人就几乎走光了。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让商成哭笑不得，转而问蒋抟说：“卫府和卫牧府都没来人？”那陆寄风风火火地催他回来干什么？

    “陆牧首和狄巡察都派人来探问好几次了。”蒋抟解释说，“他们的事情多，就没过来。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们了。”他一边说，一边给商成倒了杯梅子水。

    商成先洗了把脸，又到耳房里换下因为连日赶路而沾满尘土腌臜不堪的衣服，就穿着一件粗布小褂和一条湖水蓝罗裤踢趿着麻鞋回到桌案前。他坐在座椅里，望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直叹气，看蒋抟在桌案边帮着磨墨，就问道：“有吃的没有？”

    蒋抟和商成共事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因为商成刚到西马直时两个人因为一些公务上的事情起过口角纷争，因此反而比别人更了解对这个年青上司的脾气秉性和生活上的习惯，听到商成问，就笑着说：“我听说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吩咐小伙房给你预备了。面片汤，多打鸡子，多放香油，还有筷子粗的酱菜疙瘩……你到的时候，面片就下锅了。估计就快好了。”

    说话间面汤就送来了。

    商成端起蒋抟捧过来的大海碗，先把一颗荷包蛋扒拉到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吞下去，贴着碗边转圈唏溜着热乎乎香喷喷的汤水，抽空说：“你也一起来点？”

    蒋抟说：“我吃过了。”他磨好墨，在屋外洗罢手又回来开始整理桌案上的文书，按轻重缓急不同分门别类地放在一起。

    商成已经在吃第三碗面了。他一边吃面一边浏览公文，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蒋抟不寻常的举动。不过当他发现蒋抟归置好桌上的文书，又开始把墙角几个文档柜上的老卷宗重新分类和收拾之后，就觉察到点什么。正象蒋抟很了解他一样，他也一样很了解蒋抟。他意识到蒋抟是有什么事想找自己帮忙，就停下碗箸笑道：“老蒋，你弄这些鬼做什么？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出面的？”

    蒋抟被他一语点破，眯缝起眼睛呵呵一笑说道：“没什么事。我一个人在燕州吃得好睡得香，能有什么事？”

    “你就浑扯吧！”商成翻着眼皮乜他一眼骂道。蒋抟的心思他一听就明白了。“怎么，你看见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痒痒了？也想把婆娘接过来？”

    蒋抟“哈”地笑了一声，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想婆娘娃娃就把她们接来嘛。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不违背朝廷法度。”商成说。提督府已经正式行文把蒋抟提调过来了，而且还借着这个“提调”的名义把蒋抟从流外官的奉仪郎擢升到从九品知仕郎。“婆姨在身边跟着照顾是好事……对了，包坎的亲事办得怎么样？”

    “热闹！热闹得不得了！石头他们起哄，从孙旅帅那里借了一哨骑兵去迎亲，个个都披红挂绿，连马匹都扎着红结头，娶亲的队伍还绕着城走了一圈，引得好多人去观礼，最后进城的时候人太多，还差点误了吉时。”蒋抟不无得意地说道。说起包坎的亲事，他激动得脸上都放出了光芒，“贺喜的人也多，孙旅、钱旅、还有如其大寨的范姬两位旅帅，都派了亲近人来燕州。张绍将军、陆牧、狄巡察……几乎全燕州的有名人物都送了贺仪的。陶老知府还登了包校尉的家门，当场写了幅字送他一一‘细雨庭前并蒂花，春暖花朝对舞鸾’……”

    商成捧着碗筷一时没说话。他有点纳闷，包坎娶媳妇，孙仲山他们去凑热闹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可陶启怎么也掺合进去了？陶孟敞可是燕山文人领袖，跑去参加一个大头兵的亲事，别人知道了，又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陶启这是在委婉而鲜明地表明立场和态度一一他是坚决地站在自己这边的……

    想明白陶启的用意，他就把这个小插曲放在一边，而对蒋抟说：“你想把婆姨接来，就写封信告诉她，让她带上娃娃过来。要是怕路上不安全，就让金喜派几个人送一程一一我想老金知道这事的话，肯定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一准会把事情办得既妥帖又稳当……”

    蒋抟忧心忡忡地说：“接来倒是很容易，可问题是来了住哪里？”

    “西城不是有卫署官员的……”商成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下了。他记起来了，朝廷对官员的公置宿舍有详细的规定，不同的衙门不同的职司有不同额度的住房补贴，象提督府衙门的官吏，只有到正八品才可以住官府提供的宿舍一一蒋抟显然不符合这一条。在燕州买房子更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一一温论做了七年的州学教谕，一家人就在州学的一间教馆里住了七年，直到前个月的月底才搬进州学新落成的教授宿舍……

    他同情地看了蒋抟一眼，说：“我这里有钱，你要是手头不宽泛，就先拿一些去用着，不管好孬，你婆姨来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蒋抟摇了摇头，说：“我打听过，其实提督府在东边就有两个院落空着没住人。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他们说说，让我先在那边住下？”

    商成点了下头。这是小问题，他完全可以办到。他虽然马上就答应了蒋抟明天就把主管这方面事情的参事找来了解下情况，但他还是好奇地问：“你自己没去和他们说过？”

    “我说了。他们说我没资格住公家的房子一一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去帮你说。”

    ……

第五章（59）回到燕州的半天（中一）

    商成还没吃好，周翔和卫署衙门的两个知事官就在屋外报名请见。他们见他正在吃晌午，就劝他先吃饭，他们可以到隔壁去等一会儿。

    商成马上喊住他们：“没事，我这就吃好！你们坐。”他唏哩哗啦三下两刨就连汤带水把半海碗面片划拉进肚子里，把碗筷一放，笑着说，“不雅相，让你们看笑话了。”

    看着桌案上的大海碗和旁边小桌上盛面片汤的木捅，三个端膝稳坐的文官都有点眩目迷瞪，脸上挂着微笑也不言语。等蒋抟叫来差役把碗筷收拾走，自己给三个官员上罢茶汤，然后也轻手轻脚退出堂房之后，为首的周翔就开始给商成汇报一个半月以来自己负责的兴水利、修道路和剿匪善后三件大事的进展情况。不过，因为剿匪事宜中的军事行动是卫府在全权处理，土匪的发落又是卫府和卫牧府两个大衙门在牵头协调，很多细节他也不是太清楚，所以他着重谈的是前两者。

    他先谈的是修路的事情。相比兴水利而言，这事要简单一些。

    依照商成去燕东视察之前的交代和布置，卫署首先集中力量整治的是贯通东西的两条官道。北线是从北郑经马直川到广良和留镇，南线是从屹县经端州和燕州再到枋州。其中南线官道作为连接燕山三州的交通要道，一直备受卫署和沿途各州县的重视，道路状况也较为良好，周翔他们派人实地勘察之后认为这条道路没有必要花力气整治，只需要交代地方上小心维护保持现状即可……

    “北线的情况比较复杂。”周翔说。他垂下目光，拧着眉头静思了片刻，才又说道，“这个月上旬从留镇递回来的呈文上说，从马直寨向西一直到广良寨，二百七十里路，大部分路段都破败毁损得不成模样，能通车马的不及十之二三，十数座桥梁里至今可以通行的仅有四座。还有三十里左右的道路已经完全湮没了，文书上说，那些地方‘穷山恶石前路无迹，极目浩漠苍山连亘’。最可忧的是这条路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而且缺水，很多地方掘井十丈也没有泉水，要不是跟随护卫的兵士曾经走过这条路，记得几个难得的水源地，他们或许就把性命丢在那里了……”他的眼前又掠过了文书上最常看见的那个“死”字一一“不毛死地”、“自忖必死”、“几死险生”、“死里逃生”……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是想把郁结在心头的一股浊气吐出来，注目商成说道，“接到这份文书之后，我们商讨了好几回，一致认为这条道路投入太大而用处极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提请督帅裁撤北线的预案……”

    商成一双苍劲虬眉压得极深，左眼瞳仁中闪烁着幽幽暗光，安静地等周翔说完才问道：“这么说，北线到现在还没动工？”

    他的问话很简单，声音也不大，口气也和寻常一样平和，可周翔和两个知事官却同时觉得心头一紧，再被他从眼睑下透过来的幽深目光一扫，浑身上下顿时就象被铁刷子耙过一样难受，虽然是五月暑天，外面骄阳炽烈席卷天地万物，可三个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盘旋升腾而下，瞬间就曼延到四肢百骸……一个知事手一抖，半盏热茶都倾覆在细罗袍服的前襟上却根本不自觉，兀自端着只剩点茶底的杯盏哈着嘴发愣。

    周翔在座椅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垂下目光说：“整修北线消耗的钱粮太多，而且也没必要……”

    “你不用说这些废话！”商成打断他的话，“我就问你，北线是不是还没动工？”

    周翔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张了下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现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恭身肃立了。

    无声就是默认，商成被周翔的擅自主张气得使劲在桌案上擂了一拳：“你混蛋！”

    他哪里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做事扎实可靠的周翔办起事情来一点都不周详？这家伙难道就不会动脑筋想一想，为什么前唐故道荒废了那么多年之后，突然被提出来要加以修缮？自己又为什么会在临周之前特意交代他先恢复前唐故道？这个人难道就一点都不敏感？

    他垂着两条胳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说，你说！一一我走的时候怎么和你交代的？嗯？我是怎么交代的？！”

    周翔不开口。他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一一前唐故道关系的不是民生，而是国家大事！怪不得商成在临走之前的那次谈话里对他说“要钱要物要人，我都给你，只要你把路修好”。因为事关机密商成无法对他把话挑明了说，所以才反复强调修路的重要性，只可惜他当时还以为说的是连通三州的官道……

    他枯锁着眉头，紧张地思考着如何纠正自己做下的错事。

    商成走到他面前，倾低了身子俯视着周翔，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话来问道：“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翔吞了口唾沫，说：“下官不知道该怎么办。有负督帅的托付。”他的声音干得就象被曝晒了许多天的劈柴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下官请辞。”

    听周翔张口就说要辞官，两个木鸡般呆立着的知事立时就把头埋得更低了。

    商成怔了一下，张着眼盯视着周翔，良久才冷漠地说道：“这就是你的态度？这就是你改正错误的办法？你想辞职不干了？”他简直不能理解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事情没做好就该想办法补救，半途撂挑子算是什么意思？”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尤其让他感到气愤。他黑着脸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又转到周翔面前，摇头叹了口气，缓下口气说，“做事情的时候有主动精神是可取的，但是一一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们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有些事情……”他依次把三个文官扫视了一眼，“……我们只需要做，不需要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需要我们去评价这样做值当还是不值当。”

    两个知事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商成话里的意思，立刻躬身答道：“下官等凛遵督帅教诲。”

    商成垂目凝视着没有回应的周翔，看他半晌都不吭声，就说：“我给你两天时间，回去仔细做个方案出来。实在不行，这事我就交给别人去办。”他再次提醒说，“还是那句话，要人要钱要物，我都没二话，只要你把道路打通。”

    周翔默不作声点了下头。商成的话不啻于醍醐灌顶振聋发聩。他认识到自己在犯下第一个错误之后，现在又差点犯下第二个错误，他真要是中途撒手，举荐他的狄栩和陶启脸面无光不说，说不定还会拖累提督的大事……他说：“我们回去就会重新审查，争取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出来。”

    商成不知道该如何评介周翔的的感悟。不过，虽然周翔在某些方面的认识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但是最后一句里表现出来的改正错误的决心还是令他很欣慰。说实话，他也不情愿中途换个人来主理这事。就算新人再有能力，到任之后熟悉人事和理顺关系也需要一个过程，这就要消耗掉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等到真正开始抓业务，不知道又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于是他对他们说：“这样就对了。犯错误不可怕一一有谁能不犯错误呢？可怕的是不敢直面错误。犯下错误之后只要能改正就好。何况，你们又没犯什么错……”

    三个官员诧异地盯着商成。他的话简直把他们闹糊涂了一一这样都不算是错误，那还有什么能算是错误？

    “只有做事的才会犯错。你们什么都没做，怎么能说犯了错误呢？”

    这带着挖苦嘲讽意味的玩笑话让三个文官都是一脸的苦笑。

    商成让他们都坐下，说：“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行，可别到处传扬。”看周翔他们都慎重地点头，就又说，“修路的事情就先说到这里，等你们明后天有个了新的方案之后咱们再来谈细节。现在，你们谈谈水利上的事情吧。”……

第五章（60）回到燕州的半天（中二）

    水利上的情况依旧比商成预计的要好得多。因为最近几年燕北持续出现旱情，而且旱区还有逐年向南扩大的趋势，所以百姓对官府搞的这个“兴修水利保产保收”的事情一般都给予了正面评价。另外，这次官府大兴水利也没有象以前那样采取摊派徭役的办法让百姓遭罪，而是本着“谁出钱粮人工谁先受益”的原则，由卫署、地方州县和受益的庄户各出一部分钱粮，这也无疑让庄户们吃了颗定心丸，从而赢得了更多的支持。

    周翔着重介绍了“三家筹钱”政策的执行情况。他对商成说说：“依照您临走之前的交代，我们又把政令细分了一下，咱们卫署担负水工上的统筹和勘探，地方州县负责筹措钱粮和谋划开支以及组织劳力，庄户出劳力和一部分钱粮。从试点的几个州县来看，这个政令很受地方上的拥护。”刚才把茶汤撒在罗衫上的知事在旁边说：“岂止是拥护，简直就是踊跃。前几天我去燕边公干，听派去监督水工的人说，当地的百姓恨不能把卫署请的几个看水脉走向的堪舆先生当神佛一样供起来……”另外一个知事笑着纠正他的话：“长清又说错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看风水诈钱粮的流仙儿，是咱们聘来的匠工师傅。”

    商成问：“负责勘测的人是请回来的？”他记得卫署的工科就有这方面的官吏，为什么不用他们？怎么还去外面请人？

    周翔马上给督帅解释：“衙门里的工科吏员也不全是做水工出身。有的人是在工科做事，说起来也督过河工，可其实只是掌管钱粮进出……”

    商成一听就明白了。衙门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最低一等的吏员也必须是在州县学府里进过学的，仅这一条，就把绝大多数有实践经验但是没理论知识更没有“文凭”的民间匠人隔在衙门之外了。看来，门口挂着专业招牌的办公室里坐着的人不见得就是搞专业的，古今中外都是一个道理。可惜这些有本事的人了……他沉吟着问道：“请回来的匠人们，事情做得怎么样？”

    周翔说：“就是刚才长清说的那样，老百姓对他们亲近得不得了，只要一到地方上，当地的大户士绅就朝自己家里抢，那热闹情形，就象当初我在上京平原府考中进士时被人抢婚差不多……”

    “哦？”商成颇感兴趣地问道，“你还被人抢过婚？”

    周翔脸上微微泛红色，迟疑了一下，才点了下头。

    商成看另外两个人听了周翔的话都是会心一笑，一脸悠然神往的神情，就更觉得好奇，追问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周翔的形容很有点狼狈。他的两个同僚就笑说：“‘碧湖金榜桂车择婿’是上京的一景。每到大比年份，碧落湖畔新科进士揭榜，满城达官显宦家家都要派人派车在大同市守着抢女婿……”当年周翔进京应考，碧落池畔金榜题名，人还没出大同市就被鄱阳侯家的家人给抢回府去，说要把嫡亲的小女许配给他。他当时已经在家乡定了亲，死活不同意。可“碧湖抢亲”向来都是不问阀阅不问家世甚至不问人品学问，只要是“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新科进士就行……

    “然后呢？”商成饶有兴趣地问。

    两个知事笑而不答。

    商成没办法，只好去问周翔：“后来你就答应成亲了？”

    周翔没说话先就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没有。半夜我翻墙逃了……”

    “什么？”商成瞪起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周翔。再没有比这更出乎他意料的结果了。就周翔这身板，能从一个侯爵家的宅院里逃出来？还是翻墙逃出来的？那得翻多少座墙啊一一鄱阳侯总不能把周翔抢回家就不管了吧？至少得安置个安全的地方吧？再说，他就不信堂堂一个侯爵家里没有巡夜的护院家丁，能让周翔这个书生一声不吭地溜掉。看来是人家觉得这门亲事成不了，又拉不下脸面再把他送出来，只好假装不小心让他给“跑”了。

    他见周翔满腹惆怅的模样，觉得这故事好象还有下文，就再问道：“后来呢？”

    “后来？”周翔眯缝着眼睛凝视着脚下的青砖，神情似恍惚似迷惘，仿佛正在回忆着什么。“后来……我在上京待了半年的职司，然后又回家成了亲，再后来就去了洛阳任上，过了几年就奉调来了燕山。”

    商成已经确定周翔和鄱阳侯家的小姐后来还有点事；不过事关那女子，所以周翔不能说，他也不能问。他有点尴尬，于是干咳一声再把话题扯回水利上：“……那个，我是说，试点的情况怎么样？”

    周翔说：“现在看起来，情况比我们当初设想的还要好。眼下我们虽然只是在燕水边的几个州县做试点，但是就目前的进展而言，无论是官府还是当地百姓，对这条政令都是认同的。不过也存在一些问题。在卫署这边，最大的问题就是有经验的匠人不足。考虑到很快就要向全卫颁布细则大力推广，这个问题是尤位突出。另外，接下来三州二十九县都要搞水工，工程浩大，工期也不可能短，能勘测水脉走向的打井师傅和筑过堤坝堰塘的河工匠人就显得更为重要。”

    一个知事补充说：“还有燕北的前唐故道，那里更需要这些匠人。”

    商成思索着说：“现在这些匠人都要想办法留住。为了不因为农忙而耽搁工期，可以把他们工钱再提高一些，这样，即便他们不回家，家里也能另外雇请劳力营务土地。另外，对于他们的日常起居生活，也要拟订出一个标准一一我看就比照着州县里的平常吏员出公干的补助来。”

    周翔他们都笑起来。他们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怕这样做与朝廷的体制不合，才过来想让商成最后定夺的。先前为了说服商成，他们还准备了一大堆理由。现在看来他们提前做的准备纯粹是多余了一一商成显然不比他们短见识。

    除了这些好消息，周翔他们也反映了试点中遇见到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其中最经常遇见的就是两个村子为了谁先谁后的原因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为此耽搁工期也在所不惜。即便是同一座村寨，庄户们也时常因为水渠和池塘的远近安排而发生口角，有时候因为水渠离张家近而离李家远，庄户们甚至会干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有的婆姨还会为此而撒泼打横，跳起脚地骂天骂地，或者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滚在匠人们划出的水道上就是不起来。这还不算什么。在燕州城外的雁凫镇发生过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就因为官府在河上筑了堤坝蓄水，结果下游的村子里就有人朝镇上勋田关家的宅院点了把火，好在发现得及时，最后才没酿成大祸，只烧掉两个院子没伤着人。虽然纵火的人当天就被衙门抓起来了，但是老关家咽不下这口气，发动户族里的人去和下游的刘鲁陈三个村子“评理”，结果四个户族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不仅彼此都被打了个头破血流，还伤了两条人命……

    对于雁凫镇上发生的这件事，商成也无能为力。在这个时代的乡村里，户族的影响总是远远地超过官府的律法。唉，生活在这片土地大会是庄户们虽然质朴善良，但是当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受到伤害之后，他们就马上变得既自私又狭隘一一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限制了他们的眼界，也限制了他们的心胸。他对周翔他们说，在全燕山大规模兴修水利的时候，一定要在事前就把官府的困难和庄户们解释清楚，争取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他再三地强调，一定要在动工之前就力争把所有可能存在的厉害冲突都化解掉。兴修水利本来就是为了大家造福，要是因为这而使庄户们受到伤害，那他们还修这些水利工程做什么？那还不如不修。

    最后，他指示周翔他们回去之后，要尽快根据试点中取得的经验和遇见的问题重新拟订一份更为详细而周全的文书出来，以便在最近的卫署各衙门的“联席办公会议”上讨论。因为他还没有和陆寄他们碰面，所以他就没有提会议的具体日期，只是说很快就要开一次会，会上就要审议周翔他们新文告。

    周翔他们告辞以后，已经在隔壁等了半天的狄栩马上就进来了。

第五章（61）回到燕州的半天（中三）

    和狄栩一起来的还有巡察司的两个观察。他们是来向商成禀报和商量地方上几个州县衙门的人事变动预案的。

    商成一边听他们介绍情况，一边低头看他们带来的卷宗。他对燕西的情况不熟悉，所以就留心阅览燕东的几个文案。狄栩带来的材料内容都很详细，除了有官员的籍贯履历之外，还有这个人历年来为官任事的详细记录，巡察司的稽核评断以及身边同僚对这个人的看法也附带其中。另外，这个人每年亲笔所写的“自省正身”一一就是自我检查一一也被巡察司依着年份尽数加了“善”、“属实”、“或有虞”之类的按语而被收录其中。

    几份文字材料都很厚实，急忙中他根本看不过来，要不是狄栩他们还带来了一份有扼要记述这些官员情况的公文，他只能是两眼一抹黑。这么多人里面他见过面的还不到一半，坐下来说过话的就更少，其他的就只知道名字而和本人根本对不上号……

    他仔细地听狄栩他们的汇报。当听说巡察司预备让现任端州通判孟英担任端州推官时，他惊讶地问道：“这个孟英的情况你们了解？”在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该如何对狄栩提这件事，谁知道现在已经不用他为难了。

    狄栩绷着瘦得没多少肉的孤拐脸微微点了下头，说：“我们仔细斟酌过。端州的情况与其他州县不同，要是骤然选调个外地官员进去，人生地不熟的，怕对地方上的公务上会有所滞碍。孟英是东元二年的进士，从东元四年任屹县县丞到现在，一直就呆在端州，无论是才干、品行、操守、过往政绩还是年龄资历，都足以担当推官一职。”

    商成听得出来，狄栩说的前一句“端州与其他地方不同”，实际上是在给他留体面，后一句“对地方政务有滞碍”，又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不能让李慎继续留在燕东了一一至少也要想办法让这个人有所收敛……

    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就说：“那端州府的通判一职，你们考虑让谁来担任？”

    “巡察司拟了两个人选，但是你一直没回来，就还没最后定。”

    狄栩说了两个人的名字，商成一个也没听说过。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找到了那两个人，一个是燕州司户，一个是枋州司刑，都是做事有年头的州衙参事，迁端州通判正合适。看来巡察司在端州的人事安排上是很动了些脑筋的。他看着巡察司给两个官员的简单评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狄栩道：“这些事情你和陆伯符商量过没有？”陆寄和狄栩的矛盾很深，谁都看谁不顺眼，他很担心他们俩会不会还象以前那样互相拆台。

    狄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孟英的事情，最早就是卫牧府提出来的。”

    商成先是一楞，然后他就笑了。看起来，虽然他的两个文职副手一天到晚吵吵闹闹地没个消停时候，但在重要事情的处理上，两个人还是会进行一些协调与合作的。

    等狄栩他们把事情说完，商成把手里的公文和桌案的那叠卷宗放在一起，说：“我先看看这些东西，改天再和你说我的考虑和看法。”

    听商成这样说，狄栩他们就站起来告辞。但是商成让他们别急着走，他还有事情要问。

    “敦安的县丞冉涛，陆巡察司知道这个人不？”

    狄栩坐在座椅里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说：“知道有这么个人。”没事提到这个人做什么？他眯起眼睛盯着商成，似乎想从商成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他有近视的毛病，稍微远一点的物事就很模糊，无论他如何努力，商成在他眼里依然是一团模糊得边缘都有些扭曲的影子。

    “这个人的身体不大好，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已经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前两天路过敦安，就同意让他到燕州来治病。”

    狄栩没有说话，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他还没明白过来商成冷不丁提到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一一要是敦安县丞想请假治病的话，那商成作为一卫的最高军政长官，也完全可以准了冉什么的假，或者让那个县丞向州府里递请……

    “我和冉县丞谈过一回话，听过他对敦安地方的一些看法和打算，其中一部分还是很有见地的。我有个想法要和你们商量商量一一你们看，能不能等冉涛把病治好之后，就让他接任敦安县令？”

    狄栩为难地说：“督帅怎么不早说？敦安县令已经另外安排了人，朝廷的赦牒也送到了新任县令的手里，现在想改正的话，……怕是很要费点工夫。”两个观察也在旁边点头。修正赦牒何止是麻烦呢？燕山巡察司肯定会为这事而受申斥不说，兴许负责稽核审定的几个官员也会因为“慢怠失察”而被严厉处分，连带着狄栩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就在他们预备替自己的顶头上司帮腔两句时，商成说：“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成不成的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本来么，拖累了冉涛的老毛病可不是说话之间就治好的，除了找个好大夫对症下药之外，还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行，要是病刚刚有点起色冉涛就赶回敦安的话，他很担心这个南方人不久之后会不会再病一场。

    不过他还是担忧敦安的情况，就问狄栩：“新任敦安县令，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新县令是州学的副教逾欧阳止，原籍楚州，东元七年的进士出身，东元九年和十三年曾经做过两任县令……”

    商成见过这个欧阳止几回，不过没怎么说过话。这人性格有点张狂，自命风流倜傥，前段时间好象还和个什么女人勾勾搭搭地闹得满城风雨；不过看上去好象有点本事。但是他不是太喜欢这个人。既然狄栩他们认为这个人能胜任敦安县令，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时候张绍蹬蹬蹬地大踏步走进来，大大咧咧朝商成当胸一礼，却对狄栩说：“狄观察，你们这是要整治谁呢？我在隔壁都喝几壶苦茶了，你们的事情还没说完？”

    狄栩根本不理会这个本来不浑却要装出一副浑人模样的游骑将军，和商成告辞之后就带着两个观察走了……

第五章（62）回到燕州的半天（中四）

    商成立在滴水檐下目送狄栩他们走出西跨院。他没有马上就踅身进屋去见张绍，而是先到西首的第一间厢房找到正在为几份公文作摘要的蒋抟，问：“派去找陆牧首的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

    “陆大人几时过来？”

    蒋抟小心翼翼地撩摆着手，不让笔上的墨汁粘到衣服上，说：“卫牧府临时有点事，他说要把公务处置妥当才能……”

    没等蒋抟把话说完，商成就截口说道：“那你马上去找陆大人，就说我这边有点事，让他晚一点过来。”刚才张绍进屋时就给他使了个眼色，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想和他密谈，他不一定还能抽出时间见陆寄。蒋抟点头应了一声，顺手就把笔搁在门里一张桌案的笔架山上，搓了搓手里染的墨汁，说道：“那我这就去。”

    “等等！”商成又叫住他。“还有几拨人在等着见我？”

    蒋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马上就答复说：“说不好，总有一二十人吧。州学的温学谕、边军府刘将军、牧府的吏曹和户曹……”他捏着手指头把几拨等着晋见商成的人的来意都说得一清二楚。末了说：“刚才牧府法曹也来了，说要禀复祝县严氏失德案的进展。他说这是你上月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要缜密查讯审理的大案子。”

    商成点了点头。他对这个案子有点印象。不过，他几时要求牧府严查案件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一唉，这些官员啊……他对蒋抟说：“你去和他们说，我今天没空见他们，让他们把卷宗留下来就行，人先回去。”说完，也不等蒋抟答应就转身朝堂房走。在堂房门口，他又对带队值勤务的田小五说：“你去和包校尉说一声，我要与张将军说点事，让他布置一下。”他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情，但是看张绍严峻的表情和着急的眼神，他觉得事情不会太小……

    他进了堂房，也没马上便和张绍说话，在张绍上首位置的座椅坐下，拿起茶壶把两个人的茶盏都续上茶汤，默然不语端着杯子浅浅饮啜。

    等院子里布下戒严，包坎过来当胸一礼不言声掩上堂房的门，张绍才低低的声音对商成说：“燕东剿匪出了点麻烦……”

    商成疑惑地瞪视了他一眼。他回来时路过祝县，祝县衙门才刚刚把卫军平定北郑匪患、巨寇齐秃子以下一百八十七名惯匪授首的特大喜讯张榜公布出来，怎么才过两天，张绍就突然就跑来对自己说燕东出了麻烦？他皱紧眉头问：“到底是什么事？”能有什么麻烦呢？难道说……难道说李慎又惹出了事？他敢……敢杀良冒功？

    虽然是五月赤暑，庭院里槐杨老树条石便道在骄阳照耀下都映着明晃晃一片白光令人不敢直视；堂房的门窗又紧紧掩合不通风气，屋子里燥热得教人直欲窒息，可“李慎杀良冒功”的念头刚刚在心头泛起，商成便觉得浑身就如同浸在冰窖里一般寒冷刺骨，心头彷徨恐怖得有如百十匹野马在肆意奔腾。他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气，想呐喊驱赶心头泛起的恐惧，嗓子眼却似乎堵着什么东西，一点声息也发不出……

    张绍倒没注意到商成的脸色蓦然间苍白得几乎连一丝血色也看不到，面无表情地说：“齐秃子跑了。”

    商成没顾上追问齐秃子是怎么跑的，张绍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一一他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原来李慎没有……

    ……那就好。

    他端起茶盏，假作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喝了两口水，心神也镇定了一些，他才开始认真地思索这件事。

    他马上就意识到，李慎虽然没干傻事，但是齐秃子逃了的事情揭出来，风波也不见得就会小到哪里去。他不忙去考虑这桩事的后果和影响，而是立刻问道：“给朝廷的报捷出去没有？”只要文书还没发出去，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就是有个土匪头子漏网了吗？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让李慎严密搜索缉拿余寇就是！

    张绍苦着脸说：“报捷文书在接到李慎军情急报的当天就发出去了。李慎的公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官军攻破寨子时，齐秃子就死在乱军当中，而且是找来匪孽反复验明正身确认无误了的。谁知道这厮，这厮……”他慨然长叹了一声。这种事李慎以前就干过，不过那还是在李悭提领燕山的时候。可眼下燕山提督已经姓商了呀，李慎居然还然敢在商瞎子的眼皮子底下诡报冒领一一这人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胆子，就敢如此的胆大包天我行我素？这老混蛋！他难道就不怕国法恢恢军法无情？

    商成两道浓眉毛几乎拧在一起，盯着脚下的青砖不言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李慎的司马督尉孙奂，前两天跑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商成问。两年前他就认识当时还是旅帅的孙奂了。后来在燕州待职的时候，他还和孙奂一起吃过饭，说起来也算是个熟人。这一回巡视燕东，他还以为能在端州遇见孙奂，谁知道孙奂临时出公务去了如其，所以两个人就没能碰上面。他记得人称“孙豁嘴”的孙奂最早是李悭的亲兵头子，后来跟着李慎就成了李慎的心腹，向来被李慎当左膀右臂般地器重一一他怎么可能跑来揭李慎的短？

    “还能为什么？他和李慎抓破脸皮了，端州呆不下去，干脆跑回燕州来躲清闲了。”张绍撇了撇嘴，嗤笑一声说道，“年前燕东大捷时李慎就没分给他几分功劳，他心头不舒服，就在背后说了李慎不少坏话，结果话传到李慎耳朵里，两个人就闹了生分。这回围剿齐秃子，孙奂的老队伍里有几个营就驻在北郑，孙奂巴巴地跑过去想分点功劳，结果被李慎一道军令，楞是活活地压在军营里看着别人吃肉喝汤，下面的人都是指天抢地地骂娘。他气不过，就当着李慎的面说了几句牢骚话。李慎当时没发作，过了两天找了个事端，把他这个司马督尉当着兵士的面揍了二十军棍。两个人就这样彻底撕破了脸。他就借着养棒伤的机会来了燕州。”他停了停，又说，“他是这样说的。我估计，大概是李慎把他撵出来的。李慎这个人就是这样，有用就送钱送物地笼络，没用马上就一脚踢开。娘的！就是养条狗，老了不能看家护院，也还会隔三岔五地扔块骨头吧！”

    商成没理会张绍的借题发挥，继续想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管李慎和孙奂有什么龌龊纷争，关键是孙奂凭什么跑去把这事告诉张绍？张绍与李慎的关系很差，这多少还和公务有关系，而他和孙奂的关系就更糟糕。据说张绍刚刚接管燕山卫府时，曾经有过视察孙奂部而被拒之门外吃闭门羹的经历……

    就因为张绍和孙奂都与李慎有很深的矛盾，所以他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件事。因为这事责任重大，不仅牵扯到李慎的诈冒战功，卫署和卫府也同样脱不了“蒙昧失察”的考语，所以他就没有和张换绕圈子，而是直接问道：“这些事是孙奂亲口对你说的？”

第五章（63）回到燕州的半天（下）

    m“是。”张绍说，“孙奂是大前天到的，昨天到卫府换官凭时和我说的这事。”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和李慎闹翻了，就没住进右军留守处。听他说是在座牌驿。”

    商成蹙额沉吟了一下，站起来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来人！”

    “职下在！”一直在廊檐阶下戍卫的包坎应声推开一扇门，也没进屋，就在槛前横臂当胸凛容一礼。

    “去城外座牌驿传右军司马督尉孙奂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他！”

    “是！”包坎叱吼一声答应，捂着腰刀蹬蹬蹬一路小跑出了跨院。商成步履缓重地踱到门扇前，背起双手，默望着寂静的庭院。如火骄阳炙烤下，庭院里纵横交错十字便道上的青条石亮闪闪白华一片。几只夏蝉趴伏在两棵槐杨树郁郁葱葱的枝叶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尖声吟唱。赵石头田小五都是一身戎服，手压刀柄目不邪视，领着一班提督府护卫分别把守了庭院内外，望见他，都是沉默无声行注目礼。

    他在门前伫立了良久，才沉着声音说：“继先”

    张绍早就跟过来，怕打断商成的思路，因此一直没有出声，此刻听到商成称呼他的表字，急忙抢上两步走到商成身侧，抱拳微微躬身说：“督帅。”

    商成只看了张绍一眼却又没了下文。他绷紧了嘴唇，左眼漆黑的瞳仁隐在半阖半闭的眼睑后，只是垂目深思。过了许久，他才粗重地吐了口气，问道：“给朝廷的公文，你是发给兵部的，还是发给三省的？是二百里急递，还是六百里万急？”

    张绍立刻听懂了商成的意思。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一商瞎子竟然想把公文追回来？这事要是被朝廷察觉，后果只怕不比李慎慌报战绩的事情轻多少！他咽了口唾沫，有点无奈地说：“来不及了。是给三省的二百里急递，七天前就送出去了，这时候公文怕是已经过了黄河。”说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和商成李慎这样靠战阵军功起家的“武”将军不同，他是靠摇弄笔杆子苦巴巴熬资历出身的“文”将军，既没有掌过兵也没打过仗，在上三省和兵部眼里的分量自然就轻，要是朝廷真心要把这件事追查到底，对他的影响其实最大一一燕山刚刚平定，民心不稳，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掀起风波，这时候燕东地方需要一个李慎这样的人物才能镇得住，所以他因为“失察”而受的处分绝对比李慎的虚报来得重。而且，李慎才封爵不久，这时候朝廷也不可能严厉处分他一一这样做无异于自打耳光，朝廷的颜面何在？只有自己在朝廷和兵部都没有什么根基和靠山，屎盆子不扣他头上，还能扣到哪里去？

    商成唆着嘴唇不再言语。他刚才确实是动过把公文追回来的念头，但既然是追无可追，他也就不再在这事上多想，看张绍的神色惆怅中又带着几分戚苦愤慨，就一面在心里筹划着如何补救，一面安慰张绍看开点，事情不一定就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张绍羞愧地说：“说起来这事也怪我，我该等你回来再发公文的，是我贪功心切了”

    商成有点错愕地凝视了张绍一眼。怎么这样说呢？

    张绍更惭愧了。他是商成在军务上的副手，按朝廷制度是不能直接向上三省递送公文的，但是接到李慎的军报时商成还在外地，为了贪图那点子报捷的微末小功，他就越职擅权了一回，谁知道最后竟然会落到这么一个结果？当然，这样做的不仅是他一个人，陆寄他们也各自背着商成向朝廷呈文报喜，称燕东匪患已经干停戈止烟消云散云云。陆寄还让卫牧府以卫署的名义向全卫各州县发了文告通报这个喜讯。

    商成这才明白他在祝县时看见的剿匪喜报是怎么来的。怪不得他当时看见衙门在县城告示栏上张贴的文告时就感觉到有点别扭，现在才想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一一明明是提督府晓谕全卫的告示，落款处却偏偏钤着卫牧府的印。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事而过多地责怪张绍。他能理解张绍当时的心情。谁不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呢？就算是陆寄这样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不也一样为了抢点功劳而把自己这个提督忘在一边吗？何况，张绍听说事情可能有差错之后首先做的并不是想办法把真相掩盖起来，而是跑来向自己汇报，这也能说明很多东西。

    商成让张绍先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盏茶汤递到他手里，首先夸了他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后对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再是担心也没有用。何况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一一就算朝廷要处分人，也得先处分我这个提督。”

    张绍在座椅里坐不住了。他连忙站起来解释说，他过来找商成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想同商成谈一谈该怎么应对这件事。

    商成把手一摊，反问他：“你说怎么应对？”这已经不止是燕山卫军的事情了。这件事不仅牵扯到张绍和李慎，还牵连到陆寄，说不定狄栩也跑不掉。这简直就是把卫署几大衙门一锅端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他苦笑着说，“你们招惹出来的麻烦，只好由我来解决了。谁让我是假职提督呢？一一遭他娘的！”他越想越觉得有点窝囊，越说就越觉得来气，最后忍不住骂了句粗话。他天天为了军务政务忙得觉都睡不好，好多时候连一天三顿饭都吃得没个准点，劳神费力不说，底下人还时常给他设障碍找麻烦，现在还要给手下这些人擦屁股，他到底图个什么？

    张绍脸红脖子粗地坐在椅子上，尴尬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在这件事上，他，陆寄，还有狄栩，他们确实是做得太差劲了！

    他憋了半晌，突然说：“您看，这是不是孙奂在背后造谣中伤李守德？”

    商成目瞪口呆地望着张绍。在反应过来张绍话里的含义之后，他马上严厉地批评了自己在军务上的副手。不能这样做！绝对不允许这样做！无论孙奂的本意是善意地提醒还是恶意的诽谤，在没有进一步的明确证据之前，就绝对不能把孙奂怎么样。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气愤地说：“你是怎么想出这样一个馊臭主意的！”

    张绍面红耳赤地听着商成的教训。他也认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象商成说的那样，就算是孙奂为了报复李慎而捏造事实，他也不能以这种口气谈论这件事一一很明显，他这样说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摆脱困境而在背后中伤孙奂

    大约快到酉时的时候，孙奂才从座牌驿赶过来。

    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齐秃子确实是漏网了。孙奂不仅指出李慎虚报战功，而且他还说，齐秃子逃出右军的包围圈之后，多半是去投奔了燕山境内的另外一个大土匪郝老道。

    商成问道：“你说得这么肯定，有什么凭证？”

    孙奂大嘴一咧，抹了把脸上的油汗说：“我听说齐秃子和郝老道是结拜的义兄弟。当初郝老道刚刚上山哨聚时，齐秃子给他送了不少的刀枪粮食。没齐秃子的接济，郝老道的黄花寨也成不了气候。我从端州过来，路上听人说，眼下黄花寨里不仅有郝老道和齐秃子，还有燕东和燕中的好几股土匪，他们被官军赶得无路可走，就都投了郝老道。”他顺手把满巴掌的油汗抹在青灰色裤子上，端起张绍的茶汤一口喝干，拽着袖口擦了擦嘴，呵着气打个水嗝，又说，“据说郝老道的黄花寨里已经聚了七八千人，对外号称三万弟兄，他自己准备挂起黄花大王的旗号，齐秃子和另外几个土匪头子都是这王那将军的。”

    商成的脸阴郁得快要拧出水来。之前郝老道齐秃子之流虽然为祸地方，但是卫署里也不全是一片剿杀声，不少官员明面上虽然支持商成的剿匪方案，背地里还是认为“剿抚并重以抚为上”的老办法才最为可行。真该让这些主张对土匪网开一面的人都来听听，都来看看一一他们想安抚招纳的郝老道齐秃子，如今已经在扯旗造反了！

    他把两只手的关节拧得啪啪响，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粗重地透了口气，对张绍说：“你马上替我写一封信告诉李慎，齐秃子的事情我不计较，但这个黄花大王却是非抓来不可。你在信里告诉他，这一回，要是再跑了郝老道和齐秃子，以前的香火情意可就顾不得了一一到时候他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张绍耍笔头的文书出身，一封以商成口气给李慎的私信一挥而就，信写好商成看过用印，就交代给下面的书办让他们立刻按紧急军务即刻办理。

    等把这些事做完，天色已经见黑，商成把张绍孙奂送出门，搭眼就看见在院落门口来回转圈的霍士其，就对两个人说：“本来该留你们吃顿饭的，不过我刚刚回来，家里还有点事，看来这顿饭只好留到改天了。”

    张绍笑着开玩笑说：“我记得了。督帅可要记的，这是你答应的。”

    孙奂却着急地提醒说：“督帅别忘了刚才答应我的事。李慎那里我是一天都不想呆了，你帮我调换个地方吧。随便找个旅去当旅帅也成。”

    商成点头说：“我考虑一下。过几天答复你。”

    送走两个人，他又回堂房里带上狄栩送来的几份人事上的卷宗，这才和霍士其一道离开了提督府

第五章（64）谁能评对错？

    m回到燕州后的第七天傍晚，商成刚刚从提督府下衙回家，就收到了李慎从端州发来的回信。

    这封信不是走驿路军递，也不是从卫府转来的，更没有递送到提督府，而是由李慎派来的一个军官直接交到他手里。因为赶路走得急，李慎派来的人赶到时已经疲惫得连站都站不稳，可把信

    安排人领着那个七品归德副尉下去休息之后，商成才就着烛火看信。

    信封上是方正平直的大小两行字。大一行题着“面呈屹县子达兄”，换一行降级一串小字“平原李慎手书”。

    商成一面思索着这异乎寻常的称谓和落款，一面拆开看信。李慎知道他粗识文墨，所以文字用辞并不考究，半文半白写得清楚明白：

    “子达兄，信已收讫，展案惶恐，忧心惴惴。匪酋齐秃毙于乱军中，有当日余匪辨认呈辞并军情公文为凭证，卫府亦有案档，而今小人作祟造谣生事，慎于百里之外千口莫辨。端燕山水阻隔，惟望子达谨察慎度，勿为宵小恶语之徒所乘。

    “另，匪酋郝老道树旗谋逆一事，慎已稍有眉目，前日已号令驻燕东十县各部驻军沿河流道路紧密布防，并集端州北郑柁县四旅计十六个营，由端屹两路东西对进南北夹击，务求全歼逆贼于条山以北。军事细务随信附夹单于后。”看到这里，商成翻到薄薄几页信笺的最后，确实有张纸上画着粗略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哪里设卡哪里建哨，哪里又有驻军转移进退，一一注释得清楚明白。他大致扫了一眼，也没太仔细，就继续看信。

    “又另。燕东驻军七旅，并各县军寨关隘共计四十一营，分属卫府、三军及提督府，粮饷不一，号令混杂，相互不能统属，进退指挥难免疏漏，每遇战事，则争功诿过局面嘈乱不可收拾，长此以往，恐有后忧，惟望子达将前定统一号令之事尽早实施。

    “谨此。平原李慎。年月日。”

    他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几页雪白的竹纸放到桌上。

    和他之前料想的一模一样，李慎不承认齐秃子是漏网了。但是李慎一面为自己狡辩，一面指责别人是小人，还口口声声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前定之事”，把燕东钱老三范全等三个旅都划到他麾下，这就完全出乎他的料想一一他还以为李慎被人揭穿了把戏之后，会稍微安分一点，至少也要等到破了郝老道的黄花寨之后再提这个事情。谁知道

    他闭着眼睛，仰靠在座椅里，慢慢地梳理着两鬓的发际，轻轻地按摩着隐隐作疼的太阳穴。

    今天下午，张绍带着刚从端州公干回来的卫府知兵司副使文沐找过他，三个人关起门来谈了很长时间的话。

    文沐首先说的，就是他所了解到的齐秃子漏网一事的前后经过。齐秃子一股土匪本来已经被钱老三的兵咬住了，就因为李慎想让自己的心腹分一大块功劳，严令钱老三“不得轻举妄动”，结果合围的几支队伍相互间没能衔接好，最后让齐秃子趁乱逃了出去。

    文沐说的不仅是这件事，他还提到李慎在端州的所作所为。尤其让他气愤的是李慎支使兵士修路讹诈地方上的钱粮然后中饱私囊一事。这件事被地方上的文官给抖露出去，如今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不仅让卫军大失颜面，连带着商成的名声也受到影响一一据说，端州府本来不打算掏这个钱，就是因为提督商成的一道钧令，州府才不得不把钱拿出来。

    这实在是冤枉商成了。这笔钱是从端州大库里出的，但事实上那并不是端州府的钱，而是他借出来的，不过打着端州的招牌以工钱的名义发给李慎而已。他回到燕州的第二天，就已经用自己的公使钱填还了端州的大库。

    商成的说法让张绍感到惊讶。张绍从来没想过商成竟然会如此包庇李慎。真不知道商成是怎么想的！他难道不知道，就因为没当上提督，李慎一直在背后给他动手脚下绊子么？他难道就不想把自己头上的“假职”两个字去掉，做个实职提督？眼下发生的两件事，无论是谎报战果还是邀要钱粮，随便哪一件就能轻飘飘地让李慎滚蛋；只要李慎一滚蛋，燕山地面上还有谁能和他争长斗短？就算到时候朝廷另有打算，三省六部也得考虑地方上文武官员的举荐，这提督的位置十有六七依然要姓商！

    文沐也很惊讶。

    和张绍不同，文沐倒没有考虑得那么“长远”，他只是单纯地从军务的角度来看待这两件事。也正因为他没有从政治的角度去考虑，他才更加地对李慎的作为感到气愤。右军是燕山卫军主力，职责是屏卫燕东，并非当地卫戍驻军，李慎居然驱使野战决胜之师去修几条破路挣几文工钱，这完全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至于李慎谎报战果一事，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虽然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不能不说，这未必就一定是李慎有意为之，也许是下面人在惊喜忙乱中出了差错而李慎失察呢？但是李慎为了争夺功劳而错失战机，就应该受到严厉的责罚！

    商成当时问文沐：“那你说怎么责罚？”

    文沐毫不犹豫地说：“提督府明发钧令斥责，降级留用，许李慎将功赎罪。”

    商成不能同意知兵司副使的意见。他和文沐的出发点不一样，因此考虑的事情就完全不同。最近三年突竭茨人连续在燕东活动，显而易见，草原蛮族已经把这里作为新的南下的突破口，这就是说，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燕东地区将是双方争夺的重要战场。李慎是燕山宿将，有威望有战绩，能领兵能打仗，又兼熟悉地理环境，是眼下燕山最不可或缺的人物。对于这样的将领，任何一个会对他的统帅号令造成不利影响的决定都是必须谨慎又谨慎，小心再小心。

    文沐和张绍勉强接受了商成的解释。

    但文沐依然觉得商成实在是太纵容李慎了，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不好一一李慎本来就骄横，和卫府的关系又不好，商成的纵容会让他更加嚣张跋扈，以后更不会把卫府放在眼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酿出祸患，所以他建议把李慎从端州招回来述职。他说：“即便不处分李慎，你至少要敲打下他。”

    “现在不行。”商成说，“燕东剿匪的事情重大，李司马暂时走不开。”

    张绍和文沐都看出来了，这是商成为李慎找的借口。燕东地区五品的将军六品的校尉有一二十个，围剿几股土匪，随便拉一两个旅帅出来就能干，何必非要李慎在那里坐镇指挥？商成对李慎的偏袒固然令他们不满，可督帅既然这样说了，他们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现在，拿着李慎的回信，商成不禁又想起文沐临走时对自己说的话：

    “子达，你这样做，是错的。”

    不，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和文沐他们的责任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反复权衡之后的最佳方案

第五章（65）旧相识（上）

    m商成把李慎两页信笺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走到壁角的书架前面，把信放进最上面的一个木盒子里。他又从另外一个书架前挑出一卷桑皮纸，低着头看了看题记，走回桌案前。他把案子上的公文卷宗信札还有两本线装书都摆放到一边，腾出很大一块地方，把《端州地理舆图》铺开，然后，他一手擎着烛台，一手拿着李慎信里附带的夹片，把夹片上记录的军事布置和进军路线和舆图来回比对，在心头勾勒李慎的战术曲划。

    他紧蹙着眉头，仔细地审视着舆图。说实话，他现在很担心李慎再犯下什么错误。要是这一回郝老道也溜之大吉的话，那李慎在端州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就夹片上的布置来看，李慎求的是一个“稳”字，内线七个营分成五路，齐头并进合围黑龙滩黄花寨，外线九个营加六个县的卫戍驻军封锁各处道路河流桥梁，东西南北四面八方都堵得水泄不通。他凝视着舆图点了下头一一照这样的安排，五路大军铺开阵势压过去，黄花寨那千把两千土匪连给右军塞牙缝也不够，郝老道便是插上翅膀，谅他也飞不出右军的五指山！只要除掉郝老道和齐秃子这两撮土匪，其他的小鱼小虾根本不值一提，燕东剿匪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这也相当于宣布燕山全卫的剿匪行动告一段落一一八天前，孙仲山和西门胜相互呼应，在燕东南一举踏平万大虫盘踞的天险骆驼峰，随着为祸燕山百余年的惯匪万氏一门男女老少八十九口尽数落网，燕西和燕中的匪患已经基本根除

    现在就看李慎的了！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放下烛台在屋子里走了两匝，然后坐到桌案边，拖过一张纸，笔架上取下毛笔在砚台里披了披墨，预备给李慎写封回信。他要提醒李慎，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就越要沉得住气，务必稳扎稳打，争取把黄花寨的大小土匪一网打尽！

    但是他手里吸饱了墨汁的狼毫并没有落在竹纸上。

    在落笔的一刹那他犹豫了。象李慎这样打老了仗的人，需要自己去提醒么？自己写这封信，会不会被李慎理解为自己想去分他的功劳？虽然自己绝没有半分争功的意思，可按李慎的性格和为人，一定会这样想的。

    他迟疑了一下，又把笔放回去。算了，信就不写了，回头让李慎派来送信的人把话带回去就好，想来李慎也不会忘记他还有假冒虚功的事情没解决，这一回进剿黄花寨，也肯定不想再出什么纰漏

    这个时候他听到外面堂房里传来嗒嗒两下敲门声，就问道：“什么事？”

    “禀督帅，小姐来了。”

    “你让她进来吧。”

    很快门口就又有人在敲门，他说：“是月儿吗？门开着，进来吧。”

    月儿知道他每天的事情多，晚上回家也经常看公文看书到半夜，因此就没进书房，在门边对他说：“哥，你吃过没？”

    “我在衙门里吃过了。”

    月儿踌躇了一下，又说：“那我给你煎壶茶水来。”

    商成把舆图收起来放好，顺手拿起两份昨天带回来还没来得及看的人事档案，走回来说：“不用。桌上那壶茶还是热的。你去休息吧。外边随时有人值夜，需要什么的话我知道让他们去做。”

    “哦。”月儿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立在门边，低着头绞着腰间罗裙的带子，好象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却又说不出口。

    商成很快就留意到她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便把手里的卷宗放下，问她：“怎？找我有事？”他左右看了看，想给月儿指个坐的地方。可这是他的书房，满屋子除了几架子的书和公文，就只有桌案前摆了两张鼓凳一一那是临时找人来谈事情时招呼下属坐的地方，让月儿坐那里显然不合适一一一家人说话总不能象上下级之间谈公事那样正式吧？那也太生硬了。

    他还是让月儿坐到鼓凳上。他站起来，到书架上拿了个干净的茶盏给月儿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里，然后亲切地问她：“咋了？”

    月儿低着头，捧着茶盏半天没说话。

    商成继续问她：“怎？谁给你委屈受了？”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如今这燕州城里有谁敢让商提督的妹子受委屈呢？只不过这玩笑大概没什么效果，月儿并没有笑。商成笑道：“你是不是又和二丫吵嘴了？”他知道，这两个小姑娘打小就要好得不得了，可又经常闹点小别扭，有时候还赌气相互不搭理。

    月儿摇了摇头。

    她不说话，商成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他瞄了一眼桌案上的几份公文，心头有点着急。他每天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管顾这些猫抓狗咬的小事。但是他又不能丢下月儿完全不理会。他带着歉疚对她说：“我回来这么多天，也没顾上和你说话”当然他和月儿也没什么话可说。“如今家里上上下下也是百十口人，一天到晚鸡毛蒜皮吃喝拉撒那么多的事情，如今都得你来照管太劳累你了。”说到这里，他心里涌起来一股歉疚。月儿今年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这么小的女娃，就要照管这么大一个家庭，确实是难为她了

    月儿再摇了摇头，小声说：“盼儿姐，她也在帮忙我。”

    商成楞了一下。他已经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了。他马上说道：“哦，对！你盼儿姐姐，杨盼儿，她也在帮着咱们家”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月儿，“她说没说过想回家的事？”一个女娃家，长年累月挂个黑户流落异乡也不是个事，要是杨盼儿想爹娘的话，他可以找个人送她回去。想来那个小京官这一回不会再把女儿朝外赶了吧？

    大概是被商成的话带动了思路，月儿不象刚才那样沉默了，她说：“盼儿姐说，她不想回去。她已经央告十七叔帮她在燕州城里落户了。前天十七叔还在说事情有了眉目，就是这两三天里便能有准消息。”她马上又说，“不过只是落个户，她还得住在咱们家里。我也离不开她。现在家业那么大，里里外外的那么多事情，我我一个人照管不过来。”

    商成倒没在意月儿说话时语气里央求的意思。想住就住，反正这么大一处宅子，后院里好几个小院子，空房子多的是；好象那什么盼儿的岁数比月儿大不了多少，两个人正好作个伴。他高兴地说：“既然这样，那就让她住下嘛，家里有什么事，你们俩商商量量地就能解决；我也放心。”他把烛火上一截烧过的蜡烛芯子掐掉，搓了搓手指上的蜡油，又说，“你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

    “不是。”月儿的头又埋下了。她迟疑了半天，才说，“盼儿姐不是！是我说，说你这院子里都是男人，怕他们照顾不来人，要，要不要挑两个丫鬟过来服侍？”

    闹半天就是想说这个？商成简直哭笑不得。他想了想，对月儿说：“还是不要了。”他这屋子里放着不少从衙门里带回来的书札卷宗文档，有些还事关机要，绝不能被人随随便便地偷望窥视。他想了想，很郑重地对月儿说：“你还记得我上回告诉你的话吧？这屋子除了你之外，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踏进这屋子半步。”

    月儿立刻抬起头，望着他使劲点了下头，说：“家里的劳力仆妇我都告诉过的。这屋子平时的打扫收拾，就只有我。二丫今天想进来看看，我都把她拦住了。跟着我的翡翠她们几个，我也从来不让她们进这间屋，连这院子都不让她们进。”

    “翡翠？”商成疑惑地问道。他随即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月儿身边的哪个丫鬟吧。

    月儿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她说：“翡翠她们是陆夫人送的丫鬟。翡翠和燕子跟我，胭脂和慧儿跟着盼儿姐。陶家夫人和狄家夫人早前来的时候也送了几个人。我身边的小卉和金穗就是那回去陶家回拜时，陶家老夫人送的。另外一些来家里的夫人小姐我都记不清楚名字，她们也送过”

    商成已经被一长串的名字绕得头都快晕了，就打断月儿的话，说：“别人给咱们送人送物件，你们可得记清楚，回头有机会要还别人的礼”

    “盼儿姐都拿笔写在纸上了。谁送的，几时送的，送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该怎么还礼她也知道。她是大家闺秀，比我比十七婶子还懂礼哩。前头十七婶子还问过她，收了礼该怎么填还人家。”

    就杨盼儿她爹那八品小京官，她还是大家闺秀？商成哑然失笑。

    这时候，苏扎在堂房的门外说：“禀督帅，禀小姐，大小姐刚才派人来说，霍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来了。”

    既然商成这里不需要什么丫鬟来服侍，大丫二丫又过来家里找她聊天，月儿就去迎接她的小姐妹了。

    商成回到桌案后面的座椅上坐下，拿起一份卷宗，翻开来却没有看。

    他铁铸般地一动不动，久久地盯着桌案上那枝燃烧的烛火出神。摇曳的火苗映得他的面孔一明一暗。他陷入深沉的回忆之中

第五章（66）旧相识（中）

    m商成出了一阵子神，端起凉了的苦茶水呷了两口，伸手把两盏烛台挪得近一些，重新拿起刚才没有看完的人事档案。

    书房的门帘动了一下。有人进来了。他还直当是月儿去而复返，低垂着目光继续阅览着手里的官员履历，不抬头问道：“怎么回来了？还有事？”

    进来的人犹疑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女人的说话声：“老爷，”

    进屋的人不是月儿？

    他惊愕地抬起头。

    因为只点着两枝蜡，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淡，那女人又似乎很畏怕他，进来之后就蹑手蹑脚地退到门角墙边，昏黄的光影中只能朦朦胧胧地瞧出她的身姿轮廓。因为女子一直绞着双手低头躬身侍立，他也瞧不清楚她的面容，只看见女人头上包着一张素缯罗帕，身上葱绿色束腰长裙外面套着件短袖月白色短襦。

    乍一眼他还以为是大丫来了。但是他马上就推翻了自己的判断。这女人的身量虽然和大丫差不多，但是口音却是很地道的上京腔。而且这女人的嗓子很好，声音异常清亮，说话就象锵金鸣玉般地清脆一一他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他枯皱起眉头思量着，一时不得要领，就掩了卷宗问道：“你有什么事？”

    女子左手压右手双手贴在膝头朝他深躬行了个礼，然后才说：“老爷，小姐问，您夜宵预备吃什么？”

    商成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轻轻摆了下头，说：“不用了。”

    女人被他黑幽幽闪着光的眼神慑得浑身一颤，刹那间似乎连手脚也无处摆放似的，脸色也陡然变得异常苍白。她把头垂得更低，栗栗瑟瑟缩在墙角，过了半天才颤声说：“那，小女子帮您把灯剔亮一些？”

    “好。”

    女人似乎对他极为畏惧，嘴上虽然答应着，脚下却抖抖嗦嗦地挪不开步，两只绞在一起的手骨头关节被她自己扭得咯咯啪啪碎响，人还是避在墙角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忽然，她就象在给自己壮胆似的猛地深吸了口气，埋着头疾冲两步到了桌案边，拿着烛台枝杈上挂着的烛剪刷刷刷几下铰断燃过的灯芯又剔掉塌滑下来的烛泪，同时飞快地瞄了商成一眼一一谢天谢地啊，相貌可怖的大将军正在低头翻阅手里的公文！她强制按捺着砰砰乱跳的心，哆哆嗦嗦地把烛火挑亮堂，连手里的小铁剪都来不及放下，蹑着手脚就急忙朝外走。一直退出书房，直到桌案后面那个魁梧高大的人影被门帘遮住再也望不见，这才忍不住在心头长舒一口气。她的脚下一软，伸手把住身边的一张座椅这才没有跌倒。她扶着椅背喘息了好几口，兀自觉得额目森然手脚虚软，浑身上下冷汗涔涔犹如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堂屋里只在通向后院的影壁屏风上挂着一盏灯笼，伸缩不定的灯火透过灯笼纸投映出来白濛濛一团光，把屋子里的桌椅几案一切摆设都照得朦胧模糊，长长的黑影拖在地上，随着灯笼里火头的摇曳而忽短骤长。

    她闭目静默了一会，直到心神稍稍平定了一些，这才努力做出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紧咬着牙关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向外走。

    可她刚刚走出两三步，两个黑黢黢的人影就挡在堂屋的门口，就象两头阴森恐怖的噬人怪兽般阻着她的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她惊慌地退了一步。她不敢抬头，两手交叉在胸前使劲用指甲掐着食指根，尽最大力气不让自己暴露出内心的张皇恐惧。她低着头，张嘴想和两个护卫说点什么，可不管她如何努力，嗓子里除了一两个毫无意义的喑哑音节之外，别的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朝前迈了一小步。

    两个护卫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冷冷地打量着她。

    她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回他们动了。他们同时伸出一条胳膊拦住她。

    她抬起头，努力让脸上的神色自然一些，拼命挤出点笑容对两个护卫说：“老爷小姐刚才我，我我得回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心头哔哔乱跳，手脚冰凉，就象整个人浸在寒冬腊月里的冰窟里一般，一股接一股的寒气从四肢一直蔓延到头顶。可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甚至不敢把目光和两个护卫相对。她只能在心头安慰自己说：别怕，没事的，他们看不见

    两个护卫抬起来的胳膊并没有放下去。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冷森森地注视着她。

    她不敢迈出第三步了。她相信，只要她敢再向前跨出一步，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拾掉她。

    她向后退了一步。他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胳膊还是没有放下来。

    她又退了一步

    商成已经看完了两份人事档案。一份是新任敦安县令欧阳止的，另外一份是敦安县丞冉涛的。凑巧的是，这两个人不仅是楚州老乡，而且还都是东元七年的进士，只是高中之后一个进了翰林院做八品侍读，另外一个外放了中县的九品县丞，谁知道十年后翰林竟然成了九品县丞，原来的县丞却作了八品县令他拿着冉涛的案卷又翻了翻。根据案卷里的记载，冉涛在翰林院没有做多久就被提拔到门下省任门下行走，然后从门下行走迁吏部江浙司任七品主簿，就在事业一帆风顺的时候，却突然在东元十四年被贬斥到京辅当判官，随即又被降职到敦安做县丞；这一来就再没挪过地方。

    他掩上了档案，思索着冉涛到底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被一黜再黜？档案里对这事记载得十分模糊，只提到一条“纵酒狎妓有失官体”。看到冉涛犯的这条风流罪过，他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一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大赵朝廷不禁声色，官办有内外教坊，民间有歌肆舞榭，这些地方说得好听点是耳眩目染场所，难听点就是青寨瓦寮，不仅官员士子百姓平民各有去处随意往来，而且不分官营私办，每逢春秋四季中秋元宵还要举办什么“品花榜”“馨香谱”的“盛事”，连陆寄陶启这些地方大员也是热情踊跃，从来没也听说巡察司为此而找他们的麻烦，怎么到了冉涛这里，就闹出了这么样一个结果呢？

    他把两份案卷放回去。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要把冉涛找来好好地问一问。要是当初处分得过重了，那他可以替冉涛说几句好话。从档案上的记录还有自己的接触来看，这个人还是很有才华的，放在敦安有点可惜了；假如可能的话，他希望能把这个人留在卫署。当然，这要等冉涛的病好转以后。

    他在一张纸片上用正楷工工整整地记下“冉涛”两个字，然后把纸穿在桌案边挂着一块薄木板的钉子上。木板上已经串了不少的纸片，都是他平时批阅公文时做的提示和摘要，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做好这些事，他抬头望了一眼束手束脚窝在门边的女人。她已经进来半天了，但是他刚才一直在忙着，所以就没理会她。现在他手头上没什么要紧事，就准备和她说两句。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然后端着杯子斜靠在座椅里，好整以暇地望着女人说：“你站过来一点。”他指了指桌案前的脚地。“现在，你说吧。”

    女人挪过来，半晌才畏畏缩缩地问他：“说，说什么？”

    “随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知道是烛火摇晃的缘故，还是女人的心头实在是太紧张，她本来挺耐看的一张鹅蛋脸现在变得有点走形，五官也有点移位，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纯是一片煞白。她迟疑了半天，才咽着唾沫小声问：“大将军老爷，您您想让我民女婢子说什么？”

    商成还没说话就先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皱着眉头挥了下手，让她站得远一点。这女人身上不知道薰过什么，那股浓郁的香味让他很不自在。他摘下眼罩，一面抹着眼眶里溢出来的泪花一面说：“你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再远一点！阿一一嚏！阿嚏！”看女人站得远了点，香气也没有刚才那样直冲鼻端了，他才问道，“你叫什么？哪的人？”

    “婢子婢子锦娘，是敦安人。婢子的娘家姓李”

    商成呵呵一笑，说道：“我没问你现在叫什么。我是问，你以前叫什么。”

    骤然听到这句话，顷刻间女人就面色如土，要不是旁边有座铁铸的灯架，她整个人都几乎瘫坐到地上。她的手脚不听使唤般地哆嗦着，半天才嗫嚅说道：“婢子，婢子听不懂老爷在说什么”

    商成笑道：“你怎么可能听不懂呢？装糊涂扮假傻可不是大名鼎鼎的黄蜂九娘子的作派。既然踏进了这个门，难道九娘子还想囫囵着走出去？”

    赵九娘已经站都站不稳，兀自嘴硬狡辩道：“大大将军怕是认错人了。婢子是敦安李锦娘，不是不是您说的什么九娘子。”

    商成端着茶盏喝了两口茶水，望着她含笑摇了摇头。

    赵九娘知道今番是不可能再有幸理，一颗心早已经沉到了千尺深潭的最底，却又不想就此放弃一线生机，强压着心头的惊惧惶恐，勉强说道：“大将军真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商成嗤笑一声，说，“九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大前年夏天在渠州城外，活人张的事情，你就不记得了？九娘子的唱书可是一绝，燕山脚下一段《和尚打虎》，至今我都还是记忆犹新。”

    随着商成的话音落下，赵九娘一声不吭就瘫软在地下。自从闯过天在西马直失风被剿，以前认识的老弟兄死的死逃的逃之后，她就一直躲在敦安的教坊里，这一回是实在却不过郝老道这个昔日青瓦寨三当家的“情面”，才冒着泼天的风险出来为黄花寨周旋。她本来以为，自己“黄蜂九娘”的名号早已随着三年前的官军围剿而被人遗忘了，当今世上除了寥寥的两三个人以外，再也没人知晓她的真面目，谁知道眼前的提督大将军居然一眼就把她认出来

    这女人是个硬性子，知道自己这一回必死无疑，反而沉住了气，慢慢地从地下爬起来，收拾一下衣服上的尘土，瞪着商成看了半天，突然格格笑道：“我想起来了一一当日活人张就是被你手刃格杀的。啧啧，想不到那支商贾驮队竟然是官军假扮的，更想不到活人张纵横燕渠，死在你手里，倒是一点都不冤。”说到这里她太息了一声，“记得当时你脸上也没这道疤，眼睛也没伤一一可惜咧，多俊一个帅气后生年青将军，怎么眼睛一眨就变了个丑八怪！”

    商成摩挲着脸上的疤痕，也笑起来，说：“没办法，砍别人砍多了，难免也要被别人砍几刀。”他把眼罩戴上，又说，“你看，要不是前年你不在度家店，本来咱们还能早一点见面的。好在山不转水转今天在这里遇见了，总算是有缘。”说着话，他收起笑容，“说吧，你不在敦安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跑来燕州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赵九娘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西马直度家店土匪巢穴被踏平也是商成做的，楞了一下才喃喃地问：“你就没想过，我这是为闯过天报仇？”

    商成冷冷一笑：“谅你也没这个胆量！”

    赵九娘瞪圆了眼睛望着他，良久才神色黯然地低下头。提督老爷说得对，她确实是没有这个胆量。大将军说得也不对一一她从来就没想过替闯过天报仇；青瓦寨时没想过，度家店就更没想过。她没有回答商成的问题，却问道：“你认识我，可你手底下的兵不认识我，他们怎么不放我走？”

    商成扫了一眼伫立在书房门口的苏扎和田小五，指着屋子里的几架文书和书本说：“这院子里机密公文多，别说你，就是他们俩，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能随便在各屋里走动。你大概不知道，能随便进出这院子的人就只有我的一个妹子，她要是有事，也绝不会派个丫鬟来和我说一一平常人连这个院子都不能靠近。”

    田小五掀了门帘探进头来说：“督帅，刚才这位锦娘还是九娘的一来，我就预备把她抓起来慢慢审的，是苏扎说把她放进来，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苏扎着急地说：“明明是你口口声声说这婆娘多半是小姐送来给大人”话没说完就被田小五一肘锤擂在胸口上，后面的话自然也就说不出口。田小五笑眯眯地继续说：“苏扎说，大人一天到晚忙公务，有空偷个懒也是应该。他还说，这婆娘看起来也标致”

    商成乜了他一眼，田小五赶紧闭上嘴站到一边。

    商成转过脸，安静地等着赵九娘解释此行的目的一一虽然他已经猜到了

第五章（67）旧相识（下）

    m商成和两个亲兵说话，赵九娘一字不拉都听在耳朵里，此时看见商成满脸嘲讽之色冷笑望着自己，也不言语，默默从怀兜里掏出一个贴身藏着的墨绿色锦缎荷包，双手捧着走到桌案边，恭恭敬敬地放在商成面前。

    商成端着茶盏仰靠在座椅里，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荷包打开。

    赵九娘不言声把荷包里的物事取出来捧在手里。虽然书房里只有桌案上的两盏油灯照亮，可她手里的物件被昏黄的灯光一映，华彩流转光影动荡，方寸之间尽是乳白色的氤氲，连她的一双手也被光晕包裹进去，变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随着灯火摇曳，隐隐有暗金色的七彩华光从她的指缝里流溢出来，倏长倏短变幻陆离

    目睹这一幕，苏扎脱口而出就是一声惊叹：“撒巴鲁！德朗舍撒巴鲁！”田小五也不知道赵九娘捧的是什么宝贝，嘴里吸着凉气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手里的那团光只是发呆，直到九娘把东西放到桌案上退开两步，这才看清楚溟溟濛濛一团光晕竟然是从四颗榛子大小的珠子上弥散而来。

    有那么一霎那的时间，商成也被这四颗珠子吸引住了。这是“毫光之珠”！他在书上看见前人提过，但却从来没见过。他在参观博物院或者文物馆时也看见过大珍珠，但可那些镶嵌在冠冕首饰上的珠子大都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失去了色泽，变得灰蒙蒙地毫无生气，根本就不能和眼前这四粒珍珠比较他拈着一颗珠子啧啧赞叹，转头问苏扎道：“你刚才说什么？”

    苏扎已经醒过神，听见他问，在门边一躬身，嗓音喑哑地说道：“督帅，这是神珠。是上天赐给凡人的神珠。”

    “神珠？”商成把那颗珠子放下，望椅子里一靠，抿嘴一笑说道，“就是东珠嘛，东北黑龙江东北苦寒之地产的天然淡水珠，中原是难得一见，但也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件。”转回脸来斜睨着赵九娘，问道，“你隐姓埋名躲藏了那么久，又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潜进燕州城，总不可能就为了送这东西过来吧？”

    赵九娘一声不吭深深地低下头。

    “说吧，求我做什么？”

    赵九娘默立了半天，突然双腿一弯就地跪在墙边脚地下，咽着声气说道：“只求大人网开一面，放过黄花寨一干弟兄。”

    “四颗东珠，就只为这一件事？”

    “黄花寨郝坎，本是燕边良善庄户，只因为扈镇高姓大户逼迫不过，才勾连恶人误入歧途。然从匪以来，无日无夜不思改过自新。至今日，坎自知罪孽深重，本不该与朝廷作对，更不敢劳动天军征伐，情愿自缚大将军帐下，便为牵马备镫之卒伕，亦足坎一世之心愿。将军所忧虑，无外燕山之匪患连绵炽烈。坎重罪之身，不敢望朝廷法外施恩，但请建寸许之功，以燕东数州县之蟊贼为大将军稍解烦愁。”这是郝老道事先请人写好托心腹捎给她的文章，就是为了当面呈献给商成，好博个一官半职。她本来是随身紧密携带，只是从敦安过来的一路上有好几道官府设下的哨卡，惟恐被人察觉搜出，才不得不在半路上熟记之后毁掉。她的长吟调堪称一绝，嗓音又好，此时匍匐在地把一篇文章娓娓念来，抑扬顿挫且略有金石之声，即便旁边没有脚鼓铜铗伴奏，也直如坊间歌肆里的唱书一般。

    商成一直等她唱歌似的把话说完，才问道：“文章不错。郝老道请人做这篇文章，花了不少钱吧？”他仰着脸嗤笑一声，又说，“他还想建功，还想为我马前卒。就凭这几颗既不吃又不能喝的珠子？他想得倒是挺美啊。”

    赵九娘听他口气不善，却哪里敢说半句话，跪在地上只是连连叩首。

    商成耷拉着眼皮望她一眼，轻声说道：“你起来吧。这是在我家里，又不是官府问案，按律法你不用跪。”当然，就是在提督府里赵九娘也不用跪他。他虽然是提督，提辖燕山军政诸务督领军民一应事，可实际上管不了打官司和审案子，即便赵九娘有冤屈，状纸也递不到他面前。

    赵九娘犹豫了。她知道大赵律法里有这一条，寻常百姓不是打官司和审案子就不用下跪，可她眼下是重罪之人，又有求于商成，这和打官司又有什么区别？然而商成的话音虽然平淡，其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迟疑了一下，也就站起来。

    商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没看过提督府剿匪的文告？”

    赵九娘瑟缩着向后退了一步，讷讷地说：“民女看过。”

    “记得文告上是怎么说的吧？”

    “民女记得。”赵九娘艰难无比地回答说。敦安县衙贴出来的文告她假作好奇去看了两三回，文告上的话一字不漏她都能背下来，“自文告发布之日起，及五月一日子时止，凡情势所迫不得已通匪资匪且能自行向官府请罪者，只罚钱粮；凡匪劣凶顽之徒，能于五月一日子时前向官府缴械投案者，依情节轻重，罚三月至三十六月苦役不等；凡检举揭发匿案隐罪不报之事者，减罪；缚匪劣凶顽之徒投案者，减罪”她也曾反复思忖想过向官府自首，服三年苦刑，然后做个好人，这总比如今这样随时提心吊胆地要好一一在街市上随便别人望自己一眼，自己就要疑心是不是被人看穿了行藏，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可是可是官府能相信她这个青瓦寨的四当家手上干干净净没沾过血？文告里怎么说的？“凡嗜血好杀残忍之徒，不赦”

    “记得就好。郝老道这种人，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痴心妄想什么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他想得倒是美气！”商成冷笑说道，“要是杀人放火都能做官，那我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和突竭茨人玩命的大头兵，又该怎么办？”他的手猛地在在桌案上一顿，鼻子里冷哼一声，厉声问道，“你说，我们这些当兵的怎么办？”“啪”地一声响，他手里的茶盏登时被掼得粉碎。

    赵九娘吓得两腿打颤，几乎又要跪下去，只知道拼命摇头，哪里敢搭半句腔。半晌，忽然又硬着头皮说：“大将军也要为底下的兵士们想一想一一黄花寨的两万弟兄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两万？”商成哈哈大笑，“连寨子里的猪狗都算上，郝老道也凑不齐三千人吧？我燕山大军二十个营一万多兵马围个破山寨，郝老道还想玉石俱焚？他也配？杀他就和捻死只蚂蚁一样，连丁点的力气也不用。”他瞪视着赵九娘说道：“你既然自己送上门，也就不用再回去了，把她绑起来派个人送去府衙”

    “是！”两个护卫齐声应道，过来一脚踢在赵九娘膝窝里，按在地上就交剪两臂掳缚起来。赵九娘一面挣扎一面说：“大将军！你不能这样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商成已经拿起本公文，听见她叫嚷，忍不住笑着揶揄道：“两国交兵？你怕是吓糊涂了！到了衙门里敢这样嚷嚷，只怕神仙也救不了你。九娘子，土匪是土匪，造反是造反，你可别把两桩事混为一谈。送走送走，”他指了指桌案上的几颗珍珠，“还有这个东西，也送走。”

    赵九娘被带走了。

    商成一时也静不下心看公文。从九娘子替郝老道捎来的话里，他知道，郝老道自知穷途末路，已经在悄悄地另做打算；燕山剿匪已经接近尾声。眼下燕北各县都在兴修水利，几条官道的修缮整治也陆续开工，羁绊他手脚的两件事如今都有了眉目，现在，他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处置更严峻也更艰难的事情了

    他低下头，开始严肃地思考如何面对那道一直就存在的难题。

    那一晚，就在他快要休息的时候，苏扎向他禀报了一个坏消息：赵九娘在押解途中打倒了两个兵士，挣脱捆绑逃走了

第六章（01）毡娃子

    m每到傍晚，当西边的山梁遮盖住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绵延的山峦在山背后最后一团赤红色晚霞的映照下变得愈加地清晰和深邃的时候，燕州城东的钟鼓楼就会传来几通催步归行的鼓令。皮鼓声一通比一通急，一通比一通密，提醒着还在街市上吆喝叫卖的人们赶紧收摊歇店，督促着还在街面上流连游荡的人们赶紧回家一一戌正时牌即将到来，州城的宵禁就要开始了。

    三通宵鼓过后，州城的北东西三座城门纷纷落锁，古老的城市便渐次沉寂下来。偌大一座州城，除了南市上那些会一直喧闹到天亮时分的歌楼酒肆之外，其他的地方都被大片大片的黑暗所笼罩；星星点点的火光，东一颗西一粒稀稀拉拉地点缀在黑暗里。打更人枯燥得让人觉得冷清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城市上空幽幽地回荡。巡街的差役手里提的灯笼在大街小巷里慢慢地移动，就象一只只寂寥的萤火虫

    喧嚣的白昼已经过去，城市从现在开始进入梦乡。

    燕州是边陲重镇，循例南门彻夜不闭，但是城上城下灯火通明，内外两道门只能容匹马通过，城外一道卡、瓮城一道卡、城门处还有一道卡，三道关卡往来盘查极严。瓮城外的官道上已经半戒严，道边三丈高木杆上挑起一串灯笼红光熠熠。道路两侧一队值勤兵士雁阵般布列，个个手持长矛腰悬铁刀，俱是全副披挂，钉子般直立不动，虎视眈眈地盯着不时进出的路人。拦在官道中央的拒马前，几个兵一丝不苟地挨个查验错过时辰迟归的路人的官凭路引，印戳勘验无误然后才会挥手放行。簇拥在关卡前等候的人，无论是官吏还是寻常百姓，哪怕是平日里再威风的人物，到了这里也都是屏声静气，该下马下马该下车下车，商旅贩徒牵驴负担排队默默等候半声不闻，直到进了城或者出了哨卡一箭地，这才能上马上车各奔东西

    将近定昏人静时分，等在关卡前的人渐渐稀少下来，兵士们也有点放松，虽然还保持着队列没有人随意走动，不过也不象刚才那样如临大敌般小心提防，个个脸上也没绷得那样紧，都在原地蹬腿晃脚伸胳膊舒展筋骨。带队伍的小校也不理会，自顾坐在拒马边的一段木桩上，手里拿着把匕首颠来倒去地玩。

    他旁边站着个小兵，看烂银柄小刀子宛如杂耍般地在小校的五根指头间颠倒来去，眼睛都有些发直，半天咂舌说道：“毡校尉，你就不怕割着手！”

    另外两个兵士刚刚放最后一个出城的商旅通过，合力把拒马抬回来拦住道，听见小兵感叹，一个半边脸被火燎过留下好大一块血疤的兵说：“李娃没见识咧。你新来，没见过咱们毡校尉玩刀子，你把五根指头展开伸在校尉面前放好，他拿黑布蒙了眼睛，连扎百十刀都不会戳到你手指头一刀，那才是真本事！”另外一个兵啐他一口，骂道：“扯球淡！疤脸，你才来几天，听谁说校尉蒙了眼还能干这活计？校尉耍得好飞刀，三丈内指哪打哪，前头孙旅帅雪地奔袭如其寨，毡校尉头一个冲进寨子，突竭茨的哨兵刚要喊，校尉手一扬，一刀从那狗日的嘴里扎进去，从后脖子戳出来，吭都没吭一声就玩完。”他边说还边在自己的嘴巴和后颈窝比划一下，“打下如其，校尉功劳最大，孙旅二话没说就给校尉记了功，当场晋升执戟副尉！”

    三个人把没边没影的事吹嘘得个个犹如亲眼看见一般，小校扬着脸，只是咧嘴呵呵笑，并不解释。虽然天已经黑了，但借着清冷的月华和道路对面木杆上的灯笼光线，人们还是能瞧清楚这小军官的长相。这军官的年纪并不大，唇上都还是软软的绒须，方脸膛，高额头，深眼窝，颧骨极高，相貌和周围几个中原兵士很有些不同。这毡校尉就是跟着商成从草原活着走回来的四个诃查根人之一。因为中原话一直说不好，到现在其他三个诃查根还随在商成身边做侍卫，只有这个毡娃子心思巧，燕山话学得似模似样，又学会了百十个汉字，商成就把他放出来当个副队，也算是个历练进身的意思。

    三个兵还在说话，毡娃子忽然站起身，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倏然皱起，手指间寒光一闪匕首已经不知去向，一步蹬上木桩远眺，旋及跳下来把手一挥，低沉声音喝道：“整队！西边有马队过来！”一众兵士正在怔忪犹疑之间，就听到西边沉沉黑暗之中传来一阵马蹄踏地声响，匆匆压在拒马后排列好队伍，一队骑兵已经打着火把自坡坎下的小道上了官道，须臾间便来到近前。

    毡娃子眼尖，借着马队的火把已经瞧见当前开道尖兵手里的令旗，随即又在马队中看见包坎和苏扎，虽然一搭眼没见到商成的身影，也知道这是提督将军回来了，张了嘴正想下令开拒马放行，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叱吼：“那边是谁，敢闯卫军营哨？不知道州城宵禁吗？通通下马，拿官凭文书出来勘验！”

    马队离拒马还有一段路就已经缓了下来。包坎策马冲到近处，拨过辔头一鞭子就抽在毡娃子的皮甲上，笑骂道：“遭娘瘟的死货，明明看见督帅大人的令旗，还他娘地拿臭架子，皮子痒痒了是不？还找我们要官凭文书？”说着又是一鞭子抽过去，“你要文书，好！这就是文书！这里六七十个人，个个都有文书。我让你验！”

    他骑在马背上，毡娃子在地上，一个高一个低，他得伸长了手探着腰才能打到毡娃子。毡娃子又是矮墩墩的个子，粗胳膊粗腿人看着笨拙，其实异常灵活，在马肚子下钻来钻来，除了第一下没躲闪让包坎扫了一鞭子，后面都没打上。他一面躲，一面叫道：“包校尉，这是职下的本份！就是督帅来，也要验文书！”

    “嗬呀！”包坎怪叫一声，“你还来劲了！猢狲，看我今天收拾不了你！”苏扎已经下了马，笑着说道，“算咧。包队，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毡娃子这是捣的什么鬼？”一面说，一面从怀里取了自己的印信交给旁边的兵士，对毡娃子点了下头，说，“请毡校尉验过。”

    包坎本来就只是开个玩笑，即便苏扎不说话，他也不会认真把毡娃子怎么样，掏出自己的银印扔过去，却对苏扎说：“这小子是故意的。上回我陪督帅去视察燕水上的水利工程，回来路上在当地的军营里遇见他，不知道怎么就提到什么周亚夫什么细柳营的故事。他肯定是记住了。这不就用上了？”苏扎不禁一个莞尔，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间两个人的官凭已经验过，毡娃子把两颗印还给二人，先行个军礼招手让底下人开拒马，又派人向里面的两到关卡报信，让他们打开城门让马队进去，立在队首一声喝令，数十兵士犹如一人般齐齐含胸挺身横臂当胸行军礼，目不邪视地笔直望向前方。

    商成被一群亲兵围在当中，经过毡娃子面前时，朝这个小校尉赞赏地微微颔首一一虽然有点做作，不过这兵带得还成

第六章（02）杨盼儿（上）

    m因为有城外官道上哨卡的通报，瓮城和主城两道城门已经洞开，在城上城下当值兵士的肃然敬立中，马队畅通无阻地进了城。此时城里已然宵禁，贯穿南北能容四车并行的大街上店铺住家早就掩门下闩，半个闲人也瞧不见。马蹄铁掌扣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咯咯嗒嗒的清脆声响随着徐徐的夜风在寂静的夜空中游荡。远远近近都响起了犬吠。忠心的看家狗很快就被主人呵斥了几句，然后喑喑地低呜着趴回自己的窝

    马队顺着南大街过了小南河上的犀岚桥，在顾家祠前拐了个弯，沿着河边道路走出一段路，转过堤岸边一大片乌蒙蒙的柳树林，就看见了位于枣子巷口的府邸。商成如今的宅院和两年前在霍家堡时比较起来，又是一番景象。三丈六尺宽的照壁后面，轩敞的四扇乌漆大门紧紧闭，广厦高檐下悬挂的四盏人般高大灯笼里羊油大蜡火苗蹿腾，把阶前偌大一块空地映得红光一片。旁边仪门里已经站了好些人，商成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刚刚出现，唿一声就都围过来，“督帅”、“大将军”、“老爷”一阵乱叫，牵马的牵马，扶掖的扶掖，慢一步没能搭上手就跟在侧边背后没口子问好，乱糟糟说笑一片就把他迎进府去。

    包坎含笑把商成送进仪门，想想没拉下什么事，又惦记着家里，就说道：“大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商成回头说：“不吃了夜饭再回去？”

    包坎笑着摇了摇头。

    “那好，我也不留你。”商成也没再劝。这一趟一走就是小半个月，他知道心里也着实惦记已经有了身孕的婆娘。再说，包坎虽然是他的亲兵队长，但是正式军职是提督府卫尉，职责并不尽在这所宅院。因说道，“给你放几天假，你也不用随时都到提督府应差事。怀娃的婆姨身子重，脾气也不好，你就在家里多陪陪她。”

    包坎本来想顺口开句玩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点头答应，又和苏扎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兵士走了。

    商成被人簇拥着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先没填肚子，叫来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洗了头刮了脸，这才觉得一身的疲惫消减了不少。他这是刚从燕西视察军务回来。从枋州到燕州两天一夜的纵马驰骋，半道上只歇息了两个时辰，就算他年轻力壮筋骨结实，四百多里地跑下来也有些煎熬不住。此刻眯缝着眼睛浸泡在热乎乎的汤水里，脑子里昏昏沉沉地什么事情也不思考，就觉得一股子慵懒劲悠然而生，从四肢渐渐弥散到百骸，最后渗透到他的脑海里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导师。背有点驼的导师佝偻着腰坐在一大堆书本里，目光从厚厚的眼镜架上面投射过来，望着他说：“前两天市委组织部想找个人去帮他们做点文案工作，我向他们推荐了你。你好好干，说不定毕业之后就能过去”他刚点头应承，转眼系里的书记也过来了，亲切地问他：“小商，学校政工处王处长又在问起你了，你拿定主意没有，以后是不是留校？”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还早哩，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事。”书记既象是理解他的难处，又象是在提醒，笑着说，“是个机会。你要把握”他正要做解释，就看见已经调到自治区工作的集团公司老总。老总宽和地说：“是留在重庆，还是回来，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看还是回来干比较好。毕竟这里的情况你熟悉”他只好对他们说：“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事。”忽然英语系二年纪那个对自己很有好感的女生也过来了，伸着手指头点着他的肩窝，笑吟吟地说：“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

    房顶上“喵”的一声叫把他从迷朦中惊醒过来。他扒拉着桶沿瞪着俩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他摇着头从已经凉了的浴汤里走出来，换上一身宽松的棉布衣裳，踢趿着布鞋走到前院。唉，自己这一走就是十来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急等着自己去处理；怎么就迷瞪过去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了？三个月还是半年？或者更长

    他走进书房，坐到桌案边，瞧着摆布得整整齐齐的几摞子公文叹了口气。他随便翻了翻，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有些公文还是他走之前就布置下去的事，谁知道他还没回来，公文倒先回来了。他把手里的几本文书撂到桌上。不用问，肯定又是在哪个衙门口被堵回来了。

    他唆着嘴唇，盯着堆积如山的公文默了半天。没办法，谁让他是这燕山的假职提督呢？他使劲地搓了搓脸，似乎想把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疲惫和倦怠赶走，然后拿起了一份看起来可能比较重要的文书一一它就摆在他面前的一沓公文的最上面。这个时候他闻到一阵鸡子面片汤的浓郁香味，随即又听到一个护卫在堂屋外说话，好象在向他禀告什么。

    这香味就说明是月儿妹子来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每回出差事回来，月儿总会惦记给他煮一锅放着足足香油的面片汤

    他咕嘟咽了口唾沫，大半天没进什么吃食的肚子更饿了。他站起来，一边去迎接月儿，一边说：“还是妹子对我好！知道我喜欢面”话说到这里他突然煞住了口。端着托盘进来的不是月儿，是那个杨什么盼儿

    他稍微有点尴尬，不过马上就笑了，伸手接过托盘说：“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月儿。”

    盼儿低着头说：“月儿妹子去西山龙虎寺了。”

    商成知道龙虎寺，也是唐初高宗年间立起来的百年古刹，两年前他在燕州待职时也去转悠过。不过一来那是个小庙，二来离城远，山路又不是很好走，所以香火也不大旺盛。他随口问道：“她去那里做什么？”

    “泉州观音院的厄难大和尚在龙虎寺讲经，十七婶还有大丫二丫她们都去了，月儿妹子就也跟着去了。”

    商成端着碗边吃面边浏览公文还一边听她说话，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切成条的酱菜，含混地问道：“讲经？那得去几天？”

    “九天前去的，说是最迟中秋前就能回来。”

    商成支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看来自己走了没两天月儿就去庙里了。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天天在家里闷着强一一小娃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多长点阅历。只是这到庙里听和尚念经说法什么的，好象和增长见识不大沾边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抬头看见盼儿还站在脚地里抠指头，这才想起既然月儿走了好几天，看来这书房就是盼儿在打扫收拾了一一怪不得这些公文摆放得如此有章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月儿虽然聪惠懂事，毕竟不识字，文字上的物事拾掇不了如此整齐。而且不用问，手里的这一大碗面片也肯定是盼儿做的，她在这里不走，说不定就是想听自己一句夸奖哩。他停下筷子，有点歉疚地对给自己做饭的“厨师”说：“你看，你这面做得太香了，我尽顾着吃，都没说给你让个座。那，你随便坐”

    盼儿在离桌案最远的一张鼓凳上坐下来。她也不说话，微微低垂着头盯着桌案上的文书。

    商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从把盼儿由闯过天的巢穴里搭救出来到现在，差不多快两年了，哪怕中间还连带着孙仲山娶她的丫鬟豆儿做媳妇的事，他也没和这女娃说过几句话。即便现在她和月儿就住在后院，他也很少看见她一一他几乎没进过后院，除了五月间他从燕东回来时和十七叔一家团聚时去过一趟。

    不过这样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得找点什么说辞来打破这屋子里难堪的气氛。于是他问道：“上回听月儿说你准备把户籍落在燕州，事情办好了吧？”

    “办、办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女娃突然张皇起来。她有点手足无措，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腰带；脸色变得也有点苍白。

    商成瞧着她神色大变，一下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女娃是个可怜人，夫家刻薄不认她，娘家胆小又不敢接她回去，就算她把户籍落在燕州，其实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她才多大啊，就要受这样的苦？他马上纠正自己的错误，佯作没事一样继续说下去：“我还说要是没把户籍落上，我就去找人关说下人情，既然十七叔都把事情办好了，那我是白操这份心了。这下好咧，有了户籍，你不用担心再被官上查了一一当然这大院子里一般也没什么人敢来。”他有点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

    盼儿毕竟年纪轻，根本就既没分辨出他前后两段话并不一致，也没听出他的笑声干巴巴的毫无生气，听他这样一讲，也忍不住咬着嘴微笑起来。

    看她脸上有了笑容，商成马上说：“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陪着我妹子，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一天到晚连个说话人都没有，日子不知道会有多么枯燥。”

    “不！不是的！我我还要多谢你收留”

    商成假作没留意她的话，打断她说：“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嫌闷气了，去十七叔那里走走，或者去城里街市上转转一一天天闷在家里可不好。要不去陆家陶家去结识几个小姐妹也成。陆公和陶公和我说几回了，埋怨我怎么不让两个妹子去各家认认门。”他随口扯了个谎，“陶公的两个孙女和你还有月儿岁数差不多，你们在一起，应该有很多话能说。”说着，他又想起来一个事。“哦，大丫也和你差不多大吧？你是姐姐，还是大丫是姐姐？”他随口说得高兴，倒忘记了这个时代问一个女子的年龄和生辰是一件多么不礼貌的事情。

    盼儿犹豫了一下，说：“我和大丫姐同年同月，她比我大五天。”

    “哦。”商成端着碗仰起脸想了想，可实在是记不清楚大丫今年多大了，反正不是十八就是十九。至于大丫的生日嘛几年前好象听月儿说过两回，时间久了记忆早就模糊了；好象就是这个月？他也没有再问，三下两下把面片捞光，又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个底朝天，筷子一放抹了抹嘴，惬意地拍了下肚皮，夸奖盼儿道，“真没看出来，你的手艺这样高，不错，真是不错！”

    盼儿收拾起碗筷出去，不一会又端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个酒壶

第六章（03）杨盼儿（下）

    m商成先是惊讶于盼儿的去而复返，旋即就看见了托盘里放的酒壶，本来就走相的面庞上立刻就浮现出一抹苦笑。他刚才听说月儿去龙虎寺听和尚讲经说法而升起的一点侥幸心思，也随着这壶酒而飘得无影无踪。

    他虽然善饮，但因为有眼疾，所以向来都克制着自己不多饮，再隆重的场合也是一杯半盏地浅尝辄止。可这酒他偏偏还不能不喝。

    这是祝代春祝神医专门为他炮制的治眼疾的药酒。

    祝先生是他的救命恩人，两次三番把他从阎王的勾命签下抢回来，要是没有这位名声不显的跌打医生，他早两年就把命送了；祝先生对待病人的认真仔细，还有他对自己的关心，这些都令商成十分感激。另外，他和先生也很谈得来，有点忘年交的意思，所以五月里他巡视燕东在屹县逗留时，哪怕公务再忙时间再紧，他还是在临走前抽出点空特意去登门拜访。当两个人见面之后他才知道，祝先生从燕州回来后也一直惦记着他的病，翻遍了家里祖传下来的医书和先人们的笔记，又结合自己半辈子行医的经验，想为他的病开一道良方；但是几个月的反复参详斟酌都没能解决好药方里的君臣配药。两个人甫一见面说话，话题就扯到这上面去了。

    医学上的事情商成基本上不懂，也就帮不了什么忙。他只能从记忆里找出一些可能对祝先生有帮助的东西，然后尽可能地用时下的言辞解释给先生听。但是这些日常生活里小常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对此很怀疑。那次见面时他一再对先生说，他的眼疾已经好多了，头疼的毛病也很长时间没有发作了，让先生不必再为这个事犯愁。祝先生当时也勉强答应了他。可谁知道他才回燕州不久，先生就来了，并且把药方和药方里最难搞到的几味药材都给他带来了

    盼儿将托盘摆在书房里的小几案上，然后把酒壶里烫得温热的黄酒倾倒在一个小瓷碗里，再把碗放在商成的书桌上。

    商成脸色凝重地注视着瓷碗。瓷碗不大，比平日里的人们喝茶时的茶盏多装不了多少，和他吃面片时的海碗完全不能比；壶里的酒也不多，罄尽了也只盛了大半碗，黄澄澄的醪液在灯火下荡漾着，闪烁着破碎陆离的光彩。屋子里飘着一股含着辛苦滋味的淡淡酒香。可就是这么一口比醪糟水强不到哪里去的黄酒，商成却如临大敌一样紧张，坐在椅子上久久都没去碰它。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目光移开，咽着唾沫对盼儿说：“麻烦你了。”他把手伸过去，用手指头在碗沿上轻轻触了一下，马上就象被蛇咬了一样地缩回来，赶紧说道，“酒还有点烫手，我等下喝。”说着，他拿起一份公文，做出一副要办公的架势。他想，盼儿要是懂事，这时候就该出去了，然后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碗里的药酒倒掉，再从盒子里拿一丸药扔了，这样就谁都看不出来

    可是在很多时候，紧跟着“希望”后面而来的往往是“失望”。

    盼儿低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月儿妹子走的时候交代过，教我看着你服药。”

    如意盘算落空，商成只好自认倒霉。他以前偷偷摸摸把药酒倒掉的时候被月儿抓住过两回，从那以后，每一晚月儿都要守着他把药吃了才回后院。他还以为月儿不在家自己就能松泛几晚上的。唉，你说这个月儿，她自己跑去破庙里听和尚念经既逍遥又自在，他不和她计较就算了，怎么临走还在家里安这样一颗钉子？这，这这象什么话嘛。还有这个盼儿，她怎么不去听和尚念经？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阴沉着脸走到墙角的一架书柜前，从柜顶上的一个木盒子取了一枚丸药，剥掉外面的蜡纸，然后把那颗颜色乌黑色泽发亮的丸药放进了碗里。

    在热酒里浸泡着的药丸慢慢地剥离坍塌，本来带着一丝甜甜酒香的空气里突然多出来一股辛辣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闻的腥臭味。这两股气味交汇在一起，很快就把屋子里本来清清爽爽的空气给闹得乌烟瘴气。

    盼儿低头站在脚地里，一直在留意着商成的一举一动。自从月儿一再叮嘱她一定要守着商成、亲眼看着他把药酒和丸药服下去，她就觉得很奇怪一一商成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她虽然极少出门，也很少和外人打交道，但是这并不是说她一点也不知晓这两年中商成做过哪些事。从月儿、二丫、十七婶还有豆儿那里，她早就听说过商成的故事。她知道，如今隔着桌案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恩人，他还是个赤手空拳搏杀恶狼的好汉，是个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英雄，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如此了得的一个人物，怎么可能因为讳医忌药而悄悄地把药酒和药丸倒掉扔了呢？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一一面对着馨香的黄酒，商成脸上神色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他害怕了，他畏缩了，他甚至不顾惜自己的“赫赫威名”想来欺骗她一一好在被她识破了。

    现在，被辛辣刺鼻和腥臭难闻的气息包围着，她终于明白商成到底是在惧怕什么了一一这药酒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她只是不小心吸到一点，到现在胸口都在一阵阵地发闷；脑袋里也是晕晕沉沉的，而且一个劲地翻胃，总是想呕吐。要不是她还记得月儿的嘱托，她都想寻个托词赶紧离开这间屋子。

    药丸已经溶进了酒里，变成了堆在碗底的一摊细碎颗粒。但是商成依旧没有去端碗。他胳膊肘撑在桌案上，呆着脸，目光中带着两分“恶毒”凝视着桌边的小女娃。呵呵，你不是想看看我为什么会怕这碗酒么？这下你知道答案了吧？盼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让他很有几分“报复”的惬意。这不能怪我，谁让你那么听月儿的话，拿根鸡毛就当它是令箭呢？记住这个教训吧，只听月儿的话，还有好奇心，它们都是会害死人的

    可教他失望的是，虽然屋子里的难闻气味越来越浓，盼儿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她终究没有找借口逃出去。她不仅没有走，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又是在劫难逃了。

    商成悲哀地端起了碗。他也不敢耽搁太多的时间。这药趁热喝还能抵挡得住，要是药酒冷了的话，那滋味他曾经干过这么一回，至于酒的滋味么他发誓，他绝不会再做同样的傻事了！

    他端着碗，屏着呼吸，酝酿了半天才算鼓足了勇气。他猛地一闭眼一仰脖，把手里的毒药倒进嘴里，咕咚咕咚三两口喝光，“咣”一声把碗扔到桌案上，随即双手攥住椅臂紧紧地咬住牙关，脸上的五官完全纠集到一起，拼尽全身的力气和翻江倒海的胃做抗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神色才渐渐地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心有余悸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就象刚刚经历一场死里逃生的战阵那样不停地吞着唾沫，深沉地喘息着，一口接一口地吐着长气。

    天知道！祝神医弄的这贴药里，除了蛇胆黄连和地腥草茄木藤之外，其他的什么君臣龙虎都是些什么药呀！而且这药还非得把药酒和药丸配在一起，服后一刻时辰之内还不许喝茶水解腥！

    他拧着眉头，努力压制住正在造反的肠胃。现在连他吞下去的唾沫都带腥味；嗓子眼里就象有只小手在抓挠一般，痒得他浑身难受。头也有点发晕。他使劲地揉着太阳穴，希望能减轻一点痛苦；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完了，这一时半刻的他别想做任何事！

    他走到窗边，刷得一声扯开了蒙在窗户上的罩纱，扑面而来的凉爽夜风总算让他感到舒服一点。他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翻涌的胃平静下来，才转身回到桌案边。

    盼儿已经把桌子收拾过了，并且给他端来了一盆热水。在他洗脸洗手的时候，她给他斟了一杯茶水，他刚刚坐下来，她就把茶水递到他手边。

    他喝了口茶水，嘴里含着水漱了漱口，刚刚咽下去就看见盼儿把个铜盂端过来。

    他马上明白过来。嗨呀，这是漱口水啊！

    他急忙抓起一本公文来掩饰自己的难堪。

    盼儿也尴尬得有点不知所措，局促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半晌才想起来把水盆什么都收拾起来。她把事情做完，就小声说：“那，我下去了。”她在门边等了一会，看商成拿着两份公文在烛光下来回比照着批阅，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便悄没声地放下门帘子去了。

第六章（04）艰难的筹划（上）

    m清晨，当金色的阳光漫过东边的山梁，爬上高大的城墙，斑斑驳驳照亮城里的大街小巷的时候，商成早已经坐在提督府西跨院的公廨里办公了。

    眼下，他已经处理完好几份比较要紧的公文，正紧蹙着眉头伫立在墙边木架上的燕山地理舆图前。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投射进来，在屋子里拖出长长的光柱；一颗颗细微的浮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因为太出神，他长久地伫立不动，看上去完全就象一尊沐浴在光影之中的雕像。

    他正在紧张地思索着北方的事情。

    开春以后，留镇和如其就发现，在两处军寨对出的草原上出现了以家族为单位的零星突竭茨牧民。因为当时卫署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战后重建上，而突竭茨人的活动范围距离驻军哨所又比较远，所以商成要求两地驻军对此“严密监视谨慎行动”。此后两三个月里突竭茨人一直在缓慢增加，但草原人在刻意地和赵军保持距离，活动范围一直停留在赵军突击范围之外。显然，这些都是草原上的小聚落，从某种比较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他们或许还不是突竭茨族，根本没有能力对大赵构成威胁。军寨驻军也发现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动向。

    进入五月，情况发生了变化。先是如其寨报告说，突竭茨山左四部开始大规模向南迁移。随后，留镇和岚口也相继有了报告，阿勒古三部、左右大腾良部和纳罕王部也转移到燕山北口外牧场。自六月中旬起，常有数十上百人一股的突竭茨部族兵前进到一线烽火台附近进行侦察和试探。进入七月，突竭茨人的活动愈加频繁，几地的驻军都和敌人有过“接触”，互有点小伤亡，同时，离突竭茨东庐谷王的夏帐黑水城最近的留镇方向报告称，发现草原上有黑旗出没。

    对于这个情况，商成早有预料，所以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突竭茨人去年冬天在燕山吃了那么大的亏，迟早都会来报复。就算突竭茨人不来，他早晚也会找上门去

    现在的问题是，如今采取主动的突竭茨人会怎么做呢？这一回，他们的东庐谷王又会使出个什么花样来呢？

    他的目光久久地驻留在舆图的上方。那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只标注着很少的河流山川以及微不足道的几个地名。但是这些地名异常地扎眼：莫干、阿勒古河、鹿河、黑水河、黑水城

    对他来说，黑旗和大帐兵一点都不陌生。黑水河上游的唐城，他也听许多人说起过。但是突竭茨人的东庐谷王却形象模糊，这个对手的出身、年龄、经历、性格、喜好他几乎一无所知。这人完全就象个隐藏在雾中的谜一样难以琢磨。为了了解对手，他调阅过卫署收集的材料，也找朝廷申请过相关的文献资料。可令他失望的是，无论是在燕山卫府还是在兵部，他都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现在连这个人到底是叫格楞戎还是叫乌卜鲁都闹不清楚了，更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突竭茨汗王的兄弟还是叔伯。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个东庐谷王和前几年同上任燕山提督李悭“打交道”的那个东庐谷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资料太混乱了。渤海、燕山、定晋三卫各有一个卫府，也就各有一套情况系统，对人名地名的翻译定名也就“自成一脉”。朝廷还有兵部和礼部，他们也有自己的情况来源。真真假假的情报完全掺杂在一起，让他越看越糊涂。翻过几大本卷宗，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东庐谷王管辖的突竭茨左翼地域极大，东到渤海西到祁连山脉，几乎面对整个大赵的北边四卫。相对的，东庐谷王的权利也极大。另外，从去前年连续的两场战事来看，这个人在军事上很有一套办法，有耐心，眼光毒辣，善出奇兵，而且敢冒险；是很可怕的一个对手。

    他唆着嘴唇，低垂下目光，瞳仁在眼睑后闪烁着深沉的波光。

    他突然想起来很早的时候和张绍的一场谈话。

    那时他刚刚假职不久，有一天，在谈完公务之后，因为有点余暇，就和张绍随便聊起了头年的北征。张绍认为，北征失败的最大原因就是朝廷识人不明，不该让萧坚出任燕山大总管一一老将军是能打，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上柱国挂念的是自己的一世英名，想的是身后令名，早就没当年千军踏破的气势，万事只求一个稳字，不仅大军行动缓慢，还舍不得放权，生怕别人冒进出纰漏，要不就是怕人抢了他的功劳，结果搞得将领们怨气冲天。老杨度自请去右路军坐镇，说是右路军情势危急，其实还是躲着他走的原因更多一些。兵败黑水城之后讨论突围的方向时，就有不少人提出向东走白狼山口，和杨度的右路军靠拢，也是因为他死活不同意而只能作罢。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向东走路程要多出一半，粮草接济不上怕引起队伍混乱一一说穿了，还是一个“稳”字。事实上，东边才是正确的方向一一莫干突围时杨度已经打到白狼山口，要不是有右路军在后面拖着，突竭茨人不敢放胆追击，只怕十个萧坚也逃不回来一个。

    他当时笑眯眯地给张绍一个评价：事后诸葛亮。

    他记得自己在莫干时就提出过向东走，但是向东和右路军汇合，大军人吃马嚼的，粮草确实是个大问题。右路军急着来救援，绝不可能携带大量的粮食，中路军突围是为了找条生路，也不可能把囤积在莫干的粮食都带上，要真是东去，那才说不定是场大灾难

    张绍翻着眼皮问他：“那你觉得咱们输在哪里？”

    “输的地方多。开战之前后勤辎重准备不足，是一个原因。大军已经抵达黑水城下，物资还在从中原过来；燕山境内两个大库一个在屹县一个在燕州，离黑水城千里路程，大量的人力物力都耗在途中，这样的仗萧老将军怎么能快得起来？李悭的左路军和中路军之间衔接不上，让敌人钻了孔子，是一个原因；但是也要看到，两翼进展缓慢也拖累了大军的前进速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幽幽地说道，“其实，真要让我说，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很难打赢”

    他那时刚刚履任，是个既无威又无望的假职提督，顶多算个不怕死的匹夫，所以张绍也不怎么恭敬，带着一丝嘲讽问他是不是另有什么高见。

    高识浅见什么的他是说不上来的。不过他在养伤的时候从卫府和行营里借了不少不那么机密的公文出来看，档案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渐渐地琢磨出一点东西。北征大军之所以败，原因当然很多，但是从根本上，战略意图和战术目的混淆不清才是最大的原因一一东元十九年的北征，大赵到底是要干什么？是要进行区域性的战略决战呢，还是要进行一次惩罚性的报复？假如是一次报复行动，那么就该以示威和无差别打击为主。这种行动不需要出动多么庞大的军队，从燕山卫军中随便抽调一两个骑兵旅就足够了。假如是区域战略决战一一时机是否成熟姑且不论，也有动摇统治基础和歼灭有生力量两种区分，前者可以用集中兵力攻克某个标志性的城市一一比如黑水城一一来实现，后者可以通过围点打援来完成。或者避开突竭茨人的主力，在山左四部或者大腾良部这些部族里挑一个软柿子来捏，务求一击必中杀一儆百，同样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听了他的看法之后，张绍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商成认为，左路军的失败并不全然是李悭的责任，北征的战略意图不明确，战术目的混乱，才是失败的真正根源。既然要打黑水城，就该一鼓作气，不应该半路分兵左路；假如要想伺机歼敌并予敌重创，那么就应该围点打援，或者主动寻找战机。比如当时右路军一直在和山左四部纠缠，双方旗鼓相当斗得难解难分，假如此时大军按兵不动而由渤海卫派出一队奇兵去抄山左四部的老巢，那战果就不用说一一必然是辉煌无比；而且右路军大胜之后也能腾出手来威胁黑水城侧翼

    当然了，这只能算是两个人私下里的谈话，并不是朝廷对北征的真正总结。实际上，到现在为止，朝廷对北征也没有给出一个最终的说法，只是处理了一批与此有关的将领而已，李悭被充军，杨度被解职，萧坚赋闲，一大批将领被撤换

第六章（05）艰难的筹划（中）

    m有人轻轻地在敞开的门扉上叩了两下。

    他把思路收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

    是蒋抟。

    他瞥了老部下一眼，问道：“有什么事？”

    蒋抟在门口拱了下手，进屋说道：“一来就看见您这门开着，知道是您回来了。”他在燕州半年多，在提督府也做了几个月的事，这个西马直军寨的文书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老模样，黑不溜秋一张脸，绸衫的下摆掖在腰带里，袖子挽得老高，露出干筋巴骨的两条细胳膊，耳朵上还夹着个毛笔，看起来就象个乡下财主家的帐房。自从霍士其借调到卫牧府出任葛平大库转运使之后，他实际上就是顶了霍士其留下来的差使，成了商成的“机要秘书”，所以虽然劳累，不过精神头倒是挺好，黑脸膛上总是红光熠熠。因问道：“您是几时回来的？”

    商成说：“昨天傍晚。”

    “怎不在家里多休息一下？”蒋抟略带点责怪的意味说道。看商成含笑不语，就把几份文书放桌上，说，“正好您上衙门了一一葛平新库仓房扩建，还要修路，要追加几笔款子。这一回钱粮要得多，卫牧府不敢马上批，就把公文转过来了。”他知道商成的秉性，因此也不说什么问候话，直接谈公事。“霍公的呈文上说，新修道路耗时久糜费多，不如借助燕水，把粮食军资从燕州直接沿河运上去”

    商成有点惊讶。设立葛平大仓是他一手做的规划布置，还亲自带着人去查勘过地形地理，当时就注意到燕水河有好几处浅滩不能行船，还为此惋惜了很长时间一一假如能过船，以后运送物资就方便了，水运怎么说都比陆路运输快捷，而且省时省力一一怎么霍士其现在又说要修船坞了？

    蒋抟没注意到商成的脸色，继续说：“还是霍公有见地！要不是他提出来用船运东西，谁能想到如此的便利事情？以前十数人工三四十驮马要干三五天的事情，如今一天就能做到，节省了多少路途虚耗？大约也不是没人能想到这一条，只是燕水上那几道滩阻了船路。也是霍公有办法，葛平大营出钱粮，沿途各县出人工，雇人淘滩围堰提高水位，正好水利河工一举两得。”说着敬佩地望了商成一眼。燕水上行船也是商成的功绩。要不是他下令大兴河工水利，霍士其再有想法，燕水还是不能走不了船。知道商成不喜欢听这些奉承话，就又笑道，“就一条不好一一霍公给钱给得太大气”

    商成看他似有深意地凝视自己一眼，马上又目光闪烁地低下头去，心头已经明白这是蒋抟在给自己做暗示和提醒。他没有去细看那公文，提笔在扉页上签下“同意。商。请牧府即刻划拨钱粮。”端端正正的楷书字，一笔一画一丝不苟。他把公文交给蒋抟，含笑说道：“老蒋有心了。葛平大库事关重大，是我特意交代霍公要建得快还要修得好，霍公在钱粮上从宽里打算也是题中应有。”

    蒋抟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知道我是枉做小人了”

    商成摇头说：“话不是这样说。你和霍公的私交不错，还能对我说这样的话，可见你的公心。霍公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在钱粮的事情上折过大跟头，所以这方面绝对不会出差错。”但霍士其背着他替人关说人情帮忙遮掩的事他也是知道的。但这些芝麻绿豆的事情，他也不想去追究。

    蒋抟干笑了一下，说：“我倒不是怕霍公做出什么事来。而是”他绷紧了嘴唇，似乎甚至思索，停了片刻才声音深沉地说道，“我来提督府是四月里的事情，好多事情都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起。督帅辛苦煎熬了半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要是被有心人抓着霍公的不是来针对督帅，就怕”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商成却听得清清楚楚。闹半天蒋抟是担心这个事啊！他既感激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蒋抟带着他签字的文书走了。他走到一角的几案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水，端着杯子站到舆图前，重新回到被打断的思路上。

    事实上，在他和张绍的前后几次谈话里，针对北征失利他还有两个个很重要的观点没提出来。一个是在军事上。对突竭茨长期采取的主动防御战略一一这一点从大赵在燕北地区的几条通道上设立的一系列军寨关隘并在紧要处囤驻重兵就能看出来一一造成了一系列后果之一。他以为，就是长期的防御态势，让人们的思想固定和拘泥，在需要主动和冒险精神的时候，总是显得迟疑、犹豫和瞻前顾后，结果错失良机。在防御中，保守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在进攻中，缺少冒险精神就成为把均衡转变为优势、把优势转化为胜利的制约。另外一方面，就这个时代而言，大赵又是富裕的一一这从中原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种物资就能看出来，粮食、布匹、军资、钱物他有时候都不敢想象，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又是如何一个国家一一她怎么会那么富有？富裕的国家，羸弱的国势，在富裕带来的自豪和被北方草原民族不间断欺凌所造成的屈辱中，催生出了浮躁的复仇情绪。这一点在陆寄和狄栩他们这样的知识分子中尤其明显，区别只在激进或者缓和；而且就算是主张“徐徐图之”的狄栩，还是恨不得“昼啖其肉夜寝其皮”。

    他能理解这种强烈的感情，而且他也恨不得马上就“渴饮匈奴血”。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去年失利的阴影还悬在人们的头上，即便他通过打击土匪根治匪患这种用牛刀杀鸡的办法来鼓舞起一些士气，但是卫军里依然有悲观厌战情绪。在朝廷里，缓进派已经占了上风，几次严令诸卫“滋养黎民操训将士小心守土勿轻启边衅”。

    然而，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一面要求边卫驻军加强防御，一面又不断地把物资送来燕山。

    这显然有点矛盾了。

    他认为，这既说明缓进派并没有完全把握朝廷里的局势，又说明“打”已经成为一种无法压制的呼声。看来，和突竭茨人打一仗，打一场大仗，是从燕山到上京、从普通百姓到知识分子的共识。

    这实际上也就是为战争作了舆论上的准备。

    有道义的制高点，有舆论的支持，有物资上的准备，现在就差一件事一一怎么打？

    他低着头，在屋子里绕着圈子，仔细地思考着军事上的问题。

第六章（06）艰难的筹划（下）

    m卫府从突竭茨人在北边的活动迹象和规律判断，敌人正在酝酿一次新的军事行动，但是卫府不能确定敌人会在今年秋天进攻还是等到明年春天。而且卫府完全无法判断接下来的打击会来自哪个方向。突竭茨左翼几大部落都已经南迁，部族兵在燕东燕中燕西三个方向上都有动作，大帐兵的黑旗四处出没，诡异莫测的老辣手法让张绍一筹莫展。显然，这一系列行动背后的布局者还是突竭茨的东庐谷王

    站在舆图前，盯视着图上的文字和图形，脑海里浮现出金戈铁马的惨烈战斗场面，商成既没有“挥斥方遒壮志酬”的感怀激荡，也没有“大丈夫当如是”的豪迈感慨，有的只是紧张。他甚而还有点畏惧。他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人事关系错综复杂、事物头绪纷繁缭绕的地方政务，而是一个拥有丰富军事经验的厉害对手，在这个对手的背后，是一个崛起草原两百多年的民族，一个称雄草原一百多年的国家，他有能力去和这样的人物分庭抗衡吗？他所有的军事经验都来自输赢转瞬即见的小规模战斗，很多时候都是临机处置，凭的是一腔血气，这种简单粗犷的军事经验能运用到大规模的战役里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可不管答案如何，大赵和突竭茨的战争都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中的一方屈服或者灭亡为止。他被大赵任命为燕山卫提督，哪怕是个过渡性的假职提督，他也必须鼓足勇气来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峻挑战。

    现在的问题是，突竭茨人会在什么时候进攻？他们的攻击方向是哪里，路线呢？会出动多少兵力

    由于情报的匮乏，这些问题卫府都不能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只能建议燕北全线戒备，同时收缩主力于二线，力保三州和几处重要的军事设施的安全；另外，在燕州保持两到三个旅的机动兵力以应付突发事件。

    卫府的意见是七月初拿出来的，当时商成也批准了，并下令各部遵照执行。前几天他去枋州视察时和西门胜秉烛夜谈之后，对这事又有了一点新的想法。这倒不是说西门胜反对卫府的布置。恰恰相反，西门胜在那次谈话里对张绍的建议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在敌人动向不明的情况下，张绍按兵不动的安排反而是最合适的一一以不变应万变嘛。昨天晚上李慎的书信里也提到“一动不如一静，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这就更坚定了他在枋州时的灵光一闪一一既然连李慎和西门胜这样的方面大将都觉得巩固防守是步好棋，那对赵军战术知之甚详的东庐谷王会不会也这样想？看突竭茨人仲夏以来的种种活动，只怕那个草原上的对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甚至替对手规划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等赵军主力在集结到二线布防，再好整以暇地决定攻打哪一路；更或者今年干脆就不打，做个进攻的态势而已，让赵人提心吊胆到明年

    呵呵，对手的如意算盘挺精细嘛。

    可他偏偏就不让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如愿！

    他既不是张绍，也不是前头提督燕山的李悭，对手既然想让他分兵镇守三州，他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他要以攻代守，先发制人，把战火烧到草原上去！

    不过在把想法付诸行动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仔细考虑。他枯皱着眉头，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紧张地盘算着计划的各个细节。

    首先是时机问题。眼下中秋将近，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入冬，必须抢在冬天到来之前结束行动，显然，从时间来说根本就不存在打大仗的可能性，所以这必定是一次短促打击。既然是短促打击，那就不需要动用大量的队伍，况且草原上的目标分散，所以七八个机动性高的骑兵营就差不多足用了。这样，出动的军队少，目标小，移动快，只要不遭遇突竭茨人的主力，安全上就有保证；相对地，后勤上也就更有保障。不过，动用的兵力虽然少，但是打击的力度绝对不能小，在造成足够的震慑之外，还要延缓敌人的行动，至少在明年春天之前让他们无法南下侵扰燕山，打击的目标就是草原上的一切，聚落、村庄、人口、牲畜、水源全部在打击破坏的范围之内，目的就是无差别的报复。进攻的方向他考虑放在燕东的如其寨或者燕中的留镇。范全在如其，孙仲山在留镇，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不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斗力他都很放心，而且这两个人带的都是步骑混编旅，正适合执行这样的任务。至于燕西岚口方向一一西门胜这个人做事情四平八稳，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枋州卫军就还是以固守为主吧

    对这个计划，他有七成的成功把握。对他来说，东庐谷王是个隐在迷雾里的神秘对手，可对东庐谷王来说，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陌生？想来东庐谷王也在黑水城的王帐里转圈子挠头皮吧。自己手头至少还有几场战役可以用来琢磨对手的性格和习惯，可对手的手里能有什么？是自己那份见鬼的履历么？自己是个还俗的僧人、下力气的揽工汉，还是战阵厮杀的莽夫？或者，骤登高位踌躇自得的得志之徒？

    他可以肯定，自己在东庐谷王的眼里不外乎就是这些印象！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手听闻他故事时嘴角流露出的嘲讽笑容一一大赵无人，派个贪恋红尘的和尚来领军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说破英雄惊煞人！

    这个时候蒋抟正好有点事过来找他，就好奇地问道：“督帅想到什么高兴事了，笑得如此开心？”

    商成笑着摇头不语，见蒋抟手里拿着几份卷宗，便问道：“又有什么事？”

    “刚才陆牧首来过，看您在思虑军务，就没进来。”说着蒋抟把几份人事档案放在桌案上。“端州知府久病不愈，上了呈文想请辞。公文还在牧府压着没送朝廷。陆牧的意思是，卫署先商量出一个接替端州的人选，然后再报吏部不迟。这是牧府拟的几个知府人选的档案，送过来让您先过一下目，过两天他再抽时间找您细谈。”

    商成点下头，翻着几本卷宗先浏览了一下官员的名字，没抬头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午时。”蒋抟笑道，“督帅怕是还没吃晌午？刚才还看见伙房的老严提个食盒子出去。”

    商成摸摸空落落的肚子，苦笑了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他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入神，就会忘记饭点，结果别人找他谈公务时，他经常端着个大海碗一边朝嘴里刨吃食一边和人说事情。起初还有人在背后笑话他一点没个提督的庄重尊肃模样，日子久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你去让老严把东西再热一下，一一我这就吃。”

    蒋抟答应着要出门，又被商成叫住了。

    “你再找个人去趟卫府，把张绍将军叫过来，就说我有点要紧军务，需要和他商量一下。”

    蒋抟说：“张绍将军病了，这两天都没上衙。”

    商成惊讶地问道：“病了？什么病？厉害不？怎么没人告诉我？”

    “张将军去燕边视察军务，回来的路上中暑晕厥，从马背上跌下来了。跌得倒是不厉害，手脚都没伤着。是张将军说不用给您发快传驿报的，怕您在路上担心，反正最近风平浪静地也没什么事”

    “胡闹！”商成拧着眉头打断了蒋抟的话。张绍是他在军务上的副手，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通知他？“张绍说不报，你就跟着不吭声？每天一趟的驿报，随便写张纸片也能告诉我吧？能费你多大的工夫？”看蒋抟赔着笑脸一不说话二不解释，知道他和张绍都是出于一片好心，叹着气说，“算了看过大夫没有？”

    “看过咧。”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没什么大毛病，多静养几天就成。”

    商成这才松了口气。他本来想警告蒋抟两句下不为例，转念一想，蒋抟是个灵醒人，不用他来提醒，就缓下口气说：“那你记张药单子，这就上药铺去抓几付药给张将军送过去。陈皮、檀香、朱砂一一这个一定要很小的量！还有冰片、肉桂、儿茶、丁香、木香”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中草药名，蒋抟提笔记下，正要请问每样取用多少，又听商成说，“你先找几个好大夫，让他们参酌下这张方子，再根据张将军的病情订个剂量出来。另外，就照大夫商酌出来的单子作为标准，大量制作成米粒大的丸药供应军中。你再和张将军说一声，等下了衙我就过去看他。”

    “督帅，您这药，这药丸它是做什么？”

    “仁丹，就是治中暑的。天气大了含几粒在嘴里，清热祛湿，还能预防中暑。不仅军中要用，平常老百姓更需要，没事家里放几包，省不少的事。”商成坐到桌案边，拿起陆寄送来的几份人事档案，抬头望见蒋抟还立在脚地里没动地方，就说：“还站着做什么？赶紧去办。随便让他们把晌午饭送来。”

    蒋抟攥着那张纸，连咽了几口唾沫问道：“您还没交代让哪家供应这几味药材呢？还有这药药丸，由谁来支应军中？”

    这桩事商成倒是没想过。他是从张绍中暑一事才临时记起来仁丹的配方，其间的药材多了少了都不是太清楚，哪里还能想到这已经是桩大买卖了。看蒋抟一张黧黑的瘦脸紫了又白红了又黄，捏着纸片的手都有点哆嗦，就笑道：“既然被你撞上，那就便宜你了。”

    虽然蒋抟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事情多半就会着落在自己身上，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是砸得他头晕目眩，迷楞了半晌才艰难开口：“督帅”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回家对自己媳妇说去。”商成急忙打断他，说，“现在，赶紧去伙房给我叫吃的！一一哦，对了，方子你得多找几个好大夫好好参酌一下，药材剂量什么的我说的可不算事”

    他话都没说完，蒋抟已经吃醉酒一般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就听外面的亲兵喊：“蒋大人当心脚下！”随即就是哎呀一声叫扑通两声响

第六章（07）

    m商成本来打算酉时下衙就去探望病中的张绍，谁知道他连碗都还没丢下，来西跨院里找他的人就一拨接着一拨。这些人里有谈公务的，有虚寒问暖道辛苦的，有拿着鸡毛蒜皮事情来请示汇报的，也有讨要钱粮找他批条子的，还有来告状的等他好不容易接待完各路官吏，揉着额角走出堂房，外面早已经是月明星稀清朗一片。

    蒋抟也没下衙，正站在院门边和包坎有一搭没一句地说话，见他出来，急忙跟上来问：“督帅，现在还去张将军府上么？”

    “什么时辰了？”

    “二更鼓敲过一半刻了”

    商成微微皱了下眉头。时间太晚了。这时候再去打搅一个歇下的病人，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要不明天再过去？这个念头刚刚在心头闪过，就立刻被他否定了一一谁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事呢？而且，他并不仅仅是去探望一番，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张绍商量。他对蒋抟说：“我这就去张府。”又说，“你就不用跟着了一一可能要耽搁很长时间你把我桌案上的几本人事卷宗送到我家里去。还有桌上那几份公文一一就是桌案左边那一叠一一也一同送过去。罢了你就回去吧。”

    走出仪门，提督府外早就候着一群护卫亲兵，牵缰绳掇镫子撮弄他上马，正要说声“走”，搭眼瞥见影壁外墙角处拘押着一个人。隔得远，又不在灯火下，那人面目模糊也瞧不清楚，影影绰绰恍惚间好象在哪里见过，就把鞭子一指问道：“那是谁？出了什么事？”

    带队的赵石头在马背上回头张望一眼，咧嘴笑道：“是个外县小吏。乡下人，不懂规矩，连个手本官告都没有，闷头胀脑就敢朝提督府里闯，结果被门上的兵士扣住了。按规矩要枷三天”他还想嬉笑罗嗦两句，看商成觑着一只眼睛呆脸不言传，赶紧说，“一一算咧！我这就去叫他们放人。”

    “唔。”商成点了下头，“把那人叫过来。”

    石头招呼一声，两个兵士过去寻钥匙开重枷，不片刻就把那人撮弄过来。大概被锁得时间长了，那人的神情极是委顿，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要不是被两个兵士拎架着，大概随时都会摔倒，被羁到商成的马前时都还有点神智不清的样子，耷着嘴，迷瞪着俩眼，糊哩糊嘟地死盯着商成打量。架着他的一个亲兵厉声呵道：“看什么看！仔细点，小心冲撞了大将军钧驾！”

    那人被耳边这一声叱吼惊得浑身一激灵，腿脚一软，人已经匍倒在地下。

    商成已经把人认出来一一这是敦安县的户科主事，五月里他巡视到敦安时曾经见过一面，还在一张桌上吃过饭，算是个熟人。他赶紧让人把主事扶起来，自己也翻身下马走上去赔不是，叫着主事的表字说：“浈秀公，你看这是怎么说的都是我的错，平时少管教这些混帐大头兵，谁想到这些家伙登鼻子上脸，一稍微岔下眼就犯浑动粗！”又回头过来骂，“遭娘瘟的！这是谁干的？一一还不给人家赔礼道歉？”

    被商成和一群大头兵围着，几句温心熨帖话连带着七嘴八舌指天画地的自咒自骂，敦安主事也缓过颜色。他不谙规矩冒闯提督府，被当值卫兵逮住锁了两三个时辰，这事本来就怨不得别人；拘在这里被进出办事的官吏指点又被隔街围观的百姓取笑，连惊带羞带怒，羞惭得几有死心，再被骄阳曝晒半日，更是形容萎靡难以振作。这时候被提督大人亲把手臂善言抚慰，顿时又觉得这个苦吃得值当，大悲大喜兼受宠若惊一一顿时嘴里喏喏连声，半晌也吐不出半句话来。

    说了几句宽心的话，看主事的神情渐渐平复下来，商成这才问他：“浈秀公什么时候到的燕州？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主事抖索着声音先嚎了一声：“督帅老大人，您帮帮忙，救救我们敦安吧”

    商成吓了一跳，急忙追问：“敦安？敦安出了什么事？”他还以为敦安闹饥荒或者闹匪患了。

    “呜我们敦安的路”

    听说不是自己担心的两桩事，商成悬着的一颗心立刻就踏实下来，他拍了拍主事的肩膀，说：“不急，你慢慢说一一路怎么了？是不是遇见到什么困难？或者是钱粮上有了缺口？卫署前头不是拨了钱粮过去吗？难道说一一不够你们支用？”说到最后，他脸上已然没了多少笑容。敦安县修路的事情是他一手促成的，修路的钱粮也是他从各衙门化缘筹集的，连燕州周围的几支卫军都被他逼着凑了五百多缗，够不够用他心里有数一一只有多没有少！

    “要有钱才够用啊工早就停了。”

    “怎么回事？”

    半天商成才搞清楚，原来卫署拨给敦安修路的钱粮，在燕州府就被卡住了，从五月底到现在，除了最初时州府拨过去的六百贯，敦安县再也没看见一枚铜钱。六百贯，这点钱只够筹木头石料，敦安县把仓库扫了个底朝天，连落在砖缝里的谷粒都掏出来，也只能勉强支应每天的两顿伙食。因为拖欠匠人和民伕的工钱太多，眼下根本没有人愿意上工，修路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处于停顿状态

    “石料无所谓，架桥的木料都还堆在露天场里呀，眼看秋雨就要来了，几场雨下来，那么多的好木头就全完了，打到一半的路基也得泡成烂污糟”

    主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辛酸述说让商成半天说不出话。敦安的情况是让人焦愁，可他也不能因为这而去责怪燕州府。不独是敦安，如今燕山到处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提议兴水利修道路，本来是为了保证农业生产、发展地方经济，谁知道有不少地方上的官员完全把这样利国利民的大事当作讨好他的办法来做，憋着一口气想干出点成绩来，好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一一如今到处都在传言，他帽子上的“假职”两个字就要摘掉了一一偏偏两件事都是耗钱的大摊子，地方上财政困难，官员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钱就抓见钱就卡就在刚才，端州的州学教谕还在他面前告了端州推官孟英的恶状一一孟英把他特批给端州州学修缮学堂的一千石粮食，中途截流拿去填补河工上的窟窿了

    这些情况他都了解。但是他没办法制止。唉，不管这些人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事情都办成了，受益的总还是燕山的老百姓。

    他只要对敦安主事说：“浈秀，你还没吃饭吧？这样，我找个人陪你先去吃个饭，然后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回头我找时间和你说。”他招呼一个在仪门看热闹的值夜书办过来，交代那人领主事去吃夜饭，还特别嘱咐要找间象样一点的饭馆一一费用就记在他的帐上。他又问道，“你现在是住在城里的驿站还是住在城外座牌驿？”

    听说提督大人要亲自过问钱粮的事情，主事一下又高兴起来。在他看来，燕山卫上上下下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商督帅出马，哪里有办不下来的道理呢？他拽着袖子抹抹眼窝，说：“我没住驿站。不瞒大人，我出来有二十多天了，带的盘缠早花光了，眼下是和冉县丞搭伴，在灯笼巷租了一间民房。”

    “冉县丞？是冉涛冉延清么？”商成问道。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一直有调来卫署另外委派重任的想法，六月里冉涛刚来燕州时，他还特意找来拉过一回话，只是当时顾虑着冉涛的身体状况，才没向冉涛透露，也没做什么安排。哪知道后来一忙起来，他就把这事给忘到脑后

    “是。”

    “他身体怎么样了？”

    虽然商成关心的并不是自己，可简单言辞中透露出来的殷切关怀还是让主事感到温暖，他感动地点头说：“冉县丞的病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这下商成放心了。他看见蒋抟在人群外对自己指了指夜空，便对主事说，“这样，你回去之后和延清说一声，就说我想见他一面”他沉吟了一下，思索着最近的日程安排，看什么时间合适。可他才从枋州回来，不知道有多少军务政务在急等着他来处理，索性就说道，“你把你们现在的地址留一个，我看什么时候有空就派人去通知你们。钱粮的事情我也争取尽快替你们解决。”

    送走因为得到好消息而兴兴头头的敦安主事，商成这才去见张绍。

第六章（08）

    m张绍的府邸在清凉寺背后，和新驿馆恰好是隔墙的邻居。这里环境不好，早晚庙里和尚敲钟念经声不断不说，周围住家的都是平常市井百姓，每日里从日出到日落，不是东家鸡鸣就是西家狗叫，又有走夫贩卒挑担货郎沿街吆买喝卖，煌煌白昼，难得有个清净时候。张绍是个胖子，本来就有头晕心悸的老毛病，商成上任之后就交代卫署有司给他重新安置宅院，可寻了几处地方，张绍都不大满意，因此就一直没挪动。

    街头巷尾乱糟糟一片狗叫声中，商成到了张府门前。早就候在门外的张家大管事俩眼眯成一条，缝满脸堆着笑乐呵呵地迎上来，拱手深深一个长揖，微微塌着腰说道：“督帅来了啊。这早晚的，我还直当您不来了”一手替商成拽着袍服上的褶皱，又去掸他袍角的尘土，嘴里絮絮叨叨逢迎话连篇，“您也是，一一刚从枋州视察回来，也不说在家里多歇息两天。虽说您戎马倥偬熬炼的好筋骨，可也得好生作养才是啊这全燕山的官民可都指望着您哩”

    商成把缰绳鞭子丢给石头，笑着问道：“张将军歇下没有？”

    “没哩。我家大人说了，督帅说了今夜里要来，就一定会来，这不是一一早就交代小的在这里替他候着，您一到就请您过去内堂说话。”

    商成迈步上台阶进门，边走边问：“张将军的病如何了？”

    大管事提着盏灯笼半侧身在前边引路，说：“比前几天好多了。下午您让蒋老爷请来大夫又送汤药，我家大人服了药之后更见大好。”

    商成呵呵一笑，也没把管事没口子的奉承当回事。转过角门，进了张绍起居的内院，抬头望见堂屋里灯烛摇曳人声隐隐，管事就停了脚步，说：“督帅见谅，大人在和人谈公务，我就只能送您到这里。”

    商成笑着点下头，抬手给一个值勤兵士回个军礼，便径自朝上房而去。就听屋子里张绍吞声咽气虚弱地说道：“你们先别忙走。等下督帅要过来，等他来了，你们把这些事和他再说一遍一一还有你们带回来的这些书证，也一并让他过目”

    “要和我说什么？”商成在门外笑道。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惊得一楞，齐刷刷把目光瞥向他。他一笑进屋，半是认真半是揶揄地说道：“还有书证？什么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了？”随眼一打量，文沐同着两个穿浅青色军官常服的汉子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上首位张绍头扎布巾面色蜡黄，搭着一张薄被斜倚在一张竹榻上。他抢上两步，把扶住挣扎着要坐起来和他见礼的张绍，说：“好好躺着养病。身体要紧！一一又不是什么外人，用得着那么多虚礼？”说着朝文沐他们点个头，随手拽过榻边一把鼓凳坐下来，拿了榻脚的蒲扇一边轻轻摇晃着替张绍驱赶蚊虫，一边说，“我晌午才听说你病了。就说下了衙早点过来看你，谁知道事情脚撵脚地没个停息的时候看，都这时辰了还来打搅你休息。”

    张绍的精神不怎么好，半依半靠在榻上吃力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勉强笑了一下。他大概想说点什么，咧了咧嘴，嗓子里却只吐出低沉的呃哦声。

    商成看张绍脸上油汗淋漓，两腮上泛着反常的红晕，还以为他是中暑之后一直低烧未退，连忙把扇子换到另一手里，伸胳膊拿手背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体温，又触了下自己的额头，觉得温度还算正常，这才略微放心。他提起桌案上的茶壶看了一眼，就说：“中暑了不能喝茶汤一一这里面有葱丝姜末，都是发物。”招手叫来门外的一个亲兵，吩咐说，“去灶房里说一声，熬点苦茶水来一一什么都别放，只要把团茶碾碎了就好。要有薄荷的话就放一点，没薄荷用甘草也行。还有，把门窗都打开通下风。再去打一盆凉水放在榻边。”张绍的亲兵有点为难，嗫嚅着解释：“是大夫说不要别敞着门户，怕风吹着了病得更厉害”

    商成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嘴里骂道：“狗脑子！外面起风了？这屋子里闷得人心慌，就不能透个气？看把大家热得一头汗！等真有风了你就不能来把窗户门都关上？一一快滚去做事！”

    看着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门窗都敞开，又放下挡飞虫的细眼纱，商成这才回过头，看文沐他们毕恭毕敬地还端立着，便把扇子一指，说道：“都坐吧。”

    文沐和他熟识，知道他的脾气，一笑不言声地坐了。另外两个军官倒是都认识眼前这位提督大人，也听说他的一些逸闻，可绝没有想到会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没有想到督帅会如此家家常常的随和，急忙间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文沐拉扯他们的袖子让他们坐下，两个人都兀自在座椅里愣怔。

    商成见两个军官都是生面孔，就问道：“你们俩都是和文校尉一起在卫府里做事的？”

    两个军官听他问话，蹭蹬一声就从座椅里跳起来，跨前一步挺身虎吼道：“禀督帅大人，是！”

    “好好好，”商成赶忙摆手，“小点声！这是张将军家内院，不是军旅帅帐，说话不用那样大声，小心吓着家眷。”

    张绍吐着气说道：“他们俩是骠骑军里留下来的人，高个子的是乐槐，另外一个是吴鼎，眼下都跟着文校尉办事。”停了停，又说道，“吴鼎是我的妻弟”

    他如此介绍吴鼎，商成听了倒没觉得什么，文沐和乐槐却都忍不住瞄了吴鼎一眼。他们和吴鼎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也听说吴鼎在卫署里有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因为吴鼎向来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那是捕风捉影的谣传。就是真有，那亲戚也多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一哪想到吴鼎的亲戚竟然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也是从骠骑军里自愿留下来的人。”张绍说。

    商成把吴鼎和乐槐都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对他们说：“燕山是个好地方，边疆重镇，北边就是咱们的生死仇人，想报仇，想挣一份扎扎实实回去能向人夸耀的大好功业，机会有的是。”

    “是！”

    鼓励了两个人几句，商成让他们都坐下，便转头问文沐：“你这一趟去燕东，事情办得怎么样？”文沐去燕东调查齐秃子漏网一案，事前张绍就和他汇报过，所以他才有此一问。五月份李慎在北郑剿匪时，明明知道匪首齐秃子漏网却依旧虚报战功，结果事情被人捅到了卫府，最后被商成恩威并施地强压下去。六月份李慎在燕东地区调集一万多兵马分五路围剿盘踞在条山县境内的郝老道匪帮，一举荡平黄花寨，歼灭生俘土匪两千余人，“燕山匪患由此禁绝”。他在给商成的私信里写得清楚明白，“匪首齐秃授首，验明正身无误”，还用木匣子装了颗人头给商成送过来。结果呢？朝廷前脚才表彰过燕山军民“其心可嘉其行可勉”，后脚就把商成骂得狗血淋头一一有人偷偷向三省六部检举，燕山头号惯匪齐秃子不单没在北郑被剿灭，在黄花寨一役里还是漏网了。三省的谕令矛头直指商成，“燕山假督惟止失察之责耶？”并责令商成，“穷究彻查以正视听。”

    依着商成的心思，他就没打算要去查。李慎的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有人揭发，那就肯定是真有其事。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撤了李慎的职？笑话！撤了李慎，谁去顶那个缺？别说他不答应，就是兵部也不会同意一一燕东是这几年和突竭茨人军事冲突最密集的地方，没一个李慎这样有经验有资历有威望的大将老将坐镇，谁能放这个心？再说，齐秃子一个被剪了羽翼的土匪头子，连丧家之犬都不如的东西，敢露面，地方上随便一个胥吏就能处置了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三省的谕令口气虽然严厉，但是他觉得这不过是朝廷在做一种姿态而已，又不是真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一一看，你们检举了，我们不但训斥了燕山提督，还责令他彻底清查此事，这下你们没话可说了吧

    可他不想查，不等于别人不想对付李慎，卫牧府、卫府还有巡察司，卫署三大衙门异口同声“查！”。陆寄、狄栩、张绍，三个衙门的首脑轮番出动反复劝说，到最后他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把这事交代给张绍。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既然把事情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李慎就是再蠢，也总该把屁股擦干净了吧，谁知道文沐一去四十多天，居然还就真就查出问题来了

    “齐秃子确实是逃掉了。当时有人向李慎将军禀告过此事，结果挨了顿训斥。我们找到了这个校尉，这是他的书证，还有他的花押。另外，有人揭发，李将军的一个亲兵吃醉酒时说，他亲手装了颗人头，说是要送来燕州”文沐拿着一叠文书侃侃而谈，“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到，平了黄花寨以后，当时检视土匪的仓房里有一百多两金子和七百多两平库银，可右军报上来的战利品里并没有这两项记录。我们也找过最早查封土匪仓库的兵士，他们说，后来是李将军指派的兵在监管那里。另外，最早攻进黄花寨的也不是右军丁旅，而是中军丁旅一一现在的右军辛旅，破寨的是辛旅第三营”

    辛旅就是才拨进右军序列不久的钱老三部。

    商成巴咂了一下嘴，没有说什么。这事他早就从钱老三那封字比核桃还大的信里知道了。钱老三当了旅帅，不忍心看着自己的老兄弟金喜还在西马直当个哨长，于是就拿破寨的头功替金喜换了个北郑边军指挥副使的差使

    他从文沐手里接过文书翻了翻，然后把它们还给文沐，说：“辛苦你们了。这样，你们把这些文书整理好，理个名目清单，再写份详细的公文，回头交给我。”至于交给他之后又会如何处理，他并没有说。

    文沐和张绍都听懂了商成这句话背后的涵义。事实上这也是一种表态一一文书交给他之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文沐还想劝说几句话，张绍已经说道：“那就这样吧。昭远，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和督帅大人还有事要谈。”

    文沐他们走了。屋子里就剩下张绍和商成两个人。张绍斜靠在竹榻上，商成站在门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看着商成挺拔的背影，张绍很有点感慨。和这个年青的上司接触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中他也受到了不少的影响，而且在处理很多事情的时候，商成的做法都给他很多启发。他现在开始学着从大局着眼看待一些事物了。比如李慎冒领战功，他就觉得商成的做法未必是对的，可它却是眼下唯一能采纳的一一燕东必须有李慎这样的将军镇守，才能确保安全；假如把撤掉李慎，那么不论是谁来接手，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地掌握住当地的驻军，才能控制住燕东的局面。而燕山最缺乏的东西恰恰就是时间

    商成要和他谈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一一进攻草原，拖延突竭茨人的时间

第六章（09）深谋

    m在听完商成提出的“卫军轻骑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草原上”的战术构想之后，张绍立刻表示赞同。作为商成在军事上的助手、燕山卫的最高军事参谋长官，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在反复思考着如何扭转当前燕山面临的军事上的被动局面，只是因为长期的惯性思维使然，他的思路一直停留在判断敌人的进攻方向以及加强和完善赵军的防御体系上，他设想的几个不成熟的方案都和七月初卫府提出的“以静制动”的纵深防御计划大同小异，依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几次军事会议上他都藏拙，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抛出来。当然，现在他就更不会提自己的设想了一一商成的“主动出击”显然比他的“被动防御”要高明得多，也实惠得多！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参谋，他还是谨慎地提出一些问题，比如赵军的后勤补给如何解决。

    “每人携带三十斤干粮。不足的部分就地想办法解决。”

    张绍马上指出，三十斤干粮怕是不够。

    “确实是不够，但是可以在敌后就粮。”商成耐心地解释，“这是一次小范围的短促打击，是针对草原上的所有目标的一次报复行动，所以任务周期应该以突竭茨人接获消息并判断出我军意图、完成动员和战术集结的时候为截止日期。以我军的万急驿传军情为参考，同时考虑到草原上的特殊情况，那么在我军行动之后的三至五天内，突竭茨人应该能得到我军在燕东和燕中两路同时动手的消息，五到八天内判断出我军的出兵规模和作战意图，八到十天内重新调整部署，十五到二十天内完成集结和侦察，二十天之后才能展开，然后反击。所以在十五天以内，我军总体上是安全的，整个行动也应该以这个时间作为标准来制订计划。十五天的打击，连带撤退的时间一一就算二十五天吧一一即便一个人三十斤粮食不够，缺口也不会太大。”

    张绍点头认可了商成的分析。是啊，干粮不够，兵士们可以吃缴获的牛羊嘛；就算没有牛羊，草原上还有遍地乱跑的黄羊野兔；最不济也能杀马匹充饥

    他又提出另外一个问题一一要是出击的队伍遇见大股的敌人怎么办？比如说，恰好遇见成建制的大帐兵怎么办？

    “有这种可能性。我军以营为单位行动，要是遭遇到成建制的大帐兵，队伍就存在失利、失败甚至溃散或者被歼灭的可能。”商成并不避讳这样的情况出现。就是顾虑到这一层，他才把出击的任务交给孙仲山旅和范全旅一一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驻地恰好就在边境上。他信得过这两支队伍，都是燕山卫军的精锐，军官不怕死，士卒不畏死，官兵都敢战敢拼敢打，战斗力并不比突竭茨精锐的大帐兵差；考虑到装备、训练以及战场纪律三方面的因素，同等条件下，他相信这两支队伍的战斗力甚至还要高出大帐兵一筹。他沉默了一下，深沉地说，“我军主动出击，除了迟滞敌人行动、把战火阻挡在燕山之外的意图之外，也有查明突竭茨人主力动向、勘察沿途路线的想法。为了达成这些战术目标，付出一定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张绍没有再言声，只是默默点了下头。他斜靠在竹榻上，手里捧着杯温热的茶水，半闭着眼睛，枯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计划的各个关节。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刚才被自己忽略过去的问题。留镇方向要出动七个骑兵营进草原，可孙仲山旅满打满算也才七个营，骑兵营只有三个，另外的四个营从哪里来？即便留镇驻军和广良寨边军还能拼凑出一个半营的骑兵，兵力上也有极大的缺口

    难道是商成在筹谋时算计错误？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便被他否定了。一头思量着，一头便问道：“你准备从哪里调兵去留镇？”

    “从燕州和北郑。”商成笑说，“燕州和燕边调出三个骑营，北郑钱老三旅调出一个。钱老三的兵就从故唐旧道过去，也可以顺便检视一下道路修缮之后的状况。”停了一下，他又说，“假如你同意这个方案，就这两天，咱们再把它好好地仔细合计一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然后就行文留镇和端州遵照执行。我准备把孙仲山召回来当面和他交代一些要注意的细节；参与行动的各部将领以及地方官员也要都见一面。端州的路程远了，那边的事就都全权放手给李慎去办。”

    张绍端起杯子喝水，眼目中波光闪烁从杯沿上方凝视着商成，片刻移开目光幽幽地说道：“留镇出动七个营，如其只动用四个营；留镇方向要打到鹿河黑水交界，如其方向只让打到白谰河谷，一个深入草原三百多里，另外一个却只进草原百许里地一一督帅心中想的，怕不止是今年秋天进草原打猎吧？”

    商成抚掌笑道：“我就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你这个事后诸葛亮。”他黑得深不见底的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张绍，一字一顿诤诤而言：“不错，我这就是给东庐谷王下一个圈套！”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倏地停了步子，转回身说道，“继先，你想过没有，从五六月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试图推断突竭茨人的兵力部署和进军计划，那东庐谷王呢？他不断地派人在各处烽火台试探，难道就不是在侦察和判断我们？他这也是在做一个判断！他必须在如其、留镇、岚口三条南下通道里寻找防御最薄弱的地方，这样他才能攉取最大的利益！”

    “那你就帮他做这个判断？”

    “对！这次出击草原，孙仲山部和钱老三部都要打出旗号，明白无误地告诉突竭茨人，燕山精锐就在和燕州距离最近的留镇，让他们南下时小心避开这个方向！”

    “可李慎的七个旅在燕东布防已经有大半年，东庐谷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情况。”张绍说，“仅仅是一面旗帜和几百骑兵，他是绝对不会上这个当的。”

    “计划分几步走。出兵草原是第一步，右军各旅依次向燕州佯动，做出向燕中靠拢的姿态，这是第二步”

    张绍沉吟着摇了摇头，说：“子达，你可不能小觑了这个东庐谷王。这人心思缜密，军务上的事情极其精通，是一个很难应付的对手。你的布置虽然会出乎他的意料，也可能让他一时手忙脚乱，但我想他不会轻易进圈套。咱们出动的兵力又少，最多也只能做到延缓他们的行动，突竭茨人的进攻方向和南下的路线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调整。”他阖上眼，在心头把六月以来接到的军情通报都梳理了一遍，垂下眼睑沉声说，“我觉得，敌人走由梁川下北郑的可能最大。打下北郑，向西可以威胁端州，向南可以就近攻掠屹县，用屹县南关大营的粮食辎重充实军资”

    “我也是这样想的。突竭茨人可是对屹县的粮食垂涎若滴。东庐谷王要么不来，一来就肯定是打燕东。”商成笑着说道。他走过来给张绍的空杯里续上半温的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碗盏坐到榻边的鼓凳上，继续说，“他今年不来，明年就一准要来走一趟。”他摸索着脸颊上因为兴奋而热得滚烫红光熠熠的伤疤，目中灼然生辉，说道，“草原上的春天比咱们这里要晚几天，咱们就借这个时间差给他来个先下手为强！他要来打屹县，就必然东边的草原上升旗聚兵，其余地方防备自然空虚，我就趁此机会亲自领军从留镇出兵先进草原，兵锋直指莫干和黑水城！一一你说，这样一来，东庐谷王是先救他的夏帐，还是先打屹县？”

    张绍已经听得出神，听他冷不丁地发问，漫口说道：“黑水城是突竭茨左翼的重要据点，也是东庐谷王的黑羽帐所在，他当然要先救黑水城”商成这是在围魏救赵么？不象；围点打援？更不可能；可行棋如此严谨、布局如此周密，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右军的七个旅再从如其寨进草原”

    张绍失声惊道：“山左四部！你要对付的是山左四部！”

    商成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绍一把掀掉腿上搭着的薄被，盘着腿两步就跳到桌案前，展开舆图趴在上面来回逡巡，半晌一拳擂在案上，砚台笔筒镇纸银壶顿时来回摇晃碰撞叮咣乱响，哑着声气吼道：

    “干了！这一回山左四部要是死不绝，我他娘地就把张字倒过来写！”

    从4月19日到23日，下周一至周五，本书将在书评区每天提出一个问题，当天回答对的人都将获得网站送出的积分奖励。

    详情请看：《寻找纵横骨灰级读者》m/zdzl

    第一个问题将于19日中午时分提出，请大家密切关注。

第六章（10）益动而巽（上）

    m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快是中秋了。这是年中的大节日，历来就被人们所重视。去年前年接连两年燕山都遇上大兵祸，两个中秋都过得凄凉萧瑟，今年虽然不少地方都遭了旱，可官府大兴水利，年景比起过往的好年头也不差太多，更有为祸地方不知道多少年的土匪被清剿一空的大喜事垫着底，更是令人连睡觉都觉得踏实安稳，所以这一回人人都是恨着心思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大节日。随着日子越来越近，街市上的节日气氛也越来越浓。南市上的大商家们开始在店铺门口扎起香果牌楼；平常的小店铺掏不起这样的钱，就用花花绿绿的颜色纸把门面装裹布置一番。官府在草席市上画出了一大片空地，正在加班加点地抢搭几座中秋夜里的灯笼塔。不少人家的院墙上已经摆上了一两根或者更多的长木杆一一这是拜月抢塔灯时必用的家活什；据传说，谁能用杆子挑走灯塔上挂的灯笼，谁许的愿就能灵验

    中秋里的习俗，除了拜月、走香果、抢塔灯、放天灯这些之外，斗灯塔也是一样被人们所喜爱。每年的这个时候，大户们总要在自己的家宅门外搭一座木牌楼，到了中秋那一晚，谁家的牌楼最漂亮，引来的游客最多，那说明这一家就最红火。不仅民间如此，官府也是这样，州城里几个大衙门口都在扎灯塔。而向来相互看不顺眼的卫牧府和巡察司，更是在暗中较着劲，两边都盼着能在中秋夜里压过对方一头。

    这一天的后晌午，一辆马车停在城南枣子巷商家的门口。正满头油汗指挥着人搭灯架子的商府大管事立刻就认出来，这是陆寄的马车。他赶紧一溜小跑着过来迎接这位难得登一次门的卫牧大人。问好的话还没说出口，陆寄撩开车帘布劈头就问道：“提督大人回来没有？”

    “刚刚回来咧。”管事一口的屹县乡音，“我家老爷交代，您来了不用通传，直接到书房里找他。”

    听说商成在家，陆寄忍不住舒了口气。

    他是来找商成讨论端州知府人事安排的。端州知府因病请辞，牧府提的几个人选的档案履历在商成回来的第二天就送到了提督府，谁知道商成一进卫府里就再没出来，而且一呆了三四天，所有访客官员一律不见，连他这个文官副手的面都没朝上一眼，本来就因为商成去枋州视察而被耽搁的端州人事案也没个下文。眼下这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过了中秋节，说话就到秋收季节，核赋、征税、量役、考官考绩一揽子的事情都要有人来挑头处置，要是端州知府还不能定下来，不知道会延误多少事；再加上旁边还有个到处插手的燕东指挥，端州地方上不定会乱成什么样

    他下了车，掸掸衣袖拂拂袍角，并没有马上和商府管事说话，打量着已经初具轮廓的灯塔，问道：“怎么塔才起这这么一点高？”

    商家的管事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赔着笑结结巴巴地解释：“回陆老大人的话，都是小的不晓事，根本就不懂燕州府的规矩，还照着屹县老家的法子来做，以为这样就好，结果”他难为情地抹了把顺着脸颊流淌的汗水。

    陆寄摇头说：“这塔不成事，没点大户人家的气派景象。拆了再搭。我府里请着几个做塔的，你跑一趟，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把手里的活放一放，都先过来帮忙。”

    也不知道是被汗水蛰住了，还是因为难堪，管事使劲地眨巴着小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前头孙将军来时也说这塔不够大气，还说要调两哨起桥开道的老军过来搭把手的。我家老爷不许，还骂了孙将军。不过您也知道，我家老爷向来是不管家里事情的，小姐又不在，我就去请示了大小姐。大小姐说不用那么麻烦，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所以就没改”

    陆寄虽然很少出门，阖州城各家的情形倒还是比较清楚，知道管事嘴里的“小姐”是指柳月儿，“大小姐”是说杨盼儿，一家三口人三个姓氏，当初还被人当作稀罕事谈论过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和他两个没出嫁的女儿年龄相近，柳月儿经常去他家走动，他因此见过几面。商成的这个表妹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没读过书，也不怎么识字，但是很通道理，说话做事一点都不象他的两个闺女那样文静，性格倒有点象她哥，既大方又直爽。他没见过杨盼儿，只是听两个闺女说道过几回，似乎并不是商成的什么亲戚，而是孙复的妻姐；而孙复的妻子，又是霍士其一个族兄的干闺女。他影影绰绰地还听说，杨盼儿又似乎是京里哪个达官的女儿，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而流落到燕山，最后才被商成收留。也有传言说，杨盼儿其实是陶启的近支亲戚，至于陶启的亲戚为什么会住在商瞎子府上，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他把目光从木架子上收回来，问管事说：“是仲山将军提议的？”孙仲山剿匪有功，已经晋升昭武校尉，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将军，可离将军座也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他便称一声“将军”以示尊重。不过孙仲山不是在留镇吗？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再联想到商成这几天的行踪，他的心头蓦地一紧一一难道又要打仗了？

    “不是仲山将军。”管事笑说，“是孙奂将军。”

    “哦。”陆寄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孙将军！他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商成把孙仲山召回来了。孙奂的事情他知道。五月间右军围剿大土匪齐秃子，李慎为了抢功劳，和自己的司马督尉孙奂闹得乌烟瘴气。司马督尉当然争不过司马，孙奂就跑来燕州找商成为他做主。商成没办法，只好把中军的司马督尉段修调去给枋州的西门胜当副手，然后让孙奂顶段修的差事，再把卫府里一个一贯和张绍作对的将军调去给李慎当司马督尉，这才算把事情平息下来。

    想到孙奂和李慎，还有五月间剿灭齐秃子的事，他的脸上不禁红了一下。他当时背着商成以燕山卫牧府的名义向朝廷报捷，谁知道李慎竟然在战报里弄虚作假，要不是商成拼命压着捂着，单单一桩“欺瞒谎报”的罪名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更别提当时他在京里的对头还在四处找他的纰漏，真要是当场揭穿出来，他非摔一个大跟头不可！就是后来李慎谎报战绩的事情败露，也是商成二话不说把责任都揽过去，他和张绍还有狄栩才没被朝廷训斥一一当初他们都是背着商成向朝廷报喜，现在商成说是自己让他们分头向朝廷报喜，结果商成一手策划的剿灭土匪绥靖燕山，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不仅半点赏赉都没领到，反而被上三省叱责“好大喜功贪赏失察蠢愚妄为”；他们三个人倒是半点事都没有。不单没事，他们还因为处置燕山善后和剿匪抚民的功劳，各自升了一级半级的武勋品秩

    他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了商成的书房。

    商成不在。书房里只有一个看着和他小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女子。女子大概是来送茶水的，他进门的时候，她还在从木托盘里拿杯盏，看见他进来，神色明显有点局促。

    他以为这是服侍商成的婢女，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坐到客位上，正要开口询问，那女子先说话了：

    “您，您是陆家伯伯吧？”

    陆寄一怔。他马上明白过来，眼前就是商家的大小姐杨盼儿。他和蔼地点了下头，问：“你是盼儿？”他刻意没提到盼儿的姓氏。见盼儿点头，又等她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行了晚辈礼，才和气地问她，“你怎没去西山龙虎寺呢？前天我去西山，鹦儿和锦儿还说到你，她们都想着你哩。”

    盼儿犹豫一下才说：“家里事情多，走不开。让两个妹妹挂念了”她给陆寄斟了碗茶水，捧着放到旁边的几案上，又说，“不知道您要来，所以没预备茶汤。”陆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不妨。和茶汤比较，我还是喜欢这清苦茶多一些。”

    盼儿说：“他我哥在后面沐浴，您稍等，他就过来。”

    陆寄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案上放的一册《汉书》，说：“不碍的。我自己看书慢慢地候他。你有事，就先去忙吧。”翻了两页，这才看清楚是《食货志》，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卷着书抬头四望，书房里倚壁几幢书架上不是装公文的青绿布囊就是装卷宗的牛皮纸袋，桌案上、几案上、座椅上，书册子丢得到处都是。他站起身，在对面几案上拿起一本书，晃一眼书名一一《渡飞匣》。他是对唐人传奇没兴趣，放下又换一本一一《论语集注》一一早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更是半点兴致都提不起连找三四本，都不合胃口。看旁边一个书架上摆着件织锦卷轴，长不及尺半，用绿丝线松绵绵缠绕着；两边轴头上挂着嵌珠子的鹅黄络缨一一如此珍重的装裱，明显不是书就是画。注目凝视，轴头颜色温润似玉又非玉，乳白中夹着些许的青黄一一书轴竟然是象牙！

    是手卷！

    陆寄不是大书家，但一手字也颇有造诣，他自己也常常引以为得；更酷爱字画，家里藏着不少的珍品，这样的装帧裱饰早就看得多了，一眼就能判断出七八分的内容。眼看这册手卷装裱如此堂皇华丽，明显是别人送给商成的稀世珍品，禁不住见猎心喜，眼角觑着盼儿还在收拾桌案，嘴里说：“这是提督大人的珍藏么？”也不等盼儿说话，手已经伸过去，珍而慎之地捧着卷轴缓缓打开，兀自替自己辩解，“雅物共赏，不亦乐”话说到一半，话音却嘎然而止。

    手卷上只有四个字：

    “益动而巽”

    陆寄是进士出身，知道这是《易经》中《益》卦的《彖》辞，“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谐行。”，卦辞中应时而动顺势而行因循时势受益不尽的道理自然是了然于胸。让他惊讶的不是这四个字的内容，而是这手卷上的字。四个字的行笔都是倏起急收点划峻拔，字体撇捺顿挫外圆内方，结构谨严、笔画沉着、劲力雄浑、气魄雄健、意态刚猛、气度恢弘、超逸奇崛正是他寻了又寻的攸缺先生的手笔！

    他把四个字看了又看，眼睛都几乎掉进裱字的丝缯中拔不出来，恨不能立刻袖了这卷字扬长而去。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如何把这幅字讨要过来的心思，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急忙去看题首和落款。

    没有题首，也没有落款。连年月日时都没有，就只有这四个字。不过他能断定，这的的确确是攸缺先生的亲笔。不可能有错！他家里就有两幅《六三贴》的摹本，是前任卸职请托他上呈天览时临的得意贴子，历来被他视为不传之密的传家宝，除了他自己，别人休想看一眼，就是陈璞在燕山时，他也没拿出来给长沙公主看上哪怕一眼。《六三贴》上九十一个字，这两年里他早就揣摩过无数回，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他相信，只要是攸缺先生的字，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只可惜他的笔力有限，临的帖子形似而神不似，徒有其表而已。更令他痛惜的是，两幅摹本现在只剩一幅了。他夫人要办件大事，死磨硬缠拿走了一幅，害他一连几宿都没睡好

    他吞了口唾沫，使劲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从容一些，哑着嗓子问还在收拾书房的盼儿：“这字，是别人送给商公的？”

    盼儿听他的语气有点怪异，抬了头望他一眼，走过来又把他手里的手卷盯了两眼，轻轻摇了摇头。

    “买的？”

    盼儿再摇了摇头。

    不是送的也不是买的，那是从哪里来的？这话都已经涌到陆寄的舌尖唇畔，脑子里蓦然划过一道光一一难道说攸缺先生至今在世？！哈！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那样的话，他不仅能当面聆听这位当世大书家的指点和教诲，而且还能为朝廷征辟这位老先生，想来以当今对书画的喜爱痴迷，只要攸缺先生能和当今从容辅艺坐而论道，那么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再扳倒他陆寄陆伯符了

    “商公，和攸缺先生相熟？”

    盼儿瞪着一双细长眼睛望着卫牧大人。她不大明白陆寄的嗓子怎么突然间喑哑得如此厉害，也不知道陆寄说的“攸缺先生”到底是谁。她甚至都不大能听懂陆寄问的话，更不明白陆寄拿着这幅字做什么。但是长辈问话她不能不作答，就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盼儿不温不火的态度让陆寄恨得牙痒，他很不耐烦又不能不强压着心头一蹿一跳的无名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比较随意和善，问道：“这手卷，是哪里来的？”盼儿又不说话了。

    就在陆寄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消失，他马上就要失去燕山牧首的从容气度和进士的谦逊风度的时候，盼儿终于开口了：“是我哥，是他是我哥那一晚回来后写的字。我让人拿去裱的。”

    “好好好”陆寄一连说了六七个好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意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兀自说道，“原来是商公在习字啊，好，好”

    他的眼睛蓦地瞪得比盼儿的眼睛还大。

    什么？！

    这是商成的字？！

    这不可能！

    这明明是攸缺先生的手笔，怎么可能是商瞎子的字？这一笔一画一撇一捺，勾连顿挫字体严谨方朴，格调高古圆浑，除了攸缺先生之外，当今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人能有如此苍虬方劲的笔锋？他张嘴正要反驳，眼前蓦地掠过商成传奇般的经历，还有这个人假职提督之后的种种所为，以及他见过的商成的在公文上的签字和批示，还有那字形古拙神韵悠扬却意简辞陋的《六三贴》

    是他。他就是自己翻遍燕山也没找出来的攸缺先生

    怪不得自己头一回看见商成在公文上的批示时，那笔画一丝不苟工整端正的正楷让自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从来都没想过攸缺先生竟然会是个还俗的和尚，居然还是个粗莽的军汉，而且还是个可笑，自己牵肠挂肚地到处寻找攸缺先生的下落，到处打听攸缺先生遗留下的亲笔，哪知道天天和自己见面说话的提督将军，原来就是自己千方百计要找的人

    他捧着手卷坐在椅子里呆呆地出神，连盼儿什么时候出去的、商成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直到听到商成说话，才恍然梦醒一般。

    “抱歉抱歉，让伯符公等久了”

第六章（11）益动而巽（中）

    m陆寄浑浑噩噩中陡然闻听商成的声音，抬头看时，商成褐衣短裳布裤麻鞋一身寻常燕居打扮，挑着门帘子进来，边和自己打招呼，边嘱咐外面的人说：“我和伯符公有公事要谈，所有来见的除紧急军务外一律挡驾。”想了想，又说，“要是敦安县的人来得早，就让他们先等一会。”

    趁着商成和人说话的时间，陆寄赶忙收束起心神站起身迎接。自打商成上月底去枋州巡视，至今已有两旬时日，此时见面本来该说几句嘘寒问暖的话，可他脑子里总是转着攸缺先生和《六三贴》，想问的想说的实在太多，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连带着脸上挤出来的一点笑容也硬得发僵。

    商成倒没注意到这些，回头把手一让，道：“伯符公坐。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衙门，宽泛随意点才好。”说着话，自己先隔几案坐下，随手提起几案上的茶壶想给陆寄的茶盏里续水，见茶水还是满盈盈的，便笑道，“看我一一整天价忙东忙西地瞎忙，竟然忘记交代一声让他们煮茶汤了。伯符公稍候，我这就让他们煮了送来。你是个有口福的人，这可是御制的光州龙凤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孙奂巴结我，花了大力气才从上京弄来两匣。回头你带一匣走”

    陆寄攥着手卷干笑两声，摇头说：“不用。这茶，也不错”他心头塞着无数的问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直接问商成是不是攸缺先生？那太唐突了。商成的书法峻秀挺拔自成一家，却既不倚珠恃玉攀富附贵，又不长琴短歌逍遥泉林，偏偏走兵旅进步鏖战出身，显然是有难以告人的苦衷。可是不问的话，又觉得如鲠在喉难以释怀正思量着如何开口挑起话题，商成已经吩咐人去煮茶汤回来，看他手里捏着个裱好的书卷满脸的惆怅，就半真半假说道：“怎呢？伯符公得了好东西，急着回家了？也行。今天就算了，改天再说。正说哩一一我从枋州回来连一天都没舒舒坦坦地歇过一一果然还是伯符理解我啊”

    陆寄一怔，抬头见商成嘴角流露出一丝揶揄，粗重地吁了一口长气，苦笑说：“子达玩笑了”

    商成倒真是对他手里的书卷起了好奇心。他虽然整日里羁绊于公务，不过书法是不多的爱好之一，所以平时也比较留心这方面的事。时下的燕山书家首推燕州知府陶启，这一点是大家所公认的，老太守的一手行楷奔放流动疏密有致，早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是当之无愧的当世名家。现任的卫署户科首官周翔的字曾经师从陶启习字，一笔颜楷持正凝重绝无草率，也是难得的好字。另外能称书家就是眼前的陆寄。他在霍士其家里见过陆寄摹的《兰亭集序》，飘逸动荡含蓄委婉，很有几分王字平和自然的神韵。不过，从他那点浅薄的书法鉴赏水平来看，周翔的楷书直则直矣，失于灵动变化，陆寄的行书飘着飘矣，却缺少端秀清新，说起来都不算是尽善尽美。但陆寄的书画鉴赏水平却能称为燕山第一看陆寄一脸恍惚神不守舍的模样，手里又抓着个书卷死死不放，忍不住问道：“什么好东西，伯符就舍不得放手？”

    陆寄默默不语把手卷递给他。

    商成很慎重地接过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时代的书贴，想不到裱制得如此华丽。这个时代造纸技术落后，纸张偏灰泛黄，吸水也差，所以能用于书写绘画的纸张都比较昂贵；识字的人又少，雕版印刷成本太高市场太小，交通又不发达，发行量更是无从谈起。书商出版杂书没有利润，因此书店里除了佛经，基本上都是卖些文人们跃龙门过科举的书，《易》、《诗》、《书》、《周礼》、《礼记》是科举会考科目，这几本书和有关这些书的各种流行的《注》、《疏》、《辑》在大小书店里都是应有尽有，《论语》和《孟子》是兼考科目，和它们有关的书籍也不少。至于其他的书，那就只能撞运气了。别说《三国志》和《汉书》一一这两部书至今也没找全一一就连《春秋》，还是他特地托相熟的书店在内地买到的。另外还有几册《后汉书》和《前后唐书》，都是手抄卷连史书都如此难得一见，更不要说书贴碑帖一一有钱也没地方买。不仅找不到愿意出让书贴的人，连观瞻一回都难。上回他听说周翔家里有半本曹操《度关山》真迹，兴兴头头地想去周翔家里观摩一回，结果字写得那么端正的周参知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死活就是不承认，最后他只好怎么去的怎么再回来

    他心里想着，嘴上说道：“还是伯符大方。周文龙那小气鬼吃了饭就砸碗，翻脸就不认人一一我就想看一眼他珍藏的曹操真迹，他指天画地地赌咒发誓地告我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东西。他就不想想，我要是不点头，他能从端州调来卫署当掌管卫署六科第一要紧职司的司户？”一头说，已经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卷，只瞄了一眼便楞住了一一

    魏碑体？

    他来了两三年了，无论是以前赶马穿州过县的时候逛庙子朝三清，还是当提督坐衙门，不管是碑文还是公文，这都是第一次看见魏碑体！啧啧，稀罕！

    凝神细看，运笔和字迹仿佛都很眼熟一一“益动而巽”？这不是那一晚自己和张绍促膝夜谈回来之后写的么？前日盼儿说要送去装裱，因为他自己也很得意这四个字，便答应了。记得当时还嘱咐过盼儿，等他抽空加上题首和落款再送走的，怎么悄没声就已经裱好送回来了？

    看清楚是自己的字，他登时没了兴致，笑道：“看你那副紧张神情，我还当是搞到了什么精美书画哩，半天就是我那几笔丑字啊”他把书卷重新卷好随手朝几案上一放，又说，“家里人胡闹，非说这字好，连个首尾都没有就拿去装裱，落在你这个的大书家眼里，怕是连门牙都笑掉了吧？”

    陆寄看手卷差点就落到几案上的几滴水渍上，嘴角急促地抽搐了几下。他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定了定神，放下杯子顺手拿过书卷，干笑着说道：“子达自谦了。这字这么能说是丑鄙呢？比起攸缺先生的《六三贴》，也只是稍输婉转清秀，若论厚重张驰稳健，子达还要略胜一筹”

    商成哪里知道陆寄这话是在试探他。他当年为了买房而在货栈留给高小三的一张便条的事，连带着他临时给自己杜撰的表字“攸缺”，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怎么可能知道大名鼎鼎的《六三贴》就是出自自己的手笔？不过《六三贴》的故事他倒是听说过一些，也知道真迹藏在深宫大内，至于书贴上到底是什么内容，又是何人所留，妄自他以前看过学过那么多的帖子，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禁不住低了声气问陆寄：“听人说，当初前任卫牧犯事，把《六三贴》献出来赎罪，是经你的手送去上京的？”

    陆寄缓缓点了点头。前任卫牧怕《六三贴》被李悭借花献佛，才让他来拣的便宜，知道这事的人大有人在，他没理由为此遮掩。可他不知道商成突然问起这桩事是个什么意思，就拿眼睛觑着商成，等他的下文。

    商成舔了下嘴唇，搓着手磨磨挨挨地说道：“这个，听说我是听说啊一一听说伯符公手里有《六三贴》的摹本，能不能打个商量，借给我看看？”

    陆寄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他神情如此异样，商成就愈加地局促，连说话都赔上了小心，咂着唇解释说：“这个，不瞒伯符，我也喜欢书法，闲极无聊时也爱写几笔，只是这好书贴难寻啊”见陆寄不开腔，赶紧又说，“我知道，伯符有难处一一这样，我到你府上去看。马上就是中秋，衙门里放假五天，咱们就约定一个晚上去你府里鉴赏这幅字”

    陆寄蹙起眉头凝视着商成。看商成的神态倒不似在作伪。可《六三贴》与眼前的“益动而巽”显然是一种字体，都是厚重中显飞扬，中正里隐动静，古拙质朴稳健苍劲，刚峻峭拔自成一家，除了行迹飘杳的攸缺先生和商成，他再没见过第三个人能擅此书。不仅没见过真迹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而且《六三贴》圆润秀美却略带急促，“益动而巽”手卷粗犷豪迈更见含蓄，从时间上推算，也恰合着商成的身份起伏。商成就是攸缺先生，攸缺先生就是商成，这一点就算有出入也不大。可为什么商成却不承认呢？

    一转念，他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一一商成不想使人知道他就是攸缺先生！

    尽管不明白商成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谁又能没有隐秘事呢？陆寄微微一笑，说道：“那子达可是要失望了。不瞒子达，我也对这《六三贴》心动，可它前头是前任卫牧的至宝，如今又深得当今的喜爱，你我就是想揣摩观瞻一番，怕也是个难事呀。”

    商成吃惊地问：“你也没见过？不是说书贴是你转送去上京的吗？”

    陆寄一哂说道：“封在赤绫朱匣里，谁敢乱动？”

    商成盯着陆寄看了两眼。难道自己当初打听来的消息有误？不可能吧

    陆寄在他探究的怀疑目光中倒是镇定自若。他又没说假话，事实本来就是如此，当然不会心虚。不过《六三贴》是自己亲手封进赤绫朱匣的事情，就不用告诉商成了。再说，攸缺先生难道连自己的手书都没见过？笑话嘛

第六章（12）益动而巽（中一）

    m陆寄不承认家里藏有《六三贴》摹本，商成也无话可说。前任卫牧把《六三贴》真迹托付给陆寄的时候已经身陷囹圄，连给自己写奏辩的笔墨都未必齐全，又去哪里找来盛书贴的赤绫朱匣？他也不点破，一笑起身从桌案上拿过几份人事卷宗，就要把话题转到公务上，陆寄手里捧着手卷问道：“子达这字非行非楷，虬健雄阔自成一家，看来书法一途上非止三年五载。”

    陆寄是书家，又是鉴赏家，书法能被他首肯，也让商成有点飘飘然的得意。他坐到座椅里，摩挲着刚刚剃得溜青的下巴颏，咧嘴笑道：“伯符公谬赞了。确实是学了几年，只是稍稍有点心得，绝不敢说什么自成一家”

    “子达过谦了。”陆寄展开手卷神情郑重地说，“子达的字既有欧阳信本的险劲峭拔，又兼褚登善的瘦硬古雅，其朴拙雄浑自然通达处，又与二位先达迥然相异，似承继汉隶而自创格局，结构方正严谨，笔画沉着稳健又不失灵动，笔力之健贯通纸背，隐然有搏龙缚虎之劲。如此飞逸神采，便称一声自成一家也无不可。”

    商成顿时被陆寄一席话夸得面红耳赤。他不记得信本是唐贞观时大书法家欧阳询的表字、褚登善就是唐高宗时大书法家褚遂良，不过这两个人都出自陆寄之口，当然不可能是亟亟无名之辈。能和前辈比肩，自然让他既是高兴又是羞惭，又被陆寄挠着痒处，更是有些喜不自胜，再加“益动而巽”是漏夜无眠读书时心有所悟趁兴所书，自己也极为得意，禁不住仰面而笑，连连摆着手说不敢当。

    陆寄见他高兴忘形，趁势问道：“子达这字体可有个称谓？”他早就看过商成的履历，知道这个人曾在嘉州出家为僧，因为心慕红尘才脱去袈裟再穿褐袄。东元十七年突竭茨大破渤海晋县，亲人都死在战火中，孤身一人跑来燕山投亲。此后一直在屹县打短工维持生计，直到东元十八年燕东战事时才被李慎所赏识，由一介白丁简拔为军官。去年朝廷北征途中又得萧坚看重，一跃数级而成将军，以司马身份而为大军突围开路。再以后假职提督辖制燕山文武就不用说了可和商成接触的时间愈久，陆寄的疑心就愈重。商成读过书，这首先就让他大吃一惊。商成不但识字，而且能写一手端正的楷书，就更让他惊愕一一象这样兼有智勇的人，无论他是不是和尚，都不可能长久地默默无闻，他怎么可能从来就没听说过这样一位大和尚？最让他疑窦顿生的是商成假职之后的所作所为。按道理说，这样贫苦潦倒的一个人，因时趁势一步登天之后总该酣歌畅饮张狂行色，可他和商成共事大半年，却从未见过商成有过什么放纵乖张的举动，一门心思只在公务和军务上。这个青年提督重实干，从不说什么大话，很多时候都是从小事着手，从当地情况入手，宁可花时间与人谈话沟通也不独断专行，因此很容易就得到别人的信任和信赖。而且这个人眼界很开阔，又有毅力和恒心，一旦什么事被他接受又被大家所认可，马上就暴风骤雨般地推而广之，因此仅仅大半年时间便让个千疮百孔的战后燕山变换出另外一番景象。不能不说，他和狄栩、陶启他们为燕山举荐出一个好提督，也为朝廷发现了一位大才。他不得不感慨，有时候，私心未必就不能办好事啊

    “这是魏碑体。”

    “魏碑体？”陆寄一脸的茫然。天下五书篆隶行草楷，他从来就没听说有什么魏碑。

    看陆寄的神情迷惘，商成也有些奇怪：难道陆寄竟然不知道魏碑？他解释说：“是楷书的一种，介于隶书和楷书之间的字体。《龙门二十品》，伯符公没有见过？”

    陆寄瞪大两眼摇了摇头。

    商成一时想不明白陆寄为什么摇头，就问道：“龙门上四品呢？《比丘慧成为亡父始平公造像题记》、《魏灵藏薛法绍造像题记》、《孙秋生刘起祖二百人等造像题记》和《杨大眼为孝文皇帝造像题记》”他盯着陆寄一篇篇地提醒。看陆寄两眼迷离，就知道他一贴也没听说过。“《郑文公碑》？《刁惠公碑》？《张猛龙碑》呢？”他说一句陆寄就摇下头，再说又摇头，最后忍不住问道，“龙门石窟呢？上京平原府的龙门石窟，你总听说过吧？”

    “龙门石窟？”这时候陆寄迷愣的双眼才总算有了点起色，他咽着唾沫问，“子达说的是龙门山摩崖造像吗？”

    商成点了点头。

    “知道。我在平原府做了两任府尹，去过几次。可没见过什么《郑文公碑》和《张猛龙碑》，你说的龙门四品二十品，更是听都没听说过”陆寄喃喃说道。

    商成知道陆寄自为官就一直在上京附近转圈，哈哈一笑说道：“郑碑和张碑都在山东，你没去过那边，没见过也很平常。我也只在曲阜孔庙见过《张猛龙碑》。”这碑的原名他也记不太清楚，干脆就含混过去不提，只摘着有印象的前人评价转述，“这是魏碑第一，书风强悍，用笔如切金断玉又不乏变化，潇洒古淡且奇正相生，书法开唐楷先河至于龙门二十品，都是石匠们应客人所作的题记或者墓志铭，无名氏刀凿斧劈所著，姓名早已经湮没不可考证。”

    陆寄默然不语，半天才说：“是北魏的碑文？不是曹魏？”

    商成端着茶盏想喝口水，杯子递到嘴边又停下来，笑道，“谁告诉你是曹魏了？”他喝了口水，放下茶盏，说，“伯符是书家，当然知道楷书的由来了。魏晋时楷书就出现了，钟繇的《宣示表》、王羲之的《黄庭经》都是楷书，而且是成熟的楷书。两晋交替，南北的文字发展也就走上了两条道路。一方面南朝士大夫风流蕴雅，所以文字上就力求唯美；另外一方面，大批北方读书人南渡，北方文字从隶书到楷书的发展演化就难免出现一个断层，自然就走上另外一条道路，民间艺人们自己摸索着变化的方向一一主要还是民间的习惯写法，自然就没有书法家们的精雕细刻，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因此才有南书温雅北书雄健的说法。隋唐时南北书法本来有机会融合，可唐太宗李世民最推崇王羲之的书法，晋朝书风一直是终唐一代的主流，所以大家就不再去关注什么魏碑，而是专心致志地固定楷书的法度和字体结构。就算有人去学魏碑，也是书法家的个人兴趣，象欧阳询的楷书《九成宫醴泉铭》，就受到魏碑的影响，行书《张翰思鲈帖》孤峰崛起四面削成，也带着魏碑重势重力的痕迹。另外的人里也有学过魏碑的，好象是褚遂良一一”他拍着额头想了想，不很肯定地说，“好象就是他。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碑》字体瘦劲，结构精严，魏碑的痕迹很深。另外一篇传世的《大字阴符经》虽然有人说是伪作，不过笔力劲峭，意韵古淡，沉着痛快，倒是更有魏碑的神韵”

    他难得一次清闲，又是和当世知书家座而论道，自然是信马游缰侃侃而谈，从隶楷的演变直说到初唐四书家，又从欧阳徇的书法直谈到楷书的洋洋大成，犹自兴致盎然。好在他还记得陈氏大赵向来是以承继盛唐正统而自诩，才没有把话题扯到宋朝四大家重书法创作而不重书法创新上。

    陆寄早就听得怔忡迷楞了。从商成嘴里冒出来的一篇又一篇书贴，既让他心痒难挠又心惊胆战。他妄自称一声“书画传家”，可家里收藏的作品绝大多数都不过是些名气不大的书家画家所作，商成说的不少书贴全是幕名已久却恨未能一见。看商成把一篇篇帖子说得天花乱坠，兴致来处更是大段大段地背诵原文，手指蘸着茶水在几案上涂抹描画，评价说这个字“跳达洒脱”，那个字“骨丰肉美”，行书草书楷书信手拈来不一而足，令他色授魂与心神迷醉。恍恍惚惚中心底里骤然升起一股疑团：难道说这些碑刻，商成竟然全数看过学过揣摩过？那得跑多少地方，耗费多少时日？而且就他所知，商成提到的《仲尼梦奠帖》前几年被人拿到上京喝卖，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相邀买，最后是南阳公主用四千七百缗购得一一难道说商成竟然在南阳公主之前就已经研习过帖子？

    皇天菩萨！这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他被这乍然闪现的念头惊得浑身一激灵，神智也就随之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瞄了商成一眼。

    他早就疑心商成的来历，也拐弯抹角地找霍士其打听过，只是霍士其的嘴巴太紧，一直没什么发现。他现在总算有了佐证一一如此见识如此眼界的和尚，早就该名动天下，怎么可能耐着寂寞到燕山吃苦呢？难道说这其中另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正高谈阔论的商成被他一眼扫过，也是悚然一惊，顿时张口结舌，话再也接续不下去。他这才懊悔地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一一这不是大学的学堂，也不是单位的宿舍，这是假职提督的书房，他旁边坐的也不是单纯的同学和同事，而是机敏练达的大赵燕山卫牧

    书房里的气氛立刻安静下来。

    安静中甚至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诡异。

    良久，陆寄抿嘴摇头一笑，说道：“受教了。子达的学识广博见地深远，我多有不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去检举商成。一方面，商成提督燕山，他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气，事情揭穿了他也脱不开干系；另一方面，就算他能脱身，好处也落不到他头上一一四卫镇提督历来都是名将宿将担任，他一个文官永远都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再说，无论商成是个什么出身来历，但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燕山好，也是为了大赵好，他不能去做那种自毁长城的小人之举。最关键的是，他对商成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情一一他这个老于事故官场熟捻的人，居然会很钦佩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青年上司

    商成既难堪又尴尬地咧了下嘴。他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陆寄抚摩了一下手里的手卷，说道：“这个，就送给我？”

    商成嗓音无比干涩地说：“伯符公不嫌那几个字难看，就拿去吧。”

    陆寄呵呵一笑说：“那就谢谢子达了。”停了一下，他又说，“过几天就是中秋，子达要是有空，不妨来我家小酌，我家里也有几幅难入方家法眼的字画，你我月下堂前秉烛共赏，如何？”

    商成也缓过神色，笑道：“伯符公相邀，敢说个不字？”

第六章（13）益动而巽（中二）

    m见商成爽快答应了自己的邀请，陆寄也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商成因为自己的猜疑而心生隔阂，那样的话，于公于私都不是一桩美事。眼下，随着卫署治城郭兴水利固交通清匪患等一系列举措的逐步落实，燕山卫已然呈现出一番新兴局面，只要三五年之内没有大的战事，朝廷里没有大的人事变动，他有把握把燕山卫治理得政通人和讼平赋均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有这个心气，也有这份能力！当然，二十年宦海起伏的经历告诉他，要想做出这番政绩，他会遭遇到很多的困难。困难他倒是不怕，只怕人事上的纠纷和掣肘一一比如他与张绍和狄栩之间的矛盾，就会令他的许多想法无法落实。这个时候，他就迫切需要有一个支持他的好上司出来作协调。毫无疑问，商成就是这样的好上司。看看这个人在大半年里都做过些什么吧！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一个既无深厚背景又无官场阅历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如此多官员的尊重；而且这一切还不是靠着政治手腕来打击和排挤异己做到的，这就尤其令人钦敬和佩服。即便商成的某些做法令他无法理解和接受一一象商成对李慎的包庇和纵容一一他还是相信商成是最适合做燕山提督的人。

    可直到现在，商成都没有表现出对提督这个职务的热中。这个人对自己到底是真提督还是假职提督的事好象一点都不上心，既没有请托熟人在朝堂上活动，也没有靠着自己逐渐树立起来的威信让别人去帮自己奔走呼吁；这一点同样令人很难理解和接受。不过这也让他赢得了更多人的尊敬。如今许多官员在背后提到他们的提督大人时，已经不再称呼他的绰号商瞎子，而代之以“督帅”。更甚者已经在称呼他为“大将军”了一一依朝廷制度，五卫镇正职提督必授正三品下柱国将军勋衔，而柱国将军，就是实实在在的大将军。很明显，在这些人心目中，商成接任燕山提督是顺理成章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止是燕山官员有这样的想法，朝廷似乎也是一样的看法，陆寄最近收到的几封从上京来的书信中就提到，三省里已经有人提出让商成正式接掌燕山提督一职，而且反对的声音并不大。

    对于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做，陆寄心里很清楚。事实上，他刚刚接到友人的来信，就马上意识到前段时间来燕山几个吏部官员并不仅仅是为了考察稽核地方政绩的。他们是来调查商成的官箴的。朝廷即将对燕山提督的任免做出重大决定；而在提督的人选上，朝廷是倾向商成的！

    可就象官箴再好也不见得一定会受到赏识提拔一样，倾向也不是最终的决定；它仅仅是一个参考而已。这个时候就需要商成自己站出来做点事情，帮着朝廷下决心。偏偏商成自己倒象毫不知情，吏部的人前脚到燕州，他后脚就去了枋州，竟然没和朝廷派来考察他的朝个面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子达再有才华能耐，毕竟还是缺乏阅历啊，根本看不穿这些官场上进退的精致细微处。

    他今天来商府的目的里就有这件事。作为商成在政务上的副手，作为仕途上的一个前辈，他有义务提醒商成，应该对朝廷的信任有点表示了。

    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话题该从哪里引出来。政治上有抱负是好事，然而热中就是坏事了，再说他向来以“君子之交淡如水”为警句，就更不能把话说得太露骨，也不能太突兀

    他拧着眉头，慢慢抚摩着手卷的细绫，心头焦虑地思索着如何不露痕迹地挑起话题。想了半天也没有个好主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半天不吭声气，商成也就默坐在一旁想心事。

    他倒不怎么担心自己在陆寄面前露了痕迹。陆寄那句“受教了”的话就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把事情拿出去乱传扬。况且，即便陆寄再有学问，也不可能猜到他的真正来历，顶多是找机会到嘉州大佛寺院去查询一番；说不定陆寄连打听都不会去。事情明摆着，就算查出他不是和尚，又有什么意思呢？陆寄又得不到什么好处。这是个聪明人，不会去做无聊的傻事。但他还是再次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这样忘形妄语了一一他现在才想起来，魏碑体是清朝初叶才开始被人提倡盛行的，好象是针对明清两代呆板无个性的“台阁体”和“馆阁体”，清朝的书法家们才提出了“尊碑抑贴”和“学碑胜临贴”

    书法上的事情很快就被放到一边，他再一次认真思考着接下来的公务，在心里掂量着卫牧府提出的几个端州知府的人选。

    陆寄的叹息惊动了他，他抬起头问道：“伯符有心事？”陆寄一脸的惆怅莫名，显然不会是因为公务。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助手，只要不是遇见要紧事，从来都是一副潇洒淡泊的从容模样；而眼下显然没什么急事。想了想，又问，“是不是老夫人的病还不见起色？”上月中陆寄的两个女儿过来找月儿玩耍，就在家里吃的晌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找月儿学了两手庄户人家炮制野菜的办法回去孝敬祖母。陆老夫人大概是精米细面吃久了腻味，看见两碟子凉拌野菜绿油油的讨人欢喜，禁不住就贪嘴多夹了几筷子，结果当晚就喊肚子痛。到商成去枋州的时候，满城的大夫都被陆家请遍了，可老夫人的病还是不见好。就为这事，一直学着宰相气度的陆寄楞是把两个闺女一人抽了几蔑条。商成知道后也把月儿呵斥了一顿，并且让她去陆家赔礼道歉。

    不过这一回商成倒是想错了。陆老夫人的病已经好了。

    商成惊喜地说：“这是好消息。”又问，“怎么治好的？”

    陆寄没马上回答商成的话，而是慨叹一声，不胜唏嘘地说道：“还是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女儿有份孝心啊”

    “怎咧？”商成连忙追问。

    陆寄说：“你知道，我母亲向来喜欢甜食点心和清淡菜肴，耐不得汤药的苦”老人不肯喝汤药，陆寄这些做子女的也没办法，又不能强迫，只好由着她的性子来，病当然也就反反复复总没有尽头。结果惹出这祸事的陆家两个女儿见祖母受病痛折磨、父母又为这事担心焦愁，就在菩萨面前许下了禁口愿，只要祖母的病一天不见好，她们俩就一天不说话。结果佛菩萨感念她们的诚心，她们许下愿才两天，陆老夫人的病就有了起色，三五天时光就大好了。

    “佛菩萨显灵，保佑我母亲平安渡过这场劫难，所以我和妻子诚心发愿，请了驻锡西山龙虎寺的泉州厄难大和尚开道场礼佛，宣扬佛法”

    商成这才知道月儿和十七婶她们去西山龙虎寺的背后居然还有这一番缘由。不过什么佛菩萨显灵的事情他才不信。事情明摆着，是老人心疼孙女，汤药再苦也都忍了。她得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一时的肠胃消化不良而已，两付对症的汤药下去，哪里有不好的道理。他相信陆寄不可能看不穿这其中的奥妙，莞尔一笑顺口说道：“佛菩萨神通；你的两个女儿更是孝顺。伯符的家教好啊，养出这样的好闺女”

    听商成提到自己的两个女儿，陆寄嘴里说“子达太夸奖她们了”，脸上却是由衷的喜悦和自豪。他的俩闺女别的不敢夸口，可要是论相貌，那是一等一的好，论家世家教，更不输给别家，尤其是她们都是自小便跟在他身边，学了他一身的本领，虽然女儿家不能应试考官，可识文断字知书达礼，将来不知道能帮扶夫家多少的忙哩。

    商成听月儿说过，陆寄的两个闺女一个是大妻所生，一个是平妻所生，因为前面四五个都是哥哥，所以最得陆寄的宠爱，现在见陆寄把俩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笑道：“就不知道谁家的后生有这福气，能娶到你陆伯符的闺女。想来上门提亲的人都快把你家的门槛踏断了吧？”

    “有是有上门提亲的，可不是我的两个夫人瞧不上，就是我老娘亲看不上，所以鹦儿和锦儿还一直都待字闺中。”

    “不急。”商成说，“好事不在忙上，慢慢地挑选，总能替她们寻出称心如意的好女婿。”

    陆寄看商成嘴里说笑，手里已经拿起放在案上的几份人事卷宗，就知道要谈正事了。

    不过在谈正事之前，他还另有一桩喜事要和商成说。

第六章（14）益动而巽（中三）

    m“喜事？”商成诧异地问，“什么喜事？”

    陆寄小心翼翼地把手卷放到几案上，先不忙解释，只问商成：“屹县县令乔准这个人，子达有过交道没有？”

    商成不解地点了点头。陆寄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他既是屹县人，起家也是在屹县，怎么可能不认识乔准？虽然两个人只见过几次面，话也谈得不多，不过交情还算不错，年初他刚刚接任假职提督，下令全卫各州各县具实核报流民的情况，离燕州最远的屹县，公文却来得最早，乔准的这份心意和友情他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陆寄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笑着说：“上月底子达去枋州之后，工部的沈从事因公路过燕州，到我那里说了一桩奇事”

    这桩奇事就发生在屹县。

    今年的旱情并没有开春时人们所预计的那样严重，但是雨水明显比往常丰足丰沛年头要少，虽然官府大兴水利工程到处挖渠掘井修堰围塘，毕竟推行的时间晚，急忙间还见不到功效利益，所以大部分府县在预测秋天收成时都提到今年大概要歉收。惟独屹县递上来的公文里说，今年的粮食产量可能不会下降，也许还会比往年稍高半成。卫牧府收到屹县的公文后倒没引起什么重视。一片叫苦声中有那么一两个县报喜，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地方官为了讨上官的欢心，在不涉实务的公文里做点花俏虚辞也是司空见惯，自然就更不会有人把此事当真。可不知道搞的，屹县灾年丰收的事情竟然被工部燕渤司的人听说了，下去一查，情况居然还真如公文上所说，屹县很可能有个丰收年景。不仅如此，屹县衙门在境内推广的改良农具和耕作方法也让工部的人大开眼界，不少的新农具连他们都没见过。两个工部小吏不敢怠慢，当下就写了公文急送回上京。这下不得了，连上京都被惊动了，正在渠州公干的一个工部从事连燕山卫署都没知会，翻山越岭取道南郑径直就奔了屹县。直到那位从事在屹县做完考察来卫牧府商谈公务，陆寄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确实是喜事！

    一个令人振奋鼓舞的好消息！

    商成兴奋地在座椅里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着陆寄。在任何时代，能让老百姓吃饱一一先不说吃好一一都是无比重要的头等大事！对于老百姓来说，还能有什么事情比喂饱肚子更重要吗？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对陆寄说：“这是了不起的事情！乔县令做了一件我们想做又没能做到的事情！这样，我们联名上书，请朝廷为乔准加官，加散秩，要通令嘉奖！就算有封爵也不过分一一这份功劳比起野战功勋还要重！”他一边说，一边还在心里责怪自己：哎呀，自己就知道一些农业方面的事情，怎么就不记得安排人去做呢？他对自己的失误而感到懊悔。嗨，自己一天到晚东奔西走地也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竟然把这样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陆寄说：“工部的意见差不多和你一样。沈从事说，他回去之后马上就要请朝廷在平原府周边划几个县出来试着推广屹县的办法，只要证明这些农具和耕作办法都可靠可行，就要请三省行文颁布天下，还要提议朝廷重奖改良农具的人”

    “哦？”商成立刻听出陆寄话里还有话，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听你的口气，好象改良农具的人并不是乔准？”不是乔准，还能是谁？难道是

    陆寄微微一笑点头说道：“确乎不是乔准。所以我才说这是桩喜事一一是令叔霍公。乔县令只是把霍公改良过的农具和耕作办法推广而已，真正为朝廷立功、为百姓造福的，是霍公。”

    商成张大了嘴瞪视着陆寄。闹半天乔准推广的东西，就是自己当初帮十七叔家伺候庄稼时做的那些事啊！奇怪啊，霍家堡上几乎人人都知道当时是自己指点着铁匠打的那些农具挽具，又是自己在田地里伺弄庄稼时鼓捣出来的新办法，怎么工部的人连这都没打听到？算了，不管它，他又不希图这份功劳。功劳记到十七叔名下最好不过，免得陆寄这样的细心人又从中瞧出什么端倪蹊跷来。工部的人到屹县打听到霍士其却不知道他，显然是乔准在其中做了不少的周旋。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容。乔准这个人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做起事情来也很周详，为了消弭早前和霍士其结下的怨仇，竟然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不动声色就把一桩天大的功劳送到十七叔面前，连带着还为自己挣足了官声政绩民望，这份用心太深了。而且这人大概也看出自己的来历不清不楚，怕拍马屁拍到马蹄上，干脆就去结好霍士其一一这人的眼光手腕机智都了不得，怪不得能以举人身份入仕，三五年时光就做了屹县太尊，轻而易举便把霍家两兄弟都收拾得连头都抬不起。

    陆寄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犹自抚着手感慨说道：“真真令人想不到，霍公竟然是如此大才之人。说实话，当初子达举贤不避亲，征辟霍公为朝廷做事时，我心里还犯过犹豫一一霍公虽然在公门里呆过十几年，熟知案牍公文，可毕竟不是正途出身，又没有官场历练，就总是怕他做事情出差错。谁知霍公天才干竟然一至于斯，机敏练达变通更是常人所不能及，撇去这新农具一事不题，单单一项燕水上走船，就不知道为朝廷省下多少人工糜耗。前段时间还听州学的温论说，霍公之才远不止此，不惟精通实务，而且遍览群书，每每有感而发，总是令人耳目一新”

    商成没法对主动在考场上舞弊的温学谕的话作什么评价，只好咧着嘴干笑了一下。

    陆寄长叹一声气，不无遗憾地说：“就是霍公心忧政务不愿进京赴考，总是让人惆怅扼腕。以霍公之才，不能碧湖之畔金榜题名，未免美中不足。”

    进京赶考的事商成也是一筹莫展。他又不是没劝过霍士其，哪怕是撞大运哩，好歹总该去试一下吧？可十七叔死活不答应，他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他总不能拿根绳子绑了十七叔押着他进京吧。

    停了一会，陆寄问道：“霍公在地方上做的这些事，子达事前有所耳闻吗？”

    商成知道他说的是农业上的事，就说道：“不是太清楚。你知道，前年夏天我就离开屹县了，到今年夏天之前，两年里只回去过一趟，还没和十七叔说上两句话，又风风火火地赶回西马直。看来这都是他在闭门读书的那段时光中琢磨出的办法。”

    陆寄也是这样以为的。虽然他疑心商成的出身来历，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和商成联系到一起。事实上，他现在也仅仅是怀疑商成大概是丢失了度牒，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不得不跑到燕山来投亲躲祸的。在他看来，象商成这样的大和尚，为了糊口活命而去打短工卖力气并不出奇，可要说商成还会侍弄庄稼，显然不大可能一一再有力气也不见得能操持田地里面的活路。他笑着说：“看来人生际遇有点跌宕波折也不见得尽是坏事。霍公要不是蒙冤含屈，恐怕也没时间静下心来琢磨这些事情，更不可能在不经意间做下如此的业绩。新办法和新农具要是得用，怕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感激霍公了可惜霍公如今在主持葛平新库，不能时时向他请教学问了。”

    商成在书房门口接过田小五送来的茶汤，过来换了茶盏之后帮陆寄斟了一碗，说：“就在这两天里，霍公便会回来。”

    陆寄端着滚烫的茶汤一楞。霍士其现在是葛平大库的转运使，不再受提督府直接管辖，说话就要回燕州的事情，他这个卫牧怎么一点都不知情呢？再联想到商成刚回来就一头扎进卫府里几天不见人影，沉吟着问道：“又要打仗了？”

    “差不多。”商成坐下来，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呷了两口，说，“这是刚刚决定的机密军务，本来说就在这一两天里通知卫署各大衙门首官，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就先告诉你。卫府决议，下个月上旬出兵草原。孙仲山六个营从留镇出击，范全四个营从如其寨出兵。今天上午向兵部发了呈文详细禀报这次出兵的计划和布置。”

    一听说又要出兵放马，陆寄的心头立刻砰砰直跳，连商成后面的话都没听得太清楚。他也恨突竭茨人入骨，商成出兵讨伐草原，他绝对是无条件地支持。可什么事都要分个轻重，眼下燕山的情势刚刚好转，商成就要大兴兵戈，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眼下已是仲秋，说话就到冬天，草原上天寒地冻，大军如何熬冬、如何作战？就算这些都不考虑，后勤供应也是一个大问题，秋收在即，粮食收割入库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又去哪里征召民伕？他紧皱着双眉紧张地思考着这一连串的问题，良久才有些犹豫地说：“督帅，下官不大懂军事，有些话就可能说得不对依下官的浅薄见识，九月秋高时候大军出征，怕是不合时令吧？”

    商成正给自己倒茶水，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呵呵一笑，说道：“你没听清楚我的话。”他把卫府的计划简略地告诉了陆寄，又说，“不是大军行动，是派点人进草原骚扰一回，让突竭茨人忙乱一番，省得咱们费心思琢磨他们在冬天之前会不会来对付咱们。往年是咱们防他们，今年换过来，让他们也尝尝滋味。一一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向来说话直白，难得引用一句经辞典故，这时突然冒出一句文绉绉的话，陆寄禁不住就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心头的忐忑也禁不住消减了不少。商成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可引用的话却颇有谬误。《礼记》中《曲礼》的原话是“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第六章（15）益动而巽（下）

    m陆寄笑着指出商成用典的错误，并说：“子达读书不够细心啊。须知文章即是学问，”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把话说过头了。他是商成的副手，可话里却带着长辈教训子侄的口气，于制于礼都不合适；急忙间又不好转圜，脸色立时变得有点难堪。讪笑着停下话，端起茶盏来掩饰。低头喝水，眼角余光瞥见商成神态自若，似乎并没听出什么，这才略略觉得安心。

    停了一时，他再问道：“下月用兵，督帅要亲赴前线指挥么？”

    商成摇头道：“卫署这么一大摊子事，我怎么走得开？”他替陆寄把茶汤续满，放下银汤壶，再说道，“燕东那边的事情由李慎将军全权负责，具体的计划已经用快驿传给他了。留镇出兵的事情由张绍将军指挥，孙奂将军为副。”

    陆寄一听是这三个人挑这场战事的大梁，心里立刻就觉得一阵不舒服，低眉垂目半晌没有说话。三个人都和他有矛盾。张绍和他结怨最早，东元十二年刘伶台案才起的时候，他被人告发与案件有牵连，要不是有同僚联名共保，他早就该被剥掉官袍逐出朝堂；事后打听，才知道是被人诬告一一诬告他的人里面就有张继先！李慎更不用说了，年初为举荐提督一事，李慎被他得罪到底，两个人原本还有的那点脸面交情早就荡然无存，六月中李慎到燕州谒见商成讨论军务，两个人在提督府迎头撞上，李慎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便昂头扬长而去，显见是恨他入骨。孙奂原本就是李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又是李慎的心腹爱将，虽然因为争功两个人近来有点口角龌龊，可毕竟渊源深长，哈哈一笑就能弥缝的香火情谊，也不知道商成是怎么想的，不仅把这么一个人放到自己的中军里当司马督尉，还如此地看重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军务上的事情，我本来不该插嘴，只是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出兵的事情大，又牵连甚多”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头看见商成一手压在座椅扶手上，半倾着身，满脸严肃双目炯炯地静等自己的下文，把心一横沉声说道，“这是子达接任提督以来的第一仗，不仅燕山上上下下的无数双眼睛盯着，朝廷也肯定会密切关注，要是子达不亲临指挥，万一战事不利，局面如何收拾？子达须知，李守德自大贪功，张继先有名无实，孙奂才疏庸碌，三人都不是独当一面的上善之选！”

    商成张着嘴，惊讶地听陆寄把话说完。

    他还以为自己的文副手在军事上也有一套哩，闹半天就是这些话？

    他把陆寄看了半天，然后才说：“伯符想得太多了。这一仗无所谓输赢胜败，只要能打乱突竭茨人的部署，拖延他们的寇边计划，那就算达到目的。”再说李慎、张绍和孙奂都是朝廷和兵部任命的将军，会不会打仗，朝廷还能不清楚？真要是不能打，朝廷会把他们派到边塞重镇来滥竽充数？

    陆寄马上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商成应该亲自坐镇指挥，至少应该亲自指挥出兵最多的留镇方向。为了说服商成，他甚至不惜违背自己“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为人准则，象个多年的挚友那样推心置腹地说：“子达应该知道，朝廷如今正在商议燕山提督的人事任免，年底之前必然会有个分晓。你在燕山的政绩人所共睹，不用赘述，也不会有争议。可朝廷向来挑选边镇提督都是首重战功”他深沉地凝视着商成，无比担忧地说，“子达，你毕竟从军的时日短浅，战功不够彰显啊，想为朝廷多分担些责任，还是要从想办法多立功绩入手。眼下这就是个机会一一既然无所谓胜败，那只要今秋突竭茨人不南下，那就是一场胜仗！是荏谁都不能抹杀的功劳！待大军回师，子达再带上有功将士和战事缴获到上京述职陛见，亲耳聆听当今的教诲和朝中重臣对燕山的看法，对你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在京城里还是有些故旧，汤老相国也是我的座师，到时你带上我的书信登门请教，他们看在我的薄面上，肯定也会襄助子达一臂之力。”

    陆寄一番话娓娓道来，轻描淡写间就已经为商成勾勒了一幅美好前景，能不能成事另说，单是这份为自己周详考虑的心思就让商成很是感激。他攥着茶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半天，才不胜感慨地舒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一直以为卫牧是个冷面人，今天才知道伯符也是一副热心肠”

    陆寄极少这般待人，此时也被自己的一番话鼓舞得心头滚烫。他不再言语，双目晶莹亮闪地凝视着商成，只等他的答复。

    “伯符的情谊，我记下了。不过，卫府已经有了决议，待这回战事结束，由张绍将军进京述职。”

    陆寄吃惊地瞪视着商成。这个商瞎子，他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勾画是为他的前途铺路呢？难道他对提督一职就没有一丁点的想法？虽然知道事情大概只能这样了，可他还是抱着最后的一点希望问道：“难道不能由你进京找兵部？”

    “你看，张绍将军来燕山一晃就快三年了，还没回过上京，正好借机会回去看看父母孩子。另外，他是从兵部调出来的，人事上很熟悉，有些军务上的麻烦事情，需要他出面和兵部协调。”

    陆寄清癯的面孔上立刻就爬满了掩饰不住的失望神色。唉，这下好了，一桩大好战功，拱手间就被商成送出去大半！便宜张绍那个只会纸上谈兵、没有真刀真枪打过一场仗的“跛脚”将军了！想不到张绍半辈子被人耻笑，竟然跑来燕山捞了一份实打实的功劳

    他越想越气，心头更是郁郁不忿，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汤，强压下心头蹿起的一股火，就手把茶盏朝几案一放伸手去拿手卷，正想着不与商瞎子这个竖子理论拂袖而去，哪知道恼恨怒极之下手脚不大听使唤，收回手时象牙轴在茶盏边沿一碰一拖，杯盏登时倾覆，黄澄澄的汤水立刻流溢了小半个几案。

    两个人都被这意外的情况吓了一跳。

    商成连忙站起找抹布来收拾，陆寄却急忙捧了手卷里里外外地查看有没有被茶汤污到。还好，手卷只是一头作装饰的红璎珞被茶汤湿了一截，绫面和卷幅都没有事。陆寄松了口气。璎珞污了就污了，回头换掉就是，要是这“益动而巽”四个字也坏了，那才是他盯着手卷，眉头倏然紧皱到一起一一这是《易》中第四十二《益》卦的彖辞，“风雷益，巽上震下”，“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有攸往，利涉大川。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谐行。”

    刹那间无数因这四个字而生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倏闪骤现，隐隐约约地好象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凝神琢磨却又全然不着头绪，走神思量中喃喃自语说道：“益卦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子达所书四字似乎是另有深意”再联想到商成刚刚说过张绍进京另有军事要务需与兵部沟通协调，商成又有整整三天都驻留在卫府里面霎时便已经琢磨出个中滋味，不由自主便抬头问道，“后面还有战事？”看商成含笑不答，也是醒过神来，自失地摇摇头，歉然说道，“是我多言了。”

    商成呵呵一笑，说：“确实是有下文。不过请伯符谅解，这是最高机密军务，眼下知道下文的，包括我和张绍将军，也只有寥寥三五个人，所以就算是你，我也不能告诉。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通知大家。”

    既然商成说了是要紧军务，陆寄也就不好再问，让商成进京述职的话题又接续不下去，就只好谈公务了。

    很快地，两个人在端州知府的人事推荐上就产生了分歧。商成觉得端州的现任推官孟英既了解地方上的情况又有能力，完全可以提上来做知府。陆寄也认同孟英的能力；但是他以为，孟英刚刚升任推官两个月不到就马上提拔为知府，很容易给人留下一个“巴结上司升官”的坏印象，而且他升职太快也不利于端州官员之间的同僚往来，连带着卫署的威信也会因为这事受拖累一一有点“任人唯亲”了。

    “这怎么能说是任人唯亲呢？”商成不同意陆寄的说法。

    “听说子达在端州视察时，和孟英接触的时间最多？”

    是的，他在端州时是和孟英说过很多话，商成承认这一点。可那是因为知府因病不能理事，他才不得不找孟英。再说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坐在一起商量解决地方上的问题，半句话没扯到其他，难道这就算孟英巴结讨好他、他赏识提拔孟英的证据？照这样的说法，那他这个假职提督以后还要不要下到州县里去视察了？下到州县去不能和地方上的人说话谈事了解情况解决问题，那他下去之后还能做什么？端个碗盏坐驿馆堂屋里喝茶晒太阳么？

    陆寄两手一摊，表示实在没办法的话，那就只能不下地方上去。你商成商子达又不是不识字，坐在衙门里看公文，不也一样可以了解各州各县的情况嘛，何必非得亲自跑一趟呢？

    “可很多事情地方上就不会给咱们说！”商成叹气说道。

    陆寄认为这很正常。报喜不报忧，这是官场上亘古不变的真理。但是也不能因此而抹杀了地方上做出的成绩，至少地方上也有不想让上司为这些事情发愁的考虑。这是为了咱们好。

    商成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陆寄首肯孟英接任端州知府的事情了。但是卫牧府提出的另外几个人选他又不是很赞同，于是他指着几本人事卷宗嘲讽地问道：“卫牧府就这点本事，再也挑不出其他人了？”

    说实话，陆寄也不满意这几个人。可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能挑出这几个人就很不错了。右军司马衙门就在端州，卫牧府最早找来的几个有资格当知府的官员一听说是要去端州和李慎共事，立刻都把头摇得象拨浪鼓，连两个待职很长时间的官员也一点都不热心。

    商成想了想，说：“那让周翔回去怎么样？”陆寄还没开口，他马上又摆手说，“算了，当我没说。”周翔眼下一手抓水利，一手抓修路，当管的卫署户科里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早就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抽得出身回端州？何况就算能把周翔调出来，商成也不能让他回端州一一周翔和李慎的矛盾深沉得简直无法化解。到现在李慎还经常告周翔的刁状，不是发现周翔在端州有外室败坏私德，就是揭发周翔拿公家的钱到处去给自己家里置办田地修宅院

    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两个人只好决定把这事交给吏部来处理，让朝廷为端州委任一位知府。

    谈过知府的事情，陆寄又提到端州通判的举荐。孟英升任端州推官之后，通判的职务就一直空缺着，是该任命一位新通判的时候。

    “那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

    “祝县县令汤澹。”

    这个答案让商成的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汤澹？就是祝县那个十七岁的娃娃县令？他去端州做通判？这不是开玩笑嘛。

    “汤澹是东元十八年大比时当今钦点的殿试次座。”

    商成坚决反对卫牧府的这条人事建议。谁点的榜眼都不行。端州通判，一个地区的第三把手，民政、军事、钱粮、赋税、律讼都能过问的重要职务，还肩负着考察官员的巨大责任，让一个既没阅历又没经验的娃娃来做，这完全是在胡来！他愤怒地对陆寄说：“你们这不是在培养汤澹，而是在害他！”

    陆寄反驳说：“汤县令在祝县就做得很好，地方上的评价很高”

    “好个屁！”商成很没礼貌地打断陆寄的话，说，“祝县那寡妇的案子他是怎么断的？六月天啊，他把一个大活人放太阳底下一枷就是一个月，要不是我派去的人骑得是快马，那寡妇就被他活活晒死在衙门前了！就是看他年龄小不懂事，又一路顺风顺水地过来，怕他折个大跟头心里上一时无法接受磨掉进去锐气，我才没和他计较！一一这事我不同意！让他先把一个县治理好再说！”

    陆寄咂了下嘴，说：“汤澹毕竟是天子门生，一手字一手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当今的赏识”

    “文章做得好？”商成嘿地一声冷笑，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想把一篇文章做好，他还有的是东西要学！”

    商成随口而出的一句话，顿时让陆寄怔住了。他是饱读诗书的人，宦海中又有沉浮，人生经验丰富，一听就知道这话中的涵义非同一般，稍一琢磨便觉得其中寓意深邃长远，急忙用心记下，也不忙着用心捉摸，先问道：“那子达以为谁来担任端州通判合适？”

    商成略一思索，提到一个人：“敦安县丞冉涛如何？”

    陆寄仰脸想了想，似有深意地瞥了商成一眼，然后才说：“不好。子达切记，冉涛冉延清由户部从事中一贬再贬直到小县县丞，并不是事出无因一一他是刘伶台案案中之人，要不是朝中有人可怜其才华，早就削职流配戍边了”

    又是刘伶台案？

    商成悚然一惊。两年前他还是个卖力气的揽工汉时就听人说到过这桩公案；前年年底牵连到大丫丈夫、震动燕山官场的所谓“屹县南关大营舞弊案”，似乎也是刘伶台案的一个后续。假职提督后，他多次听人说漏嘴提到这桩案子，可但凡他一打听，无论是谁，都是囫囵摇头一问三不知，所以到现在他也不清楚这公案到底是个什么背景来历，似乎和皇家有关联，又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到现在他也只知道这案子牵涉极广，不管是朝堂上还是地方上，都有无数的官员卷入其中，象他面前的陆寄，还有张绍、狄栩、陶启、李慎、西门胜一大帮燕山文武官员都和这案子有关系。可谁都不愿意和他譬说这事。连和他私交甚笃的文沐，也在被他问及此事时旁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冉涛卷进刘伶台案很深，看来举荐他出任端州通判的事就行不通了，商成只好退一步，提议让冉涛去葛平大库做个八品转运副使。葛平大库的事务太多，霍士其一个人上下支应，忙得焦头烂额，有个帮手也好。再说马上要从留镇出兵，接下来的几个月还有一大堆要紧事急等着办理，十七叔也需要一个副手来替他打理杂务。

    陆寄同意了。冉涛虽然因案子的干系受贬斥，但这个人的能力还是很强，要不是当初不慎掉进刘伶台案的烂泥沼，现在至少也是六部里的一个从事了

    送走陆寄，商成又见了已经等了很久的两个敦安县官员。他告诉敦安来的户科主事，钱粮的事情他已经和燕州府衙打过招呼，很快就会给他们再拨一部分过去，等秋收结束，再把剩下的部分也划给他们。

    另外他把提督府的决定告诉了冉涛。

    “你不忙去上任。这两天里葛平的转运使就要回燕州。等过了中秋，你们再一起回去。”

第六章（16）

    m三天前，霍士其接到提督府的钧令，要求他在八月十三之前赶回燕州。他是葛平大库转运使，同时受卫牧府和卫府辖制，可以说是半军职半政职，可提督府的钧令直接送到他手上，这还是上任以来的第一次。虽然钧令上没有具体说到因为什么事召他回去，但他也知道事情重大，当晚便把手头上的几桩要紧事仔细交代叮嘱一番，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两个随从离开葛平，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钧令上的日子，八月十二的后晌午，他风尘仆仆地回到燕州。

    进了城，虽然惦记着已经有了身孕的桑爱爱，可他也没有回家，只打发一个随从回家去报信，街边寻了家小饭馆随便吃喝点东西，就先到提督府签到，顺便也想找人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提督府里倒是和平时差不多的模样，除了偶尔几个来往办事的官员书吏，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显得既清净又安静。他是提督府出去的，又是商成的叔伯长辈，上上下下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一路地微笑点头招呼问候，轻车熟路就到了商成办公的西跨院。门口当值的是田小五，远远地看见他，隔多远就朝他行个军礼，疾步到近处又行了个晚辈礼，伸手虚搀着他一条胳膊。

    “滚远点！”霍士其抽回手臂笑骂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要你来献殷勤！”搭眼瞧见田小五腰带上多了一颗银钉，又说，“两个月不见，你又升了？”

    田小五扣着腰带矜持地笑了下，小声说：“才升的仁勇校尉。”

    霍士其知道田小五和苏扎这几个兵都是商成特意挑出来的人，带在身边本来就是要加意培养，再加几个人自己也懂道理能用心，勋衔升得如此快也是情理之中，因此上倒不怎么惊讶。他边走边随口勉励田小五两句，正要迈步进院子，一抬头正好看见蒋抟从里面出来，急忙叫下问道：“督帅现在在做什么？”

    “霍公一路辛苦了。”蒋抟朝霍士其拱下手，然后说道，“督帅今天怕是没时间见霍公。张绍将军和中军司马督尉孙奂将军刚刚才进去，怕是有什么军务上的事情要商谈。这不，督帅才让所有等着候见的官员改日再来。”说话间十几个官员陆陆续续地从连忙出来，有认识霍士其的，都是含笑拱手。霍士其一一还礼，等人散去，才回头问蒋抟：“知道督帅为什么叫我回来不？”

    蒋抟朝他使个眼色，两个人走到墙角僻静处，看看左右没人，蒋抟才低声说道：“要出兵草原了。”

    “什么？”霍士其吃惊地瞪起了眼睛。

    “霍公噤声！”蒋抟急忙制止他，说，“这事眼下还没传开，除了卫府之外，只有陆伯符、狄栩他们略知个大概，连卫署的几个衙门都不知情。这回不是出动大军大打，是派点兵进草原去做骚扰”因为葛平库要支应留镇方向的粮草，霍士其又是被提督府点名参与行动的人，所以他也就没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霍士其，末了再三叮嘱，“太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很清楚。明天军事会议一开，霍公自然就知道了。不过霍公一定要谨慎一一这是军事要务，千万不能乱传扬。”

    霍士其肃容点头。他在提督府里办了半年多差事，前前后后过手无数的军政机密人事机要，这点规矩还是知道的。

    蒋抟又说：“督帅他们要商谈军务，院子里已经关防了，你这阵子就是能进去也见不上面。一一这样，回头我帮你签个到，你一路奔波鞍马劳顿的，干脆就先回府里歇息，记得明日巳时过来参加会议就成。”

    看来也只能这样办。霍士其想了想，便答应了。拱手告辞正准备回家，蒋抟又拉住他，笑眯眯说道：“先给霍公道个喜。您在屹县做下造福天下苍生的惊人之举，如今已经上达天听，早晚朝廷必有厚赏。”

    霍士其被他一句话惊得手足无措。他在屹县衙门兵科里呆过十几年，上官差遣唯唯诺诺，案牍往来规规矩矩，几时做了什么惊人举动了？真要说做下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是背着人替商成隐匿了身份，从此燕山少了个服苦役的假和尚，大赵多了个悍勇的真将军一一可这又和造福苍生扯得上什么关系？他干笑两声掩饰心头的疑窦惊惶，假作不在意地说道：“老蒋拿我玩笑哩一一我在屹县那点事你还不知道？要不是后来有孙仲山和钱老三他们照应着，我早被乔准那个王八蛋拾掇得连秀才功名都丢了。”想起当初被人构陷吃的苦头，他禁不住满胸膛都是刻骨的怨恨，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牙关咬紧才没让难听话从自己嘴里迸出来。

    蒋抟清楚他和乔准的恩怨，也知道霍士其几次三番挑出乔准的毛病预备报复，结果都被商成拦了回去。据说就因为这个，商成私下里还朝霍士其发过火。这事蒋抟不好掺合，就笑道：“这一回说起来倒是乔准的功劳。”便把乔准在屹县推广霍士其改良的新农具新作法一事的前前后后都说了。“陆牧首还说，只要霍公的办法真正得用，他要和督帅联名上表朝廷为你请爵。这可是请爵啊一一难道不是大喜事？李守德戎马半生，去年在燕东大破突竭茨，北郑一战斩首九百生俘两千，也只封爵开国子；李悭卫戍燕山近十年，说得上是劳苦功高，也不过领爵县伯”

    霍士其哪里还听得下去，打断蒋抟的话问道，“督帅怎么说？”蒋抟说的这些话和他有什么相干？他二十多年没摸过锄撅的人，怎么可能去改良农具和耕作方式？不用说，这一定是和尚当初在他家地里帮忙时做下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竟然被栽在他头上了。这不行！

    “督帅听说之后也很高兴，还说既然屹县推广新农具新办法之后已经看见效果，就不用等朝廷试行了，等秋收粮食入库以后就要向朝廷为霍公请功。”蒋抟既是敬佩又是羡慕地望着他。

    事情来得太突然，霍士其急忙间根本想不清楚商成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勉强笑了笑，胡乱谦逊几句就和蒋抟拱手告辞。出了提督府，又到卫牧府来见陆寄。临近中秋牧府衙门里事务少，陆寄也清闲，便留他坐下来说话，两个人把话题从葛平库的水运便利一直攀扯到汉魏三国，直到话题再也说不出什么新意，陆寄这才把他送出来。

第六章（17）霍家事（上）

    m红彤彤的夕阳缓慢地隐入燕州城西边绵延的山峦里，半边天都被落日的余辉浸染得一片绛红。一轮盈月挂在东边幽蓝深邃的天幕上，用清冷的目光注视着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型向南方飞去。天地间回荡着头雁委婉悠远地鸣啼。

    虽然已经过了吃夜饭的时候，可城里依然能看见缭绕的炊烟，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柴禾燃烧之后留下的灶火味。中秋近在眼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

    吃过晚饭，霍士其先到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的桑爱爱屋子里坐了一会，和她说了一会子话，等丫鬟来掌灯的时候，他便站起来回了上房。

    上房里他婆娘正领着大丫和招弟围着炕桌做阵线。四丫这个小丫头还像在乡下时那样，坐在门槛边，拿着个土陶碗，碗里装着几块大人不要的破布片和几根从院子里扯来的草叶子，一个人扮“过家家”游戏，玩得兴高采烈。看见他过来，四丫立刻丢下碗，张着脏乎乎的一双手扑过来抱着他的一条腿，嘴里说：“爹爹，抱”

    他把小女儿抱起来，边拍打着她身上的尘土边用脚把土碗拨拉到脚地里，嘴里教训道：“怎么不记得爹和你说的话了？地上脏！”

    懂事的大丫马上走过来从父亲手里把妹妹接过去。她知道，父母亲有一个多月没见面，这个时候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就招呼着两个妹妹一起回了自己的屋。

    等三个女儿都出去了，霍士其才在炕桌边坐下来，皱着眉头说：“吃饭时我就看大丫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十七婶斜睨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利索地收拾着一桌子的针头线脑布衣衫，停了停才说道：“怎么没在那边宿下？”她说的是桑爱爱。虽然看在桑爱爱怀着霍士其骨血的份上她点头让这个女人进了霍家的门，而且她自认为也不是个妒妇，不过家里凭空白眼地冒出个女人来，总是让她心里不舒服。

    霍士其知道这话题一扯起来就没个尽头，干脆就假装没听见妻子的酸话，继续问道：“请大夫回来看过没？”

    十七婶把针线篮子摆到炕角的木柜上，回过身没说话先叹口气：“唉一一大夫来看过，没甚毛病。吃了几付药，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她愁眉苦脸地说，“难道你这当爹的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说完又叹一口气。

    霍士其也无声地陪着婆娘一起叹气。这两年里，每每想到大丫和她遭受到的不幸，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就抓心挠肝地难受。唉，这都是他和婆娘造的孽啊！要是当初他们不那么浅见，不去希图攀附那一点富贵，大女儿又怎么能吃这么多的苦？可是再后悔又能有什么用啊。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两口子长吁短叹地对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十七婶才想起来应该给丈夫倒杯茶水。她把茶水放在丈夫面前，换上高兴的口气说：“前几天去西山龙虎寺，庙里的厄难大和尚给爱娘诊过脉，说她，说她肚子里是个男娃。”

    其实霍士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刚才在爱娘屋里时，桑爱爱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他了，不过这时候再听婆娘说道，他还是禁不住高兴得面庞放光。他在霍家堡时就经常被人当面背地耻笑没个后；这大半年里官运亨通诸事顺利，就更为自己膝下没个子嗣焦愁。虽然现在爱娘的肚子还看不出多少轮廓，肚子里的到底是男是女也说不清楚，可他总有一股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一一哼，让那些羡慕他的人都来看看，他霍士其象是个断香火的人么？

    看着丈夫咧着嘴故作矜持，十七婶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对偏房里的桑爱爱泛起一股夹带着些许仇恨的嫉妒和酸楚。她和霍士其是患难夫妻，风里雨里磨难出来的深厚感情，实际上并不担心会被别的女人爬到自己头上去，可没霍家生个男娃续传香火总是她的一桩心事。自己肚子不争气，一连生下四个都是女娃，她没办法在这上面和爱娘争长斗短，只好找别的话题来分散丈夫的心思。

    她从炕桌的小抽屉里拿出本帐册，翻了两页，说：“这几天家里收到的礼可不少”

    霍士其端着碗盏喝水，浑不在意地答应了一声，说：“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就是了。”

    “有些我能办，有些还是要你来拿主意。”十七婶把册子推给丈夫，“也不知道是怎的，这中秋的礼比上回咱们置家业摆酒待客时还重，好些人平时都没个来往，我连姓名都没听说过。周管事说，人家过来就说是你的乡试同年衙门里的同僚，放下礼物就走，连茶水都不肯喝一口”

    “唔。”霍士其似听非听地翻看着帐册。送礼的确实不少，管事鬼画符一般的字就记了二三十页，上面有狄栩陶启这样的州卫高官，也有孙仲山钱老三这样的卫军将领，还有提督府里跑腿应差的书办吏员，都是些平时有往来的人。越往后看，送礼的人就五花八门了，有经办公务时打过交道的地方官吏，也有酒楼茶肆里认识的点头熟人，还有些他只听说过名号却没见过本人思量着合上帐册，手指轻扣着桌面沉吟说道，“送的礼都不轻啊。”

    “就是说咧！中秋也不是年上，怎么都送这样重的礼。”说着，十七婶突然使劲一拍炕桌，“对了！差点忘记了！乔准那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家伙也找人捎带来一些东西！”

    霍士其倒不怎么惊讶。他已经从陆寄那里听说了工部在屹县调查新农具的事。他明白，工部的人到了地方查来查去，只查到自己和这事有关联，半个字都没提到和尚，这其中肯定有乔准的大力斡旋和曲意维护。这是乔准在巴结讨好自己啊。虽然积累起来的怨恨不可能说化解就化解，可乔准如此的巴结讨好，他心头的仇恨也不免消褪了一些。他问道：“你收下了？”

    十七婶挑着眉毛恨声说道：“我怎么能收他的东西？东西都给他派来的人扔出去了！一一咱们霍家就是去要饭，也不能受姓乔的一口吃食！”

    “送东西的人呢？”这一下霍士其倒有点着急了。他不想与乔准和好，可他也不能得罪这个人呀！和尚是个蹊跷来历，在霍家堡时做的好些事情也没办法瞒人，乔准就是屹县的父母官，真要是成心找个岔子来寻事，那谁都没办法阻拦；就算乔准自己不出面，可他只要把话朝端州的李慎那里一递，顷刻间就是天翻地覆

    “在巷尾那间小旅店里住着，间天就过来一回，烦死人了。”十七婶没留意到丈夫的申请，兀自气鼓鼓地说，“今天晌午还来过一回，周管事门都没应。都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皮的人，礼单都被人扔出去几回了，还死气白赖地不肯走。真是开眼界了一一他们乔家可真有能耐人”

    霍士其想了想，说：“等明天他再过来，就让他进来，好吃好喝地款待”

    十七婶惊愕得张大了嘴。她男人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了？

    霍士其就把屹县发生的事情说了。末了他说道：“这个人我不好见他，你见一下吧”

    十七婶迟疑着说：“我也不好见啊。前两天那样待人家，突然换上一副笑脸说话再说，当初在屹县时乔准那样待咱们，这口气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咽下去？”

    霍士其哂笑着言道：“女人见识。有什么不好见的？招呼进来一杯茶一顿饭而已。其实连这茶水饭食都不一定要预备，能把礼物送进门，他就为乔准立下大功劳了。”看女人沉默不语，他敛容又说，“外面都在谣传和尚要接任燕山提督了，乔准这个时候来送礼示好，咱们不能把他朝门外推一一就算不为咱们想，也得为和尚着想。”他指了指婆娘面前的帐簿册子，“这里面的人十有**都是奔这个事来的。和尚那里门禁森严，他们进不去，只好把东西都朝咱们家里送”

    十七婶也就笑了：“看我这死人心思，光惦记着收礼收得多，还直当是你的情面大人缘好，竟把这事给忘记了。昨天两位陆夫人来家里坐，也谈起过这事，还说最迟冬月里就能有准信。她们是大族里出来的人，京城里亲戚又多，这些话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想来比旁人要牢靠得多。”

    霍士其知道的事情多，对三个女人们的糊涂话也就不置可否，只囫囵说道：“心里知道就行了，你一一还有咱们家的人一一谁都不能出去乱说。另外这些送礼的，都要备足了给别人郑重还礼；狄家陶家和陆家那里，你还要亲自去走一趟。别舍不得花钱”女人打断他的话，白他一眼笑着说，“这事还需要你嘱咐？就算我是个乡下婆姨短见识，也能分出个轻重。放心，那几家都是还了重礼的。”说着话，她在炕头拿过一个锦缎裹着的小匣子。“给你瞧个稀罕物件。一一陆家夫人昨天才送来的，莫说这燕山，就是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见过”

    霍士其以为又是什么玉石簪子金银首饰，也没在意，顺着自己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钱老三和范全姬正他们那里路途远，送来的礼不管多重都收下，有合适的礼物就还，没合适的温言抚慰几句也行。他们是和尚一手带出来的人，性情又梗直粗犷，还礼重了他们还会生气，以为咱们和他们闹生分仲山那里也不用太计较，他媳妇有空过家里来说话，趁手的首饰物件拿几样就行。他和钱老三他们又不同。他是和尚刻意提拔栽培的人，早晚要和西门胜李慎一样，要独当一面的，现在把两家的关系处得亲密，以后好处尽有。还有卫府的文沐，也是和尚看重的人。我听说文昭远在外面什么地方看上个女人，你看有没有机会帮他们撮合一下一一这可是不得了的情分”

    十七婶笑道：“知道啦。我是个乡下婆姨，理不了这个家务，非得事事都得你来操心。要不，让那边屋子里那位来当这个家？”

    霍士其说：“我知道你心里亮堂，不会办不好这些事。不过这些事情看起来小，其实和咱们家是长远厉害，怕你事情多一时漏下两样，才忍不住就罗嗦了几句。算我多嘴了。”说着一笑，低了头吃茶。

    十七婶把手里的锦缎匣子打开又合上，捧着匣子皱眉头说道：“昨天陆家两位夫人过来，还说了一桩事，提醒咱们瞅空劝劝和尚，让他赶在冬月前进一趟京。我看他们说的挺有道理。虽然说朝廷有意让和尚接管这燕山，可和尚不表个态度，怕是事情难免有点波折”

    霍士其苦笑了一下。这话一听就知道是陆寄在托婆娘给他捎话。下午在卫牧府里时，陆寄拐弯抹角地也提到这个意思，总是希望商成能在秋收以后进京述职，借机会拜访一下朝中重臣，尽快把接任提督的事情落实下来。可这事远远陆伯符想的那样简单。现在的问题不是朝廷任不任命和尚当提督，而是和尚有没有兴趣当这个燕山提督

第六章（18）霍家事（中）

    m“怎？咋咧？怎把他嘞？”

    听说商成竟然不情愿做燕山提督，十七婶惊讶地连嘴都合不上。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急得用一口屹县乡间口音接连追问了四五声。

    “嘞襻古官（这么大官），囊咧莫心离喈咧（怎么就不想做哩）？”

    看霍士其摇头不吭声，她马上用自己女人的逻辑寻找到和尚不想当提督的原因：是了，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对，肯定是这样！和尚是个善心人，轻易连脸都不和旁人红一回，更不可能和别人为这事起纷争，要是有人和他争抢，他肯定会把这提督座让出来。她甚至都能想到是谁在背后给和尚下绊子。她咬牙切齿地恨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乱鼓捣？是不是端州的李慎？”她知道李慎因为没当上提督而对和尚含恨在心，所以立刻就把矛头指向了这个人。“他们老李家也太霸道了！自己守不住提督座，难道还许别人来坐这位置？！”

    婆娘不了解事情的由来，张着嘴巴乱讲话，霍士其只能苦笑着再摇头。李慎算什么？要是年初和尚才上任那阵子，李慎借着往日的威风还有本事闹腾一回，现在么他暗自冷笑一声：凭燕山当下的局面和商成渐渐树立起来的威望，李慎就算对提督座不死心，也只能在背后搞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了。可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能有多大的效果呢？看看眼前炕桌上的帐册就知道了一一这么多人中秋给他家里送礼，不就代表着燕山官场上的一种风向吗？

    听了男人的解释，十七婶的气消了一些。但她还是认为商成应该找个机会把李慎撵走。道理很简单，因为狼是养不熟的，这回你扔给它一根骨头，下回它就要吃肉，到最后骨头和肉都没了，它就肯定会吃人。她担心和尚最后成了狼嘴里的食。

    婆娘形象的比喻让霍士其禁不住莞尔。他笑着对女人说：“你知道什么。婆娘家少管这些事，安心把这个家操持好就行了。”

    “我怎不知道了？人们都说那李慎是个翻脸就六亲不认的小人，还牙，牙什么的”

    “睚眦必报。”

    “对，就是这个话！陶夫人就是这样说的。”

    霍士其收起笑容，抚着茶盏低垂下目光想了想，说：“她说的也没错，李慎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可你们想的也不对。你想，年初那时候燕山是什么光景？一半的县刚刚遭过兵祸，几十万人流离失所，无数张嘴嗷嗷待哺，又是春耕在即的紧要关头，他们俩再为职务差事闹出点事，燕山的局面怎么收拾？和尚真要是一上来就和李慎起隔阂，闹起来谁都不会落下好处，最后不仅他们俩谁也坐不上那个提督座，说不定还会被朝廷齐齐斥责一回；等局势糜烂无法收拾，朝廷为了燕山好，也只能把和尚调走一一不管怎么说，李慎在燕山十几年，再有这样那样的不好，总是熟悉燕山军政民情，即便当不好提督，可镇守一州的大事还是能担当的。亏得和尚识大体，没和李慎一般见识，夙兴夜寐手胼足胝，拼死拼活地干，这才理顺了燕山这团糟烂棉絮”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那段时间他一直呆在商成身边，很多事情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此刻回想起商成刚刚接手燕山时的艰难情景，依然是不胜感慨。就为了让离家逃难的黎民百姓能早点回家过上安生日子，和尚便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没合过眼；很多时候因为接见官员谈公务说事情，和尚忙得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就着茶水啃几个干馍就是一顿饭

    十七婶早就听得呆住了，半晌脸上才转过颜色，小心翼翼地问：“照你这样说，姓李的是争不过和尚。可你为什么说和尚不愿意做燕山提督呢？我不信他就不想当大官。”

    霍士其盯着炕桌上摇曳的烛火头，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似乎不胜疲惫地说道：“他是不想当这个燕山提督。他太累了”

    十七婶一下就不吭声了。她知道和尚整天忙着公务，出门不是上衙门办公就是下地方视察，回到家也是忙着批阅公文接见官员，连月儿也难得和他说上几句话。来燕州快半年了，她只见过和尚两三回。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不当提督，他想做啥？未必只想当个军司马？”

    霍士其的嘴角牵扯了一下。他怔怔地望着昏暗的墙壁，缓缓说道：“有些事，我没和你说；别人也不知道。和尚根本就是不想做这提督。他说自己从军时日短浅，又没带兵理政的经验，坐在提督座上，每天都是战战兢兢地如履薄冰。他还说，将军都是吃亏打败仗打出来的，和做提督比较，他情愿去别的地方带兵练兵，顺便增长点见识和经验，等有朝一日好回来打突竭茨人”

    “他怎么想起到别处带兵打仗了？”十七婶惊奇地问。哪里带兵不都一样？北边不就是草原和突竭茨人吗？

    “你不明白的。”霍士其摇了摇头。他毕竟做过十多年的胥吏，这大半年来往接触又都是地方大员，很多以前也想不通透的官场变幻人事沉浮，如今也渐渐琢磨出一些道理，因说道，“他毕竟做过假职提督，真不能正位的话，朝廷也得把他调走。不然凭他如今树立起来的威望和做出来的成绩，别的人谁来做提督都得忌惮他三分，做事也得畏首畏尾。这对燕山不好”看婆娘手握着锦缎匣子一脸的懵懂迷糊，就知道自己把话说深沉了，女人根本听不懂，便又道，“上月毅国公从京城给和尚来过一封信，说是今明两年军事上可能有大的变动，澧源大营的几支禁军都要换将，西陇卫的大司马也出缺。和尚已经回信请毅国公帮忙调动的事情了。”

    “你咋知道这事的？和尚告诉你的？”

    霍士其笑起来，说：“这种事情他要不说，谁敢去打问？是他上月到葛平时无意中说给我听的，你可别拿出去乱说。”

    十七婶也笑了，抢白丈夫说：“我有那么蠢笨？该说的当说；不该说的，我也能做个闷口葫芦。”但是笑过之后愁云马上就爬上她的额头。霍家的家业是攀附着和尚这棵大树才起来的，眼看着刚刚有点起色的当口，要是商成走了，以后可该怎么办？

    霍士其却一点都不担心。商成虽然走了，可虎过威风在，谁能把他怎么样？再说，孙仲山钱老三他们还在燕山，自己和陆寄狄栩他们也是熟人交道，这些人就能照顾霍家的周全。而且他跟着商成办事那么久，也不是全无收获，商成替他搭好戏台，他就有这个心劲踢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他才三十六岁，安下心来踏实勤恳办二十年的差事，将来未必就不能有一州一府的造化。再加上和尚刚刚送的这份情意，升官授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十七婶还是头次听说改良农具的事情，顿时又惊又喜，攥着锦缎匣子嘴唇哆嗦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半晌，她才叹气说道：“按说，依两家的情谊，和尚的这份心意咱们能收下。可咱家这半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咱们亏欠和尚的也实在太多了，再昧心贪没了和尚的功绩，我就怕有一天皇天菩萨降罪下来，让咱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欢喜”

    霍士其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两口子想到一块去了，他也为这个事犯忧愁。可商成是个没来历的人，当初落籍时瞎编的故事漏洞百出，根本就经不起老吏盘查；提督座又是个万人瞩目的地方，一举一动都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可能前功尽弃；端州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李慎，商成只要一步走错，顷刻间就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一时间思绪纷乱念头沓来，也理不出个头绪，嘘口气说道：“没别的法子，只能咱们来认这个帐了。从私里说，咱们这是维护和尚；从公理说，咱们这也是为朝廷保全一位好臣子。”

    “就怕李慎这种人私下捣事啊”

    “他敢！”霍士其把手里的茶碗重重地砸在炕桌上，语调铿锵掷地有声地说道，“不是有和尚护着，陆寄张绍早把李慎撵出燕山了！就和尚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就和尚这样的才干和能耐，李慎有什么本事同和尚争？又怎么可能争得过？”

    十七婶被丈夫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丢下手里的锦匣过来收拾炕桌上撒出来的茶水，嘴里嘟囔说：“你说话就说话嘛，怎么拿茶盏砸桌子？这碎花瓷器可是南边出的好物件，一套就要四十多贯的”

    霍士其笑了笑没言语，这才留意到喝水的杯盏和平日里使惯的粗陶不大一样，灰蓬蓬的颜色里还淡淡地隐着一层似有似无的淡淡绿意，仿佛没琢磨的玉石一般光彩内敛；留心触摸一下，手指间也有一种不甚滑腻的粗笨感觉。他不懂瓷，也分辨不出瓷器的好歹，只是从婆娘端着杯盏时仔细小心的神情猜出这东西价值不菲，就问道：“哪里来的？”

    “高小三送的。”

    “刘记货栈的高小三？”

    十七婶点了点头。

    霍士其很不满意地乜了婆娘一眼，说：“我不是交代过你吗？刘记的事情咱们帮不上忙，你怎么还收他们的礼？”刘记资金周转不开经营陷入困境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为此货栈的大东家还找过他两回，求他他看在乡亲的情分上能搭把手，拉货栈一把。这对他来说原本不算多大的事情，举手之劳而已，葛平库里随便划点差事就能让刘记逃出生天，可两次在商成面前提到这事，商成都没点头，所以他也不敢擅自做主。他知道，商成一向很反感官商勾连。

    “高小三是和蒋抟一起来的，我总不能让进一个赶走一个吧？再说，高小三又没说是货栈送的礼。”十七婶委屈地替自己辩解。

    “高小三怎么和蒋抟走到一路了？”

    “不是那回你和蒋抟在外面吃酒时，给他们引见过么？”

    霍士其仰脸想了想，约莫记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高小三一个潦倒货栈的小掌柜，怎么可能结交得上提督府的大书办呢？

    十七婶登时来了兴致，高兴地说：“蒋抟运气好，从和尚那里领到一门差事，专给军中供应一种叫仁丹的药一一是消暑祛湿的好药，不仅能支应军中，民间也能用，而且是大用。也不知道蒋抟是怎么想的，就把这好处给了刘记”

    “又是和尚鼓捣出来的东西吧？”

    “也是也不是。”十七婶说，“和尚就提了个大概的药方子，蒋抟又找了大夫仔细参详斟酌过，觉得方子有把握之后才找的刘记。据高小三说，只要这仁丹一出来，管保是天大的来钱生意，北方要用，南方更要用；军中要用，民间也要用，说不定哪一天还能成为皇贡”

    霍士其点了点头，说：“蒋抟的主意倒是不错。刘记虽然眼下有点麻烦，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做点药材生意的本钱还是有的。”他扫了神采飞扬的婆娘一眼，冷不丁问道，“咱们家出了多少钱？”

    十七婶正眉飞色舞地畅想着有朝一日能为皇家贡献仁丹的事，哪里想得到其它，顺口便说道：“咱们家底薄，砸锅卖铁凑了一百八十贯，还是找仲山媳妇借了一百贯才买来刘记一成三的股。”说着，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显然是嫌股参得少了。这时候她才发现男人正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自己。一一嘿呀，说溜嘴了，上死鬼的当了！

    她马上又说：“不单是咱们家入了股，和尚家也入了股的一一月儿拿出一千多贯给刘记，连货栈都盘了一半。”

    霍士其知道月儿是个有主见的女娃，商家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是她在做主，可一次拿这样多钱出来，又是掺合着做生意，她再有胆量也不敢，显然，这肯定是自己婆娘在背后撺掇的“功劳”。他沉吟着说：“生意倒是可以做，不过有两条要记住：一是这事不能让和尚知道，二是你们不能出面一一最好连老蒋都别出面一一就让刘记来做。”看婆娘点头答应，便伸手拿过炕桌边的锦匣，笑道，“虽然朝廷素来不轻贱商贾，可商家毕竟还是和良善有些区别。我如今好歹是个七品官，你也是官太太，做事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一一这是陆夫人送来的？两件破石头烂首饰，值当你把着捏着不让人看？”就手打开盒盖，头一眼望过去，人就怔住了。

    匣子里并不是什么首饰，而是一札手卷，卷首留白处工工整整个楷书大字：

    “攸缺先生留友人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箕阳陆氏恭临”。

    《六三贴》摹本？！

    一见这书札，这个念头立刻就跳进霍士其的脑海里。随即又浮出一个疑问：这是陆寄的心爱之物啊，怎么舍得拿出来送人？不过这疑问也只在心头一闪而过。他的一手字本来就写得差强人意，现在就更拿不出手，一直想找点书贴来临摹，如今大名鼎鼎的《六三贴》就在眼前，即便是摹本也顾得上其它了，嘴里乱糟糟发着感慨：“天下之大，惟陆伯符能知我”，展开手卷，只扫了一眼便愣怔地不知所谓。

    丈夫如此看重这物件，十七婶既是高兴又是不解。看丈夫捧着书贴出神，她忍不住推了男人一把，说：“瞧见稀罕宝贝了？一本破纸卷，就欢喜成这样？”如今霍家和陆家狄家这些高门大户来往多，她也听说过《六三贴》的名气，可陆家送来的又不是什么真迹，只是陆寄临摹的帖子而已。她也看过那摹本，虽然认不了几个字，帖子上的字也好象是要比丈夫的字耐看一点，可也不过如此而已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事，值得如此珍重？

    霍士其半晌才缓过脸色，思忖着问道：“你看过这帖子没？”

    十七婶不知道丈夫这样问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点了下头。

    “还有别人见过没？”

    “昨天送来时大丫看过。”

    “二丫呢？”

    说起二女儿，十七婶登时就是一肚子气。她本来还打算把二丫许配给商成，可二丫在乡下疯惯了的女娃，怎么教都不见长出息，如今别说嫁商成了，只怕连个婆家都不好找一一整个燕州城里还有谁家不知道霍家二小姐是个好酒的“豪气丫头”？她气恼地说：“别提她，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两天没见人影了，就派个丫鬟回来说她在陶家看什么大戏”

    霍士其松了一口气。他举着书贴问：“认识这帖子不？”

    “《六三贴》摹本嘛。一一陆家夫人送来时说过的。”

    “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不？”

    “这个倒是没问。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怎么识字，又不好意思问别人，没的露丑很有脸面么”

    霍士其一笑，压低着话音把帖子读了一遍，罢了问道：“听出点什么没有？”

    十七婶拧着眉头思量半天，吃吃艾艾地说：“听着倒象是和尚写的，很象是那年和尚买院子时的事，渠州、柱子叔什么的也合得上。可，可是和尚的字不是这样啊一一我见过，方方正正的，比你的字好看多了。”她觑着丈夫脸色郑重，也仔细审视着手卷，忽然问道，“这三哥是谁？”

    “高小三！”

    “真是和尚写的？！”十七婶先是惊喜随即惊惶，最后连脸色都变得雪一般苍白，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倒在炕上。

第六章（19）霍家事（下）

    m霍士其急忙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丢开手里的书贴，一把拽着婆娘的胳膊连声地追问：“怎啦？你怎啦？”

    十七婶不说话。烛火灯笼的昏黄光影中，她的脸颊上浮起两团异样的红晕，就象有两团火在那里燃烧；眼睛里幽幽乌光闪烁，呼呼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两眼直楞楞地盯着从炕桌沿垂下小半幅的书贴，活脱脱就象一头择人而噬的一头母狼。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挣开丈夫的手，一下扑到炕桌边，抓着书贴就使劲撕扯。

    “你干什么？！”霍士其也急了，一把便将婆娘掀到一边，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绢布吼道，“你发的什么疯？这是陆伯符临的《六三贴》，说不定还是孤本，有钱都没地方去买！”慌忙展开手里的书贴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一一还好，除了绢布边角稍有点褶皱破损，其他倒是完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话间十七婶喉咙里象狼一样嗥叫着又扑上来，发疯挣命似的乱抓乱挠。霍士其是盘腿坐在炕上，腿脚使不上多少力气，无奈之下只能拼命用身子护着书贴；又想着院子里住着仆妇小妾，不想把事情闹大起来让人看了笑话，一边遮拦一边低声叱骂：“你这是干什么？想作死啊？”可婆娘乡间蠢妇一般地撒泼，一时间他也拿着没有办法，又觉得手背臂腕被抓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生疼，心头无明火腾腾乱窜，忍不住就想给女人一点颜色看看

    他来了真火，十七婶却忽然没了力气，攥着才抢到到手的书贴，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丈夫，张着嘴问道：“和尚，和尚他到底是个甚么来路啊？”

    霍士其的胳膊已经扬到半空，听说这话，整个人就象被雷殛一般定住了，巴掌再也落不下来。他和商成接触的时间久，很多事情早就见惯不惊，因此乍一眼看见《六三贴》虽然惊讶，心思却没有朝旁边想一一和尚出人意表的地方太多，一幅书贴反而成了不起眼的小事；他甚至还觉得这很平常。被女人的话提醒他才陡然惊觉。和尚是什么来路？天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他颓然放下手臂，探过身从婆娘手里轻轻地把书贴拿过来，黑漆漆的瞳仁隐在半阖的眼睑后，寒冽的目光就象要把绢布上凿出一个洞，良久才无声地长吐一口气，摇头叹息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我就知道他从来就没做过什么和尚。”

    “那，那”十七婶讷讷半天才把一句话说清楚，“你和他认识那么久，就没瞧出来一点究竟？”

    霍士其苦涩地笑了一下，自嘲地说道：“我能看出来什么来？”

    自打那年和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霍家堡，他就一直在仔细观察这个人。商成的可疑之处太多了，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商成是个出家的僧人；就算商成后来坦陈自己在家乡和大户纷争中失手伤人才不得已外出逃难避祸，他也有九成把握断定这是商成为掩饰来历而编撰出来的谎话。然而商成几乎从不对人提起自己的出身过去，他也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探究。起初看见商成在地里干农活，他还以为商成是哪家殷实庄户里的不肖子弟一一商成的庄稼活虽然笨拙生疏，可这个人务没务过农总是能看得出来；看见商成四处揽工卖力气，他就更觉得自己是猜对了一一能吃苦，这正是庄户人的天生本事啊。随着交谈来往，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年青后生识字，虽然商成平时刻意掩饰这一点，可几回进他书房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朝书本上瞄，这总瞒不了人。他不仅知道商成识字，还看出来这个人念过不少书，言谈中能听出游历更是极广，东边见过大海，西边走过沙漠，北边进过草原，南边到过江水，中原的大州名城也多有涉足。这就不是什么殷实庄户了。别说庄户人家，就是豪门望族的子弟，没有几年光阴也不可能走那么多的地方。何况大赵的周边都不太平，北边是突竭茨，西边有诸胡和吐蕃，南边的大理僚人虽然岁岁来贡，可听说也是蠢蠢欲动而且商成的谈吐也和平常庄户绝对不同，举手投足不经意间便显露少年时家教极好，待人和气大方，言辞谦恭举止得体，旁的不题，单是这份从容器量也不是说教就能会的。

    其实，霍士其很早就看出来商成和别的平常后生不一样，也设想过有朝一日商成会成为一个有点名气权利的人物。他甚至为商成设计了一条进身的捷径，那就是吃粮当兵，在战场上搏一份功劳。事实证明，他的这个想法是可行的，商成很快就在军旅中崭露头角。可事实同样证明他的想法是错误的一一他以为商成因时借势苦熬功勋资历，说不定哪天也能做个营校旅帅，哪知道商成一战就走完这些路，只花了三年时间就从霍家堡上一个连半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有的下苦人，一跃成为四品宣威将军、大赵的燕山提督而他真正认识了商成这个人，还是在他来到燕州之后、在商成假职燕山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商成处置政务军务的手段和能力一一和《六三贴》什么的比起来，这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的胸中沟壑和才具器量的地方。很显然，商成通过了这次苛刻的考验。

    接触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商成的身份背景神秘莫测，也就越对这个人的来历好奇。不仅是他对商成的来路有猜测，陆寄狄栩张绍他们同样也有疑忌，连陶启和周翔都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两回，全被他借着旁的话题囫囵遮掩过去。

    十七婶吞着唾沫问：“那，他们会不会去告发咱们？”说句心里话，她担心的其实并不是商成，而是这个家。对她来说，商成虽然亲近，终究是个外人。她就害怕商成的事情被人揭发出来之后，最后的结果会影响到这个家庭。

    “说不清楚。”霍士其垂下眼睑说道。从陆家送《六三贴》一事上看，陆寄已经知道商成的来路蹊跷，但他向来自负君子节操，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小人之举。狄栩是个刚愎人，看谁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过对商成的评价极高，曾公开说过“若早结识子达十年，我岂止今日格局”的颂扬话，想来也不可能做这些龌龊事。陶启因为州城治理得好才得了朝廷“州县楷模”的嘉许，说起来其中还有商成的功劳，就为这份情意，陶孟敞也不能跑去揭底自毁清名令誉；至于周翔，那是个持重刚坚的正派人，不会也不屑做这种卑鄙事。最难说的是张绍。自己和张绍的来往不多，说不清楚这个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当然了，这都是他的推测，人心隔肚皮啊，要是陆寄狄栩安心要做小人，那谁也拦不住另外孙仲山范全他们中间的机敏人大概也瞧出点不对劲，不过这些都是商成一手带出来的人，就是心头有疑问也不会去打听，更不可能到处乱张扬。他对婆娘说：“你别看这些吃粮当兵的粗莽，一个个天天不是喊打就是喊杀，看似什么事都大大咧咧，其实一个比一个精鬼”

    “李慎呢？”十七婶念念不忘的就是李慎。“他会不会去告发？”

    霍士其倒不担心李慎，说：“他要去早就去了，还能等到现在？我看他就未必知道这个事情。”

    十七婶这才稍稍放了点心。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事情的隐患所在。现在没出事，并不表示将来不出事，李慎现在没把这事掀出来，也不见得他将来也不会闹事。她急惶惶地对丈夫说：“要是李慎知道了，他肯定不能放过和尚！和尚倒了，咱们这一家也得跟着倒霉！”而且是倒大霉，说不定还是那种她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悲惨结局！

    对婆娘的担心，霍士其倒是不以为意。李慎知道了肯定会出事，问题是谁会跑去李慎那里通风报信呢？要知道，陆寄狄栩他们可是恨不得马上就把李慎撵出燕山，而且是撵得越远越好，最好李慎就此解甲归田不问世事，这样他们才能安心。什么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李慎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十七婶对得道升天的理论没兴趣。她一针见血地指出，男人在这个事情上考虑得并不周全。她问道：“屹县好多人都知道和尚的事情，要是他们去拱发，怎么办？”

    霍士其顿时张口结舌。他全然就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十七婶继续说：“要是乔准去李慎那里乱譬说，怎么办？还有六哥。一一你都做到七品转运使了，他还是个小小的不入流的九品书吏，他心里会不会有怨言？”

    霍士其攒着眉头思量了半天，才缓缓说道：“乔准那里好办。工部派员调查新农具的事，他肯定在中间周旋过，所以功劳才落到我头上，与和尚半点不沾边一一这既是个提醒，又是他在向咱们提醒示好。这样，你明天见一见他派来送礼的人，多说两句好听话抚慰一下，记得多派赏钱。给乔准的回礼倒不用太重嗯，几年前乔准刚刚进县衙做事时，当时很羡慕我的那方青田石砚台，你把陶启送我的那方砚送他，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十七婶问：“送个不值钱的破石头，有什么意思？”

    霍士其呵呵一笑说道：“就是说我不会忘记旧日情分，和他的那点恩怨就象这砚台一样，清水洗了墨汁照样崭新。”

    十七婶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又问道：“那六哥那里怎么办？”

    “六哥想做官，这本来不是件难事，和陆寄狄栩提一下就能成。可时机不对。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回葛平任上再给六哥写封书信，让他到葛平走一趟一一我送他一笔钱。”

    十七婶立刻就急了，说：“你可不能在钱粮上捣鬼！和尚知道了，怕是饶不过你！就是想接济六哥，我可以去找月儿他们先借着一点。”

    “我象做这种蠢事的人？十几年的公门饭难道白吃了？”霍士其冷冷看了自己的婆娘一眼，说，“况且六哥家的境况不比咱们差，仲山还是他的乾女婿，翁婿情谊在，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时也轮到咱们去周济。和尚前次来葛平，和我提起个事，想蒸些上好白酒供应军中。和尚点了头的，走军中帐簿支应钱粮，先拨五百贯钱两千石粮，只要事情做成便是一件大功劳。更不用说这也是军民两便的上好差事。高，高”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才说道，“高浓度酒精在军旅中需用极大，在民间也是桩厚利买卖，到时候就怕六哥被钱财迷晃了眼睛，分不出做官和行商哪条路更好了。”说着干笑两声。

    “那咱们家自己做？”十七婶抓着男人的胳膊说。不过她也知道这样说有点对不住霍伦，停了停，过意不去地说，“大不了等赚了钱多分六哥一份。”

    霍士其轻轻摇了摇头，说：“和尚说过，这种蒸酒好是好，就是耗费粮食太多，军中是必需，民间便是可有可无之物。买卖又是厚利，稍见起色官府就会开征重税，其实有点得不偿失。所以我才让六哥去一趟葛平，其中的厉害我得当面和他说清楚，免得他将来埋怨。”见婆娘撅着嘴满心的不乐意，便安慰她说，“和尚说了，等过几年打败突竭茨人，他就帮扶咱们做点其他买卖”其实商成没说过这个话。商成的原话是，“要是有四十年时间，不，或许三十年也够了一一有三十年的和平和安稳，我一定让燕山变幻出一付您想都想不出的模样”

    那晚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可当时商成营门伫立遥望夕阳的景象依然是历历在目，言谈中的铮铮豪气更是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回荡。他相信商成能做到。是的，他坚信这一点！

    但是十七婶对凭白丢掉这样一笔大买卖耿耿于怀。她嘟嘟囔囔地埋怨丈夫，不该把好事朝门外推。

    霍士其不想在这事上和妻子罗嗦，就转过了话题，说：“这《六三贴》摹本是陆伯符的心爱之物啊，平时别说拿出来给人看，连承都不肯承认他家里有这物件，怎么就舍得拿出来送给咱们？”

    十七婶虽然对凭白丢掉一大笔钱感到心疼，但陆夫人提的事情却更让她欢喜。她马上高兴地坐到炕桌边，对丈夫说：“你猜，陆家两位夫人昨天来，和我说起什么事了？”

    “什么事？”

    “两位陆夫人说，她们能替大丫二丫做媒。”

    “唔？”霍士其一下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吃惊地说，“给大丫做媒？她们说没说婆家是谁？一一等等！还有二丫？”他惊讶地望着妻子。他们两口子都是一心想把二丫许配给商成的，这请陆家出面做媒的人是什么来头，居然让婆娘竟然连和尚都看不上了？

    “对咧。”十七婶兴奋地点了点头。她在炕上挪动了一下腿脚，上身几乎靠到男人身上，小声说，“她们说，她们可以去商家做媒提亲，让和尚把咱们俩丫头一起娶过去。”

    “嗯？”霍士其眨巴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什么嗯？”十七婶生气地推了男人一把。“这是好事，她们俩一起嫁过去，姐妹情深，再不会因为拈酸吃醋闹纷争，也能防着别的女人插一脚争风头。陆家两位夫人就是嫡亲的姐妹，半辈子没红过脸，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多爽气。一一你想啊，和尚如今已经是四品将军，不管他是在燕山任提督还是调去别的地方，拜将封侯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情，到时候妻啊妾的，家里还能不放几个女人？大丫二丫打小感情就好，又是嫡亲姐妹，到时候闹家务也有帮手，你说是不是？”

    “是，是。”霍士其不停地点头。两个女儿都对和尚有情意，他们两口子也为这事犯头疼，真要能都嫁过去，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他思量着对妻子说，“事情倒是好事，可我怎么就觉得这其中透着点古怪？”

    “是好事就成。管它古怪不古怪咧！”十七婶才懒得操心什么古怪今怪。俩女儿都嫁进商家，那两家就是斩不断解不开的铁铸联系，靠着商家这棵参天大树，霍家的兴旺也就在咫尺之间。她甚至都能看见两个女儿成亲那天一身诰命的盛大场面了。

    霍士其唆着唇思索半天，突然问道：“陆家的两位夫人，怎么才能找和尚提这个事？”

    笑容立刻凝固在十七婶的脸上。是啊，连她都难得见上和尚一面，商家宅院里商成住的那个小院子更是门卫森严门槛都迈不上，两位陆夫人非官非民的，凭什么去见和尚呢？见不到和尚，怎么提说媒的事情呢？她立刻就不说话了。

    霍士其拿起《六三贴》，摇头又说：“更叫人琢磨不透的是，这事本来该咱们去谢她们啊，怎么陆家倒先给咱们送礼了？还一出手就是这样贵重的礼物让人不得不深思啊。”

    “中秋嘛。”十七婶嗫嚅着说道。虽然她自己都不怎么相信这个理由。

    “不是。”霍士其说。他突然想到件事，抿嘴一笑问道，“陆伯符有几个女儿？”

    十七婶不知道丈夫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就说：“五个。前面三个都嫁人了，如今跟来燕州的只有两个小的，是两位陆夫人的亲生闺女，疼爱得不”

    霍士其打断婆娘的话，问道：“这俩女娃多大了？”

    十七婶不解地说：“都是十六。大一个满十六了，小一个还差几天”

    “懂了？”霍士其挑着眉梢望着婆娘。看婆娘还在皱眉头，就苦笑着解释，“你看，两位陆夫人连和尚的面都见不上，当然就更谈不上说媒了。不能说媒，又送这样重的礼，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陆家的两个女娃了一一都十六了，正该说一门好亲事。可当下和谁结亲才算得上个好字呢？”

    “当然，当然是和尚。”

    “可男人都是高官显宦，上门提亲的事做不出来。内院家眷里，又有谁能踏进商家的门呢？和尚又没个亲戚长辈，就是有心结亲，却无人可托付”

    十七婶这才明白过来，半天她是空欢喜一场，陆家送这样厚的礼，其实目的是想请托她去和尚那里提亲一一不是给自己的大丫二丫，而是给陆家的两个女儿

    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她气得哆嗦了半天，然后问男人：“那咱们怎么办？难道真要去替陆家提亲？一一我不去！”

    霍士其倒是有点无所谓。陆家的两个女儿他都见过，除了填词作诗之外，也没什么出众地方，被和尚相中的可能性不大。他笑着说：“提还是要提的。有机会的话一一记得我是说有机会的话一一可以同和尚说一声，也是还了陆家的情。当然没机会就只能这样了。放心，没事，陆家要真有心结好和尚，这事成不成都不会放在心上一一成了当然是好事，不成也不是坏事。”

    “我不去！”

第六章（20）军事会议（上）

    m因为有两桩公务要找商成当面汇报，又惦记着提督府的军事会议，睡下之前霍士其还在反复叮嘱自己早起，可他一个人在葛平上支下应累旬地操劳，这趟回燕州又是百多里路的旅途劳顿，再和妻子说半宿的话，被窝里一躺下就觉得浑身酸疼困顿不堪，一觉睡醒已经是辰正时刻，窗棂上早就白晃晃一片。他一头由着爱娘服侍着换上官服，一头埋怨十七婶不晓事不知道叫醒自己，胡乱扒拉了两碗面汤就急忙出门上车。

    他终究还是起得晚了，等他赶到提督府西跨院，偏房里已经坐了四五个等着谒见的官员。看来葛平的事情在会议之前是说不成了。没办法，他只好先去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晃眼看去全是着绯穿绿的将军校尉。因为商成还没过来，厅上十几个将校也就没什么规矩，有人翘足高座东张西望，有人凑在一起微笑低语，有人围聚在帅案前高谈阔论纵声说笑，还有个家伙大概是早起赶路这时节疲惫涌上来，便在厅口通风地方掇了两张座椅到一处，头枕椅臂搭岔着两腿鼾声如雷。

    议事厅里都是些卫军将校，霍士其一个文官挤进去显然有点不伦不类。他想，反正离巳时还早，索性再去西跨院寻个厢房坐着休息片刻

    “十七叔？”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回头看时，只见左厢大树下荫凉地摆着两把椅子，两个军官都站起来朝自己拱手。穿浅绿戎常服的自己认识，是驻燕水的营校尉郑七，另外一个戴月白文士幞头着深绿细罗袍的人也有点面熟，可临时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十七叔，过来这里坐。这边凉快。”郑七招呼说道。

    霍士其也没有推辞，抬手还了一礼，走过去说道：“你倒是会躲清净。怎没在厅里坐？”郑七笑道：“王保那王八蛋呼噜声太吵人，和打雷差不多，说个话都不清爽。一一您坐。”就把自己的椅子让给霍士其，又指着旁边面目清秀的校尉说，“这是邵川邵校尉，以前中军乙旅的旅帅，也是跟着大将军从莫干打回来的。”

    霍士其想起来了。这个邵川以前中军乙旅的旅帅，去年莫干突围时腿上中了药矢，回来后一直在休养；春天里他还陪着商成去邵家探望过一次。他不忙坐，先对邵川说：“咱们见过。那回和督帅去你家，正赶上你家仨婆娘演三国混战的大戏，连督帅都被砸了一擀面杖。一一怎么样，如今魏蜀吴分出胜负没有？”

    莫干突围时邵川脸上也中过箭，一枝箭恰巧射在嘴唇上，连门牙都被崩掉两个半，上唇也留着一块不太显眼的伤疤。听霍士其提起那回的丢脸事，白白净净的脸膛登时一红，咧着缺牙的嘴说：“几个乡下婆娘不懂事，让督帅和十七叔笑话了。那天你们走了以后，我瘸着一条腿拿柳条把她们结结实实地都揍了一顿，就都老实了。遭娘的，我才躺了几天，这些傻婆娘眼里就没我这个一家主主”郑七和他是老相识，对这个怕老婆朋友的家务事再清楚不过，这时候听他满嘴胡话拼命地自吹自擂，强忍着笑拽过自己的椅子让霍士其坐。

    霍士其也没推辞，坐下又问邵川：“你腿上的伤好利索没有？”

    邵川跟着坐下，扳过有点不听使唤的左腿说：“您都瞧见了。也就是这样了。当时那般阵势，我能保住一条命活着回来就算祖宗积大德了，腿好腿坏都是祖宗显灵，我可不敢挑东拣西。”

    霍士其笑了笑，再问道：“还在延医用药没？”

    “啥？”

    蹲在旁边庑廊阶沿上的郑七噗嗤一笑，说：“十七叔是问你还在请大夫看病没有。”又对霍士其说，“十七叔，你别被他那张白脸骗了。他这辈子别的本事都不见长，就靠这张读书人的脸混日子，再毒的日头打死也晒他不黑。前头李悭大将军也上过这当，还以为他是个读书人，一个月里就给他升了六级，从个啥都不是的大头兵直升营副。其实哩，斗大的字他不认识一筐。不信你问他，大门外大将军纛旗上那七个字，他认识几个？”

    邵川却是眼睛都没眨一下说道：“那上面写的是：大赵燕山提督商。”

    没错，提督府外的大纛旗上就书着这七个字。霍士其不由得瞥了郑七一眼。他就见过邵川一面，还因为恰逢邵家“内战”而没有久留，所以根本就不清楚邵川的底细，更分辨不出来这是俩人的玩笑之辞还是真有其事。

    郑七在石阶缝里拽了把草扔过来，笑骂道：“遭瘟的吃货！这还用你说！城里的野狗都知道那上面是哪几个字！”他两步跳过来，四处踅摸一下没见到石块木棍，干脆就用手指头在泥地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个“提”字，斜睨着邵川问道：“这字咋念？”

    看邵川两条修长的黑眉紧紧地团在一起，白脸胀得通红，抓耳挠腮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霍士其就知道郑七说的多半没错，心里暗笑着正想扯个话头替邵川遮掩过去，邵川忽然笑道：“十七叔莫听老七胡说八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不过这个燕字我还是认识的”

    霍士其一楞，旋即哈哈大笑，哆嗦着手指指着邵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邵将军，邵将军果然果然是”

    郑七蹲在地上盯着“提”字左看右看，嘴里念念有辞地啧啧称赞：“总是开眼界了！娘的，原来这字念燕啊。这可是要记住，下回好学说给别人听。邵将军说了，敢不把这字念燕，通通朝死里打！”

    邵川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丢丑了，赔着干笑了两声。

    霍士其很快就觉察自己这样做得不对。邵川再怎么说都是六品七品的功勋武将，拿这样的事情开他的玩笑实在是有点过分了。他停下笑，赶紧给邵川赔礼。邵川却是一点也不在意。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能活下来就算是阎王爷那里拣的一条命，这些玩笑在他眼里连屁都不当，风一吹就烟消云散，哪里会因此生气翻脸？

    霍士其问邵川说：“这样说来，你的伤已经好了？要回卫军里了？”

    “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平时走个路办个事的还能成，就是落了个病根，阴天落雨时犯酸疼。”邵川捶着自己的腿说，“我已经到卫府签押领了差事，过两天就去留镇接替孙仲山，继续当我的旅帅。”

    “那孙仲山呢？他做什么？”

    邵川说：“他马上要带兵进草原去和突竭茨人干一仗。他走了，我就顶他的缺，戍守留镇。等这仗打完是个什么情景就不知道了。张绍没说，我也就没问。估摸等战事结束，他不是和我搭伙，就是调回来守燕水或者燕州。”这人是个自来熟的家伙，又是根直肠子，霍士其还没问，他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讲了。“不过也说不清楚。这两天隐约地听说明后年还有大战事，孙仲山这回打完仗也可能调到东边去。李慎心大，恨不能把能打仗的兵都抓到自己手里，憋着口气想再立点大功劳”他总算还记得霍士其和商成是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把李慎想凭功劳抢提督座的话给说出来。

    霍士其点了点头，转头问郑七：“你呢？怎么也回来了？”

    郑七说：“这回我跟孙旅帅进草原。这不，大将军把我们几个驻地离留镇近的骑营校尉都喊回来，估计是要给我们面授机宜什么的。”说着朝霍士其挤眼一笑，示意还有更多的话不能说。他比邵川机灵得多，早琢磨出来这次军事会议是商成怕张绍没真正领过兵服不了众，这才把所有参战各部的将校都叫回来开会，顺便帮张绍立威。

    霍士其不是军旅中人，对卫军里的很多事也是一知半解，根本想不到那么远。既然郑七不想说，他也就没去乱打问，脸上挂着浅笑假装打量议事厅前这块院落。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一草一木早就熟捻无比，其实根本没什么看头，只是和郑七邵川都不是太熟，想找个话题也无从找起，只好找点事做表示自己并不是特意冷落俩人。

    因为会议的时辰将到，提督府已经戒严，目光所及的几处庑廊、月洞、石径都能看见峙枪佩刀的值哨兵士；提督府卫尉包坎也是一身深绿戎袍，站在角门边和苏扎交谈着什么，抬头望见他，远远地颔首微笑致礼，却没有过来，嘱咐完苏扎之后便离开了听郑七问他葛平任上的辛苦，含笑真要说话，就听议事厅里轰然一声笑，紧接着就听有个粗大的嗓门说：“你们笑个瓤子！一一那威胜军的蔡八就是那死狗德行。东元十四年我去兵部办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这夯货为萧坚老帅当年大破宣化僚寨时是十八骑还是二十一骑结了仇怨。他说是二十一骑，我说是十八骑，两个人谁都说不服谁，旁边又有几个家伙戳火起哄，干脆就去兵部调当年的战报出来比对。结果几十年前的战报一翻出来，大家全都傻眼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萧老帅破宣化十一僚寨时，前后用了嘉州、邛州、蕃边和黎州十三个营，还从成都调了一个旅驻防江水”厅上又是嗡地一声响，不少人又在议论纷纷：

    “真不是十八骑？”

    “十一座僚寨至少也得囤下两三千兵。十八骑就能破？谁能信？这故事也就哄哄那没上过战场的百姓。”

    “说不定能破。萧老帅少年时可是威风八面”

    “屁！还少年时一一你不算算破僚寨那是哪年的事？那年圣上登基，我在泰州入的军籍吃粮，到现在才刚刚二十年。萧大帅今年没七十也得六十五了吧？少年一一有五十岁的少年吗？”

    “别人不成事，萧老帅不见得也不能成。谢秃子，你好象驻过嘉州一一你说十八骑能不能破僚寨？”

    “说不清楚。反正我驻扎的寨子是连条路都不通，骑马不大可能。也没见谁骑过马。不过萧老帅走的道说不定能过马匹”

    厅上乱糟糟一团，霍士其已经听得入了神，随口问郑七：“刚才说话的大嗓门是谁？”郑七摇头说不知道。邵川也在听厅里的议论，头也没回说道：“是才调来中军当督尉的孙大嘴。一一哦，是孙奂。这人向来嗓门大，也是因为这粗嗓门被李大将军看上的，阵前喊个话报个信什么的不怕听错了误事。”他是李悭的心腹爱将之一，对燕山军中一些将领的逸闻秩事了解极多，此时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孙奂是东元二年李大将军守晋西铁塔寨时冒的头。他那时还是个小兵，一队人去给铁塔寨运粮，路上正好遇见突竭茨人的前哨，边打边退也不知道怎么就兜到了突竭茨人的背后。带兵官死的死伤的伤，要不就走散了，二十多个活着的人窝在一条山沟里不敢乱动弹。孙奂脾气毛躁，带着七八个不怕死的兄弟趁夜就在突竭茨人背后动了手，边打还边喊话说大军来了给自己壮胆。结果大将军信以为真，开了寨门来了个内外夹击，一战就砍了才一百的人头，退了敌人解了寨子的围。大将军一战成名，孙奂也是那时得了大将军赏识”

    和萧坚大破僚寨的故事一样，这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事，人们你说我听口耳相传，当年的情景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象郑七，他就听说孙奂是在东元三年还是四年的时候救过李悭的命一一也有说是救过李慎的命一一因此才被提拔重用的。不过孙奂嗓门大倒是事实，有回他去端州出公务，还在指挥衙门口，隔着几重院子，就听见孙奂说话。

    他也不和邵川争论，回过头继续听议事厅里人们议论。

    “这回蔡八来燕州公干，我就说请他桌酒席，当年那点事嘻嘻哈哈就过去了。谁知道这老猢狲给脸不要，萧老帅怎么破僚寨的事情倒是不攀扯了，又他娘地满嘴吐白沫，说什么燕山卫军出操队列不行，远远比不得澧源大军。我当时就火了一一咱们燕山卫军什么时候轮到澧源禁军来指手画脚了？结果三句话不到就又和那混帐拧上劲了，两个人在酒桌上摔盆子砸碗，非得比个高低。那混帐就说了，禁军是护卫京师宿卫皇家的，行不行的天下人都瞧在眼里，可燕山卫军就说不清楚了；你孙豁嘴带出来的兵更是远在端州，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福气瞻仰一回。我也急了，拍桌子告诉他，城外十里就有中军一个旅，嫌端州远，那就去那里看！

    “话说到这份上，那是不看也得看了。一群人上马呼呼啦啦地出城。马背上被凉风一吹，我才知道话说满了，事情要糟。我那时才到中军上任三天，屁股都没坐热乎，指挥衙门里人都认不全，乱指地方赔了燕山中军的面子的话，被人笑话我孙大嘴是小事，就怕丢了燕山中军的脸；那时候就是大将军不说话，我也没脸在卫军里呆下去了。

    “可害怕归害怕，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绝对没有再拣回来的道理。我硬着头皮领他们到北篱寨，一声令下检操，三通鼓响，丙旅七个营就列出了队”

    郑七咕地一笑，回头说道：“怕是孙大嘴也没见过那阵势。四百人的一块方阵，七个方阵，轰轰隆隆在操场上走两圈，只怕那个澧源禁军的什么菜将军得吓到尿裤子。”

    霍士其会心地一笑。四月初燕州附近的中军各部搞过一次合操，他当时陪着商成去看过，十三个营在北篱寨的大校场里排出十五个四百人方阵，前进、后退、分进、合击、列阵、操演演习的内容他都记不清楚了，唯一的感觉就是眼花缭乱和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颤栗。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他还是禁不住地心驰神往，手脚也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完全无法说出来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只记得下来后张绍在饭桌上的一句话：天下至强，无坚不摧

    天下至强，无坚不摧

    “从列阵开始，我就没瞧蔡八那老猢狲一眼。说起来我也是老军旅了，跟着李大将军和李慎也打过不少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天北篱寨校场上的阵势还真没见过一一连个鼓点号令都没有，紧紧缩成一团的大方阵就一排排兵地向四面展开，片刻就走出鹤翼，随后又聚拢，再走出椎型、圆阵、方阵遭他娘的！不怕给大家说，我他娘站在帅台上差一点就吓到尿裤子了”

    厅上登时一阵哄笑，间中也夹着两三句“上回合操可真是有文官吓得裤子都湿了”之类的话。

    “观完操演，从北篱寨出来，再回到城里，一路上蔡八连个屁都没放。我看得出来，他是被丙旅的演操给骇住了，连眼神都有点迷离。当然了，我估计当时我自己也是他那副死模样。不瞒大家说，观过操演，直到两三天之后，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北篱寨里看见的情形”

    厅上又是一阵哄笑。见过差不多情景的霍士其和郑七互望一眼，都是轻轻点头又摇头。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天下至强，无坚不摧

    “我一晚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段修将军是如何练的兵，天还没亮就跑去敲开了他家的门，死活要让他把这一手教给我你们别笑，当时我是真不知道这是大将军的手笔。”孙奂在厅上说，“段将军指点我，让我去找大将军请教。你们知道大将军是怎么说的？一一大将军说，这都是吓唬人的花哨东西，真正的强军都是打出来的，谁听说过有练出来的强军？至于什么鹤翼圆锥，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一一自来战争都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谋战为上，野战为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讲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滔滔不绝地转述商成告诉他的话，厅上厅下的将军校尉都听得入神，连议事厅所在的院落多了几个岗哨也人去留心，猛然间一声叱咤：

    “宣威将军到！”

    随着这声宣呼，连霍士其在内，议事厅内外的十几二十名将校全都象被掀了机簧般霍然肃立

第六章（21）军事会议（中）

    m“宣威将军到！”

    随着一声叱吼，月洞门处先进来两个八品带刀校尉，手抚腰刀朝两壁左右一分，跟着就看见三四个身穿绯红将军袍服的人鱼贯而进。商成戴一顶掐双二四翅嵌单貂尾的乌纱漏眼幞头走在最前，随后是李慎、张绍和西门胜。孙奂早带着一群军校迎出议事厅，都下台阶在石板道两边依着勋衔品秩雁阵列队，见商成近来，肃立举臂当胸齐声道：“参见督帅！”

    商成身量高，腿长，步幅也大，大踏步走得虽然不算快，后面的三个将军却得快步才能跟上，见将校们端容整装恭迎自己，扫视一眼微微点头，平手还了个礼，也不说话，领着三个将军便进了议事厅，径直走在帅案后转身立定，虚摆了下手臂说：“都坐吧。”说着自己先坐下。等他落了座，跟进来的将军校尉这才各找着自己的位置，双掌抚膝直腰挺胸泥胎木塑般目不邪视地端正坐好。霎时间偌大的议事厅里连声痰咳也不闻。

    商成没有马上说话。他先摘下眼罩放到案上，胳膊肘支着案桌十指交叉半握空拳，双目炯炯放光从左到右环视了一圈，然后才说道：“会议开始之前，先宣布两项命令。”说罢目视张绍一眼。帅案前首位的张绍手里拿着两篇红首公文站起来，先朝商成行个军礼，转身来到帅案前大声宣读道：

    “燕山提督钧令。令，因备战故，自即日起，原燕山卫牧府制下屹南、葛平、破虏三库划转燕山提督府辖制；为保事务协调号令一统，自该令下达之日起，屹南库暂受端州卫军指挥衙门节制，葛平库暂受燕山卫府节制，破虏库暂受枋州卫军指挥衙门节制。此令。大赵燕山提督商。年月日。

    “燕山提督钧令。令，自此令下达之日，屹南库转运使陈诠、葛平库转运使霍士其、破虏库转运使薛道，此三人皆授正七品下归德副尉之军职，并授节制三库辖内现有驻防卫军之权，兼领牧府转运使职。屹南、葛平、破虏三库现任转运副使，皆授从八品上怀化校尉，兼领牧府转运副使职。三库其余职司者之现有归属权宜，暂不作变更。此令。大赵燕山提督商。年月日。”

    宣读完钧令，他躬身把两份公文都交给帅案边侍立的提督府旗牌官，再朝商成行个军礼，看商成略微颔首并没有其他的指示，这才回到座位重新坐下。

    商成垂下目光凝视着摊在案上的两份公文足有移时，忽然慢悠悠地说道：“这两份钧令的内容，大家都听清楚了吧？”

    “是！听清楚了！”厅上的将校一起答应。

    商成伸手把两份公文从推开到一边，慢慢地抬起头，也没看什么人，目光从帅案一路移动直到议事厅外，语调平和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想，从接到提督府钧令的那一天起，你们大概就在猜测和打听，这一回是为什么事把你们招来燕州，又是为什么要开这样一个军事会议。”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留给军官们一个思考的时间，又似乎是他自己在思索着什么事情，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厅外的某处。他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目光却依旧没有收回来，就象是在述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轻声说道，“我想，你们中的不少人大概也知道了，把你们招回来，就是因为咱们又要和突竭茨人打一仗了。”

    开会之前大家就对此有过猜测和议论，又在这里看见分别驻守端枋二州的李慎和西门胜突然现身，更是进一步找到可信的依据。可推测毕竟是推测，理由再是充分，总不及商成亲口证实来得确实可靠，此刻他的话就象一颗石子被投进平静的水潭里一样，立刻在议事厅里荡起一圈涟漪，十来个营旅级军官虽然不敢开口喧哗议论，可不少人都在座椅里抬胳膊拧腿挤眉弄眼。几个将军倒是都在座椅里端然肃坐，连眼神和表情都完全没有变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显然，他们早就已经得到了商成或者卫府的通知。

    商成听下来，直到厅上无声的骚动渐次平息下来，他才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突竭茨和我们的仇恨结得有多深，可你们知道突竭茨的来历不？唐高宗咸亨元年，突竭茨的族名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当时被称为哆怯；那时他们还是拉那莫琴河上游金子山下的一个小部落。七十年后，唐开元十一年，哆怯人的头领向当时的唐朝皇帝唐玄宗献狸虎、玄豹、神珠和宝刀，被玄宗皇帝赐了个月的姓氏，又被封为都什汗一一这就是突竭茨族名的来历一一都什，突竭茨，突竭茨，都什等到唐玄宗天宝十四年，节制平卢、范阳、河东三镇的节度使安禄山勾结罗、奚、契丹、室韦等蛮族叛乱时，哆怯人已经靠着唐朝的赏赐和馈赠起家，成为拉那莫琴河流域的霸主了。安史之乱不仅大大削弱了唐朝的国力，也削弱了他们对北方草原的威慑和影响，罗、奚、契丹、室韦等参加安史之乱的草原民族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实力有所减弱，哆怯人却趁着这个机会扩大了自己的地盘。晚唐藩镇割据拥兵为祸，各路鬼神你方唱罢我登场，中原大地一片战火，哆怯人却在草原上一个接一个地吞噬着自己的对手，先是契丹，后是室韦，紧接着罗、奚、鬼胡到唐敬宗宝历二年唐朔方军败于九原，蓟州七县五万人被掳时，突竭茨已经基本统一草原，东到黑水，西过葱岭，北到翰海，南抵长城，万里疆域，都是他们的牧场。咱们和突竭茨的仇恨，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结下的。”

    他一篇文章娓娓道来，在座的将军却大都听得迷瞪懵懂。这是军事会议，提督大将军却把话题扯到突竭茨人的渊源由来上，虽然不能说是离题千里，但总让人觉得有点言不及意文不对题，因此厅上众人个个面庞紧绷一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的模样，可不少人心里都在暗自琢磨着这番话的深切含义。

    霍士其进议事厅之前还是个领七品差事的八品文官，在一屋子的五品将军六七品校尉中根本就不打眼，座位也循着品秩职司被安排在后排末尾。骤然被转入军职，又当场被擢升为七品校尉，正自耳鸣目眩地不辩东西南北，恍惚迷朦中隐约觉察到对面前排什么人朝自己点头眨眼地打招呼，定了定神仔细望过去，却看见孙仲山坐在孙奂下首。霍士其的目光转过去，孙仲山依旧是正襟危坐目不旁视，右边嘴角却是稍稍一弯，露出个亲近笑容。

    霍士其暗自摇头一笑，正想着会议罢了如何和孙仲山招呼说话，猛然就觉得两道鹰一般的眼神正在盯视着自己。蓦然间他就浑身一阵不舒服，口干舌燥头皮发麻，胸口就象被压上一块磨盘似的，连呼吸都有点不顺。他强自把持着镇定心神，深吸了两口气，循着方向慢慢地寻找过去

第六章（22）军事会议（中一）

    m霍士其立刻就找到了那两道目光的来处。

    一一是李慎！

    他干咽了唾沫。两个人的目光悄然一碰，又各自一副若无其事的端详神态平静地移开。

    因为资历深勋衔高职司重，又有开国子的爵位，李慎坐在帅案前左首第一位。现在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燕州又是连日响晴赤阳曝晒又兼久旱少雨，天气本来就热得难捱；此刻时已向午，议事厅外被日头映得白晃晃一片，庭院中的树石廊道尽在蒸腾的热浪里如水波倒影般流离摇曳。天气大，议事厅前后又不通风，而且这是军事会议，厅上四门合闭八窗紧扣，更是燥闷难当，来参加会议的人大多是幞头罗袍的清爽常服，兀自一个个热得黄豆大颗子汗顺脸颊滚淌。独有他不同，头上四翅精铁兜鍪擦拭得镫亮，毛茸茸单貂尾搭在肩头，斜肩跨胸披罩的赤红战袍下将军绵甲收拾得一丝不苟，双手柱着封爵时赐的御制宝剑，板着须鬓班白的一张长脸，又黑又疏的两条断眉下三角眼里似合似闭地踞坐在座椅里。

    三天前，他在端州收到商成的提督钧令和秋季作战中燕东方向的详细方略。本来钧令里交代得清楚明白，他不必到燕州参加军事会议，只须依照方略执行就是。可他不情愿放弃这次机会，两天两夜趋进三百里路，总算赶上了这次会议。眼下，他全副御赐披挂煎暑熬热地坐在这议事厅上，看着在商瞎子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的张绍，看着对商瞎子谦恭有加的西门胜，看看这议事厅上屏声静气的一众将军校尉，心头不由得油然而生一股傲气一一哼，除了他李守德，燕山卫谁还能和商瞎子分庭抗衡？他为什么要不辞辛劳跑这么远的路？嘿，他就是要让别人知道，李悭倒了，可李家还没有败，李家还有他李守德，燕山卫也还不姓商；不管什么时候，他李守德依然是李守德，他依然是燕山的一个人物，还是燕山卫军里的老资格；商瞎子再装腔作势假威假福，他也不怵！

    他坐在座椅里，抿着嘴唇眯缝着俩眼，佯作专心听商成说话，借着眼角的余光的打量着帅案后的那个面容丑陋可怖的年青后生。听着商成长篇大论地叙述突竭茨人，他肚子里不止一次发出冷笑：这就是朝廷为燕山卫挑的提督？这瞎子也配当这个提督？那些瞎了眼的重臣怎么不来看看，这帅案后坐的到底是个将军，还是个吟唱没影子话本的伶人？

    想到这，他又不禁想到前段时间收到的一封友人从上京捎来的密信。信上说，有关燕山提督的人选问题，朝堂上最近接连议了好几回，门下中书两省建议顺理成章地就让商成接手，六部也不怎么反对，只是尚书省里有人说，商成的资历太浅功劳又微不足道，要是官职升得太快的话，对他个人的仕途有碍不说，朝廷也难免给人留下话柄；左相汤行右相张朴又迟迟不肯在这事上表态，所以事情就一直这么拖着。友人还在信里含蓄地提醒他，“兄于端州任上识人或有喑暗，小人作祟亦损兄之操守，朝堂上略见微辞。窃为兄计，当自持正谨慎，以免落人把柄。”显然说的就是他在剿匪中虚报战绩的事情。对此他不以为然。虚报战绩就虚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揭穿了又如何，他不一样好好的吗？还因为剿匪有功升了一级一一他现在已经是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了，离商瞎子撞大运撞来的宣威将军不过一级而已就是信上半字也没提到朝堂上有人提议自己领燕山提督，这让他无比地恼恨。才大半年的时间啊，难道京师里的大臣们就把他忘了？论资历，论军事，论功劳，论流过的血和汗水，他哪一样不比商瞎子强？就算他的族兄李悭对去年兵败草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这和他无干啊，他李守德可是半辈子都守在这燕山，还为大赵赔进去两个大儿子

    他不禁负气想到，要真是商瞎子提督燕山的话，那他宁可辞职回家去养老一一哼，他见不得这人得志便猖狂的嘴脸！既然朝廷那么看重一个赶马的驮夫，那就让这个泥腿子来吧，他倒要看看这瞎子到底有什么本事！没有他坐镇燕东，商瞎子拿什么去抵挡汹涌而来的突竭茨人

    商成当然不可能知道帅案前的李慎心里在转着什么样的心思，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说这些陈年旧事，就是想提醒大家别轻视咱们北方的邻居，不要一心只惦记着报仇。突竭茨人称雄草原两百多年，靠的绝不是一时的运气，去年的草原战役、前年的燕东战役、还有再早前那些仗，无一不表明这是个非常难缠的狡猾对手。和突竭茨人的战争，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问题，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见成效，我们要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一一要准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地和他们打下去，直到我们中间有一方彻底屈服为止。”

    这话又在军官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将军的话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是太直接太露骨了，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一一这厅上就有不止一个的“有心人”一一即便不添油加醋，只要把这些话传扬出去，转眼就会掀起一场大风波

    张绍在座椅里欠了欠身，小声插嘴问道：“督帅，您看这些话是不是留到等下再说？”说着给商成递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他在心头埋怨商成：这些话私下里说说无妨，怎么能拿到会议上说呢？要知道，人多嘴杂啊。

    商成无所谓地一摆手，继续说道：“不管咱们承认不承认，事实就是这样。过去三百年，突竭茨人仗着他们在组织结构上的优势、地理上的优势、战略上的优势、战术上的优势、民族生活习惯的优势仰仗着这些优势，他们不间断地向南方中原地区施加压力。我们一直处在一种被动挨打的劣势局面之中。”他停下话，目光挨个地把左右两边的将校都打量了一回，声音喑哑地问道，“去年的草原之战，大家还记忆犹新吧？”

    军官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此事，都有些愣神，停了停才参差地答应：“是。”

    “我们输了，被突竭茨人打败了。十万大军，活着回来的不到六万；这是大败。”

    军官们的神色都有些黯淡。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参加过去年的北征，有些还不仅是参加了莫干突围战役，还经历了左路军兵败阿勒古之战，大军败北溃散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此时想起来还是不胜唏嘘感慨。

    “东元十九年的北征，我们输了；这一点毋庸质疑。不过大家也要看到，突竭茨人纵横草原的辉煌颠峰也快过去了，他们正在走下坡路。”望着军官们愕然诧异的面孔，商成微微一笑说道，“东接大海西跨葱岭一一呵呵，说起来，突竭茨人拥有一片多么浩瀚广阔的疆域啊。可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拥有如此广袤的领土，却没有足够有力的控制手段，又有几个帝国能延续繁荣永保昌盛的？”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晃着食指说道，“我告诉大家，一个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今后更不会有。突竭茨人隐忍百年，发展百年，辉煌百年，纵横草原拓地万里，兵锋所向挡者无不披靡，可他们又怎么知道，在所谓辉煌的背后，是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战马和蛮刀给自己挖掘坟墓一一辉煌之后便是衰落。盛极必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今年在这议事厅里的卫军军官大都识字，象郑七王保这样的中下层军官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商成讲的“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是再熟悉不过的浅显道理，哪里会听不懂。听督帅断言突竭茨人正在自己给自己挖坟坑，人人都是喜形于色，个个脸放红光，睁大了眼睛眨着不眨地等着他的下文。

    “咱们和突竭茨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好邻居，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没有交情好歹还有点感情。这个好邻居如今在自掘坟墓，这么大的事情咱们不能不帮忙。其实去年咱们就是去帮他们，结果两边沟通不好，被他们误解了。可咱们向来大度，不计较这个，今年还要去帮一一过两天就去。不仅今年要帮，明年也要帮；这忙一直要帮到底”

    他说到这里，厅上已经是哄笑声一片。郑七王保在草原上就和他结识，枪林箭雨里厮杀出来的生死交情，平时见面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虽然碍于军法纪律在议事厅里不敢乱说乱动，此刻听他一脸严肃地说着军务大事，都是禁不住抡胳膊拍腿地大笑，嚷嚷说道：

    “大将军说得对，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这忙要是不搭把手，显得咱们不识礼数！”

    “非帮他们不可！不让咱们援个手都不行！”

    “不帮着他们盖上棺材盖，再看着他们入土为安，我怕我以后都没脸去见祖宗！”

    “这忙咱们帮到底了！”

    等众人笑过闹过，商成才把手一挥，说道：“既然要去帮忙，总得有个帮忙的可靠办法。”他敛起笑容，沉声说道，“下面，由张绍将军宣读提督府的钧令！”

    随着他的手势，议事厅里登时鸦雀无声。张绍脸色凝重，拿着一卷公文走到提督府护卫临时架起的一张燕山地理舆图前，朗声读道：

    “燕山提督钧令。令，绝密。燕山中军甲旅丙营、乙旅丁营、戊旅甲营，自即日起调留镇，受燕山中军丁旅节制；以上各部，限八月二十七日前到达。甲旅甲、乙、丁三营，限九月五日前移防平城；乙旅甲、乙、丙、己四营，限九月十日前移防赤胜光；戊旅”

第六章（23）军事会议（下）

    m“如其寨范全部四个骑兵营于九月初五出击草原，重点扫荡聚白谰河谷地区；留镇中军孙仲山部六个骑兵营于九月初七出击草原，重点清理黑水、鹿河交汇处以南的黑水河两岸区域。出击草原各部以营为单位，以袭扰作战为手段，以突竭茨的聚落、人口、牲畜、水源以及其它一切物资为打击目标，争取最大限度的破坏和消灭，以达到打破突竭茨人军事部署、延缓突竭茨人南下时间的目的。本次草原作战预计时间为十五天，出击草原各部脱离务必于九月二十日之前脱离与突竭茨人的战场接触，于九月三十日前分别退回出发地点。

    “在出击草原的同时，燕山卫北部各州、县、军寨、关隘驻军（含卫军、边军暨各军寨在册乡勇），应全体加强戒备，严密防范突竭茨人趁隙南下侵扰。燕东驻军务必扼守如其、广平、北郑三地，以确保端州屹县方向安全。驻枋州燕山左军甲旅，应于九月十五日前移动至岚口以南掬棠、犒县一线，驻应县左军丁旅甲、丙、丁三个营亦于九月十五日前移防岚口，并配合岚口驻军北进草原，进行大范围侦察佯动，以牵制突竭茨完奴儿部和左右大腾良部。

    “燕中方向，留镇至赤胜关所有地方官府并当地民众，应于十五日前执行坚壁清野，而后就近向附近山区疏散转移。广良驻军并留镇、乌驮、赤旗、赤胜、下胜、平城、燕边各地卫军，务必于九月二十日前完成集结，二十五日前进入指定地点”

    张绍捧着军事方略一字一句地念诵，稍微带点关中顿挫拙直腔调的上京口音清晰无比，在厅上铿然而略有回音。文沐拿着根细木条，梢头随着张绍的诵读而在舆图上不停移动，随时指示着各部行军进止的地理位置。议事厅里寂静无声，将校们都是一脸郑重严肃专心聆听，只有李慎还是眯缝着俩眼一副似睡似寐的模样。

    军事计划他早在三天前就和提督府的钧令一同收到了，也仔细看过，眼下也就没心思去听。虽然心里对这份计划书颇有微词，但他不能不承认计划既周密又详尽；特别是在燕中方向布下的圈套，就算象他这样的老军旅，乍然遇上也肯定要吃点亏。因为计划中提到燕中方向的作战指挥是张绍，所以当时他还以为这份计划是出自张绍的谋划，并为此稍微改变了一下对张绍这个跛脚将军的看法。但是他昨天半夜赶到燕州和商成晤面之后，他又觉得这不象是张绍的手笔一一商瞎子一口就把筹谋之功推给张绍和卫府，反而让他起了疑心。张绍和西门胜差不多的本事，做事情有板有眼，一看就知道是按部就班熬资历升上来的将军，凡事最讲究一个“稳”字，不可能搞出这么一个平常中隐着诡谲的方略。

    既然不是张绍，又不可能是西门胜，那还能是谁？

    他想不出是谁。不过霍士其的嫌疑最大。商成的这个叔伯长辈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明明已经过了乡试作了举人，有机会进京赴考搏个进士出身，却依旧留在燕山，显然不是自己不愿走，而是商瞎子是舍不得放他走。这份方略多半就是出自这姓霍的手笔！

    他忍不住嫉妒地瞄了帅案后端坐的商成一眼。

    唉，自己身边怎么就个这样的人替自己出谋划策呢？

    他从来就把这份计划和商成联系到一起。这计划方略多半是商成身边的什么人出的主意。在他看来，说商瞎子是悍将确乎不假，不过也就是指挥三五百人打个寨子夺个关隘的能耐，真要说道全盘布局深刻谋划，别说比不上萧坚李悭这些老帅老将，就是和张绍西门胜他们比较，也差着好大一截。至于去年冬初商成提出的轻骑出岚口对突竭茨人实施纵深大包围，尽管后来朝廷和兵部都对这个计划未能执行而大呼可惜，可在他眼里，这无疑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军事冒险一一胜就不用说了，不仅能解燕山困境，也能重挫突竭茨人，商成更会名利双收，随之而来的熏灼权柄烈烈威风必然直追当年的萧坚；败，则燕山糜烂中原危急，而商成时在养伤，就算战事失利，也只有从旁建议失当之责，再不会担更多的风险责罚他不止一次对陈璞提过此事，反复告戒陈璞，一定要当心商成一一这个人能为了一己私欲而弃五千轻骑于不顾，置燕山黎民于水火，罔视大赵社稷安危，其用心之险恶，心思之深沉，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古之大奸大佞诳语邀功无耻狂妄之徒，也不过如此可惜啊，陈柱国虽然出身皇家，可毕竟是个女流，她竟然没看出来商瞎子的真正嘴脸一一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啊！

    而且商成这个人倨傲刚愎不能容人，看不得别人比他有才干！就在昨天夜里两个人的谈话中，自己根据当前燕山的军事部署，提出燕西燕中驻军就地戍守，集中右军三个半旅十七个营，经由梁川从如其进草原，越过白谰河谷直捣突竭茨山左四部的老巢。结果呢？他精心思索了一路的计划被商成轻飘飘一句话就击得支离破碎：

    “这次秋季出兵的方略详情，已经呈递兵部和上三省备案资询，临时修改计划，时间上来不及。兵力调动各部协调也要耽搁很多时间。”

    他当时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摔地上！不想改就不改吧，何必搬出朝廷来压自己？计划已经呈递朝廷？这话只能拿去哄哄下面的大头兵！边镇提督有临机决断之权，别说派几千人去打突竭茨人，就是燕山三军全体出动，朝廷也不能凭着个“事前不禀”的理由来责难商成。再说，自己的三个旅就驻扎在北郑左近，如其寨还有范全姬正的八营卫军和五营边军，哪里还需要调动其他地方的兵？他算是看清楚了，什么秋季攻势短促打击，什么打乱突竭茨人部署拖延突竭茨人南下的脚步，什么“守德公少安毋躁以后有的是仗让你打”，都是扯淡话；商瞎子只是不想让自己再立一份大功劳盖过他，才胡诌出这么一个理由。

    他从眼皮缝里轻蔑地瞟了一眼板着脸站在帅案前的张绍，肚子里忍不住冷笑：这次出兵草原为什么只用这么点的兵？这不过是商瞎子为了拉拢张绍而送给姓张的一份扎扎实实的军功战绩而已。听说入冬后张绍还要代商成进京去钻营走门路，他眼睛里就更多出几分讥诮：揽工汉就是揽工汉，怎么可能知道官场上的门门道道？就凭姓张的寒门出身、小小五品军职，只怕连送礼都不知道该送给谁，可千万别做出想进庙给菩萨烧高香，结果点了香才发现神龛里坐的是三清玉帝的荒唐可笑事情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声来，急忙轻咳一声虚为遮掩。

    此时张绍已经读到方略末尾：“十月中旬及下旬，各部进行战事总结，并依次退回原驻地，恢复日常训练警戒。此令。燕山提督商。年月日。”

    商成接过张绍缴上的卷宗摆在面前，说道：“大家都听清楚了？”

    “是！听清楚了！”

    商成点了下头，说：“移防调动的军令，卫府很快就会下发到各部；详细的军事计划书和进军路线图，也会很快交到你们手上。你们拿到之后，再仔细地参酌琢磨一下，看如何才能更好地执行计划、完成任务。要是有什么新的想法和主意，也可以找你们的长官谈。”他双手握拳抵着帅案站起来，望着齐刷刷挺胸肃立的将军校尉们说，“提督府已经预备了午饭，吃完了再走。这既是给你们壮行，也是预祝你们胜利归来，顺便大家团聚一下庆贺三年来第一个风平浪静的中秋佳节一一牛羊肉尽有，还有酒。难得这么多人，我也舍命陪君子，和大家喝两杯，哄哄肚子里酒虫”

    厅上的军官基本上都知道他有眼疾要忌口，酒是大忌，平时饮食清淡得让这些无酒肉不欢的家伙个个听着就伤心，因此听说提督府管午饭，人人都有点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此时听他说有酒，还要和大家一起共醉，个个都是喜形于色，几个不老成的家伙更是振臂欢呼，挤眉弄眼地悄声串联，都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灌大将军一回

第六章（24）《六三贴》（上）

    m商成说要和来参加会议的军官们喝一杯，可刚刚坐下把酒盅端起来，他的“机要秘书”蒋抟就来说，陆寄和狄栩有事情找他，人已经在西跨院里等着了。

    商成没有犹豫，和张绍他们交代了一声，放下酒盅就跟蒋抟回了自己的公廨。陆寄和狄栩两个鸡狗不到头的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凑在一起找自己，不用问，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等他在西跨院正房里见到陆狄二人，才知道事情既不关民政也不碍军务，而是一次官员的人事调动一一陶启大概很快就会被调走，而朝廷会给燕山另外委派一个燕州知府。因为燕州知府陶启在城市治理和改造方面颇有建树，所以朝廷很快就会把他调去上京出任平原府尹，全面主持京城的旧城改造。

    听两个人说完，商成首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真是奇怪了，一卫首府人事变更这样大的事情，他这个提督既没听到一点风声也没接到朝廷的公函，陆寄和狄栩倒先知道了。他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上京的来信里提到的。”陆寄和狄栩含含混混地说。他们接着解释说，上京是开国初在洛阳老城基础上仓促建成的，受自然环境和当时情势的制约，气量格局都有不足，虽然经过太宗和高宗时代的两次大建，街道倒是越拓越宽，城墙也越垒越高，规模和面积也是越来越大，可总是显不出天朝上国的恢弘气势，向来就是朝廷的一块心病。陶启这半年里在城市治理改造上政绩卓著，让古老的燕州城旧貌换上新颜，恰好对了朝廷的心思，这才让朝廷动了把他调职的心思。

    陆寄说：“燕州是燕山首府，燕州知府也是全卫官员们瞩目的位置，陶孟敞调走之后，咱们应该向朝廷举荐一个精明干练的人来接替这个位置。”

    狄栩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虽然眼下朝廷的公文还没有下来，但卫署最好能预先有个打算，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没有章法。

    商成皱起眉头没有言声。既然陆寄狄栩都这样说，看来消息还是可靠的，估计朝廷的调令很快就会到燕山。正常的官员调动他没什么意见，但是朝廷这样做，显然没有考虑到燕山的实际情况。陆寄和狄栩之间矛盾重重，要是没有陶启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在中间起个缓冲作用，等卫牧府和巡察司打起嘴皮官司，那就不知道会耽搁多少事。另外，陶启也是燕山仕子的代表，很多时候，他的意见差不多就是燕山知识分子阶层一一也就是中小地主阶层一一的意见，卫署在制订和执行一些政策的时候，也需要征询他的看法和争取他的支持。而且陶启在燕山任职的时间很长，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有很高的威望，很多官员都把他的做法看成一个进退的风向标，突然把这样的一个人调走，人事上也可能会造成一些麻缠。

    事实上，他现在就意识到麻烦找上他了。显然，陆寄和狄栩不可能是事先商量好再一起找过来的；更大的可能是两个人都接到上京的来信，然后不约而同地跑来找他商谈接替陶启的燕州知府人选问题。他们肯定都希望自己能站在他们那一边，帮他们把燕山首府的位置争到手。

    他揉了揉因为缺少睡眠而淤肿发木的脸庞，先把棘手的人事问题撇到旁边，问道：“你们吃饭没有？”

    陆寄和狄栩相互望了一眼，都摇了摇头。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都是接到信就急急忙忙地赶来提督府，谁也没留意到现在正是吃晌午的时候。

    “那就随便吃点。”商成出门吩咐蒋抟去预备点饭食，回来继续说道，“咱们边吃边谈。”

    这一谈就是一个时辰；而且还没谈出什么结果。要不是来开会的西门胜和李慎过来辞行，他还得忍着满肚子的不快和不耐烦继续听两位文官唇枪舌剑地相互挖苦拆台。他一直把两位将军送出提督府，又嘱咐了很多话，直到看着他们上马离去，这才转回来。

    陆寄和狄栩还没走。两个人也不搭话，一左一右沉默地坐着，手里端着碗茶水啜饮。很明显，他们自己争持不下，就都在等他的表态和支持。

    挠头。真的是很挠头。他对担任提督一点都不热心就是因为这些事。自打他做了这个假职提督，不知道有多少时间都浪费在既毫无意义又无休止的人事扯皮上。唉，要是这些人能把打嘴仗的劲头都用在公务上，他不知道能省多少心。他请托王义在京城帮他活动调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与其把精力和时间都耗费在这上面，他真不如找个地方去练兵，练出一支强兵来，带出一支打不垮的强军来，然后拉到草原上去和突竭茨人较个长短。和一天到晚不得安生的假职提督比起来，他更想做个情吃喝酣畅厮杀的将军

    他尽量不把自己的不痛快流露出来，堆起笑容对陆寄和狄栩说：“要不这样吧一一反正朝廷的公文还没来，趁这点时间，你们俩先商量出一个合适的人选。等公文到了，咱们再联名向朝廷举荐。”至于陆寄和狄栩怎么个商量，他就不管了。他们俩能统一意见最好，不能统一意见那他也没办法。要是卫署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那就只能让朝廷再派个知府过来。

    看来事情也只能这样

    陆寄他们走了之后，他把蒋抟叫来记下自己对秋收之后粮食入库还有秋税征收这两件事的一些想法和意见。他对蒋抟说：“你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然后交到牧府那边，让他们多找些下面的人咨询参酌一番。要是可行，就尽快形成书面的东西，中秋节一过就发到地方上去。”

    蒋抟说他马上就去办。

    “你等一下。”商成叫下他，说，“你去看看霍公走没有。要是没走，就让他过来，我有点事要和他说。”他要和霍士其说的就是改良农具的事情。昨天下午回到衙门，他就已经知道霍士其回来了。他本来打算傍晚下衙之后便去看望十七叔，结果西门胜和李慎两个人前后脚地赶回来，三个难得凑到一起的将军司马谈军务扯闲篇，把话一直拉到鸡鸣，到底也没能去乌衣巷霍宅。刚才的会议是个正式场合，两个人也没机会说话。

    蒋抟答应着去了。

    一份公文还没看完，霍士其就来了。

    商成急忙站起来。他先请十七叔坐，又倒了碗凉茶水递到霍士其手里，自己在一旁坐下，然后才说：“我思量着你在那边坐一会就要过来的。你一个文官和一堆军汉坐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觉得有点别扭？”

    霍士其端着茶碗笑起来。他说道：“有什么别扭。我如今也是个粗莽军汉了”

    商成一怔。他马上就记起来，上午的会议上刚刚宣布三大库的转运使都授归德副尉的勋衔，霍士其虽然还兼着个转运使的差事，但现在确实不是文官身份了。

    霍士其呷了口凉丝丝的茶水，又说：“本来我是说想早点过来的一一葛平那边有两桩事得向你汇报；另外你上次说的高浓度白酒的事，我也理出个头绪，不过成不成，最后还得你来定。可刚刚寻了托辞溜出来，还没出院子就被孙奂和仲山拦住了”他停下话，又端起茶盏喝水。

    商成知道这是霍士其在故意把话藏头露尾地卖关子，便笑着配合了一下，问道：“哦？他们拦你干什么？”

    “仲山是定晋威平人，孙奂是定晋上川人，两个人是老乡又是同姓，饭桌上越攀扯越亲近，不知道怎么就说到要点香换契联宗。这不，非要我做个长辈见证。”

    商成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简直没办法去评说自己的司马督尉了。你说这个孙奂，要战功有战功，要资历有资历，要本事也有本事，怎么成天放着那么多正事不去做，就知道变着法子来讨好自己？今天送两匣好茶叶，明天送几匹皇贡绢，要不就朝自己书房里一坐，抱着杯茶水有的没的天南海北一通瞎扯。自己哪里有那么多工夫搭理他？可孙奂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好拉下面孔朝外撵他一想起这个就头痛。唉，孙奂真想拍自己马屁，为什么不去把陆寄家的《六三贴》弄来送给自己？

    霍士其眯缝着眼睛，似乎在回想孙奂和孙仲山换契联宗时的情景，吧咂两下嘴笑眯眯说道：“孙奂将军是个实诚人啊。”

    商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问道：“孙奂当然是实诚人他送你什么了？”

    霍士其仰起头哈哈大笑，说：“就知道瞒不了你。孙奂托人在上京内坊买了一个讲三国的歌伎，并三个丫鬟小厮连带南市外一处单门独户小宅院，一起送我。一一说是贺喜我升迁七品校尉。”

    “你收了？”

    “收了。”霍士其点头。这礼虽然重，但是他不能不收一一不收孙奂心里不能踏实。他脸色凝重地望着商成，说，“他毕竟不是仲山钱老三他们，跟你的时间太短。”

    商成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看来就算他不当提督去当将军，也总是摆脱不了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人啊，总是生活着在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里，就象被困在一张网里，前后左右都是网绳和羁绊

    两个人很快就谈过葛平寨的两桩公务，然后霍士其提到蒸酒的事情。他说，他想把这事交给霍伦来做。

    商成想了想，说：“六伯要是愿意接手蒸酒的事情，那就把这事交给他。你告诉他，军中用的白酒浓度一定要高，要高到能用明火点燃的程度。蒸一次不行，就蒸两次，蒸两次不行，就蒸三次。我不管他花多少钱，只要他把高浓度酒精做出来，而且是越快越好。钱粮不用他操心，这笔钱卫军出了；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

    “好，回头我就写信告诉他。”霍士其说。他瞄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已经到下衙的时辰”

    “您先回吧。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商成歉疚地说道，“本来该陪您吃顿饭的，可事情总是成堆”

    霍士其也有点犯难。早上临出门时婆娘还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把商成请过去，可这“请”字好说，事情难办啊。

    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那样啊，”他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陆寄的夫人前天才送来一卷书贴，我还说和你一道观瞻《六三贴》的”

    一听说十七叔手里竟然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三贴》，商成马上问道：“真是《六三贴》？”见霍士其点头，他立刻说，“那我今天就偷回懒不，我去给婶子拜个节！”

第六章（25）《六三贴》（中）

    m商成的到来让十七婶喜出望外。虽然早上霍士其出门的时候，她确实叮嘱过丈夫让他务必把商成请过来吃顿饭，可那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虽然是个不怎么识字也没多少见识的乡下婆姨，可毕竟懂事理，知道越是到临近中秋这样的大节日，商成的事务就越多，也越忙碌；他不太可能有空暇来家闲坐说话，很可能是在中秋当天过来略坐一下；更可能是在月儿过来给自己拜节的时候，顺便捎上两句问候话和几色礼物想起这事她就叹气。唉，说起来如今两家人一个前街一个后巷，前后两扇门相隔不过三五丈，比在霍家堡时一南一西不知道要近多少路，可和尚来家坐的时候还不如在霍家堡的那段时光。在霍家堡的时候，和尚只要没出门找活路，三不挂五地总会朝家里走一回，现在哩呢？怕是一个巴掌就能把和尚登门的次数算出来

    然而她认为最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丈夫居然真就把和尚给请来了。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她马上就忙碌起来，一面热情地把商成迎进堂房，一面让大丫赶紧准备最好的茶汤，并且象个女将军一样气派地挽起袖子叉腰立在廊下，大声吩咐灶房里预备各色菜蔬肉脯一一她要亲自下厨做这席酒馔。

    霍士其赶紧拦住自己的婆娘。她在锅灶前的那点能耐在霍家堡时能算是“独门手艺”，在燕州城里可是啥都不值；她今天真要是下了厨，拿大肥肉片子烩茄子、油煎老豆腐和盐拌小葱来款待商成，那要不了几天这事就会成为满城人眼里的笑话！

    十七婶不赞同丈夫的看法。她也有自己的理由：和尚难得登一回霍家门，她这个当婶子的高兴，做顿吃喝又怎么了？朝廷也没说油煎豆腐就不能拿来待客啊。不过她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也明白如今自己的本事拿不出手，于是就只在灶房里做了个盐拌小葱。她还交代厨子做菜肴时要避一下荤腥辛辣一一和尚有眼疾一直在吃药，饮食上避讳多，千万别为这顿饭食惹发老病。

    得到消息的月儿和盼儿很快就过来了。在外面疯玩两天没落家的二丫也回来了。两家人难得到得如此齐整

    晚饭很丰盛，煎炒烹炸烩碗碟钵盘盆，琳琅满目的菜馔布了两大桌。毫无疑问，在满桌子的大油大肉里，用黑陶碟子盛着的盐拌小葱成了最不显眼的一道菜。不过十七婶倒没因此而落颜面。商成对这道菜赞不绝口，两碟用蒜末、大酱、细盐和喷香的芝麻油精心调制的葱段完全就是被他一个人一扫而光。可等十七婶特意为他再拌了一大碗端上来时，他却只夹了几筷子就没再去碰那道菜。

    吃过饭，女娃们当然是跟着十七婶去说家常，霍士其先把商成让到自己的书房，然后自己去取《六三贴》。虽然这帖子不过是一卷摹本，而且他已经知道真迹是出自商成的手笔，可摹本是出自陆寄亲手所临，《六三贴》更是声名在外，所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足可传家的精贵物件，他也是慎之又慎，不仅找了个精制质朴的檀木匣子来盛放，还把檀木匣子小心地收藏在两口子的卧室里。

    可慎重带来的也不见得全都是好事，至少这一回的结果就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十七婶他们就在屋子里说话，都看见他开锁翻箱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个木匣。二丫马上就好奇地问：“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物件？”

    知道内情的十七婶立刻呵斥她：“大人的事情你少问！”

    二丫嘟着嘴不吭声气了。同样好奇的大丫她们也低了头不敢言声。四丫年龄最小，还不大懂事，咬着一根油乎乎的手指头靠在大姐的膝盖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霍士其手里的木头匣子眨都不眨一一她大概以为她爹手里拿的是什么稀罕吃食。

    霍士其已经快走出屋子，突然站住脚回头说：“想知道这匣子是什么？好，都跟我来。”他用眼神示意婆娘别着急，继续说，“都到书房里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一一盼儿你也来。招弟，带妹妹去睡觉。”

    商成正坐在书房里拿着册《三国志卷卅一》凑在灯笼下看，听见外面脚步声橐橐，又听到二丫叽里咕噜地嘟囔着什么“宝贝物件”，放下书本站起来要到门口迎接时，烛光扑地一暗又忽地略驰光明一一霍士其已经推门进来了。

    这书房不大，又摆了两架子书和一张长桌两把座椅，地方本来就局促，眼下六七个人一齐涌进来，气息漂流光线摇曳墙壁上人头攒动黑影幢幢，顿时就更显得狭窄拥挤。霍士其先落座，十七婶也坐好，大丫悄没声地从隔壁搬了把鼓凳过来给商成，又替他和霍士其各倒了一盏茶汤，再点亮一盏灯笼放在书桌上，这才走到十七婶背后和妹妹们站到一起。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霍士其一直都没说话。他半侧着身坐在书桌旁边，一旁的灯笼里透射出的苍白光线照亮了他半边面庞，清癯的脸颊下似乎藏着一团红晕，就象有团火在他略略鼓起的颧骨上跳跃。他左手托着木匣，右手轻轻地抚摩着木匣上两片铜铛，微微眯缝起的细长眼睛里漆黑的瞳仁似乎深邃得不着边际，直直地凝视着墙壁上拖曳出来的长长黑影。良久，他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无比低沉又无比威严地说道：

    “你们知道，我手里拿的这是什么不？”

    几个女娃都被他阴恻的声气吓住了，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神色惊惶地一起摇头。

    “这是咱们”他的话突然有点接不下去。他本来想说“两家人”，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屋子里不止是霍家和商家一一这里还有柳月儿和杨盼儿顿了顿才说，“这是咱们几家人的性命攸关之所在。”话虽然圆上了，口气却难免有些窒碍，思路也登时有点散乱，干脆就闭上了口，斜睨着眼神挨个审视妻子身后的四个女娃。

    商成正低头喝水，听他说得无比郑重，好象是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端着茶玩也有些发怔一一十七叔这是闹的哪一出？不是说好来看《六三贴》的么？就算《六三贴》稀罕难得，再珍贵也不过是一卷书贴，何况还是摹本，怎么扯得上性命攸关？他也没细想，放下茶碗笑道：“叔，您别吓几个妹妹。您话说得太重，连我都有点心惊肉跳的”一笑伸手从霍士其手里拿过木匣，打开取出手卷，一晃说道，“妹妹们都别怕。这就是一本书贴，还不是真迹，只是罕见而已，和性命不性命的根本不搭界。真要是紧要公文卷宗，十七叔带回家也不会给你们看。”说着低头看手卷。

    借着桌上的灯笼光线，卷首留白处工工整整八个楷书字清清楚楚：

    “攸缺先生留友人书”

    错一段又是一行楷书小字，“箕阳陆氏恭临”，字体温润端庄，正是陆寄的手笔，忍不住摇头笑说：“这个陆伯符！真是不够意思。前几天我还说让他把《六三贴》借我瞻仰一下，结果他指天画地地发誓说家里没有这东西，临走还在我那里诈走一幅字。这个家伙”书房里很安静，就他一个人在说话；这让他感觉有点无趣。他知道霍士其两口子都在紧张地看着他，四个女娃还没从霍士其刚才的严辞训诫中缓过精神，蹑手蹑脚地站在墙边不敢动弹。唉，中秋是喜庆日子啊，十七叔没来由闹这样一出，把个过节的闹热气氛全撵光了他没抬头继续说道，“等后天我去他家，一定当面问他，到底是谁赌咒说家里藏着这东西就是小狗的！”

    《六三贴》是个什么物什，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陆家藏着《六三贴》，大家也都听说过；陆寄本人更是人人都见过。现在听商成把向来最重威容仪表的堂堂卫牧形大人容得犹如街边顽童，十七婶和盼儿立刻就咯地笑出了声。大丫也是低头掩嘴扶着墙笑得肩膀头乱动。月儿和二丫更是笑得蹲到地上，捂着肚子一个劲地呼疼。霍士其刚刚含了一口水，强忍着不敢笑，憋得一张脸通红，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口茶汤全喷到地下，躬腰控背地一通咳嗽。屋子里的凝重气氛登时被一扫而空。

    商成也被自己的话逗得一个莞尔。

    众人的笑声中，他解开系在手卷上的丝线，带着些许的疑惑慢慢展开手卷

    那一晚他和陆寄谈论书画时，多次听陆寄提到“攸缺先生”，他还一直以为是“又缺”或者“悠缺”，没想到居然是“攸缺”。从第一眼看见这两个字，他就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可那种感觉很飘乎，他完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连半点头绪也没有

第六章（26）《六三贴》（下）

    m手卷徐徐展开了。首先映入商成的眼帘的是一行小字：

    “三哥，见信如晤。余已自渠州转回，因事”

    商成只瞄了一眼，眉头就倏然凝结到一起。不是因为这封书札是用端严雄浑的魏碑体书写的，也不是因为笔画的起止勾连横竖撇捺让他觉得有一种似曾经相识的感觉，而是因为这书札上的内容。三哥、渠州他按捺住心头莫名的惊愕，急忙往下看。

    “不及当面称谢，望三哥见谅。今有一事相请，冀三哥协助。余有钱三十六千三百，请转交柱子叔，并烦请告知柱子叔，买房之事，宜早不宜迟。亦请三哥代我向柱子叔申明其中关节，使事无碍。攸缺。”

    他一连把书贴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怎么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

    毫无疑问，这就是大前年他在屹县城刘记货栈留给高小三的字条。可是，它怎么会怎么会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张便笺怎么就成为了《六三贴》呢？这实在是太，太太不可思议了，也实在是太荒诞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保持着一付从容镇定的模样，强笑着对霍士其说：“叔，你在和我玩笑哩”这时候他才发现嗓子里似乎堵着一团棉絮，说话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辨不出来。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无比干涩地说道，“这字条，您是从哪里找来的？”

    “这就是陆伯符送来的《六三贴》摹本。”

    夜已经深了。夹带着城外农田里淳淳麦香的凉爽夜风在大街小巷里舒缓地漫步。喧闹了一天的城市带着对明天的憧憬和盼望，渐渐地坠入梦乡

    在这个百籁俱寂的宁静时刻，商成穿着件没有系上褡扣的短袖褂子，独自一个人在老驿馆后院的小树林里脚步沉重地踯躅。昏暗中，快要枯败的杂树枝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风鼓动着林间的落叶，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沙沙的碎响。隐伏在草稞里的秋虫正在抓紧寒冬来临前的最后的时光拼命地吟唱着。院墙外的某个地方传来几声犬吠，在这寂静安详的秋夜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刺耳拖在石径上的布鞋毫无声息；透过密实的鞋底，他能感觉到脚下冰凉坚硬的石板。他有时低着头慢慢地踱步，有时又突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浩瀚的夜空。深邃得没有尽头的夜空中，点点的繁星闪烁着，就象点缀在一块巨大青石板上的璀璨银钉。即将圆盈的月亮从一片黑云后露出半张脸，冷淡地注视着这个安静的世界。在月亮清冷的光辉笼罩下，大地就象被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细纱，一切都变得既朦胧又模糊

    “三哥，见信如晤。余已自渠州转回，因事”

    伴随着这些熟悉的字句，一些早就被镌刻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也逐渐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柱子叔、山娃子、山娃子的婆姨和女儿、小石头、王撅头、寇桩、街坊姚老三、刘大哥、刘家嫂子无数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动。憨厚木讷的柱子叔，纯朴狡黠的山娃子，柔和慈爱的丈母娘，腼腆质朴的小石头每一个人的形象都是如此的鲜活和生动，似乎他们现在就和他走在一起；他们在和他说笑着什么，在和他谈论着什么，在关心着他，在呵护着他当然，这其中怎么可能少了他最最亲爱的妻子。透过迷朦的泪眼，他能看见心爱的莲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的脸庞依然保持着少女时期的光泽，宛如大理石一般光洁的肌肤上闪耀着幸福和骄傲的神采；她用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深情地凝视着他：

    “你想我么？”

    泪水立刻涌进他的眼眶。他的嘴唇哆嗦得完全说不出话，任凭滚烫的泪珠在脸颊上肆意流淌。

    一一想。我最最亲爱的人哟，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

    “我也想你”妻子明亮的大眼睛里就象飘起了一层雾。她含着泪水举起了怀里的娃娃，“这是我们的娃娃。看，他多么像你！就和你一样的帅气”在妻子带着泪痕的笑容中，和他小时候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儿子立刻就向他伸出了两条细细的胳膊。

    他也情不自禁地伸出自己壮实的胳膊。儿子，我的儿子

    可他伸出去的手却什么都没把握住！

    等他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石径的尽头，站到了池塘边，只要他再向前迈出一步，就会掉进水塘里。没有妻子，也看不到儿子，有的只是一池的睡莲，还有在荷叶池水间随风荡漾的破碎月影。池塘边的垂柳在凄冷的秋夜中惶恐不安地颤栗；风掠过枝头，林间的杂树瑟缩着发出隐隐的呜咽；不知名的小虫还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叹息。

    他紧咬着牙关立在池塘边。对亲人的思念就象毒蛇一样恣意啃噬着他的心，对敌人的仇恨就象洪水一样在他的胸膛里汹涌泛滥。刻骨的憎恨和强烈的爱恋就象两条奔腾不息的长川大河，带着雷鸣般的呼啸在他身体里剧烈地碰撞。他的脸可怕地扭曲着，即便是在昏暗苍白的月光下，也能看见他眼睛里两种截然相反的激烈情感交织燃烧的火焰；他的手脚抽搐得就象筛糠一样；他大张着嘴，却压根无法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声音，只能拼命地抓挠着自己胸膛

    我的亲人啊！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他痛苦地跪倒在池塘边，双手揪着草稞，无声地抽泣着，绝望地呻吟着

    是远处传来的单调而有节奏的敲梆声把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拖回了现实。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在跪坐在草地上，慢慢地抹掉糊在脸上的鼻涕和泪水，直到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得到控制，这才慢慢地站起来。他怔怔地望着清朗的夜空，良久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头的种种炽热情感，似乎都随着这一声悠长的叹息而渐渐地平复下去；冷静和沉着又回到他的身体里。下一刻，他就从一个软弱柔情的男人，一个被怒火包裹的复仇者，变成了镇定、沉稳和执着的燕山假职提督。

    他伫立在池塘边，又一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不要让血腥杀戮成为你的座右铭；记住，你现在并不是一个有权利去随心爱恨的普通人，你有你的责任；你是燕山提督，你的肩膀上挑着燕山卫三州二十九县一百八十万老百姓，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影响到无数人和无数个家庭，所以你更需要冷静，更需要谨慎，更需要小心翼翼。你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些善良的人，让他们不再遭受过去那样的屈辱和践踏，让战争的乌云永远不再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所以你更要坚强，更要努力，更要精神抖擞地去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种种艰难挑战

    他转过身，预备回到自己的小院落去处理那些下午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公务。

    他一下就楞住了！

    他身后的不远处竟然还站着两个人！

    他马上就认出她们，是月儿和盼儿。两个女娃都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看得出来，她们俩早就来了，而且陪着他哭了一回。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在她们曝露出性格中懦弱的一面而感到羞愧。恰恰相反，在他胸膛里涌动的是一种能够被亲人关心和爱护而产生的骄傲和自豪，是一股亲切温情的暖流。他搓了搓有点麻木的脸颊，笑着对两个女娃说：“我哭你们也跟着哭？你们俩都哭啥？”

    月儿嘴一咧，跑过来抓着他衣角，哇地哭出声来。盼儿也蹲在地上，两条胳膊蒙着头呜呜地哭泣着。

    “别哭别哭！没事了没事了。”他立刻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扯着褂子笨拙地轮流给她们抹眼泪，好半天才算把两个女娃给劝止住。“都别哭了。都是大姑娘了，整天鼻涕挂脸上象个什么话？这付丑样子，看你们将来怎么找婆家！一一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月儿被他的话逗得一笑，脸上挂着泪珠破涕说道：“谁说要找婆家了？”停了下，她又说，“你今天晚上还没吃丸药。”

    又是那要命的丸药？

    商成的脸立刻就皱成了一张枯树皮

第六章（27）大丫的心事（上）

    ．

    中秋过后没有几天，燕山大地的大部分地区就进入了忙碌的收获季节。今年的雨水不好，受旱灾影响的区域进一步的扩大，即使官府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提倡和指导各地兴修水利，可农田水利建设毕竟是利在长远的事情，投入大、耗工多、废时长，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上整个燕山卫除了南边的几个县以及燕州附近最早进行农水工程试点的几个县之外，好些地方都因为缺水而导致粮食大面积歉收。再加上去年冬天燕北地区有不少州县都经历过刀兵，大量的人口离乡背井流离失所，这也难免耽搁了今年的春耕；象北郑、犒、应、平城、平谷等几个被突竭茨**害得最厉害的县，直到四月夏初难民遣返安置告一段落，都还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处于抛荒之中，很多土地到现在都还荒芜着一一也许，它们的主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简而言之，仅从秋天的收成来看，东元二十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个好年景。

    可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一点都不算好年景的年头，又处处都充满了希望。

    第一个好消息是朝廷今年不仅蠲免了燕山大部分地区的钱粮赋税，还从中原拉来了许多的粮食和布匹，给受灾地区发救济。这可不是以前那种由县里乡里发放的救济一一那种救济里有相当一部分钱粮都不知去向了一一而是先由地方上的里正耆长户长和庄户们公推的三老出面，先按各家各户的实际情况分出极难、艰难、困难和一般四个等级，再根据困难的程度统一分配调剂钱粮。最初人们听说这事时简直都无法置信。啊呀，自从盘古开天地，谁听说过有这种事，光脚泥腿子和绸衫缎鞋面坐一起议事，这可能么？事实上，许多人也以为这只是官府把老办法换了一种好听的新说法，光鲜瓷瓶里装的还是野枣酿的酸酒。可紧接着就听说这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事；不单是真事，据说西边有个县在被巡察司查出来帐册簿子弄虚作假之后，不仅县令主簿都被撤职，几个合伙朝自己家里拉钱粮的官吏富户还掉了脑袋。自打这消息传出来，就再没有多少人敢借机捣鬼了，毕竟铜钱麦黍再好，也比不上颈项上的脑袋好啊；再说，为了那点昧心钱粮掉脑袋，身后还要背个坏名声，怎么算都不是一桩好买卖。也就是有西边血淋淋的榜样，其他地方的救济总体说来还是过得去，虽然在划分困难等级时难免有人情照顾的事情，分配钱粮时也有以自家的陈粮换公家的新粮的现象，可总体上说来，无论官府、地方士绅还是庄户，大家对今年的情况还算是相当满意的。

    第二个好消息当然是时下在燕山南北遍地展开的水利工程建设了。虽然大量的沟渠堰塘因为开工时间和施工进度的原因，今年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可谁都知道，只要把它们都建成，那今后几年十几年的收成就有了保障。以后不仅能种大麦小麦，说不定还能种产量更高的稻谷！那可是稀罕得不得了的好东西，一亩能打下几百斤粮食！听去过南边的人说，燕水上最早搞农田水利的几个县今年就已经在官田里开始小面积试种了，要是能成事，说不定明后年官上就要开始推广和倡导。

    第三个好消息是一个人们口口相传的传说。现在到处都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东边的屹县今年可是了不得，旱年的收成也比平常风调雨顺的年成高，打下来的粮食堆得能把麦囤子顶破，米面多得敞开肚皮吃一年都不完。所有听说过这事的庄户都哈着嘴表达了自己的感想：乖乖，这还了得？难道屹县人都是三头六臂，他们怎么能从土里翻刨出这样的好事？也有见识过屹县风物的人说，那屹县人杰地灵，天上星宿下凡出了个火星公，别说锄撅抓耙这些庄户家什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连除草的镰都不是直刃的，耕牛的挽具更不同一一别地方都是胸挽，人家屹县的耕牛，挽具都是架在牛的肩膀上现在，屹县周边几个州县已经在比照着屹县人重新置办农具了。另外，朝廷也挺看重这事，专门派了几个穿金戴银的大官，带着堆成山的铜钱去请火星公出山，让他为全天下的百姓谋福利，估计大家很快就能沾火星公的光，从土里刨出吃不完的粮食来庄户们都流着口水憧憬着坐在米山面海里吞饼咽馍的那一天。佛菩萨保佑火星公，别说打下来的粮食吃不完，只要每亩土地每年都能多收上那么一斗两斗，那就得为火星公戳个庙立个牌位，让他时时代代受人们的香火供奉！这些淳朴的人不仅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东元二十一年的秋收之后，不少地方就陆续出现了火星公公庙，随着新农具和新的耕作方法的广为流传，这种简陋的庙宇不仅传到了中原，还传到了更远的南方，许多年以后，火星公公就和城隍土地一样，成为了这块土地上一个民间信仰的神祉，并且就此演化出无数美好的故事与传说

    当然，眼下无论是即将被神化的火星公公霍士其，还是这场造神运动的始作俑者商成，他们都不可能预知将来发生的事情。霍士其还在葛平库操劳，而商成哩，在忙碌了大半年之后，他总算有了个清闲时候。

    在农业时代，春播秋收是除了改朝换代之外的首要大事，大赵朝也概莫例外。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战争！不，它本身就是一场全民动员的战争！为了打赢这场战争，人们自发地动员起来，男女老少一起上阵，好让辛苦一年用汗水换来的粮食早一刻送进家门。为了不让天老爷把一年的收获夺走，庄户们甚至吃睡都在麦田晒场里，就为了节省那点可怜的时间。这个时候，再吝啬的主家大户也会给雇来的长工短工们熬肉汤蒸大馍，就为了能让他们吃饱喝足，替东家多收快收地里的粮食

    农村在抢秋，城市里也难免会经历一次短暂的萧条。这简直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每年的这个时候，不仅城里大量的流动人口都会一窝蜂地涌去乡村找活路，作为城市消费最活跃阶层的大小官吏们也要下乡去督促指导秋收，许多在乡下有土地的店铺东家、帐房、伙计也会寻着各种各样的名目回家帮忙，有的店铺干脆就把幌子一卷关门歇业一一反正开门也做不上几单生意，还不如趁机给大家都放个假，也显得东家厚道体贴。也正是因为各级衙门里大部分的官员都下乡了，所以商成也就相对地清闲了，至少在各地的秋收情况汇总到他这里之前，他再不用面对复杂的人事关系和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文了。

    九月的第一个沐休日，他依然象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赶到提督府西跨院开始办公，上午处理完几桩前段时间留下来的公务，看了几份军报，和周翔等几个卫署的科曹官商量了一回怎么在冬天继续搞农田水利的事情，就到了晌午。午饭他是和同样闲得无聊跑来找他聊天的狄栩一起吃的。吃罢饭，两个人又凑在一起下起围棋，结果臭棋篓子巡察使技高一筹，捉了一条大龙杀得心花怒放，屎棋假职提督几番悔棋不果，愤然掷子拍案而起，在巡察使得意张狂的笑声中扬长而去

    回到府邸，商成先换过衣衫，本来想眯盹一会起来看书，结果无论怎样就是睡不稳，书也看不进去。想上街逛逛散散心情，苏扎马上叫来七八个护卫。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地跟着，那还散个什么心？他板着脸让苏扎少安排两个人，结果苏扎把头一摇，说这是包校尉的命令，谁敢乱来，就让谁滚去西马直当边兵。无论他怎么说，苏扎就是不答应一一要么多带几个亲兵上街，要么他就窝在府邸里；这没什么条件可讲。

    他气得火不打一处来，指了自己鼻子问：我这个将军大，还是包坎的校尉大？

    当然是您官职大。

    那我说了算，还是包坎说了算？

    这事包校尉说了算。苏扎挺身立正回答，他是提督府卫尉

    没等他说话，商成就摔院门走了。

    苏扎急忙追上去问道：大人这是去哪里？

    我去后院跳池塘里洗澡，可以不？商成翻着眼皮问。

    苏扎一笑止步：那大人可得当心点。要人送毛巾胰子不？

    滚！

第六章（28）大丫的心事（中）

。    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怕大家以为这本书又会太监，不得不罗嗦两句。因为长期的生物钟颠倒和劳累，得了个神经性耳鸣，只要一动脑筋思考，耳朵里就象塞了两团棉花，而且还是嗡嗡嗡叫个不停的棉花，所以每天写得极慢我发誓，这本书绝对不会太监。

    后院很安静。暖烘烘的日头从落了叶子的柳枝间撒下来，落在人的肩膀上，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懒洋洋的倦怠。徐徐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顺着小树林里的石板路沙沙地移动着。小径尽头池塘里的睡莲已经失去了昂然的青翠，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衰败的枯黄。寒露已经过去，很快就要到霜降；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商成在树林里转来转去，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按照卫府制定的计划，范全的四个骑兵营今天上午就要从如其寨进草原，对聚集在白谰河流域的突竭茨山左四部进行骚扰；后天，孙仲山的六个营也要出留镇，然后沿着黑水两岸一路向北扫荡。

    虽然这次的军事行动侧重于留镇方向，可他并不怎么操心燕中的战役进展。眼下从留镇到燕边的狭长区域里已经集中了两个旅又八个营的卫军和边军，一万多人摆好口袋阵，就等着突竭茨人来钻；在如此布置下，追着赵军到燕山进行报复的敌人绝对讨不到丁点的好处。即便突竭茨人的反应和卫府事先预计的有出入，他也不担心一一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临，措手不及的突竭茨人再狂妄，也不敢在这个季节大举南下；再加张绍和孙奂都在留镇，这两个人一个长于谋划，一个战场经验丰富，带兵进草原的孙仲山又是智勇兼备，就算有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他们三个也能随机应变。

    他现在就担心燕东的进展。要是李慎和范全贪功，把佯攻搞成强攻，把骚扰弄成打击，图一时之快结果打草惊蛇引起突竭茨人的警觉，从而对明年春天的军事行动造成不利的影响，那才真正是得不偿失！

    另外，上京对下一步军事行动的模糊态度也让他心情很烦闷。朝廷不愿意打这一仗，兵部却偏偏表示支持和赞同，两份急密公文同一天送到他手上，内容却截然相反，这实在是教人头疼。

    他埋着头走路，边走边胡思乱想。

    兵部支持自己的原因显而易见。去年征讨草原是大赵立国百年来首次大规模对境外作战，结果大败而归，六万士卒埋骨大漠，如今亟需一场拿得出手的胜利来鼓舞低落的士气；而且自己是萧坚临战提拔起来的将领，要是明春的战事顺利，那么不管是对如今赋闲在家的萧坚来说，还是对在军中影响力极大的其他萧系将领来说，都是一桩好事。朝廷不想打也有朝廷的理由，在公文里提到燕地大创黎民被难诸军疲惫背后，隐着去年征讨草原大败的余波未平、酝酿中的澧源大营和北方诸卫的镇守大将更迭方案至今没个眉目、随着右宰相人事变动而来的三省六部人事大调整还在持续进行等等说不出口的理由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职务调动问题。

    前几天，他收到了毅国公王义的一封信；信里主要谈的就是他的调动。为这事，王义替他找过不少人，可不论是兵部还是朝廷，绝大多数人的看法都是不希望他离开燕山，哪怕王义搬出他的眼疾来作理由，两位宰相也不肯点头。

    唉，看来他一时半会是不大可能依照自己的心愿去做个只管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他还得把代理燕山提督继续干下去。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在，至少燕山的农田水利工程不会半途而废，几条贯通全卫连接中原的道路也能修出个模样来。有了这两桩好处，只要后面的提督不是太糊涂，老百姓的日子多多少少总会有点起色。等今冬明春卫署在全卫推广新农具和新的耕作方法之后，这起色还会更加地明显

    不知不觉中，他走出了小树林，走到了池塘边。

    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亭里有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很亲昵地围坐在亭里的石桌边，低着头交谈着什么。

    他认出来，亭上的女子是杨盼儿。

    看到盼儿专心致志地拿着剪刀和彩纸绞花样，他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盼儿有男朋友了！这个苦命的女娃娃不会再把自己禁锢在那个小天地里，痛苦地一遍遍地经受心灵的折磨了！他就象个听说妹妹有对象的兄长一样，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时候可不能去打搅他们。他一边好奇着那个戴软脚幞头穿一袭皂青长衫的年轻男人到底是谁，一边准备悄悄地离开。

    就这个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人低声地说：老爷。

    他转过身，马上看见两个妙龄女子低头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石径两边。左边的他没什么印象，右边一个身量高挑的大概有十六七岁，皮肤好人长得也漂亮，圆脸娥眉桃花眼，似乎就是盼儿身边的一个丫鬟一一不过名字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卉儿就是穗儿，要不就是鹦鹉燕子之类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你们小姐在和人说话，你们站远一点，别打扰她说着他还摆了几下手，示意两个小女娃都走开。

    两个女娃显然被他的举动给弄迷糊了，互相望了好几眼，那个叫卉儿还是穗儿的丫鬟才大着胆子吃吃艾艾地说：是，是小姐让我们把茶水和香果送过去的。

    商成这才注意到两个女娃一个捧着个茶壶，一个端着放了几样香果零食的托盘。他点头说：那你们赶紧去。他随即就叫住他们，望着亭子里小声问道，那男的是谁？

    男的？两个丫鬟更迷糊了，张着眼睛到处瞧了半天，满脸疑惑地问，哪里有男人？

    草亭上和你们小姐说话的那个男的，是谁？

    两个丫鬟这才知道商成在问什么。弄明白之后，她们俩的脸立刻就憋得通红，低着头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一付想笑又不敢笑的尴尬神情。最后还是卉儿胀红着脸说：老爷，那那是是霍家大小姐。

    那男的，是大丫？

    商成吃惊地张大了嘴。

    两个丫鬟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茶壶端着托盘，吭吭哧哧地笑起来。

    亭上的盼儿和年轻男子听到这边的动静，都朝这边看过来。

    这下商成看清楚了，那个年轻男子确实是大丫。嗨，这家伙今天莫名其妙地穿身男人的衣衫，打眼间根本就认不出来，他还以为是盼儿在这里和心上人约会哩；唉，这一回洋相可是出大了！他的脸上也有点发烫，嘴里胡乱支吾了两句，抬腿就想走一一大丫已经在喊他了：

    和尚大哥！

    看来是走不成了。他狠狠地瞪了两个还在抿着嘴直笑的丫鬟一眼，转过身来说：是大丫妹子啊？稀客哦，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两个丫鬟咯地笑出声来

第六章（29）大丫的心事（下）

    商成临时找不到什么好托辞，只好微笑着走进草亭里。他随便找了个空石凳坐下，看了眼石桌上放着的金丝竹篾编就的针线篮，笑着问道：“你们在做针线？”没办法，既然走不掉，他就得装出一副自己对这些东西很有兴趣的模样；可他说话时敷衍的口气连跟过来的两个小丫鬟都能听出来。

    “大丫姐在教我绞窗花。”盼儿小声说。她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壶，拿了个干净杯子倒点热茶水先涮了涮，给商成斟了一杯水。“哥，”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喝水。”

    “哦。”商成支应一声。他低着头，随手拨拉着针线篮里的各种小物件。他不知道该和两个女娃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引出个话题。可就这样枯坐着显然也不是个事。他拿起针线篮里绞到一半的纸样看了看，没话找话地问，“这是个什么花样？”

    “是《童子送福》。”还是盼儿在说。

    商成一下就不说话了。

    三年前，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从端州回屹县，在霍家堡自己刚买的那个小院子里就见过同样的窗花。记得那幅《童子送福图》就是大丫精心绞好贴上去的，糊窗户的贡纸也是大丫用打小积攒起来的梯己钱替他买来的；一直到他成亲以后，那窗花都还在。第二年打春时节他去给官上赶马的那个清晨，早上起来还看见莲娘在拂扫落在窗花上的尘土。转眼三年过去了，当初那三间茅屋里的许多物事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模糊起来，可那幅已经褪色的窗花却一直映在他心头：一个被马牛羊猪狗鸡六畜簇拥着的胖娃娃，手里捧着粟豆麻麦稻五谷，正咧着嘴朝他开心地笑；临出门时，妻子还对他说，“一路上要当心”。所有的记忆都是那么的生动，仿佛就是上一刻才发生的事情，耳畔依稀能听见妻子深切的嘱咐

    他让两个女娃也坐下，假装没有看见大丫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先对盼儿说：“陆家两位小姐不是邀你们今天去西河上秋游么，你怎么没去？”

    盼儿迟疑了一下，说：“我，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怎，你病了？”商成关切地询问道。

    盼儿红着脸摇了摇头。

    “看过大夫没有？”

    盼儿的脸更红了。她嗫嚅地说：“没，没看大夫”

    商成皱起眉头正要数落她两句，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没办法把话再接下去了，只好囫囵说了两句“多休息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做”之类的老套话，就急忙端起茶盏来遮掩自己的难堪。

    盼儿也很尴尬。她的脸烧得发烫，绞着手指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人。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轻语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屋里还有点事，你先陪大丫姐姐坐会，我去去就来。”说完，她也不等商成说话，招呼着自己的丫鬟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很快她又让那个商成以为是叫卉儿其实是叫胭脂的俏丫鬟过来，把大丫的丫鬟也叫走了。

    草亭上就剩下大丫和商成。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商成还端着茶碗。他低着头，思索着放下茶碗之后找个什么话题来叙谈。自从那年柱子叔上门提亲被十七婶拒绝之后，他们俩就再没有单独相处过；这一方面是十七婶的谨慎，另外一方面，商成也怕见面之后大丫会更难过；当然他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一一在和莲娘成亲之前，假如非要让他来为自己挑选一个妻子的话，毫无疑问，他肯定会娶大丫。可假设永远都只能是假设，残酷的现实让他和大丫擦肩而过，后来他娶了一个好女子，而大丫也嫁给了那个短命的男人，在夫家守了三年的孝，也忍受了三年的屈辱现在，大丫就隔着石桌坐在他旁边，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可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望着一池败叶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死心般的灰色。他惊讶地发现，大丫整个人都变得令他快认不出来了，在他的记忆中，大丫有一张透着朝气的红扑扑的鹅蛋脸，可如今她的两颊都塌陷下去，就连脸蛋上那两团绯色的红晕，也是用胭脂涂抹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张开口说道：“你”他再也说不下去了，难过地低下了头。

    懂事的大丫马上站起来，捧起茶壶帮他把茶水续上。

    “我盼儿妹子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就过来陪她说说话。”大丫说。

    “她怎么了？”商成立刻追问道。事实上，他一点都不关心盼儿的心情好不好，他就是想找个能接续下去的话题。

    “前几天，陶家的四小姐和程家的二公子定了亲”

    这事商成知道，他还去陶家贺了喜。陶启和程桥是同年的进士，眼下一个是燕州首府，一个是太子詹事，这门亲事算是门当户对。程家的二公子就在卫牧府里做事，他也见过几回，说话有条有理，看着就是个踏实的年轻人，和陶启那个知书达理的小女儿正般配。可这些和盼儿有什么关系？他思索着，随口问道：“怎么，盼儿也看中程家二公子了？”

    “程家的二公子，就是前头毁亲的那个”

    “毁亲？”商成皱起了眉头，“程家不敢吧？”这年月毁亲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别说程桥只是个七品小京官，就算程家是天皇贵胄，敢做出这种下作事，也要被铺天盖地的唾沫淹死！

    “程家二公子，就是盼儿妹子许的那个人。”

    被大丫一提醒，商成立刻就记起来了。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初在西马直度家店把盼儿解救出来，他还教孙仲山把她护送来燕州投亲的一一好象投的就是程家；结果程家扯出她父亲的家书不认她，孙仲山半道上还把她的丫鬟给“拐”跑了说心里话，他对盼儿父亲以及程家人的做法是非常反感的一一这样做实在是太绝情了，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这些人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和名誉，根本就没考虑到盼儿感受，她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孤苦零丁地呆在一个陌生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一时想不开，那该怎么办？难道那些人就忍心看着她去寻短见不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你是当姐姐的，多劝劝她。事情都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了，让她别总惦记着回头我和婶子说说，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给她说合一门亲。”

    “我娘给她说过两回，都是好人家，她自己不情愿”

    有这事？商成惊讶地抬起头，问道：“她咋不情愿了？”这时候他才发现大丫一直都站着和他说话。他赶忙说，“你坐。坐下来和我说说，她怎么就不答应亲事的？”

    大丫没有坐，摇了摇头说：“她没说为什么不愿意，就是不答应。”

    “是这样啊”商成也没办法了。这些小女娃的心思说变就变，今天这般明天那样，别人谁能猜得透？而且这婚姻大事历来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越是官宦大族越注重这些，她爹妈没点头，她好象也不能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嫁人。要不，他来做这个主点这个头？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马上就被他否定了一一他才不想去落埋怨哩！盼儿想嫁就嫁，不想嫁的话，等过两年月儿一出嫁，家里没人说话冷清寂寞，她自然也就改主意了。

    盼儿的事情说到这里就再也接不下去了，商成只好转着心思找新话题。可急忙间哪里找得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他天天不是衙门就是书房，来来回回都是办公务谈公事，就便是城里有点什么新鲜事，也没人来告诉他啊。半晌他才说道：“你坐。一一在燕州这里，还住得习惯不？”

    大丫点了点头，可依旧没有坐。她不敢坐，生怕一坐下就让和尚大哥看见她眼眶里的泪水。就是现在，她站在他身边，也得攒足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站稳。她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不敢去看他一眼。她用最后的力气竭力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矜持和尊严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又与和尚哥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当她清醒过来时，她已经在属于她的那间小屋里。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可心底里却是一片冰凉。浸入骨髓的寒冷从她的头顶一直曼延到四肢百骸。她瞪着两只早就被痛苦和煎熬折磨得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直端端地盯着被一团油灯照得模糊昏暗的屋顶。黑黢黢的房梁就象一头蹲踞她头顶上的恶鹰，张着翅膀恶狠狠地向她扑过来。昏暗中她不能呼吸，无法呼喊，手脚几乎不能动弹，只能死死地攥住贴在胸口的那个小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个“商”字。

    出嫁之前，她把这荷包送给了和尚哥，她扶着那男人的灵柩回乡时，莲娘又悄悄地把它塞给了自己。也幸好有这荷包的陪伴，她才有了活下去了的勇气。这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第六章（29）大丫的心事（下）

。    商成临时找不到什么好托辞，只好微笑着走进草亭里。他随便找了个空石凳坐下，看了眼石桌上放着的金丝竹篾编就的针线篮，笑着问道：你们在做针线？没办法，既然走不掉，他就得装出一副自己对这些东西很有兴趣的模样；可他说话时敷衍的口气连跟过来的两个小丫鬟都能听出来。

    大丫姐在教我绞窗花。盼儿小声说。她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壶，拿了个干净杯子倒点热茶水先涮了涮，给商成斟了一杯水。哥，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喝水。

    哦。商成支应一声。他低着头，随手拨拉着针线篮里的各种小物件。他不知道该和两个女娃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引出个话题。可就这样枯坐着显然也不是个事。他拿起针线篮里绞到一半的纸样看了看，没话找话地问，这是个什么花样？

    是《童子送福》。还是盼儿在说。

    商成一下就不说话了。

    三年前，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从端州回屹县，在霍家堡自己刚买的那个小院子里就见过同样的窗花。记得那幅《童子送福图》就是大丫精心绞好贴上去的，糊窗户的贡纸也是大丫用打小积攒起来的梯己钱替他买来的；一直到他成亲以后，那窗花都还在。第二年打春时节他去给官上赶马的那个清晨，早上起来还看见莲娘在拂扫落在窗花上的尘土。转眼三年过去了，当初那三间茅屋里的许多物事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模糊起来，可那幅已经褪色的窗花却一直映在他心头：一个被马牛羊猪狗鸡六畜簇拥着的胖娃娃，手里捧着粟豆麻麦稻五谷，正咧着嘴朝他开心地笑；临出门时，妻子还对他说，一路上要当心。所有的记忆都是那么的生动，仿佛就是上一刻才发生的事情，耳畔依稀能听见妻子深切的嘱咐

    他让两个女娃也坐下，假装没有看见大丫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先对盼儿说：陆家两位小姐不是邀你们今天去西河上秋游么，你怎么没去？

    盼儿迟疑了一下，说：我，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怎，你病了？商成关切地询问道。

    盼儿红着脸摇了摇头。

    看过大夫没有？

    盼儿的脸更红了。她嗫嚅地说：没，没看大夫

    商成皱起眉头正要数落她两句，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没办法把话再接下去了，只好囫囵说了两句多休息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做之类的老套话，就急忙端起茶盏来遮掩自己的难堪。

    盼儿也很尴尬。她的脸烧得发烫，绞着手指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人。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轻语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屋里还有点事。，你先陪大丫姐姐坐会，我去去就来。说完，她也不等商成说话，招呼着自己的丫鬟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很快她又让那个商成以为是叫卉儿其实是叫胭脂的俏丫鬟过来，把大丫的丫鬟也叫走了。

    草亭上就剩下大丫和商成。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商成还端着茶碗。他低着头，思索着放下茶碗之后找个什么话题来叙谈。自从那年柱子叔上门提亲被十七婶拒绝之后，他们俩就再没有单独相处过；这一方面是十七婶的谨慎，另外一方面，商成也怕见面之后大丫会更难过；当然他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一一在和莲娘成亲之前，假如非要让他来为自己挑选一个妻子的话，毫无疑问，他肯定会娶大丫。可假设永远都只能是假设，残酷的现实让他和大丫擦肩而过，后来他娶了一个好女子，而大丫也嫁给了那个短命的男人，在夫家守了三年的孝，也忍受了三年的屈辱现在，大丫就隔着石桌坐在他旁边，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可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望着一池败叶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死心般的灰色。他惊讶地发现，大丫整个人都变得令他快认不出来了，在他的记忆中，大丫有一张透着朝气的红扑扑的鹅蛋脸，可如今她的两颊都塌陷下去，就连脸蛋上那两团绯色的红晕，也是用胭脂涂抹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张开口说道：你他再也说不下去了，难过地低下了头。

    懂事的大丫马上站起来，捧起茶壶帮他把茶水续上。

    我盼儿妹子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就过来陪她说说话。大丫说。

    她怎么了？商成立刻追问道。事实上，他一点都不关心盼儿的心情好不好，他就是想找个能接续下去的话题。

    前几天，陶家的四小姐和程家的二公子定了亲

    这事商成知道，他还去陶家贺了喜。陶启和程桥是同年的进士，眼下一个是燕州首府，一个是太子詹事，这门亲事算是门当户对。程家的二公子就在卫牧府里做事，他也见过几回，说话有条有理，看着就是个踏实的年轻人，和陶启那个知书达理的小女儿正般配。可这些和盼儿有什么关系？他思索着，随口问道：怎么，盼儿也看中程家二公子了？

    程家的二公子，就是前头毁亲的那个

    毁亲？商成皱起了眉头，程家不敢吧？这年月毁亲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别说程桥只是个七品小京官，就算程家是天皇贵胄，敢做出这种下作事，也要被铺天盖地的唾沫淹死！

    程家二公子，就是盼儿妹子许的那个人。

    被大丫一提醒，商成立刻就记起来了。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初在西马直度家店把盼儿解救出来，他还教孙仲山把她护送来燕州投亲的一一好象投的就是程家；结果程家扯出她父亲的家书不认她，孙仲山半道上还把她的丫鬟给拐跑了说心里话，他对盼儿父亲以及程家人的做法是非常反感的一一这样做实在是太绝情了，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这些人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和名誉，根本就没考虑到盼儿感受，她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孤苦零丁地呆在一个陌生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一时想不开，那该怎么办？难道那些人就忍心看着她去寻短见不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你是当姐姐的，多劝劝她。事情都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了，让她别总惦记着回头我和婶子说说，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给她说合一门亲。

    我娘给她说过两回，都是好人家，她自己不情愿

    有这事？商成惊讶地抬起头，问道：她咋不情愿了？这时候他才发现大丫一直都站着和他说话。他赶忙说，你坐。坐下来和我说说，她怎么就不答应亲事的？

    大丫没有坐，摇了摇头说：她没说为什么不愿意，就是不答应。

    是这样啊商成也没办法了。这些小女娃的心思说变就变，今天这般明天那样，别人谁能猜得透？而且这婚姻大事历来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越是官宦大族越注重这些，她爹妈没点头，她好象也不能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嫁人。要不，他来做这个主点这个头？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马上就被他否定了一一他才不想去落埋怨哩！盼儿想嫁就嫁，不想嫁的话，等过两年月儿一出嫁，家里没人说话冷清寂寞，她自然也就改主意了。

    盼儿的事情说到这里就再也接不下去了，商成只好转着心思找新话题。可急忙间哪里找得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他天天不是衙门就是书房，来来回回都是办公务谈公事，就便是城里有点什么新鲜事，也没人来告诉他啊。半晌他才说道：你坐。一一在燕州这里，还住得习惯不？

    大丫点了点头，可依旧没有坐。她不敢坐，生怕一坐下就让和尚大哥看见她眼眶里的泪水。就是现在，她站在他身边，也得攒足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站稳。她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不敢去看他一眼。她用最后的力气竭力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矜持和尊严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又与和尚哥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当她清醒过来时，她已经在属于她的那间小屋里。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可心底里却是一片冰凉。浸入骨髓的寒冷从她的头顶一直曼延到四肢百骸。她瞪着两只早就被痛苦和煎熬折磨得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直端端地盯着被一团油灯照得模糊昏暗的屋顶。黑黢黢的房梁就象一头蹲踞她头顶上的恶鹰，张着翅膀恶狠狠地向她扑过来。昏暗中她不能呼吸，无法呼喊，手脚几乎不能动弹，只能死死地攥住贴在胸口的那个小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个商字。

    出嫁之前，她把这荷包送给了和尚哥，她扶着那男人的灵柩回乡时，莲娘又悄悄地把它塞给了自己。也幸好有这荷包的陪伴，她才有了活下去了的勇气。这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第七章（01）小洛驿（上）

    立冬以后，天气并没有象往年那样日甚一日地冷下去，接连大半旬的艳阳晴好天气不仅让人们有了三月小阳春的错觉，纷纷脱下厚厚的棉袍皮裘换上夹衣，就连上京城外东山坳里的桃树也吐出了花骨朵，引得京城里各路文人骚客唤友携姬前呼后拥，争相前往目睹这难得一见的早来春。可不解风情的老天爷总是与人作对，平原三子中的江李两大才子前脚才诗赋唱和，以诗茶诗画三绝艺名动天下、与平原三子齐名的禾荼大和尚的新作《春游南山图》墨迹未干，后脚铅灰色的浓厚云团就已经漫卷过天穹，一片迷茫昏暗中，朔风夹着片片鹅毛雪疯狂旋舞，顿时就把个世界搅得昏昏渺渺。这天气谁都走不了；大群跑来怀古纳新的人都被风雪所阻回，就一窝蜂地涌进山脚下的小洛镇。已经平静了几十年的集镇顷刻间就热闹起来。这些的风流高士文章俊秀人连亲朋带仆从带足有四五百号，再加骡马车辆，镇上大大小小十来家客栈马店登时人满为患。有些人脑子灵腿脚快，进镇子直截就奔了官上的驿站。虽然依着朝廷制度他们没资格住在这专为来往官吏所置的地方，可大把大把的铜钱撒出去，总能捞到一堂半舍的地方一一好赖总比挤在旅店里强。更有兴致高盎者把踏春改了赏雪，派出人去大市上请来名厨名伎，外面风急雪紧皑皑缤纷，屋里醉酒酣歌觥筹交错，把盏高歌其乐无穷

    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午时前后才渐渐小下来。大地上早已经白茫茫一片。一眼望去，山川沟壑、田陇渠塘、房顶院落，到处都是混混沌沌的雪世界。

    小洛是个平原上常见的集镇，一条官道贯通东西，一溜十余家茶坊酒肆沿官道两边高高低低地布列；其他都是木墙泥垣的寻常住家户。这镇上住的大多是镇东工部匠作营的家属，一头拿着工部的薪俸，一头用家传手艺在私家作坊里挣份工钱，因此大部分家庭的日子都很安稳恬静，逢五大集时，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要朝这里走，也是这一片的一个闹热去处。今天本来也是逢集，只是因为雪还没有停，地方上还没来得及把道路清理出来，所以尽管街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可街面基本上看不到什么行人。

    快到晌午时，雪还没有止，蚕豆大的雪花依旧在簌簌地飘落着。东边匠作营里已经听不到叮叮当当的铁器敲打声了；家家户户都在烧晌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灶火味。背街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顽童的欢呼，紧接着一条野狗顶着一头雪，从墙角忽地蹿出来，把正在街边一堆积雪覆盖下的垃圾里翻翻刨刨的野猫吓了一跳；野猫炸着脏乎乎的皮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拼命舞着瘦骨嶙峋的爪子想保护自己的“午饭”。可它显然不是野狗的对手，见到自己的威胁和抗议都没有效果，它知趣地叼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跑了

    就在野狗盘踞在垃圾堆上幸福地享受这顿午饭时，从街那头一间旧货店里走出来一个人。浅青色棉袍说明这是个九品的微末官吏；只是看不到他的腰带上的银钉是单还是双，这就很难分辨他到底是个正九品还是个从九品。他低着头，佝偻着腰，似乎有满腹的心事，脚下也走得急，踩雪的木屐碰在积雪下的石板道上，发出喀喀哒哒的连绵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地清晰。

    “公度兄！”街边有人在叫喊。

    可这个九品官就象没听见一样，脚步停都没有停。

    “杨公！杨公度！”那人再喊道。

    杨衡暗暗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抬起头朝声音的来处望了一眼，仿佛才看见驿馆台阶上站的人一样，脸上既是惊讶又是恍然，挤出一抹笑容拱手说道：“是望公啊！”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其他原因，他的脸有点红，眼神也不由自主地躲闪着驿丞谭望探询的目光，干笑着赔话说，“望公，我这几日手头紧，欠您的钱，等节前年俸薪资发下来，我一定足数奉还”

    谭望大度地一摆手，笑着说：“几千钱算得了什么，难得公度还天天惦记着。我都说多少遍了，我又不急着用钱，你就先使着，什么时候手头宽泛了，再还我也不迟。”说着话他走下台阶，近前低声说道，“我刚才看见你进汪记旧货了一一怎，又去变卖东西？”

    杨衡苦着脸干咽一口唾沫，没有否认。这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他没脸皮去和别人说！

    “咱老娘又病了？”

    杨衡苦笑了一下。他的老娘亲有咳嗽心紧的老毛病，一年到头断不了的诊金汤药，这几天天气变化大，骤暖忽凉地，老人家经不得这点折腾，从昨天半夜起毛病就越发地严重了，整整地咳了半宿。今天天一亮他就顶着雪出门请大夫开了两副汤剂，可付了诊金就没了抓药的钱，无奈之下只好把妻子的一只粗银镯子卖了换钱

    谭望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伸手从怀兜里掏出个二两重的官银倮子，塞到杨衡手里，说：“这个你拿去先用着！”

    杨衡被谭望的大方举动吓了一跳。他就像捏着个烫手的火炭一样，赶紧又把银倮子递回去，嘴里说：“望公，这可是万万不可之事！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人，家里也有十几口人指望着你的薪俸”他和谭望只是泛泛之交，前回借钱也是被谭望遇上才不得已为之，事后他还后悔了很长时间，只是他的境况困窘，急忙还不上这笔钱，不然他才不愿意和据说是某个宗室皇亲家里举荐出来做官的谭望有什么来往一一谁知道谭望背后的人打的什么主意呢？自己虽然是个工部末员，可手里毕竟现管着一个制弓造弩的内坊，要是被人惦记着使点小心意，而自己又一时心热那后果不堪设想！

    谭望把银倮子又塞回去，说：“你放心拿去使！一一我这里还有！”他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银倮子，一手拿一个啪啪地对敲着，大咧咧笑道，“昨一晚驿馆里来了贵客，银元宝一派就是五六个，我留了仨，其他的让下面的弟兄们拿去分了。”

    杨衡手里攥着银倮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这才知道谭望真是个热心肠的人，并不是看上内坊而屈意和自己结交。他错怪人家了！

    谭望看他不说话，还以为是钱依旧不够，顺手就把两个银倮子也塞过去，伸手再摸出拇指大的黄澄澄一块金，笑说：“我这里还有这个。刚才住进来一个北边来的军官，别看人家只是七品校尉，可排场大气魄足，说声要酒楼送一桌上等筵席，伸手就丢给我一块金子。一一不瞒你啊兄弟，我在这小洛驿也干六七年了，外地官员进京办事从这里经过住宿的不知道有多少，咱们这些粗夯驿丁尽心尽力，临走时有赏两串一缗的，有赏半匹布几尺锦的，也有赏银子的，可置办一桌上等席面就扔一块金子的，还是头次见一一啧啧，这些北方来的老军真真是大手笔！”

    杨衡把两个银倮子又还给他，说：“这一个就够了，再多也派不上用场。望公厚意，衡没齿不忘！”说完使劲握拳再行了一个礼，不等谭望回礼，踅转身踩着雪高一脚低一脚地去了。

    谭望正想追上去，就听西边一阵马蹄声和轮辐碾过的吱嘎碎响，四辆暖车和一辆运货的架子车沿着被雪掩得严严实实的官道慢慢悠悠地过来。为了防雪防寒，四辆暖车的棉帘都被放了下来，也瞧不清楚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再近一点，他就看见当头一辆车的车辕上除了车夫，自己一早就派出去接人的一个驿丁也在，马车的车厢边还挂着盏玉馨坊的六棱绯色细纱灯笼，便知道是自己正在等的要紧人物已经到了。他也顾不上再去追赶杨衡，赶紧笑吟吟地站到道旁，拍着肩头的落雪整饬装束，端正了形色等着迎接客人。

    不等马车停稳，那个驿丁一蹦就跳到地上，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颜色凑过来说：“谭头，秀娘子来了！”

    谭望理都没理那个嘴都快咧到后脑勺的家伙，拱着手朝车里下来的胡女秀娘行了个平礼，既恭谨又恭敬地说：“平、平原谭望，见、见过玉馨坊秀娘子”因为过分地激动，他现在连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戴着兜帽披着件狐皮大氅的秀娘低头还了个礼：“内教坊押下秀娘见过谭大人。秀娘惶恐，劳烦大人远迎。”

    谭望的嘴咧得比那位驿丁还大，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从燕山来的秀娘可是当下京城里最了不起的红牌歌伎，拿手的就是唱书《伏虎僧》和大调《将军令》，已经是红透了半边天，连当今也是金口玉言放声赞赏，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想见她一面听她一曲也不可得；现在听她尊自己为大人，还向自己告罪，早就乐得连东南西北也分辨不清，嘴里连声诺诺地说不敢当、受不起。

    这时候其它三辆暖车里的人都下来了，除了秀娘的奉琴女和两个鼓铃随伴，另外两辆车上分别是八位舞姬和西边二十里外灯笼市上的两位大厨。说起来，今天能被请来为贵客献技的这些舞姬大厨也都不是亟亟无名之辈，象女主厨封七娘子就是中原有名的“滋味封”，走在最前的舞姬十三巧，据说还是洛阳大才子钱离的红颜知己；可她们与眼下大红大紫的秀娘一比较，立时便显得逊色不少。

    谭望和众人都见过，压低了声音先嘱咐道：“谭某戒告大家一声：今天的客人可不止是江亭和李暂两位书生，还有南阳公主与禾荼大和尚一一诸位都是坊内行走的人，多多少少都该听说点风声，等下堂中说话，自己小心注意，别惹出祸事连累大家吃苦受罪！”

    最近风言风语传扬得到处都是的南阳公主与禾荼大和尚，他们也在这里？

    众人神情都是一凛，绷紧嘴唇相互望了两眼默默点头，却是谁都没有多余的言语

第七章（02）小洛驿（中）

    晌午的时候雪住了。不过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日头在冻云里若隐若现地踯躅着，投射到大地上的阳光就象它那张惨淡苍白的面孔一样毫无暖意。北方的天际堆积着铅一样沉重的黑云，从东山背后缓慢而坚决地向南边压过来；矗立在东山顶上的八角塔被乌云包裹着，已经看不清楚形状，只剩下一个黑糊糊的模糊轮廓。看来，这场雪还没有到真正消停的时候。

    未时快尽的时候，一个驿丁匆匆忙地跑到北院里找到谭望。正把皮袍裹得紧紧地偎在庑廊下停唱书的谭望眼睛都没有张，一直到这段书唱完，堂上响起了皮鼓和铁铛的混响，犹自眯缝着眼睛回味，半天才一脸的不耐烦，耷拉着嘴角问：“什么事？”

    那个驿丁刚才已经把事情说过一回，听他这样一问，这才知道刚才是白说了。他吞了口唾沫急忙道：“大人，大将军就到！”

    “唔。”谭望一脸的悠然神往，大概还沉浸在秀娘子那天籁般的唱书里，嘴里喃喃说道，“一一我知道了，你去吧。”

    “大人，是大将军！打前站的兵说了，她老人家说话就到！”

    谭望这才醒过神，睁开眼问道：“是京畿卫的大将军？”没等驿丁答话，他撩起袍角就急忙朝外走。那个驿丁楞了一下，连忙跟过来。谭望一边走，一边乱糟糟地说：“来报信的人怎么说的，大将军什么时候到？南边的院子没住人吧？了人就马上撵出去！赶紧让人烧炕点火盆。还有！去八珍斋点几个大将军喜欢的菜肴，钱就挂在驿站的帐上……”他说一句，驿丁就答应一声，末了笑道：“这些事哪用您来吩咐，我都找人照老规矩去办了。报信的人说，大将军钧驾离镇子不到十里，路上积雪厚，他们走得慢，大概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到。”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驿站门外，就站在台阶上向东边眺望。此时天色便愈加地昏暗下来，黑沉沉的云就象一口锅，倒扣在大地上。老天还没有落雪，也没有起风，白茫茫的大地沉浸在一片暴风雪到来之前的静谧之中。沿官道两旁的楼堂瓦舍已经掌起了灯火，朦朦胧胧中，道路上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侧着耳朵倾听，歌肆里的丝竹柔音缥缥缈缈地似有似无，间或又传来一段唱书如歌如诉的轻吟：

    “……灯前诵经又九载，

    青山翠绿我还来。

    僧衣麻鞋踏山过，

    轻呼佛号笑不言。……”

    这折《伏虎僧》唱书谭望已经听过不下十回，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知道这轻吟一过，接下来便是伏虎救人，这是全书中最惊心动魄的激烈场面，唱辞也是坊间的教习们千锤百炼之后精心核定，就算是让平常歌伎来吟诵，其中的千迴百转与柳暗花明也能让人禁不住鼓掌叫好，何况如今在北院堂上扶鼓的还是后起名家秀娘子，也不知道她会把这段书唱出什么新奇滋味来……他正咬牙思量着自己要不要先去把这段书听了再来恭候大将军，陪着自己的驿丁忽然说道：“快看！那边有人，还有马蹄声，肯定是大将军来了！”

    谭望顺着驿丁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官道上影影绰绰的确是有一群黑影子在挪动，马蹄铁敲打在石板上的清脆踢踏声在寂静中格外地清晰。远远近近的酒楼门口都有伙计挑着灯笼迎上去，又悄没声息地停下来，他就知道是大将军到了。

    一行十余人的马队直行到驿站前才停下。当先一个戴翻皮帽子披狐毛大氅的卫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同伴，自己拎着鞭子左右四下冷眼逡巡打量一番，这才朝阶前道边禀手肃立的谭望略略点头，问：“都预备好了么？”语声柔和，竟然是个女子。

    “告廖校尉，都预备好了。”谭望恭恭行了个见上官的礼。“就是不知道大将军是在这里打尖，还是要在这里住宿？”

    廖雉仰着脸看看漆黑如墨的天穹，也有些犯犹豫。大将军是午时离开京畿大营的，因为道路不好，队伍走得极慢，平常两个时辰就能到京城，可今天两个时辰下来才堪堪走出三十里；瞧这天色，一场风雪随时会到，偏偏大将军又奉了兵部诏命要即刻进京会议；可这天色路况都不是个赶路的好时光……她思索了一下，就说：“先打尖吧。不过，你让人把大将军常住的院子收拾出来，要是走不了，那就只能先住下。”正说着话，就听驿站里轰然一声叫好，又听到几处院落里都传出狂放高歌笑语邀酒的醉辞，忍不住皱起眉头冷冷问道，“驿站里是怎么回事？”

    谭望低头赔笑说：“昨天雪下得大，不少从京里赶来东山里看桃花的人都被雪阻住了。人多，镇上旅店里挤不下，有些就跑来驿站里找个躲雪的地……”他越说声气越低。“您知道，这驿站除了支应官吏出差办公务歇宿换马，寻常百姓出门在外也要照应……”

    廖雉冷着面孔听他说话。谭望说的也没有错，官上设的驿站确实可以暂时容留实在有难处的百姓借宿，尤其是地方上的一些小驿馆，其实就是官府开办的旅店，可小洛驿显然不在此列。小洛驿是礼部特意设在京师四方的大馆之一，专一接待进京述职的地方大员，或者是奉皇命出巡返京的钦差官员，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品秩低点的文武官员也住不进去，眼下这里既然热闹得就象个酒肆，不用问，其中必然有其他的缘由。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她心里也清楚，之所以不点明，只是她不想让谭望难堪一一再怎么说，谭望的娘都是陈璞的乳娘，连陈璞偶尔和谭望玩笑，也要尊称他一声“乳兄”……因说道：“你拿我的关防去知会他们一声，就说京畿卫在这里办要紧军务，无关的人都噤声。”

    谭望登时露出为难的神色，说：“……廖校尉，这怕不好办啊。如今几个院子里住的不是地方上来的重吏，就是家里父执叔伯在朝廷里奉差，或者就是江亭李暂这样的才子……”

    这时候陈璞也过来了，自己拍着兜帽肩头的落雪，笑着对廖雉说：“算了，咱们就住南院，闹一点就闹一点吧，不妨什么事。再说李暂师和青山也算是师出同门，和尚不亲帽儿亲，由着他们去。”她跺着脚，使劲把手搓热乎，揉了揉把冷风冻得发红的面庞，又对谭望说，“说起来，我也有三四年没见着青山了。乳兄，你去和李暂说，就说东篱先生门下故人相邀，要是有空闲，就请到南院来偎炉小酌一番。”说着就要迈步进驿站，回头看见谭望不动，立在当地挤眉弄眼一脸的踌躇怪相，便问道，“怎么不去？”

    谭望吞吞吐吐地说：“……这，这个……李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江亭要是能来，那就一起邀上。他的《永兴三吟》我都读过，‘松荫习习，鹤迹杳杳，日华啁啁，长亭徐徐’，有人还称赞这短歌飘渺淡薄有仙气，”她抿嘴一笑，“也叫来让我看看，这仙人到底长个什么模样。”几个女侍卫被她的话逗得呵呵直笑，谭望却连头都不敢抬，小声说：“……南阳公主，也在……”

    听说自己同母的嫡亲姐姐也在驿馆里，陈璞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了。半晌，她才慢慢地松开攥紧的拳头，冷淡地问道：“她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很复杂的神情，既有关切，又有同情，还有厌恶；要是仔细深究，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丝憎恨。

    “……不是。”

    虽然陈璞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可她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不死心地问道：“还有谁？”

    “禾，禾荼……”谭望好不容易才把“大和尚”三个字咽回去。

    陈璞的嘴角蓦地抽搐了一下。她一只脚踩在石阶上，阴沉着脸，眯缝着本来挺大的眼睛死盯着驿站的大门，犹豫着是不是还在这里休息打尖。她不想在这个地方遇见南阳，更不想看见南阳和那个狂僧禾荼在一起！难道南阳就不知道满城的人在背后是怎么样议论她的？她和那个狂僧，还有她和之前的那些男人……想到那些传她耳朵里的风言风语，想到别人明着恭维实则讥诮的笑言，陈璞简直想转身就离开这个让天家蒙羞的肮脏地方！

    可天色却不容许她冒雪赶路。她强按着心头的怒火踏进驿站，只是告诉谭望说：“我在这里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谭望当然也知道南阳公主的事。事关皇家，他当然更不敢多余说半句话，微躬着腰在前边引路，直到把陈璞一行送到南院门口，看陈璞进了院子，才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陈璞却没有马上进上房，立在院口觑着对面一道之隔的小院子，突然问道：“对面住的是什么人？”

    谭望被她冷不丁地一问，脑筋登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望着那处和周围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安静院落支吾了好几声才说道：“住的是北边过来的一个军校。”他有点不安。住在这里的是个燕山的校尉，依照规矩，他们也没住这里的资格，不过这二十来个兵里七品八品的校尉武官就有五六个，带头的包姓军官不单说话豪爽，手面更是阔绰，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让他们住进来了。瞧在那块金子的份上，他甚至都没查验他们的官凭文书，更没去打听他们到底来做什么。论说起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即便被上司知晓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可要是这当口被陈璞抓着毛病不放，那后果就很难说了……

    那个院落不大，门口也没挑出灯笼虎牌，瞧不出人的来历；上房堂屋都没有掌灯，只有偏房和两厢有灯光，偶尔有人言语，也是模糊含混地听不清楚。陈璞站在门槛前，唆着嘴唇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天突然又问道：“北边的？北边哪里的？”

    谭望干巴巴地说道：“是，是一群燕山卫的军官。”停了停，他又添了一句，“都，都是来兵部述职的。我看他们人多，又被大雪阻了路，就自作主张让他们住进来了。说起来，这些都是替朝廷卖命的厮杀汉子……”

    陈璞打断他的话，直截问道：“燕山的？燕山哪一军的？带头的军官叫什么？”

    “啊？好象，好象……”谭望怎么会无，敌。龙‘意这些事情，张口结舌地根本就答不上话。幸好他看过那个带头校尉的官凭，依稀记得一些。“好象姓包，叫包，包……”那校尉到底是叫包什么来着？

    在陈璞记忆里姓包的人就只有包坎一个，想都没有细想便脱口而出：“是不是叫包坎？！”

    “对！对对！就是包坎！就是这名字！”谭望一叠声说道，低头拼命掩饰着一脸的狐疑惊讶：哎呀，大将军怎么会认识一个燕山来的小军官呢？

    陈璞也没去理会乳兄的惊诧神色，她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转头上下打量廖雉一回，半真半假地揶揄道：“既然包坎来了，说不定那个谁也来了。一一走，咱们去看看，那个谁到底来是没有来！”也不等廖雉说话，就风风火火地朝对面的院子里走。还没等她踏上石阶，本来空荡荡的院门口突然闪出两个兵来，同时把手一摆，嘴里低声呵斥道：

    “做什么的？不许朝前走！”

第七章（03）小洛驿（中一）

    听说对面小院落里住的是几个燕山来的中低级军官，带队的又是包坎，这是从阿勒古河畔到莫干再从鹿河到燕山一路并肩战斗过来的人，彼此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别说陈璞心里没有警惕，连廖雉等一帮贴身女侍卫也难免有几分懈怠，有嘻嘻哈哈跟着陈璞过来看廖雉的热闹的，也有抿嘴一笑矜持驻足的，外围几个男侍卫也就没怎么提防，彼此使个眼色便自行进了南院。

    谁知道陈璞一只脚刚刚踏上对面院落的第一级石阶，本来空荡荡的院门后陡然闪出两个黑糊糊的身影，一个伸左手一个抬右臂，竟然是一副拒客的姿态，紧接着众人耳边就是阴恻恻的低声呵斥：

    “做什么的？不许朝前走！”

    陈璞正满心想着如何替廖雉撮合一桩好事，半分都没料到会是如此一般情形，听到叱喝禁不住一楞，抬眼仰望了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影一眼，恍惚间先就看见两个人影都挎着刀，心头怔忡嘴里也就忘了说辞。廖雉已经抢上来挡在她身前，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刀柄，清朗的声音说道：“京畿行营右掌旗、振威副尉廖雉，请见燕山来的包坎包校尉！”说话间一群男女侍卫已经把陈璞围住。

    门上堵着的两个人影根本就不理她说什么，只沉着声音说道：“大将军驻跸，闲杂官民避退！”

    这声“大将军”一出，从陈璞到一干侍卫再到谭望，都是悚然一惊。谭望是不知道还有一位大将军住进了小洛驿一一老天爷，他怎么敢把这样一位大人物安排到如此简陋的小院落里？这要是被人翻说出去，他这驿丞怕是要做到头了！陈璞却是又惊又疑：商瞎子怎么无声无息地进京了？是来述职的，还是被朝廷特召的？要说是述职，为什么行踪如此诡秘；要不是述职，那又是什么缘由？秘密进京是上三省的召见，还是兵部的咨文？再联想到朝堂上有关燕山提督的最终人选迟迟争论不下，上月末兵部接连换了尚书和左侍郎之后右相张朴又一力主张“先南后北”，六部里既有叫好的，也有诤言反对的，还有站在旁边说风凉话的，左相汤行既不附和张朴又不明确表态；还有兵部突然招她回京议事……几桩事合到一起，她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商成进京的缘看来张朴已经在朝廷里占了上风，商成是被秘密招回来征询的，而且朝廷在南边的事情上大约也有了某种决定……

    她上前一步，褪下头上的猞猁皮兜帽露出赤红双貂软脚幞头，笑道：“商大人既然进京了，总不能连个与他一起千里转战的故旧也不愿意相见吧？你去禀一声，就说京畿卫行营副总管陈，拜谒大将军！”

    她乍然亮出身份，两个小军官也被唬了一跳，盯着她的幞头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敢怠慢连忙立正行军礼，却不马上去替她传话；一个人马上转身进院子，另外一个陪着笑脸说道：“您看我这蛤蟆眼！大将军，职下真他娘地该死！您戴着狗皮帽子，一晃眼我就没能认出来是您。其实这是包校尉临出门时吩咐的一一大人的行止事关机密，我们也不敢有丁点的放松，回头，回头……”“回头”之后怎么办，他罗嗦半天也没说清楚，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很明白了，刚才的事情实在是太对不住了；可他打拱作揖一个劲地道歉，人却堵着门就是不让陈璞进去。

    陈璞知道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不和他计较，笑着问道：“你见过我？”

    那军官使劲点了点头：“我在阿勒古河畔就见过大将军了，您还和我说过话。后来进莫干寨之前，在那个破城子也见过大将军。莫干突围时，我还和包校尉赵校尉他们跟着您一路打到鹿河……”

    此时人们已经把门口的这个燕山小军官看清楚了，精巴干瘦的一个人，断眉吊眼的脸上还有老大一块伤疤，形容十分丑陋，言谈话语更是粗鄙不堪，想来勋衔职务大概也高不到哪里去。陈璞的侍卫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是功勋子弟就是将门虎女，个个眼界甚高，本来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此刻听他说出如此一番话，不由得人人肃然起敬。尤其是廖雉和其余两个随陈璞在草原上几度出生入死的女侍卫，更是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听这军官的口气，似乎他当时在阿勒古河畔也跟着商成断后的；那一百几十个兵士里，最后还活着回到燕山的人屈指可数啊，谁都不记得这些勇士中间有这么一个人了……

    陈璞也是没有丝毫的印象。但是她不愿意暴露出自己的忘性，以免伤了这军官的心，便轻轻地咳了一声含笑问道：“这样说起来，你跟商大人的时间可不短！”

    那军官咧着一口烂牙呵呵呵地笑起来，脸上三道不知被什么野兽留下来的伤疤也随着他的笑扭曲褶皱一起，颇为自豪地说道：“好教大将军知晓，小人……职下也和钱旅帅孙旅帅他们一样，是在西马直就跟着我家大人的老人了。前年冬天大人打度家店，就是职下和苏扎给大人做的向导，端了土匪的巢穴，大人还赏了我三十贯铜钱和十五两官银的。去年大人进草原，职下就在大人的驮队里做民伕，是阿勒古兵败时才吃的军粮。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学苏扎，打了度家店就扒了百姓衣裳去投边军，说不定现在也能混个从八品上了……”

    他连比带画说得口沫四溅，冷不丁从院子里传来一声话，“段四，你又在叽里呱啦地胡诌瞎话了？”段四立时收起笑容，蔫头耷脑地站到一边；却又翻着眼皮子很是不忿地拿眼神恨恨瞥了出来的苏扎一眼，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一一总之不是好话。

    他这个小动作让陈璞禁不住一个莞尔。真的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商子达自己就是个性情豁达爽朗的人，他手底下的兵也各具秉性，孙仲山沉稳，钱老三剽悍，范全姬正都是忠勇双全的壮怀之士，连眼前这个叫段四的小军官，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狠劲……

    ……大将军被人迎进院子，侍卫们也进了南院，谭望马不停蹄地叫来手下人把两处院落里该添的添该加的加，等把两下的事情安排妥帖，见那个燕山来的什么大将军也不找自己的麻烦，这才稍微地踏实了一些。好险啊！要不是大将军和那帮燕山人熟络，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哩！

    忙了半天，他才想起来东院里还有一位难伺候的南阳公主。唉，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又有什么折腾人的想法！

    他急急忙忙地朝东院过去。

    走过一段路，迎面过来三个女子，当先的女子看见是他，老远就朝他施了个见礼，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大人急匆匆地，这是去做什么？”

    谭望笑着还个礼。这女子是才来小洛镇不久的一个歌伎，眼下在集镇里正当红，是镇上一家歌肆的当家台柱，吟唱书的本事出类拔萃，尤其是高腔和花腔，比秀娘子也逊色不了几分，因笑道：“锦娘子多礼。怎么，那边客人的生意结了？”

    锦娘子说：“已经结了。托大人福，客人赏钱厚，改日……在坊里为大人奉茶。”话没说完便拔脚而去。

    谭望正奇怪她怎么话说了半截扭头就走，就听背后有人说道：“驿丞大人，请留步！”转头看时，就是刚才的那个燕山军官段四。

    段四撵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驿丞大人，和你说点事一一我家提督进京的事情，你知道就好，千万别拿出去乱说！”

    谭望还值当是什么要紧事情哩，听段四这样讲，登时放心下来。燕山提督在他这驿站里一不挂官灯二不立虎牌，连驿站的往来帐册上也是底下人署名，这其中的关节奥妙不用段四提醒，他心里也是清清楚楚一一这事不单说不得，就是他看见，也得当成没看见！那小院子里住的就是一拨燕山来的小军官，什么提督什么大将军，他从来就没见过！

    段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驿丞大人知道这点就好。”他眯缝着眼睛，好象在回忆着什么事，默了一阵突然问道，“刚才和你说话的女子，是谁？”

    “是这镇上的一个歌伎……”

    “唔？”段四的眉毛倏地皱到一起，“歌伎？叫无，敌。龙‘首发什么名字？是这镇上的人家不是？”

    “不是……”

    “她是哪里的人？”

    谭望还以为段四看见锦娘子妖娆狐媚起了别样心思，便笑着说道：“锦娘子是镇上玉振坊的红牌，段大人要是有心，当然可以去坊里寻她……”

    “谁他娘的和你说这些！”段四不耐烦地打断他，劈脸问道，“她到底是哪里人？快说！”

    谭望这才察觉到段四的神色不对，一双三角眼里透出一股凶光，急忙说道：“和大人一样，她也是燕山人，秋天里才来的……”

    “玉振坊在哪里？快！领我去！遭他娘，这回再不能让她跑了！”

第七章（04）小洛驿（中二）

    段四抢步追出驿站，在大门外东西来回逡巡了一圈，可此时天色愈加地昏暗，空中已经飘起了鹅毛雪，驿站外除了门口这一块被门楣上悬着的两盏小灯笼照耀得昏黄迷蒙的空场地之外，三五丈以外便是灰蒙蒙黑魃魃一片，这光景里别说是找人，就是鬼影子也瞧不到一个。不远处官道边的酒楼歌榭中的一簇簇灯火闪烁，寒风呼啸雪花飘洒中箫音喟叹琴声袅袅，夹着纵酒高歌高谈喧嚷，一派的闹热景象。他咬紧牙，手捂着腰刀，极不耐烦地望着跌跌撞撞跟上来的谭望，恶狠狠地问道：

    “你说的什么狗屁歌坊，是哪一家？”

    谭望脚上套的是一双民间俗谓“厚脚”的棉鞋，鞋底鞋帮上还加着层隔水的生牛皮，这东西既不湿脚还松软暖和，在雨雪天里最是适合。可穿着这玩意在驿站里的庭院廊道上悠哉游哉地走路还成，象现在这样紧跑慢撵便绝不成事，就追在段四背后的这几十步之间，谭望已经接连跌了三四跤，临上台阶还脚下打滑一时没踩稳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恰恰撞着鼻子，眼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昨天刚穿上身的一件靛青精织南绸面的袍子也是雪呀泥的滚得一团糟污。他还压根就不知晓段四找锦娘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只手捂着鼻子，抬起另外一条胳膊漫手一指，嗡声嗡气地说：“就，就是那间！”

    段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黑咕隆咚的一条道两边都是模糊的低矮墙垣平脊茅舍轮廓，门缝窗蓬里撒出来的油灯烛光零零散散，就象鬼火一样忽隐忽暗，哪里有什么真玉坊假玉坊！他怒极反笑，咬着一口黄牙，斜睨着谭望格格一笑：“驿丞大人真是好心情啊，这当口还来心思消遣……”

    谭望听他口气不善，定了定神，这才瞧出来自己昏头胀脑之中把方向给指错了，使劲捏着冒血的鼻孔重新指定了方向：“就是那一家！门口挂着一串灯笼，上面就有振玉坊的名！”

    段四张着眼睛一看，一溜酒楼前都悬着灯笼，当时就气得直踢谭望俩跟头！斗大的字他不认识两个，谁他娘的知道谭望指的是哪一家？他一把抓住谭望的胳膊，拖拖拽拽就朝那边奔过去：“给我指好！一一那惯匪到底是在哪一栋酒楼？”

    谭望当时就被他扯了个马趴，爬在地上一头一脸的雪，也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段四嘴里迸出来的“女匪”俩字吓得，说话都带出了颤音：“惯匪？谁，谁是惯匪？”惊惶中陡然明白过来，张嘴哈着白汽，半晌才哆嗦着问，“是，是锦娘子？锦……锦娘子，她，她是惯匪？！”

    段四哼地冷笑一声，也不答话，红着一双眼睁睁，拽着谭望就走。

    刚才他追过来嘱咐谭望别把大将军进京的事四处传扬，正巧瞧见有个女人在和谭望说话，天色昏黑里他也没把那女人的相貌瞧真切，只是影影绰绰地看了个大概。那女人虽然披着斗篷戴着兜帽，可宽大的皮氅也掩不住她的好身量，高个，细腰，胀鼓鼓的胸脯声音又清又脆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妖媚，他便忍不住就多打量了两眼。就是多看的这两眼让他觉得似乎和这女人似曾相识！这女人长得也好看，弯眉大眼的就象画上画的仙女一样漂亮，就算是在黑暗中，那女子向他打量的那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荡起的水波在他脸上那么一转，就象有人在他心头用手轻轻地挠了那么一下，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来的舒服熨帖，险些就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和谭望说话时，他还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这女人，别的不说，就这个眼神，那也是真真的好手段好本事！这么多年里除了女匪赵九娘之外，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婆娘有这份勾人魂魄的能耐！

    赵九娘？

    这骤然浮现在脑海里的人让他陡地心生警惕。六月里赵九娘夜闯大将军私宅被拿获，当时就是他和另外一个提督府的亲兵押送她去州府衙门。他和那个亲兵都知道她是惯匪，可看她是个柔细纤弱的一个年青女子，手不提肩不能扛的，也就没太当心，结果便吃了大亏，让她脱逃不说，两个人还都被她三拳两脚地打翻在地！丢脸啊！两个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竟然被个女流之辈拾掇成这付模样，这简直就是他段四这辈子的奇耻大辱！哪怕事后大将军不以为意，包坎和赵石头两个提督府卫尉也没追究，可自打那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在人前低了一头，说话做事都不能硬气，平日里受点委屈也不敢发牢骚骂娘，就连喝酒也喝不出个滋味一一遭他娘！这人活得一点都不痛快！

    这都是因为那该死的赵九娘！

    虽然他把赵九娘恨得入骨，暗地里也不知道多少回设想过要是有朝一日赵九娘落在他手里，他要如何如何地让她生不如死，可一连两个月，他天天从衙门当值下来就在燕州城里的大街小巷里转，却连那死婆娘的半根毫毛都没看见。渐渐地他也就死了这份心。他想，赵九娘肯定是有多远逃多远了，天高地远人海茫茫的，他怕是没这份报复的福气了！看来，他只能忍受着人们背后的耻笑而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了……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在这个驿站里遇见了自己的生死仇人！

    哈！看来他段老四的这付虔诚肚肠感动了老天，连老天爷都开了眼咧！

    他拽着谭望风风火火地走到官道最大的那幢酒楼前，掀开堂口的棉布厚门帘时心里还在咬牙切齿地发着狠：赵九娘！你个该死的死婆娘！我看你今番还能逃到哪里去？

    可进门揪着振玉坊的管事一问，他当时就傻了眼一一锦娘子自打晌午前被客人召唤去驿站里献艺，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九娘还没回来？这不可能！他在驿站里瞧得清清楚楚，她和谭望说过话，就带着两个侍女施施然地出了驿站的大门，这黑灯瞎火风雪弥漫的时节，她不回酒楼，还能去哪里？

    振玉坊的管事把手一摊，笑着对他说，锦娘子并不是他们坊里的姑娘，只是临时在他们这里搭角卖唱而已；她有燕山教坊的钩画角牌，腿又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里，还不就能去哪里？哪怕她就此一走了之，振玉坊也没什么办法一一她是在燕山教坊领的角牌，就算官府要追究她弃牌私遁藏匿民间的罪过，也得先去燕山报案才行……

    段四被管事的一席话气得几乎想砸了这间酒楼。

    可管事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对段四拿出来的官凭表示了适当的尊重，不过他也婉转而郑重地警告段四，这间歌坊也是官中开办的，要是段四敢乱来，那就等着吃官司吧个九品校尉，还不够资格在这种地方撒泼闹事。

    段四当然不敢胡来。他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做事不能不有所顾忌，就算他身份卑微别人不会认真计较，可这里是京师近郊，他做的事，未必就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当污水泼到大将军头上一一大将军的提督座还没真正坐稳，他可不能在这时候坏了大将军的好事！再说了，就算他现在还没跟着大将军搏出身，他也不敢在这样的地方搅事一一他是西马直一个屁都不是的猎户，上顿吃了没下顿的营生，哪里有钱进振玉坊这种地方？可要是真要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他心里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瞪着通红的眼睁睁对管事说：“这个婆娘是个官府通缉的无、无、敌、、敌，龙，龙，要犯！你们收留她，更得当心吃官司！”

    管事浑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一哂笑道：“官府的海捕文书呢？一一你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小心被绣娘子听见，扭着你上衙门。”

    “她是燕山卫署通缉的要犯！”段四被管事气得暴跳。

    “文书呢？”

    管事话虽然把话说得硬气，可还是不敢真正地怠慢了他，很快就叫来几个人，亲自领着段四一起去了绣娘子在镇上租赁的小院落。

    可他们在那里也扑了个空。

    小院落的门扉上还挂着铁锁，几间房也是黑黢黢地没有半点光亮。很明显，赵九娘在驿站里就已经把段四给认出来，也就压根没有再回到这里一一她再一次在段四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第七章（04）小洛驿（中三）

    段四空欢喜半天，到底还是让赵九娘给溜掉了，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驿站。

    他很快就找到值更的护卫头领苏扎，禀告了赵九娘在这集镇上出没的事。虽然再一次让赵九娘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事说出来很丢颜面，可他并不敢隐瞒。他知道赵九娘并不是寻常的蟊贼，这个女人和燕山卫兵不少的巨寇惯匪都有来往，她突然在京师附近现身，说不定有什么重大图谋呢？这可不能不防！而且他还听说这女人几年前就在渠州和大将军结过怨，要是她来京师就是为了找大将军寻仇，那这事就更不能瞒着！

    苏扎也丝毫不敢耽搁，马上就领着他找到包坎。

    包坎听完事情的前后经过，气得一脚就踹在段四腿上。说起来这段四入行伍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一身的二流子脾气总是改不过来，有事没事总爱搞点没名堂的事情，就象今天这事，他怎么不先回来禀报一声，多带点人手过去？就算他拉不下脸叫上提督府的弟兄，就不能找几个驿丁一路？

    段四也知道自己办砸了事，耷拉着脑袋窝在一边声都不吭。

    苏扎问道：“包尉，你看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几个人出去再找找？这样的大雪天，她肯定跑不远！”

    包坎一咧嘴。赵九娘跑不远？这可很难说！那婆娘就象泥鳅一样滑溜，心思也转得快，既然她打眼看见段四半刻都不耽搁马上逃之夭夭，就说明她一准是料想到大将军也在这驿站里。逃不远？她对大将军可不是一般的畏惧，别说下雪，就是天上落刀子，她也一样有多远就逃多远！

    他很快拿定了主意，对苏扎说：“我看还是算了。这雪下得大，又不知道她朝哪个方向跑的，黑灯瞎火的，追也是白追。再说咱们一连赶了六七天的路，人人都是一身的疲乏，为了个女匪折腾出点毛病，那才真不合算！这样，你带着段四，再把驿丞也喊上，去集镇上找找这里的地方胥吏，让他们来处置这事。”他瞥了段四一眼，又耷拉下眼眉，唆着嘴唇语调平平地继续说道，“你拿我的官凭，就对这里的里长户长说，振玉坊有窝匪藏赃的嫌疑，让他们仔细查查。”他眼里闪着光，唆着嘴角轻轻一笑，“一个歌楼的小管事也敢这样嚣张跋扈，看来是真不拿咱们燕山提督府当回事呀！”

    听包坎要整治那家歌坊，段四立时又来了精神，捋着袖子正想再朝火上浇点油，被包坎黑着脸一瞪，又低下了脑袋。

    包坎三言两语处置了这事，踅过身又进了堂屋，顺手取了桌上棉套子里的茶壶，给陈璞商成以及廖雉和另外一个叫皎儿的女侍卫的茶盏里都续上茶汤。

    商成正和陈璞他们说着文沐的事情。自从文沐留在燕州之后，很快就帮着他的救命恩人薛三娘子在雁凫镇上开了个卖茶饭的小店铺，平日逢五逢十的沐休日，也会过去看一看坐一坐，有时候店铺里客人多生意好，他也会在旁边搭手帮点忙。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都有了点那个意思，只差个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最后还是薛三娘子大方，中秋节时文沐去的时候，就演了一出“凰求凤”……

    “那，文昭远答应了没有？”陈璞很有兴趣地追问结果。看得出来，去年夏天里的草原战事还有后来的暂时署理燕山军政事务，这些经历都让她的性格有了很大的改变。实际上，这种改变不仅时常令熟悉她的人觉得陌生，就连她自己也经常感到很惊讶。要是以前，她是肯定不会不分尊卑地和别人混坐在一起喝水说话，更不可能象现在这样大咧咧地坐在堂屋里和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哪怕这两个男人都是她出生入死的袍泽，还不止一次地救过她的命，那也一样不行！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上下有异，贵贱有分，长幼有序……

    “他巴不得哩，怎么可能不答应？”商成笑着说。他是第一个听文沐说道这事的人。那薛三娘子厚道，勤快，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他由衷地替朋友感到高兴。

    “他们什么时候成亲？我也得备份心意。等你回燕山的时候，替我捎回去。”陈璞高兴地说。廖雉和皎儿两个侍卫也说，她们也要赶这份礼，也托付商成帮她们把礼物带给文沐。

    这当然没什么问题，商成很爽快就答应了。他知道，这些礼物可不是公主和公主的侍卫送的，而是三个与文沐一起千里转战的生死之交送的；它们也绝不是平常的贺仪，而是来自战友的真诚祝福。

    “你到了京城之后住在哪里？”陈璞已经在考虑到底应该送文沐一些什么样的礼物了。什么样的礼物才能既大方又得体还不失她的身份呢？

    进京之后会在哪里落脚，这个问题商成现在可不好回答。事实上，他之所以会在这小洛驿停留，一方面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另外一方面，他要在这里等待礼部的司官来给他指点详细的日程行止，这其中就包括了替他安排进京之后的临时居所。晌午时他已经派人先一步到礼部签报，不过看天气的状况，他大约还得在这驿站里耽搁两三天。

    陈璞想了想，说：“那等你安顿下来之后，就到我的府里来一趟。”看商成点头，她就把自己府邸的详细地址告诉了商成。

    商成记下长沙公主府的地址之后，就问包坎：“刚才苏扎叫你出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包坎一笑说道：“没什么。段老四刚才在集镇上看见了赵九娘，可追出去人就没了影，又让这死婆娘给跑了。我已经让苏扎去和地方上交代一声，让地方上来接手。”

    听说赵九娘竟然在这小镇上，商成禁不住便是一楞。再听说这一回居然还是没能把人抓回来，商成惊讶得嘴都快合不上了一一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怎么就这么难逮呢？

    陈璞饶有兴致地问：“赵九娘是谁？”

    商成摇摇头，苦笑着说：“是个女蟊贼。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泥鳅精，滑不留手！算上今晚，这已经是她第三回从我手底下逃脱了！”

    他这样一说，陈璞就更好奇了。朝廷里举荐商成接任燕山提督的理由之一，就是他一举平息了为祸燕山数百年的匪患的功绩，可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人从他手里逃出去？而且看商成的懊恼模样，他显然是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匪有点束手无策。啧啧，这简直是让人倍感有趣啊！

    商成笑着说道：“那年我在渠州搏杀土匪活人张时，这个赵九娘当时就在场，不过那时节场面很混乱，大家都一门心思地对付活人张那窝惯匪，没人留意到她，便让她瞅空子溜了……”廖雉突然在一旁插言问道：“渠州？是大前年的事情吧？记得有一天我代我们大将军去一个什么地方，就是去见一群义勇……”

    商成瞧了廖雉一眼，笑着说：“是，就是东元十七年秋天里的事情。记得有一天货栈告诉我们，说有位将军想见见我们这些参加过剿匪的人。一一要是没看错，那天来的将军就是廖尉你吧？当时还有王义将军和几个渠州地方上的官员。”

    廖雉点了点头。这事她有印象，那年秋天在渠州时，她确实是代陈璞去看望过一群乡民。可她实在是记不起来那些人有没有商成了。她忍不住看了看商成。这真是太奇怪了；按说，要是她见过商成，她是绝不可能没有印象的……

    商成抚着脸颊笑起来：“那时我脸上可没这道伤疤。”

    大家都露出善意的笑容。是啊，他的这张脸想不让人“注目”都不大可能。当然，在接触的时间长了无、无、敌、、敌，龙，龙，之后，人们也不会再去留意他的长相，而会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人的其他方面。实际上，这个人和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他的身上也的确有许多值得人留心和学习的地方。比如陈璞，即便她没有再和商成一起共事，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摹仿着他思考问题和处理问题的方法，而且效果也很明显一一就象这一回她被兵部召回参加军事会议，显然就和她自己的努力分不开。要知道，假如在以前，这样的会议她是绝对无法参加的，无论是兵部还是朝廷，谁都不会注意到她的意见和看法；但是现在，在朝廷的心目中，她已经不再只是个被人拿虚职虚衔哄着玩的柱国将军了，她的地位和说话的份量显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笑过之后，商成又简单讲述了自己和赵九娘的“恩恩怨怨”。末了他说：“就是这样，前后一共三次，我都和她‘擦肩而过’。而且，似乎我到什么地方，她就肯定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看来我和她还是很有点‘缘分’的……”

    大家再一次因为他的玩笑话而笑起来。

    陈璞思忖了一会，严肃地说：“这女人到底是个土匪，所以这事还是不能轻视。要让地方官严厉追查，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看这女人来京师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另外，那间歌坊也要先封起来！”她马上让两个侍卫去办这件事。

    廖雉和皎儿走了。包坎又坐了一会，也寻了个理由辞出来。他知道，两位大将军还有更紧要更机密的事情要谈……

第七章（04）小洛驿（中四）

    两个女侍卫出门办事去了，包坎也走了，他走了之后，堂屋里就剩下陈璞和商成。

    包坎还以为，前后都是假职燕山提督的两位大将军会单独商谈些军机要务，可事实却和他的臆断相去甚远。屋子里的两个人隔着几案相对而坐，一时都没有话说，各人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盏，低着头都不言语。

    可陈璞并没什么话要对商成说。虽然两个人曾经在草原上肩并肩战斗过一段时间，回到燕山之后，不管是在军事上还是在地方政务上，商成也都给予她极大的支持和帮助一一她也因此而很感激敬重这个人一一但她并没有因为这些原因而与商成有多少私人交道。实际上，除了军事和政务之外，他们从来没谈到过其他的话题。当然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商成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心静养，她的确也不能过多地去打搅他。但这只是个借口；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从心底里很看不上商成一一在她的印象中，商成仅仅是个只知道厮杀的粗莽将军。事实就是这样，不管她自己承认不承认，也正因为她心里一直存着这种看法，所以最初酝酿燕山提督的人选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慎。在她的心目中，大族出身的李慎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再怎么说，他的见识和才干也要比商成这样的“暴发户”强，只是由于她当时人单力孤，实在是争不过陆寄狄栩他们这群燕山文官，最后才不得不默许他们对商成的举荐……

    堂屋里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在房顶上时的簌簌细响。屋角两架大铜盆里火头烧着旺旺的，炭火从火堆上覆着的一层黑木炭的缝隙里透射出赤红色光华，时不时地伴随着哔啪几声的脆响炸起几颗耀眼的火星子，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闪烁着、飘荡着，又悄无声息地熄灭，就象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屋子外面有人在交谈，但是话音很快就消逝了。后面的院落里突然响起鼓声和铃声。铿锵的皮鼓声和有节奏的铜铃音中，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高声说话。不久，这些声音都停了，然后就听到有人在箸碟轻扣叮叮碎响中曼声吟道：

    “飘雪，

    飘雪，

    冷眼云残月缺。

    凄风吹断红尘，

    角声乌啼醉人。

    人醉，

    人醉，

    一枕寒衣入睡。”

    她知道这是后院的人在行酒令。这支《调笑令》做得非常不错，应时，应景，用辞也贴切，辞藻虽然算不上纤艳，可细心琢磨辞句又似有深义，给个“妙令”的评价也不为过……

    就在她默默品味着词句时，若有如无的轻丝柔竹声中，一个女音似歌似泣若隐若现，咏叹的正是才听过的小令《飘雪》。

    她马上就听出来这歌者是谁。她咬了咬牙，轻轻摇了下头，想把这些烦心事从心里驱赶出去。可她越是不想去理会，那飘飘荡荡的歌声就越清晰，仿佛歌者就在她的耳边低语呢喃。

    “……人醉，人醉，一枕寒衣入睡。

    人醉，人醉，一枕寒衣入睡。……”

    余音缭绕中一群人鼓掌喝彩。有称“善”的，有喊“好”的，一片嘈杂中就听一个男子朗声说道：“大和尚的新词堪称一个‘妙’字，青鸾散人的歌舞可称一个‘绝’字！得此两者之绝妙，也不枉我们遭的这场风雪之困……”

    陈璞的脸色更难看了。

    青鸾散人就是她三姐南阳的道号！刚才唱词的就是她姐姐南阳！而填词的人，就是那个令皇家颜面扫地的狂僧禾荼！

    她的脸蓦地变得通红，鲜血都快要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她因为姐姐的不检点而感到羞愧；她同时也对南阳的所作所为而倍感愤怒一一就算当初姐夫的案子确实有冤屈，南阳也不应该这样来报复吧？她难道就不知道，她这些年里的狂悖举止，已经让父皇和母亲以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在蒙羞吗？尤其是现在，对面坐着的是脸上总是带着一丝讥诮笑容的往日同僚兼战友，这种羞愧和恼怒远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晰和强烈！

    她暂时忘记商成脸上的诡异“笑容”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在她眼里，微低着头目光凝视着手里茶盏的商成完全就是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他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可恶笑容，完全就是在笑话南阳……这同样也是在笑话着她，还有她的父母兄弟姊妹！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垂下眼帘目视着脚地，用很平淡的语气说：“这词填得还算不错。”

    商成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词？什么词？”

    “……就是刚才后边院子里吟诵的那支小令。”陈璞凝视了商成一眼。可她看不出来商成到底是不是在作伪。不过，他充满疑问的眼神多少让她有点安心。看起来，商瞎子大概还不知道那些事。这倒也说得过去，他毕竟是刚刚崛起的新贵，大概也是第一次到京师，从来没听说过南阳的那些“逸事”也很平常……

    这一回她想错了。商成虽然从来没到过上京，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一定会孤陋寡闻。有关南阳公主的风言风语，早就随着那些出差公干的官员们传到了燕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也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只不过南阳公主有几个相好，又有哪些才子和南阳公主有过瓜葛，和他这个假职提督丝毫都不沾边，所以他听了也就听了，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事实上，要不是陆寄说南阳公主府里珍藏着几贴，他大概连这个公主的名号都记不清楚。而且他还不知道南阳公主现在就在驿站里，当然就更不可能去笑话和腹诽陈璞了。

    他有点抱歉地对陈璞说：“刚才有人在唱词？我没怎么留意……”他不怎么懂诗词，也不爱好这东西，除了上学时背诵过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歌之外，他几乎没看过什么诗词本子，自然更谈不上欣赏了。“是首什么词？”

    陈璞很奇怪他为什么说“一首词”而不说“一支词”。

    “是支《调笑令》……”

    商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可实际上除了知道这是筵席上的酒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子达似乎不善此道吧？”陈璞眼中含着笑说：“‘城头击鼓传花枝，席上抟拳握松子’。这可是前唐留下来的酒席雅事。”

    商成咧着嘴苦笑了一下。这还用问么？陈璞又不是没见过他在筵席上出洋相！他出席过好几次燕山卫署搞的宴席，饭桌上酒酣耳热之际，总要行各种各样的酒令。酒令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击鼓传花的方式来进行，鼓声止息时鲜花或者绸花在谁手里，谁就要按词牌韵脚说上一句，说不上或者押错韵，都要被罚酒；有时候要是酒馔很稀罕的话，那么规矩就会颠倒过来，只有说出轻辞丽句的人才有机会享用那些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管是哪种规矩，到最后吃亏的人总是他，不是被罚酒，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吃香喝辣。没办法呀，谁让他这个提督将军没填词的本事呢？

    看来这个话题是进行不下去了。陈璞放下手里的茶盏，盯着桌案上灯笼里忽忽摇曳的蜡烛火头出了会神，幽幽地问道：“这场仗打得怎么样？”

    “什么仗？”商成奇怪地问道。陈璞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燕山卫上个月进草原的事，她也听说了？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虽然刚刚过去的战事在燕山卫已经不算是什么机密了，可中原内地应该没什么人知道，要知道，燕山卫送到兵部的呈文可是最高级的机密，别说是陈璞这样的虚职，就是兵部和朝廷里，知道这份军事方案的人也应该很少……

    “我看过你们送到兵部的呈文了……”

    陈璞轻飘飘一句话，却无异于在商成耳边炸响了一个晴天霹无、无、敌、、敌，龙，龙，雳。他的眉头倏地攒到了一起。

    什么？！这方略连陈璞都看过？！

    他愤怒地几乎想马上跑去兵部质问，这些家伙到底知道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方略上内容要是流传出去，这也许会让大赵丢失一个扭转攻守态势的机会！它可不止是燕山卫里一群军官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一番心血，它更是去年夏天以来用数万人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

    不！不行！他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恶化下去，他要争取把损害降到最低；至不济，也不能让目前的泄密影响到明年春天的军事行动！

    他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他严肃地问陈璞：“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呈文的？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这份呈文的？”

第七章（05）小洛驿（中五）

    堂屋里的气氛本来挺融洽，可自己一提到燕山军事，商成便勃然变色，又连声追问自己是如何得知军机要秘的，陈璞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垂下眼帘，避开商成炯炯的目光，神色平静地解释：“八月底兵部召集过几次军事会议，议的就是你们燕山送来的草原方略，澧源大营的几位总管、平原将军府还有在京的几位柱国上柱国都有份参与，我也去了……”

    商成左目中幽光闪烁，久久地凝视着陈璞。那份计划书里所涉及的内容并不仅仅是一次单纯的袭扰和打击，而是未来几年中可能会有的一连串的军事行动的总纲和草案。它也不只是燕山一个卫镇就能执行的简单方案，而是需要方方面面的通力配合一一他需要朝廷在物资和人力上全力支持他，也需要渤海和定晋两个卫镇从东西两面配合燕山卫军的军事行动。他知道，面对如此庞大复杂的军事方案，朝廷和兵部肯定不会马上就下决心，一定会反复地进行讨论和斟酌，所以兵部找来资深将领开会征询意见和看法，这一点并不出商成的意料。可陈璞只是一个虚衔的柱国，她怎么可能有资格参与这种会议？

    “我也是兵部的左侍郎……”

    原来是这样。商成明白了。北边四大卫镇的提督都兼着兵部左侍郎，朝廷的这条惯例他是知道的，他虽然只是个代理提督，没有侍郎的官封和官印，可他的俸禄支领里却明白地记录着他现在就多享受着一份侍郎的待遇一一那可是一份与卫牧陆寄的薪俸差不多的钱粮，一个月就大约有两百多贯……

    虽然他还是对陈璞为什么参加这种会议而感到诧异，可既然陈璞是兵部的侍郎，那么她就有权利参加兵部的军事会议，她知晓燕山卫提出的机密计划也就说得通。这样看来，计划也就没有泄露出去。

    商成松了口气。

    他马上为自己刚才的莽撞向陈璞道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太抱歉了。我就是这样的急脾气，有时候根本没把别人的话听完就乱发火，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璞笑起来，说：“你商子达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急噪了，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显得太莽撞了。”她随口就想举两件事情来证明自己说的并没有错，可脑海里转来转去地搜寻了一圈，却根本找不出商成因为做事莽撞而吃亏的实例一一这是怎么回事？商子达好象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可她为什么总是觉得这个人不踏实呢？她一边在心里犯着疑惑，一边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这不好。你现在是假职提督，一言一行都有无数的人看着，稍微有点举动都会被下面的人拿去琢磨思量，所以你更得谨言慎行，要在事前就把可能遭遇的情况仔细考虑清楚。切切记得一句话一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她正长篇大论地说教，一抬头，正好看见商成一脸古怪的神情直盯着自己，心头不禁有点诧异，话也不由得停下来。怎么，难道自己说错了么？

    她马上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话。

    话没有说错啊！过去的大半年里，她就是按照这篇话来鞭策和约束自己的，并且受益斐浅，这一点从兵部对她的意见越来越重视以及父皇的频繁召见就能看出来。那商成为什么这付模样望着自己？

    她忽然想起来，这番话她也是听别人说的，现在只不过是改了几个字眼又照搬过来教导商成而已。可她是听谁说的呢？

    她突然记起来，这话就是听商成说的！去年的这个时候，商成在燕山行营的一次会议上突然举荐她来假职燕山提督，她害怕自己担负不起如此重大的责任，也畏惧朝廷里重臣的非议和攻讦，就去找过商成，希望他能收回他的建议。也就是那个时候，商成对自己说过差不多意思的一番话。

    她的脸一下就红起来。这真是太令人尴尬了。她怎么能拿商成开导自己的话反过来去指导他呢？而且她也愈加地迷惑起来。她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番被她一直引为诫辞警语的话，居然是出自一个心慕红尘脱去衲衣的和尚，出自一个靠人头战功堆出来的将军一一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惊奇的呢？

    商成也看出陈璞的难堪，他把话题引开，说：“刚才大将军提到打仗的事。我先告诉将军一个好消息一一这次出击是大胜……”

    九月里燕山卫军在燕东燕中同时出兵，打了突竭茨人一个措手不及，两路都是大胜，光从草原割回来的人耳朵就有上千，缴获的牛羊马匹帐篷更是无数。尤其是燕中的收尾之战，更是全歼了两个黑旗的大帐兵，只是在战场上找到的撒目大撒目金牌就有五面，另外还抢到一个突竭茨将领的尸首。那突竭茨人身上虽然没有揣金牌，可服饰穿戴和盔甲武器和旁人完全不一样，手腕上还有个比撒目金牌的做工还要精细的赤金镯子，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得了的大家伙。遗憾的是，直到商成离开燕州之前，卫府还没查清楚这家伙的身份。不过，这显然是个草原贵族；说不定还是个突竭茨的王族成员……

    陈璞思索着问道：“燕中的战事是张绍在指挥吧？怎么，他们就没抓到几个活的？让俘虏去辨认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商成摇头苦笑起来。俘虏是有，但是俘虏里没人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谁。另外，燕中的伏击战虽然是胜了，可战果与他事前预想的还是有很大差距。张绍第一次指挥作战难免急噪，副指挥孙奂又急着捞功劳，突竭茨人的大队伍还没进伏击圈，两个人就急急忙忙地发动攻击，结果就只留住了断后的两旗大帐兵和三四百个部族兵。唉，前后花了一个月，动用了整整十五个营的卫军边军还有几千乡勇顺着道路布置下的一个巨大的口袋阵，末了却只有这点收获，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桩憾事……

    陈璞连忙安慰他说：“张绍他们大概也是怕放着突竭茨人太过深入，会给燕北各地造成更大的破坏呀。这一仗只要咱们胜了就好，要是多生枝节，或者把突竭茨人打得太痛，说不定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军事方略。我记得你们的呈文里还提到，明后年还有一两次大规模的出兵草原，到时候可以把新帐旧帐合在一起算！”

    商成点头认可了陈璞的想法。就是他不认可又能怎么样呢？总不可能让时光倒流，让战事重新再来遍吧？今年的战事已然结束了，虽然有遗憾，可出兵草原袭扰的战术目的已经达到了，敌人多多少少会放缓南下的脚步。等到明年开春时突竭茨人想报复的话，他还替这些“不速之客”预备了更大的“惊喜”哩！

    陈璞问：“你就那么笃定突竭茨人一定会在明年春天从燕东方向南下？”燕山卫呈递的军事计划里，与突竭茨人一定会从燕山东部北郑一线进攻有关的内容占了很大的篇幅，虽然从实际情况来看，这种判断很有说服力，可它毕竟是一种假设和猜想，缺乏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无、无=敌0敌9龙4龙2书一点。要是到时候突竭茨人选择虚张声势的燕西作为突破口的话，那兵力空虚的燕山卫将会遭遇一场浩劫。眼下，不仅仅陈璞在担心着燕西的安全，朝廷和兵部也有同样的疑虑。她猜想，商成突然进京，说不定就是朝廷和兵部出于慎重而做的安排。

    她委婉地说：“要是突竭茨人不从燕东走，那计划就太冒险了……”

    这并不是冒险，而是商成他们对大量的事实逐一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屹县南关堆积着如山的钱粮辎重，对突竭茨人来说，那可是一块无法割舍的肥肉啊。而燕西方向就没有这种“吸引力”，而且那里的地理条件也不允许突竭茨人做这种决定一一从枋州向北是多山的丘陵地带，军事设施也更加密集，两者都很不利于突竭茨人的骑兵快速运动。突竭茨人想吃“肉”，就只能走燕东，经北郑西向威胁端州，吸引燕山卫军之后，再趁机拿下屹县……

    陈璞承认商成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打仗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既然商成敢冒险，难道突竭茨人就不会冒险？要是他们真下决心打枋州，燕山卫又该怎么办？

    “他们敢打枋州，我就敢打黑水城，看我们谁先得手。枋州不过是大赵很普通的一个州府，丢了也就丢了，大不了推翻了重建，可黑水城却是突竭茨人在草原东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二三百年里从未失守过，是个精神上的象征。要是黑水城没了，那突竭茨人在东草原的牢固统治也就动摇了，到时候那些不堪忍受突竭茨人盘剥压榨的草原小部族就会和咱们一起去要了突竭茨人的命！”

第七章（06）小洛驿（下）

    陈璞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脑子紧张而慎重地思考着商成刚才所说的话。

    良久，她抬起头说：“你是对的。对突竭茨人来说，黑水城远比一个枋州更加紧要。我们可以丢掉枋州，他们却不敢丢掉黑水城！”她现在想明白了，商成之所以会提出如此大胆的一个军事计划，就是看准了突竭茨人绝不会弃黑水城于不顾。一旦突竭茨的东庐谷王听说王帐可能遭遇危险，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去救援，这样，囤在燕东的重兵就可以趁机出兵白澜河谷奇袭突竭茨的山左四部，争取能重创或者消灭其中的一到两部，从而达到打击和削弱敌人的目的，减轻燕东地区面临的军事压力，同时也为大赵今后的军事行动争取到一个相对有利的局面。

    不过她也知道，要是想让这个方案得到顺利地实施，燕山也面临着一连串的难处，商成也会面对许许多多的困难。别的不说，单单是敌我双方兵力的对比，燕山就处在绝对的劣势。按兵部的估算，燕山当面的突竭茨人大致拥有两到三万大帐军，十三个部族还能为东庐谷王提供六万人左右的兵员，这就是差不多十万大军；而燕山卫三军连带边军都计算进去，总兵力也不到四万五千。即便不考虑突竭茨的兵都是骑军、运动远比赵军迅速的问题，单单想到四万赵军要对抗十万突竭茨人，知闻这份进兵方略的将领就个个愁眉苦脸一一去年北征时双方的实力旗鼓相当，大赵还一败涂地哩，明年燕山异想天开要以一卫之力对付整个突竭茨左翼，这种狂妄举动和拿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商成他们早就反复盘算过，此刻听陈璞诘问，他便笑着说：“兵部的计算有问题，突竭茨人不可能有那么多兵。”他猜想，这大概就是兵部突然召他进京的原因。张绍毕竟是个“文”将军，在军事上没有多少发言权，说出来的话也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兵部可能也不想听张绍的解释。

    陈璞神情复杂地凝视着看上去胸有成竹的商成，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得如此笃定。突竭茨人没有那么多的兵？那去年的北征是怎么落败的？就算去年冬天突竭茨人侵扰燕山时死了五六千人，可这对突竭茨左翼来说根本就算不上是伤筋动骨的损失，燕山卫依然要面对比自己多出一倍的敌人！这就是方案迟迟不能被朝廷通过的症结所在！

    她忍不住告诫商成说：“子达可不要因为贪功心切，而置将士们于不顾。”就算你想挣一份大功劳，也千万不要拿士卒的性命去冒险。而且这已经不单单一场简单的战事了，它很可能影响到燕山卫的安慰。“另外，你也不需要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我听说，汤行老相国日前已经发过话，说既然现今燕山的情势很平稳，那暂时就不用对燕山的人事做什么大调整。我想这其中的含义，子达不会不明白吧？”

    商成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陈璞这都把话说到哪里去了？难道在陈璞和兵部的眼里，那份军事计划就是他千方百计地想为自己捞点战功？他们把他看成了一个什么人？他眼下已经是假职提督，稍微费点心思就能正式接管燕山，做个堂堂正正的柱国。而且，只要他接下来不出什么大纰漏，五年之内肯定进封伯爵，稍微有点拿得出手的政绩战绩，侯爵也是唾手可得，哪里还用得着挖空心思去捞战功？不，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替自己挣更多的功劳，绝对不是！他还没有陈璞想的那么庸俗。

    陈璞并没有说什么。她低垂下眼帘，平静地端起了桌案上的茶盏，慢慢地呷着添加了姜末果脯黄糖的茶汤。本来应该是浓香的茶汤，在她的嘴里却品不出是什么滋味。说实话，她对商成有点失望。不管承认还是不承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想法人人都有，只是有的人直截了当，有的是人委婉含蓄，象商成这样言不对心矢口否认的，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商成也沉默下来。他有点不痛快。看陈璞的神色，他知道她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可他并不愿意作更多的解释。这完全没有必要。他又不希图她什么，更没什么事需要求助于她，所以他根本不在乎陈璞对自己的印象和评价，她认为他是个好人也罢，是个坏人也罢，是个君子或者是个小人，这些都无所谓。陈璞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可这又有什么不得了呢？他并不忌惮。就算得罪了这位长沙公主，又能怎么样呢？他是镇守一方的边卫重将，别说面前只是一个公主，就是一个亲王或者皇子，他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但是作为军中同事，他还是耐心地给陈璞做着解释：“我说兵部的筹算有偏颇，也有我的道理。在情况紧急的时候，突竭茨左翼确实能聚集起十万甚至二十万的大军，但是这其中最有战斗力的，依然是精锐的大帐军。我们的估算和兵部差不多，左翼归属东庐谷王直接指挥的大帐军应该在三到四万人之间。但是，这四万大帐兵并不都在黑水城一一那样一座小城，也不可能驻下这么多的兵。我们分析，四万大帐兵中有一半的人是驻守在东边戒备夫余人，其余的两万人以黑水城为中心分散驻扎，主要是牵制咱们的渤海、燕山和定晋三卫。这样看来，燕山当面的大帐兵，连带黑水城的驻军一起算上，也就在一万人上下。十三部族随时能征调的牧民大概是两万人，充分动员之后可能达到五至七万。一一但是，请大将军留意，我说的是‘充分动员’，是象去年突竭茨人应付咱们北征时发动的那种动员规模。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危急关头，突竭茨人就是动员起全族的力量，我也一点都不吃惊……”

    陈璞低头把着茶盏，一直默默地听着。虽然对她来说，商成的言辞里有不少字句她都不是太明白，但是总体上来说，她已经听明白了，而且也听懂了。她承认，商成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她还有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要提出来。

    “去年北征时，突竭茨人就出动了那么多的兵，你怎么担保明年他们就不能动员……”她在这里借用刚刚从商成学来的新词汇，言辞咄咄地追问道，“……不能动员十万人？就算没有十万人，一万大帐军再加两三万部族兵，就差不多能和你们旗鼓相当了，你们还要兵分两路一一我请教燕督一事，这仗你们怎么打？”

    商成瞪视着陈璞，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需不需要把更加详尽的计划告诉陈璞。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她怎么会对打打杀杀的事情如此上心呢？她就不能学学别的女子，没事绣个荷包铰个窗花什么的，那样的生活才更适合她。这打仗的事情她就别掺合了……

    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自己就是现在不说，早早晚晚的她也会知道。谁让她还是个兵部侍郎呢？要是他能说服她，那他就能说服兵部和朝廷。于是他干脆把计划的细节一股脑都说出来。

    最关键的细节其实就是两个。首先，明年春天的战役并不是区域决战，因此朝廷并不需要向燕山大规模增兵，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打草惊蛇，二来也不会影响到军旅中的号令传达。其次，燕山需要渤海和定晋的配合行动，两卫镇应该在翻过年之后就在边境上实施一系列的佯动，吸引突竭茨人的注意力，同时也牵制敌人的兵力，这样做不仅能最大限度减轻燕山的压力，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能从佯动转为实攻，争取扩大战果。尤其是渤海卫，他们完全可以在西边布置一支相当规模的骑军，到时候和李慎的燕东军一起动手，从东西两面夹击突竭茨山左四部，就算不能把这四个部族彻底打垮，至少也要让他们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期里都无法恢复元气……

    ……夜深了，商成还没有睡下。他低着头在撤去火盆的堂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思索着很多事情。

    他这次进京并不单是为了向朝廷解释明年春天的军事无、无=敌0敌9龙4龙2书计划，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他要找户部批一笔钱粮，以便修通从燕州经敦安直抵渠州的官道。现在，这条道路在燕山境内的一段已经畅通了，可在渠州境内却有很长一段因为年久失修而破烂不堪，渠州方面又不愿意掏钱，没办法，为了让道路早日通畅，只好由他这位燕山假督亲自出面来找朝廷替渠州府衙找朝廷伸手要钱。另外，他还得找三省批个条子，以便提高每年流入燕山的生铁限额。他还要找工部，看能不能让他们把燕州的一个工部作坊转给地方，因为他有一些新奇的想法想做点试验，需要一块场地和一批熟练的工匠。还有吏部……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简直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上京之前能不能把这些事都办好。

    他还需要抽空去拜望老帅萧坚，还要见见王义。还有冉临德他们……

    第二天下午，雪终于停了。接到消息的礼部司官也来了。

    第三天的傍晚，他终于进了京城。

第七章（07）

    清晨，报时鼓才敲过寅时不久，东方的天际还没有一丁点即将泛白的预兆，黑暗依旧统治着整片的天穹，随着大梁寺和大相国寺的头陀行者们穿街过巷的铁牌佛号，在挑着扁担趁卖早市的摊贩们唱歌一般的喝卖声中，一个时辰前才刚刚沉寂下来的上京城，就在扁担一头晃悠着的灯笼里透射出来的微弱黄光中进入了新的喧闹的一天。

    “油炸果子哦嗬一一糖豆浆哟噢一一”

    “五钱两个一一夹肉馍，三文一碗羔羊汤哦一一”

    迟归的浪荡子和起早的勤劳人就是这些小商贩的主要买主。俩眼婆娑的醉汉端着陶碗，脚下还在蹒跚打晃，喝进嘴里的甜浆还没洒到衣襟上的多；壮实的揽工汉子肩膀上挂着绳索木杠，一手里抓着黄馍炊饼，腮帮子鼓得老高拼命地咀嚼吞咽，脚下还在着急地赶路。街边的店铺小伙计正在卸门板，黑黢黢的厅堂里闪烁着油灯光。远处街角一群人正在忙碌着扎木山，牌楼已经起到一半，大致能瞧出轮廓，几个围着张木条桌头上的妇人正在摆弄着一大堆红绸红布，她们要用这些物什编飞禽塑走兽，还有花呀果啊神仙仙女什么的……

    早起的并不止是这些人，也不止是赶早市买新鲜的姑娘婆姨，还有人比他们起得更早，赶得更急。这些人个个无一例外都是头戴幞头，身上不是穿青就是着绯，踩的是官靴，坐的是车骑的是马。他们的方向才差不多一致，都是朝着皇城去。这是六部里的官员，是赶着到坐落在皇城里的衙门签押应卯坐衙做事的。

    这个时候，商成也在两位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前去皇城。

    他是回京述职的地方大员，依制是不用参加早朝的，之所以起得这样早，是因为昨一晚在驿馆接到内庭的传话，当今东元天子要在今天单独召见他，却又没讲明到底是什么时辰召见，因此他没法不赶早。

    他们经过吴郎桥，走出与子行街，就转上了天街。和刚才过去的几条街比较，这里就清净得多，除了官员车马，基本上就看不到几个人。一路走，两个礼部官员还在殷勤地向他介绍街上京的一些别致去处，比如大相国寺、应愿塔、望亭、庐王故园……

    他羁着缰绳，眯缝着眼神也不怎么吭声，似乎是在假寐，只是间或随着他们的言语偏过头打量一眼，要不就点个头，表示自己在听。虽然这就是名满天下的“上京八景”，可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致。他既不是文人骚客，也没撰文赋诗的本事，更不是来度假的游客，根本就无心去欣赏这些地方的精妙景致。

    可能是从燕山过来的这一路赶得太急，他眼疾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小洛驿时他就感到眼睛有点不舒服，昨天晚上陶启来找他谈点事，结果一谈就是半宿，整晚上都没能休息……

    昨天内庭的人才走，已经在平原府作了半个多月府尹的陶启就过来拜望他了。他一见老知府的面就被吓了一跳。这才一个多月没见，老知府就差不多瘦了一圈，在燕山时总是精心打理的一付花白胡须也变得不那么整齐顺溜了，脸色也很差，灰扑扑地象没休息好，一点都没有早前的从容气度。他甚至看见陶启的眼角糊着眼屎。他还以为陶启生什么病了，急忙把他迎进去，三言两语一盘问，这才知道陶启是给累着了。朝廷把陶启调来任平原府尹，本来就是想让他来彻底整饬京城的环境，让上京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国上京。但是这工程太浩大了，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多不说，头绪也纷繁复杂，陶启上任都半个多月了，连一套可行的方案都没制订出来，更别说什么着手开工治理了。他正为这事着急上火，突然从礼部的朋友那里听说商成进了京，于是就赶紧打听了商成落脚的地方，连家也顾不上回，穿着一身官服就急惶惶地跑来找老上司帮他出主意。

    听老知府把话说完，商成也是一筹莫展。他倒不是不想帮陶启，可他刚到京城，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俩眼一抹黑，能出什么好主意？

    老知府才不管那么多。这忙商成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他今天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就是死活赖上商成了！他还为自己这样做找到一番理由，振振有辞地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燕山丢丢心心地等着明年回乡修志，怎么可能跑来上京受罪！”

    陶启把话说到这地步，商成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能说什么？当初他从陆寄那里听说朝廷要把陶启调走时，很快就找到陶启谈过两回话。他希望老知府能推辞朝廷的调令留在燕山。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左一声“尊奉朝廷”右一声“诸事须以公心为重”，好象他要是不让陶启接任平原府尹，那他就是不尊奉朝廷，就是不以公事为重了……

    不过，这点“小别扭”并不能让他眼看着老知府发愁。他先让人整治了一桌好酒菜，陪着陶启吃了夜饭，再让人沏了壶好茶叶，两个人坐下来仔细地探讨和寻找解决当前困难的办法。

    这一谈就谈到四鼓。得了启发的陶启倒是欢欢喜喜地回去补瞌睡了，他却只来得及拿冷水洗把脸，就马上跟着两个礼部的官员朝皇城赶。

    现在，他觉得眼睛更难受了，右边的眼球干涩地发痒，从鼻梁绕太阳穴直到耳后，似乎有一根筋把这些部位都串联在一起，并且一阵阵地作痛。他一边点头附和着两个官员，一边拿拇指压着太阳穴，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揉着眼罩。他想通过这个办法来减轻一点症状。可这显然不是办法。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刺痛也越来越明显。即便他调动全副心神来和病痛抗争，可病来如山倒，又怎么可能压制得住？

    眼下，他的右边脸颊都开始麻木了，脑子里嗡嗡直响，根本就听不清楚两个陪同他的官员都在说些什么……

    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就他现在的状况，他怎么去见东元皇帝，又怎么去和两位相国商讨重要的军务政务？

    这病来得可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第七章（08）屹县商瞎子（上）

    商成把大半的心神都放在熬痛上，其他的事情就由着礼部的两位官员摆布。他们让他勒缰绳他就勒缰绳，让他下马他就下马，他们摆手恭引道路，他就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朝前走。浑浑噩噩中，就见前面的道路被一道两三丈高的铜钉乌黑大门紧紧锁住，门洞下高墙边又伫立着一个个悬刀柱戟的校尉武官，这才陡然惊觉，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马上察觉到有人轻轻扯了下他的袍袖，回头一看，就是陪同他的两个礼部官员。其中一个说：“大人谨慎。一一现在还不到右掖门开启的时辰，请大人到这边暂且等候，让我们先去和内庭值守做交涉。”说着话，一个人官员掏出个什么物事托在手里，便朝着高墙边的一盏灯笼过去，片刻回来说道，“已经知会了内廷，稍迟就有人来。”

    商成听不懂这官员后面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问。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这右掖门前广袤开阔的广场上怕有不下五百人，都是来参加早朝或者进皇城各部上衙的官员，因为掖门还没有开，就三五一伙七八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话说笑。有谈风月讲笑话的，有譬说陈年逸事时下新闻的，有拉关系攀交情的，也有负手望阙沉默不语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瞧见一个自己认识的京官，又无心走上前去和他人结识，就捂着眼罩左右张望，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换一下眼罩里的药绵。

    他还没发现地方，就看见从西边半远不近处的玉水桥头走过来一个人，黑咕隆咚地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谁，离他好几步就踏正抬臂当胸行了个军礼：“商督帅。”

    一听声音，他马上认出了这是陈璞的贴身侍卫廖雉。他落手还了个礼，说：“怎么是你。”又问，大将军也来了？”

    廖雉说：“大将军也来了。她请您过去。”

    商成和两个礼部的官员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和朋友说几句话，就不用他们陪着了；要是有什么急事，他们可以马上过去找他。这是个很合理的请求，两个官员完全没有理由反对，而且商成话里也透着对他们的尊重，两个人想都没有多想，马上就答应了，一起禀手微躬说道：“燕督请便。”

    廖雉又行个礼，转过身脚下约略迟疑犹豫了那么一下，商成就已经赶上来了。她咬着嘴唇，似乎是在下莫大的决心一般，当商成差不多和她并肩时，突然小声说：“大将军……”

    “嗯？”

    “……那，田，田校尉……他怎么没和您一道进京？”

    田校尉？商成楞了楞才反应过来廖雉说的是谁。他稍微有点诧异。前两天在小洛驿时，陈璞就是开口便打问田小五的近况，怎么今天廖雉也提这个？他临时想不清楚这是什么道理，就随口说道：“他被我派去留镇办点事。”其实，田小五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亲兵了。孙仲山带兵进草原时，说是身边没几个可靠得用的人，他就把田小五给了孙仲山。如今大名改作晓武的田小五是孙仲山手下的一个骑营副尉，也参加了上个月的草原战事，在对突竭茨袭扰战中还很是立了点功劳。

    廖雉“哦”了一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又问道：“大，大将军，我……我想和您打听个事。”

    商成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廖雉，笑呵呵地说：“你想打听什么？”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串联到一起，廖雉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也猜了个**不离十。他不禁替田小五感到高兴一一嘿，这家伙被狗尿到头上，居然走桃花运了！

    廖雉低下了头，半天才鼓足了勇气问：“田……田……他，他成家没有？”

    “没成家！”商成立刻说道。他看廖雉绷紧的嘴唇蓦地流露出一抹掩饰不了的欢喜笑容，泛着酡红的圆脸蛋上也突然间散发出迷人的神采，就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大胆的姑娘。他咂着嘴，继续说，“不过，我好象听说他大哥要给他在老家说门亲事，女方家里就是我老家屹县的一户殷实人家。你在燕山呆过一段时间，肯定知道那首民谣，‘留镇的李，由梁的米，郜寥的大梨，屹县的婆姨’，这找婆姨娶媳妇，还就是屹县的女子最好……”

    笑容立刻就凝结在廖雉的脸上，刚才光华熠熠的眼睛就象蒙上了一层雾水。在失望和悲伤中，她难过地低下了头。

    商成瞄着廖雉的脸色，故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恨口气说：“……可田小五这小子脑子苯，不知道他都想些什么，连这送上门的好事都不情愿！”

    正在张皇无助的廖雉马上就象个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落水之人那样，着急地一连声追问：“那他到底答应没答应这门亲？”

    商成夸张地喊起来：“轻点！轻点！这可是我才做的袍子，就这一身，抓坏了连件换洗的都没有！”廖雉这才发觉，因为自己太过关心田小五的亲事，紧张之下居然死死拽住了商成的胳膊。她的脸立刻一直红到耳朵根。她歉疚地松开手，但依旧不死心地问道：“大将军，您还没说，他……他到底答应没有？”

    “他？他是谁啊？”商成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

    “……田校尉。”

    “他答应啥？”

    廖雉已经从商成揶揄和玩笑的口气里听出来，所谓家里给田小五提亲，大概根本就是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而她自己，则多半是上了商成的当。但关心则乱，她暂时顾不上去仔细思索商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田小五到底答应没答应这门亲事。

    廖雉郑重的眼神和严肃的神情让商成收起了笑容。他看得出来，在这件事上，廖雉是认真的。他凝视着陈璞身边的这位女侍卫，半晌没有说话。，能做出这样一个决定，这让他觉得很意外，同时也让他很敬佩。这个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女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婚姻，从提亲到成家，绝大多数都是父母长辈一手操办，儿女们在这件人生大事上几乎没有多少发言权，更谈不上对即将相守一辈子的人有多少了解，只能在忐忑和彷徨中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交托给媒人、父母和命运……他突然觉得自己开那样的玩笑，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廖雉能下这样的决心

    “刚才我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田小五还没成家，他家里也没给他张罗什么亲事。”商成说，“要是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我和田小五很早就认识，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感情胜似亲生兄弟，他的事情，我完全可以替他拿主意。”他既感佩于廖雉的勇气，又为田小五能娶到一位象廖雉这样的好姑娘而感到高兴，同时也是为了尽力撮合这桩好事，他在不知不觉就扮演了一位包办弟弟婚姻大事的兄长。“假如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出面的，你尽管说，哪怕是让我登门去找你家里提亲，我也可以做到。”

    上门提亲，这正是廖雉最担忧的地方，也是她最想央求商成的事情。可是让商成亲自做媒，这话她根本就说不出口一一她廖雉只是个五品武官家里的庶出闺女，想让一位提督大将军替她说媒，这无异于泼天妄想！就算她跟着长沙公主已经有六七个年头，私下里两个人相好得就象是无话不说的两姐妹，可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两姐妹，公主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去替她说媒。

    可现在商大将军已经答应为田小五登门提亲了！她甚至都还没想好怎么提这个事，他就先答应了！

    感激的泪水立刻就涌进她的眼睛里。

    “你别哭啊。”

    商成越是劝说，廖雉越是抹眼泪，直到商成提醒她说这里是皇城掖门，人来人去的，说不定会教别人看见当笑话乱说，她才收住眼泪。

    “我现在住在城东南汉槐街的驿馆，你知道那地方不？”商成说。看廖雉点头，他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京城里的风俗，也不知道这上门提亲该做点什么准备，更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这样，就在这一两天里你过来一趟，把这些事都和我说说，然无、无=敌0敌9龙4龙2书后咱们再挑个好日子，我去你家给田小五提亲。”

    廖雉眼里噙着泪珠，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七章（09）屹县商瞎子（中）

    陈璞没有穿柱国将军的赤色朝服，就戴着四翅直脚的官幞，另外就是很寻常的锦袍子软底靴，和广场上拾掇得光鲜齐整的官员们很不一样。看起来她并不是去上早朝的。

    “今天兵部还有会议，”陈璞先说话。

    头一句话就打消了商成心里的那点疑惑。他点头笑了笑，没有言传。

    “……凑巧就看见你。”陈璞又说。

    商成还是没有说话。他想不出陈璞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又不好去打听兵部会议的内容，只好继续让脸上保持着笑容。

    陈璞朝汉白玉石桥上走近几步，等商成跟过来，她才低声说：“告诉你一件事，萧老将军复出了。”

    萧坚复出了？

    商成先是一楞，紧接着就释然了。这不奇怪，萧老将军少年成名，几十年中为大赵东征西杀立下赫赫战功，不论在军中还是在民间，都拥有极高的威望，朝廷想清算他兵败草原的责任，就不能不顾忌到这一层；京畿各支驻军里受过萧坚器重和栽培的将校并不在少数，朝廷要处分萧坚，也不得不考虑到他们的感受和想法，以免生出更多的矛盾和动荡，尤其是当前朝廷有意要对澧源各军进行裁撤合并，北方四卫镇也要作人事上的大调整，在这种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现在让萧坚出来，大概就是为了让他来压制禁军中反对声……实际上，在听说朝廷仅仅是让萧坚赋闲而没有进一步的处分之后，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竟然这样快一一这才刚刚一年啊……

    他依然没有说话。

    陈璞继续说道：“前段时间，张相提出一个‘先南后北’的方略，这几天兵部里议的也是这件事。”她望着在晨曦中愈发显得庄严巍峨的城阙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幽幽地说道，“萧老将军已经在会议上公开支持张相的方略。朝廷拟在嘉州设立一个新的行营，兵部都有意让萧老将军出任嘉州行营总管，全权指挥对叛乱僚人的征剿和对南诏国的用兵。”

    萧坚出来就是为了对付南诏？商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眉头禁不住就攒到一起。西南不太平的事他是知道的，那里的少数民族不服汉人的治理，三天两头地猖乱闹事，抗税抗赋简直就和家常便饭一样，扯旗造反的僚人寨子不止一处，袭扰城郭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把当地官府和驻军忙得焦头烂额应接不暇。一边是内乱，一边还有外患，南边的南诏和西边的吐蕃趁火打劫，时不时在边境上搞点小动作，与嘉渝戎黎雅威各州的卫戍驻军摩擦不断。本来，这些你偷袭我一下我伏击你一回的“小打小闹”还在朝廷的容忍范围之内，毕竟大赵真正的敌人是北边的突竭茨人，重兵也都摆在北方，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一今年夏天之后，吐蕃和南诏的活动不约而同地频繁起来，做事也越来越猖獗，经常是几百人成建制地活动，今天破个哨卡，明天占个军寨，很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了大赵刚刚在草原吃了大亏，大概还伤了元气，因此上他们的手脚也就越发地没了顾忌……

    卯时已经过了，内廷的人还没有来。陈璞早就进皇城了，商成只好在掖门外继续等下去。

    他一边等人，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这是好办法，至少能让自己忽视换过药绵之后还是有点隐痛的眼睛。

    他现在正在想着对南诏用兵的事。他把自己假想作三省里的大员，假如由他来主持解决西南的问题，他会怎么做？

    西南的局面虽然有恶化的趋势，但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多大的难题。只要朝廷的对策适当，僚人作乱不过是小事一桩，即使不能掐断祸乱的源头，至少也能恢复表面上的平静。内乱一止，外患也就迎刃而解，没了赵地僚人的呼应和牵制，吐蕃与南诏还能掀起多大的波浪？况且这两家既不是兄弟之邦也不是战略同盟，相互间更是矛盾重重，正好用来分化和利用，在吐蕃和南诏之间，朝廷完全可以拉一个打一个一一就拉南诏！相对吐蕃来说，帮南诏更具备交通上的便利；象南诏这样的撮尔小国，再怎么样帮扶也成不了气候，而帮着吐蕃的话，则很可能是养虎为患。他进一步设想，这种帮忙也得有个尺度，一定要适可而止，最好让两家征战不息，大赵正好从中渔利……

    他忍不住为自己想到的这个好主意而在心里夸奖起自己来。看不出来，自己竟然是块宰相的料，连外交上的手段也如此老辣！

    但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他能看出来其中的关节，朝堂上的六部九卿谁都不是吃素的，当然也能看出来。这些人个顶个都是干这些事的老手，他现在才想到的办法，朝廷里肯定早就有人提出来了；说不定计划都已经在着手布置实施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宰相梦遥遥无期而惆怅叹息的时候，内廷总算来人了。

    两位礼部官员和来的内侍办了交接，进皇城之后就回了衙门。商成便跟着那位内侍继续向皇城深处走。一边走，他一边象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贪婪地打量着四周。从布局来看，他觉得皇城和燕山提督府的区别倒不是太大，就是这里一漫青砖卧顶的房院屋舍更多。此刻晨阳初升，碧空如洗，璀璨朝霞撒在楼堂院阁的黄瓦屋脊上，一片片芒耀眼夺目的金黄色光芒中，远端尽头巍峨伫立的几重肃穆堂皇的高大殿堂如真似幻，更使人一见便油然而生一种庄严敬畏之感。敞阔的道路尽是用碧翠条石错落铺就，大概才用水洗过不久，路面上纤尘不染光可鉴人，阳光映照之下，绿意氤氲光影流转恍若入画，徜徉其间，更是教人色授魂与心神俱醉，颠倒迷离中惟有一声慨叹，斯情斯景，真耶梦耶……正醉心于皇城的端秀华严，就听引路的内侍低声说道：“商大人，早朝通常要到巳时前后，之后圣上还要用早膳，就只能劳烦大人先在这里暂候。”

    他这才清醒过来。

    他向那个内侍拱手作个谢，说道：“有劳十一公公了。”他听两个礼部官员就是如此称呼这位内侍的。

    十一公公是七品内侍，中等个头，一张圆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商成也瞧不出他到底是多大年纪，看模样可能是三十岁朝上四十岁不到。这位公公大概少晒阳光，圆脸膛上有点病态的，小眼睛眯缝着，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开心模样，看商成给他作礼，赶紧把身子一侧，垂着手躬身鸭声鸭气地说：“大人是朝廷柱石，又是为咱们大赵朝拓土守疆的大将军，下官可不敢受大人的礼。再说，这都是为圣上做事，就更不敢劳烦大人的谢。”说着便给公廨门口的两小簧门吩咐几句，又朝商成拱拱手，“请大人先在这公廨里稍坐，恭候圣上传见。您要是什么事，尽可吩咐他们俩去办，就是要茶水饭食，内廷也有供应，大人只管招呼。”看商成没什么话要说，又道一声“大人宽坐”，就踮着脚摇摇摆摆地去了。

    商成没有马上就转身进公廨，先立在阶前把四周打量了一番。这里东西两面都是连脊的屋舍，北边正中是座三级九阶基座的殿堂，虽然也是雕梁画栋气派华丽，可比起西边几重院落之外的南三北二前后五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来，无论是形制还是规模，无疑都要小上许多；看来这里是座偏殿。

    两个小簧门恭谨地等他看了个够，这才塌着腰恭谨地请他进公廨。

    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进屋，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热烘烘的暖意，被凉风旱气裹了一个多时辰的身体倒是舒服了，可刚刚见好的眼睛又在蠢蠢欲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把眼罩，眯着眼把屋子里扫视了一回。一开始他看见这东边的一溜房舍开着三四个门，还以为是隔开的大间，这一看才知道这排厢房竟然是连通的，一长串仿佛拿木尺量过般整齐布列的细纱灯笼把接连贯通的狭长大屋照得通明，屋里除了十数根顶梁大柱，其余连半堵承重的墙体也瞧不见。一个疑问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这大屋的长短少说也在六七十步以外，靠这十来根立柱，真能支撑这房梁不倒塌？要是不靠这些木柱子，那这房子又是怎么搭建起来的？

    屋里靠墙一面是十几床短炕，炕桌、软垫、靠枕、应有尽有，另一边脚地里摆着黑黢黢的方桌、鼓凳、座椅，显然，这些是给南方的官员预备的。墙角还烧着好几个大火盆，虽然用的是上好的木炭，可空气里微微辛燥的炭气还是让商成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他皱了皱眉一一真要在这里等上两个时辰，那他还真不如在偏殿前的小广场上吹风哩！

    屋子里已经有了候见的官员，大约有十多个，都是文官，此时不是坐炕上喝茶说话，就是在脚地上围桌细语。这些人里青袍绿服都有，还有两个浅绯，乍一眼看过去，就象小洛驿厨子做的羊油羹汤，一片葱青中飘着两片红山楂，看是倒也另有一番别致。因为商成穿着赤色戎袍戴飞翅幞头，屋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四品以上的将军，又看两个小簧门的神情必恭必敬，偏偏又是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便都拿眼睛望他，交头接耳地议论打听他的身份。

    小簧门并没有马上就请商成坐，而是弯腰请他继续望里走，绕过一扇屏风，原来这屏风还有一道门，进去就是一间大室，陈列布设虽然和外面差不多，可既然如此造设，就肯定和外间有所区别。更妙的是，这屋子虽然不小，可也许是因为很少有商成这样的大员会在这里停留的缘故，所以并没有点上取暖的火盆，也没有烧炕，屋子里弥漫着冷冰冰的寒意。

    两个小簧门大约也没有料想到这里是这样的情形，脸都吓白了，嘴里喏喏连声地告着罪。一个心思动得快的拔脚就朝外走。看样子，他是预备先从外间大屋里搬两个火盆进来。可那些铜火盆就是不算盆里烧得旺旺的炭火，一个也至少有百八十斤重，象他这样消瘦羸弱的少年人，能搬得动？

    商成赶紧说：“不用，我不要火盆，你们也别烧炕。就这样才好！我就喜欢这样！”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两个小簧门却绝不会这样想。他们不小心冷落了十一公公亲自送过来的将军，正忧愁忐忑得不知所措，可这面孔丑陋可怖的将军却不仅不怪罪他们，还为他们开脱遮掩，这份体贴和情意立刻就让两个人大受感动。手脚快的那个马上过来无、无=敌0敌9龙4龙2书替他把靴子脱了，还要搀扶着商成上炕，被商成摆手拒绝了一一他还没到七老八十动弹不了的时候，哪里用得这样的精细服侍？另外一个小簧门也反应过来，出去一趟马上又回来，领着两个仆役把香茶细点干果果脯摆了一大桌子。

    商成对这些吃食都没什么兴趣，但这是两个小簧门的一番心意，他就是不想吃，好歹也要尝两个。

    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几口茶水，他就让两个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头的小簧门出去了。

    他从袖兜里摸出一个小银匣，重新换了一张湿漉漉的药绵，然后把换下来的药绵放在另外一个银匣里。

    一丝清凉立刻就缓解了他眼球和眼眶的烧灼症状，很快地，半边头的刺疼感也轻松下来。现在，他可以谨慎而严肃地思考一件大事了一一张朴提出的“先南后北”方略，与萧坚可能出任嘉州行营总管，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要是有联系，又该去怎么理解这种联系？这其中是不是还寓示着什么深远的含义？

第七章（10）屹县商瞎子（中一）

    他收好两个小银匣，又给自己倒了碗热茶汤，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

    外面大间里大概又进来了几个什么人，乱哄哄的一阵招呼问候声，他也没去理会倾听，就耷拉着眼眉盘膝坐在炕边想心事。

    萧坚复出了，这不出乎他的意料。草原大败并不是单纯的军事失败，也不是萧坚一个人的责任，所以这位思想保守的老将军早晚还是会东山再起的。可是，就算朝廷有顾虑有想法，也不该让萧坚一复出就马上给予高度信任。要知道，就算不以成败论英雄，可当初萧坚毕竟是燕山行营的大总管，北征脎羽，几万人死在草原上，如此惨败却只落个赋闲一年，连处分都算不上，这就实在是轻率得近乎儿戏了！朝廷真要这样做的话，又该怎么去和那些北方四卫镇人事大调整中牵扯到的将校解释，而即将被裁撤合并的澧源诸军，他们的心里又会怎么想？

    他敏感地意识到，萧坚的复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和朝堂上的大气候是分不开的；更确切地说，这和朝堂里关于南北两边谁主谁次的战略方向之争是有关联的；而从嘉州行营的设立以及酝酿中的行营大总管人选，答案就更是呼之欲出：萧坚和右相张朴之间，必然是达成了某种的默契和妥协。他能想象得到这是什么样的默契，不外乎是萧坚用行动来支持张朴主张的“先南后北”方略，而张朴则放弃对莫干大败的清算，这样，萧坚得到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而张朴则可以依靠萧坚在军事上取得的胜利，来达到自己统一朝堂上各种声音领袖群伦的目的。

    对萧坚和张朴来说，在这桩政治交易中双方各取所需，结果是皆大欢喜；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对他来说，结果却是恰恰相反，要是“先南后北”真正成为了朝廷的主张，那么他和张绍熬尽脑汁设计出来的草原方案，就很有可能成为这桩交易中的那个不幸的牺牲品……

    不！成为牺牲品已经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了，它必然会成为现实！而且他现在就敢断定，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不定就在今天……

    他苦恼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要奉召陛见，届时和自己素未谋面的两位宰相多半也会一同作陪，要是东元帝在陛见时征询自己对南北之争的看法，自己是该坚持己见强调北方的重要性呢，还是该随声附和张朴“先南后北”的主张？

    附和张朴的好处显而易见。只要今天给张朴留下一个好印象，别说他进京要办的那些杂七杂八的麻缠事会变得轻而易举，就是他想做个单纯的领兵将军的棘手事情，也会迎刃而解。至于他要是反对张朴的话，后果就不必说了，那时候就算张朴有宰相胸襟，那些想巴结右相的官员也会给自己吃点苦头的，至于调职的事情，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是他不想说违心的逢迎话，尤其是这些话并不只是关涉到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更不能说了。在他看来，不管是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根本就都是不能成立的伪命题。对当前的大赵而言，最危险的敌人在北方，也只能是在北方。只要突竭茨还统治着草原，只要他们的战马还在边境线上游荡，只要他们的弯刀还没有被折断，大赵就绝不可能得到喘息和安宁！至于南诏和吐蕃，他们也能算是强敌？在他眼里，这两个不知死活地挑衅大赵的小国就连疥癣之忧也算不上。只要大赵能彻底解决北方问题，回过头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收拾他们！

    先南后北？他忍不住在心底里迸出一声冷笑。张朴实在是太看得起这两个蠢蠢欲动的西南番邦了！

    当然他也知道，右相张朴未必就不明白这些道理。张朴这样做也有张朴的难处，这一点他也能理解。张朴既要和前任的做法有区别，又要维护朝廷的威严和体面，还要借协调朝堂内的不同意见的机会而做人事上的变动，除了“先南后北”之外，再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要南边的战事顺利，就能证明前任的做法是错的，只要南征能取得胜利，在草原上丢了颜面的朝廷就能找回尊严，而张朴也就赢得了时间和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张朴到底想做什么，具体又会怎么样做，商成心里连丝毫的眉目都没有。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南方方略中“后北”，而打南诏和吐蕃，为的就是“后北”，就是和突竭茨一较高低。张朴和前任的分歧，实际上也就在这里，一个是草率地行动，另外一个是谋定而后动，两者之间的区别高下立刻就能分辨出来。

    商成支持的是谨慎，反对的是轻率。但是他并不支持张朴。既然北方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所以“先南”一说就纯粹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更何况“先南后北”说着容易，执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西南数州的当地驻军连自保都困难，哪里还有多余无、无=敌0敌9龙4龙2书的兵力用在南征上？假如从其他地方调兵，那别处就难免空虚，万一有点风吹草动，朝廷如何应对？而且西南的自然环境恶劣，交通条件又差强人意，要是抽调北方强兵健卒，旁的不提，单单一个水土不服就会造成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还有就是南征的前期准备，这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得到的。看看燕山就知道了，这个时代打仗是一件多么庞大的系统工程一一直到现在，为征讨突竭茨而从内地输送的物资、粮饷、器械依然是络绎不绝，而卫牧陆寄已经在考虑设立第四座大营库了……

    他最后拿定的主意是对东元皇帝以及两位宰相实话实说。假如可能的话，他还会据理力争，争取让朝廷打消“先南后北”的念头。至于右相张朴会不会因此而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并不怎么在意。就算张朴是把持朝政的右相，想收拾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一他毕竟不是文官而是武将，对付文官的那一套办法，对他来说作用不大；而且他是燕山假督，细说起来，和张朴这位右相也只差平级，又没犯过什么大过错，张朴想拾掇他，三省六部也不可能答应。

    现在的问题是他并不知道南北之争已经议到什么地步了。要是朝廷已经作出决定，再想翻过来就绝无可能。

    他只能把事情朝好的一方面想，希望这事还没争出结果。

    他还不知道，就是现在，正在兵部衙门等着会议的陈璞刚刚才听说一条与他有关的消息：萧坚在答应出任拟议中的嘉州行营大总管的同时，也向朝廷和兵部举荐了他，并且提议由他担任嘉州行营副总管，全面负责镇压僚人叛乱和征讨南诏国的军事行动……

第七章（11）屹县商瞎子（中二）

    打定主意，商成也就安下心来。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耐心地等待着陛见，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记忆着陛见时的礼制。

    昨天晚上接到内廷的传话之后，两个礼部司曹马上就在驿馆里给他详详细细地给他演说过一回。礼制很复杂，也很繁琐，行走站立坐答，基本上每一个动作都有特别的规矩，就连皇帝派给他一杯茶水，也有一整套固定的答谢礼仪。他必须按照这些套路来，不能做错一个动作，也不能说错一句话，否则就是“君前失表”的罪过。而且，不管他当时渴不渴，皇帝派给他的茶水都必须一口喝光，然后把碗盏交给送茶水过来的人，再对皇帝拱手长揖作一次答谢，等皇帝笑说“燕督毋须如此多礼，且坐下叙谈”，他才能收礼。坐也有定制，必须正座侧身斜鉴恭对御座，上身微倾，不可垂首，目光不得直视圣君，须取御座左右撑扶之蟠龙首为标；不能“滑语轻佻”，不能“苟颜谀笑”，只能“庄容作答”；陈述事实称“奏”，提出自己的想法叫“启”，陈述自己的意见是“禀”，反驳皇帝的看法时要说“复”一一

    “复圣上，臣下稍疑……”

    这是最叫商成惊奇的地方。他读过那么多的书，看过那么多的电影戏剧，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指正皇帝的事情不希奇，希奇的是居然有专门用来批驳皇帝的用辞。这实在是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不过，令他惊讶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更多的东西还是在他能理解和勉强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两个礼部司曹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为给他介绍整套的陛见礼仪，都说得口干舌燥；他也听得昏头胀脑。要想立刻就把这么多的东西都完全理解和牢记在心，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也只能靠着读书时接受填鸭式教育养成的好习惯死记硬背。好歹是记住了大部分。

    现在，他一边默想着见到东元帝时自己应有的举止，一边还在心里发着感慨一一这种礼仪实在是太死板和太教条化了！

    他这样想，其实并不是反对这种制度。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无论是什么事物，都必须有个制度来约束着；这并不是坏事。可要是这种制度连最起码的人际交往都要进行限制，那就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这处理天下机要的皇城里，人们不仅需要语言上的交流，还需要在思想上进行沟通，当意见不能统一的时候，肯定还会有矛盾和争执，这就更需要一个相对融洽活跃的气氛。可呆板又缺乏变通的“礼制”会妨碍这种气氛的产生。要是一个人在本该他发表自己看法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意见正不正确，而是先去衡量自己这样说这样做合不合礼制的话，说不定会耽搁很多大事……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皇帝在接见大臣时的言谈举止，是不是也被限制在这些条条框框里呢？而在他退朝之后和自己的妻子儿女说话，是不是也要遵循这些制度呢？

    他觉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皇帝也必须遵守这些制度。既然大臣都要因循礼制，那皇帝本人就更需要以身作则。

    他咂了下嘴，不好对这些当皇帝的人的日常生活做什么评价。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一个每天都生活在“套子”里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幸福和快乐吧……

    他正在走神，突然从外面传来三记清晰的云板敲打声。随着这三声钝响，一直充斥在外间大屋里的言谈声也蓦地消失了。除了两声压低嗓子的轻轻咳嗽，其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又过了一会，谈话声才再度响起来。但是这一回的声气明显要比刚才小得多。商成猜想，刚才的三记云板就代表着东元帝来了。想到东元帝很快就会接见自己，他突然之间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同时还有点兴奋一一他马上就要去见的人可不是电影电视剧里由演员扮演的皇帝，而是一位活生生的皇帝，是这个他至今还不知道来历的大赵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他因为这一点而变得局促起来，手脚好象都没了摆布的地方。

    他先正了正头上的双翅展脚幞头，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服饰，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这才让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

    现在，他已经做好了去见一位皇帝的心理准备，稳坐在炕沿上，静候着内侍的传唤。

    但是前头把他领进皇城的那位十一公公，一直就没有出现。不仅十一公公没有来，也没有别的内侍过来传话。

    他只好枯坐着等待。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午时初刻。就在他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变得烦躁不安时，总算是把人给等来了。

    可来人既不是十一公公，也不是其他的内侍，而是一位蓄着一副漂亮须髯的官员。至于为什么内廷传唤不用内侍而派他，这位自称是尚书省右詹事的七品文官也不太清楚。

    更令商成奇怪的是，这位并没有把他领进旁边的偏殿，而是经对面厢房尽头的一处角门穿过一条夹道，把他领到另外一个院落里。带路的官员走到正当间一溜三间上房的台阶前停下脚步，对他说：“燕督请。一一汤相和张相都在里面等您。”

    商成更纳闷了。不是说今天是皇帝诏见么？怎么眨眼之间就变成左相汤行和右相张朴都在等自己了？要是今天就述职，他可是什么资料卷宗都没带啊，难道就这样空口白话地和两位宰相汇报工作？燕山那么多的事情，军事政务上那么多的头绪，他一时间怎么可能譬说得明白清楚？

    这个时候上房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穿大红官袍的一品官员，立在台阶上笑吟吟地望着商成。左边的人拱手作迎，笑道：“这位将军可是商燕督？”商成一边点头还礼，一边在心头猜测着这人的身份。这人大约五十来岁，相貌清癯，细眉长眼吊胆鼻，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看无、无=敌0敌9龙4龙2书破红尘般与世无争的澹然微笑。难道这就是陆寄的座师、左相汤行？他还以为旁边那个一直在注意观察自己的老者才是汤行哩。

    他吸了口气正要说话问候，就听那人又说：“……我和汤老相国可都是久仰将军威名了。”

    这不是汤老相国。这人是右相张朴！

    好险，自己差点就闹个大笑话！

    商成双腿一并，挺身就行了个军礼，朗声说：“燕山假职提督商成，奉命进京述职。职下见过汤相！见过张相！”

    汤行和张朴都被他这番举动闹地有点懵懂发怔，一时都忘记该侧身不受这个礼。四卫的提督进京述职，不论是谈私事还是说公务，见到他们俩行的都是平礼，象这样郑重其事行军礼的，商成还是第一个，急忙间都有点不适应。张朴反应快，马上就意识到商成这样做并非没有理由：除了假职提督一职之外，朝廷并没有再授商成以其他文职，所以他现在还是个将军的身份，今天来皇城，穿戴也是将军袍服，行军礼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他再拱手还了个平礼，含笑迎下台阶说：“子达将军多礼了……”

    老汤行在阶上把手一摆，做了一个请的姿态，笑说：“将军，请。”

第七章（12）屹县商瞎子（中三）

    商成被两位宰相迎进了堂房。

    “燕督，请坐。”张朴指了几案前的一把座椅，说，“圣上已经下了早朝，本来说即刻召见你的，不巧的是，萧老将军和澧源大营杜高两位大将军也是今晨请见，圣上便让我们先陪你坐谈片刻。”说到这里，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瞄了商成一眼，看商成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旋即也就神态自若，心中就有了两分赞许，执起几案上的茶壶，说，“这是圣上颁赐的茶汤，用的是德妃娘娘亲手炮制的龙凤馨团茶，以东山咸通寺的澧泉水煎熬而成，坊间绝无一见。我和汤老相国也是沾你的光。”

    商成起身接了茶盏，谢过之后复又坐下，借低头喝水的机会顺便打量了一眼这间公廨。这是一间看着很平常的屋子，空间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放着茶壶碗盏和笔墨纸砚的条案，几把披着织锦铺着绣垫的座椅，西边墙角还展着一扇题满了字的屏风，除此之外就再无它物。简单利亮清爽，和商成想象中的宰相办公所在完全不一样。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这屋子里没烧火盆，也没有搭火炕，可人在其中却丝毫都觉察不到寒冷，反而有一种暖烘烘懒洋洋的滋味他低头看了看地下，都是尺许见方的大青砖。看来这屋子下面应该埋着暖气管道或者通着火龙什么的，不然屋子里温度不可能这么高。当然，也可能是砌着夹壁，同样可以向屋子里供暖。

    他捧着茶盏低头不语，张朴却以为他是骤入中枢难免拘谨，一笑说道，“我们不是代天子垂询，也不是考量燕督的功过政绩，商公还是随意些才好好。”他调阅过商成的履历，知道他曾经出家做过僧人，也卖力气打过短工，靠的是一路的机缘凑巧才暂握燕卫。虽然这个人本身有点能耐一一燕山卫最近大半年以来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就是个很好的证明一一可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阅历见识，或者说城府沟壑，都不能和宦海老吏相比，所以商成乍入禁中，面对两位当朝执宰亲口征询，言行有点不知所措也是人之常情。要知道，很多初次来到这里的人，不是噤若寒蝉就是言辞无端，两股颤栗昏昏然不知所云也不在少数，两相比较起来，商成如今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至少他的神情中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拘束和慌乱。至少张朴就没看出他的神色有什么慌张。

    “是，职下记得了。”商成恭谨地应道。他放下茶盏，直起腰板在座椅上坐正，等着两位宰相问话。

    分座在长案两端的汤行和张朴对视一眼，都是微微颔首。不错，就看商成回话时的这份镇定和从容，屹县商瞎子就确乎是个人物。

    汤行捻着花白的胡须，点头说道：“燕督还是不要拘礼的好。陆伯符前不久在给我的私信里，可是再三说子达是性情豁达爽朗之人，今天一见，似乎有点名不副实”

    商成听出来汤行是在和自己玩笑，哈哈一笑说道：“老相国可别信伯符公的话。中秋那天，陆伯符请我去他家吃酒赏月，席面上他使诈骗走我一幅字，在给老相国的书信里替我说好话，不过是他良心发现而已；我可绝不领情。”一席话说得两位相国都是莞尔。商成又说，“我这回进京，伯符公也有书信托我捎来。因为昨天傍晚才进的城，来不及到老相国府上拜望，所以信还在我那里，回头就给您送去。另外，伯符公还为老相国备了一袭银狐皮子的大裘，也一并送到您老府上。”

    汤行说：“伯符倒是有心了。”说着瞟了张朴一眼。

    张朴会意，接过话题说：“汤相有陆寄这位高足，真真是令人羡慕。不过，子达，”他也随着汤行改称商成的表字以示亲近之意。“今天我们见你，虽然不是为了听你说燕山公务，可也不全是为了闲谈。自东元十五年以来，南诏和吐蕃便频频在西南挑起事端，越境狩猎采药偷盗抢夺之事比常年翻了数番也不止，携私夹带粮食、药材、布匹、食盐、生铁、马匹更是常见。此外，江水南北各地州县的僚人也是蠢蠢欲动，虽然朝廷屡屡有抚慰弹压，可杀官杀使劫财曝尸的僚人村寨绝不在少数，令当地州县苦不堪言。当地驻军又稍有不足，应付南诏吐蕃的军事压力已经颇为吃力，要想镇压僚人，更是力不从心。如今西南诸州县的情势，便说一句政令不出城郭，也绝不是危言耸听之辞。尤其是今年入夏以来，西南局势更是恶化，不仅僚人猖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吐蕃东蛮六部主力集结于茂州至黎州雅州一线，对我大赵西南虎视眈眈。南边的南诏已攻陷邛水、盘江两座县城和末芒、伏戎等七处军寨，十万大军屯据江水，似有渡江水分击嘉戎二州之势。有鉴于此，朝廷有意对西南用兵，破击南诏以震慑吐蕃。朝廷拟在嘉州设行营，统辖西南四路，统一指挥各州卫军，并从澧源禁军中抽调两到三个军，以充实西南。”说到这里，他停下话题端起了茶盏，低头呷着茶水。他要给商成留出时间去思考他刚刚说过的话。

    可出乎他的意料，商成几乎是马上就开始发问：“对南诏用兵的事，朝廷已经形成决议了？”

    “此案尚未有决议。”汤行说，“朝廷正在密议此事。尚书省和兵部除了找来在京的各位老将军征询之外，也向北四卫提督及卫府下发了公文，请他们细加斟酌，并将结果详细成文呈递中枢。我们找你来询问，只是因为你恰巧在京，不然，你也会收到朝廷的公函。”

    商成点了下头，半天没有言语。这消息他已经从陈璞那里听说了，而且也仔细思量过了，心中早就有了腹案，现在不过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他低头思索，两位宰相也不说话，都是一脸的平淡地各自端着茶水垂目等待。

    过了许久，商成才慢慢说道：“对南诏用兵之事，职下以为不妥。”

    汤行的眉梢蓦地一跳，神情却是泰然自若，端着茶盏的手连袖子都没摆动一下，恍若没有听见一样。张朴却是“哦”地惊噫一声，眯缝起眼睛凝视着商成，徐徐说道：“燕督如此评断，可有依据？”

    “有。”商成很肯定地说。

    他的依据很简单，那就是无论南诏还是吐蕃，现在都不可能有大打出手的决心，更不可能有大打出手的准备。此外，他也不相信吐蕃的主力会搞什么重兵压境。从中原传出消息到吐蕃的中央政府接到消息，路途上耽搁的时间就不止半年。等吐蕃人确认消息属实之后再下决心出兵捞点便宜，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夏天；难道在这之前，东吐蕃的地方政府敢集结兵力擅自行动？就算是有集结，也只能是集结各部落的青壮。靠一群青壮也妄想攻城掠地？显然不可能！而且，他不认为这么点时间东吐蕃就能集结起多少青壮。开玩笑，横断山区他又不是没去过，就是开着汽车在公路上跑，他都觉得天高地广人烟稀少，何况现在还只能靠着人的两条腿传递消息一一除了路途上肯定有耽搁，东吐蕃人自己还需要讨论“分配”方案，等各方面都满意再协同出兵，怕是青稞都收两三季了。就这种情况，还妄谈什么主力集结？至于什么南诏派出十万大军屯兵长江南岸的消息，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这消息他没在军报上看见过。不过，不管他见没见过，他都能肯定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听完商成的想法，张朴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的神态，只是口气淡淡地问道：“燕督说南诏出兵纯是无稽之谈，愿恭闻高见。”

    商成笑说：“南诏国是唐初在云贵在大理一带几个大部落聚合而成的，此后绵延发展，不断地吸收并吞周围各个大小部落以壮大自身，才有了今天的规模。我们暂且不说南诏王在他们国内有多大的号召力和影响，他有没有可能不经过其他部落首领的一致赞同而发动对大赵的战争，只说这屯聚在江水以南的十万大军。南诏国的人口有没有四百万？”

    他突然这样一问，张朴张口结舌一时没有反应，汤行沉吟了一下，说：“这个事情礼部有记录。在东元四年，南诏举国人口不及二十万户。”

    商成知道这个数据里水分极大。南诏国内的不少部落大概就不会在官府登记人口，而南诏国的政府大概也不会去各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搞什么“人口普查”，所以二十万户应该南诏王能有效控制的地方的人口。在此基础上再做些调整，再给它做一点夸张和放大，就算他们有四百万吧；再按燕山卫总人口和驻军的比例换算过来一一燕山人口一百八十万不到，驻军四万三千，那南诏四百万人口就能有八万？少了点。那就翻两番，算他们有二十万兵吧，一一虽然他们肯定养不起这么多兵

    “就算南诏国有二十万兵士，而且不考虑装备、训练以及后勤补给等等条件的制约，他们也不可能在江水以南屯兵十万。南诏的东南是交趾国，南边是真腊，西边包括西南和西北是吐蕃，东边从海上的琼州一直到西南雅州，和咱们大赵接壤的地方有几千里只要他们没疯，就不敢拿举国一半的兵来屯聚在江水之南妄想打什么嘉州戎州。打不打得下来不说，仅仅这十万兵一动，交趾、真腊、吐蕃就不可能放过这咬肥肉的大好机会”

    对于商成很形象的比喻，汤行是板起一张老脸不置可否，张朴却有点不舒服一一对南诏用兵就是他的主张，南诏国屯兵十万觊觎嘉戎就是他找的理由，现在被商成一针见血驳斥得如此不堪，就算他有宦海里几度起落沉浮修炼出来的深沉气度，也不由得脸上无光。很想反驳几句，却又觉得商成这些粗鄙简陋的话实在是很难挑出纰漏，可要是什么都不说，那和他点头默认又有何区别？思忖半天才嘿然说道：“西南嘉戎雅荣各地州县的军情急报，总不会是在作假吧？即便没有十万人，七八万人总是有的。”

    商成一笑不搭话。他在军中呆得时间久了，自然也就知道一些事情，很多时候，烽火台警戒哨的兵一见风吹草动就急慌慌地报警，而且为了引起上司的警惕，报上来的数字通常都是极尽夸张，明明是十数余的敌骑，一报就是三四百，要是真有三四百，那就肯定是数千，等真是有上千的敌人，那就更不得了，急报上就是几万人，仿佛整个草原上的突竭茨人，都在同一时刻朝着这个小小的烽火台滚滚而来

    他说：“想来西南州县也是这种情况。敌人集结的情形大概是有的，但是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也许有数千人，或者是上万人，对咱们有一定的威胁和压力，但是远远不到因此而大动干戈的地步。”

    “那依燕督之见，朝廷该如何解决西南的困境？”张朴问。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请两位相国斟酌。”商成说，“可以由朝廷派出要员出使吐蕃，以金帛财物结好东吐蕃，再许以重利，请他们做点配合。也不用太多的动作，只要吐蕃人在南诏边境上稍微做出点姿态，同时嘉州以北各地向嘉州小规模佯动，摆出一付预备大打的模样，南诏国自然就会主动来寻求和解。这样，嘉戎两地的危机也就消弭了，丢掉的两个县城和几处军寨大概也能拿回来。”

    “很是，很是。”汤行沉吟着说道，“燕督所言，颇有道理。”

    张朴阴沉着面孔也是默默颔首。

第七章（13）屹县商瞎子（下）

    张朴微阖着眼睑，脑子反复把商成提出的结好吐蕃逼迫南诏的建议斟酌了又斟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行”。这办法简单易行，耗费极少，中枢就完全可以自行做主把此事交予礼部遵照执行，自然而然地，也就绕开了麻烦的朝议。而且这样做其中的转圜余地极大：若能成事，则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亦可化解西南困境于无形，正好腾出手来对付作乱的僚人；不成也不算是坏事，信使往返一可探听吐蕃的虚实，朝廷筹谋西南可以有更多的实情以作判断，二来也能为朝廷争取时间在嘉州进行先期布置，三来也可缓解如今他在朝堂上所面临的不利局面一一吐蕃南诏来势汹汹，西南局面一日三惊，他作为分署户礼兵三部的右相，这些日子里肩膀上承受的压力可实在是不轻

    一个“好”字已经在他舌尖上打转，却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同是宰相，汤行可以附议商成的意见，可他作为“先南后北”大方略的始作俑者，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点这个头。他要是现在赞同商成，那就表明他这段时间以来没日没夜地接见内外要员、调整六部人事、约谈萧坚等一干军中将领等等的一切，都是在无的放矢；他张朴也会成为别人的一个大笑话。被人耻笑他并不害怕，凭心而论，他也不如何看重个人的荣辱；他只担心这会对他再度为相之后大力推行的“精纯政务振作朝纲”造成波及。要是圣上都点头默许的“先南后北”方略遭遇挫折，那朝野之中被他一力压制下去的北进派肯定会借机发难，届时面对一片逼他缴回右相的呼声，他到底是退出中枢还是不退？退，也许就意味着他要永远离开枢机了，那他“但使万国来朝复汉唐盛世”的理想又该如何实现？可要是不退一一他有不退的理由么？

    不，他不能同意商成的说法。先南后北，这是不可动摇的国策；对南诏用兵以慑周边，而后倾举国之力北击突竭茨扫荡草原，这同样也是国策！这是不可更改的，也是不能动摇的，更是哪怕他张朴粉身碎骨也要倾力维护执行的！

    但是他不能这样对商成说这些话。毕竟朝廷对“先南后北”的方略还没最后议定，对南诏用兵的计划也只是处于意见收集阶段，现在他还不能用上司对下级的命令口吻来强迫商成改变看法。

    他只能委婉地提出一个问题：假如吐蕃人和南诏打的是一样的主意，都想趁机在赵地做点手脚，那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有这种可能。”商成并不避讳可能会出现这种糟糕的情况。他说，“吐蕃人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做，既不招惹咱们，也不去得罪南诏，而是按兵不动，就等着咱们和南诏动手。等我们两败俱伤了，他们再来摘桃子拣便宜。”

    虽然不是很满意眼前这位形容丑陋的青年提督的粗陋言辞，不过张朴也不能不承认，商成的话很直观，也非常形象。他接口问道：“假如事实正如燕督所说，吐蕃屯聚重兵又两不相帮，咱们该怎么办？”

    商成飞快地望了张朴一眼，又瞥了汤行一眼，旋即又把目光挪开。张相国这话问得很没水平。更奇怪的是，汤老相国好象就是带过兵也打过仗的人，怎么也不出来为他指正？吐蕃要是真把大量军队摆在边境上，那么无论是大赵还是南诏，谁心里都会有顾虑，也就根本不可能大打出手。即便朝廷下决心要对南诏用兵，设立嘉州行营统一号令西南，也必须在雅州一线保留相当数量的兵力以应付突发事件。依张朴刚才的说法，吐蕃东蛮六部的主力已经集结，那大赵单是为了防备他们，就至少需要在雅州黎州和茂州布置十个旅预作警戒，这样一来，那对南诏作战的总兵力又会达到多少？另外，这一仗不比燕山提出的草原方案，嘉州也不是燕山，西南作战的所有的准备事项都需要临时展开，别的不说，仅仅是征发民伕和调集粮草辎重两样，就会让朝廷和地方焦头烂额，一年半载里难得有个眉目。此外，西南多山，车马运输不便，粮道也不通畅，对南诏用兵之前，还得先绥靖地方，不然前方战事一起，后方僚人趁机发难掐断粮道，那这一仗根本就没法打了

    商成说的也正是两位宰相所顾虑的。

    老相国汤行蹙着眉头，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良久才喟然一声叹息幽幽说道：“燕督说的不错。对南诏国用兵一事，朝廷前后已经密议过三次，三次都是在如何处置当地僚人的事情上争持不下而没有结果。僚人一一这正是西南问题的根本症结所在。”

    商成挺直着腰板，双手扶膝端坐在座椅里安静聆听汤行的言语。他敏感地觉察到，老相国虽然是在说朝廷忧虑僚人给朝廷添乱，可不温不火的言辞中又透着一层别样含义，尤其是最后一句“僚人才是西南的根本症结”，更是让他不得不深思：难道左相汤行并不支持对南诏作战，也不反对从根本上解决僚人的问题？

    张朴也似乎是不经意地瞄了汤行一眼。天子今天要见商成，他们也是一早才得到的消息。依朝廷制度，燕山假职提督第一次面圣，他和汤行两位正相必然要在场作陪以备顾问，所以早朝之前他们就把手头的要紧公务作了安排布置，就等着和商成一同面君。可天子散了早朝不仅没有马上召见商成，反而先召萧坚来见，这实际上就是在故意冷落商成。如今又让他们俩出面代为征询抚慰，澹渺阁偏殿里那位人君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主张，张朴也能琢磨出七八分一一不为其它，只是磨砺商成的心志耐性而已。既然天子起了这份心，显然对这位将军很是看重，他和汤行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左右执宰阶前亲迎把臂谈笑，纵是王公亲贵也难得的礼遇。本来哩，这应该是一场气氛很融洽的会面一一话题是年青将军擅长的军事战阵，谈论的又是燕督呆过多年的嘉州，商成既熟知当地的风俗地理，又是雄心勃勃意气风发的年岁，自己把话题朝战事上一引，他自然就会踊跃请战。可谁知道军功起家的商成竟然如此老成，几番话就几乎把他的一番心血驳得体无完肤，偏偏还把话都说在理上，让自己纵然有辩士利舌也觉得难以应付。他想说服商成，可又觉得无从说起，想斥责商成，却又找不到驳斥的理由，正焦灼彷徨无计可施之际，突然听到汤行把两位宰相之间的矛盾分歧揭示出来，索性也就不再隐瞒什么，直截说道：“燕督须知，征讨南诏虽然眼下还不是朝廷的决议，不过，”他抬眼凝视着商成缓缓说道，“通过廷议只是早晚的事。时下兵部已经在草拟南方作战的具体方略，澧源禁军也在做先行的预备，等北方四卫提督公文递到中枢之日，便是朝廷决议定策之时。”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兵部初议，以萧坚老将军为嘉州行营大总管。萧老将军向朝廷举荐你作为嘉州行营副总管，先行进驻西南四路，全权指挥西南各军平定僚人之乱。”

    商成一下楞住了。

    萧坚向朝廷举荐了自己？而且是举荐自己去嘉州作行营副总管？

    “兵部征询老将军建议时，老将军只说过一句话：除非调燕山商子达为副手，不然”

    不然怎么样，张朴并没有说。

    可就算张朴没说，商成也能猜到萧坚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老将军太信任自己了！就象在莫干时一样的信任！

    他怎么就会如此地信任自己呢？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对萧坚在军事上的某些处置有所保留，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对老将军是充满了感佩和感激的。不为其他，单只是这份信任就值得他敬重老将军，更不要说老将军如此做，正是在为他铺平一条平步青云的道路一一现在，只要他轻轻地点个头，马上就可以跻身大赵的高级将领行列，等荡平定僚人之乱，再大败南诏之后，上柱国大将军、开国公开国侯是肯定跑不掉的，到时自己就再不用为职务调动而伤脑筋，也不用天天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公务而犯愁了，他完全可以象北征前的萧老帅那样，以一种超然的地位和姿态来面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

    是的，他有信心也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平定僚人之乱，他会让僚人永远记住，和一个残酷血腥的国家暴力机器作对是一桩多么不明智的事情，他甚至可以让自己成为僚族人世代相传的凶神，让他们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再也不会有作乱的心思。而南诏，没有了赵地的僚人作为内应，他们还有什么力量来和天朝大军抗衡？他们毕竟是南方的小国，偷空子打冷拳或许能捞点便宜，可要论说到正面对抗，他们还远远不是大赵的对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着：去南方吧，去建功立业吧，去开创属于你的天地吧！你能做到的！一定能够做到的！在那里，你会成为一位被人们广为传唱的英雄，一位象萧老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

    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渴望和向往，他的目光似乎已经不再停留在这间斗室里，也没有停留在皇城里，而是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张朴和汤行都注意到他在神色上的变化，但是他们很有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平定僚人之乱和讨伐愚蠢的南诏国，在说服萧坚出任行营大总管之后，现在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二步，“先南后北”的国策，也因为商成这位长于剿灭匪患的将军的加入，而更加地巩固了。

    可平静下来之后的商成马上就让两位相国惊得目瞪口呆。

    “我反对对南诏国的用兵。大赵的危机不在南方，而在北方，我们当前最危险的敌人是在北方草原上的突竭茨人。在没有彻底解决草原上的敌人之前，我以为，在其它方向进行大规模作战是错误的做法。另外，我也反对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僚人进行镇压。僚人作乱，既有吐蕃南诏挑唆支持的原因，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归根结底，是朝廷对僚人的歧视性态度和不公正对待所造成的”

    两位宰相一下就变得沉默起来。良久，汤行才问道：“燕督刚才说，朝廷在僚人的事情犯了错误。这一点，我是不敢苟同的。朝廷向来对所有赵地之内的百姓臣民都是不分华夷，一视同仁。”

    “那，为什么把西南少数民族称为僚？”

    汤行不说话了。他是相国，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当然知道“僚民”两个字的来历和含义。僚，最早是指服苦役的官奴，后面泛指所有的奴隶和苦役，唐朝时把西南地区所有的少数民族都统称为僚民，是一种带着很强羞辱性质的轻蔑称谓；赵承唐制，自然也就继承了这种称呼，也继承了唐时对待僚人的很多做法。商成说朝廷对僚人不能做到公平和公正，确实也没有说错。

    张朴说：“燕督，僚人自古就不服中原教化，至今仍然披毛发赤身体，男女长幼无分，无视伦常，如此恶劣行径，且屡教不改，如何能得到朝廷的公正对待，又如何能使中国甘心接纳？”

    商成垂下眼睑，慢慢说道：“我两年前在燕山曾经读过，上面有几句话，当时记忆深刻，现在时间久了，就只剩点印象。原文大概有这么几句，是圣人立道，遍施教化，诸子陌行，四海流传，今当趋寒士广布，授字传文以解民惑，淳淳村妇苍头耄耋，偕如稚童；可记为岁考，亦维令名，宜引为法度颁行地方。仔细想来，这或许可行。”

    汤行听了还没什么，张朴已经怒不可遏，脸色由红转青又变得异常苍白，半天才嘴唇哆嗦地低声喝道：“小子无状！安敢将圣人”话没说完，就被汤行重重地一声咳嗽给打断了。

    汤行很是不满地望了张朴一眼。商成是假职燕督，可也是个提督将军，品秩只差张朴和自己不过半级而已，张朴怎么能张口闭口地胡口乱骂什么“小子”？商成又是个武职将军，一路高歌猛进正是意气风发的时节，要是受不了这口气在这宰相公廨里吵闹起来，局面如何收拾？一个提督和一位宰相在皇城中破口谩骂，这要是传扬出去，中枢颜面何在？朝廷颜面何在？

    商成却似乎没听明白张朴说了些什么，稍微一顿就又把话继续说下去：“僚人做乱，吐蕃南诏挑唆是一层，受汉人歧视是一层，当地官府逼迫又是一层。我想，其中受歧视才是根本。他们是赵人，但是咱们不当他们是赵人，求学、经商、入仕、入伍，这些都不能和赵人平起平坐，他们在心里就无法接受，自然就要去寻找能让他们感觉平等对待的地方，因此吐蕃人和南诏人就趁虚而入，轻言抚慰几句，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套一句书上的话，这之后他们就是甘为差遣。所以，朝廷真想从源头上断了僚人作乱的根，还得从如何平等对待僚人入手。”他咧了下嘴，伸手揉了揉眼罩，又按着太阳穴压了几下，再说道，“我想，可以以夷治夷，让他们自己来治理自己的地盘，僚人做主官，其他次官以朝廷选派官员为主，所有人等的一应考绩升迁，都以政绩来说话。再在西南僚人聚居地区大兴交通，首重文教，长驻官军，三五年之后，就能略见成效”

    汤行和张朴对视了一眼。张朴毕竟是宰相胸襟，也明白商成方才只是就事论事而非挑起事端，这时已经消了气，沉吟了一会，略带着些歉疚地说道：“刚才莽撞了，燕督见谅。一一依你的说法，在僚人地方兴交通，重文教，长驻军，这三项中除第二项之外，其他两者都不简单，而且耗费非浅一一当下国库虽然充盈，可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太过糜费了？”

    商成一笑说道：“做这些事肯定要花钱。可张相也可以算一算，是干这些花钱，还是打仗更花钱？除非咱们能把南诏国一股脑地灭了，不然过几年他们恢复元气，今天咱们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到时候还得再重新来一回。”

    张朴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此，除非灭了南诏，不然西南边陲便不可能有太平日子。可就便是灭了南诏又能如何？那里还有吐蕃，西南的局面依然不能从根本上得到扭转。可要是不打南诏，他的“先南后北”方略又该如何处置？这可是他一生的心血所系啊，难道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弃掉？

    不！这不可能！他肯定还会找到其他的办法的。大赵也不只有这位商燕督会打仗，他一定可以替萧坚再挑出一位比屹县商瞎子更好的副总管！

    午时将过的时候，内廷派人来传话，东元皇帝请两为宰相过去陪将军们进午膳。这些被赐筵的将军里并没有商成。东元皇帝似乎把他这位将军给忘记了。不过，东元皇帝似乎又没忘记他，因为内侍传话时说得很清楚，圣上今天没有空暇召见商将军，只要等改天有时间了再“另择时日君臣相会”

    因为没能看见一位活生生的皇帝而有点失望的商成只好一个人走出皇城，在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两位礼部司曹的陪同下，回他的驿馆。

第七章（14）汤老相国

    接下来的三天里，商成基本上都是呆在皇城中宰相们办公的那处院落里。

    他本来是在兵部汇报和磋商明年进军草原的计划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只在兵部呆了两个时辰不到就又回到这里。

    关于燕山卫府提交的那份军事计划书，其中有很多不少内容要和兵部一一作解释，整个战役的准备、发起和执行，也有许多地方需要兵部出面在渤海、燕山和定晋三个卫镇之间进行协调。另外，因为担心道路阻隔或者其他的原因造成泄密，他和张绍刻意在密函中留下一些含混模糊与疏漏，所以八月份呈递到兵部的方略是不全面的，没有提及战役展开之后的后续行动，现在，他需要来为此作一个详尽的补充。

    只听他说了大概，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就被惊得目瞪口呆。燕山卫提出这个方案远不是八月份的公文里说得那样简单！按商成的叙说，这份计划的内容非常庞大，除西陇卫之外，整条大赵的北方防线都被牵涉进去，而大半个突竭茨左翼也被彻底涵盖。他相信，只要这份由商成比照着带来的舆图口述的方案能得到执行和实施的话，那么一连串的战役之后，百多年来大赵在与突竭茨的冲突中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疲于奔命的恶劣局面将会得到彻底扭转，而要是方案中提出来的七项战争目的都能得到达成的话，那整个突竭茨左翼必然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可以想见，在如此打击之下，突竭茨这个草原帝国一定会元气大伤，很可能还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面对如此重大的军事方案，兵部尚书丝毫都不敢怠慢，马上便派人分头通知两位侍郎和几个重要部门的主官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都过来会议，并且即刻以“军情绝密”的理由通报了宰相公廨。

    几位宰相和副相很快就被惊动了。会议的地点也从兵部衙门转到了宰相公廨。就在商成头一天还去过的那间陈设简单的堂屋里，一次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公开内容的军政会议召开了。

    会议整整进行了三天，参与会议的人也从最初的几位宰相和兵部的主要官员而渐渐扩大到六部九卿以及几位在京的高级将领。可随着会议的规格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会议中的分歧也就越来越大，矛盾也就越来越尖锐。这些矛盾的一部分还可以相互说服和妥协，而另外一些就不仅仅是“百姓劳役过多时间过久会不会耽搁春耕”这样简单了；矛盾的焦点也不再是实际存在的问题，而变成了立场的问题，变成了支持或者反对“先南后北”大方略的问题。身为副相的门下省侍中董铨就在这次军事会议公开抨击了张朴的方略，并且断言“先南后北”根本就是本末倒置。户部左侍郎叶巡也反唇相讥，说董铨主张的“雷霆疾进”是“闭门造车”，董铨这个人更是“书生意气”，把一切复杂的事情都简单化了，纯是“想当然尔”

    不能不说，作为缓进派代表人物的叶巡，在这种场合里说出这番话，是非常不恰当的。在他开口之前，虽然讨论的议题早已经脱离了会议的初衷，但是大家都还能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辞，不对对手进行人身攻击以免激怒对方，可他语含讥讽的话却是直指董铨个人，这显然破坏了一直以来双方都在共同遵守的脆弱的默契。他的话象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立刻就点燃了会场上本来就很紧张的气氛。口不择言的叶侍郎马上就成了激进派发泄愤怒的活靶子。

    看见自己的同伴被对手围攻，参加会议的缓进派也不甘示弱，他们纷纷跳出来指责激进派的罔顾实情、妄自尊大和盲目乐观。在给激进派扣上三顶大帽子的同时，他们也被激进派斥责为罔顾实情、妄自菲薄和胆小如鼠

    宰相公廨里这间作为临时会议场所的堂房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会议已经完全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主持会议的左相汤行无奈之下，只好宣布结束这次看来很难争论出一个结果的会议。

    争吵了几天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坐在角落里的商成和郭表也就跟着站起身。商成拎着自己的狐皮长袍绕过一把偏偏斜斜的座椅，回头小声问比自己矮一头的郭表：“老郭，在京城你可是地头蛇。一一没的说，今天晚上就由你来安排了。”老将军萧坚只是第一天傍晚在公廨里露了个面，随即就被内廷招去为太子讲兵，因此这来开会的人里面算是熟人就只有一个郭表。

    郭表是半个月前才被解除禁锢从永乐坊玄武庙放出来的。这人的心思宽，被朝廷不审不问地拘禁了大半年，现在却压根看不出半点的憔悴颓废之态，依旧是一付笑呵呵乐陶陶的神情。不仅如此，他本来就富态的身材如今越发地丰盈起来，四品将军袍服紧紧地箍在身上，腰腹间的赘肉都被勒出三道褶子，圆脸膛也作养得又白又嫩，红润得仿佛才吃醉了酒一样，连额头的皱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边含笑点头，一边偷眼瞄了一下仰坐在条案后捋着须髯默不作声的汤行，摇着手悄声说道：“先出去再说。”

    商成一笑，也不再说话，三步两步就来到门边，一只手已经搭住厚棉门帘子，背后有人出声招呼他：

    “燕督，”

    商成只好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汤行用一只又瘦又长的手指指点着条案前的一把座椅，说：“燕督，请留一步。”

    商成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咧着嘴角对擦肩而过的郭表无声地苦笑一下，重新走回来坐到条案前。

    但是汤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着碗茶汤慢慢地啜饮。商成也没有出声。他上身微微向前倾斜，双臂压着座椅的扶手，十指交叉两根大拇指抵着下巴，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里闪烁着幽暗的光，定定地望着对面一把座椅前散落的那两三页泛黄的纸页。

    屋外的人声很快就消逝了，公廨的小庭院恢复了往日的沉寂。门外有人在压着嗓子小声交谈。门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马上就又掩住了，然后就听有人以不容分辩的口气低声吩咐：“大人们还在，你们等会再来收拾打扫。”

    然后就又是长时间的寂静。

    汤行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吩咐人给商成上茶水。他似乎有点不胜疲惫，手里捧着早没了热气的茶盏，一直闭着眼睛斜倚在椅子里。商成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座椅里，就象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坚定而固执地凝视地上的那几页没有一个字的纸张。假如不是他的眼皮还在不时地眨上一眨的话，那他看起来就完全象是摆放在这里的一座雕像。

    糊在窗棂上的厚厚的窗纸渐渐地昏暗下来，屋子里的一切事物也渐渐地变得模糊而朦胧。公廨的执事持着灯笼挑子悄悄地进屋，屏着声气在屋子里摆好几盏灯，然后陪着小心游丝般细语询问汤行：“老相国，灶房里已经备好了夜饭，您是不是现在就用饭？”

    半晌，汤行才阖着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时辰了？”

    “禀老相国，现在已经是戌初了。”

    汤行点了下头，摆手说：“你下去吧。”

    屋子里又剩下汤行和商成两个人。摆放在条案上的两盏灯向四面八方投射着柔和的光；两个人的背影都被拖曳得极长，黑幢幢地爬在墙壁上，就象两个沉默的巨人一样，安静地观察着这屋子里的一切。

    汤行还是没有和商成说话。他站起来，绕着屋子慢慢地走着，将会议结束时被人们推得东偏西斜座椅逐一地摆好，摆正。这里的座椅都是乌木打的四柱蟠龙太师椅，一把把既大又沉，实在不是他这样的须发斑驳的老头子能做的繁重体力活。他挽着袖子，拘着下摆，咬着牙关又是推又是拉又是拽，累得两颊赤红额头上都见了汗珠，才好不容易把这三四十把椅子全都摆布整齐。

    现在，他拈着花白的胡须站在条案前，就象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骄傲而自豪地审视着自己一番辛苦得到的成果。他马上就发现了还有一点瑕疵。把右边头排第四把座椅重新摆布一番之后，他终于可以轻松地舒口气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商成就一直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一点都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忙碌的老相国靠近时，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现在，他仍然没有说话，更没有出声去打搅汤行，只是神态自若地立在条案边。

    汤行检阅完自己的“队伍”，拍着手回头笑道：“让燕督见笑了。我少年时家里贫困，难得有隔夜的米粮，先父去世又早，一个家就全靠着我老娘亲替人洗涮缝补独力支撑。我是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五个妹妹，每到吃饭的时候，我就总是让他们端着小凳在墙边一溜坐好，然后我来分配汤菜饼馍。弟弟们多分点，妹妹们少分点家里穷，顿顿糠菜团子都填不饱肚，弟弟妹妹们都懂事，大的总是让着小的，有点好吃的好喝的，大家都忍着饿留给更小的。可就是这样，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也没能留住”他越说声音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黯淡。“他们走了以后，每到吃饭的时候，家里还是要把他们的小凳摆上，要是看不见那三把小木凳，就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头也慌得厉害”他凄然一笑，长吁了一口气戚声说道，“久了我也就落下这毛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椅子摆布不齐整，心头就总是毛毛躁躁地”

    商成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有说。他心里也翻滚得厉害。听着汤行的故事，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父亲去南方打工，一去就杳无音信；母亲改嫁两回都不如意，最后跟个外省人跑了；要不是户族里一位老人收养了他，说不定这世上早就没他这个人了。爷爷是个性格坚强心胸豁达的开朗人，这个性格和老人身上的许多优点一样，最后也传给了他

    他马上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过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这并不是说他一点都不怀念过去，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压根就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眼前是老宰相汤行，可不是什么满腹惆怅的散文作家，更不是什么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酸腐文人！汤老相国是什么人？他四度起伏三次出相，早看惯了世态炎凉冷暖，他怎么可能象现在这样温情脉脉地回忆起少年时代的辛酸苦辣？就算汤行偶尔也有小儿女的柔情姿态，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

    他把汤行的话稍加琢磨，立刻就懂了几分。

    汤行这样说，表明他是个念旧的人。这个旧，当然不可能是说商成，而是指陆寄。汤行是陆寄高中进士时的座师，向来就对陆寄青眼有加，仕途上也是多有照顾，二十多年的深厚感情，早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情谊了。汤行看重陆寄，陆寄又和自己交好，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把汤行的一番话理解为汤行是在暗示，暗示他对自己是另眼相看？

    至于汤行为什么要讲述少年时的故事，商成觉得故事的重点就在那些凳子上。汤行应该是个憎恨混乱和无序的人，只要事情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他就一定要让事情循着规矩和秩序发展，而这种秩序到底是有益还是有害，汤行反而不那么在意。这一点从他对张朴和董铨不偏不倚两不相帮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而他一贯的和事老姿态，也正是这一点的体现一一张朴“先南后北”的方略也好，董铨要一劳永逸解决北方的威胁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不能乱，朝廷不能乱，大赵更不能乱！

    顺着这条思路思考下来，汤行这番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很清晰明白了：朝堂上无论是缓进派占上风，还是激进派卷土重来，他商成都绝不能搅乱了规矩和秩序；这也就是说，假如朝廷在对南诏用兵的事情上有了决议，而张朴又一力坚持要他出任嘉州行营副总管而的话，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坚决执行！

    这实际上是一个警告。看来，老相国很不满他所提出的针对突竭茨左翼的作战计划。而不满意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因为这个计划让朝堂上激进派和缓进派之间的争执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疑惑，难道说老相国是个中间派？一手把持着吏部，一手抓着东西台阁的左相汤行，竟然是个骑墙派，这也太，太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个事情了。

    一个本身就算是政治领袖的人物，竟然是个没有政治立场的墙头草，这怎么可能呢？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差不多要彻底颠覆他对政治生活的认识了。

    不过，他也再次确认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看来，他确实不是当提督的料；与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什么或者反对什么的提督比较起来，他更适合去做一个纯粹的军人，做一个不问政治只管练兵打仗的将军

    “昨天，我和张相谈过了，朝廷暂时不会把你从燕山调出来。”就在他的思路越走越远的时候，汤行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了。“不过，也暂时不会正式让你提督燕山。你的军事方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商成马上纠正老相国的话，说：“这方略是我和张绍将军共同拟订的”

    汤行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你的军事方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朝堂上又会不安宁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你在燕山做事，就更需要谨慎，有什么事，可以多和伯符商量。伯符虽然在军务上有所短，不过出任过两次侍郎，算是政务精熟吧，是一个好副手另外，你还是要随时准备着去嘉州。”

    汤行没有留商成在宰相公廨吃夜饭。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商成已经得到了汤行的暗示。这不一定是朝廷和中枢的意见，但是，它肯定代表着很大一批象汤行这样不愿意卷入政争而埋头做事的官员们的意见一一不调你离开燕山，那你就还是燕山假督；既然是假督，那打不打，怎么打，你自己就可以决定！

    走出右掖门来到天街，商成又充满敬意地回头仰望了一眼在漆黑夜色的衬托下更加巍峨壮观的皇城。

    看来汤老相国并不是骑墙派。

    他就说嘛，轻虚名而重实务的陆寄，怎么可能有个中间派的座师呢？

第七章（15）两番邂逅（上）

    傍晚酉正时分，当西斜的夕阳用金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之后，京城就迎来了她一天中最喧嚣热闹的时候。每当这个时间，假如你有幸登上皇城，站在那高高的宣德楼上俯瞰这座古老而繁华大都市的话，你就会发现，与背后星星灯火团团簇拥却又沉默安静的皇城和宫城不同，在城市的东西南三个方向上，在大片大片的昏沉黑暗之中，总有那么几块华彩冲天光芒璀璨的地方。那是东蓬、西蓬、不牵马街、一四坊都是名满天下的浮华闹热去处。寒冷的夜风夹带着若有若无的丝竹细声，在城市上空盘旋；挂天灯的火牌楼上猛地炸起几团亮，又悠悠然然地黯淡下去；三两颗细微得让人几乎难以察觉的火星，飘飘荡荡摇摇曳曳地升起，慢慢地消逝在深邃的幽蓝色夜空里

    “大花坊，西步厢，

    酣畅高歌少年朗。

    不牵马，天朝市，

    天朝上邦故国忘。”

    这是东元四年波斯僧胡不依做的《临离上京悲去歌》，说的就是上京城的夜市景象，诗中提到的大花坊、西步厢和不牵马，都是诗人在上京生活的十余年中最爱流连的地方

    才从老相国汤行的私邸里出来的商成自然不认识这位胡僧兼诗人，他也没听说过这首没有瑰丽辞藻也谈不上什么意境的《悲去歌》，但是他现在就走在诗人曾经徜徉漫步过无数次的不牵马街上。或者，我们不能说他是在“走”。这样说一点都不准确。确切地说，他如今完全是被动地让街市上一东一西两条的由人构成的洪流包裹着，慢慢地向前挪动。

    这条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得似乎此时此刻生活在京城里的人全都来到了这里，多到连近在咫尺的街边店铺小摊上老板伙计的迎送招呼和买卖吆喝都听不真切，而人们的耳边，也只有由无数人发出的无数声音汇集而成的宏大而嘈杂的市声。不少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停下脚步仔细看一眼偶然望见的商品和物事，就被背后涌来的人潮裹挟而去。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条长街为什么叫不牵马街了一一牵着马的段四和另外一个侍卫早就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了。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群，在一户什么人家的照壁边寻了个地方站住脚，张着眼睛四面八方地找段四。可向东望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向西望还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十里长街华光映照如同白日，潮浪滚滚市声鼎沸人不能驻足，他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自己的侍卫？

    看来他和段四他们是彻底走散了。

    走散就走散吧。这是京城，既没什么人认识他更不可能有人想害他，段四他们没跟在身边，他正好落个自由自在，借这个机会仔细地瞅瞅上京。至于他不记得回驿馆的路一一嘿，鼻子下面就是嘴，他不认识路，难道还不知道找人打听？

    不过他也不好就此丢下段四他们不管。要是段四找不到他，回去要挨包坎和苏扎的骂不说，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一一堂堂燕山提督从宰相家出来就不见了，这消息还不把平原府折腾得鸡飞狗跳？所以他干脆就站在这照壁边等段四他们找过来。这地方地势比周围要高一点，府门前有四盏大灯笼，照壁前又立着一座火把山，光线十分充足，只要段四他们稍加留意，就一定能看见自己。他干脆学着周围的人，也把手统在袖子里，绕有兴致地看空地上几个小丫头大姑娘卖解一一就是耍杂技。

    顶碟、蹬缸、绳技、凳子楼，一连四个节目都很常见，周围的看客也打不精神，来一个人瞧一眼撇撇嘴走了，来两个瞅两眼再撇撇嘴也走了，四个节目演完，周围本来就不多的看客倒走了小一半，喝彩声更是稀稀廖廖。商成也看得没精打采，眼瞄着另一头围得密密匝匝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的一个场子，思量着到底换不换个地方。

    就在他犯犹豫的时节，一个黄毛小丫头端着个筛箩，没说话先给他行个礼，然后才低着眉脆生生地说：“谢贵人赏钱”

    商成咧了咧嘴。四个节目都不出彩，缸掉了两回，凳子楼才叠三层，就这点技艺还要赏钱？心里嘀咕，他的手还是伸进怀里掏荷包。可这手伸进去就再也拿不出来。

    他兜里倒不是没钱。前一晚郭表和两个当初在莫干认识的军中同僚来找他吃酒叙旧，酒酣耳热又不稀罕上街花里胡哨，郭表提议耍钱，四个人就干脆拽开桌子玩扑戏。扑桌上郭表的勋衔最高，耍钱的手段也是最高，三色花、四色花、五全色、荷满要什么有什么，把把都是大吃三方，让商成和两个同僚输得灰头土脸。现在他荷包里就是那一晚剩下的赌资，全是一两的官铸小银锭，官价一兑二，市价一兑二七两银换二千七百枚制钱

    黄毛小丫头看他手伸进怀里就神色古怪再不掏出来，脸上就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却不言声，低着头又给他行礼，便捧着筛箩侧过了身给旁边一位看客行礼。那位客人手里已经拈了两枚钱，轻轻地丢在箩里一一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看着那不盛几个铜钱的晒箩，商成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在屹县街头看别人耍候时的情景。那时他身上也没带钱，女戏伶找他讨赏时他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最后还是大丫替他解的围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当时的情形也随着时光的流转而被他遗忘到脑后，再也没有记忆起来过一回。可不知为什么，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琐碎往事，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沉默着掏出了荷包，取了两锭银，轻轻地放在晒箩里。

    筛箩里突然出现的这两个不常见的物事让小丫头有点迷瞪。她急忙还闹不清楚这在昏暗的火把光亮照耀下显得黑不溜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她还是再向商成行了个大礼，嗫嚅着说：“谢，谢贵人的赏”

    刚才那个放了两个制钱的人倒是识货，含笑对小姑娘说：“礼轻了。这是厚赏，该当请你家班头来谢。这两锭官银，足当你们在这里卖解一月有余。”又抬头挑着眼皮瞄商成一眼，披嘴角摇头一笑，转过身迈着方步走了。看来这个人很有一点瞧不上商成的滥大方。

    但是他马上又转了回来，眯缝起眼睛死盯着商成看，还拿食指朝商成指指点点，嘴里一个劲地吸冷气。

    商成也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闹得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说这个人认识自己？

    他不由得也把那个看上去就象个私塾先生或者店铺帐房的老头仔细打量了几眼。

    他马上就认出这是谁了。

    “潘大人！”

    那人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喊出他的绰号：“商瞎子！”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急忙改口说，“大燕督！”

第七章（16）两番邂逅（中）

    “商瞎子！”那老者总算认出眼前，面带惊愕脱口而出就叫了商成的绰号。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脸尴尬的神情急忙改口说，“大燕督，失礼了。”

    商成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双手一揖行了个晚辈礼，恭：“成见过予清公。”

    潘涟侧身受了他半礼，虚扶了一下等他直起身，才惊异地问道：“燕子达是几时来京的？”

    商成没答他的话，笑说：“您怎么也回京了？记得前几个月的邸报上说，您不是已经调任江南两路巡察使了么？我当时还遗憾以后就难得有福气喝到您亲手煎熬的清茶了一一想不到居然就在这里遇上您”他也有点诧异，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邂逅潘涟。虽然他知道京官外委之后磨磨捱捱拖着不去履任的事情也有，可潘涟应该不在此列。别人不情愿及时上任通常都是因为委派的职司不尽人意，不是差事繁重难以讨巧，就是被委派到兵祸连绵的边陲州县，再或者就是被分派到疫瘴横行的广南西南诸地形同发配，因此官员们才会一边尽量拖延行程一边尽力活动，争取能换个好地方好职司；潘涟要去的地方是向来就是“大赵粮仓”、“天下赋税首重”的江南两路，是别人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好地界，广南西南如何能比？再说，潘涟之前就是吏部侍郎，资历深，官箴风评上佳，一路过来又没犯什么大差错，这时间突然外调地方，出任的又是号称巡察使，显然是朝廷要进一步重用他的信号一一等他再回到朝中，至少也是个六部尚书，要不就是御史台三司宪之一

    商成避而不谈进京的缘由，潘涟也没有继续追问，又见商成一副探究的神情，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商成心中的疑惑，一笑摇头说：“子达是在惊疑老夫为什么不烟花三月下扬州吧？”

    商成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连自己都能瞧出来潘涟的委派外任不寻常，怎么潘涟自己倒是不急不徐地恍若没事人一样？

    “子达想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关节奥妙？”

    商成乐呵呵地说：“只要予清公肯说，我是洗耳恭听。一一您说地方，酒也好茶也好，都算我头上的。”

    “子达果然是个爽朗人。这里过去的背街上有座茶坊，还算清净，子达要是没什么急事，倒不妨随老夫过去闲坐半时。”

    “予清公有命，我敢推辞？”商成笑道

    潘涟提的那座茶坊很快就到了。

    现在，他们俩坐在二楼的一个雅室里，一面品味着潘涟推荐的上品茶水，一面安静地倾听茶坊的歌伎抚琴。

    从进到这间雅室，潘涟就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不离开京城的事，反而热情地给商成介绍这间茶坊里的几种好茶和两样点心，要不就是称赞面前这歌伎的琴艺。商成对茶没什么研究，潘涟提到的《茶经》也只是听说过，所以这茶水好不好根本就说不上来，至于琴艺琴音就更是门外汉，干脆也不做什么评价，只是含笑点头。潘涟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半天也觉得没趣，最后也就收住了话头，又无心听停，便借着啜茶听曲的机会悄然打量身边的青年将军。刚才街上的光亮昏暗，他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商成，如今在这灯火通明之的斗室之中，只见这位大赵立国以来最年青的卫镇提督头戴藏青蜀锦纱软脚幞头，身穿月白苏绸对襟文士袍，凝眉注目似笑非笑地聆听琴韵。又因为他现在坐在几案正中，商成一手抚着膝一臂支端坐于条几右侧的软椅上，他正好觑不到商成毁了的那半张脸，看着柔和光亮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沉稳和从容，忍不住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风采！好气度！当年的商瞎子定然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不知道名字的琴曲弹罢，商成先对歌伎说：“好曲子。谢谢了。”说着掏了锭银子放在条几上，又对歌伎还有墙角的两个婢女说，“我们有点话要说，你们先下去，要添茶水点心的话，我会叫你们。”等三个女子出去，他这才转过头对一脸深沉的潘涟说，“予清公肯定又要笑话我坏行市了”

    “唔？”有点走神的潘涟其实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更没听清楚商成的话，支吾了一声才问道，“子达方才说什么？”

    商成笑说：“香茶已献，梵音已逝，予清公的故事”接着就咂舌不语。

    “我哪里有什么故事，不过是茶虫上来，正好叨扰子达一杯滚水。”

    商成一楞，随即哈哈大笑：“年前燕山勘察时，予清公在公务上从来都是端肃不苟言笑，我还直当您是位淳方长者。后来陆伯符和狄巡察都说您其实是位奇思妙趣之人，我一直不相信。如今我信了，您果然是有趣之人一一我从来就只听说过有酒虫，茶虫还是第一次哈哈，茶虫，茶虫，妙，真正是妙”

    潘涟陪着他干笑了两声，问：“陆狄两位大人，他们还好吧？如今是不是还在随时随地地起争执？”

    说起自己这两位下属，商成就一个劲地叹气摇头：“您不是不知道他们的事。也不知道他们上辈子到底是结了什么怨，平时还好，可只要一谈到正事，不是互相攻讦就是互相拆台。唉，要是他们俩能不吵不闹，我这个提督都能多活两年。要是有机会，您也帮我劝劝他们。”他知道，潘涟是陆寄的同乡，又曾经做过狄栩的上司，和这两个人的私交都不错，所以才有这样一说。

    潘涟苦笑了一下，说：“就今晚这一壶茶水的情分，我也是要帮子达一把的。不过眼下怕是不行，只能留待他日了。”

    商成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潘涟领了外委却至今滞留在京师，肯定是有原因的；若是朝廷收回了前命，那潘涟就该继续做他的右侍郎，可偏偏前几日在宰相公廨的绝密会议上又没看见这位吏部三号人物，这显然不正常。再联想到六部里的人事调整，早前在燕山有过交道的兵部侍郎曹章也不知去向，稍加思索他就知道这事不简单，因收了笑容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七章（17）两番邂逅（中一）

    潘涟的神色一下就黯淡下来，擎着茶盏失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来潘涟是遭遇到什么大事件了！

    商成想了想，斟酌着言辞说：“我本来不该问的。不过，予清公，要是不碍事，能不能把事情和我，兴许我能帮你出点主意？”

    潘涟抬眼看了商成一眼。商成诚挚的口气还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但是他自己清楚自家事一一这时候谁都帮不了他。而且他知道，商成这样说并不是真能帮他什么忙，只不过是想借说事情的由头让他吐吐心头的怨气，免得气结在胸口憋出什么毛病。

    他枯涩地笑了一下：“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事早就在上京传开了，就算我不说，你也可以找别人打听”话说到这里，就再没了下文。商成找人打听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譬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就担心要是他朝商成诉苦的事被有心人知晓后，会不会给商成的升迁带来什么麻烦。他和商成只是泛泛往来的点头交道，虽然去年冬末商成假职务燕山时他在暗地里也有推波助澜，可并不是出自公心，因此就谈不上是人情恩惠，也从来没想过要商成报答一二；眼下正是朝廷决定燕山提督人选的节骨眼，凭白无故地让商成一个局外人卷进来再在仕途上受点波折坎坷的话，他心里实在是有点过意过去。

    商成倒没有潘涟想得那么长远。事情说不说都在潘涟。潘涟说，他就听着，能帮忙就帮潘涟一把，帮不上就说几句开导话让他看开点；潘涟不说，他也无所谓；至于找人打听一一他手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要办，哪有那工夫闲吃萝卜淡操心。他看潘涟的意思好象是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就提起茶壶给两人的碗盏里续满热茶，顺口问道：“前几天我去兵办事，没看见曹章曹侍郎，他也被委派到地方上了？”

    “曹纯德已经被黜退为民了。”

    “曹侍郎罢官了？”商成惊讶地看着潘涟。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不对。黜退为民比罢官严重地多！罢官只是一种比较严厉的处分，过两年有了适当的机会，十有**还会被重新起复。可黜退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是“开除公职永不录用”的意思，从某个方面来说，甚至比砍头还要严重一一受这种处分的人一辈子都得背负着坏名声，而且他的子孙都会受到拖累，好几代人都会被禁止入仕！他忍不住想知道，曹章到底做了，会受到如此严厉的处罚？

    他顾不上改正自己的语病，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前不久，八月底九月初”潘涟比他还要惊讶。曹章被罢免是事出有因，三省主持编撰的每旬一刊的《朝报》上就有罢黜诏令的摘要，题奏院按月刊印然后分发天下州县的《邸报》上也有诏令全文和详细案由的说明，怎么商成却象是头一回听说呢？难道这个人从来不看这两份官本？连朝报和邸报上的大小消息都不仔细琢磨，那他又是怎么做官的？

    潘涟不知道，其实商成也看这两份“报纸”，但大多时候都是略略扫一眼题目就撂到一边。在商成眼里，不管是《朝报》还是《邸报》都是同时面向官员和百姓发行的报纸，它们的内容不是歌功就是颂德，要不就是通报朝廷和地方官员的人事变动，或者记录皇帝的起居言行，偶尔才会明刊那么一两篇看着言之有物但又经不起推敲也没有实际指导意义的奏章，整体上既空洞又空泛，所以他向来不大重视。他主要关注的由兵部刊发的军报。兵部军报的保密级别高，内容也更加翔实，大赵与周边国家的军事冲突也会及时公布，这对他提高自身的军事修养和了解大赵周边形势都很有裨益。

    “曹侍郎到底犯了什么事？”商成问。

    “他倒是没犯什么过错，就是他家里人不谨慎”

    “他家里人怎么了？”商成更奇怪了。

    “都是曹纯德的小儿子惹出的事。”

    曹章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是妾室所养，只有最小的一个才是他夫人亲生，所以这娃娃从小被他两口子宝贝得不得了。这孩子天生的聪颖，四岁能书七岁能诗，九岁时随母亲去甘露寺礼佛，还和寺里的住持大和尚对座论禅，被大和尚惊为神童，从此名声大噪。也就是因为幼子少年成名，所以才引起曹章的担忧。他既怕儿子从此骄傲自满进而轻慢学业最后落个一事无成的下场，又担心自己公事繁忙无暇照顾教导以至孩子在京城沾染上纨绔习气误了前程，所以在小儿子十岁那年，曹章两口子便把娃娃送回徐州老家交给自己的严父慈母来管教。曹章的盘算倒是精妙，可就是有一桩事没思虑清楚一一他两口子对娃娃都是如此疼爱，那他的父母还不得对这嫡亲的孙子百般溺爱？这之后的情形谁都不知道，京城里也有五六年没人见过曹小三，可当人们再听说曹家的这位小神童时，就已经是在御史台揭出来的一桩人命大案里一一今年春天，曹小三在当地为夺人妻而致人死命，事后曹家老太爷出面善后，徐州当地州县两级官员通同勾连共为隐瞒，结果被苦主家里人把状纸一路递到黄淮西路监察御史手里

    “黄淮西的御史杨悌是有名的铁面无私，十多年前起大庆宫时，就因为内廷多占了百姓一条街，连圣上都被扫了一鼻子灰，何论区区一个曹家？一卷弹劾合着徐州地方官的请罪奏章递到朝廷，当天曹纯德就被免除侍郎回家听勘，随即便被罢了一切官职黜退。”

    听完潘涟的述说，商成长时间地陷入沉默中。他没去打听这案子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既然那位杨御史连皇帝的颜面都敢落，曹家小三的下场可想而知，那几个串通遮掩的官员大概也没什么好结果。他批阅过燕山巡察司那几桩涉及官吏的案子，知道大赵刑律在追究官员渎职犯法方面还是很苛峻的，徐州那几个州县官员至少也是徒刑或者流放发配，砍一两颗脑袋也很有可能

    过了许久，潘涟才叹着气说：“可惜了曹纯德。他其实也是才德兼备之人，只是被儿子连累了。”

    商成没有点头附和潘涟的话。他不认同潘涟对曹章的评价。家事国事天下事，曹章连自己的家务事都处置不好，那他怎么去处置国事和天下事？

    潘涟完全没有意料到商成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中，商成就是个贪恋百丈红尘而弃佛还俗的假和尚，有武勇敢担当，这是商瞎子的长处，可要是离了兵戈战阵刀矛剑戟，他就什么都不是！就是这样一个卤莽军汉，却突然说出如此发人深省的一句话，还契合着《论语大学篇》中“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核心思想，这简直就让潘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没穿过几年衲衣的和尚，却总结出一句非常精辟的儒家道理，这实在是教人太难以置信了！

    他不经意地看了商成一眼，端起碗盏呷了口茶水，托着杯一笑说道：“子达读过《论语》？你刚才所说的家事国事天下事，铿锵凝练，隐隐有金石之声，听来使人有振聋发聩之感，实在是十分难得的警句。一一不过，这话不上不下的，似乎只是半阙是不是还有上文下句呀？”

第七章（18）两番邂逅（中二）

    “是付对联。”商成说，“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下联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心。”

    潘涟听完，神色反而不那么惊疑了，轻轻一笑问道：“这联子是你撰的？”

    “不是”

    潘涟点了点头，也没去看商成，依旧是一付漫不经心的神情说道：“对联倒是工整，就是有断章取义之嫌，功利之心也太重，反为不美。一个人若是只知道读书而不能正其心修其身，那就算事事在心，又怎么可能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

    商成一时没有搭腔。他低着头，皱着眉，反复在心里咀嚼着潘涟的话。

    潘涟知道他是思索，便搁下碗盏，耷下眼帘凝视着条几上的细纱灯笼，低沉着声音曼声咏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商成大学时就读过《论语》《礼记》这些儒家经典，现在燕州家中的书房里也放着书和几派儒家作的注释考辑，偶尔无书可看的时候，也会随手翻看几篇，所以潘涟才一吟诵，他就听出这是《礼记大学篇》中的原文。文章他是看过，道理他也明白，但是谈到书中文字的精微细妙处的理解和感悟，他远没有潘涟这样的读书人领悟得那么透彻、思考得那么深远。尤其是潘涟对东林名联的评价，更是象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的思想猛地敞亮起来

    “予清公的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啊！”他在座椅上坐直身，恭敬地对潘涟拱手说：“多谢予清公指点。一一多谢。”

    “子达说的是哪里话。”潘涟急忙在座位里回礼。他眉宇间的一抹讶色简直无法掩饰。虽然说自己确实是存着提醒告诫的意思，不过话却说得很隐晦，可就凭一段被人翻来覆去说了千百年都快说滥了的话，商成却似乎在眨眼间就有了很深的体会一一这个人的天分之高竟然会一至于斯？

    他在几案上的碎纹瓷碟里撮了枚去了枣核的干枣，却没吃，把枣子掰成指甲盖大的碎块，连同枣里裹着的莲子一起都放进热汽缭绕的茶水中，笑道：“子达也试试。把枣和莲子都浸在热茶中泡软，滋味和之前又有所不同。”

    “哦，还有这种饮茶的法子？新鲜！”商成也学着他做了。

    趁着等干枣莲子发润的时候，潘涟把话题转到商成身上。他问道：“你这次是进京述职的？”

    商成点了点头：“是。”他这次进京并不全是为了述职。可军事方面的事情是绝密，潘涟既然没有参与几天前的中枢会议，那他显然不能告诉潘涟；就算潘涟还是吏部侍郎，他也不能说。

    “来多长时间了？”

    “今天是第十天。”

    “已经一旬了。”潘涟说，“已经见过汤相和张相了吧？”

    商成又点了点头。

    “陛见过了？”

    商成摇了摇头。

    商成进京一旬都还没见着圣上？潘涟惊讶了。历来北边卫镇的提督回京述职，圣君都是在三天之内召见以示荣宠，这是从高宗皇帝起就形成的朝廷惯例，怎么到了商成这里就被坏了规矩？一瞬间他脑海里就闪过无数的疑问。是因为商成只是个假职提督么？这不可能。假职提督也是提督，一样担负着卫戍燕山屏障中原的重任，商成和别卫的正职提督同样是大赵柱石，圣上绝不可能厚此薄彼！是因为商成的相貌？那更不可能，皇帝还没昏聩到那种程度！要不就是有人进了谗言？这倒是有可能。可问题是商成崛起的时间很短，又从来没出过燕山，他还能和谁结仇？又有谁会去得罪一个十有**就是下一任燕山提督的青年将军呢？

    一连作了七八种设想，个个都有说不过去的理由，潘涟索性也就不想了，干脆问商成道：“你请求陛见没有？”

    商成笑道：“我在掖门递过两次牌了，不过都没见上。”他请见了两回，两回都被内廷挡回来，理由都是东元皇帝因为“龙体欠安”所以不能“君臣相见”。一边是进京当晚皇帝就急忙差人来召，一边是连番地拒见，这前后的反差也实在太大了；而且拒见的借口又是如此随意，这就让他实在有点闹不明白皇帝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另外据他所知，几个南边回来述职的官员在离京前就是“陛辞”了的，泉州船舶司还是市易司的一个什么官，还被皇帝指名召见。对于东元皇帝的这些做法，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只好把这归结于他常常在小说上看见的一句话一一圣心难测。他甚至想，这大概是古今中外做皇帝的人都无师自通的一种本事吧一一皇帝嘛，总得保持那么一点神秘感，要不然谁还会怕他们呢？

    潘涟不说话了。作为回京述职的臣子，也只有两次请求陛见的机会，要是内廷接连不许，再请见就是“悖妄”了。看来圣上确实是不想看见商成。就是不知道圣上不喜欢这个青年将军，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思量着，他安慰商成说：“这回不能陛见就不陛见吧。见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事，不见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只要你在燕山实心做事，总会有被圣君所见的那一天。”不过他看商成提到这事时，脸上好象也没几分失落或者失望的神情，就又问道，“那你预备什么时候回燕山？走的时候帮我捎点礼物给陆伯符他们。”

    商成说：“按朝廷的规定，我进京述职只能在京城呆十五天。眼下公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只是和吏部还有点事在扯皮。另外就是手边还有两桩私事没有了。等把这几件事办完，我大概很快就要回去。”他说的两件私事，一件是为田小五到廖家提亲的事，另外一件是陈璞让他捎礼物贺喜文沐成亲的事。不知道怎么搞的，自打那天清晨他和陈璞还有廖雉在皇城外见了一面之后，两个人就再没音讯了；也不知道长沙公主和她的侍卫是不是都把这事给忘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后天的沐休日之前还没消息，他就准备回燕山了。

    “吏部怎么了？”潘涟问。

    “是这，陶启陶老知府被朝廷调来上京出任平原府尹，燕州知府的职务就一直空着。我们燕山卫署又暂时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向朝廷举荐，就想请吏部替我们选派个干员。不过，好象这燕州知府不好当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说到这里，他停下话看了潘涟一眼。潘涟会心地一笑一一他知道商成说的是陆寄和狄栩的矛盾一一同时应付两个鸡狗不到头的上司衙门确实不容易。商成也就笑了，接着说下去，“燕州又是边州，北部几个县又是突竭茨人南下侵扰的重灾区，所以很多人都不乐意去。吏部推荐的几个人选我又看不上眼，他们就让我自己举荐一个。”他说着苦笑起来，“他们都不想想，我要是有可以举荐的人选，还会跑来央求他们么？我就是为这在和燕渤司扯皮。”

    “那你准备怎么办？”

    商成无奈地说：“我还能怎么办？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矮子里面挑高个了，胡乱划拉一个知府先干着再说。”他忽然想一起桩事一一他当时想挽留陶启，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陶启能在陆寄和狄栩之间起个缓冲作用，他想找的燕州新知府也需要有这个能力，可以缓解陆狄二人的矛盾冲突一一眼前的潘涟不就和这俩人都有很深的交情么？要是潘涟能去燕州主持一州的政务，那他不就能省心了？

    不过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开玩笑咧，潘涟可是侍郎，让一个侍郎去做州牧，就算潘涟本人愿意，朝廷也不可能答应！

    可他又意识到这事也不是全无可能。关键就在潘涟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不去江南的。虽然他还不知道原委，但是他敢断定，这事肯定和朝廷里南北两派的争执有关系，说不定潘涟没去江南就是因为江南两路巡察使的差事已经撤了，他本人也被贬职了，新的职务还没定下来。也许朝廷压根就没想给他安排什么职务

    想通这一条，商成心头又有了点希望。

    就是不知道潘涟现在到底落到什么地步了，而且也不知道潘涟自己想不想去燕山当个知府。

    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他现在完全可以直截问潘涟本人。

    “予清公，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问问您：您最近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怎么至今还滞留在京城里？”

第七章（19）两番邂逅（中三）

    谈到自己的事情，潘涟的神色很快就暗淡下来。

    商成猜对了一半，潘涟至今突然滞留在京城确实是事出有由。他现在已经不是江南路的巡察使，也不再是朝廷的四品大员，而是作为一名六品的贬官，留在京里待职的。但是他被降职和朝廷的南北之争无关。更不能说是有什么人故意陷害他。事实上，他的遭际在很大趁度上是属于自作自受。

    商成实在是无法理解前吏部侍郎说的话。什么叫自作自受？难道说潘涟也犯什么大过错了？

    “四五月间黄淮东西两路的水灾，你听说了吧？”潘涟耷拉着眼眉问道。

    商成点了点头。他是从军报上知道的这事。今年以来，黄淮东西两路先是持续一个多月的春旱，让两路州县的春耕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其中旱情最严重的十几个县连人和牲畜的饮水也得不到保证，更别提什么播种。旱灾一直持续到入夏。入夏之后没有几天，黄淮西路又是连续二十多天的降雨，结果淮河中上游的水位暴涨，来势汹汹的洪水冲破河堤，一夜之间就让淮阳以南楚州以北的大片土地良田就成了千里泽国。这次水灾，沿时的十几个县无一幸免，被洪水淹没的良田超过百万亩，受灾人口更是高达六万户近三十万人。更家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可怜的黄淮百姓不仅要忍受老天爷带给他们的痛苦，还要遭遇人为因素造成的苦难，就因为当地官府在赈灾中措施不力，好几个地方先后都出现了守着粥场饿死人的事情，并在淮阳、泗、宿等州县激起了大规模的民变

    “朝廷春天时任命的黄淮宣慰使，就是我最先向中枢推荐的”潘涟苦涩地说道。

    这事商成也有印象。他在军报上看见过，朝廷派去协调指挥黄淮抗旱防汛的官员是个文英殿大学士。同时他还记得，因为两件事都办砸了，所以那位大学士已经被朝廷解职了。可那个大学士是罪有应得，这和潘涟有什么干系？难道朝廷还会把潘涟也一起连坐？除非朝廷手里有证据，潘涟在这个人事任免上有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不然绝不能单凭一个不恰当举荐而把潘涟免职！他对潘涟说：“向朝廷推荐官员，是你作为吏部侍郎的本职。虽然你可能荐错了，有失察的责任，可朝廷也不能因为这事而免你的职！中枢对你的处分太重了！你完全可以找机会向汤相或者张相当面申诉辩解。只要你说的在理，我想他们会重视你的话的。”

    看商成替自己的遭际抱不平，潘涟既是感激又是惭愧。他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吁了一口长气，说：“你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子达的磊落。可我却实在是有愧于子达的信任了。其实，其实，”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的降职和举荐大学士粟迁出任黄淮宣慰使没有联系，而是因为他在朝廷商议对粟迁的处分时，由于顾念着与粟迁多年的情谊，坚决不同意把粟迁解职流放琼州，所以才导致了现在的结局。

    商成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记得军报上提过，粟迁并没有在接到朝廷任命就直截上任，而是走到半路上听说黄淮两路的旱情已经得到缓解之后，便中途拐了个弯，先回曹州老家替自己的老母亲做七十整寿，结果北边曹州的寿诞才刚刚开席，南边的淮河就出了事。更可恨的是，粟迁在赶到灾区之后不是立刻组织赈灾，而是先统一官员们的口径，然后向朝廷隐瞒了绝大部分的事实。就是他的谎报导致了朝廷对灾情的误判，从而没能及时地向黄淮西路调集粮食布匹药材等赈灾物资，最终激化了矛盾引起了民变

    他很不理解看了潘涟一眼。淮河决口泛滥，淹了三座县城，前后死了一两万人，还有二三十万人流离失所，这么大的损失，如此严重的失职，别说是解职流放，就是砍了粟迁的头都算是轻的了！怎么潘涟还会替这种人说好话？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了。他可不想让一个没有原则的人来做燕州的知府。

    他问潘涟：“那从夏天到现在，您就一直在待职？朝廷有没有说，接下来会给您安排个什么职务？”

    “前段时间说是派去西南某路做个观风使。”潘涟意气消沉地说。观风使只是个好听的说法，不仅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还必须在各地跑来跑去，实际上就是变相的流放。他知道，这其实也是朝廷对他的处分的一部分。“前两天，又听说明年春天朝廷要派员出使吐蕃，我很可能会被任命为副使”

    商成本来还在对潘涟的做法感到愤慨，可现在突然听说潘涟要出使吐蕃，因为实在是太过惊愕，他张着嘴好半天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中枢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会想到让潘涟出使吐蕃的？潘涟今年多大年纪了，没有六十也该有五十五吧，就他这把岁数，就他这付身子骨，还能上平均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去了，他还能下得来？唉，这要不是让潘涟去送死，还能是什么？看来潘涟虽然摆出一付局外人的姿态，可终究被牵扯到南北之争里去了，不然别人不可能这样针对他。

    唉，看来他又得改正刚才拿定的想法了。他本来已经打消让吏部调潘涟来燕山的念头了，现在看来还非得让潘涟来不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潘涟死在高原上。

    打定主意，他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截问道：“予清公，问您个事一一燕州府的知府有空缺，您愿不愿意做个边州太守？”他替潘涟斟满茶水，又给自己也倒上，端起碗盏又说，“您要是没这个想法，就只当我没说过。您要是肯来，我明天就去和吏部说。”

    相比吉凶未卜的出使吐蕃，去燕州做知府差不多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美事了，潘涟怎么可能不愿意？何况燕山卫牧是陆寄，巡察是狄栩，两个人不是他多年的知交就是他的同乡，再大的事也能给他一个照应，他去了之后只需要实心做事，再不用担心背地里被人放冷箭使绊子。而且商燕督也是豪爽耿直人，和这样的人共事，他很放心。

    不过，在答应商成之前，他还是婉转地提到，他和朝廷中的一些人在某些问题上有很大的分歧，他要是去燕山，会不会因此而给商成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他生怕商成因为不了解当前朝堂上的形势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干脆就指名点姓地提到右相张朴和六部里的好几位尚书侍郎一一他和这些人都有矛盾。

    他这样做纯是一番好心，可商成根本就不在乎。有矛盾不算什么；他和张朴之间也有矛盾和分歧，可这并不妨碍他和张朴之间的公务往来。他和狄栩还有矛盾哩，不也共事大半年了，不也没见出什么纰漏？

    他乐呵呵地对潘涟说：“既然您不反对，那我明天就去和吏部说。好歹我还是个假职提督，所以这事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最后总得顺着咱们的心思。您也回去准备准备，说不定两三天内就会有委任。至于到燕山之后具体怎么做，等你上任之后咱们再抽个空仔细地叙谈。我现在就告诉您一条，到燕州之后，您要做的事情可是多得很，再想象今天这样清闲，怕是很长时间里都没机会了。”

    潘涟也是一身轻松地说：“事务繁杂我倒不怕。不瞒大将军，我现在就怕清闲。”

第七章（20）两番邂逅（中四）

    谈完正事，两个人又说了一些闲话，等他们在长街的西头拱手话别的时候，时辰已经过了三更。

    等潘家马车伴随着辚辚的毂辘声中消失在黑暗中，商成便依照潘涟的指点，很快就在街边的一家车马行里租了一匹马。现在，提着灯笼的车马行伙计替他牵着马，脚步橐橐地走在旁边，而他则悠悠闲闲地抄着缰绳坐在鞍鞒里。

    夜深了，漆黑的街面上根本看不见几个行人。因为没生意可做，街道两边的店铺早早就收幌子卷席蓬关门落扇打烊了，只有很少一些卖饮食的小饭馆小酒肆还透着些许的油灯光亮，偶尔还能听到酒客们肆无忌惮的大声喧哗，粗俗的笑骂声会在寂静的街道上会传出很远。不时有人掀起棉帘子好奇地打量他一眼，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去。那是期待着再做一笔买卖的饭馆老板和伙计。可在这种时辰，又是这样的寒冷天气，这些人根本就不象白天里那么殷勤，远远地就会对客人笑脸相迎；他们只是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越走越近，差不多快到门前了，才把棉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面张望，并且根据他们看见的情形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值得不值得为招揽一位客人而浪费力气。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车马行的伙计已经牵着马走过了好几条街，还没有一家饭馆热情地出来招呼商成。看来这些生意人都很精明，他们只是一打眼就瞧出商成的衣着打扮和平常人并不一样，很显然，一位既骑着马又有人专门牵辔头的人，肯定不会照顾他们这种小饭馆的买卖！

    再走了一条街，车马行的伙计在街边一个门脸很小的饭馆前停下来。就在商成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不走了，伙计对着饭馆吆喝了一句什么。

    小饭馆里很快就出来一个女人，一边拿系在腰间的围裙抹着手，一边笑吟吟地和车马行伙计打招呼：“花大哥，您今天怎么得了闲工夫，有空过来坐？呀，我姐和我两个小侄女就没和您一块过来？”又朝屋子里喊道，“家里的，快出来！花家大哥来了！好酒好肉赶紧端出来，今一晚你们哥俩好好拉拉话！”

    “我在忙着。”伙计花大哥赶紧摆手。他把手朝身后马背上的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自己还在做买卖，又说，“恰好打这里过，就顺路过来和你们说个事。一一你姐说你们赁的这屋就要到约期了，怕你手头紧，一时凑不上房钱，她就先给你备了五千钱，等你男人有了空就过去走一趟。”

    商成坐在马背上，花大哥手里的小灯笼又没什么亮，黑黢黢地也看不清楚那女人的脸色。就看见她撩起围裙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说话时连声音都有点哽咽：“又教我姐和您惦记了。去年的帐债我们都还没还齐，你们你们这样”她说不下去了。她男人也撩着门帘出来，没说话就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女人突然又咬着牙发狠说，“都怪那个卖麦的关中客！要不是他半夜点灯泼了灯油，我们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他就该”

    她后面大概还说了一句很恶毒的诅咒，可商成并没有听懂。他已经听出来了，这女人一家现在的境况是一个关中来的客人造成的，她对那个人有着刻骨的怨恨。假如那个客人现在敢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商成绝不怀疑，这个满腔怒火的女人一定会把那人挫骨扬灰！

    花大哥也叹口气，宽慰她说：“算了。人都死两年多了，你还这样记恨他做什么？说起来他也可怜，人都烧成了炭，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来，想给他家里报个丧信都不成。他自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不说，他的家里人肯定还定定地牵挂着他的平安，盼着他能早日回去”

    女人不敢反驳姐夫哥的话，可是又放不下心中的仇恨，站在那里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喘粗气。

    “那我走了。你姐早晚都在，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花大哥也不再说什么，牵着辔头让温驯的马匹转了个弯。“要是赁房子的钱还是不够，你们也别着急，找我或者找你姐说都行，我们来帮你们想办法。”

    女人点头答应，又拿围裙抹眼睛，忽然说：“大哥，别忙！”她跑进屋，不一会手里拎着个小包又跑出来，把包塞到花大哥手里，说，“夜里凉，这包里有一壶酒，冷了喝两口去寒气。还有两张油饼和一点牛肉，你拿着消夜。”

    “哎。”花大哥也不推辞，就把小包塞进马鞍边的褡裢里。

    “等一下。”商成突然说，“我也有点饿了，想在这里吃点东西。就是不知道花大哥麻烦不麻烦。”他是怕耽搁花大哥回车马行缴差事。他是真地有点饿了。下午他从皇城出来就径直去了汤府，本来想着在汤老相国那里吃喝一顿，可汤行是读书人，吃饭时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节食惜福，小方桌上七八样菜里倒有大半是豆腐豆芽和豆皮，素得不能再素不说，饼啊馍的也做得精制小巧，他一连吞了十来个饼子都和没吃一样，到后来他都不好意思再去拿饼馍，只好喝碗豆腐脑就说自己饱了。从汤府出来时他还说找个地方大吃海喝一顿，结果没走出多远就遇见潘涟，然后就去茶坊里灌了一肚子茶水，勉强靠着茶坊送的几样点心才压住饥火。现在小饭店里蹿出来的一缕卤牛肉香味就在他鼻尖飘来飘去，肚子里馋虫擗踊，又哪里还按捺地住？

    花大哥不麻烦。这时辰他就是回了车马行也不会再有什么活路，能在妻妹家歇下脚暖和暖和当然是再好不过。至于他妻妹两口子，当然就更不可能把客人朝外推。于是商成下了马，女人一头给他虚掸身上的尘土，一头把他迎进屋，热汤洗手热茶伺候，片刻之间一碟酱一碗葱一大盘子热腾腾的卤牛肉还有一筐软乎乎的薄饼就摆在他面前，另外还有一壶温烫的家酿酒。

    商成不喝酒，薄面饼裹了肉和葱，在碟子里蘸了酱就朝嘴里递，便如风卷残云一般顷刻间连下了七八张饼三四斤肉，这才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望着剩的两张饼和几块牛肉惋惜地说：“肉好，饼子也不错，就是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女人和门口当桌对酌的两个男人早就看傻了，直到听他赞叹说话才醒过神。女人急忙过来给商成倒了一碗酒，说：“这是我家自酿的杏花香，客人也尝一碗，最能消食。”又随口恭维道，“一看您这身材，再一看您这饭量，您肯定就不是寻常人，那些在码头扛包的壮汉也不能和您比较一一你怕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吧？”

    商成借着油灯光亮换了药绵，把眼罩端正戴好，戴上幞头边系结绳边笑说：“就算是吧。我不能喝酒，越是好酒越不能沾一一不过您放心，这酒钱我照付。”他刚才在茶坊里付帐时兑了一锭官银，茶钱、租马匹代步的开销再加付给花大哥的脚力，现在还剩差不多千四百余钱，都在外面马背鞍鞯上挂着，想来支应这顿饭钱是尽够了。正想让花大哥替自己把钱拿进来，就听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一段歌：

    “自古燕山多男儿，背天负地增田亩；

    由来燕境出好女，引犁掘锄不输将。

    自古燕山多男儿，开山辟道通中原；

    由来燕境出好女”

    《七夕谣》？

    音调铿锵有力歌词古拙的歌声乍一传来，商成登时就象被雷殛一般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这是《七夕谣》！这就是莲娘唱的《七夕谣》！这是莲娘的声音！

    是的，就是她的声音，就是他妻子的声音！这就是他的莲娘！除了她，再没有谁能如此深情地吟唱这首歌谣，更没人能把这首质朴浅白的民谣唱得如此打动人心，让人在歌声中仿佛能看见燕山女儿的坚韧和牺牲

    我的莲娘，我的爱人，我的妻

    屋子里的三个人完全被他的神情吓呆了。他的脸本来就丑陋，现在就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地狰狞，交叉爬过脸颊的两道刀疤就象两条纠缠游动的毒蛇，在暗淡的灯光下发出令人颤栗的红光。他们傻楞楞地看着他倏地蹿出屋子，又看着他猛地撞进来，油灯被外面灌进来的寒风吹拂得骤熄乍亮，一明一暗的光亮中他恍惚就是一头暴怒的野兽，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嘶哑声音就象地底下滚过一声低沉的咆哮：“这是哪里在唱歌？”

    花大哥和他妻妹的男人张着嘴根本就说不出话。女人已经被吓瘫了，坐在地下一条胳膊撑着条凳，牙齿碰牙齿的声音响得根本没有个停顿。

    “是哪里？！”商成的嗓音已经喑哑得到了极点，三个人只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却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听到的只有一声痛苦的呻吟。

    还是那男人有点见识，看商成的模样就知道这人随时会陷入癫狂，再不说话只怕祸事就要临头，抖抖缩缩指了方向说：“怕，怕就是，就是前前面的许记，许记酒肆”许记才请了个歌伎

    话音没落，商成已经摔帘子走了。

    屋子里三个人面面想觑，半天女人才嚎啕了一声：“天爷！他别是去惹人命吧？”

第七章（21）两番邂逅（中五）

    商成一头冲进漆黑的夜色里，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奔向了小街的另一头。

    现在是午夜，黏稠得深不见底的天穹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两边的人家早就家家关门闭户，街面上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他根本就就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是他丝毫都不不关心脚下踩的是石板还是坑洼，跌跌绊绊地只顾朝着小街尽头的那团孤零零的光影冲过去。他心里就想着一件事：只要他再迈出一步，他就离妻子更近一点，再跨出一步，就再近一些

    当他拽塌半幅门帘一头撞进许记时，他落拓潦倒的模样把歌肆的老板伙计还有大堂里的两三桌客人全都吓了一大跳。他头上精致的软脚幞头已经不知去向，罩在棉袍外面的蜀锦对襟直衫也滚了半身土，腌臜得就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再加他嫌弃碍事而把眼罩扯下来抓在手里，可怖的面容再加一付狰狞的表情，活生生就是一个才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劈手就揪住面前一个看起来象是伙计的家伙，嘶哑着嗓子问：“刚才谁在这里唱歌？”

    伙计大概是被他吓得魇住了，双手攀着他的胳膊，离了地的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踢腾，眼睛却眨都不眨地死盯着他，喉咙里吐出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模糊音节。

    他立刻就甩开这伙计，隔着柜台抓过一个来不及躲闪的中年人，再问了一句：“刚才，谁在这里唱歌？”

    那高高胖胖的中年人被他生拉硬拽地拖起来，半截身子都被拖过了木台，满脸的肥肉挤成一堆，五官都被惊骇得挪了位，哆嗦着嘴唇问：“谁？您，您”嘟囔好几声也没囫囵出一句整话。

    “快说！”商成一拳就擂在柜台上。轰然一声闷响，柜上摆的三四坛酒和几摞碗齐齐向上一窜，掉下来又左摇右晃了好几下，紧接着咣当啪嚓唏哩哗啦一通脆响，大堂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酒香。

    中年人吓得一张肥脸都完全没了血色，鬓角的两道汗水如同蚯蚓一般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盯着商成的面孔，突然间福至心灵，嘶着声调尖叫起来：“说！说！我说！一一老客找的是谁？”

    “刚才那个唱歌的女人！”

    “唱歌的女人？”中年人死死攥住商成的手腕，生怕他一用力自己的小命就此完结，被汗水渍着的眼睛拼命地眨巴着，目光直在大堂上东瞄西扫。堂右靠壁就有三个支鼓卖唱的女伎，此时都被吓得花容失色，丢了鼓缒抛了铁铗，抱成一团蹲在墙角里瑟缩发抖。堂上还有三桌外地应考的举子，每张席上也都请着两三个陪酒的歌伎美姬。夜半三更酒馔酣畅，这些女子正撒出浑身的解数手段活跃酒席上的气氛，娇憨邀酒的手里还掂着杯，击鼓传花的手里还捧着绣，轻姿曼舞的还掐着身段挑着葱指，谁知道灯红酒绿间骤见恶鬼拍门，霎时间尽都吓得犹如庙里的泥胎塑像一般定在当地。见中年人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个个都想低头避过，偏偏脖颈却不听使唤，想开口哀恳，嘴里又发不出声，心慌意惶中就听到半声嘤咛，一个女子捱不住堂上的诡异紧张，活生生被吓晕过去

    中年人抖瑟着问道：“您，您看，是她们中间的哪一位？”

    “不是她们！是个唱燕山民谣的！”

    “燕山？民谣？”中年人一脸的迷惑。皇天菩萨，这鬼要想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时候柜台里一个伙计突然说道：“我知道！一一放了我们掌柜，我带你去！”

    “你知道？”商成盯着那个胆大伙计上下瞧了一眼。他也不怕他们耍什么花招，顺手撇开掌柜，说道，“那你带我去！”

    他跟着那伙计出了大堂的角门，走过一段不长的夹道进了二门，迎面六七间正房泰半都是无灯无火一片漆黑，只有西边两间屋有着朦朦胧胧的亮。那伙计下石阶就停了脚步，指着其中一间说：“那间就是，您要找的燕山女人就在那屋里！”商成没言声就径直大跨步走过去，对伙计在背后跳起脚大叫大嚷什么“公子当心有贼子要寻仇行凶”的话也浑不在意。他来找自己的婆娘，这事说到天边他也占着理，就是皇帝来也别想挡他的道，何况区区一家破歌肆！莲娘没受委屈就算，要是有点什么三长两短事一一哼！这破院子里的人就全都活到头了！

    他站到门前，伸手要去揎门，手指尖都触到冰凉的门扉，胳膊却突然软绵绵地耷下来，这一掌就再也推不下去了。

    莲娘，莲娘，是你么？这道门的背后是你么？是你在这屋里吗？

    我的妻，我最心爱的人，要真的是你，这两年来你为什么不回燕山找我？你为什么要让我在无尽的痛苦中忍受着思念的痛苦和折磨？是你已经忘记了我，还是你并不愿意来见我？或者是苦难的连枷锁住了你的手脚，让你无法挣脱

    一连串问题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它们就象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他苦苦寻找了两年，苦苦等待了两年，可就在这即将见面的一刻，他犹豫了，他迟疑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这道木门，也再没有勇气去面对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他把手慢慢地收回来，低着头，就象一个探索着人生、社会和世界的重大命题的哲人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面前亮着灯的正房和他一样安静。带路的伙计已经随着警告声一起消逝了。酒肆前面的大堂传来一阵喧闹。更远的地方响起了警锣。远远近近的狗都在兴奋而激动地狂叫着，短而凄厉的犬吠撕破了沉静的夜空

    他终于还是重新抬起了手臂，手掌缓慢地、凝重地、毅然决然地搭在门扇上，轻轻地使上了劲一一

    门开了。

    门后的厚帘子也被他掀开了。

    屋子里光线有点昏暗，但是条几上座着两盏灯，把几案边的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商成根本就顾不上去看那个满脸惊讶神色的年轻文士，目光紧紧地锁住了几案边的那个女人。

    不是莲娘！

    一股难以言表的难过立刻充满了他的胸膛。这女人不是他的莲娘！虽然这女人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也有一张秀美中带着几分倔强和不屈的面庞，可即便她的容貌在灯光下蒙着一层暗黄色的光芒，形容也不是那么清晰，可看过第一眼他就知道，这绝对不是莲娘！

    同时他也感到一阵轻松。

    他对自己刚才在门口的一番想法感到愧疚。真是的！莲娘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呢？他一定是被恶鬼魇住了，才会想得那么多你是个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咕哝了一句“对不起”，就想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并没有挪动，炯炯有神的一双眼凝视着那个歌伎装束的女子看了半天，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呵呵，他就说过，他和这女人有缘，这不是一一山不转水转，他和她又见面了！

    他走过去，根本不用那个年轻文士招呼，便自顾自地坐在条几边的一把空鼓凳上。他把眼罩丢在案子上，顺手抄起案上的酒壶随便找个碗盏倒了杯酒，仰脖子把温热的酒一口喝干，又再斟了一盏，一手擎盏一手朝盏沿上一搭，朝那个还没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女子虚作了个敬酒的样子，含笑说道：“九娘子，别来无恙乎？”

第七章（22）两番邂逅（下）

    他不请自来旁若无人地饮酒说笑，屋中的歌伎早就惊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栗。

    这个女子正是几年前就被官府以十五贯花红悬赏缉拿且已经“死”过一回的青瓦寨四当家一一黄蜂赵九娘。

    十多天前的下雪夜，她在小洛镇驿站中一眼瞥见商成的护卫亲兵段四，当时就吓得连放在临时居所的教坊画牌和包裹盘缠都不敢回去取便落荒而走。她跑得慌张，除了贴身藏着的四颗大真珠，另外几乎不趁什么现钱，丢了画牌更是没了个身份，别说住店打尖歇脚，就是想讨口热饭也怕被人诘问，压根就不敢想远处走。忍饥挨饿在镇外东躲西藏避了两天，直到商成一行人离开小洛，她才趁夜色悄悄溜进镇子。她那时心里还存着个幻想，期冀着燕山官兵只是过路，其实并没有发现她的踪影，燕山兵一走，她还能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锦娘子；等两三年以后风声过去，她再寻个机会把真珠换一大笔钱财，找个这辈子也遇不上商瞎子的地方落个户籍，或者寻个踏实可靠的男人托付一生，或者自己置办起一些家业招赘个好男人进门，从此安心地过上她羡慕已久的平静日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可再美好的幻想总归是幻想，它们永远都会在现实的南墙上撞得粉碎，商瞎子是走了，可她的住处也被官府里里外外搜了底朝天，连一根针一条线也没给她留下

    这一下她可算是走投无路了。真珠太扎眼，她根本不敢随便拿出来变卖，既没有钱又没有身份，别处去不了，小洛镇周边也藏不住，难不成她就这样等着官府来抓人？她思前想后，最后把心一横，踩着雪就进了京城，编了个投亲不着又丢了行李盘缠的瞎话，就在这家许记小歌肆签了一年的卖身契，做了个私伎。她想，自己在歌肆里做一年，怎么也能攒下六七贯钱，等约满拿回契纸，不仅又是自由身，还能在官上拿个真身份，到时她就拿这些钱做盘缠去南方，不羁泉州扬州，只要是个热闹繁华地界能落脚就成，再偷偷卖掉一两颗真珠，就在城外买个小庄园隐姓埋名地住下来，过个三年五载，谁还耐烦去打听她到底是赵九娘还是锦娘子？

    不能不说，她的盘算还是挺精明。可天算总是不如人算，她躲都躲不及的商大将军，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来这冷僻的许记！

    现在，面对好整以暇地坐在几案边说笑的燕山提督，她上牙打下牙浑身一个劲地直哆嗦，哪里还能说出半个字？

    商成看她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一口喝尽碗盏里的浊酒，哈哈一笑说：“我会找到这里，你大概没想到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一一要不怎么会有句俗话叫无巧不成书呢？你说，这事巧不巧？”

    此刻赵九娘三魂中丢了两魂，七魄里只剩两魄，浑浑噩噩中听商成问话，胡里胡涂就跟着点头。

    看赵九娘认同自己的说法，商成也有点意外。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地说：“我就说过咱们俩是有缘人。我到渠州，你就到渠州；我去北郑，你就跟到北郑；我去了燕州，你就跑到燕州；就连我这回进京，你也不甘落后！”他抄起酒壶，给自己再斟了杯酒，又给赵九娘面前的杯子也添上大半盅。“前头他们告我说，咱们俩在小洛驿擦肩而过，我还惋惜过好半天，特意让他们在镇上找了你两天，可左找右找总是找不到人，终究没能偿了这点心愿。我还想着你一准是要躲着我。谁知道天下间竟然有这样巧合的事，我这都快忘记这事了，忽然咱们就又遇上了一一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来来，你也端起杯歹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九娘总不能落了我的情面”

    就在他说话这工夫，外面已经乱作一团。棉帘缝中望出去一院的灯笼火把，镣链相碰叮当嘈杂中有人喊“莫让贼子跑掉”，也有人叫“抄后路防贼人跳窗户”，接着就听有人大声喝问“巡街营的人来了没有？”，又听后院门扇吱呀涩响噗噗哒哒的脚步声纷乱，有人高声报说“平原衙门的捕手来的！”

    赵九娘现在已经是心如死灰。眼下这个院落已经被四面团团围住，想跑肯定是跑不掉的，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去和燕山提督拼命一一她虽然稍有武艺，寻常两三个男人也近不了身，可要说与手刃活人张的商瞎子性命相搏，她却根本就没有这份胆量。她更没有这份搏杀的心思罢了，罢了！索性就认命吧！这一天早就该来了！

    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她忽然就觉得一阵轻松，刚才跑得无影无踪的力气也忽然回到她僵直的手脚里。她在鼓凳上坐好，伸手抚了抚稍稍有点凌乱的发鬓，又整了整裙袄，也擎起杯，含笑说道：“能得商公如此厚待，我这个平城下薅的小女子也该知足了。一一商公，请！”言罢一仰脖，把半盅酒一饮而尽，翻过手腕朝商成晃了晃碗底。

    “九娘子果然是个豪爽人！”商成端着碗大声赞叹道，喝了碗里酒随手把盏朝几案上一丢，抓了眼罩立起身，一笑说道，“那咱们这就走吧。”

    “哼！”那个自打商成进屋就一言不发的年轻文士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到了这般田地，你觉得你还有几分把握能走得掉？”这人说话时嗓音低沉而带着磁性，不过却绝对不是平常男人说话时那种粗声大气，也不象身子骨纤弱的公子哥儿说话时的那种柔美无力；听起来倒更象是个女人。

    商成进屋就没留意过这个年轻人，灯光下随便晃一眼只觉得这个人的眉目五官似乎有点过于清秀，青巾薄衫地虽然是个翩翩佳公子，可总觉得倜傥有余而英气不足。不过他坐下就只顾挖苦调侃九娘子，心思根本就没朝别处想，现在听到这人说话，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一一这哪里是个佳公子，明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公子！

    他忍不住诧异地扭脸仔细打量了这个女公子一眼。修眉，大眼，面庞的轮廓线条很分明，脸上的皮肤也有点粗糙，明显不是个长期呆在家里足不出户的闺秀。怪不得他第一眼没能及时看出这是个女的！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里女扮男装是一种很流行的时尚，象陈璞、廖雉、大丫二丫还有陆寄狄栩他们那几个没出嫁的女儿，平时都喜欢作士子打扮，这不仅是家庭地位的象征一一这些女子无一例外都是来自相当有背景的官宦家庭，同时也代表着自己的身份是单身

    女公子端坐在几案边，目光平静而镇定在商成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的东经，嘴角便带起一丝讥诮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有胆量裹挟民女，真真是拿王法当儿戏！我要是你，现在就该盘算如何熬过过堂时的酷刑和漫漫无期的苦役一一假如你以前没做过什么重案的话。或许你现在就该诚心哀求这位女子，求得她发了善心，肯到了公堂替你说两句好话，说不定还能帮你减罪一等。”

    商成知道这是个豪门望族里出来的女子，也就不想和她纠缠，随便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正想解释这其实是个误会，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九娘子突然一踅身，绕着几案两步就蹿到女公子的背后，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手腕一翻，一把寒光烁烁的匕首刀尖就压在她的颈项上。九娘子沙哑着嗓子低声告诫商成：“别乱动！你敢动一下，她就没命！”

    这一下异变陡生，别说是一直以为鬼脸膛的商成是穷凶极恶之徒的女公子意想不到，就是一直对九娘子深有戒备的商成也被惊得一怔。等他反应过来，女公子已经成了九娘子手里的人质。

    他马上抬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妄动，并且说道：“九娘子，别做傻事！”

    “你，不许过来！”九娘子的匕首向商成一指，立刻就又缩回去，刃口抵在女公子的下颌底，逼着她昂起头。“退回去！再走一步，你就给她收尸！”

    商成只好把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他苦笑着坐下来，稍微仰着脸，对站着也比他高不出多少的九娘子说：“何必呢？说起来都是熟人，有事就，你动不动就舞刀弄抢的，这不是伤咱们的感情么？”

    九娘子吞了口唾沫，一声都不敢吭。她的人生虽然短暂，见识也不怎么多，可人世间的苦他基本上都吃过，该受的罪她也都受过，再苦再难她都熬过来了，自以为从此天不怕地不怕，谁知道会遭遇到眼前这个煞星人物！拿女公子做人质也是他的无奈之举，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她没胆子在商瞎子面前拼命行险，虽然侥幸得手，可到现在手脚都还在不听话地哆嗦颤抖，贴身的上下小衣都被冷汗浸透，湿溻溻地紧粘在身上难受

    “九娘，听我一句劝，这样做没意思，不如你”商成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女公子突然双手握着九娘子的一条胳膊一用力，旋及便被九娘子一刀柄砸在肩窝里，双手就软了。她嘴里吸了两口凉气，骤然大声喊道：“外面的人听着！一一我是知礼院右观察、西京赤县副簿、大成宫教授！你们都进来抓贼！”

    她这一声喊，不单是外面的人和擒着她的九娘子被吓了一跳，连商成都有点怔忪。他还以为这就是个没事出来瞎胡闹乱逛悠的官宦女子，谁知道这女子竟然还是个官！虽然什么右观察赤县副簿的都是不入流的八品小官，说不定还是没实权的虚职，可这女子能有如此一连串的头衔，显然也是大有来头。

    听说屋里还有官员，外面的人不敢再磨蹭了，叮叮咣咣几声响，门也开了窗也碎了，十来个人举着灯笼火把提着腰刀铁尺就忽啦啦地涌进来。借着陡然大亮的灯光一瞧，七八样兵器先把商成围起来，个个嘴里大喊大叫：“贼子！跪下！”、“拿了贼了！”，也有眼尖的机灵人瞧出九娘子的来路不对，立刻出声示警：“不好，有人被贼人胁迫！”

    九娘子厉声喝道：“谁敢进一步，我就让她血溅五步！”

    商成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说道：“你不能说得清楚点？还血溅五步。要是他们没听懂非得走两步，是你先宰了她，还是让他们剁了我？一一大人们别忙着动手，我有件东西交给你们看。”前两句是对九娘子说的，后一句却是他对周围几个衙役说的。在衙役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再掏出来时手里已经握着一块玉。他掂着玉佩上的丝缎带子，把他递给一个看起来象个头领的差人。

    那差人嘿然一声冷笑，撇着嘴说：“你这汉子倒是有几分从容气概。可惜了，就凭这一块破石头，你们就想买回自己的命？”他把玉佩颠倒看了几眼，又说，“别做他娘的春秋大梦了。你们敢拿官做质，那就是掉脑袋的事情，别说是块石头，就是十驮金子也救不回你们！”

    商成除了苦笑，他还能说什么？他既没带官凭也没携官印，更没穿官袍，连靴子都是平常薄底皮靴，浑身上下除了这块勋田玉佩，再找不出第二样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事了。可有勋田的人家在边镇都不多，在这中原腹地当然就更是极罕见，这些衙门差役说不定连勋田玉佩都没见过，当然不可能相信他的身份。他摇了摇头。没办法，他本来不想惊动地方的，可事情闹到这地步，想不惊动都不成了他说：“你去把陶”

    “汪头，把那块玉给我看看。”衙役头目背后的一个人突然说。

    头目想都没想就把玉佩举到肩膀上，那人伸手就拿过去，凑到灯光下面一看一一顿时“丝”地一声吸了口凉气。他揉了揉眼睛，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又高举灯笼上上下下审视了商成好几眼，赶紧凑到头目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什么？！”那头目就象被马蜂蛰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塞回来的玉佩更象块烧红的石炭教他烫得不敢拿捏。他回头盯着那人，吞着声气问：“你，你，你不会看错吧？”那人很笃定地点了点头。头目咽口唾沫，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然后把手里的刀交给旁边人，双手捧着那块才被他称为“破石头”的玉，弯腰走近大喇喇端坐在鼓凳上的商成，恭恭奉上玉佩，赔着笑脸说：“这个，这个，这位”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持有云纹麒麟勋田玉佩的商成。他还从来没见过勋田玉佩，更不可能见过这种代表着三亩勋田的云纹麒麟玉佩，就连刚才那个手下也只是祖上在鄱阳侯家见过云纹狻猊玉佩一一那就已经是侯爵了。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大汉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带着无比的忐忑和崇敬，恭谨而谦卑地等待着商成对他的发落。

    “你们都出去。”商成把玉揣回怀里，说，“离远一点，我有事要办。”

    衙役头目问都不问他要办的是什么事，转过身马上象赶鸭子一样把人都朝屋外撵，嘴里一叠声地喊：“走走走走走！都出去都出去！全部都出去！”

    等衙门公差都退出屋，商成这才问九娘子道：“你想要什么条件才肯放这位这位女公子？”

    “我要你撤消我的海捕文书！”九娘子脱口说道。这东西就象附骨之蛆，让她吃不好睡不香，连做梦都会梦到自己落网的那一刻。停了停，她又有点心虚地说，“可以不可以？”

    商成摇了摇头，说：“你也知道这办不到。你换一个条件吧。”

    “那，那你不许，不许追我！”

    “这一回不追。”

    “这不是做买卖！”九娘子恨声说道，“你不能和我讨价还价！”

    商成轻笑一声，说道：“谈判嘛，当然就是慢慢地谈。你提个价，我当然就要还价。你看，你抓的是个八品官，她的价码就不能太高；要是你手里抓的是我，自然可以漫天要价了。”

    九娘子犹豫了一下。但是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还没脱离危险，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于是就说道：“好，那就这一回不追！一一但是我还有条件！”

    “你说。”

    “我还要钱！”她去南方需要盘缠。

    商成掏出荷包，把包里剩的几锭小银都倒在几案上：“你要现钱做路费盘缠，这些应该够了。这是官银，分量轻，容易携带，还可以任意兑换，官府想顺着这条线索抓你也办不到。”

    “我还要个身份。要个正式的身份！”

    商成忍着笑说：“身份也可以给你。不过，九娘子，看在熟人的情面上，我给你提个醒，我能给你身份，也能攀着这身份发新的海捕文告，到时候你就是走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揪出来。”他望着女子，用揶揄调笑的口味问道，“这样的身份，你想要不？”他收起笑容，冷然说，“九娘子，我知道那四颗东珠一定还在你身边，你有这样的东西，还怕买不来一个身份？找个繁华似锦的地方，找贪婪的胡商私下兑上一颗两颗珠子，拿这钱买个身份，再寻个偏僻地方买个庄园，安安心心地去过日子吧。这一回你运气好，下一回你就没这运气了”

    九娘子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没有手里的人质，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她收了匕首，先对女公子说：“这位客人，实在是对不住了。”那女子似乎还有点懵懂，抚摩着自己的颈项没有马上说话，冷冷的目光只是在她和商成之间来回地逡巡打量。九娘子又对商成说：“您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我信得及您。不过，还得请您送我一下，不然我连这院子也出不去。”

    九娘子这是在以话相激，商成也不是听不出来。他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说一句“你跟着我”，就当先迈步向外走。九娘子急忙跟上去。那女公子在屋里朝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轻声说道：“闾右田岫，敬谢先生搭救恩情。请问先生尊姓？”

    商成仿佛没有听见女公子的话，脚下停都没停，领着九娘子便穿过一众衙役差人扬长而去

    等他把九娘子送出城再转回驿馆，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他宿夜未归，包坎他们倒也不见得怎么惊慌，根本就没打听他这一晚都去了什么地方又做过些什么事，只是告诉他，陈璞大将军昨天傍晚派人来知会说，邀他今天下午散衙之后到公主府邸去作客。

第七章（23）赴宴

    商成一早就到了吏部衙门。他先找到分管文官黜陟的左侍郎，原原了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境一一就是陆寄和狄栩闹分歧的事情。吏部显然是知道这些情况的，左侍郎对商成现在的景况也比较同情。不过，无论是他个人还是吏部，对此都爱莫能助，象陆寄狄栩这样分管一面的地方大员，只要没有特殊的原因，一旦委任之后就很难再调职。此外，陆狄二人之间虽然有矛盾，可并没有影响到地方上的政务，燕山当前的局面还是非常不错的；朝廷很满意，六部对两个人的评价也很高。

    商成只好做解释：现在没有影响，那是因为陶启陶孟敞在燕州做知府，他可以在陆狄二人之间起个平衡与缓和的作用；可现在陶老太守被朝廷调走，以后的情况就很难说了。他希望吏部能给燕州委派一个能起到陶启那种作用的人。

    左侍郎为难了。作为燕山假督，商成有权利举荐什么人出任燕州知府，或者提出有关人事任命方面的要求；而且这种举荐和要求在通常的情况下，吏部也不会驳回。可商成现在提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吏部大概无法在大量的待职官员中找出这么一个人。他想了想，就问道：“燕督有没有什么人可以举荐？”

    “我听说吏部前任侍郎潘涟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安排。”商成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委派他去燕州？”

    这个事情左侍郎和吏部尚书都不敢随便表态。不过他们都说，要是商成能让宰相公廨首肯，能教右相张朴点头，那么吏部肯定不会阻挠潘涟去燕山。

    商成马上就去找了张朴。他把燕山的实际情况一说，把自己的想法一谈，张朴也只能点头。虽然张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商成的话都占着理，他不点头都不行一一总不能置人事纠纷的问题于不顾而让燕山卫留个隐患吧？另外，他也有点忌惮商成，生怕一个处置不当让这人又抓着籍口跳出来戳事。这个商瞎子实在是太能搅事了！董铨那帮激进的官员眼看便要失势了，可就是因为燕山卫突然抛出的一个军事计划，现在又全都活跃起来了

    看商成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张朴亲笔写的纸条带回来，吏部尚书和左侍郎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他们简直搞不懂右相张朴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好说话了。要知道，潘涟虽然没和董铨他们穿一条裤子，可他和张朴也不是一路人啊，在朝廷反对“先南后北”的呼声里，潘涟的声音可不比董铨低多少

    办妥潘涟出任燕州知府的事情，商成就回到位于汉槐街的驿馆，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倒头就睡。他这一觉直睡到未时。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他起来收拾一番，换上一身拜客的庄肃衣衫，就带着两个护卫去了陈璞的府邸。

    位于内城的长沙公主府当然比他在燕州的宅院气派得多，旁的不说，光是几乎占了半条街的丈二高青砖挂檐院墙就不是平常大富大贵之家敢比的。门口石雕的两头獬豸更是生动，雄狮狰狞雌狮威武，张牙舞爪气势非凡；就是狮背指爪间看不见常年日晒雨淋积下的深浅灰白痕迹和青苔，明显是才雕成没多少时间。

    他在公主府外遇见了陈璞的贴身侍卫皎儿。

    皎儿一看见他，立刻就抱歉地说，大将军临时有一点事情要耽搁点时间，因此不能及时地赶回来。

    商成没有问陈璞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他笑着说：“既然大将军有事，那我就改天再来。”话虽然说得和气，他的脸色却很难看，心里也很不舒服。明天就是朝廷规定的沐休日，那么因循惯例，今天官员们在午时之后就差不多可以下衙了；现在已经是未末申初时分，说不定连汤行张朴这些宰相都歇衙回家了，陈璞一个挂名的兵部侍郎，她还能有什么国家大事要处理？显然，所谓的有事情耽搁，不过是临时不想见他的托辞而已！

    皎儿看出他心里不痛快，赶紧和他说：“大将军别恼，我们公主确实是有事不能即刻转来！一一她本来就是想着在府里款待您，所以连南阳公主邀她去篱园也没答应。是因为午时之后宫里有人传话，说德妃娘娘想见她。她临走还再三嘱咐我，请您务必稍坐略等，她尽量早些赶回来。”

    商成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点笑容。他接受这个理由。他已经从郭表那里听说，陈璞的生母就是这位德妃娘娘，这两年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南阳公主也是德妃所生；另外，德妃还有一位定王和一个还没正式封号的小公主，大概才**岁

    按照陈璞临走时的吩咐，皎儿把商成迎进了府里的外书房。

    这里大概是陈璞在京时处理公务的地方，桌上案上还有座椅后的书架都放着公文卷宗书札，墙边还放着个木架，上面挂着大赵的地理舆图。让商成高兴的是，这屋里没有点火盆，也没有烧地龙或者烤暖墙，充满了令人愉悦的寒冷气息。看到这里，他心头最后的那点不痛快也没有了。很明显，陈璞是真心想着好生接待他这位客人，不然她不会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不仅没让他去等级森严的客厅里坐等，而且还想到了他的眼疾

    等侍女献过茶，皎儿就立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商成说话。

    可她和商成能有什么可说道的？这个看模样顶多也就十七八岁女娃的生活天地几乎就只有公主府这么大，她所关心的东西对商成来说不啻于另外一个世界，自然就更不可能找到什么大家所共同关心的话题了，所以几句话说完，她便尴尬地绞着手，完全不知所措了。

    商成笑道：“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他随手从案子上拿起一份文书，作出一付有事可干的模样。

    “大将军出门时吩咐过，要我，要我”陈璞交代的是“别怠慢了燕督”，可这话她实在没法对商成转述。

    商成捏着军报，开玩笑地说：“没事，你去吧。你在这里，我反而不自在。”

    看皎儿犹犹豫豫地走了，商成也放下了那份过期的军报。他也没有去动那些会摆放在这里的当然只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他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他在屋子里踅摸了一圈，希望能找点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很快就失望了。这屋子里除了请粮饷的文书就是和训练装备有关的卷宗，要不就是一些陈年战报，看着卷宗上的标题就能让人乏味得想打瞌睡。看来这外书房果然是外书房，确实是对外开放的书房

    唯一让他稍微有点精神的是案子上的一篇字：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望国之治，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

    一篇楷书写到这里就嘎然而止。最后一个“極”字写得非常潦草，右下的一横拖曳得很长，让整个字变得形松骨散没有章法精神。显而易见，写到这里时陈璞有点心慌意乱，UU小说没有收煞得住，把这个“极”字走了形。估计她也是枯等无聊，干脆习字打发时光，结果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才写了个开头，她的母亲德妃就派人来把她叫走了。

    他在燕山时就见过陈璞的字，不过那都是公文上的批示，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当然他也不认为一个象陈璞这样女子的字能有什么名堂；也就是比绝大多数官员们的字好看耐看一点而已。不过，反正现在也无所事事，所以他就走到案子后面，抄着手，弯着腰，仔细欣赏起长沙公主的“书法”来。

第七章（24）初见南阳（上）

    坦白地说，陈璞的楷书平正规整，端方俊秀，教人很是看得过眼；看来她在书写上也是很下过一番工夫。特别是开篇那三个“者”字，已经不再是仅有颜楷的弛缓了，笔画横平竖直，折笔带着篆意，捺钩也有几分隶法，很有两分魏碑的刚劲开阔气魄。唯一不好的是，这三个字不管是取篆还是学隶，笔画字形间总是透着一股刻意，久观之后难免就有一种突兀不自然的感觉。不过，这一点倒是和陈璞给他留下的印象差不多。她的性格本来就不是一个豪迈的巾帼女，却时常想让自己表现得泼辣爽朗一些，结果往往适得其反，而且还容易让人忽视她的温柔体贴细心周到的一面

    果然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字总是能展现出一个人性格的某一方面；陈璞如此，陆寄也是如此，他自己大概也是这样。

    但是他还没无聊到剖析自己的性格。他直起身，慢慢地绕着书架浏览着，希望能找到一些书贴或者摹本之类的东西。

    转了一圈，他还是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地坐回去一边喝茶一边胡乱翻看几份过期军报，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

    他这一趟进京的收获很大。远比他预料的大。在他的提议下，朝廷同意今后每年多向燕山输送三十万斤生铁，这就基本解决了明年农业生产中农具改良和推广的大问题；节余的生铁他还可以投入到工部经答应扩建兵工作坊里，让卫府去做点器械改良和进行初步的标准化试验。另外，户部同意给渠州划拨一笔钱粮修缮通往敦安的官道，拖了两个月的端州知府空缺的问题也有了进展，礼部答应从明年的大比开始增加燕山卫的进士名额，兵部也批准了燕山卫在现有基础上改编三到五个骑营的计划特别需要提到的是，明年春天的军事方案得到了宰相公廨的默许。老相汤行已经暗示过他，燕山卫完全可以自行决定出兵草原的时机和用兵的规模；对此，右相张朴并没有直言反对，只是反复告诫他一定要“慎而慎之”地对待这件大事，“切切不可与敌可趁之机，而置燕山于水火”。不管两位两位宰相是出于什么目的而下的决定，他们的话都让他有了很大的信心。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在前边动手，后面却有人在扯自己后腿；现在好了，有了宰相公廨的默许，他可以大胆地放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而且兵部和户部都明确表示，在未来的一段时期之内不会停止向燕山输送物资，这也让他去掉后勤上的一块心病。这样，从明春开始，燕山卫将在渤海和定晋两卫的配合下，对突竭茨左翼展开一系列的军事行动

    所有的这一切都比他想象的情形要顺利得多！

    除了没能见到东元皇帝之外，他为自己的第一次述职就能取得这么多的好结果而感到非常满意。他甚至还有一点自豪。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别人都因为他很可能就是燕山的下一位正职提督而对他高看一眼，可谁又能否认，他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不正是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和努力呢？

    现在，他已经开始为述职回去之后该如何开展军政事务而筹划了。当务之急还是农业的问题。农田水利的建设绝不能停顿，而且还要加大步伐，要争取让三州所在的大川道在今明两年就能种上水稻；嗯，还有由梁川，那地方百十年前就是米粮川，没理由让它现在还是荒草摊，他回去之后完全可以让卫署出个告示，看能不能找些移民去那里重新开发，实在不行就向朝廷提个申请，争取从边寨军寨甄别筛选一些边户迁移过去，力争让“由梁米”再次成为贡米，也为燕山其他的土特产打响一个招牌。还有推广新式的改良农具，还有新的耕作方法，还有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仅仅是坐在这里思考一下，他就觉得有无数的公务在燕山等着自己。可以想见，他回到燕山之后会有多么地忙碌

    可他并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抱怨，更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懈怠。他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遇见了那么多的好心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幸运地走到今天，有了如今的地位，他总要做点什么来报答他们。他也必须报答他们！他想，他的亲人们一一莲娘，柱子叔，山娃子一一那些暂时或者永远离开他的亲人们，不管他们现在身处何地，他们一定都希望看见他这样做，也一定会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的。即便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们也会因为有他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他也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就象那一晚他在葛平对霍士其说的那样，给他三十年时间，他一定要让燕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有这份决心和毅力，也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不过眼下还没到他大展拳脚的时候。他得先把草原上的狼都打干净才行！但是他可以先在小范围里做一些准备工作，摸索一些经验和教训，有些理论上的东西也需要他花时间来回忆。可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提督的职务给他提供了舞台，可也消耗了他的精力和时间。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人来协助他整理记忆里的碎片。这个人必须要很有头脑，不单能理解他的想法和思路，而且需要有很强的实干精神，最好还能有点独到的见解而不是人云亦云

    他心目中本来是有一个很不错的人选，就是西马直关家的关宪。关宪年轻，识字，喜欢思考，读书也多，因为家在边寨条件艰苦，打小就磨练出一付坚韧的性格，正好做他的好帮手。可惜的是，关宪的心思全在科举上，而且是打算就这样一直考下去，直到考上进士为止。这是现实，也是时代的局限，他不能也没法去阻止和劝说。除了关宪，其他走进他视线的人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本身就有一官半职，要不就是谈论经史典籍头头是道，说到具体营生就面露不屑语气冷淡，他也没心思去找这样人做助手。唉，实在不行，他就只好再找几个年轻人进提督公廨，看能不能从中挑选到一两个基本中意的人。

    但是他知道，找人很容易督公廨招公务员，估计想进来的人能挤破头；可要想找到他满意的助手就很难。即便找到了，他还得花时间去教导他们基础的数学和物理知识。问题是他哪里有时间来当老师？可他不教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理解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思想和理论呢？

    真是让人挠头啊

    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为这些烦心事感慨太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串跋扈张扬的笑声：

    “哈，胭脂奴也真是，怪不得我邀她去赏早梅她不愿去，原来是要留在家中私会相好的！相好就是相好吧，还隐着瞒着做什么？怕我这作姐姐去给他乱传扬？她因为我这个姐姐是那种碎嘴人？她都不知道一一她有相好，我这当姐姐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哩！”

    随着这阵嗔怪说笑，门帘子被人伸手掀开，一个高挽发髻的道装女子和个缁衣和尚已经站到门口。那女道士一边迈步进屋，一边嘴里不停：“怎么搞的，书房也不烧地龙？连火盆都不点？这冷冰冰的天气如何让人坐得住？嗨，这个胭脂奴，便是要考量一个人的心志是否刚坚，也不用使出这种办法。快去教人点几个火盆来！”皎儿跟在两个出家人身后，低着头，唯唯诺诺地不敢答话。

    听这女道士说话的口气，商成便知道这大概就是陈璞的嫡亲姐姐南阳公主。他听陆寄提到过，这位南阳公主喜好书画，尤其写得一笔好行书，府里还收藏有唐朝书法家欧阳询《仲尼梦奠帖》真迹和不少前人的书画。另外，他也听说过这位公主的遭际。南阳公主的夫婿几年前卷进了一桩谋逆案，抓进天牢的当夜就悬了梁，结果事后查明是被冤枉的。冤案平反了，但是人却活不过来了，从此她就恨上了下旨捉拿驸马大索乱党的东元帝，就用自暴自弃的法子来报复，今天和个才子相好，明天和个纨绔来往，隔两日又传出和哪位年青宿卫总之都不是好事。据说，连皇帝也拿她没办法，只好闷头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

    商成站起来，给进来的南阳公主和那个青年和尚拱手行了个平礼。

    皎儿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互相引见，南阳已经瞧清楚商成的脸，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喊道：“作死啊！你们怎么放个厉鬼进来！”

第七章（25）初见南阳（中）

    南阳才进门，立刻就被商成那张可怕的黝黑脸膛吓得一张脸雪一样煞白，脚底下急退了两三步，要不是身边的和尚和身后的皎儿及时伸手拉她一把，大概会当场就会摔个仰墩。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向后仰了个趔趄，惊骇慌乱中也想不起天家的尊贵顾不上出家人的从容仪态，丢了拂尘双手一阵抓刨，噼噼啪啪几声响，拽脱系绊的半幅门帘登时就搭在她头上，头上的天真冠立刻就倒了，固定发髻的玉钗也断了，垂在额前的三重琉璃璎珞也斜了，几绺青丝晃晃悠悠地耷拉在额角鬓边，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商成也很尴尬。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尊容”竟然把陈璞的姐姐吓成这样。他走上一步，想给人家说一句道歉的话。可谁知道他还没张口，南阳就攀着皎儿拼命地朝后退缩，嘴里直嚷嚷：“快！快来人！快让人把这厉鬼打出去！”

    他只好异常难堪地停住了脚步。

    皎儿小声对南阳说：“青鸾道长，这位是商商，这位”她本来想直截告诉南阳，这就是三番五次救过长沙公主命的燕山假职提督，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商成进京并不是公开述职而是奉了兵部的密命，此事攸关军务机密，她可不敢随便乱传，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这位商公和我们大将军是故交，难得进京一次。商公，”她刻意顿音说到商成的姓氏。“今天是特意来拜见大将军的。”

    南阳虽然还有些惊慌失措，可她毕竟是宗室中人，天生就对许多只能意会不能明言的隐晦事敏感，皎儿的音色腔调只是稍有不同，她立刻就觉察出来，盯着商成上下一打量，立刻就联想到其他地方。胭脂奴和她一样是寡居的公主，自己行为无状，可胭脂奴却端严自律绝不放肆，出京就在京畿大营，在京就在公主府邸，除了兄弟姐妹和近支宗室，其他外人等闲难得一见，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把个男人让进书房里？而且这个人还姓商得胭脂奴在燕山时就和一个姓商的卫军将领共过事，而且那个人现在还在燕山做提督一一难道眼前的人和燕山的商提督有什么瓜葛？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是从燕山来的？”

    皎儿飞快地瞥了旁边的僧人禾荼一眼，很难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她倒不是防备这个和尚。有没有这个和尚在，她都不能多说什么。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她身上有军职，就得遵守军中的禁令。而且这里不仅是长沙公主府，同样也是大赵的柱国将军府。

    南阳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就是燕山提督。她虽然还是畏惧着那张被刀伤毁了的脸，可依旧禁不住多看了商成两眼。商成脸上歉然的笑容立刻就让她把视线移开。这张脸实在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难道大赵自立国以来一百二十年中最年轻的卫镇提督，就是这付长相？

    一阵忙乱过后，三位客人都在书房里坐下了。

    现在他们彼此已经差不多知道了对方。商成知道南阳是陈璞的姐姐，也知道她是出家带发修行，道号青鸾散人；跟她一起来的年青僧人就是连燕山卫都有谈论的禾荼和尚。南阳不仅知道了商成的真实身份，还猜到商成进京必定有什么机密的事情，说不定他今天来陈璞的将军府邸就是来会商公务的。她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桩什么样的机密。她之所以会这样想，倒不是因为她关心朝政。不，这个出身皇家的女人完全不关心政治；她甚至对政治有一种天生的反感和厌恶。她想打问商成进京的目的，大部分只是出于女人特有的好奇心，而剩下的原因则是因为女人好慕虚荣的天性一一看，你们都不清楚燕山提督秘密进京到底是为什么而来，可我偏偏就是知道！

    坐下来之后，作为半个主人，南阳很自然地就先和商成说话。在她看来，禾荼毕竟是“自己人”，哪里有只顾招呼自家人而怠慢客人的道理？就算商成长相不讨喜，可这并不是轻慢客人的理由！

    请过茶，她语带关切地问：“商公进京有多长日子了？”既然陈璞的侍卫就是这样介绍的，那她也同样含混了商成的身份。

    “十来天了。”商成说。

    “京师是繁华似锦之地，商公还住得惯吧？”

    “还行。”

    简单的答复让南阳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别看她平日里身边的人虽然多，可过来过去不是风流名士就是显宦子弟，再不就是趋炎附势之徒，这些人大都抱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想法和企图，因此在言语中无不对她小心逢迎。再加她生在皇家，从小就被人奉承惯的人，自然而然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别人要是铆足心思在她面前讨巧，她还可以从容应对，可一旦遇见商成这样既实权在握又无心讨好她的地方要员，三五句客套话一说，接下来就不知道该从何处引出话题了。

    说实话，她很想知道商成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进的京。要是换个场合，或者换个其他人，她一定会拐弯抹角甚至是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出来，就算商成当时不能说或者不想说，她也还有其他的办法来对付一一丢一个眼神，说一句语带双关的话，或者更进一步的暗示她就不信他会守口如瓶到底！

    可惜这些她都办不到。看商成镇静自若的模样，显然就不是个轻易能被打动的人。而且她也不会对这个人动什么心思。直到现在她说话时都不敢多看燕山提督一眼。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无礼，可她真的是害怕看见那张脸一一那张脸实在太可怕了

    她低着头说不出话，商成当然也乐得清闲，眼睑微阖神态自然，似乎是在静等南阳公主询问，其实心思早就转到了其他地方。

    现在，这屋子里唯一糊涂的人就是禾荼。直到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面坐的是一位宣威将军，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商成的来历有点古怪。看南阳和商成都不说话，就笑着打破屋子里的冷清气氛，说：“听这位檀越的口音，似乎就是上京人？”

    商成点头说：“几年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至今说话都带着上京腔调，心情激荡时就更加明显，想瞒都瞒不住，后来索性也不去编瞎话隐瞒，只要别人问，就说自己在上京住过，再问，就说自己在上京学过两年佛

    南阳突然笑道：“小和尚想问什么？你大约不知道，这位商公，也曾是你们佛门中人。”她从毅国公王义那里听说过商成的一些故事，对商成曾经出家当和尚的事还有点印象。“只是人家不象你”眼波流转瞥了眼禾荼又瞄了下商成，顿了顿又说，“商公贪慕红尘，便脱了袈裟再入凡俗，可不象有些人那般口不对心”

    “哦？商公也曾出家为僧？”禾荼问。他英俊的面庞上突然浮起了一抹阴霾。

    “嗯。当过几年和尚。”

    禾荼眯缝起眼睛，口气咄咄地再问：“不知道商公当初是在哪里受戒，座师又是何人？何故不愿袈裟蒲团孤灯向佛？”

第七章（26）初见南阳（下）

    商成登时就楞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倒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愣怔，而是因为禾荼说话时的口气和腔调。无论是在燕山还是在京师，知道他出家当过和尚的人都不在少数，不仅背后议论的人多，好奇找他当面打听也有，可不管发问的人是上柱国将军还是六部侍郎，他也从来没有遇见一个象眼前的青年僧人这样的人！这无礼的言辞，这咄咄逼人的口气嘿，这和尚还当是在提审犯人么？

    他端起瓷盏先呷了茶水，然后才对南阳说：“都是陈年旧事了，要不是青鸾道长提及，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他慢慢地放下了碗盏，就象对不堪回首的往事无比感慨似的长长吁了口气，仿佛是不经意间瞥了禾荼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他这是在给禾荼留余地，同时也是在暗示和尚适可而止。他想，既然这个和尚小有名气，又和南阳公主这样的人来往密切，那么再不晓事也该明白一点：自己能四平八稳地坐在这书房里，对南阳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用问，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必然都不平常，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禾荼心里就该有一个掂量。

    可禾荼显然不是商成想象中的聪明人。他脸上挂着假笑，马上又问道：“商公是不愿提往事，还是不能说往事？”

    商成垂下眼睑，神情冷漠地凝视着墙角才摆下的一个火盆，过了半天才口气淡淡地说：“就算是不能说吧。”

    就算是瞎子，现在也能从商成的语气里听出他对自己出家又还俗的事情很忌讳。换作其他人，即便是出于礼貌，这个时候也无论如何都不会追问下去。可禾荼显然没有意识到一点。他瞪视着商成看了良久，轻笑一声悠然说道：“我朝崇佛，当年太宗皇帝就曾寄身释卢信诚心礼佛，高宗以下，历代圣君宗室在家修行者不知凡几，是以出家为僧向来就被官民视为大正磊落之事。却不知商公因为何故，须得如此藏头畏尾吞吐少言？”

    他一脸的春风浅笑，说话声音也不大，煦风拂柳般娓娓道来，似乎是老友重逢温言叙旧，南阳初时也不大在意，只是笑吟吟地看商成如何应付，等听出禾荼话中暗藏的恶毒嘲讽再想喝阻，却哪里来得及。就是侍立在门边的皎儿也听出话里的意思不对劲，吓得心头哔哔乱跳，碍于身份又不能阻止，惊慌旁皇又无计可施，只能板着苍白的小脸蛋，使劲大睁着眼睛泥塑石胎般地望着对面壁边的书架

    商成却没什么表情。他仿佛根本就没听明白禾荼话里还有话，甚至就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取出银盒换药绵。这屋子里烧着几盆火，虽然都是用的最上等木炭，可炭气还是越来越重，薰得他眼睛很不好受。他实在是不想同禾荼多纠缠。难道这和尚真以为勾搭上个公主，就涨了自己的身份么？就非得用这种无聊的事情在情人面前抬高自己的身价？他都想狠狠地刺这家伙几句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好歹南阳也是陈璞的姐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陈璞留几分情面。

    哼！要不是看在陈璞的情面上，他真想马上就拂袖而去！

    他不说话，禾荼就以为是他胆怯了，冷笑一声继续说：“难道说商公还真有不可对人言之事？”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连南阳都听不下去。她正要出声呵斥，就见商成手指点了点禾荼，摇头呵呵一笑说道：“狂僧”

    “商公说得不错，这和尚确实就是个狂僧！”门帘一挑，文士装束的陈璞应声走进来，立在门边先朝商成拱手，“临时有事，劳动子达久候，璞之过矣。”又对南阳说，“姐姐也来了？”斜睨了一眼站起来恭迎自己的禾荼，心里就象吃了个苍蝇一般要多腻味有多腻味，满心想着不搭理这个人，可二十年中养成的天家华贵仪态和庄重涵养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她就是再生气，无礼失仪的事情也做不出来，点个头胡乱拱了拱手算是还礼，用目光指使着皎儿把座椅换了个位置，就在南阳和商成之间坐下。

    她从皎儿手里接过茶壶，先给商成续上茶水，笑着问道：“你的事情办好了？”

    商成本来是想教训禾荼几句的，被她这么一打岔，索性也就算了，便点头说：“都办妥了。”

    “几时回去？”

    商成没马上说话，先瞧了门口的廖雉一眼。十来天都没廖雉的消息，他还以为廖雉中途改主意了。可现在已经看见廖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就知道这姑娘是铁了心要和田小五相好，微微对她一点头，笑对陈璞说：“还有一件大事没办。等这事办妥之后就走。”廖雉立刻就松了口气。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事还得你也点个头。”

    陈璞也给南阳添了茶水，听他这样说，就回头问他：“什么事？”

    商成说：“现在还不能说。总之是件好事。”

    他说的是实话。这是廖雉的终身大事，又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所以在她的父母点头应允之前，他确实不能把这事拿出来乱张扬。就算这事成了，他也得替廖雉隐瞒，不然传出去的话，姑娘的脸面和廖家的名声就难免有点不好听。况且这屋子里还有外人一一廖雉陈璞她们当然不算一一他就更不能说。

    陈璞大概已经知道他要去廖家提亲的事，抿嘴一笑就不再问，回过身对南阳说：“我刚才进内城一趟，母妃赐下一些衣物香茶和首饰，讲明是你我各人一半；我本来说罢了找人给你送去。姐姐来了正巧，去的时候恰好带上。”

    南阳对这些小物什不感兴趣，支应了一声就问陈璞：“胭脂奴，你和商公是旧相识，可知道商公是在哪里出的家，又是在哪里受的戒？”她乜了一眼禾荼，又说，“刚才大和尚正在和商公攀情谊，可商公却不搭理这狂僧。”

    陈璞很不满地看了南洋一眼。她对自己的姐姐实在是太了解了。南洋显然就是在挑唆禾荼去招惹商瞎子。她忍不住想点醒姐姐和禾荼一声，这人他们招惹不起。这可不是一般官吏，而是卫镇大将，连左右宰相见面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别说一个守寡公主和一个狷狂和尚招惹不起，就是平常的皇子亲王等闲也不敢得罪这个人！再说，这个人不仅很得萧坚看重，听说宰相公廨对他的评价也是极高，就连

    想到这里，她一下掐断了自己的思路。

    她同样笑吟吟地乜了正在口若悬河对着商成指手画脚的禾荼一眼，起身吩咐人在前厅摆布酒宴。嗯，这狂僧要是没眼力自己去找死，她可不会去救他！

    禾荼并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他是益州人，六岁就在佛刹建元寺出家，拜在高僧诸行座下学佛；十三岁随法师移座成都大慈寺，专修《瑜伽师地论》和《华严经》，二十一岁时就因为在长安西陵寺开讲“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而轰动一时。此后一直驻锡长安，直到今天春天才被奉安寺礼请至上京讲佛，旋即便以“唯识耐烦说”和茶艺、文章及佛画而名声鹊起。这个眉清目秀相貌俊朗的青年僧人既有眼光，又有文采，还有辩才，而且多才多艺，风流倜傥且熟捻尘俗间的进退章法，要说他瞧不出商成的来路蹊跷，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可禾荼有一桩事不好，那就是对信仰太过执着，特别是对那些还俗的僧侣，更是竭尽全力地挖苦打击一一这就是他为什么突然针对商成的原因

    商成当然不可能完全知道禾荼的这些经历。他只是记得别人和他说过，这和尚出家受戒的寺庙是成都大慈寺。因为他读研究生时的课题方向是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相互交叉和相互渗透，而宗教又是唯心主义的重要体现，所以他趁假期时去过成都大慈寺几趟，知道那是唐玄奘的受戒寺；而唐玄奘，又是法相唯识宗的创始人。可想而知，这禾荼和尚大概也是唯识宗，坚信“法相唯识”和“万法唯识”他大略了解唯识宗的理论，也看过几本这个宗派的典籍，不过现在可不是辩法的时候。他既没兴趣去讲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也没兴趣去告诉禾荼自己其实不是和尚。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快因为禾荼的纠缠而失去耐心了。

    他不是空谈家，更不是思想家，他实在不愿意坐在这里听一个佛教的狂热信仰者扯淡！特别是这个家伙还对他有成见！

    禾荼却把他的沉默与不耐烦看成了自己的胜利。为了庆贺这场让对手哑口无言的辩论，志得意满中他甚至随口吟了一支从坊间听来的小词：

    “烛泪，

    烛泪，

    无声惊悸鬼魅。

    云板低沉招魂，

    月沉夜尽惊人。

    人惊，

    人惊，

    钟馗一至现形。”

    这支小令一出口，在座的南阳和吩咐完下人预备酒宴转来的陈璞吓出一身冷汗，立在门首的廖雉和皎儿更是面如土色半点声都不敢吭。屋子里顿时变得死一般沉寂。天！这和尚真就不怕死，竟敢当面戏弄朝廷的卫镇提督？！

    商成似笑非笑地捧着茶盏，直到禾荼把一支小令诵完才慢慢把茶盏放好。他两只手指捺着矮几上溅落的几滴水渍，头没抬缓缓说道：“你的确是个狂僧。你知道我是谁不？”

    无论商成是暴跳如雷或者拳脚擗踊，禾荼都有所准备，可商成这样不冷不热地一句话，却大出他的意料。他想讥讽一句“不过是个贪恋红尘的半脚僧”，谁知道刚刚张开嘴，就被商成深沉的目光罩住，一股无形的压力刹那间就教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商成却没有即刻把话接下去。手指压着水渍，坚定而缓慢地把那滩茶水推出矮几。几颗晶莹剔透的水滴跌在地下的青砖上，就象几记重锤敲在陈璞几个人的心尖上，霎时间人人心头不由自主就涌起同一个念头：禾荼休矣！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吟唱这样的词句？知道不，凭你刚才念的这首词，我就是现在在这公主府邸的书房里把你一刀劈两片，也没人敢出来说我做得不对！剁了你，”商成把手指在袍子上抹了抹，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就和杀只鸡没什么两样。”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再没去看满头大汗瘫软在座椅里的禾荼，也没去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南阳，只朝着兀自出神发楞的陈璞拱了拱手：

    “长沙公主有心，这茶确实不错。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另外还有点事，饭就不吃了。告辞！”

    说完也不等陈璞还礼，掀了帘子迈开大步就走。等陈璞醒过神追出书房的门，长长的庑廊下哪里还看得见商成的影子

    她铁青着脸走回来，也没理会自己的姐姐，指着禾荼下令：“来人！把这个狂僧打出去！传我的令，这人再敢出现在平原地面一一”她瞪着禾荼，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一一就按乱军罪处死！”

第七章（27）

    癫僧禾荼被撵走了。

    自感没趣的南阳也走了。

    偌大一间外书房里就只剩下陈璞一个人。

    天色渐渐向晚。白昼的最后一抹光亮正在从窗棂间慢慢地爬出去。宽敞的书房里还没有点灯，桌案、条几、座椅、鼓凳、纱灯所有的物事都在灰暗中变得阴沉而模糊；墙边的两个乌木书架如今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轮廓，正一分一分地隐进砖壁的阴影之中。远处传来了起更的鼓声和寒鸦的凄怆鸣啼。

    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利索地给屋里放上几盏灯笼，马上又脚步无声地退出去。柔和的光线立刻就填满了所有的空间。不久，屋子里又缭绕起一缕药饼点燃后散发出的稀薄香气。

    对于周围这些变化和动静，陈璞似乎压根就没有留意，又似乎是无动于衷。现在，她微倾着身，低着头，垂着眼帘，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脚地，手里攥着软脚幞头，一动不动地坐在矮几边的座椅里。纱灯中投射出来的光投在她光洁而疲惫的苍白脸颊上，映成了一团薄薄的光晕；这光晕也是同样的黯淡和缺乏神采。

    和看似安宁的神情相比，她的心情却象汹涌的波涛一样翻滚着。无比的愧疚和深深的自责，它们就象两条毒蛇，正在凶猛地吞噬着她的心灵。她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无法饶恕的过错！就是因为她的一念之差，使战友就在她的家里，就在她的眼前，蒙受了别人的羞辱；而她那时还在冷笑，在冷笑中等待事情走向她预期的结局她也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商成以他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同时也狠狠地教训了那个狂妄无耻的人！看着那人在商成面前颤栗发抖，那一刻她是多么地开心啊！可是在开心过后，她却突然发现，她所失去的远远大过她所得到的一一她借助商成的手惩罚了那个让天家蒙羞的人，同时也失去了一位战友诚挚的友谊

    一直到现在，商成临走时那张愤怒的面孔还在她眼前晃动，低沉沙哑的声音也在她耳边不停地回响：“长沙公主有心，这茶确实不错”

    再没有什么话能比这更让她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了。

    茶不错；人却不怎么样！

    这，完全就是一记扇在她脸上的耳光

    她完全无法反驳商成的指责。是的，她的确是“有心”借商成的手去给禾荼一个教训。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任何妄图为自己进行开脱的言辞都是苍白无力的。更加毫无疑问的是，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不管这里是不是她的府邸，商成又是不是她的客人，当有人侮辱她的战友时，她本该在第一时间就站出来维护他的！可是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当禾荼一口一个“半脚僧”嘲讽商成时，她在微笑；当禾荼一句接一句地挖苦商成贪恋红尘时，她还是在微笑；当禾荼用鬼魅和钟馗的比喻来讥诮商成时，她依然在微笑

    她痛苦地攥紧了座椅。是的，商子达没有说错，她的公主府里除了茶还算不错，确实是再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拿出来夸赞和炫耀！就连她的公主身份一一她再一次记起了商成那一声异常生硬同时也异常生分的称呼一一也因为她的有心过错而蒙上了灰尘！

    “犯错误并不可怕。谁能不犯错呢？孔圣人都还犯过以貌取人的错误，何况是别人。关键是错了之后怎么办！是坚持错误的做法，还是去改正错误？”

    这是商成在燕山时对她说过的话。一直以来她也常以这句话自勉。而她现在就要去纠正自己的错误。

    她走到桌案后坐下，取过一张信笺纸铺好压平，又在砚台里倒了点凉茶水，慢慢地磨着墨。她一边再次体会着话里的滋味，一边琢磨着如何挽救被她亲手毁掉的友谊。

    接连几封信她都是只写了个开头就再也接续不下去了。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会弥缝那道罅隙。事实上，她在处理这种人际往来时的常识和技巧都很匮乏。这可以理解，象她这样的人，即使偶尔得罪了什么人，大概也不需要去赔礼认错吧。

    既然没办法用书信来道歉，于是她决定干脆亲自走一趟。她觉得，这样做更能表示她的诚意，堂堂的长沙公主、柱国将军屈尊降贵到驿馆去给你商子达赔礼，你一个大男人总不好闭门不见吧？而且她还要带上送文沐的成亲贺礼去驿馆，这样商子达就更没有理由把她拒之门外。只要能见到他的面，她相信自己总能想到办法来弥合破裂的友谊一一大不了就认真地赔个不是

    说去就去，她马上就招呼廖雉和皎儿，让她们带上给文沐的礼物，再带两个女侍卫，她现在就要去汉槐街的礼部驿馆！

    可她到了汉槐街才知道商成根本就不在驿馆里。一个护兵告诉打听消息的女侍卫，大人自打晌后离开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去。至于商成的去向一一这个可不能说。不过护兵禁不住长相标致的女侍卫反复打听，吞吞吐吐地还是透露了一点消息：他家大人今天出门，是应邀去一位公主的家里赴宴

    没回驿馆？那他出了公主府，又去了哪里？等在街角的陈璞咬着牙关想了想，又吩咐说：“你再去问问，燕督可能去什么地方？”

    女侍卫这回再过去就算是捅了马蜂窝。她才走到驿馆门口，陈璞她们就看见一串灯笼下几簇黑影晃动，紧接着就听有人低声叱吼：“这婆娘手段不赖！一一抓进去仔细审！去几个人，把街两头都搜一遍，看她还有没有同伙！”又听女侍卫挣扎着辩解：“我是长沙公主府的！我是奉大将”声音到此便嘎然而止，显然不是被人捂住了口就是被塞住了嘴。

    这种情况下陈璞想不出面都不可能了。要是她再不出去，说不定这帮土匪真要严刑逼问侍卫的“同伙”了。

    她还没动地方，就听背后有人阴恻恻地冷笑：“嘿，真让包卫尉猜对了，这里果然还藏有帮手！一一喂，几位千万别乱动，不然别怪我们心狠手辣。”随着话音，黑暗中从墙头壁角闪出十几个人影，火把灯笼下能看见人人手里都掂着家伙，其中三五个还把刀叼在嘴里，手里端着黑黢黢的劲弩，锋利的弩箭箭簇上闪烁着夺目的乌光。还是那个声音冷森森的讥笑说，“九娘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然敢摸进京城找我们大人一一是活得不耐烦了？”

    “段四！”廖雉抢在陈璞身前，张嘴就喝破那人的身份。“这是陈柱国！还不快把刀枪弩箭都收起来？！”

    段四呸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陈柱国鸟柱国的！当你段爷爷是三岁的吃奶娃吧，就这这”他突然就变得张口结舌起来。他已经大致看清楚被他们围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了。老天爷！这真是他娘的陈柱国？皇天菩萨！这黑灯瞎火的，她冷不丁地钻到这里干什么？这，这他娘的不是在害人么？

    说话间包坎苏扎也带着人赶过来，看见是陈璞和廖雉等几个女侍卫，当场都被唬得不轻。包坎反应快，奔跑中突然煞住脚，一声“尿急要上茅房”，哧溜一声就钻进黑暗中不知去向。也就在陈璞她们一回头的工夫，段四和几个知道陈璞身份的老兵也悄无声息地没了，只留下苏扎和十来个临时没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家伙来顶缸。

    苏扎赶紧把刀丢给旁边人，过来先给陈璞行个军礼，然后搓着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难堪地说：“大将军，您看，您看这事我们还以为，以为是那个女匪九娘子来寻仇。”

    陈璞比他还难堪。这群燕山兵大概都知道商成今天是到她府里作客，可结果她这个主人不在家好好招待客人不说，自己却跑到驿馆里找寻客人，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不知道要在背后教人笑话多少年她语无伦次地含混地解释说：“燕督有事，宴席前就走了，拉了点东西在我府里，我这是把他丢下的东西给他送过来”

    苏扎显然没料到堂堂柱国鬼鬼祟祟地地摸来驿馆，竟然就是为了这个事。这事背后透着无数蹊跷一一督帅为什么突然离开？他又拉下了什么东西在公主府里？就算拉下点什么，陈柱国随便派个人送回来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亲自走一趟？而且行踪还如此诡秘

    他聪明地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真是麻烦大将军了。那，大将军把东西交给我就成。”

    送给文沐的礼物并没有多少样，两个兵过来一人提个箱笼就搬回了驿馆。可苏扎看陈璞移交了东西之后还是没离开的意思，就试探着问：“大将军还有事情要找我家督帅商谈？”

    说对了！就是有事情找他！而且还是急事，是要务！

    “那就请大将军先在驿馆里暂候。”苏扎很恭敬也很客气地说，“我们这就派人分头去寻督帅。”至于怎么个寻法，他是半点主张都没有一一京师那么大，繁华地方那么多，公侯府邸林立，他去哪里寻督帅？不管了，先把陈柱国请进驿馆再说，等她自己等得不耐烦，自然就会走

第七章（28）渠州故人

    M陈璞在驿馆客堂里一等就是差不多两个时辰。M茶都换了三壶，商成依旧没有回来。提督不见人影，柱国将军又坐在堂上不走，包坎和苏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紧要事情，既不能问又不敢打听，急得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没办法只好一拨接一拨地派出人手去寻找。可京城那么大，繁华热闹的地方又那么多，急忙之间想要找个人，简直就和大海里捞针一样困难……

    更交三鼓了，派去老相国汤行的府邸还有另外几家大臣私邸打问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但是，谁都没有带回来提督的消息。

    苏扎把陪着陈璞说话的包坎叫出客堂，让包坎拿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包坎嘴一咧：这还能怎么办？继续找！

    苏扎咽了口唾沫，瞄了客堂里的灯光，小声问：“包卫尉，陈大将军这么夜了来找咱们督帅，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包坎眼睛一瞪，说：“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把人都给我派出去，分头寻！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得把督帅找回来！”

    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包坎和苏扎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商成正在西蓬最大一间茶坊的雅室里谈笑风生。

    他是带着一肚子对陈璞的火气离开长沙公主府的。说实话，对于狂僧禾荼的出言不逊，他其实并不怎么生气。他怎么可能生这种人的气？他知道，这世界上总有禾荼这样的人，因为宗教信仰、生活环境、成长经历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对生活形成了固执和偏颇的狭隘认识，从而对周围与自己不同见解的人存着偏见、歧视甚至是仇视，有时候还会和别人产生观念上的矛盾，进而引发激烈的冲突。这种人是可悲的，他们不知道，生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永远都是不同的，别人不可能也没有义务遵循他们以为正确的人生道路前进；狭隘的观念更是限制了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缺乏包容和博大的胸怀，也失去了仔细观察周围社会的眼睛……

    他气的是陈璞！

    那是她的家，她是主人，就算他只是个平常客人，她也该站出来制止那个癫狂的和尚！可她却偏偏什么都没有做，不仅没有阻止那和尚，甚至还用笑容来鼓励那条疯狗乱咬人！

    这就是长沙公主府的皇家礼仪？这就是陈璞的待客之道？难道她就天真地以为，她想把自己当枪使的那点小伎俩，自己会看不出来？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

    所以他才不顾礼貌摔门而去，并且在临走之前狠狠地刺了陈璞一句。

    出了公主府，他并没有马上回驿馆，而是带着两个护卫去了西蓬。前些天，他曾经委托西蓬的一家大书肆替自己预备几套史书和物色几本好点的字帖，眼下他快回燕山了，就想过去看看书肆准备得怎么样。

    他在半路上遇见了两位熟人一一上京平原府大商号永盛昌的大掌柜袁澜和他的堂兄弟袁池。

    他没看见袁家两兄弟，但是袁池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袁澜更是二话不说，滚下马车当街就给他行大礼，唬得他跳下马搀住袁澜。他就是在给王义的信里顺手替袁澜说了几句好话，又不是多大的恩情，哪里敢受这种礼？

    袁家兄弟当时就邀他去家里少坐，可他死活不答应。开玩笑，他现在这身份去袁家，那还不把别人一家给折腾得鸡飞狗跳？袁澜没办法，只好改口说请他喝茶。这就没问题。反正书肆早早晚晚都能去，可能和袁澜这样的老熟人见面说话的机会却不多，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

    袁家兄弟立刻就把他引到一间京城里最顶尖的茶坊。

    现在，三个人就坐在雅室里吃茶说话。

    因为话题一直围绕着那年从屹县到渠州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所以主要是商成和袁澜在说。那一路确实有不少值得人回忆的东西，尤其是说到商队剿灭活人张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两个人都是禁不住感慨万千。

    商成突然想起来袁澜的一个随从在那场火并里受了重伤，就问道：“道哥如今怎么样了？伤了的胳膊最后治好没有？”

    袁澜一下就怔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事隔几年商成还能记住自己的一个随从，默了一会才说：“胳膊没能保住，一身本事就这样废了。我交代家里给他在城外买了个庄院，又送了他些钱和两垧地……更多的我也不大清楚。”说着他流露出愧疚的神色。这几年为了避祸，他一直在东躲西藏，确实顾不上惦念这位忠心耿耿的随从。另外，这也是他离开京师之后头一次回来，天天走亲戚见朋友的，也抽不出时间去探望……

    正在给两个人斟茶水的袁池说：“道哥的事当时就是我经手的，这事我清楚。他的媳妇和小妾都是会营生的厉害婆娘，把地全都折成了钱，在关公祠码头买下块地皮起了座货栈，眼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上月我们从江南贩南绸到京，十几船货还是存在他家的仓库里。”

    商成和袁澜都有点不相信。道哥那样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讨的两个婆娘就有那样能干？十几船的货一下都放进道哥的货栈里，那货栈该有多大？

    袁池笑说：“要不怎么说道哥的婆娘会营生呢？去年秋天朝廷在草原吃了大败仗，大半个燕山都被占了，京城里到处传谣说突竭茨人要打过来，结果粮价狂涨丝绸暴跌，道哥的婆娘眼光毒，连货栈都押成钱，罄尽家里所有收南绸。等大将军在燕山振奋天威一战赶走突竭茨狗，到年前南绸价钱不仅涨了回去，还比秋天里的价钱多出一成八……”

    袁池口才好，连比带划地讲述道哥家一夜暴富的情形，当时市面如何萧条，南绸跌得如何厉害，道哥家收绸缎时别人又是如何地讥讽嘲笑，最后市面恢复时又是如何地眼红嫉妒，桩桩件件都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一般，说到紧张处，即便袁澜和商成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还是不禁为道哥捏一把冷汗。

    “……就这样，四个月时间不到，获利就有四五番，接着在药材上又赚了一大笔。有了钱，人家也不买地起屋，所有的钱都拿来在码头上买地皮建货栈，把几间铺面连通一片，如今都快成关公祠南岸最大的货栈了。前月见到刘记的高掌柜，听他说，刘记和道哥的货栈签了长约，以后南北货都在道哥那里中转。”

    袁澜和商成都是张着嘴听他讲完这段故事。半晌，商成才问：“你说的高掌柜，是燕山刘记的高亭高掌柜吧？”

    袁池说：“就是大将军的这位同乡。”

    商成问：“他还好吧？”夏天里他请高小三到家里吃过一顿饭，回来就再没见过面。见袁池点头，又问，“你们两家的纠纷，现在解决没有？”

    “差不多算是解决了。”

    虽然袁池答复得有点含混，但商成点了点头，就没有再问。看来这两家商号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刘记做出一定程度的保证和让步之后，袁家就没再逼迫刘记拿燕州的店铺做赔偿。而且，听袁池话里的意思，眼下刘记的情形也有所好转；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特别是想到作为刘记大掌柜的高小三，一定在刘记走出困境的过程一定是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他就更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他提议三个人以茶代酒，为大家共同的朋友喝一杯。

    他现在还不知道，刘记东山再起固然有很多的原因，但其中有两条尤其重要，一是刘记独家经营的仁丹，二是柳月儿和十七婶的注资。特别是后者，更是整件事的关键一一月儿和十七婶前后向刘记投入超过三千贯，如今已经全盘接管刘记，并且给新的刘记打上了比之前更加明显的官商烙印，就是怕他知晓才不敢在北边放开手脚做大，只能悄悄密密地在南边经营……

第七章（29）廖雉的亲事

    M直到钟楼敲响四更鼓，商成才冒着细雪粒回到驿馆。M

    他还没下马，在驿馆门口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的苏扎马上就跑上前来，攒住辔头说：“督帅，你总算是回来了！”转过头又狠狠地责骂两个跟随商成的护卫，“两个牛瘟死货！一走大半夜，就不知道先回来个人支应一声！”田小五调职之后，他顺理成章地接任左尉，商成的一应出入安全都是他在全权负责，因此有权利过问商成的行止。

    商成把缰绳甩给一个侍卫，手里执着鞭子扫着肩膀上的落雪，跺着冷得有点发僵的双脚说：“本来说去西蓬看看我订的几本书到了没有，不巧半道上遇见两个老朋友，生拉活拽地把我拖去喝茶说话。本来说坐一半会就走，结果架不住朋友热情，屁股一落座就粘住了。”他看苏扎黑着一张脸死瞪着两个护卫，便笑道，“不关他们的事一一他们是说要先回来禀报一声的，我没答应。这是京城，不是边塞军寨，你这个左尉瞎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苏扎根本就没理会他，先对两个护卫说：“自己滚去包尉那里受罚！”两个护卫埋着头，吭也没吭一声就牵着马匹走了。

    苏扎一点不留情面地处分两个护卫，商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张了张嘴想替两个兵士说几句情，可话到嘴边，瞧着苏扎神情严厉，只好又咽回去，便讪笑着迈步走上台阶。

    “督帅，陈柱国等了您一晚上……”

    商成一下停住了脚步。陈璞怎么赶来了？这黑灯瞎火大半夜的，她跑来驿馆做什么？他首先就把出现紧急军务的可能性排除掉一一就算北边出了大事，也不会让一个柱国将军来通报自己。商讨军务么？似乎也不可能。自己提出的草原方略是朝廷绝密，没能参加宰相公廨秘议的人压根就不可能知晓详细内情，象陈璞这样的虚衔柱国兼职侍郎，只怕连这次会议的议题都不清楚……急忙之中也想不出个头绪，干脆就问道：“人还在不？”

    “走了快有半个时辰了。”

    走啦？商成更加诧异，问：“她来干什么？”

    “大将军没说。”

    “哦。”商成点了点头。他现在才想起来傍晚时在陈璞家里作客的情形。这位长沙公主不会是来和自己作解释的吧？她该没有那么幼稚吧？这事明摆着她短道理，还想着解释几句就让自己消气？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哟。他忍不住抿着嘴摇头笑了笑。这位柱国将军真是没办法评价了！说起来，她和自己也是军旅中的老同僚，从阿勒古河畔一路杀过来，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脾气，就真以为自己会为这点屁大的事情和她怄气？那才真是门缝里看人把自己看扁了……

    苏扎说：“您看，要不要派人去禀告大将军一声，就说您回来了？”他现在都还不明白陈柱国到底唱的是哪一段书，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是莫名其妙。

    商成说：“不管她。你记得明天派个人去找找大将军身边的廖校尉，就说我有点事要和她商量。”

    既然督帅说不管陈璞的来意，那苏扎也就不去乱操心了，跟在商成背后咕地一声低笑，说道：“禀告大人一一廖校尉还没走。”

    商成听苏扎的笑声既诡谲又鬼祟，便知晓他也瞧出了几分端倪，斜睨他一眼，问说：“你知道了？”

    苏扎立刻就收敛起笑容说：“禀告大人，职下什么都不知道！”可话一说完脸上就再也绷不住，吭吭哧哧笑了好几声，才又低声说，“半个时辰了，廖校尉左一句田校尉如何如何，右一句田校尉怎样怎样，连小五哥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都问得清清楚楚，怕是，怕是……”

    “怕是瞧上小五了，是不？”

    苏扎咧着大嘴，使劲地点了下头。

    “我找她就是为了这个事。”商成说，“小五翻过年就有二十二三，这岁数在我们家乡，娃都该能满地乱跑了，他却还没成亲。我看廖校尉人长得不错，心眼也好，是个顾家的能干女人，家世也好，和小五挺般配，说不得了，我这个当哥的只能替他操持一回。明天天一亮，你就找这里的驿丞指引着上街筹办一套最好的聘礼，再挑几个利亮点的人，都换上干净衣裳，跟我一道去为小五提亲。”他说一句，苏扎答应一声，末了看苏扎咂了下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便站住脚笑道，“怎么，在我面前也装神弄鬼？是不是也瞧上哪家的姑娘了，想让我出面给你说媒？”

    苏扎咧着嘴直是笑。

    “看上谁了？”

    “小姐身边的穗儿。”

    “穗儿？月儿身边的丫鬟？”商成下意识地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想了半天，他不很肯定地问，“是那个金穗？”他记得月儿身边是有这么一个丫鬟叫这名字。他呵呵笑着使劲在苏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有眼光！后院里最漂亮的丫头就是这金穗，圆脸弯眉桃花眼睛，一笑脸蛋上就有一个小酒窝一一有本事，好眼光！”

    苏扎揉着肩头说：“大人，您说的那是大小姐身边的胭脂姑娘。”

    自己弄错了？很可能。后院跟在月儿和盼儿身边的丫鬟就有二三十个，除了俩人的几个贴身使女，其他的女娃他根本就分不清楚谁是谁。就是那几个贴身丫鬟他也只能认个相貌，喊名字十有**肯定要混淆。商成只好问道：“那谁是金穗？”

    “小姐身边那个成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才是金穗。”

    “哦。”商成还是想不起来到底谁是金宿。他点了下头，马上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回了燕山我就替你做主，把金穗许配给你。”

    苏扎眨巴着眼睛吭哧好几声，忍不住插话说：“大人，我想娶的不是金穗，是穗儿。”

    “嗯？”商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道金穗不是穗儿？

    看来大人确实是分不清楚穗儿和金穗。苏扎只能苦笑给自己的督帅解释：“金穗姑娘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我想娶的是穗儿是小姐的一个粗使丫头……”

    是这样啊。商成笑起来。不管，管他金穗还是穗儿，只要苏扎喜欢一一当然人家姑娘也得愿意一一那事情就这样定了。

    “那就穗儿吧。这丫头有福气，一眨眼就做上八品官太太。你现在已经是正八品下，下到卫军里也能做个营尉或者副尉。这样，等过段时间，我就把你放到卫军里再挣点军功升几级勋衔，说不定金穗跟着你，还能捞个朝廷赦封的诰命……”

    这当然再好不过！苏扎当然想再把勋职升几阶，尤其是在刚刚结束的草原袭扰战里田小五挣了不少的功劳，更是把他眼馋得不得了。从燕州出来到现在，他已经缠着商成说了好几回，一心一意就想去边境上挣军功。眼下听商成不仅答应帮他娶一房媳妇，还同意放他出去带兵，登时高兴得心花怒放，盘着罗圈腿蹬蹬蹬几步抢上客堂的台阶，一手搀着商成的胳膊一手就去撩门帘子，嘴里还讨：“大人慢点一一”

    说话间，等在客堂里的廖雉和陪她说话的包坎已经迎出来……

    ……第二天是沐休日，商成依着头一晚廖雉譬说的上京风俗，在东蓬子买了几车阿胶嘉禾干漆朱苇还有南绸蜀锦精米细面，便带着包坎苏扎和几个护卫兴冲冲地去廖家提亲。

    堂堂四品宣威将军、朝廷的燕山假督亲自登门做媒，而且还是为自己的兄弟提亲，廖家人怎么可能不应允？廖雉的父亲大娘生母还有赶来贺喜的廖家近支亲戚，个个都被这份凭天掉下来的好事砸得眉开眼笑，大喜之余谁都没想起一桩事，为什么燕山提督姓商，而他的兄弟却姓田？廖父不知道是性格爽直还是着急把这门亲事敲钉转角地落到实处，本来照风俗结亲家应有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前五个步骤一天之内就走完，连“六礼”中极为重要的“请期”一一确定迎亲的好日子，也是从最近一座集镇上临时找了个算命先生卜算的。受了男女两家人重礼同时怀里还揣着廖雉偷偷塞给他的两颗小银锭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当即表示好日子就在年前；不拘哪一天，只要是年前就好；假如廖家愿意把女儿送到男家成亲的话，那就更是旺夫旺家……

    既然算命先生断言只要廖雉去燕山，那两家人都会旺到“不可说也不能说”的程度，廖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这为女儿预备嫁妆行裹，争取让女儿早点去见她的夫婿。另外，他还拜请商成替廖雉帮忙打点一下其他事一一要是廖雉去了燕山还能保住六品校尉的勋职，那就最好不过了。

    商成当场表示勋衔能留下一一这是廖雉流血卖命挣来的，谁都不能夺走；至于职务，他承认有点棘手，只能到了燕山之后看情况再来做决定……

第七章（30）又是南阳

    替田小五向廖家提亲之后，商成这趟进京的公事私事差不多就告一段落。算算日期，他述职的时间也快到了，眼下除了等候礼部替他安排离京前的陛辞之外，基本上属于无事可做。在等待安排的这两天里，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京城的各处书肆和古玩店里。他想多买一些好书，也希冀自己能有好运气，能在市面上淘到几贴。工夫不负有心人，在好不容易买到一套完整的《三国策》和一套基本上没什么缺失的《史记》之后，他托付的那家书肆还雇人加班加点替他眷抄了全本的《汉书》和《后汉书》。当然价钱一点都不便宜，他为这四百多卷册的书籍总共支付了六百五十多贯的铜钱一一差不多相当于他两三个月的薪俸了。

    对于他这种败家子行经，他身边不少的人都觉得无法理解，包坎甚至当面劝说他，别把钱都拿去打水漂一一有这些钱做什么不好，非得拿来买堆破烂纸头？

    可他认为这样做很值当。知识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知识也是一个人唯一能随时自由支配的东西；在金钱和知识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包坎简直无法理解他的奇谈怪论，也懒得和他争嘴。管他的，自己的朋友本来就是个教人琢磨不透的家伙，他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这一点他从西马直开始就有很深的领会了。再说，反正又不是花自己的钱。

    令商成遗憾的是，他想买几幅好字贴的想法终究没能如愿。没办法，一来市面上的好字画实在是太少了，这种东西大多是被人收藏在深宅内院，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会出让；二来他的时间太紧，也赶不及到处委托古玩店替他留意收购。另外，他在京师也没能找到当年在燕州失之交臂的《青山稿》，委托书肆打听著撰这本辑子的青山先生的下落，也同样没有消息，只听说田青山早几年是在西京做官，前两年好象又被朝廷委了个什么官职去了江南……

    离京前的最后一天。一大早，礼部就派来两个司官，通知他明天陛辞，东元帝将于翌日巳时正刻在含元殿一一就是他上回去过的那座偏殿一一单独诏见他。

    听说这个消息，他禁不住高兴起来。他本来还以为这趟进京会留下点遗憾哩，现在好了，自己的第一次述职这就很圆满了。尤其是顺路替田小五说了门好亲事，就更是意外之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毅国公王义这段时间恰巧到西北公干，两个人没能见上一面。不过，这点小小的憾事在诸多顺利的公事面前压根就算不上什么。这次没能见面，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礼部司官前脚出门，书肆的伙计后脚就找到驿馆。伙计带来个好消息，有人想卖一本三国时书法家卫夫人的《与宣公书》真迹。书肆知道商成在到处求购书贴，所以一听说消息，马上就派人来报信。不过书肆的老板也带话说，是不是卫夫人的真迹还不能定论，而且价钱也非常高，卖家要价八百贯。

    商成从来就没听说过卫夫人还有本《与宣公书》传世，惊喜之下，他根本就没计较价钱的高低，一头让包坎筹齐银钱随后赶来，自己就跟着小伙计先走一步。怕路上耽搁时间书贴被人半道截走，他甚至让驿馆给伙计牵来一匹小马。

    可紧赶慢赶，他最终还是慢了一步。当他赶到那家古玩店时，这笔交易已经做成了，买卖双方钱货两讫，他连买主卖家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恨得咬牙，最后狠狠地拿鞭子抽了马匹一下。多好的东西啊，怎么自己就没这福分呢？他甚至责备和他一样沮丧的书肆老板，为什么不先垫钱把书贴买下来？难道自己能不承认这桩买卖，会短他们银钱？

    书肆老板也后悔得长吁短叹。他真该抢先买下字帖！他要是敢做这个主，那无论如何书贴也不可能落到别人手里；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别说是八百缗，就是一千甚或千二千四的，他也情愿一一眼前这位外地来的将军是个好主顾啊……

    “算了算了。”商成懊恼地说。卫夫人的真迹都长翅膀飞了，现在再说这些话有啥用？“谁把书贴买走了？”他打算再多花点钱，看能不能从买家手里把字贴买下来。

    书肆老板手一摊，耷拉下来的眼皮子朝东边瞟了一眼。

    商成朝东边一大片灰蓬蓬的地方张望一眼，顿时就泄了气。那是内城尚林坊，住的泰半都是皇亲国戚，再不就是世袭公侯，这些人个个都是既富且贵，字帖真迹到了他们手里，哪里还有卖出来的道理！看来这事是没多大指望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默了半天，又抱着一线希望不死心地问：“知道被谁买走的？”

    “是南阳公主。”

    商成彻底绝望了。他本来还想凭自己的身份去和买主套一套近乎，看能不能让别人瞧在他燕山假督的情面上割爱，可一听说买家是这个女人，登时连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消逝得无影无踪。前两天他才和南阳结了个不大不小的冤仇，拆散了她和禾荼这对野鸳鸯，这时候冒失地上门求购字帖，不正好让恨他入骨的南阳拈酸挖苦？算了，权当没这回事！

    他神色怏怏地又和书肆老板客套了两句，就拽着缰绳预备告辞。

    他忽然听到街边有个女人的声音接连说：“……那位大人，请留步！大人请一步！”

    是喊自己的？他迷惑地抬头找了下。

    确实是找他的。就是那一晚被九娘子扣做人质的那个女公子！他恍惚记得这女子是闾右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人。在这里，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还以为“闾右”是一个地名。事实上，闾右并非某一州或者某一县，而是秦汉时节对地位尊贵的人的泛指；有时候也用来特指那些家世渊源流长可上溯秦汉的世家。并且从这女子的姓氏，我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一一战国时齐国的国姓就是田姓……

    女公子走过来朝他深深一揖，说：“闾右田岫，敬谢先生当日恩情。”

    他拱了拱手，说：“田……田大人太多礼了。其实该我向你道歉的。本来这事与您其实没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当时莽撞，那女匪赵九娘也不会……”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伤这位女公子的颜面，停了停才又说道，“……要不是被我逼急了，她也不会狗急跳墙。”

    田岫知道这是商成在为自己留情面。当时要不是她误会商成，那个女匪也不可能有机会擒住自己为质，也就更不可能脱逃。她再次深揖，说：“先生恩情不敢少忘。但不知先生尊讳，可否由岫再致谢意？”

    商成能看懂文言文，可象田岫这样文绉绉地说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一半是因为他要连蒙带猜才能明了别人在说什么，另外一半就是因为他自己说不来这种古雅的言辞。不过田岫的话他听懂了，这是在请问自己的姓氏和名字，同时也想请自己吃喝一顿聊表谢意。

    他的身份来历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人，连带着这顿饭也就吃不成。虽然这样做很没礼貌，但他也没办法，于是他只好对田岫说：“饭就不吃了。田大人，我眼下有点急事，回头有时间咱们再聊。”说着话翻身上了马背，再朝田岫拱了下手便扬鞭而去。

第七章（31）小事

    虽然头天礼部的官员说过，东元帝是在翌日巳时正刻诏见，可第二天的辰时都还没过，商成就被两位礼部司曹引领到皇城下。

    在左掖门前等候的还是那位叫十一公公的内侍。

    这是两个人的第二次见面。由于前头已经打过一次交道，所以两个人也算点头熟人，而且上回人家很客气，所以这回商成就主动和十一公公打招呼。

    “不敢当。”十一公公还是象上次那样侧身不受商成的礼，神情里带着尊重，说，“燕督早到了。大内传出话，圣上吩咐一一燕督且在含元殿里稍候。”

    商成一听就高兴起来。这是个好消息。既然在偏殿里面坐等，那就说明东元帝今天肯定会见自己；他总算能了了“朝觐一位活着的皇帝”的心愿。

    他跟着十一公公进了皇城。

    现在，他已经不象第一次进皇城时的那副看什么都新鲜的土包子模样了。这些天里为了公务，他不知道在这里跑进跑出多少回，六部里不少官员都认识他，走在御道上，时不时还有人和他拱手问候。

    走过吏部衙门时，恰好要出门办事的吏部左侍郎一眼就看见了他，一边招呼他，一边给他使眼色。

    商成不知道左侍郎有什么事找自己说，就让十一公公等一下，他过去说几句话。因为离诏见的时辰还早，所以十一公公并没有阻拦。

    商成走到御道边。他怀疑左侍郎找他，很可能是因为潘涟出任燕州知府的事情有了新的变故。要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他现在就要去陛辞，见过东元帝之后，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无论如何都得出城，再想为潘涟的事情做周旋就棘手。要是别的人事安排他还无所谓，可潘涟在燕山起的作用几乎是无可替代的，他不能不操心。他脑子里紧张地盘算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难题，同时问左侍郎：“薛大人找我有事？”

    “燕督，予清公的任状已经勘定了，官凭告身也备好了。”薛侍郎的第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担忧。他接着表功一样地说，“今天我到衙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办这个。”

    商成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立刻就有了笑容。他马上说：“那真是太感谢薛大人了。”

    “哪里哪里，燕督说这话就见外了。这也是为朝廷分忧，为圣君分忧嘛。”薛侍郎打着哈哈。“再说，予清公也是我多年的同僚，素来相知甚深。众所周知，予清公一向克勤克俭实心公务，朝堂内外都是颇有赞誉，眼下虽稍遇波折，可瑕不掩瑜……”

    他滔滔不绝地夸赞潘涟，商成一直就面带微笑点头不语。这位薛大人在扯淡。这人虽然不是南进派，不过那一晚潘涟在茶坊里点名提到自己的对头时，就提到了这位薛侍郎，不然张朴在调整吏部人事时也不可能安排他来接替潘涟的左侍郎职务。

    “……予清公是个务实的人，也关心民间疾苦。东元六年江南大熟谷价大跌，斗米不及二百文，是予清上书请朝廷在官仓和常平仓之外，在江南各州县再建乐平仓。此举不单为朝廷节省，也是为江南万千百姓造福，当年平复米价不提，越一年江淮大水海潮倒灌，幸而有了这三仓，江南黎民才免了忍饥挨饿之苦。”说着薛侍郎感慨摇头，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商成强按着满心的不耐烦听他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此时见有话缝，立即说道：“这是朝廷内外官员们的功劳，也是圣君的天恩。”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十一公公，压低了声音说，“薛大人，我是个急性子，现在又要赶去陛辞，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也没什么话。”薛侍郎神情如故，平静地说，“就是看商公举止豪气谈吐高雅，令人一见忘俗，忍不住就想攀谈几句。”

    商成哈哈大笑。就自己这副“尊容”，还举止豪气？还谈吐高雅？说这些话薛侍郎也不怕风大扇着舌头。他背过身，小声地问道：“薛大人，咱们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多说什么废话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薛侍郎大概没想到商成会这样直接，愣怔了一下也就不再拿腔作调，同样低了声气说，“我有个本家子侄，如今在澧源大营做个八品校尉，他想去燕山挣点功劳，就不知道商公能不能通融维护一些？”

    商成没有马上答应，先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那位子侄怕死不？”看薛侍郎眨巴着眼睛似乎有点没听明白，又说，“让他跟在我身边也不是不行，可叙功升迁都很慢，他要真想在军功上出人头地，还是要去战阵上真刀真枪地挣。”

    薛侍郎立刻摇头，毫不含糊地说：“这小子别的不行，就是敢玩命。就因为这，他呆在澧源大营里不是捉鸡就是踢狗，让家中的老人担心不已。”

    商成呵呵一笑。不少当兵的都是这毛病，上阵厮杀既不怕伤也不畏死，就怕闲待着无事可干，一旦清闲下来就要寻衅搅事，今天泡个病号，明天摔个盆子砸个饭碗，操练中惫懒被抽几皮鞭就当是蚊子挠痒痒，哼唧几声裤子还没提上就继续作怪，这种事他早就见得多了。便对薛侍郎说：“叫什么名字？”

    “弥重，表字又正，”他犹豫了一下，再说道，“不瞒子达，这是我家中六房的大弟。”

    商成记下了名字，问道：“他吃几年军粮了？”

    “四年不到。”薛侍郎有点迷惑。商瞎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多大点事啊，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随便寻个托辞，怎么突然扯到当兵吃粮上去了？

    “识字不？”

    “……念过几年书。”

    “会骑马不？”

    “会。他在澧源大营就是骑营副队……”

    识字，还会骑马，听起来倒还不错。就是这个弥重的军中资历稍微浅了点，而且又是从澧源大营提调过去的，做个正职怕是不能服众……思量了一下，商成就有了主意，便说：“这样，兵部已经同意燕山卫再组建几个骑营，我可以给他安排个营副尉。”就让弥重去给田小五当副手；有田小五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怕姓弥的小子胡闹。“不过薛大人，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一一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进了军旅里是好是孬全靠他自己。要是他没两手镇场面的厉害手段，到时候吃了亏可别找我哭鼻子。”

    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让薛侍郎莞尔一笑。他现在彻底放心了。商子达问得如此仔细，显然不是在随口在敷衍他，也不大可能把他的妾弟找个清闲职务一一这小子大概很快就会受到重用吧……

第七章（32）帝王心术

    和薛侍郎作别之后，商成就继续由十一公公陪着去含元殿。

    经过朝阳门进内皇城的时候，他碰见了门下省侍中董铨。商成和这位坚持北向方针的副相并不相熟，和这些被郭表称为“就会纸上谈兵”的激进派也基本没有来往，所以两个人仅仅是相互抱拳行个平礼，稍微一点头，俩人便一个进一个出地擦肩而过。

    这一切都被十一公公看在眼里。进了朝阳门，又走出一段路，他才鸭嗓鸭气地浅笑着说：“燕督，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讲的一一方才我瞧着董侍中的神色不咸不淡的，他是不是……对您有些成见？”

    商成正在默记着陛辞时的礼仪，冷不丁被十一公公一打岔，马上就不假思索地说道：“怎么可能。”他不由得奇怪地瞥了一眼微躬着腰走在身侧的内侍。两回见面这位十一公公对自己都是礼敬有加，可言谈话语却又丝毫都不亲近，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怎么突然就说起了这个？恰恰十一公公也溜着眼神望想他，两个人目光略一交汇，十一公公的眼神就又转回去盯着脚下的青条石。商成想了想，就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许是公公是看错了。”

    十一公公脸上还是那副恭谨小心的笑容，轻声说：“下官听说，董侍中很是不满您提出的那个草原方略……”

    商成更惊讶了。当初会议时，宰相公廨就再三强调燕山卫提出的草原方案不许向外泄露半字风声，别说是没有与会的部院大臣，就是陈璞这样的柱国将军兼兵部挂职侍郎，除了听说过这么一次绝密会议之外，压根就不知晓会议的主题和内容，怎么眼前这个七品内侍宦官就能知道朝廷的要密？而且十一公公的话里明显还带着挑拨的意味……他突然停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盯着十一公公，沉下脸色问道：“你是听谁说的这个草原方略？”

    十一公公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恭敬模样。他也没回答商成的问题，继续说道：“……您的方略既不合张朴老相国的心意，也不对董铨副相的胃口，燕督就不怕被他们两边都惦记上？”

    商成的眉头倏然紧皱到一起。十一公公说的是再真没有的实话。燕山卫提出的方案既和张朴他们的主张南辕北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做法也不全然符合董铨他们“挟天威一扫**”的理想，所以眼下北进派不拿他当自己人，南进派也视他为潜在的对手，只是双方在朝堂上争得厉害，谁都腾不出手来对付他。当然也可能是都有把他争取过去的想法。有他这样的大将旗帜鲜明地表态支持的话，不用说，朝会时嗓门都能大三分……可问题是一个内侍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

    他唆着嘴唇，眯缝起眼睛久久地凝视着塌腰低头默立不语的十一公公，半晌才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草原方略的？一一嗯？你说……”

    十一公公愈加地谦卑恭谨了。可他还是没说话。

    “不想说？”商成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声音却越发地温和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十一公公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凝住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燕山假督腰间的礼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不相信商瞎子敢在皇城里胡作非为，所以他决定不说。他也不敢说。圣君交代过，让他拿这些话来问商成，而且要把商成的答话还有说话时的强调神情都原原下，绝不许稍有遗漏……

    他低着头，看不见商成的表情，可从面前绯红色衣角袍袖的摆动也能猜出来，商瞎子在抬胳膊撩眼罩了。他的心头不禁滚过一阵惊悸，霎时间头皮就象被马蜂蛰过一样刺疼，一阵风吹过，便觉得脊背上一片冰凉一一天！这瞎子真敢妄为？

    这里是内皇城左御道，进出办事的官员稀少，往来应差的内侍也不多，只有衣甲鲜明的禁宫侍卫在道边间隔百十步挺胸抚刀隔道伫立。人虽然少，可过来过去的人有谁不认识内书坊的总领太监十一公公，看他勾腰低头立在道路中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禁不住就都停了脚步瞧稀罕，有的好事者还留在远处朝商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相互打听这个面生的四品将军到底是多大的来头。

    商成倒没去揭眼罩，只是用手指额角压了压鼓鼓跳动的血管，静了静气。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在他的印象中，十一公公是个异常小心的人，要是不去刻意地打听，要是没有人指使，他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这样说了他能有什么好处！再说，除了那位马上就要诏见他的大人物，还能有谁可以让皇帝身边的近侍说这样的话？这样一推想，指使十一公公的人也就水落石出了……

    即便他心里已经有八成把握肯定十一公公的话与东元帝有关，可他还是追问道：“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或者，不敢说？”这事非问清楚不可！关联太大了，要是稍有不察而导致偏差疏漏，他根本就背负不起失败的沉重责任……

    十一公公的腰躬得更深了。

    “是圣上让你这样说的吧？”

    十一公公不敢回答。可在商成凌厉目光的压迫下，他忍不住还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果然是东元帝！

    商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和前回东元帝说见他又不见他的道理一样，都是所谓的帝王权术一一见他，是权谋；不见他，也是权谋；连这个太监说的话，还是权谋！他实在是没办法去评价这些当皇帝的人。难道说一个人当上皇帝，为了保持自己“君心难测”的威严和神秘感，为了驾御群臣，就非要把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不就是上下级之间见个面嘛，东元帝想知道点什么，直接问他不就可以了一一不论是燕山的事务还是朝廷的南北之争，他肯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还巴不得皇帝能征询他对南征北伐的看法哩！这样，他就可以找机会说服皇帝，让他也支持草原方案，最好是能让朝廷重新设立燕山行辕，再派出个德高望重的大将统一指挥对突竭茨左翼的连续作战，渤海燕山定晋三卫轮流出击，教突竭茨人顾头顾不了腚忙个焦头烂额！这样一来，方案中计划要用五到十年的工夫才能大致确立的北方局面，说不定七八年就能初见成效。

    或许连七八年都用不了！在这种交通困难和通信手段匮乏的年代，象突竭茨这样的古老而庞大的帝国，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将能让它长期积攒下来的内部矛盾来一次总爆发，然后这个庞然大物就会象一座修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轰然倒塌……

    “大人，”

    十一公公的公鸭嗓子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太子在和您打招呼。”

第七章（33）如此太子？

    太子？

    “是太子殿下。”十一公公早就避让到御道边深埋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就象蚊子一般，哼唧着给商成提示，“大人仔细，太子身边是济南王和成都王。”

    商成这才回过神。抬头一望，就看见三个从头到脚一身赤红的亲王被十来个太监伴属簇拥着徐步过来。他一时也记不起来礼部官员教导的礼仪，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主动上前见礼，只好微低下头错步避到一边。

    但是这群人并没有直截走过去，而是停下了。中间的那位亲王照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乐呵呵地问道：“这位将军就是商燕督吧？”

    商成闹不清楚这说话的人到底是不是太子，所以不好乱称呼，挺胸抬手行个军礼，囫囵说：“职下就是。”他马上就看见面前的人还有两位亲王先是一怔，然后都露出一脸想笑又不能笑的古怪神情；后面的太监伴属更是瞠目结舌个个愕然。

    怎么，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背后的十一公公憋出了一身汗。这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他简直没想到商瞎子不仅眼睛不好使，看不出太子的幞头袍角袖口上绣的展翅朱雀和亲王袍子上的团翅朱雀完全不一样，而且脑筋也不灵光一一太子不说话，两位王爷敢不遵礼仪先开腔？

    商成总算反应过来了。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不等他纠正自己的错误，太子已经走近了一步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了摇，眨巴着眼睛说：“将军是豁达人，何必那么多礼数？我早就听萧老将军提到过你。将军从阿勒古河到莫干寨，百人百，百骑千里转战屡破强敌，真正是一位难得的骁勇之士！”

    商成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他脸红一半是因为太子的评价，一半是因为太子的热情。不管是评价还是热情，他都有点受不了。他或许算是“骁勇之士”，但是加上“难得”二字就过誉了；何况他当时也不是千里转战，而是千里奔逃；至于屡破强敌，更是子虚乌有从何说起？不过，他也看得出来太子并不是在挖苦和讽刺他。太子的笑容很亲切，目光也很坦诚，显然，他很欣赏自己，也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己

    但好听话是个人就喜欢，他也不例外，因此上虽然太子的赞誉话虽然说得有点过头，攀着手说话的方式也让他有点不适应，那双搭在他手背上的汗涔涔湿渍渍的手也让他不怎么舒服，但他还是很高兴地说：“太子殿下谬赞了。”

    “绝不是谬赞。将军当得起如此评，评”太子的嘴角突然连续抽搐了好几下，然后才把一句话说完，“评价！”

    太子都这样说了，商成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呵呵地笑着连声说不敢当。

    太子松开手，侧身哈了两口气，掏出一方锦帕抹着额头鼻翼的汗水，又说：“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成都王。”他拉着成都王的手对商成说，“我这位六弟最喜欢弓马，十岁时骑马摔了一交，榻上一躺就是一年，额头上还留下了这块疤”他大概是身体不好，说几句话就要哈两口气，手里攥着锦帕拉过济南王说，“这位你肯定知道了一一济南王，一手丹青师承蓬莱大师，最工的就是花鸟，画牡丹已经到了如火纯青”

    商成手忙脚乱地和两位王爷见过礼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简直被太子的热乎劲头闹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热情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和这样人打交道；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告辞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失礼。所以他只好面带笑容继续听太子殿下絮叨下去。

    “将军见过蓬莱大师的画没有？我府里有几幅，将军几时有了空闲，不妨到我府邸里小坐，咱们一同欣赏。只可惜我藏的那幅《空山远阁图》被三妹借去就再没还回来，不然还能共赏吴仙人的真迹。昨天还听说五妹新得了一幅好字贴”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没想起到底是谁的字，瞥了一眼济南王。济南王马上说：“是卫夫人的《与宣公书》。”

    太子眨了几下眼睛，擦着汗水笑道：“对，就是《与宣公书》。南阳手脚好快，我听说消息马上派人带钱过去，她那边都已经办好交割了。”他停下话又哈了两口气，本来挺红润的脸颊上蓦然泛起一层青灰，眯缝起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穹，咬着两排灰白牙齿笑道，“南阳抢在咱们兄弟前头，这是第几回了？”

    谁都听得出他话音里带着一股怨气。成都王马上说：“大哥别和五姐计较，她也是无心的。要是她知晓大哥也喜欢那幅卫夫人的字，又怎么能和大哥争？”济南王也在旁边说：“我前日才得了一幅陆柬之的真迹，就说这两天给大哥送去”

    可两个亲王的劝慰丝毫都没有作用，太子只是冷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皮都没撩一下，黑着脸便拂袖而去。济南王带着一群太监伴属急忙追过去。成都王尴尬得朝商成拱了下手，说：“将军”

    商成也很难堪。他已经被太子前后截然相反的一番举止给彻底弄迷糊了。见鬼！这家伙一会待人好得不得了，一会又莫名其妙地乱发脾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一难道是吃错药了？

    成都王大概看出商成心头不舒服，耷下眉眼轻声说：“燕督别望心里去。太子的脾气一向就，就”大概后面的话不好听，他也没办法接下去，苦着脸摇头吁了口长气，重新换上一副笑容，“算了，不说这个。先给将军道个喜！”

    商成忍不住咧了下嘴，敷衍地还了个礼。

    他怎么就看不出来今天有什么喜事可以说道？要不是这里是皇城，旁边还有人看着，他真想吐口唾沫发泄一下心头的怨气！别的提督到京都是次日陛见，他进京述职半个月了，两次请求陛见都被驳回，一直拖到今天才被皇帝接见，就这也算喜事？更别提今天还遇见这么一个性格乖张的太子算了，不说了！说一千道一万，总之还是那句话一一天威难测！

    望着成都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期待了很长时间的与东元皇帝的这次见面，现在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忽然怀念起燕山。

    还是燕山好啊！虽然事情一桩接一桩总是做不完，可总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暗暗下了决心，陛辞之后他马上就收拾东西回燕山，一刻都不耽搁！

第七章（34）

    含元殿，是大赵皇城之中左右各二的四座偏殿里历史最悠久的一座。这座始建于赵太宗至平年间的宫殿，宽四间半，深二间半，斗拱宏大，出檐深远，造型既优美又壮观，既保有着唐朝建筑那种严整气派的宏伟气魄，又带着赵式建筑无华实用的朴素风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座偏殿里，无论是做柱还是梁或者斗拱框架的木料，抑或是铺在地上的石料，在加工之后都没有再涂上鲜亮的颜料，而是基本保持着材料本有的简洁明快的质朴色调；这些无疑使得本来就幽静深沉的殿堂愈加地凸显出大方和庄重。毫无疑问，假如这座集唐赵两朝建筑特点的宫殿能够经受住岁月的流逝而一直流传下去的话，那么，在某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它一定会成为人类建筑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人们会用无数的文字来记录它，赞美它和颂扬它

    然而可惜的是，商成不是搞建筑的。他也没有建筑史方面的基本常识，所以根本就看不出这座偏殿的奥妙所在。走进这座宫殿的时候，他甚至连一句感慨和赞叹都没有。

    现在，他正襟危坐在含元殿里，耐心地等着东元帝接见。

    他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可皇帝还是没有出来。

    宫殿里也烧着地龙，但殿内的温度并不是很高，也几乎嗅不到炭火气，所以他坐在这里并不觉得时间难熬。御座前两座形状古拙的香炉中燃着香，缭绕的青烟从笼格间袅袅地升腾起来，越升越高，然后慢慢地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气，就和春天野花盛开时节在草滩山坡上的清幽香味一样沁人心脾。御座后的屏风边，左右四个粉装内廷仕女就象石头人一般垂首交手默立。四个穿酱赭色内侍袍的小黄门塌着腰，低着头，一声不闻地躲在木柱的阴影里。殿堂上安静得仿佛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他把视线从御座上方“知人善察”的内匾上落下来，仔细地辨认屏风上书写的篆书。

    这是大篆，笔画本来就繁复，再加千百年的沧桑变幻，能看见的几十个字里他认识的还不及十之二三，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让人头疼的事情。不过这些字真是写得漂亮，形态骨力神采气魄兼俱，风骨嶙峋又古朴雄秀，锋隐芒藏笔势含蓄又隐见沉稳气度遗憾的是，最后的落款和印章都被御座御案挡住了，他没办法知晓这到底是哪位书法家的作品。

    他正在袍角上横竖顿捺地临摹篆字时，眼角瞥见十一公公悄无声息地绕着柱子过来，

    十一公公迈着小碎步脚下走得极快，趋到近前小声告诉他：“圣君少时就过来。”

    皇帝就要来了？

    虽然他早就在等候着这个时候，也设想过见到皇帝时的种种情形，可此时此刻听到十一公公的话，他心头依旧是克制不住的紧张和兴奋。这可是大赵朝的皇帝，一个国家的领袖，是陈璞的父亲，也是那位不招人喜欢的南阳公主和脾气乖戾的太子的父亲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所以思绪有点煞不住脚！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朝十一公公微笑着点了下头，很低的声音问道：“公公，想找你打听个事。”看十一公公不象要拒绝的样子，他再说道，“太子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他得找点什么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的话，说不定他会出个大洋相。

    十一公公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猛地呆滞了一下。他撩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商成一眼。

    十一公公警觉的神情和带着深意的眼神让商成一怔。他这才发现自己问得太随意了，提出的问题也太敏感了一一太子的身体状况是可以随便打听的事情？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东元皇帝又会怎么看一一他们肯定会以为自己想干涉皇帝的家事！一个屁股都没坐热乎的边镇将军竟然敢问这些事，这还得了？！

    这不行！不能让别人误会！他急忙解释说：“公公，刚才在殿外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一一我见太子总拿帕子揩汗，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他有点说不下去。现在，他倒是觉得自己快要流汗了。支吾了半天，他才找到一个妥当的说法。“这个，会不会是太子今天身体不大好？”说完，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十一公公。

    十一公公良久都没有开口。

    就在商成差不多以为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时，十一公公总算吭声了。

    “太子的身体一直很好”

    商成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十一公公是决意替他隐瞒这事了。看来这公公真是好人，不是那种在文艺作品里以千篇一律的爱搬弄是非小人面目出现的死太监！

    可十一公公的话并没有说完。

    “就是最近几年身子骨好象，好象有点”十一公公的话也和他刚才一样没有下文。看来他们俩遇见的同样的情况，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太子的健康状况。

    “有点虚弱？”商成小声地替他把话说完。这实际上也是他想说的一一假如太子没有病，那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还一刻不停地淌汗就太反常了。他马上想到，这会不会是太子酒色过度淘虚了身体？但是他并没把这个问题直截提出来，而是以探询的眼神望着十一公公，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十一公公清楚商成想知道什么。他也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说道：“以前太子并不是这样。下官在东元十七年之前一直在太子府做事，那时太子脾气很好，身子骨也，也”他吞了口唾沫，迟疑了半天，还是把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那时太子的身子骨也很结实。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三年，在两三年里太子他不单而且性情也，也”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可商成却听得明明白白。太子以前身体要壮实得多，也不象眼下这种乖张的性格？这可真是太奇怪了！要知道，一个人的情绪总是随着身体状况的起伏而波动的；既然太子的性格有明显变化，那他身体的零件就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会是什么问题呢？

    可他不是大夫，想不出来太子的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所以他就只能陪着十一公公一起唏嘘叹息，用一些内容空泛的话来安慰这位好心的内侍。末了他提了个建议：既然太子的身体可能不太好，那为什么不找些医生来替他做个诊断？

    这话实际上等于没有说。十一公公用一种象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瞄了他一直很尊敬的燕山假督一眼。太医院里养着几十号御医难道都是白吃饭的，太子真要有什么大病小恙，难道他们还能看不出来？

    商成正想给十一公公解释，其实有些毛病并不是饮食和生活习惯引发的。连有些蔬菜都不能混搭食用，更别提世界上还有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这两样东西造成的危害才更加严重一一严重到凭现有的医学手段根本无法诊断的地步！

    这个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了三声静鞭：

    一一啪！啪啪！

    他立刻意识到，皇帝就要来了！

    他马上离开座椅，面朝御座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正了正飞翅单貂兜鍪，又整理一下身上的绯红色四品将军戎常服，把金钉腰带、挂符、佩玉依次都检查一遍，觉得再没有什么疏漏，腰板一挺目不邪视，就象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那样肃立在殿中

第七章（35）陛辞（上）

    随着屏风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本来就清幽安静的含元殿立时变得愈加地肃穆安详，仕女和小黄门躬腰控背一声不吭，十一公公紧跑几步站到御案边的立柱侧，双臂耷垂深深地埋下头。看他们如此小心恭谨，商成不由得又是一阵紧张，吞着口水想瞧一下即将出现的东元帝是什么样子，偏偏目光就象焊在御座的龙头扶手上一样，再也挪不开，只看见一个穿绛色锦服的人影踏上三阶御台在龙首椅上坐下，接着又看见屏风后转出七八个红袍官员，依着官阶职位各自找着座位侧身静立，然后，就象有什么人无声地发了一个号令，所有人一起给御座上的东元帝行觐见礼。

    商成现在哪里还记得起礼部司曹翻来覆去给他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朝礼。好在面前就有榜样，别人怎么做，他就希哩糊涂地跟着学，拜手五揖礼毕正要直起身，就听御座上的人不冷不淡地说“好啦，都坐下吧。”他这才想起来，要是皇帝不吭声，那做臣子的就不能抬起腰杆，更不能抬头

    看汤行张朴还有老帅萧坚和几位副相尚书都落了座，他也想坐下时，就又听东元帝说：

    “这位将军就是燕山假督吧？”

    “职下一一”商成盯着龙头扶手跨前一步双腿一并，甩起右臂握拳抵胸行个军礼，朗声道，“一一燕山卫假职提督、燕山中军司马商成，觐见陛下！”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御台上的东元帝大概也被他的声音惊怔住了，顿了顿才乐呵呵笑道：“真是个猛将军。”他停下话，大概是在案子上找什么东西，随即又说道，“刚才我和几位大臣还在说道你。给你看一样东西一一这，你认识是什么物事不？”

    十一公公一溜小跑着取了个小物件，双手捧着绕过台子递到商成面前。是个金灿灿的镯子，还嵌着四颗红红绿绿的大宝石。

    商成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就把镯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金镯子很粗，显然不是给女人戴的东西；做工也不精致，表面上的花纹有深有浅有粗有细，明显不是中原作坊的匠人手艺；瞄着花纹的轮廓形状看过去，镯子上刻的动物倒有象一头正撒开四蹄奔腾跳跃的狗或者狼和这差不多的东西他在石头那里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不仅如此，眼前这个金镯的来历他也约莫能估想出来。既然东元帝说刚才还在和人议论自己，又特意让自己看这个金镯，那毫无疑问，这就是前段时间张绍他们在留镇缴获的战利品，说不定连它主人的身份都查出来了一一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大家伙！

    他把镯子还给十一公公，再行个礼，望着龙首微微倾身说道：“禀圣上一一这是突竭茨人的东西。”借十一公公把手镯放在御案上的机会，他悄悄地瞄了东元帝一眼。

    东元帝大概有五十岁上下，戴一顶嵌白玉的乌纱软脚幞头，绛色锦袍外罩着件短袖狐毫夹衣，清癯的面庞上班驳的胡须梳理得丝毫不乱，细眉长目一双黑漆漆的瞳仁炯炯有神一一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博览群书的学者，坐在御座里手里握着金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得如此笃定，是不是以前见过？”

    “是。”

    此话一出，不仅东元帝一声惊噫，在座的几位宰相尚书也是相顾哗然。眼下能坐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见多识广，可要不看燕山卫关于九月战果的详细呈文和战利品明细，任谁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一一哪知道商瞎子竟然就说见过？

    东元帝立刻追问道：“你在哪里看见过？”

    “去年秋初，臣下属的一位军官在阿勒古河突围时得过一个差不多模样的镯子”

    “嗯？”东元皇帝的声音更见疑惑。“去年就有过缴获？朕怎么会没听说？”

    坐在右首的萧坚不安在座椅里挪动了一下。商成抢在他站起来作辩解之前先说道：“禀圣上一一不是缴获的战利品。当时臣的队伍是趁夜突围”他就把当时石头找到镯子的前后经过都叙述了一番，末了说，“因为只有半截断臂，根本无法确认敌人的身份，所以到莫干寨之后就没有给赵校尉请功，也没把那镯子当成缴获。”

    “那个镯子现在在哪里？”

    “没了。”

    没了？殿堂上突然安静下来。好端端的金镯怎么就会没了？

    东元帝神情萧瑟地长叹了一口气，无比惋惜地说：“可惜，太可惜了唉！”不知道是在感慨赵石头的功劳，还是在凭悼那个被匠人融了的金镯，他又咂着嘴唇轻轻叹息一声，才又说道，“子达知道这物件的来路不？”

    商成踌躇了一下，说：“启圣上一一臣臣冒昧揣测，圣上手里的镯子，或许就是九月中我燕山卫军在留镇的那个缴获。”

    东元帝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光。他深深地凝视商成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镯子上，审视良久吁了口长气，喟然说道：“你的眼光不错，这确实是燕山卫六百里加急传送到京的东西。张绍能干，竟然从俘虏嘴里查出了这东西的来历一一这是突竭茨王族才能佩带的物什，叫舍骨鲁；张绍他们打死的那个突竭茨人，是东庐谷王的第四子苏乌。”

    商成的神色一下就变得无比黯淡。他现在把石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家伙一把手捏死！唉，他早就猜想这镯子稀罕，最少也是突竭茨大贵族才能拥有的东西，说不定还是突竭茨用来辨识王族身份的证明。他劝过石头好几回，让他务必要把镯子留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可谁料想石头嘴上答应得好听，没过身就想把东西送给他那个相好。虽然那女的还算懂事理，见这东西太贵重，压根就不敢收，可石头嗜赌，扑铺里输急了眼就把宝石都撬下偿赌债，最后连镯子也被他卖进了金银器作坊。现在好了，总算知道镯子的来历了，可石头手里的镯子也没了，连带着一份大功劳也长翅膀飞了

    看着东元帝手里的金镯，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活该这狗东西倒霉！让他赌，让他玩女人，让他听不进去劝告！

    恨铁不成钢啊！

    他使尽浑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愤懑，低着头

第七章（36）陛辞（下）

    东元皇帝眯缝起眼睛，仔细审量着手里的金镯，不疾不徐地慢慢说道：“无首级不计功勋，这是国家制度，谁都不能更改。你做得很好。”他把镯子放下，向后仰着身子，又道，“我朝自高祖升平四年征西凉开始，到昨夜张绍传递回来的战表为止，与突竭茨人的百年征战中，沙场上缴获的撒目金牌前后共计六十三面。朕登基以后，东元元年有两块，四年有一块，六年有一块；东元六年之后，连续十二年再没一块金牌送进内廷。有时新春元宵想赐皇家子弟一点好东西，可左右看看，除了土地金银钱帛这些凡俗碍眼之物，再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每一年春秋的祭祀，朕总觉得愧对苍天的厚德，也愧对我陈氏的列祖列宗，有时候忍不住就想，到底是不是朕的德行有亏，所以上天才以此景象来警示朕”

    他拉家常一样地絮絮而谈，下面的大臣都是恭坐敬听，谁知道话题却陡然转到“天道帝德”上，这一下谁还能坐得住，老相汤行头一个就站起来，倾身低头一脸的肃然：“圣上毋须自责。圣君二十年勤勉政治，百官万民无人不晓，是以中原安定百姓安宁，东元十九年国家赋税三倍于东元初年，比高祖升平末年更是多出三十倍也不止，此”

    东元哂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汤相不必拿这事来宽朕的心。文治么，朕稍微有点，武功却绝谈不上。”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继续说：“去年征讨突竭茨，十万大军糜费亿兆，最终却只落得不胜不败的局面”这话一出口，刚刚落座的大臣又都诚惶诚恐地离座聆听。都听出来了，皇帝这是在警告大家！虽然朝廷早就诏告天下，去年和突竭茨的战事是你来我往打了个不输不赢，其实真正的结果谁的心里都一清二楚，要是没有长沙公主在危难中毅然挑起燕山的大梁，只怕北方的局面就要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连带着中原和两京都会动摇

    东元帝却象没有看见大臣们的举动一样，声色不动又把话题转圜回去：“不过事情总是这样，失之东隅收之桑渝，战事胶着，突竭茨的撒目金牌好歹是有了点起色。陇西定晋渤海三卫倒也罢了，值得一提的是燕山卫，这两年里很是替朕争脸面。”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下，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眸子极有深意地瞟了商成一眼，继续说道，“从东元十八年到现在，燕山送来的撒目金牌就有十五面。前年夏天李慎在燕东大败突竭茨人缴了三面；去年冬天，还是李慎，依旧是燕东大捷，一仗就缴了七面金牌，让朕欢喜得两天两宿没能合住眼。想不到张绍也是如此骁勇善战，一仗缴获了五面金牌不说，还打死一个突竭茨王族，送来一个舍骨鲁金镯。张绍张继先名字”说着，又撩起眼皮看了商成一眼，看商成脸色依旧一付很沉得住气的模样，心中也有点惊讶一一他大张旗鼓地先夸李慎后赞张绍，本来就是想激起商成的争胜之心，谁知道他的宣威将军燕山假督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安静沉稳得就象是一座山一样巍然不动。

    他禁不住暗暗赞叹了一声：绚言不动其心，绮物不夺其志，这商瞎子倒确实象是员大将！

    可他东元帝哪里知道商成的心思早就没在这含元殿里了。

    就在刚才，商成突然意识到一个棘手的新问题：突竭茨东庐谷王的儿子死在留镇，这事会不会影响到明年的军事行动？

    不会！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个判断。他虽然没有见过东庐谷王，对这个人也没多少了解，但是从过去的三场战事来看，这是个头脑很冷静筹谋很周全的厉害对手，应该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情因素而做出什么鲁莽的决定。所以明年突竭茨人的攻击重点还是在燕东。对突竭茨人来说，囤积在屹县的钱粮根本就无法舍弃，那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还有银钱，就是他们做梦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

    不过也不能排除敌人转移攻击方向的可能性。他知道，人在极端痛苦的情形下，很多时候做的事说的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东庐谷王痛失爱子，悲愤交加中头脑就不见得还能保持清醒，为报一己之仇而罔顾其它，不顾一切地攻打留镇和燕中，这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个天方夜谭的故事。再说，毕竟突竭茨还是个草原游牧民族，民族风俗和行为习惯和中原的汉族文化大相径庭，很多在汉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举动，在他们眼里就是理所当然。这个时候就算东庐谷王知道直取燕中不是好主意，可被情势所迫而不能不有所行动的话，那留镇和燕中方向就有危险了。而且，假如东庐谷王真要选择燕中为突破方向的话，那他和张绍制订的军事计划也必须做很大的调整。

    更让他担忧的是，他眼下还不知道张绍他们在突发情况下有没有做应变的预案和调整。他认为，张绍还没有重新做出部署。张绍这个人太保守，缺乏主动精神。而且，他的威望和资历不足，连西门胜都不一定会听他调遣，更不用说李慎。特别是李慎。如今燕山卫军的机动兵力几乎都在李慎的左军，要是他和张绍闹起矛盾纷争，那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看来，他必须尽快地回到燕山。他需要掌握第一手的情况，然后尽量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商将军，这次燕山卫和张继先将军都立下大功劳，你觉得朝廷应该给个什么奖赏？”

    东元帝此言一出，几位大臣都是相顾愕然。朝廷决议某一位官员的升迁赏赉，事先征询其主管官员的看法和意见倒是很平常，可眼前的事情却绝不一样。商成在燕山送来的功勋簿上位列第一，朝廷议论有功将士的封赏，第一个就要避开他，怎么圣君偏偏找他来征询一一哪里有这种道理？而且听圣君的话里独独提到张绍，似乎有削减抹杀商成功劳的嫌疑，这样做又会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汤行和张朴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座椅里一欠身就想站起弥缝东元帝话里的疏漏，商成已经起立说道：“禀圣上，臣是边镇，又是将军，封赏一事不能建言评论。”

    东元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点头一笑，语带揶揄说道：“将军是不是怕风评不好，要避嫌疑？”

    “皇上圣明。”商成也就笑了，随口把一个小小的马屁拍过去。他哪里是避嫌，其实是因为这样的大事必须经他和卫署几个衙门一起磋商之后才能向朝廷提出成熟的建议，他不可能急急忙忙就回答。不过从他个人的角度出发，他当然希望朝廷的犒赏是越重越好。将士们浴血鏖战，求的不就是个富贵发达么？

    东元帝正容说道：“朕和大臣们有过商议，初步拟订，燕山卫此战有功将士，功勋皆加一等从优赏赉抚恤。张绍主持战事方略先有一功，留镇大败突竭茨再是一功，两功相合，决议加张绍勋衔一级，晋明威将军，赐爵开国子，袭五世，另荫一子右銮仪尉，选调掖门禁军”

    东元帝突然抛开刚才君臣商议的结果给张绍赐爵，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众人惊愕之中根本就无法及时反应。左相汤行还在沉吟思索，右相张朴已经站起来向后退一步，双臂一环拜手说道：“复圣上！一一臣有异议！”

    东元帝抬了手向下一招：“张相稍坐。”他也没看张朴，冷峻的目光平视前方，慢悠悠一字一句极是清楚，“张绍送来的五面撒目金牌，刚才朕已经分赐了三块给太子和成都王、济南王。余下的两块，就赐予张相国和萧老将军。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宰相公廨按朕的话拟个旨意，缴内书房用印之后明发天下。”说完，也不等张朴和萧坚拜谢君恩，再不看众人一眼，拿了金镯就背着手绕屏风走了，剩下一班各怀心事的大臣在殿堂上面面相觑。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瞬间便想明白了东元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中的深刻含义。这是皇帝第一次公开表明了自己在南北之争中的态度。毫无疑问，圣君是支持向北作战的。在赞成燕山卫提出的军事计划的同时，他也没有因此而疏远南进派，所以他把金牌赏赐给张朴和萧坚。另外这也是个信号一一东元帝大概再也不会追究去年兵败草原的责任了

    当然，这殿堂上并不全是明白人。这个人只能是商成。因为性格、年龄、人生阅历还有政治经验的欠缺，他眼下无论如何都不能立刻理解如此复杂的政治生活。也许，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成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只能是一个合格的将军，或者还会是一个合格的提督。我们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好事。

    也许是坏事。

    不管怎么说，商成终于见到了皇帝。弥补上最后一个小小的遗憾，他现在总算可以丢丢心心地回燕山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去

第七章（37）回燕山（上）

    在右掖门外，商成和奉圣君口谕礼送他出皇城的十一公公拱手做别。

    他很快就在天街尽头的茶庐里找到了跟随自己的护卫。让他惊讶的是，不仅礼部派来指导他的两位司曹官员一直都在这里，留在驿馆里的包坎也赶来了。

    他一边脱下朝服换上便装，一边问包坎：“你怎么过来了？”

    “我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你一上午，茶都换了四壶。”包坎所答非所问地说道。他把两份密封的卷宗递给商成。“就为了送这个。你前脚走，这东西后脚就到，我紧赶慢赶都没追上你们，还差点就被平原府的差役以闹市纵马的罪名被锁拿起来”

    商成嘿嘿地笑起来：“他们要是真把你捉了，那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他没有马上去接卷宗，自己系着棉袍子的褡扣问：“这是什么？”

    包坎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板着黑黢黢的脸膛说：“一份是燕山卫府发来的军情通报。另外一份是兵部送来的抄件。”他乜了两个礼部官员一眼，撇着嘴冷笑两声，说，“是昨天夜里燕山送来的战后清点检查总辑纪要的抄件。原件被张绍直接发给朝廷邀功的。”

    商成忍不住皱起眉头瞪了包坎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他进京述职，燕山军事上的事情就是张绍在当家，不就送一份公文嘛，值当得包坎发牢骚？

    包坎浑不在意他不满的眼神，继续说：“张继先做事不地道。他越过你直接给朝廷报功，这不明摆着是来抢你的功劳么？夏天里他和陆寄他们就干过一次同样的事，不是你给他们擦屁股，他们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哪知道这些人记吃不记打，这回又是明火执仗地干”他越说越气越气声音就越大，结果闹得庐蓬里不少吃茶等人的扈从侍卫都停下话朝他们张望。

    商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实在是不耐烦，干脆打断包坎：“行了！还有什么屁话就留在肚子里，回了燕山去和你婆娘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口气很严厉，包坎楞了一下，也就闭上了嘴。但是他还是忿忿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这个很粗鲁的动作立刻招来不少的白眼。不过他们也只能用鄙夷的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这里大概还没有人敢出声指责包坎这位正七品校尉做得不对。

    商成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大概太重了。包坎早年在卫军里就吃过功劳被贪没的大亏，很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余悸，向来最恨的就是抢功劳的昧心事，所以对本来很平常的公务处置作出恶意的揣测，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他歉疚地拍了拍包坎的肩膀，说：“张绍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又不是”他立刻就觉察到自己的话不对，笑了笑，改过话题说，“给你看一样稀罕玩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锦囊，解开系口袋的绒线，倒出十枚花花绿绿的钱币摊在手心里。

    包坎的目光一下就被这些形状象是制钱却比制钱大上好几号的钱币吸引住了。他拈起两枚，好奇地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半天，才咽着唾沫问：“这是啥物件？”

    “说你是个土包子你还不承认！这回短见识了吧？”商成笑着奚落他，“这是彩币！”当然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包坎，刚才十一公公把这东西交给他时，他看着彩币的模样就和包坎现在的表现差不多。

    “金子做的？”

    商成点点头。从分量来看，这十枚彩币应该是用的纯金。

    包坎用指甲在正面的“大赵东元”四个阳体字上抠了抠，又掉过去仔细看了看背面三爪朱雀的浮雕，疑惑地问：“这外面的色彩是啥东西？”

    “珐琅彩。”商成很笃定地说。他早就看出来，这不是模子里浇铸出来的钱币，也不是锻压出来的金属，钱币上的文字和朱雀图案都是用掐丝工艺，红红绿绿的颜色也是烧出来的釉彩。这是珐琅器！很精致的艺术品！考虑到他所记忆的历史中最早的珐琅器是出现在元明时期，眼前这十枚彩币就显得愈加的珍贵一一至少要早二三百年！

    “哪里来的？”包坎现在才想起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皇上给的。”商成说。十一公公送他出皇城之前，先替东元帝把十枚皇家彩币转交给他，总算是冲淡了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感。想想看，他进京整整半个月，临到离京的当天才见到早就应该见上一面的皇帝，要说他一点都不失望，那肯定是在说假话。而且刚才陛辞时的情景也让他高兴不起来，整个过程中东元帝压根就没对他说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也没有殷切关怀，更没有善言抚慰和谆谆教诲，再不要说评述他在燕山的是非功过，皇帝甚至都没和他说上几句话便离开了含元殿难道别人也都是这样陛辞赴任的？

    包坎立刻就把两枚彩币还给他，动作快得好象那不是钱币而是两块烫手的通红火炭。

    商成还是分了两枚给他。看包坎推辞不肯接受，他就笑起来，说：“又不是给你的。你家俩婆娘的肚子里不都揣着崽子么？这两个彩币正好给她们俩一人分一个，等娃娃落地了系根红绳挂脖子上。这是皇家的御制钱，民间根本见不到，拿来辟邪可是比什么天师符地师符的都管用。”

    这样一说，包坎就没再坚持，他手里攥着两枚钱，唆着嘴唇嘟囔说：“那我还得再要一枚。”

    “什么？”商成张大了嘴惊讶地望着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还想要一枚？你家老三也有了？”他知道，包坎成亲不久婆姨就怀了身孕，顺理成章就纳了婆姨的陪嫁丫头作偏房，结果没两天二房就怀上了，前不久又新讨了个三房；难不成现在三房也怀上了？

    包坎笑着说：“哪里有那么快。是这，我家老二的肚子特别的大，几个来看过的大夫稳婆都说九成九是双胞胎。你看，一下三个娃，你才给我两个制钱，给谁不给谁都是个难缠事。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嘛。”

    这倒真是个问题。商成想了想，又给了包坎一枚。

    包坎涎着脸皮嬉笑说道：“三个还是不够分啊。要是老三也怀上了”

    商成气得笑起来，骂道：“狗巴东西！你给我滚远点！”

    “你那里不是还有七枚么？我就只再要一枚，绝不多要！”

    “要也没有了。”商成再不理会他，彩币放进锦囊朝怀里一揣，说，“剩的我还有用处”

    包坎笑笑不再言语，看商成坐下来拆开卷宗浏览文书，便去交代人预备马匹。

    因为兵部送来的抄件实际上就是本功劳簿，所以商成随手翻了几页就把它放过一边，重点是看张绍送来的军情通报。可通报上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十几页纸看完，通篇都是战事结束后各部依次归建制过程中出现的乱七八糟的小问题，不是甲部没能按时移走导致乙部回来后没有足够的驻地和营房，就是有人揭发几个战功油水都捞得足足的营旅私藏战利品，要不就是请示犒劳的标准和地方上如何协调，偏偏他最想知道的敌人动向，张绍竟然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他摇着头把通报重新折叠好塞进牛皮袋里。这个糊涂的张绍，还是主次不分地胡子眉毛一把抓。不过，他还是有点欣慰。张绍总算是有点进步，至少这一回没再在背后乱打李慎的小报告了。

    包坎回来时正巧看见他摇头叹气，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就问道：“是不是张绍又在胡来？”和绝大多数凭实打实的军功晋升的军官一样，他也不大看得起张绍这个“文将军”，所以背地里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商成狠狠地瞪了包坎一眼。他拿过功劳簿，翻开指着一行字说道：“这是张绍给你请的功一一头等上功！也有我的份一一第一页的第一个就是我。”他又说，“你别有事没事的总是针对张继先。他是熬资历出来的，和咱们不一样，平常最怕的也是咱们说他瘸腿”

    包坎瞅着功劳簿撇了撇嘴，说：“我哪里敢和他作对头？人家是游骑将军，我不过是个七品校尉。”

    “他马上就是明威将军了。”商成笑着纠正他的话，“皇上刚才在含元殿里才说的。这是金口玉言，宰相公廨和吏部尚书也没反对，估计咱们回到燕山的时候，朝廷的封赏也差不多在路上了。”

    “他立了那么大功劳，才升一级？”

    商成听出来包坎的话里带着戏谑和调侃，但他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道：“勋衔止升了一级，另外还赐了爵一一承袭五世的开国子，另外还荫一子。”

    包坎登时就楞住了。半晌，他才慢慢说道：“这封赏过头了”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煞住了口。商成才说过，这是皇帝的主意，普天下谁能比皇上更圣明？他耷拉下眼睑，望着脚地里重叠在一起的一摞条凳出了会神，然后才说，“这回张绍的功劳比不了去年李慎立的功劳。李慎那么大的功劳，也只赐了个开国子，没提能子孙可以承袭的事”

    商成没有吭声。他也觉得东元皇帝对张绍的赏赉确实是重了一点。大赵自亲王以下直到开国男，一共十五等封爵，除县伯、县侯和开国县公三等之外，在没有足够的功勋功劳的情况下，其他爵位统统执行“福传三世”的政策，哪怕是王爵，除非再次加恩，否则也只能传一子为嗣王、传一孙为郡王，然后爵位就要被朝廷收回。这无疑是个非常好的政策，能在最大限度上削弱皇室宗族的影响，也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国家的负担。另外，就算是县伯、县侯和开国县公，也不是子子孙孙时代承袭的，和张绍即将得到的袭五世的开国子一样，大多也只能承袭几世或者十几世一一大多也就是六七代人。比如王义家前辈被授的封爵毅国公，就是开国县公，只能袭七世，要是王义和他的儿子中没人能立下大功劳，那么王义的孙子就再不能承袭毅国公的封爵了。而商成听说过的可以袭十世以上的封爵，就只有鄱阳侯一家。这家人是最早追随赵太祖的那群开国元勋中功劳最大的，又一直坚定地维护陈氏的皇权，所以被历代皇帝一再加恩之后，现在都还能延袭十七世一一估计他们是家能真正做到与国咸休的家族了

第七章（38）回燕山（中）

    包坎咂着嘴唇默了一会，低头盯着脚地上一圈被条凳腿压出来泥摺，问道：“张继先都开国子了，那朝廷给你封的是个啥爵？”

    “没我的事。”商成把功劳簿收好，连同张绍发的军情卷宗一起交给护卫，转过头看见包坎黑着个脸不吭气，就笑道，“没给我封爵。不过，有人告诉我，合并夏天里剿匪的功劳，我这次大概能晋一级。”这是离开含元殿时汤行告诉他的事情。老相国还对他说，这是右相张朴的建议，因为东元帝和其他人都没有反对，所以差不多就算是定下来了。也就是听说这个事情之后，他才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成都王要给他道喜一一就是因为他要晋升正四品下怀远将军了。

    包坎根本就不关心商成的勋衔。他马上问：“皇上说没说让你正式接任提督的事？”这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商成能做燕山提督，立刻就是正三品下的柱国将军，两三年以内朝廷必然授他开国伯，要是再有点拿得出手的功勋，世袭的县伯县侯也有指望……

    “没提这个事。”

    包坎很不理解地望了他一眼。皇上不提也就算了，你自己就不能主动提出来？但是他清楚朋友的脾性，知道这种事情勉强不了，就叹着气埋怨说：“前头我就和你说过，别让张绍去留镇一一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辛辛苦苦布置那么大的一个圈套，结果张绍和孙奂就折腾出那么点结果，还把功劳给你抢个精光！”

    商成龇着牙不好说话了。这一点他不能反驳包坎。张绍在留镇取得的战绩的确有点差强人意。

    包坎忍不住又叹了口长气，说：“你……你说你熬油费蜡的到底图个啥？”就踢踏着脚步出了庐蓬。

    商成还是没有说话。

    说心里话，功劳不功劳的他确实不大在乎。他也没多余想过晋勋升职的事。平日的大事小情就够他忙乱了，哪里顾得上想这些。他的桌案上永远都是处理不完的公文；很多时候老问题还没解决，新的难题就已经摆在他面前；而且，不管是在提督衙门还是在家里，等着他和他见面谈事情的人一天到晚都没个间断，人们常常拿着鸡毛蒜皮样的小事来找他，屁大点的事情也需要他来拍板拿主意……他天天从清晨忙到黑，哪里还有空闲工夫去思考自己的事。就算偶尔有点空暇时光，他也宁可在家里的院子里看看书，或者写几笔字。

    他想不想升官？答案是肯定的，他当然也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希望能有个更大的空间去施展自己的拳脚和抱负。这一点需要掩饰，更不用假撇清和矫情。他不仅想做个柱国将军，也想做上柱国将军；他甚至想做骠骑大将军甚至是镇国大将军。他有这个雄心壮志，也希望自己能做到！不过他想升官，并不等于他情愿去要官来当甚或去为自己“跑官”。要是他真的那样做了，不要说别人怎么看待他，就是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一一难道你就只剩这点本事了？不，他绝不会去做这种丢脸事！即便他要升官，他也要拿出战功和政绩，堂堂正正地升官一一他会用赫赫战果来晋升自己的勋衔，用突竭茨人的人头来做自己进步的阶梯！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信念！

    这更是他的誓言一一他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战袍！

    当然，他也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他会遇见很多想都想不到的困难，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看见路途的终点。而且单单依靠他一个人的努力，那他的理想和愿望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不过他并不孤单。在这条道路艰苦跋涉的并不只是他一个，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他走在一起一一他的亲人们，他的战友们，还有无数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他们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在回驿馆的路上，他一直都没说话。

    包坎也看出他的心情不好，所以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骑着马默默地跟着他身边。

    在汉槐街拐角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他们撞见了正巧要去驿馆的廖雉和皎儿。

    虽然心事重重，但商成还是马上就换上一副笑容，和廖雉开玩笑说：“过了晌午就要上路了，弟妹的行李和嫁妆收拾好没有？”包坎也笑着说：“干脆就不要嫁妆了，就这样打着空手过去，要是田小五敢不娶你，我就让人把他发配去养马。”一边说，他一边做出个发狠的模样。跟他们走一道的护卫全都笑起来。

    平常大大方方的廖雉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玩笑，羞得头都抬不起，脸蛋红得就象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皎儿看她拧着缰绳张不开嘴，就帮忙说道：“大将军和包大哥说笑哩。女孩子出嫁总得有个讲究，三媒六聘的礼都走到，姑家舅家的至亲也得都隆重登门知告，嫁妆也要好生打理，再拜了菩萨请个出门的好日子好时辰，然后才能上花车。”

    商成故做惊讶地看着皎儿，大声地赞叹说：“哎呀，想不到你这样精通！你咋知道的？”

    皎儿把头一扬胸脯一挺，很骄傲地说：“我早打听过。”

    商成带头，包坎和一众护卫全都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包坎眨着眼睛故意用疑惑的腔调问：“原来皎儿姑娘早就打听过。我就是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打听这个？”

    “我……”皎儿也一下变得没词了。她现在才发觉自己上了商成和包坎的当，红着脸嗫嚅半天才说，“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包坎还是用疑惑的口气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商成没再理会包坎和皎儿逗趣，他下了马，走过来问廖雉说：“你的事，告诉柱国将军没有？”他本来想亲自找陈璞说这个事，可不巧的是这几天德妃娘娘身体不大好，陈璞一直都在皇宫大内陪着她娘亲，他去了两回都没能见到人。

    廖雉轻轻点了点头。

    “陈柱国怎么说？”

    “她也挺替我高兴。”廖雉说。她的神情有点复杂，脸色也不太好看，看来她一方面因为陈璞答应她离开而感到高兴，另外一方面，她大概暂时还无法适应自己即将远嫁燕山的事实，也不想就这样离开陈璞。

    “那就好。”商成说，“我已经派人赶回燕山去报喜了。算日子，两三天之后田小五就能接到消息。就是不知道他听说之后会高兴成什么样。”说着他先笑起来。这次他不仅包办了田小五的婚姻，而且还利用职务之便走后门开绿灯，为了尽快地把消息送到田小五手里，他甚至打着紧急公务的旗号要兵部“六百里万急”传递，只怕田小五接到消息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得蹦高，而是先要被吓得一哆嗦。

    廖雉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这两天和陈璞在大内，天天就为这事忧愁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一她家里已经答应把她嫁给田小五，可要是田小五就在这段时间里另说了一门亲，那她该怎么办？要是德妃娘娘的身体再不见好，陈璞再不离开皇宫，说不定她都要愁病了……

    她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掏出一封信递给商成，说：“这是我们大将军写给您的。”

第七章（39）回燕山（中一）

    陈璞写给自己的信？商成有点莫名其妙。他接过厚厚的深蓝色信封，对两个女娃笑了笑，就踅过身扯开系在信封上的绸带，从两片夹页里取出信笺。大半页雪白上好的顾氏鹭羽纸是陈璞的娟秀小楷字一一

    “子达兄，前次邀你过府小酌，本意与你闲谈叙旧，谁知我府中门禁不慎，致使狂僧猖獗作祟扰人雅兴，兄亦含怒而去。此皆我之不是，万分歉然。纵子达兄高量不予计较，然余心中惴惴惶恐彻夜不安。今再备淡酒薄馔稍尽地主之谊，窃望兄长不避前嫌屈尊一会，亦使璞稍得心定。”

    三行两句看完这半文不白的所谓书信，商成半晌都没言语。他本来还以为陈璞写封私信来嘱咐他好生照顾廖雉哩，谁知道竟然是份请柬。他简直不知道到底该给长沙公主一个什么评价了一一这女子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呢？要是说她懂事理，那她就该提到廖雉和田小五的亲事，至少也要说句喜气话；可她偏偏半个字都没提。要是说她不懂事，可在信中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她确实是真心诚意地想向自己道歉

    他苦笑着把信收好，回过身对廖雉说：“你们回去告诉陈柱国一声，我今天上午已经陛辞了。照规矩，今天天黑以前我必须离开京城，所以她的好意我只能心领，等下次有机会再来京，我一定会登门拜访。”要是这份更象是请柬的书信来得早一两天的话，他大概会再去公主府里作客。可现在显然是去不成了。

    廖雉还没说话，皎儿就抢着说：“那怎么行？大将军上午从宫里回来，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先分派人手去张罗布置晚上的宴席，您要是不去的话，那她不是白白忙碌一场？”看商成只笑不说话，她马上又说，“陛辞了也不是非得马上就走”

    这商成就不明白了。他刚到京城时，去小洛驿迎接他的礼部官员就再三叮嘱过，朝廷制度，外地进京述职官员滞留京师时间一般不得超过十五天，而陛辞之后更是必须即刻离京，不然就一定会有处分。怎么事情到了皎儿这里就变成不用马上离开？

    廖雉比皎儿有眼色，一看商成疑惑的表情，就知道他只知道朝廷的制度而不清楚其中的变通，便笑着说：“只要您出了上京的内城，那就已经是离京了。只要你不在内城过夜歇息，就不算是违背朝廷制度。”又说，“外地进京的官员，一半旬的时光办不完事，都是这样处置。也没听说有谁因此遭过训斥和责罚。”

    她才说到一半，商成就已经明白了。他就说嘛，官员述职并也不仅仅是简单地汇报工作得失，事务清简的或许三五天就能办完事，可公务繁杂的两旬一月也不见得能跑出个眉目，象广南琼州这些地方的官员进京，往返路途就得耽搁三五个月，让他们也只能滞留京师十五，怎么说都有点不合情理。他前头还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会订出这么一个明显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制度，想不到规矩之外还有这样一层道理。看来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有政策下面就必然有对策；不论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对廖雉和皎儿说：“我必须回去。”

    他没有和她们解释他为什么必须回去。他不想也不能在京师多耽搁。和长沙公主府的酒宴比起来，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草原上突竭茨人的动向。东庐谷王目光精明手段老辣，张绍和孙奂根本就不是对手，要是他玩点什么花招，张绍他们多半看不破敌人的企图，肯定要设法应对。他怕就怕张绍他们见招拆招，一个闹不好就会打草惊蛇，暴露了明年的战略意图不说，说不定还会露出破绽。特别是燕山左军从九月中旬开始就已经在渐次向燕中方向移动，眼下燕西枋州方向防御相对空虚，要是被东庐谷王瞧出燕山防御上的漏洞，孤注一掷现在就攻打燕西，凭西门胜手里掌握的十三个营，根本就没办法阻挡。而且西门胜这人太过计较，绝对不会为了保存有生力量而收缩战线，突竭茨人真要从燕西突破，他必然会一城一寨地死守，等把兵力一点一点地消耗完，那枋州就危险了；一旦枋州陷落，那燕山就会变成和去年冬天一样的局面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可能性最小的情况。

    但这种可能性毕竟是存在的。考虑到他的对手是个老谋深算果断狠辣的家伙，他就更不能忽视它！他也更有必要尽快回到燕山，一定要把这种可能存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皎儿还想再劝说两句，可廖雉悄悄地拦住她。廖雉比皎儿大两岁，心思也更加聪慧敏捷，她听得出来商成不是在推辞而是在做决定。至于商成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并没有权利去打听。所以她就带着皎儿向商成告辞，

    “你们等一下。”商成叫住她们，“替我带封信给陈柱国。”陈璞是用书信来邀请他赴宴的；他因事不能前往，当然也得回复她一封信，说明自己无法赴宴的理由和感谢陈璞的盛情邀请；这样才是朋友之间往来的礼数。

    回到驿馆，他很快就用同样的纸把信写好，也用一样的深蓝色信封装好，交给了廖雉。

    廖雉她们走了以后，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做启程之前的准备。他的行李很简单，机要卷宗文书都有专人保管，衣服官袍什么的杂物也有贴身侍卫收拾，他主要就是把自己在思考问题时随手记下的摘要还有练字时书写的纸张都收集起来然后销毁。这两样都是很机密的东西，前者关系到军国大事，后者关联到他的身份来历，所以他不放心让别人来做。做完这件事之后，看看还有点时间，他就随手书匣里拿了一册《史记》坐到椅子里翻看。

    这个时候，去送廖雉她们的包坎回来了。

    他卷着书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包坎笑着说：“皎儿那小姑娘好玩，非得让我送她一样礼物，跑去前头首饰店里给她挑了一对亮银的镯子才打发掉。”他拽过把椅子坐在商成的下首，又说，“我给廖雉那姑娘留了五两金子，让她看着什么合适就给自己置办一些，总不能空着手就去燕山”

    “没人看见吧？”

    “没有。我是悄悄塞给她的，没人看见。”

    商成吧咂着嘴没有吭声。去廖家提亲那天他就看见了，廖雉穿的衣裳虽然干净整洁却并不光鲜，明显是没多少梯己用在这上面。不过想想这也很正常。她只是个六品的虚衔校尉，每月乱七八糟的薪俸补助算一起也不过四五贯钱，虽然吃穿用度都不花几个，可总得有点开销。再说，她毕竟还没有出嫁，在家里又是庶出的姑娘没有什么地位，大概每月的薪俸都要被家里收走，她自己绝对攒不下多少。他本来就说临走之前给廖雉拿点钱放在身边应急，结果刚才一通乱，居然就忘了。好在包坎做事也很周全，总算没让人家吃亏难堪。

    他赞许地点了下头，又去看书。

    包坎唆着嘴唇，眼睛瞄着火盆里的一堆灰烬，默了一会子又说道：“我看皎儿那姑娘挺好。”

    商成没有抬头，说：“那你就继续看。记着，你家里可是有三个了。”

    包坎楞了一下，然后就笑起来，说：“我又不是你都想哪里去了。”他正容说，“你看，皎儿和石头他们俩能成不？”

    原来是这。商成想了想，摇头说：“这事不成。”

    “为什么？田小五就能娶廖雉，石头咋就不能娶皎儿？”

    “你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商成放下书，看着自己的朋友说，“他们情况完全不一样。廖雉是小五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五把她从鹿河一直背回燕山，光这份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情谊，别人就没法比。何况这事还是廖雉先提出来的。她要是不提，咱们一一”他凝视着包坎，“一一你和我，谁能想到她情愿嫁给小五？甭管廖雉的六品校尉是实职还是虚衔，她要不首先提出来，你和我会不会替一个燕山卫的八品武官到一位游击将军家里提亲？”

    “不会。”包坎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别说不会去廖家提亲，他从商成那里乍一听说这事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商成喝多了在说醉话。他老老实实地说，“就是因为这，我真是挺敬重廖校尉。她是个好姑娘。”

    商成也是这样以为的。廖雉绝对是位好姑娘，这一点毋庸置疑，考虑到这个时代对婚姻的看法和传统，她的所作所为就尤其值得人尊敬和称道。

    不过包坎又说：“既然廖校尉是个好姑娘，皎儿也是个好姑娘，廖校尉都能嫁田小五，那皎儿怎就不能嫁给石头？”

    包坎的混蛋逻辑立刻就把商成气乐了。而且他还没办法反驳，只好挥挥手表示自己不想费唾沫作解释，这事就到此为止。他问包坎：“我让你查的事情，你去查没有？”

    “什么事？”

    “就是石头的那个相好，还有她男人的事。”

    “你说这啊。”包坎说，“找人打听过，那女的老家就在屹县黄集，是个本分婆娘”他翻翻着眼皮，笑道，“你别瞪眼，我打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说的，除了和石头勾搭之外，没有别的出格事一一在家孝敬公婆，在外和善待人，那几条街认识她的人都夸她的好，还都说她是个苦命人，跟了个短命男人”

    “她男人死了？”商成皱起的眉头一下就舒展开了，着急地追问道，“真的？”

    “都是这样说的。”包坎说，“她男人前几年象是东元十六年的事一一跟人下泉州去跑海货生意，结果一去就没了消息，前头有风闻说是死在半道上了，也有说死在海上的。”

    “给泉州地面发文证实过没有？”

    “早就发了。发了两道文。第一回是托燕州府发的平文，二回是用的提督府名义向泉州地方几个衙门发的谘文，泉州府和泉州海舶司还有泉州的顺化县都回文说那男人早两年就因为暴病死在泉州。”

    “消息确实可靠？”

    “可靠。顺化县的呈文里有当时衙门刑科验尸的副本抄件，还加了县令的印鉴。”

    商成点着头问：“通知他家里人没有？”

    包坎为难地说：“不敢说啊。”

    “什么意思？”商成疑惑地望着他。这是事实，还有当地衙门的文书和验尸报告做佐证，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家里”包坎低下了头，“他家里老爹老娘都是中过风的半瘫子，怕说了要出大事。”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说，“那男人还有个哥哥，去年被大军征了民伕，死在草原上，他弟也是去年冬天西门将军打燕水时征的伕，过河时掉冰窟窿里没捞起来”

    商成的喉咙突然就象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40）回燕山（下）

    陈璞坐在公主府内书房的桌案后，拧着眉头盯着摆在桌案上的书信。

    “大将军：您的信我收到了。先说句不好听的话，将军误会我了。咱们是在战场上结下的生死情谊，区区一个狂徒说几句不沾边的胡话，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又怎么可能对将军产生什么怨恨偏见。要不是您在信里提到，我都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告诉将军一声，今天上午我已经陛辞，需要即刻离京；燕山卫的政事军务千头万绪，好些事都在等着我回去才能具体处置，更是不敢在京师多作耽搁，所以将军的这顿酒饭实在是只能心领。另外，听廖校尉说，您很赞同她和田小五的亲事，我在这里也替田小五给您道个谢。屹县商成顿首百拜。”

    这是商成给她的回信。就和商成给她的印象一样，这个人写的书信也是辞句浅白平实毫无文采可言，仿佛这不是一封手书而是两个人在当面说话，字里行间也是商成的平常口气，尊重她又不疏远她，就象叙家常一般把事情桩桩件件地娓娓道来

    就是这种尊敬中带着亲切的口气让她相信商成在信中说的话。是的，他并没有和她起什么隔阂，他也确实没把上回的事放在心上，他今天不能来的原因，也的确是由于他心头挂念着燕山卫。

    可他不能来赴宴，这总是一桩令人遗憾的事情。

    良久，她把目光从书信上挪开，问两个贴身侍卫说：“你们就没告诉他，陛辞之后依然可以驻留在京么？”

    “我们说过。”皎儿抠着手指头小声地辩解，“可燕督不肯，我们也没办法。他那么大的官，我和雉姐两个小小的校尉，又不敢把他绑回来”陈璞抿着嘴唇乜她一眼，她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廖雉说：“大将军，我看燕督不来，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刚才在朝阳街，我们看见了南阳公主的络车，好象就是朝咱们这里来的”

    陈璞皱起眉头问：“她来做什么？”自从那一晚她发狠话把那个狂僧撵出京城，南阳就一直避着她，前日在母妃的寝殿里迎头撞见，南阳也只是略略说两句娘亲的病情然后扭头就走一一显然，南阳还在生她的气。现在，听说自己这个招摇惹事的姐姐又要来捣乱，她的心里登时就象吃了个苍蝇般不舒服。

    “我们没问。”廖雉说。她们并不是没问，而是远远认出南阳公主的络车之后，马上就打马拐弯了。她们同样不喜欢那位公主。

    陈璞也不想见到自己的姐姐，干脆就站起来说：“那你们赶紧帮我换身衣服。咱们从后门走！”廖雉手脚快，立刻就去里间取陈璞日常出门时穿的衣帽，皎儿一边帮着她挽头发压簪子，一边问：“大将军，咱们去哪？”

    “去追商燕督！”陈璞随口找了个理由。管它是去哪里哩；只要不被南阳撞见，去哪里都行！

    “哈！上回说你有相好你还不肯承认一一这次可是被我逮着了吧？”随着一串放肆的笑声，道装的南阳公主掀开门帘子，笑吟吟地说，“胭脂奴，这一回你还有什么可说道狡辩的？我刚才在门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你要去追你的半脚僧心上人。”

    这一下，连陈璞带皎儿立刻还有捧着幞头仕子袍出来的廖雉都是一阵发愣。南阳公主几时来的，前面值守的人怎么就不晓得通传一声？

    “别想了。是我教他们不许传的。”南阳自顾自地进了屋，径直在桌案前的座椅上坐下，瞥了一眼案子上精致的信封和压在信封下的半页信笺，点了点头回头笑道，“怎么，我来自己亲妹妹家里讨杯水喝都不成？”

    不等陈璞说话，廖雉马上就放下手里的物事过来给南阳斟了杯茶水，低着头倒退两步轻轻一扯皎儿的衣角，两个人不作声就出了书房。

    陈璞也在桌案前坐下来。她低头唆着嘴唇默了一会，口气冷冷地问道：“你怎么又想起来我这里了？”

    “我怕你吃亏，来帮着你审量你的半脚僧心上人，不行么？”

    听南阳张口闭口地半脚僧心上人地污辞胡诌，陈璞就觉得胸膛里一股火苗子腾地蹿起老高，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头上，脸蛋烧得就象火烤一般烫。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怒火，含羞带怒喊道：“姐！”

    南阳今天来找陈璞，就是抱着寻衅闹事的想法。她会这样做，倒不是因为陈璞驱逐了禾荼。其实她也早就对那狂僧犯了腻味，就是没有那天的事，她早早晚晚也要把禾荼赶走。她气的是陈璞发落禾荼时根本就没想过她的感受。再怎么说，禾荼也是她的相好；陈璞的做法简直就是在当众落她的颜面。更关键的是，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扬出去，眼下不仅京城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连身在大内的娘亲都知道了，那天她进宫去探病，生生在病榻前受了娘亲半天数落她假装没听出陈璞的愤怒，拿拂尘柄把信笺拨拉到面前，瞄了几眼，继续说：“怎么，这就是你的心上人给你写的信？他就这样走了，也没说留下来多陪你几天？”她换过一付过来人的口气，既关切又哀伤地对陈璞说，“妹妹，你可别怪我这个作姐姐的多嘴一一男人尽是些靠不住的”

    陈璞紧咬着牙关吼道：“姐！”

    “好，我不说了。”南阳说。不过她安静下来还没有片刻就又忍不住挖苦陈璞，“你的眼光也太差劲了。那个鬼脸膛的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不是他头上顶着个提督将军的幌子，大概走在闹市上站一站也会被巡城的捕手当作奸犯科的蟊贼抓起来。”她又看了信笺一眼，撇着嘴冷笑一声，说，“不过你的心上人倒不是全无好处，人长得不受看，至少这笔字还能教人入眼，就不知道是不是找的旁人代笔”她端起碗盏，垂下眼帘饮了口茶水。

    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物事，目光一下子凝滞住了。突如其来的恐惧是如此的汹涌和迅猛，甚至让她在刹那之间有一种晕眩和失明的感觉。她端在手里的茶盏都禁不住摇晃起来，几皮茶水从颤栗的碗沿上荡漾出来。假如不是涂过胭脂，她本来就不算红润的面庞在顷刻之间就变得和桌案上的顾氏鹭羽纸一样雪白。

    可陈璞什么都没看见。她已经被南阳的无礼冒犯还有血口栽污给气懵了，除了坐在座椅里哆嗦之外，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别的任何事情。

    她大跨步地走到书房门边，一手挥起门帘，背对着南阳说：“你走吧。”够了！她受够了！不管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她的皇姐，也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她的嫡亲姐姐，她都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南阳马上就走了。她既没再用任何言语来激怒陈璞，也没有其他的任何举动，她甚至一声都没有吭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这反而让陈璞怔忪了半天。她急忙间根本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本来还以为南阳会再说些风言风语，谁知道南阳却突然变得一反常态的沉默和顺从。这简直就让她无法适应。

    难道说她发了一通火，让南阳转性子了？

    她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异想天开。真要是那样就好了。可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有这份能耐，更不相信南阳纵情张狂恣意妄为的性格会有什么改变！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不然南阳就还是南阳！

    她暂时忽略了一件事：商成写给她的那封书信，现在居然不见了。等她再想起来时，已经是那一天的傍晚。在询问过几个能出入内书房的侍卫和丫鬟都没结果之后，她索性就放弃了。可这并没什么。一封既没提到什么隐秘事也没什么机密公务的私信并不重要，所以她也没认真去找寻。而且，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把丢失的书信和南阳联系到一起。南阳虽然举止放肆无状，却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她会当面挖苦自己，却不可能在背地里散布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来诋毁自己。她也想不出南阳拿走那封信到底有什么意思，所以就更不可能把两者放在一起考虑。那只是一个将军写给战友的私信而已，除了一笔工工整整的楷书比较耐看一点，其他的什么都谈不上，就算是南阳拿去了，又有什么用？总不能是商子达的字被她看上了吧？这话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所有人的大牙。要知道，南阳在书法上的造诣在一干皇子皇女中是最最拔尖的，就是不待见她的父皇也不会否认这一条

    商成的书信就是南阳“偷”走的。

    她自幼就酷爱书法，因为身份尊贵，所以她不仅从小就得到过几位名家的指点，也有无数的机会揣摩大内收藏的大家真迹，不论笔法笔锋笔力还是书法一途上的眼光和眼界，她都远在陆寄之上，可算是当世的书法鉴赏大家。商成的书信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字体好看耐看，在她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和境界，就算商成书写时用的是最平常的楷体字，依然被她从字体字型笔画结构还有笔锋起止笔力顿挫中瞧出了端倪一一这书信上的字绝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和《六三贴》书体一脉相传！

    《六三贴》是她最喜爱的书贴，就算她手里的仅仅是《六三贴》的摹本，她还是喜欢得不得了。最近两年里她几近疯狂地寻找和打听攸缺先生的下落，可得到的消息总是令人遗憾和难过。不管在京师还是在地方，从来就没人见过这位大师，也没人听说过这位大师，几乎所有人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寻找这么一个人。有一段时间，她已经放弃了寻找攸缺先生的想法。也许先生早就仙逝了。她大概永远无法向攸缺先生当面请教了

    就在希望完全被放弃的时候，她竟然在胭脂奴的书房里遇见了先生一一至少是先生的传人！

    令她无比自责的是，她第一眼居然没有认出那些字的来历。她还以为它们是楷书。可书写在信笺上的是楷体，骨架间的神采却绝对不是从行书演变而来的楷书！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清楚的念头，她从胭脂奴的书房里偷走了那封书信。

    现在，坐在络车里，她都还在为自己卑鄙可耻的偷窃行为感到脸红。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她一点都不感到后悔。而且她还为可能遇见的麻烦找好了借口一一就算天塌下来，她也绝对不会承认是她拿走了信！不，她绝对没有拿这封信！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把书信掏出来，贪婪得就象一头饿了无数天的小牛犊一样，美滋滋地再一次欣赏起自己的“战利品”。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在眉心处团成了个结。她终于从书信中看出来了问题一一这绝不是先生的传人所写；这就是先生的真迹！那古拙的架构、雄浑的气魄、苍虬的劲道还有悠扬的神采，和《六三贴》如出一辙，这要不是先生的真迹，还能是谁？！

    她立刻就被自己的发现惊呆了。天！先生竟然就在商瞎子身边！

    她疯狂地敲打着车壁，命令车夫立刻把络车转向，去汉槐街的驿馆。谢天谢地，她为了寻商瞎子的不是，还打听过他在京城里的落脚点；只是后来听了别人的劝告才没去找商瞎子的晦气。她再一次感谢天上的佛菩萨和各路神仙一一幸好没去找商瞎子的晦气

    可她在驿馆扑了个空。驿馆里的人赔着无数小心告诉她，燕山来的军士们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先生走了？这消息差不多就是晴天霹雳了。她失神了好半天才问驿丞：“先生攸缺先生，也和他们一道走了？”

    “谁？”驿丞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几乎以为南阳公主找错了地方。那拨燕山来的全是军官，就没一个能被称为“先生”的读书人，虽然那位将军也经常写写画画，可他的模样看上去最是丑陋狰狞，和“先生”的称谓更是不沾边！

    南阳这才听明白，原来商瞎子就是，他就是

    这太离奇了，比她听说的所有鬼怪神仙故事拢在一起都还要离奇。她万万想不到，原来商瞎子就是她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反而变得更加痛苦。很明显，她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经把先生得罪了。她以为，就算她不顾朝廷制度律法追赶到燕山，先生大概不会再收她这个弟子，也不可能给她什么指点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络车里，也不记得自己又是如何回到私邸的，等她清醒的时候，她就只看见双手捧着的一堆碎纸片。这是驿丁预备拿去灶房生火用的东西，也是商成留下来的不多的几篇练笔中的一部分。最后，她从这些碎纸片中挑拣拼合出五十七个比较完整的字，请了京城里最好的两位装裱匠人把它们合作成贴。她给它起了个名字一一

    《拾遗贴》。

第八章（01）霍伦的心思（上）

    冬至，是北半球全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白天就会一天天变长。故而《汉书》中就有“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的说法。《后汉书》也提到，“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晋书》更是直截为它的地位拔高到止次于新春岁首，“魏晋冬至日受万国及百僚称贺其仪亚于正旦。”可见自古以来，冬至节就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三个节日之一。在这个又被称为“长至节”、“冬节”和“亚岁”的节日里，不仅官府要照例歇衙三天，就连绝大多数商家店铺也会给伙计们放一整天的假。所以冬至那天，燕州城安静地就象大年三十一样。

    冬至要用全羊来祭天祭地，还要吃羊肉喝羊肉汤。这是从春秋时期流传下来的风俗，即便是买不起活羊的老百姓，也会割两斤羊肉或者提一嘟噜羊杂，再会拿荞麦面或者白面捏成羊的形状，烤熟或者蒸熟以后奉到祖先神灵们的神位前。当然了，这些祭祀的供品最后都还是落进人的肚子里。这几天里的燕州城，到处都飘荡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冬至前一天商成在府邸设家宴款待霍伦和霍士其两兄弟，主菜就是一道烤全羊。

    羊是苏扎带着几个诃查根护卫精心烤炙的。草原人作羊肉是打小就练出来的好手艺，又舍得放盐巴大酱和香料，当四个兵士把两个盛全羊的大木托盘抬上来时，喷鼻香的金黄色当年生旋角绵羊立刻就引来一堂喝彩。

    商成站起来，先给霍伦挑了最好的一块羊里脊，又给霍士其也选了一块好羊肉，顺手用筷子和小银刀给恰逢其会的冉涛碗里也夹了一大块，也没坐下，双手举起盏团团转了一圈，说：“我本来是不能喝酒的。但这杯酒不能不喝。先贺喜六伯，贺喜六伯为咱们酿成的高浓度白酒。”

    霍士其和冉涛还有另外一桌的十七婶领着大丫月儿她们几个女娃，大家都捧着盏站起来，一齐对霍伦说：“贺喜六哥（六伯）！”

    霍伦端着酒盏，白净的脸膛涨得通红。九月里，他受霍士其的推荐，领了提督府钧令在屹县试酿高浓度白酒。有商成提供的图纸和工艺打基础，又有提督府指示南关大营拨下的大笔钱粮做后盾，他底气十足兼立功心切，干脆连小炉灶实验的过程都没搞，直接就在霍家堡姑娘河边建了个作坊，招揽了一批熟悉酿酒的老匠工就开始大灶蒸烧。他也是运气好，十月中旬四口大灶第一次点火就大功告成，十担粮食出来一百多斤白酒，浓郁的酒香顺姑娘河飘出去几里地，不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蒙来的好运道，他当时就要到燕州来邀功。直到后面几次点火回回都没落空，他心中才算有了底，就连封书信都没写，套了两架马车带上十瓮酒便风风火火地来燕州报喜。他是今天下午申时前后到的燕州，在城门口恰好碰上冬至回家探亲的霍士其，又正赶上商霍两家约齐今天团聚，于是两个人带着酒就直奔商成的宅邸。

    他本来是个挺善于说辞的人，可现在却有点不知所措，憋了半天才有点结巴地说：“同喜，大家同喜。”

    大家都善意地笑起来，然后学着商成的样，很豪气地把碗盏里的白酒一饮而尽。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马上就是一副古怪的神色。他们哪里知道，这酒闻起来清香，喝进嘴里却是辛辣；这可不是馨香扑鼻的“十里香”或者“七珍澧”，更不是滋味浅薄淡寡的私酿酒，这是霍六依照商成定的标准从前后几批白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上品，是真正的白酒，是为卫军特制的军需。

    几个女娃先忍不住，纷纷喷了含在嘴里的酒，一个个离开座位眼泪汪汪咳个不停，慌得堂上几个丫鬟仆妇赶紧过来拍脊背捋胸口。十七婶子脸都被烧红了，抹着眼睛说：“六哥，你带来的这也是酒？我怎么觉得比黄州大蒜榨出来的蒜汁还呛人？”

    霍士其的模样不比十七婶好看到哪里去。他倒是从商成和霍伦那里听说过这白酒厉害，可一来自恃善饮，二来看商成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心里难免对两个人的话有点轻视，虽然不象商成那样仰起脖子朝下倒，就贴着碗沿吸溜两口酒吞下肚，登时就觉得从喉咙到胃仿佛被烈焰烧灼一般火辣辣地滚烫，这第三口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又不吐出来在好人前失礼，一头拧着眉头拼命压制翻江倒海般骚动的肚子，一头端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酒席边不知这酒的底细又没吃苦头的人就只有冉涛。他是南方人，来燕州之后就一直因为水土不服而长期犯胃病，直到今年夏天里被下地方视察的商成强制调出敦安之后，身体才渐渐见好。因为大夫交代过一定要忌口慎食，所以他只是把酒沾了沾唇，因此就没遭这个罪。

    商成和浅尝辄止的霍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笑起来。

    商成让人拿来一根点燃的蜡烛，把火头在倾倒了大半碗的酒盏里一搭，顷刻之间一层透明的蓝色火焰就贴着水面缭绕来去。

    他笑着对大家说：“这可不是平常的酒。你们没喝过，自然就觉得它辛辣难以入口。喝惯就好了。”又说，“就算是能喝惯，这酒也不敢多喝。浓度太高，稍微多喝两口就得醉。”这种纯粮食酿出来的烧酒他也喝不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沾酒，三两多白酒下去，现在也觉得两颊发木头脑有点晕眩。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这个滋味，象二丫，她在吐了酒又咳嗽半天之后，马上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做新的尝试。现在，她已经适应了这“高浓度白酒”，别人还在抹泪花，她却高兴得眉花眼笑，抿一口酒吃一口菜，自顾自吃喝得高兴，甚至都没去注意商成玩的小把戏。

    大家都被酒精燃烧时发出蓝色火焰吓住了。皇天菩萨，这火头子一触就能点燃的东西，人要是喝下去，那还不得把五脏六俯都烧焦？

    霍士其盯着火苗出神了半天才咕嘟咽口唾沫。他很早就听商成说过，要酿一种明火能点燃的酒派大用场。他当时还以为商成是在信口开河，谁知道这竟然是真的问题是，和尚又是打哪里知晓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又是从什么地方学到酿造它的办法？还有，和尚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专门用用酿酒的家什、灶台、管子、烟道以及一个他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具体含义的新辞一一蒸馏

第八章（02）霍伦的心思（中）

    在家宴上，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着白酒召开的。因为有冉涛这个外人在，得到霍士其暗示的霍伦小心翼翼地含混过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酿造这酒的故事，主要就是给大家讲发生在这酒蒸出来之后的一大堆趣事。

    酒才酿出来那阵子，屹县好些自诩酒中仙的家伙不知晓轻重，还象喝别的酒水一样大碗小碗地朝肚子里灌，结果一个两个地全都在这上头折了跟头出过丑。有的人醉得厉害，在酒楼上又是哭又是闹的，很出了一些令人捧腹的笑话来。这些事有些是他亲眼所见，有些是别人当茶余饭后的闲话说给他听，现在又被他“艺术加工一下”，再来大家譬讲。他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把这些其实琐碎的小事讲得绘声会色，经常把两桌人全都逗得哈哈大笑，到最后大家的心思都不在烤羊上，全都停了筷子专心听他说故事。

    他现在说到的是李其，也是商成认识的人。

    “要不是巡夜的更夫认识他，知道他是李其李秀才，怕是他就得在那堆烂泥里睡到天明。”霍伦捻着颏下的一绺胡须笑说，“据李家的下人后来说，李其当时攀着街上的一棵老柳树死活不进门，非说那更夫是人贩子，要抢了他卖去外地，还口口声声地胡喊什么婆娘救命”

    这一下不仅几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十七婶和几个女娃也捂着腰眼趴桌上蹲地下地直嗔唤。堂上的丫鬟和堂下的仆妇家人也都捂着嘴，耷脑耸肩吭吭哧哧地笑个不停。

    商成笑着问：“他婆娘出来救他没有？”

    “他婆娘知道他喝醉了，咋好意思出来？”

    “后来呢？”商成又问。

    “后来他就抱着柳树打呼噜了”

    这个出人意料的结局再次让堂上堂下的人轰然大笑。霍士其抹着眼泪说：“想不到李其他，他”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话来形容李其，最后就说，“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啊。”这个“贴切”的评价又让大家笑起来。

    商成看冉涛面前瓷碗里的一块烤羊肉和两块小面饼几乎纹丝没动，就隔桌子关切地问他：“延清，你是不是吃不惯这东西？”霍士其这才注意到旁边冉涛的光景，连忙对商成说：“延清有肠胃病，一直在服汤药，平时就很少沾荤腥。他又吃不来咱们北边的面食，他在葛平的一日三餐都是伙房专为他另做的。”

    “是我疏忽了。”商成歉意地说。他马上交代人去为冉涛做点米饭和下饭的可口菜。然后他问冉涛，“你的病好没有？”

    冉涛急忙在椅子里欠了欠身，说，“我在任上很受十七叔的器重和照顾，实务清减不说，日常也不怎么劳累，所以作养这么长时间，眼下身体已经大好。”

    商成点头说：“那就好。”他马上又提醒冉涛说，“什么病都是三分靠治七分靠养，特别是胃病，治疗起来很麻烦。要想彻底地断根，关键还是要靠自己平日养成好习惯一一少吃，多餐，别让胃空着，也别让它闲着。”

    霍伦立刻附和商成的说法。他还搬出了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一正一反地证明商成给出的建议必定很有效，并且说他亲耳听屹县的祝代春祝大夫说过，肠胃上的毛病一定要靠自己精心调养一一也就是商成的说法。

    听霍伦提到祝大夫，商成便问起祝代春的近况。他的情况霍伦也不是太清楚。虽然祝大夫也是屹县人，可他的家毕竟没在县城里，两个人平时很少有什么来往。不过白酒酿出来以后，霍伦给祝大夫送去了两坛子二十斤酒，后来祝大夫还特意托人给他捎了封表示感激的书信。

    商成本来还想想霍伦打听一下乔准。可他马上就想到霍伦和乔准的矛盾很深，即便有霍士其在中间和稀泥，两个人的隔阂也不见得马上就能消除，所以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端起碗，再一次说起好听的祝酒话。不过这一回大家都学精灵了，谁也没有象刚才那样傻乎乎地把酒倾进嘴里

    家宴散席的时候，商成先叫住冉涛，然后对正要去霍士其家安歇的霍伦说：“六伯，您在我十七叔家安顿好，就再过来一趟，咱们谈谈关于白酒的事。”冉涛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商成又对霍士其说，“叔，等下也请您和六伯一起过来。”

    霍家两兄弟相互看了一眼，点头答应一声就去了。

    商成这才转过身对冉涛说：“走，咱们去书房里说。”

    两个人来到书房。等护卫献上茶水出去，冉涛才似乎有点感慨地说道：“督帅，其实其实您该先和霍家六伯叙叙家常。您和霍家六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叔侄间肯定有不少话要说。您”后面的话他没法说下去。再说就该是指责商成了。很显然，商成不该让一位长辈在旁边坐等，这不合乎晚辈的礼仪。

    他说得很委婉，不过话里的意思商成还是听明白了。刚才霍伦在宴席上就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想马上和自己谈论一下白酒的事；他也不是没听见没看见。不过，他即将和冉涛谈的是公务，而与霍伦的谈话则是公私兼有，于情于理他都只能先委屈一下霍伦。不过这个道理没必要和冉涛提及，于是他就换了个话题：“上回我见到你还是夏天，那时你瘦得都快成一把骨头了。过了这几个月，你的气色倒是好多了。看来葛平寨的伙食开得不错。”他开玩笑说。

    也许是当年在上京和高官显要们打的交道多，也许是在葛平寨与霍士其共事了一段时间之后，多少知道一些商成的脾气秉性，所以冉涛倒不象别的官员那样，进了这间书房就是一副战战兢兢如临大宾的小心模样，听了商成的玩笑，他抚摩着自己稍微丰腴起来脸颊，笑着说：“倒是不用瞒督帅，您把我调去葛平，确实是让我如鱼得水。说起来，自打离开上京之后我就再没尝过我们湖州的香米，这次在葛平可算是让我吃了个肚圆。说不得了一一假如哪天卫府和转运司查到葛平库的湖州米短少的数量太大，无论如何都要请督帅替我遮掩一下。”他也开起了玩笑。

    商成仰起头哈哈大笑，拍着案子说：“好！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帮你说好话。”

    两个人都笑起来。

    玩笑开过之后，谈话就该进入正题了。商成凝视着冉涛正容说道：“这次提督府把你从葛平招回来，是想对你现在的职务做个调整。是这，端州府的通判已经出缺半年多，卫署前后考察过好几位官员，都觉得不大合适。现在卫署准备向朝廷举荐你去接任端州通判。让你回来，就是想在向朝廷举荐之前听听你个人对这个事的想法和看法。”

第八章（03）霍伦的心思（中一）

    谈话进入正题之后，冉涛就一直安静地听商成说。就算商成提到他当下的职务会有所变动，他虽然有点意外，可并不怎么惊讶。

    他能沉得住气是有原因的。

    早在十月中旬，卫署巡察司的人就到过葛平大库和燕水县。他们在两个地方前后盘桓了十来天，还以稽核地方的名义找过不少人；他也被叫去谈过两次话。虽然两次谈话的内容都很平常，但他还是敏感地觉察到这事情透着几分跷蹊：别人都只谈一次，惟独他是两次；这其中肯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只是他一时还想清楚两次谈话对他而言到底是吉还是凶。他的预感很快就得到应验。几天以后，葛平和燕水就同时传出一条小道消息一一燕水县令干到今年年底就要因为任期届满而离任，燕水县的下一任父母官多半就是他冉涛冉延清。正因为有这些传闻，所以几天前他突然接到提督府的钧令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次谈话；参加商成的家宴以后又被特地把留下来，就进一步映证了这件事。

    不过，他先头并没有想到出面和他谈的竟然会是商成，所以眼下的心情就难免有点复杂。他一方面很感激商成的赏识和器重，另外一方面，他又很为自己是否去就任燕水县令而犯踌躇。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现在，一边听商成说话，他还在一边思考着自己到底该做出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到底是接受提督的安排，还是该委婉地推辞？

    商成说：“现在卫署准备向朝廷举荐你去接任端州通判。让你回来，就是想在向朝廷举荐之前听听你个人对这个事的想法和看法。”

    冉涛猛地呆住了。

    是端州通判，不是燕水县令？这和他听说的消息完全不一样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脑子里乱得就象一锅糨糊，懵懵懂懂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商成笑起来，说：“谁告诉你是燕水县令了？”他端起碗盏呷了两口苦茶，等冉涛的情绪稳定下来，又说道，“你在葛平做事，那里离端州并不算远，端州的情形想必你也比较清楚，我就不多罗嗦废话。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本来这种事不需要他亲自出面，让陆寄找冉涛去谈话就足够了。可是端州的情况复杂，通判又是个很重要的职务，还兼着考核官员的重大责任，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自己来和冉涛谈。他看冉涛低着头长久地不说话，还以为他心中对右军的李慎有顾虑，又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需要遮遮掩掩。有一件事你放心一一既然卫署举荐你去做端州通判，那就一定会倾力支持你做事。”

    冉涛知道，商成的话实际上就是一种表态和允诺。有了卫署的支持，特别是自己背后还立着提督这棵大树，可想而知，他去到端州之后不会遇见太多的难题，飞扬跋扈的李慎也会让他三分，很容易就能做出点实际的政绩

    但是他还是没有急忙回话，而是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到底要不要去做端州的通判，这个难题把他彻底地考住了。

    从内心来说，他是希望去端州的。作为一个读书人，尤其是作为一个十载寒窗换来金榜题名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一进士一一他自然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政治抱负，虽然后来在仕途上屡遇坎坷，可他的意志并没有消沉，也没有放弃“兼济天下”的积极进取思想，所以他在敦安做县丞时，即便身体一直有病，他还努力地想把那个山沟里的穷县治理出点名堂。尤其是现在，他遇见了一位真正欣赏他和信任他的好督帅，他就更加迫切地想拥有一块天地去实践自己多年来的想法。但是，他同时又是个人生遭遇过重大波折的人，谨小慎微已经成为他性格中抹都抹不掉的一部分，每每想到官场上那些复杂的人事纠葛和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他就不能不有所迟疑和犹豫

    在他脑海中的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沉痛的经验和残酷的教训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它战胜了一个读书人的理想。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问道：“督帅，我能不去端州么？”

    这显然不是商成希望听到的答案。即便他也想到过冉涛不见得就一定肯去端州，但是眼下亲耳听到冉涛的拒绝，他还是觉得非常失望。

    他摘下眼罩，重新换过药绵，再把眼罩戴上，这才说道：“既然你不情愿去，那卫署也不会勉强你。”他本来都拿定主意马上结束这次不愉快的谈话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忍不住问冉涛，“能问一下你不想去端州的原因不？”他目光炯炯直视着冉涛，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不要用那些含混话来糊弄我！说说你的心里话一一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端州做通判？”他就不信自己会看走眼！在敦安时冉涛病得那么厉害，经常拉肚子拉得腰都直不起来，还上蹿下跳地张罗着给县里修路，怎么这才半年过去就转了性子？他怀疑，是不是葛平的差事太清闲，油水又太丰足，让这个东元七年的进士起了别样心思

    冉涛垂下眼睑避开他凌厉的目光，默想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大人知道，我在早些年在仕途上有过坎坷”

    “这事不用你来提醒。”商成口气很冷淡地打断他，“我看过你的履历，也调阅过你的人事卷宗，几桩纵酒狎妓的风流罪过，就把你的棱角锐气打磨掉了？看来你这个进士也不过如此。亏得霍公还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一一明于事理，通晓时务，做事不避繁琐且能担当”他撇嘴冷笑一声，不再说下去。

    听着商成转述霍士其对自己的赞扬话，冉涛低下头，羞愧地说：“霍公谬赞了。其实，霍公才真正是他所说的那样人。在葛平时，霍公他”

    “霍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商成再一次很不客气地打断他。

    冉涛咬牙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努力地想为自己作辩解。他说：“督帅，其实我当初被贬斥到燕山，并不是真有什么风流罪孽。我妻子在楚州，上为我尽孝父母，下替我养育儿女，我冉涛再是言辞无状做事颠倒，也断断做不出那等辜恩悖理的薄情事。我之所以不愿去端州，也是有我的苦衷”

    “不就是个刘伶台案么？”商成一哂说道，“十几年前的老案子了，谁还耐烦去翻。你踏踏实实地做事，做出点扎扎实实的业绩出来，到时候就是有没意思人想翻你的老底，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连孔圣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道还有谁比圣人还厉害，敢不允许别人改正错误？天底下也没这道理！”

    冉涛一楞。他诧异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商成一眼，马上就又低下头去。这是《左传》里的话，“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督帅竟然弄错了。不过他马上替商成想好了理由：督帅虽然是天生的聪慧过人，既识字也懂很多道理，可毕竟不是真正的读书人，偶尔错用一次典故也很平常。他还听别人讲过好几次督帅在这上面犯的错误和闹的笑话。不过，和绝大多数的官员一样，他并不认为这点小小的瑕疵能掩盖商成在其他方面的优点。实际的情况是，很多人都认为，就是这个小毛病才让人觉得提督大人更值得尊敬和信赖。这真是教人难以理解。

    但商成说的也是实情。他确实是被刘伶台案和官场上的相互倾轧伤透了心。既然督帅把决定权交给他，那在七品的端州通判和八品的葛平转运副使之间，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后者。虽然葛平寨的公务既繁重又琐碎，可人活得很轻松自在，闲暇无事时和霍士其对座小酌，听一听霍公的种种奇思怪想和高谈阔论，也是一桩难得的美事。况且在葛平他一样有用武之地。和出任端州通判比较起来，葛平转运副使才是真正的兼济天下一一燕水两岸林立的军帐营寨难道不是一种预示么？

    既然冉涛还是不情愿去端州，商成也就不再做更多的劝说了。端州的实际情况决定了那里不需要一位带着满肚皮牢骚去上任的通判。看来，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端州的孟英也只能继续一身兼三职，把知府、推官和通判三者的差事一个不漏地通通抓起来。唉，希望下回见到孟英的时候，孟胖子可别累成了孟麻杆

第八章（04）霍伦的心思（中二）

    送走冉涛，商成原本想打发个人去把霍家两兄弟请过来。但是他马上就改了主意。霍伦是长辈，又是远道而来，不能让他来见自己；该当他过霍家去一趟才是正礼。

    说做就做，他给苏扎交代了几句就准备出门。

    可他还没走出自己的小院子，霍家两兄弟就已经踩上门前的台阶。

    商成一面连称“失礼”，一面赶紧把霍家两兄弟让进书房，亲手给两个人奉了热茶，然后搓着手难堪地对霍伦说：“您看我来该当我去给六伯问安好的，哪知道脑子里进了糨糊，居然让您过来。都是我的错。”

    霍伦捧着茶碗笑道：“有什么错不错的。你过去看我，我过来看你，来回不都是一回事？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又说，“刚才你叔和婶子都告我说了，你这个提督当得不容易，不是下地方就是跑军务，天天忙得早晚不见日头，就是他们想和说几句家常也寻不到机会。特别是你婶，刚才说了好些话，就让我来劝劝你别那么舍身忘命地做事。她说的是实在话，这公务就和家务事是同样的道理，家务事再也做不完，公务也是永远地没个头。能让下属做的就让他们做，该交给别的衙门处置就让别的衙门去处置，这样，你自己也能把全部心思聚在一处，专心一致地干几桩见政绩功劳的大事，也好早日做个正职的提督。”说完，就看着商成。

    商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答。有些事情他没办法和霍伦做解释。他不是不想清闲，而是没办法清闲。自打假职之后他就一直在理顺政务上的人事安排，为的就是能腾出手来专心抓军事，可一晃眼都快一年了，端州的官员架子都还不齐全，身兼三职的孟英再能干也没长三头六臂，不可能面面俱到，结果好些在别的州县推行得顺顺当当的政令，在端州地面上就举步惟艰；比如他进京述职时请示朝廷之后在燕山试行的边户“囤田戍边”新政策，就在端州迟迟得不到落实。他本来给孟英找了个好帮手，可冉涛自己又不情愿去；别的愿意去端州的人，他又怕能力不足反而给孟英添乱。还有水利基建、道路整饬、赋税征收、调勇征伕、官员考核、官箴稽查事情多得简直教人头疼。偏偏这些事最后都要汇总到他这里，让他怎么可能闲得下来？

    他只好没话找话地对霍伦说：“六伯，提督的事我自己上心也没有用。最终的决定在朝廷那里。”

    “我可是听说你想调去别的地方当个武职将军。”

    “您是怎知道的？”商成问。即便霍伦笑而不答，他也能猜到答案。不用问，这消息一准是霍士其告诉十七婶，然后她又告诉霍伦的。他苦笑着说，“我以前是动过这个念头，但是现在是肯定不成了。”眼下他提出的草原方略已经被朝廷默许，因此在北边的局势大体清晰之前，他大概是哪里都去不成。

    商成没有说为什么不可能再有调职，霍伦也根本不去提这个问题。他笑着说：“不能成才是最好不过的事。去哪里当官做将军还不都是替朝廷出力？再说，大家都不想让你离开燕山。上个月范全他们去端州会议，回程时特别绕道来屹县看我，他、姬正还有钱老三，都拍了胸脯说要替你挣一份天大的功劳，非得让你做稳这提督座不可。就是仲山和孙奂，我也可以替他们打保票，他们必然也期盼着这一天。和尚，你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可不能凉了大家的一片心。”

    来自战友的关心和信任让商成心头一片滚烫。他努力克制住胸膛里翻滚的热流，把桌案上的几碟点心推到霍伦和霍士其面前，请他们尝尝新鲜。这是前几天潘涟赴任时从上京带来的内坊手艺，是东元皇帝特意颁赐与他的恩典。

    虽然才吃罢晚饭不久，可一听说点心是御制的配方，霍家两兄弟还是把点心都挨个尝了一遍，并且说了好些颂扬君恩的话。

    霍士其喝了口茶水，把嘴里的面饼渣冲下肚，然后问商成道：“我们刚才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冉涛。怎么样，他答应了？”

    商成给俩人的碗盏里续上茶水，摇头说：“他不肯去端州。”

    “去端州？他去端州干什么？不是要举荐他去做燕水县令么？”霍士其惊疑地问。看来他也相信了那个传言。

    “卫署打算举荐他担任端州的通判，可他不答应。”

    “为什么？”霍士其更加惊奇了。

    “还不就是因为他当年牵扯进刘伶台案的那点事。他大概是怕去了端州，又成出头的椽子被人打击报复。”商成垮下脸冷冷地说道。想起刚才和冉涛的谈话，商成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冉涛拒绝了卫署的举荐，而是冉涛给他留下的那种畏首畏尾的感觉。只不过是在仕途上有点蹉跎跌宕而已，既没削夺功名又没发配流徒，至于如此杯弓蛇影么？

    霍士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才替冉涛辩解说：“这不能怪他。你不知道，当初他被人构陷下到天牢，要不是有人在暗地里维护，他几次都是差点死”

    商成知道冉涛曾经入过狱，也听说是由于朝堂上有人说了话最后才没受更严厉的处分，可他并不清楚事件的具体经过。他皱起眉头问道：“有这样的事？他的人事档案上可没有记录。还有那个刘伶台案，又是怎么一回事？”

    “详细的过程，我也不是很清楚。”霍士其说，“卫牧府有个姓吴的主簿，你知道不？”

    商成仰起脸想了一下，点了下头。

    “吴烨和冉涛是同年，都是东元七年的进士”

    商成插话问道：“劳烨也卷进了刘伶台案？”再愚钝的东元七年的进士，只要在公务上不出大差池，熬资历也该是八品官秩了；除了和刘伶台案有牵连之外，他实在找不出这姓吴的为什么还是个不入流的九品官。

    “那倒没有。”霍士其当然知道商成为什么会这样问，就笑着说，“老吴的长相”他咧了咧嘴。商成也跟着笑起来。那个吴烨的长相确实不讨喜，哭丧脸，鹰钩鼻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说话又尖酸刻薄，无论怎么看都确实不受人待见，难怪这么多年也没见升职。

    霍士其又说：“他还有桩坏嗜好，贪恋杯中之物，喝多了还喜欢张着嘴巴乱讲话，所以”他摇了下头。

    这个吴烨在卫牧府转运司做事，因为职务的原因，时常到葛平出公干，每回一去就要拖着冉涛喝几杯。因为在燕州时就认识，霍士其也没少受姓吴的搅扰。也就是在酒桌上，他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事。把这些事拼凑到一起，他不仅知道了冉涛过往的经历，还渐渐了解了至今还令人谈虎色变的“刘伶台案”的原貌

第八章（05）霍伦的心思（中三）

    事实上，无论是霍士其还是他的堂兄霍伦，对“刘伶台案”都不能说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他们听说的那桩公案有另外一个称谓一一壬戌年礼部贡试舞弊案。

    商成攒起了眉头。他到现在还是非常不习惯这种民间常用的天干地支纪年方法，也换算不出壬戌年具体是哪一年。他就知道今年是夏历乙亥年，自己和莲娘成亲的那一年是壬申年。

    霍伦看出商成对年代和时间有点迷糊，就解释说：“壬戌年就是东元七年。”他看了霍士其一眼。他有点不大明白，明明是来和商成谈酿酒作坊的事，怎么自己的堂弟会把话题扯到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上。但是看商成和霍士其的神情都很严肃郑重，他便聪明地顺着霍士其的话题说下去，“那一年的礼部试事前有人泄露了考题，结果发榜之后，事情就被心怀不忿的落榜考生揭发出来。弊案一出，朝野哗然天下为之震动，当今也是龙颜大怒，即刻就下旨上京城四门落锁，三千羽林军倾巢出动兵围贡院，全城大索参与舞弊的官员举子。据说，事后被砍头的就有三四百人”

    他说得眉飞色舞，商成却越听越觉得他这是在演义。就不说出动羽林军是个什么概念，单只砍下三四百人头便绝不可能！这又不是谋逆案，怎么可能一次杀这么多人？就算他不是法律系的研究生，也没仔细研读过大赵的刑律，可他依旧这不过是一桩重大的渎职案件，了不起诛除几个首恶以儆效尤，其他的相关人等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把作弊的举子剥夺功名再交由地方严加看管，朝野的风评物议自然也就会偃旗息鼓。要是朝廷体恤举子们十年笔砚磨砺的心血和艰辛，另外举办一次考试，别说没人会去议论朝廷的不是，说不定人人都要颂扬皇恩浩荡君恩似海。想想他进京述职时不过为燕山卫从礼部多争取到两个参加贡试的名额，温论就恨不能在州学里刻碑纪念，假如东元帝真为舞弊案重开贡试，只怕是个读书人就要对皇帝感恩戴德。

    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并不相信霍伦所讲述的故事。他觉得，燕山离京师远，屹县又是偏僻小县，等口口相传的消息转到霍家两兄弟耳朵里的时候，估计至少在案发的半年之后，案件的面目早已全非不说，说不定当年在京师里都没掀起多少风浪的一个小小舞弊也会变成泼天大案。

    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故事的一部分。无风不起浪，看来那年的科举考试的确有问题。不过回头想想，他又觉得这很正常。没有弄虚作假现象的考试才是不正常的。历朝历代大概没有哪一次全国性的统一考试没有毛病；特别是当这种考试与一个人的前途命运息息相关的时候，它就更加具备了滋生丑闻和弊端的条件；东元七年的礼部试不会也不可能例外。

    事实是当时的情况远没有霍伦说得那么曲折离奇，反而和他的猜测更加接近一些。

    按照霍士其现在知晓的情况看，那年的礼部试确实是有一些情弊，不过并没有落第的举子去官府作检举。案子也不是举子们揭发的，而是因为参与作弊的人里面有人的手脚不够干净，让御史台在一次例行的公务稽核中发现了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追下去，最后一路查到几个考官和十几个举子贡生。这无疑是桩丑闻，所以朝廷并不愿意声张，把正副两个主考一人加了一个“最次末等”的考绩评语，又撤了几个考官的官职差事剥了十几个举子的功名，然后事情就不了了之。正象商成猜测的那样，所谓的“壬戌年礼部贡试舞弊案”在京城里基本上没什么人谈论，许多落第的举子甚至压根就没听说这个案子，更不用说什么“朝野震动”了。

    然而这并不是案件的全部。除了一些天生敏感和政治嗅觉高度灵敏的人以外，谁都没有意料到，这个发生在东元七年春天的不起眼的小公案竟然是后来几年中席卷官场的“刘伶台案”的序幕。当时人们也谈论它的兴致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有多少人会去关注它的后续进展一一

    几个丢官撤职的官员很快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十几个剥夺了功名的举子中差不多有一半人也灰溜溜地回原籍了；

    一个月后，当人们已经彻底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内廷突然传出连串的旨意和诏书，仅仅在一夜之间，东元帝的两位叔伯一个兄弟三位亲王、四位郡王还有一位嗣王，悉数以“妄议”的罪名被夺爵：紧接着皇三子邯郸王改封潞州王，钦旨即刻之国；另有东西两京、西安府、赵县八家宗室远支被严词申饬，三位当家人被移送宗府管教

    商成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这实在是太离谱了！霍士其讲述的故事简直比刚才霍伦的演义还要匪夷所思！怎么看，这都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考试作弊案而已，怎么就把东元皇帝给招惹出来了？

    他立刻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答案就在大赵的文官制度和封爵制度上。

    就他个人的观点来看，他以为大赵对文官的资格、考核、稽查、监督以及升迁等方面的制度和条文相当完善，有些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先进的。比如，除极少数情况之外，五品或者五品以上官员必须是进士或者赐进士出身，这就在很大程度杜绝了滥竽充数的情况发生。即便是赐进士出身的官员，升迁也很缓慢，即便有特例，通常也很难在三省六部担任重要职务，一般都是在宗府或者太常寺这样的不太要害的衙门任个副职。而非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即便有眼光有魄力有出众的能力，各项事务都做得很出色，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妥帖，可要是没有适当的机缘的话，那在衙门里十几二十年的资历熬下来，了不起就是个九品主簿或者县丞；象现在的屹县令乔准，就是所有条件具备之后才做到了县令一一还是个中等县的县令。即使有了发现新式农具和新的耕作方法的功劳，只有举子功名的乔准以后也不太可能再有升迁的机会，最好的情况就是在六年的最长任期届满之后换到一个上县去做父母官，等他干到致休的年龄，大概朝廷会顾念他的功劳赠他个七品的官身。至于充斥于各地衙门之中的恩荫官吏，虽然这些人的仕途起步平平顺顺，可是在仕途生涯里就很难再有进步，绝大多数的人入仕时是什么品秩，离职时也还是什么品秩。另外，大赵的封爵又严格贯彻“福传三代”的精神，开国百年以来离爵的宗室勋贵数不胜数，这些人的后代也有个人的政治理想和抱负，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同样也需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又没有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的可能，自然而然地，他们必然要拿出一些实际的行动；而改变现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参加科举考试

    这样，问题就出来了：贵胄子弟想真正改变生活道路，就必须参加科举。可是科举这条路太难走了。于是这些地位不再尊贵，家境却并不穷困潦倒的人当然会在如何通过科举考试上多动点脑筋。

    能动的脑筋就只有花钱买题或者雇人代考了

    这才有了“壬戌年礼部贡试舞弊案”以及其他被揭发出来或者没有揭穿的种种弊案。

    他甫一想通这个道理，马上就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案子发展到这个阶段，就不再是一桩单纯的科场舞弊案了。它看上去更象是一次东元帝为巩固自己的皇权而采取的行动！

    怪不得他一直就觉得“刘伶台案”和皇家有关系，道理原来在这里！东元皇帝借着宗室子孙不肖的名义，顺理成章就剪除了那些可能影响到自己皇位的隐患。而且怎么处理宗室是皇帝的家务事，就算三省六部的大臣们占着理，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发表意见和看法。别说这是对皇帝的处置发表言论了，就算是面对平常老百姓，官员也不能对着别人家里的事随意地指手画脚！

    不过，他有一点还闹不清楚，既然是皇帝的家事，稍微懂得道理的人就必定是避之不急，可为什么把陆寄和冉涛也卷进去了？难道说这个舞弊案还有下文么？

    的确还有下文。事实上，直到东元帝处分自己的兄弟和儿子的时候，至今还教人谈虎色变的“刘伶台案”依旧没有真正开始，科举舞弊和处分宗室，两桩事其实只是刘伶台案案发之前的两个小插曲

第八章（06）霍伦的心思（中四）

    M刘伶台案的正式爆发是在六月之交。M

    六月初，贡试舞弊案中的一个被官府辞退的书吏莫名其妙地溺水身亡，平原府查探勘验之后认为，此人是从外室的别院出来在返家的途中因为醉酒不慎落水，属于意外亡故。这本来是桩很简单极平常的案子，可死者的家属不接受醉酒溺水的说法，坚持认为这是他杀，是外室为达到与情人长相厮守而下的毒手；他们要求平原府重新审理案件，还死者一个公道。依大赵刑律，苦主喊冤案子就必须重审，平原府的官吏差役虽然对死者家属所谓的谋杀一说嗤之以鼻，可有人鸣冤，也只好缉拿死者的外室并左右邻居街坊到案重新审问。

    死者的外室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疑点，就是个平常市井女人，可是平原府的差役却从她家里搜出三锭十两重的官制银！被死者家属逼得焦头烂额的平原府官员立刻如获至宝一一这就是疑点！三十两银兑换成制钱有**十缗，死者生前不过是个小书吏，如何攒下如此大的一笔钱财？这样大一笔钱财不放在家里偏偏藏在外室这里，其中难免有不可告人之处！

    平原府马上提审死者的外室，可女人根本说不清楚这三锭官银的来历；她甚至都不知道家里藏着这样一笔钱财。不过主审官员在她翻来覆去的哭诉哀求敏锐地察觉到一桩蹊跷事，那就是礼部贡试前后有个中年人找过她男人两回，因为每回两个人都避着她悄悄密密地嘀咕半天，所以她对那个人的印象比较深，似乎就是哪位大人家的一个管事

    平原府顺藤摸瓜，很快就找到这个人一一当春贡试副主考家的二管事！

    既然案子牵扯到贡试舞弊，那就不是小小的平原府衙门能过问的了。宰相公廨请示东元帝之后批复，御史台牵头督办，旬月之间就有三十多位官员被请去东嶽庙“作客”。等到十月里案情终了时，涉案官员总数超过二百人，以“昏聩失职”而责令“返乡思过”的吏部右侍郎为首，三名五品以上官员及数十名官员被分别给予解职、降职或者外调的处分，而在朝堂上倡导“与民休养蓄积国力徐图北进”的缓进派遭到重大打击。

    两年后，因为壬戌年贡试舞弊案而被贬职雅州的副主考在任上病逝，临终留下遗书，透露他当时也是被迫无奈才徇私枉法。这封遗书辗转被缓进派获得，也立刻就成为他们洗刷不白之冤的最好证据。因为信中有“师恩深重无以为报”一句话，所以缓进派反击的矛头直截就指向副主考的恩师、东元帝还是太子时的老师、户部左侍郎田望。田望百口难辩，被迫请辞。受此事牵连，当时的左相自请处分辞职归野，一位副相降职调任莱州知府，一位侍郎被贬为平原县令转眼间又是一大批官员被处分。与此同时，卷土重来的缓进派在朝堂上再振声威。

    从那以后，朝堂上围绕东元七年贡试舞弊案的风波就从来没有停息过，时而缓进派占上风，时而他们的对手占上风；无论是哪一方把持朝政，对政治上的对手都是穷追猛打不加留情。从东元十年到东元十四年，受此案情牵连拖累而落马的官员不计其数，仅是左右宰相的位置上，六年中就七次易人。到最后两边人在残酷的往来斗争中都杀红了眼，不论是不是政治上的对头，只要看不顺眼，不分青红皂白先扣上一顶“舞弊案中人”的帽子再说。冉涛就是这样遭的无妄之灾，仅仅是对缓进派的一些过激做法看不过去，在私下里发了两句牢骚，就差点被充军

    这种状况一直绵延到东元十五年初。当年二月，缓进派的两位领军人物先后辞世，缓进派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境地，朝堂上的争斗才逐渐地有所平息。不过，随着丁忧后复出的张朴接任右相，眼下似乎又有了风波再起的迹象。

    听完霍士其的讲述，商成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事情的经过太复杂了，他一时还无法完全地消化和理解。霍士其的讲述里也有不少地方比较含混，存在不少的疑点和漏洞一一比如，在整个过程中，东元皇帝的态度就一直很模糊；这就非常值得琢磨。另外，左相汤行在其中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起的什么作用？这个案子会不会和皇权相权之争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呢？

    这些问题都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不管是霍士其还是冉涛，或者陆寄和狄栩，他们都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好在他也不需要知道答案。

    管它的！他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朝堂的风波又刮不到他这里。他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怎么收拾突竭茨人。朝廷是激进派当家还是缓进派说了算事，都和他不相干！

    当然，他也明白自己的想法不太现实。实际上，他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

    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案子被称为“刘伶台案”？

    “贡院就设在刘伶台。”霍士其说。

    商成一下楞住了。就这样简单？但是他马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刘伶台案总比壬戌年贡试舞弊案说起来简洁得多，也隐晦得多。再怎么说，贡试舞弊都是桩很不光彩的事情

    霍士其沉吟着问：“你看，要不要我去劝说一下延清？”冉涛是个有才学的人，做事很认真，处理公务也很有一套办法。他觉得这样的人在葛平寨做个转运副使，实在是太屈才了。他替冉涛解释说：“延清还是懂道理的，就是仕途上吃过亏，做事情有点瞻前顾后，有些时候不敢担责任一一这不能怪他，他也是受人陷害之后心头起了怯心和畏惧。”

    商成摇了摇头。这事就算了。首先，他不想勉强冉涛去端州；其次，就算冉涛现在答应去做端州通判，他也不会答应一一他不放心这种做事畏首畏尾的人。他不怕底下的人做事情犯错误，就怕他们因为害怕犯错误而不做事情。冉涛就属于后者。

    他撇开话题，对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霍伦道：“六伯，选择咱们来谈谈你的事。”

第八章（07）霍伦的心思（下）

    霍士其滔滔不绝地讲述刘伶台案前后经过的时候，霍伦一直都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不开腔，不插话，不发问，也不赞叹感慨，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

    其实他也没怎么听。刘伶台案也好，贡院舞弊案也罢，这些事和他的距离都是无比的遥远。他今年虚岁四十有二，从十六岁走进屹县县衙做个抄抄写写的小书办算起，至今已经有二十六个年头，二十六年单调枯燥的文牍生涯，早就把少年时曾经有过的一颗滚烫灼热的进取心消磨得干干净净。这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所以自打二十一岁那年州学试考中秀才之后，到现在他也再没进过考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命数，也就从来没有奢望过在功名上再有什么进步。他觉得，做书吏也未必就不是一条出人头地的路，与其硬着头皮去挤龙门，还不如守在衙门里苦巴巴地熬资历；这条道走好了，很难说将来的造化就不如人。他也确实做到了。二十六年中，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书办一直做到现在的主簿，还挣到了从八品下承务郎的品秩。不管他的这个承务郎是怎么来的，也不论别人又是如何看待他，至少他自己对自己非常满意一一除了乔准，整个端州，甚至是整个燕山，都还没有一个举子能做到他这个秀才的成就；这一点尤其令他感到骄傲和自豪！

    不过在沾沾自喜之余，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和遗憾。让他烦恼的是，因为他仅仅是个秀才，所以承务郎大概就是他这辈子仕途的终点了。他遗憾的也就是他只有一个秀才的功名！唉，假如他是个举人的话，那他现在至少也是个上县的县丞，说不定还能当个中县的县令；那样的话，等到他致休的时候，朝廷会循例赠他个七品的官身，他的子孙也就能享他的福有个恩荫……

    每每一想起这个事，他就忍不住扼腕叹息。早知道有今天，早年间他就是咬牙吃苦也要考个举人回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虽然科场不分长幼，笔耕到老耄耋应试的事也有耳闻，可他现在公务俗事一大堆丢不开手不说，关键是提不起那份心劲。应试应试，话说说容易，可真要横下一条心煎熬三年，他肯定做不到。

    夏天里，他也趁商成巡视燕东的机会，悄悄请托霍士其替自己谋南郑县令的差事。但是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荒唐做法而后悔得不得了。他一个秀才真要是做了县令，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朝廷追究下来，别说他的县令做不长久，商成也得吃不下兜着走！好在事情后来没了下文，他才渐渐地安下心。

    他想在致休时有个官身，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做事多出政绩，看能不能靠着积攒政绩和考评再升一级品秩。不过，这事也很难。关键就在他秀才的功名上一一对一个秀才来说，八品承务郎本身就是特例了，没有超群的奇绩就绝不可能再进一步。

    好在业已发达的十七弟并没有忘记他这个六哥，把主持酿造高浓度白酒的大事交托给了他，还特意当面嘱咐他，这事做成的时间越短，功劳就越大，而且可以按军功计，轻飘飘就能升一两级。而他也没有辜负霍士其，很顺利就完成了这个本来以为很艰巨的重任。

    可酒是酿成了，他却又有新的烦恼。

    这高浓度白酒的利太厚了。就按现在作坊里七斤粮食出一斤白酒计算，最少也是对半的毛利。即便霍士其当初就告诉过他，这白酒利厚，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这辣得刺喉咙烧心口的高浓度白酒的利竟然厚到这地步。这酒不仅利重，还供不应求，县城里几家大酒楼的伙计随时都盯着作坊，这边一烧火，那边就有人拿马匹驮着现钱来买，开口就是这一灶我全包。全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卖给谁不卖给谁都不好，到最后他没办法，只好打着公务繁忙的旗号窝在衙门不出来。可衙门也不是清净地界，下属同僚都在替人捎话带话，就连关系稍见好转的乔准，也拐弯抹角地打听作坊几时烧灶几时出酒……

    找他的人还有刘记货栈。刘记的大掌柜高小三爽快，每斤白酒加价十文，条件就是作坊出的白酒货栈要买走一半。上京大商号永盛昌的一个掌柜更豪气，情愿每斤加价二十文全包不说，还请他去上京起作坊，只要他答应让永盛昌在作坊参股，起作坊的地皮以及其他所有费用包括销售在内，通通由永盛昌一力承担。为了取信他，永盛昌的袁掌柜甚至愿意当场给他立字据。

    货奇利重，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他现在犯难的就在这重利上。一边是做梦都没梦见过的银钱，一边是能作军功计算的功劳，一边是富，一边是贵，一边是富甲一方，一边是荫蔽子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选择，他简直都有点茫然无措了。他这趟来燕州，除了表功和报喜之外，也存着找商成和霍士其商量的心思。他希望他们能帮他拿个主意，看他是做个富家翁比较好哩，还是拿它换一级品秩。

    霍士其的态度很鲜明一一换品秩！白酒利厚不假，可必须拿粮食做这种酒，酿得越多，消耗的粮食就越多；而燕山是边镇，绝不允许有粮食的大宗交易，单止这一条，就决定霍伦绝不可能大量地酿制白酒，想靠它富甲一方也就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望。

    可十七婶认为发家致富更重要。至于酿酒的粮食么，燕山不许大宗交易，未必中原也不允许？不能在屹县做这门好生意，那就去上京。至于在上京起作坊需要的银钱，霍伦完全不用担心，这钱刘记货栈出了！她就能做这个主！

    直到这个时候，霍伦才知道刘记的东家换了；这家老字号现在姓柳不姓刘了。

    然而货栈姓柳也好姓刘也好，都不能帮忙他拿主意呀。

    现在，当商成和他提起白酒的事，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他苯口拙舌地把自己的为难地方一股脑地告诉了商成，末了问：“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想，一个提督大将军的见识，无论如何也要比一个承务郎主簿高明吧？

    商成笑起来，说：“我可不敢替六伯胡出主意。”经商和仕途，两条路很难说哪一条路的成就更大，特别是高浓度白酒还勉强算是个高技术产品的时候，就更难做出抉摘。他只是把自己本来的想法都告诉霍伦，让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前段时间我进京述职，找工部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在燕山新建四个匠作营。我原来设想，以你搞的白酒作坊作为基础，在屹县再起一个大的匠作营，专门搞白酒的深加工和贮存以及储运，还有它在其他方面的应用。另外还要设个铁器营，负责维护修理南关大营的军械。就看您愿不愿意做提领这两个匠营的主簿。”

    霍伦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平常匠作营的监造主簿一般都是八品下九品上的官秩，监两个营，至少也是个正八品下，离他向往的官身不过一步之遥……可是作坊里蒸出来的都是钱，连空气里都泛着沁人心脾的铜香，嗅一口就能让人心神迷醉啊……

    商成笑呵呵地说：“您要是不乐意也没什么。这很正常，我不会埋怨您。白酒的利润极高，只要懂点这酒的门道又懂点经营和管理，十几年后做到富甲天下也说不一定。”他笑着给两个人的碗盏里续上茶水，又说，“你们别看我，我就知道一些如何做酒，其他的和你们一样，也是俩眼一抹黑。不过这酒和咱们平时常见的酒不同一一那些酒是越放越酸，这酒要是能密封严实，那贮藏的时间越久，酒的醇香滋味就越浓郁，当然价钱也就越高。”

    他把茶壶放下，说：“六伯难得来一回，就多住几天，等过了冬至节再回去。这两天您也好好想想，看到底是做个大酒商，还是当个匠作营的主簿。就有一点需要提醒您，假如您不愿意去匠作营的话，那白酒作坊前期消耗的银钱和粮食是要归还的，还要按官中借贷支付利息。”

    霍伦点了下头。这事就是商成不提，他也会主动提出来。假如真要把白酒作坊做下去的话，他就不能回避这个问题。他只担心一件事，这蒸酒的工艺该怎么算？假如这也是官上的物事需要归还的话，那他还是去当监造主簿算了。就是他知道蒸酒工艺又怎么样？只是酿酒的粮食一条，他就争不过官办的作坊。粮食，粮食才是酿这酒的根本！

    商成倒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沉吟了一会，他说：“这工艺是我胡思乱想琢磨出来的，论说起来和官上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为了证明这办法能行得通有效果，做试验的钱粮都是从军库里支出的……这样，已经支用的钱粮和利息就作为卫府为买白酒而付给你的定钱，在今后一段时间之内，卫府在作坊里购买白酒，也要有一定的折扣。”他站起身在桌案上找了张纸，写了封短信，又押了自己的私章，交给霍伦。“看来您是想作酒商了。您明天带着这封信去卫府找张绍将军，具体的事情你们去商量和协调。我就一个要求，明年三月之前，您提供给卫府的高浓度白酒越多越好，最少也不能少于三千斤。”

    霍伦并不太在意这个数字。他的作坊一天就能出酒百斤左右，要是晚上也开工，产出还能翻两番。酒的储藏和运输也容易，大不了就多花点钱收大缸大坛子，实在不行还能买几千个干葫芦。关键的问题就是粮食！没有粮食，他拿什么蒸酒？

    “粮食的问题您找张绍将军。他会替您解决的。”

    “那我就没什么问题了。”霍伦说。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他问道，“我要是去经商，是不是还辞掉现在的差事？”

    商成一下就笑起来。霍伦自己去卖酒，当然得辞掉公务，不然他前脚上街，后脚巡察司就会敲开他家的门。

    “您可以让我那两个兄弟出面嘛。”商成说。他很不喜欢官吏的家属去经商，但是现实就是这样，他不喜欢也没办法。

    霍伦也笑起来。

    只有霍士其黑着一张脸不吭声。

    霍伦太蠢了，竟然被那点钱财迷住了心窍。和尚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不琢磨琢磨，什么是“白酒的深加工”，又什么才是“其他地方的使用”？还有那个铁器营，难道还能真是个修理军械的平常匠营？南关大营本来就附带了一个铁器营，现在提督府居然还要在那里起个更大的铁器营，难道六哥就没听出点门道？

    他知道商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商成早就和他提到过，高浓度白酒会继续提纯，会应用到其他方面，比如药品的炮制上；而铁器营会试验一些新的军械。

    他知道这些事，可他不能告诉霍伦……

第八章（08）刘记？柳记？（上）

    冬至那天的晌午，孙仲山来了，还给商成拉来几车东西，什么贡米白面蜀锦南绸铜香炉银烛台镏金盘子风干的牛羊肉和大块大块黑糊糊的茶砖，乱七八糟的什么物件都有。他甚至还给商成带来很稀罕的东西，一个半寸高金架子上枷着个小人，据说是西边天地尽头的一个神仙。

    商成被孙仲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一边给他让座，一边笑着说：“什么神仙。这是基督教的十字架，上面的人是耶酥，基督教的创始人。”看孙仲山眨巴着眼睛一付不明白的懵懂模样，就解释说，“就是洋和尚……就是胡僧！他和佛教的释迦牟尼一样，都是他们那个宗教的开山祖师。”

    这一下孙仲山明白了，也跟着笑起来。

    商成让孙仲山喝水，自己坐在一旁拿着十字架仔细端详。十字架并不稀罕，他在上京就看见不少金头发蓝眼睛的欧洲商人，也见过一身黑衣的传教士，还听说京城里就有他们的教堂，所以有几个十字架流传到燕山也很平常。但他在上京见的十字架大都是粗铁做的，手工非常粗糙，有的甚至就是用两根木棍一横一竖拿麻绳系在一起；这些和孙仲山带来的金十字架根本就无法作比较。金十字架不仅做工精美，四边镶嵌着不少红红绿绿的宝石；在它的背后甚至还刻了两行拉丁文。这显然不是普通信徒和神灵进行精神沟通的教器；它看上去更像是个基督教的圣物，它的背后肯定有不平凡的来历和故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到了突竭茨人的手里，难道突竭茨人和基督教有了联系？他马上问孙仲山说：“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孙仲山说：“是九月间那一仗里缴获的。”

    “哦？”商成点了下头。“是谁缴获的？怎么缴获的？”

    “是我下面一个伍长进草原时从一个突竭茨人的烂毡包里翻出来的。”

    这是个完全出乎商成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本来还以为这来历不凡的十字架是从东庐谷王死在留镇的那个儿子或者某个撒目身上抄出来的战利品，谁知道居然是从牧民家里找到的。问题是，一个普通突竭茨牧民的家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这次进草原的赵兵为了保证移动速度和行踪不被泄露，所过之处根本不留活口，不分男女老少也不论是不是突竭茨人，只要不会说中原话，通通砍头割耳了事。就算是中原汉人，假如身体羸弱跟不上队伍，赵军也不得不忍心让他们自生自灭。面对突竭茨人的疯狂报复，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直到现在，孙仲山提到当时的一些情景，神情和口气都很难过。

    商成的心里也不好受。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战争和胜利总是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战争结束得更快一些，让胜利来得更早一些，他希望胜利的光辉能洒遍燕山，而把战争带来的所有的痛苦与灾难都降临到敌人的头上。

    沉默了一会，他对孙仲山说：“这次卫府把你召回来，是准备让你去中军新建的骑兵旅作旅帅，五个骑营，一个辎重营，一共两千九百人，驻地暂时考虑设在燕水。”他看孙仲山并不怎么惊讶，就问，“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孙仲山笑着点头说：“回来的路上在赤胜关遇见孙督尉，他已经告诉我了。”他低下视线，斟酌着慢慢说道，“督帅，有句话，我本来不当说，不过憋在心里久了，不说又不舒服一一张绍将军和李慎将军的矛盾由来已久，眼下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您是不是向朝廷说说咱们的情况，让兵部把李慎将军调去别的地方？”

    这也是商成最为恼火的地方。在秋季战事之前，因为张绍的让步，张李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都有了点好转，中秋时李慎还从端州给张绍送过节礼。可秋季战事打完，张绍又是晋级又是封爵，李慎却只记了个功。眼下张绍在勋衔上和李慎不相上下不说，爵位上还压过李慎远不止一筹。就为这个，李慎便挑着五个骑营如何分配的事和张绍打擂台，顶着卫府的调兵令死活不分派骑兵到中军，所以中军组建骑旅的事才一直拖到现在。最后李慎被商成一道钧令招到燕州挨了顿严厉的训斥，这才消停下来，不情不愿地划出六百兵。本来端州右军要调出一个半骑营八百人，可他还是打了个折扣，只给六百。不过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骑兵的数量虽然不足，质量却还不错，六百骑兵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参加一两场战斗的老兵。

    谈完军务上的事，两个人又说了会闲话。听外面传来申时的钟声，孙仲山就站起来告辞了。

    商成挽留他说：“吃了晚饭再走。霍家六伯送来几坛白酒，你留下来尝尝。还有苏扎他们烤的又鲜又嫩的小羊羔，那可是人间美味。”

    孙仲山已经知道霍伦到了燕州，就笑着说：“别的都可以，羊肉就算了。在草原上那半个月顿顿都是羊肉，我现在一听别人提起羊肉就直犯恶心。前天回家，婆娘都说我身上膻味重，楞是不让我上炕。”商成和几个护卫都仰起头来哈哈大笑。“六伯酿的酒我家里也藏着几坛。不怕对您说，上个月六伯就送了几十坛白酒去留镇，孙奂和邵川他们都喝疯了，邵川更是恨不能天天泡在酒坛里。就连我替田小五办喜事而留下的十坛酒，一个不留神也全被他们给偷去喝了个精光。”他又说，“您也别责怪六伯。他给我的信里说了，这酒不是您要的那种明火能点燃的高……高浓度白酒……”

    商成摇着头苦笑了一下。他怎么可能去责怪霍伦。在把酿白酒的事情交代给霍士其之前，他就想到早晚会有这一天。可以想象，即便是将来，贮藏在军中的白酒也肯定会有一部分进入将士们的肚子里。他也能理解。军旅生涯本来就枯燥艰苦，酒不单能解乏，很多时候还能活跃气氛，调动起人们的情绪，增进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一一只要不误事就行。

    他决定，等冬至节一过就让卫府制定一些和白酒有关的条令和纪律。

    因为孙仲山还要去霍士其家拜节，所以商成就送他从后院出去。

    等他送完孙仲山回头去前院，竟然在院子里迎头碰见高小三……

第八章（09）刘记？柳记？（中）

    “小三哥？”商成惊讶地望着由管家陪着的高小三。这家伙是怎么来了？“你怎”他问道。他本来想问高小三怎么悄没声地来家了，可话临出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就连忙改了口，“你来看我的？”

    高小三显然也没料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商成，局促得手脚都快没地方放了，嘴张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是我，我打这里路过，顺道来看看您。”

    商成一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先瞧了一眼高小三和管家走过来的石板小径一一那条道的去向是月儿和盼儿她们住的那几个后宅院，又回头望了一眼一片光秃秃树枝间隐现的后院门，肚子里忍不住嘀咕：这是来看我的？

    高小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纰漏。他尴尬地笑了笑，转口说：“本来是想着给您拜个节，可又怕您忙公务，所以”他低下头。

    商成咂了下嘴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高小三话里的意思。两个人现在的身份差距太大，再想像当初在霍家堡时那样一壶酒两碟咸菜干吃喝说话，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不止是高小三如此，就是和他一道出生入死的包坎和石头他们，在他面前也保持着应有的尊敬和距离，好些话和好些事平时也不怎么和他说。刚才仲山婉言坚持不情愿留下吃晚饭，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对于这种情况，他没有办法去改变；只能把事情朝好的一面去想：也许他们是不想给他增加烦恼吧。

    说真的，他很怀念没作假督的那段日子，大家聚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聊天扯淡，比什么都强。哪像现在，冬至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过节，陪伴他的只有永远没不完的公文和冷冰冰的砚台。有时候他真想抛开手头的一切事情找个人来聊聊天。不谈政事也不谈公务，就是纯粹地聊天，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瞎侃，说到哪里就算哪里，说到兴高采烈的时候就吆三喝四地出去胡吃海塞一顿，最后醉醺醺地回家倒在炕上就扯呼噜，一觉睡到天大亮

    可这样的想法最多也就只能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做不到。他没有这种本事，无法把繁重的公务和轻松的私人生活截然分开。说实话，在内心深处，他对陆寄和狄栩他们有时还是很羡慕的，早上辰时踩着鼓点进衙门，下午申时踩着鼓点下衙门，歌肆里欢语畅饮，教坊里清曲妙词，在外面有人逢迎，回到家也有人嘘寒问暖，能和妻子儿女一起分享天伦之乐可他呢？除了提督府就是书房，要不就在各地州县来回跑，即便好不容易有点空暇时间，身边却连一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在案头练几笔书法。没办法，他不能去打搅别人的生活。谁让他是燕山提督哩；虽然只是个代理，可毕竟是提督。

    他惆怅地地叹了口气，问高小三：“弟妹来燕州了？”

    “啊？”正不知该如何说话的高小三楞了一下。他马上反应过来，因为自己是从后宅过来的，所以商成产生了误会。他支吾了两三声，才说，“她，她她也来了。月儿小姐和盼儿小姐留她下来说说话。”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籍口了。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从后宅院里出来。

    “她的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高小三说。

    提到自己的妻子，高小三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他感激地说，“幸亏有您送的那几味药，她吃了以后这一冬还没晕厥过。大夫说，就这样作养上两年三载，大概能把病给治断根。”

    “见起色就好。”商成高兴地说，“以前你总在外面跑，她一个女人在家总不免替你担忧受怕，想把身体养好都不成。现在好了！她来到州城，你正好就近照顾她。燕州是大地方，好大夫多，药材也齐全容易置办，她那点小毛病很好治。反正你记着，要是遇见什么难处就来找我；我不在的话，找月儿她们也行。不过，”他顿了顿，抬头望着高小三，笑着揶揄他一句，“我可是听说你现在是刘记货栈的大掌柜，是在上京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大概也用着我来帮忙。”

    高小三低下头，谦逊地说：“和尚大哥说笑了。”可商成说的毕竟是事实；而且以他这样的年纪就做到刘记的大掌柜，手底下掌管着刘记从燕山到上京直到江南和泉州的所有生意，还有各地的十几个分号和六七百的人手，怎么说都算是件极有光彩事情。他心头一高兴，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什么大掌柜不掌柜的，这还不都是月还都是东家的错爱。”

    商成狐疑地望他一眼。怎么一回事，难道说高小三做到刘记的大掌柜，还有月儿有关系？不过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也没仔细想，就问高小三说，“你这是要走？”

    “货栈里事情多”

    商成一哂笑道：“今天是冬至节，街上还有哪家店铺还开张？”看高小三要解释，就拦住他的话说，“我不管你事多还是事少。咱们难得见一回面，既然来了，就没有不吃饭就走的道理一一老王，”他转脸吩咐一直呆着脸的管家说，“你去灶房打个招呼，让他们现在就预备夜饭，好酒好菜一样都不能少。再让人烤只羊羔子，我要招待我的好兄弟。”

    “和尚大哥，别让他们忙了。我真是有事不敢耽搁”

    商成凝视了高小三一眼。看神情高小三不象是在假推辞，想了想，便说：“你要真有事，那我就不留你。有空就常过来坐；你婆姨没事也常来家里玩。她和月儿她们差不多岁数，话能说到一起，在城里呆着也就不觉得闷；而且多出来走动走动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高小三抿着嘴没搭话。商成的一番话让他心头暖烘烘的，几乎就想告诉商成实情了：他婆姨还在霍家堡；他今天来也不是拜节，而是找货栈的大东家说一桩重要事可最终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商成又把他送出后院门。

    在院门口，高小三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和尚大哥，您知道霍家六伯来到燕州的事不？”

    “知道。昨晚上六伯就在我家。”

    “六伯家酿出了上品酒，您听说了吧？”

    商成笑起来。他总算明白高小三是为什么而来了一一肯定就是为了高浓度白酒！象高小三这种有天生的商业嗅觉的人，大概鼻子一闻就知道是桩非常赚钱的买卖。不过刘记货栈才走出困境，资金周转不过来，没法和袁家的永盛昌比较，提出的条件不一定能教霍伦满意，只能靠着乡亲的情面看能不能说动月儿出面，替他们在霍伦那里说点好话。

    他笑着反问道：“月儿没答应帮你们的忙？”

    说起白酒的事，刘记的年轻大掌柜就是一脸的愁容：“也不是不瞒您，眼下刘记正好上京袁家的永盛昌争白酒的买卖。袁家的底子厚，一口就答应在上京白送六伯一块起作坊做酒的地，又答应替他筹粮食，要多少有多少的粮食。这两样我们刘记都做不到，六伯便不情愿把白酒的买卖都交给我们。”他望着不远处霍士其的宅院叹了口长气。

    “你们不是有几支驮队么，可以买了白酒朝中原贩呀。”商成给他出主意。

    高小三苦笑着说：“燕山离中原太远，道路也不方便，做布匹药材粮食的大宗长远生意还成，可做白酒这种就近买卖就不成。要是从燕山把酒运出去，豆腐都得变成肉价钱，即便不计算半路上的折耗，仅仅一个价钱就能把买家都吓走。”

    商成没有做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小三踌躇着说：“我想，您，您能不能”

    没等高小三把话说完，商成就摇了摇头。对他来说，霍伦的白酒生意是让刘记来做还是让永盛昌来承接只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向来就反感官商通联，所以根本便不打算插手。

    送走高小三，他回到自己的小院落，还没进堂屋，就听有人喊：“老爷！老爷！”

    他回过头。是盼儿身边的丫鬟胭脂，后院里一大群年纪相差不多的丫鬟中他唯一能喊上名字的人。

    他问这个长相极标致的小姑娘说：“什么事？”

    “小姐和大小姐问您，今天是不是一起吃夜饭？”

    商成这才想起来冬至节也有全家吃团圆饭的规矩。怪不得孙仲山不肯留下来，原来人家比自己懂道理，记得今天是冬至节。可是为什么高小三却偏偏把婆娘丢在这里一个人先回去了？难道高小三忘记了今天是冬至节？

    他沉吟了一下，先不忙说吃夜饭的事，问道：“小姐和大小姐不是有客人么？”

    一直低着头的胭脂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没有啊。小姐和大小姐说您操劳了大半年，今天一定要让您好生歇息一回，所以打晌午过后她们就一直在灶房里忙碌，给您做一顿丰盛的夜饭。”

    “高家的她走了？”

    胭脂更惊奇了。她一下午都在灶房里给两位小姐身边，没见有什么高家李家的夫人来家呀一一除了刘记的高大掌柜。不过高掌柜是来和小姐们商量什么事，她那时在灶房里忙着准备夜饭的菜馔，就没跟去。说到做夜饭，她还蒙大小姐的许，精心做了一样家乡菜笋烩鸡，等下一定要请大将军尝一尝她的手艺。她扑扇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商成，脆生生地说：“笋是我亲手剥的，鸡丝也是我亲手撕的，连蒜绒都是我亲手捣的，大将军一定要多吃两口。”

    商成随口答应了一声就迈步上了台阶，只丢下一句话给脸颊上蓦地飘起两团红霞的小姑娘：“夜饭的事不忙。你去叫她们俩都过来，我有话要问她们！”

    他要问问月儿和盼儿，高掌柜找她们俩商量，究竟是商量什么事！

第八章（10）刘记？柳记？（下）

    商成在书房坐下没多久，月儿和盼儿就来了。

    他没有马上就让两个女娃坐，甚至都没看她们一眼，而是埋着头继续阅览着昨天送来的兵部军报。

    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的两个女娃也不敢问，都捏着手局促地立在脚地里。她们心头“有鬼”，谁都不敢先吭声，只能一边悄悄地观察他的神色，一边递眼色相互勉励鼓劲。不小心跟在两位小姐背后进了这间屋的胭脂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蹑手蹑脚地躲在墙角边，生怕让商成注意到自己。

    暖烘烘的屋子里很安静。南墙根阴烧着一盆炭，堆成小山的黑木炭间能看见殷红的小火点，时不时地哔剥爆起一点火星，旋即又悠悠荡荡地落下去。虽然天还没黑，但靠北墙放的两枝大灯笼已经点亮了，灯笼里两团烛火熊熊地燃烧着，把半间书房都映得雪亮。挂在东边壁上的一幅魏碑体大字也愈发地醒目显眼：

    一一“难眩以伪”。

    过了不知多久，商成总算放下了手里的公文。他从棉套里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不那么暖和的茶碗喝了两口水，乜了两个神色忐忑的小姑娘一眼，隔了好一会才开口说：“来了啊。”

    他一开口，屋子里令人压抑的沉重气氛立刻消褪了不少。月儿立刻就嗔怪道：“早就来了！一一看你忙公务，就没搅扰你！都不知道什么事，你帮我们喊过来，又不”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气，讪讪着把迈出去的腿又缩回来。她本来是想讨好她和尚大哥，要过去给他添茶水的。

    “说吧，怎么回事？”商成问。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月儿立刻就紧张起来。因为害怕商成问到高小三和刘记货栈，这个向来说话做事都非常利索的女娃现在连说话都有点磕巴了。“不，不是你叫我们来的么？怎怎么问，问我们？”

    商成耷拉着眼皮，鼻孔里哼了一声。鸭子肉烂嘴巴硬，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装傻！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抬头凝视着月儿说：“高小三刚才来过？”

    月儿心头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就遇什么！她已经从胭脂那里知道商成和高小三见过面，这事根本就无从抵赖，只好硬着头皮说：“来，来过”

    “他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月儿慌乱地说，

    “嗯？”商成拖长了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

    “真没什么。”月儿蚊子样声气替自己作辩解。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咬牙坚持了。她想，她大不了就说是高小三就来央告她，希冀着为刘记讨点好处。这显然不是了不起的大事，最多她给商成认个错，然后编造几句谎话遮掩过去。她甚至还为自己找到了好借口一一高小三是央求她瞧在乡亲的情面上帮忙，但是她想着商成的再三告诫已经拒绝刘记了。她扁着嘴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说，“刘记想明年多在官上接点差事，在你面前又说不上话，所以高小三才借着送节的名义来找我。不过我都说告诉他了，这事我帮不上忙。”

    假如商成刚才没遇见高小三，也没听见高小三胡诌什么陪婆姨来家的扯淡话，那他多半会把月儿的一番解释当真。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自小没娘的小姑娘非常懂事，也很能干，无论是最早时帮她爹扶持那个烂糟包的家还是后来替自己经管屹县和燕州的两处大宅院，所有的事情都打理顺顺当当，根本就不用他操半点心；就是连他都拿着挠头的人际关系礼尚往来，她也能以他的名义处理得清清爽爽。也正因为这些，所以他一直以来都非常信任她，不仅把家里的一应所有大小事也都交给她去处置，从不过问柴米油盐钱粮进出开支不说，甚至都不过问钱粮的去向：管它是置地还是买房哩，就算她悄悄地攒点私房体己他也不会生气话间她也差不多是出嫁的岁数了，应该给自己置办点嫁妆了

    只要不是拿去放债或者做生意！尤其是别去做生意！

    他最厌恶最痛恨的就是官商，就是官僚资本！这些勾结在一起的官员和商人为了为自己攉取利益，不仅扰乱社会的正常经济秩序，而且还会破坏国家法度，从危害性上来说，他们的祸害甚至超过战争。战争中失利的一方还有蓄积勇气和实力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权力和资本结合产生的暴利总是令人无比地眼红，无视法律的官商践踏的不单是法律，还会从根本上动摇人民对制度的信心，从而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可惜的是，即便他认识到这种丑陋现象的危害性，可他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既无法制止这种自古就有的官商制度，也没能力去遏止人们对官商情节的向往；更加可悲的是，他甚至都无法影响到自己周围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约束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可现在他的家人却很可能踏上了官商的道路！

    是的，从高小三的谎话里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假如月儿和刘记货栈没有什么紧密的联系，那不管高小三是不是老乡，都绝不可能踏进提督大将军的后院，更不可能让大管家亲自礼送出门；何况高小三还扯了那么荒诞的一个谎话！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月儿和刘记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至于是什么问题，这就是他希望月儿能坦白地说出来的事情。即便他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期望能由月儿亲口告诉他。

    然而月儿的回答令他很不满。他不想听谎话，只希望听到事情的真相。他克制着心头的怒火和失望，冷笑着对月儿说：“哦，高小三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你真的是对他说帮不上忙？”他狠狠地瞥了一直不说话的杨盼儿一眼。毫无疑问，假如月儿是主犯的话，那盼儿就是月儿的“帮凶”。当然，还有一个起着教唆作用的“从犯”一一十七婶！哼，要是没有十七婶在背后挑唆和撺掇，就是给她们俩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瞒着自己去和刘记做生意！

    在他威严的目光逼视下，月儿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月儿的沉默突然让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意识到，也许高小三找她并不是单单为了走门路。再联想到半年时间不到刘记不但死而复生而且生意还蒸蒸日上，他就更觉得这事并不象他刚才想象的简单。难道说月儿在刘记还参了股？

    觉得到事情可能超出自己的料想，他的怒火一下就翻腾上来。他三番五次地打招呼，一再告诫她们，不让她们去乱掺合做生意，她们竟然都当成耳边风？！

    他使劲地压下胸膛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说：“你们自己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一你不说？那盼儿你来说。”

    盼儿把头埋得更深了。但是她依然不开口。她能说什么？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说不说都没好下场，所以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她“坚决”地和月儿站在一起一一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一点不是？虽然她们俩加一起也未必能扛过眼前的“难关”，可有个人能依靠心头总要踏实一点

    “，很好，你们很好。”两个女娃的无声对抗让商成气得连说话都不大连贯了。他点着她们接连说了好几声“好”，撂下茶碗对胭脂言道，“你一一就是你！你去把十七婶请过来，马上，马上就去请她过来”

    可躲在墙角的小丫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说她不情愿背弃自己的小姐，所以她除了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墙壁里之外，脚下半点都没动弹。

    商成抿着嘴唇把三个女娃挨个打量了一回，突然扬起声气喊道：“外面是谁在当值？”

    “到！”堂房里几下脚步声，一个九品校尉掀门帘在门外行了个军礼，“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马上去把霍士其给我喊过来！”

    “是！领大将军令，传霍士其来见！”

    校尉答应了一声就要走，月儿急忙说道：“哥，你别去叫十七叔”她捏着手指头吭哧了半天，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我朝刘记放了点钱”

    商成的脸色缓和了一点。虽然放债也让他烦心，不过这总比掺合着做生意要好。他安慰自己说，放债其实就是贷款一一就是利息高了点他挥了下手让兵士离开，然后才问道：“你放给他们多少钱？”

    月儿先是伸出一个手指头。这个数字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所以她又伸出一个手指头，然后再是一个最后，她右手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他四个指头都伸出来了。

    “四百贯？”商成疑惑地说。相对刘记上半年的窘迫光景，这点钱虽然无法让他们彻底摆脱困境，多少也能把难关支撑过去。看来今天高小三突然登门，除了想走门路之外，大概就是想着再借一点钱去和霍伦共同经营白酒的生意

    可他自以为是的想法马上就被月儿接下来的话打破了。

    “是，是四千贯。”

    商成一下就惊讶地嘴都合不上。他完全没想到家里竟然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的钱。他一个月的薪俸还有春装夏凉秋衣冬炭什么的乱七八糟的补贴加在一起，折算下来大概能有四百贯，家里上上下下百多口人的吃喝拉撒全都指着这些钱，四千贯又是从哪里来的？

    “除了你的俸禄，还有些朝廷的赏赉，仲山大哥还有钱叔和姬叔范叔他们也送了一些。”月儿说，“孙奂将军送的最多你说过的，陆家伯伯他们这些文官送的礼不收，仲山大哥他们送的礼都可以收。”

    商成茫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他说过的话。不是有句老话么，“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得给人留点盼头，何况还是提着脑袋卖命的勾当，更得让人免了后顾之忧可问题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攒下四千贯也实在是太多了。那可是四千贯，就算把刘记货栈全部盘下来，大概还费不了这么多钱吧且慢！

    他一下就意识到问题的关键，盯着月儿问道：“你把刘记盘下了？”

    月儿半天才点了下头。她马上又为自己辩解说：“也不全是咱家的。十七婶还占了两成五，蒋先生有半成”

    商成不想去听蒋抟凭仁丹配方入股的事，他现在就关心一条，刘记现在是不是柳记了？

    “是咱家的，又不是我的。”月儿说。但是她立刻又补充道，“不过，契文上填的是我的名”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全燕州城还有谁不知道她是提督大将军的妹妹呢？所以不合规矩的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在必要的时候，燕州府衙的官吏同样懂得如何“变通”。

    商成强自按捺着心头突突直冒的火气，说：“你去把股退了。”

    月儿不吭声。

    “你去不去？！”

    “不去！”月儿执拗地说。她也有她的想法。为了刘记，她不仅投进去四千多贯钱财，还和盼儿一道费了不知道多少的心思和心血才把生意盘活，眼看着仁丹就要上市货栈就要见厚利了，她凭什么要去退股？再说，契约上也没填商成的名字，谁知道刘记的背后是燕山提督的生意？

    这样的刘记它不姓商，还能姓什么？！

    商成再也按心头的怒火，一拳头就砸在桌案上。他不管桌案上壶倒杯倾一片狼籍，也不管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公文卷宗飞得满地都是，站起来指着屋外厉声说道：“我平时是怎么和你说的？说！我平时是怎么告诉你的？你去一一去给我把股退了！”

    盼儿还是第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倒退了两步。胭脂更是被唬得站都站不稳，倚着墙抖索成一团。

    月儿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火，先是退了一下，马上又站稳了，昂着煞白的小脸嘟哝了一句：“我又不是商家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登时让盛怒之中的商成变得张口结舌起来。他就象被雷殛一般直楞楞地盯着月儿，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良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还是月儿做出了妥协。在冬至过后没有几天，她就把自己名下的七成刘记货栈的股份转给了高小三。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月儿为了缓和她和商成之间的矛盾而进行的名义上的股份“转移”，掩耳盗铃罢了，刘记依旧是个有着浓厚官商色彩的货栈。但不管怎么说，它总算是在名义上和她、和商成剥离了关系

第八章（11）月儿的心事

    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开始，燕山地面上就一直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一一“留镇的李，由梁的米，郜寥的大梨，屹县的婆姨”。民歌的前三句夸耀的都是名声在外的三种燕山地方特产。其中除了由梁川大米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继续出产之外，留镇的棠李和郜寥的白梨从中唐时节直到现在，都依然还是燕山卫献给皇城大内的贡品。

    可要是有谁去问燕山人，这四样中哪一个才是燕山人引以为傲的，那大多数人都会毫无犹豫地回答，是屹县的婆姨。自古以来屹县就出美女，历史上还曾经出过两位皇后。不仅如此，屹县女子还以她们的懂礼勤劳和对亲人的体贴周到，从而成为许多人家最想娶回去的好媳妇和好婆娘。在这里，不能不提到有关晚唐的时候接连两位皇帝的正宫娘娘都是屹县人的民间故事，它们也起了很大的推波助澜的作用。至今燕山还有许多关于这两位娘娘的传说，这些实际上是来源于普通老百姓平凡生活的小故事不仅被人们广为传诵，有一些还被编成了地方戏，由艺人们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

    柳月儿就是屹县人，并且她的老家霍家堡，恰巧就在传说中那两位皇后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一一姑娘河边。

    商成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她虚岁才十三。不知不觉中就走过了四个年头，她也从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一个窈窕的大姑娘。当年因为缺少营养而教人心疼的枯黄蓬松的头发，如今变成了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即使梳理成姑娘髻也无法掩盖它的秀色。她的面庞上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脸蛋上还有两片可爱的绯红颜色；每当她笑起来，长长睫毛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马上就弯成两泓弯月，从而让自己的开心和喜悦感染到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是漂亮本身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欢喜。恰恰相反，她最近还为此而增添了不少新的烦恼。

    她的忧愁来自她的年龄。她今年虚岁十六了

    对姑娘们来说，这绝对是个出嫁的好年龄。即使她从来都没怎么仔细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可这种事情她也不可能例外。要不是商宅的门槛高，燕山假督私邸的门禁森严，说不定上门说媒的人能把门槛都踩断。

    现在，她坐在炕上，脸上就象蒙着一层霜，拿把小剪刀使劲地铰着一大团红丝线。炕桌上炕席上到处都是长一截短一截的丝线。

    十七婶刚刚才走。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家悄悄地托人找十七婶从中说合，看能不能高攀上大将军的表妹，和商成结个亲家。她今天过来就是想给月儿说一门好亲事：陆寄家两位夫人做的媒，男方是祝县县令汤澹。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先不说两个人的年龄正相当，只说汤澹的进士出身，就让十七婶觉得这是月儿高攀了人家。何况汤澹又深得朝廷器重，年纪轻轻便做到上县的县令，虽然这一回做端州通判的事情被卫署驳回没有得到升迁，但是将来的仕途前程一帆风顺基本上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说不定还有出将入相的那一天。假如这种人家月儿都还不答应的话，那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她！

    可十七婶把好话说尽，月儿就是不点头。以往这种事情她差不多都是一口回绝，不过这次提亲的是陆家，顾念到陆家的情面，她不好把话说死，所以她也不提这门亲事的好坏，只是告诉十七婶：“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事。”

    十七婶也没办法，只好翻来覆去地劝她：“那小伙真不错！家世好，人也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又知书达礼”

    月儿埋头做着针线，没有搭十七婶的话。冬至节的后一天，陆家的两位夫人莫名其妙地请她过府赴家宴，其中的缘由她现在才明白过来。她就是在那时见过汤澹一面。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一个人，除了会做诗做小令，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说话更是文绉绉地令她浑身都不自在。她简直不能想象自己会嫁给这样一个人，两个人连话都说不到一处，以后可怎么过日子？

    可她再不情愿，也不能伤陆家的颜面，更不能伤十七婶的脸面。好在她还有一面挡箭牌。她对十七婶说：“你先去问问我哥的意思。他说好，我就嫁”

    十七婶顿时就没话可说了。那还问个屁啊！先头也有一门亲，月儿也让她去问和尚的意思，结果和尚说什么？他说“月儿觉得好就成，我没意见”。月儿让他拿主意，他又让月儿自己做主，两兄妹你谦我让，最后谁也不说话，生生把一门好亲事搅没了

    讨个没趣的十七婶走了，月儿还坐在这里生闷气。

    真是的，她自己都不着急出嫁，别人来瞎操什么心？就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她也要为自己挑个好夫婿。在她看来，自己要找的男人读没读过书并不重要，识不识字也不打紧，关键的是他必须要象和尚大哥那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找一个象和尚大哥那样的男人，这就是她所有烦恼的根源。更加要命的是，她中意的人并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正是和尚大哥本人

    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一大概是她觉得自己到了出嫁年龄并且认真考虑这事的那个时间吧，和尚大哥的影子就一直在她面前晃动。这很正常，真正说起来，她懂事之后接触最多的男人除了她故去的父亲之外，就是和尚大哥了。虽然商成在柳家的时间只有半年，成亲之前就另立了门户，但是两家人的关系却一直非常好，亲密得简直就象是一家人一样。而且和尚大哥成亲之后对莲儿姐的呵护关心也是她亲眼所见。那时候她就在憧憬着自己将来也能找这样一个好丈夫。更别说莲儿姐遭难之后和尚大哥的悲痛和伤心。曾经有两次她看见和尚大哥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哭，撕心裂肺的哭嚎让她觉得心头就象有人拿把刀子在割她的心一样，接连好几天都会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在悲痛过后，她有时就想，要是有一天自己的男人也象他那样思念自己的话，那自己来这世上走一趟也不枉了，就算熬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累也值了。

    想到和尚大哥，她就无法克制地联想到莲儿姐。一想到那些传言，一想到自己听说过的可怕事情，她的心就紧紧地揪在一起。因为恐惧，也因为对突竭茨狗的憎恨，她拿着剪刀的手都忍不住颤栗起来。那些突竭茨狗的心太残了！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最可怜的就是和尚大哥。人们害怕他听说之后会被魔魇着，所以直到现在都没人敢去告诉他。甚至从来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到莲儿姐。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做。石头大哥不敢，包坎大哥不敢，范全大哥和姬正大哥他们也不敢。大家都知道，可就是没有人敢去和他说。她也不敢

    莲儿姐走了，把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界上。每当看见大哥在思念中痛苦地煎熬，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悲伤。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她默默地负担起照顾大哥的责任。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她也想清楚了。是的，假如她要嫁人的话，她只会嫁给和尚大哥！她没有告诉他真相的胆量，但是她有抚平他心头创伤的勇气！

    可她的心事没人能看懂。

    不！并不是没人能看懂，很多人都明白她心头在想什么。即便他们以前不知道，现在，在这么多门亲她一个都没答应之后，再不晓事的人也该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可他们知道又有什么用？她的和尚大哥并不知晓她的心事呀！更教人伤心的是，她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找不到。这事只能由长辈去说道，可十七婶就不用说了，陆家的两位婶婶也有说不出口的心思，再说她们谁都不容易见到和尚大哥；即便见到，也没有论说这事的机会

    她难过地抹着眼泪。

    她的四个贴身丫鬟也围在炕桌旁边。她们和她朝夕相处，都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可她们再怎么替她们的小姐抱不平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一边说着四边不靠的宽慰话，一边把矛头对准十七婶。在她们的心眼里，这桩事都是十七婶的不对，就是因为她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的俩闺女都许给大将军，所以才着急地要把小姐推出门！

    几个丫鬟越说越不着边际，越说故事也就越离谱，最后月儿气得一股脑把炕桌上的针头线脑全都掀翻，大声嚷着教她们都别说了：

    “你们都闭嘴！”

    丫鬟们立刻就不说话了，心惊胆战地看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小姐，生怕她会责罚她们。虽然小姐向来待下人都很和善，可眼前在盛怒之下，就是让人把她们拖出去抽皮鞭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她们担惊受怕的时候，刚才找了个理由避开，好让十七婶和月儿有机会说私房话的盼儿小姐回来。

    盼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孙仲山的妻子杨豆儿和她一块进的屋。

    热毛巾、热茶、手炉、围毡几个丫鬟一通忙碌。

    把杨豆儿让到热炕上，月儿问道：“你几时来的？”

    “才到哩。”杨豆儿笑着说。其实她早就到了，就在旁边的院子里和盼儿说话。她假装没看见月儿脸上的泪痕，也没去望脚地里还没收拾干净的丝线，又说，“久了没来，怕你们把我忘了。”

    月儿说：“是你把我们忘了才是真的。你家在城外买那么大个庄子，又买了十几晌地，一一怎么，这时候不在家里算今年的亏空了？”

    一句话把大家说得都笑起来。

第八章（12）仲山的家事（上）

    虽然月儿和盼儿再三挽留，可杨豆儿牵挂着家里的事情，坐了没多长时候就走了。

    她回到城西雁凫镇边上的家院时，天色已经麻乌了，天空中还飘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雪花。

    这是她和仲山在冬至过后才置办下来的家业。在这之前，她一直在城里赁着半个小院子暂住。新家离雁凫还不到三里地。庄子小，除开家里的四家佃户，另外就只有六户人家。耕地也没有月儿说得那么多。她倒是想在燕州城外买上十几垧地，问题是家里哪里有那么多的钱？为了买下破败的小庄子和四十多亩坡地，她几乎把家里所有的值钱东西都使上了，又找人借了一些钱帛，这才置办下这份家业。也就是因为攒的那点家底都耗光了，所以前段时间连庄院都没办法整治。好在有雁凫镇的勋田关家帮忙，一连忙了好几天，这才勉强能住人。

    本来，在庄院没有重新整饬齐整之前，她是不该搬进来的。但是她太喜欢这个新家了，忍不住就过来了！在她看来，家就该是这样的一一要有几进房，要有树，还要有属于自己的地！她想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在靠河滩还有一亩官上划拨的上等田地。那是她男人的勋田！

    每回想到那一亩勋田，她的心头就涌起了一股自豪感。这是她男人拿命挣来的家业！这就是孙家在燕山的第一块根基，也是最牢固的根基！无论是起了一半的墀头戗檐青砖门楼还是大门外石阶上的狻猊兽头石鼓，都让她充满了自信。看看这门楼，看看这石鼓，再看看压着青砖帽的墙垣，谁都知道院墙后是个勋田世家；就算是偶尔抄近道赶着回军营的老军，望见这石鼓都不敢大声喧哗。连带着佃户和庄里的几户自耕农和外庄人说话的声气都要大上几分，并且以孙家庄的人自诩；而且这个称谓也得到了别人的认同。

    带着对未来的勋田老孙家的幸福憧憬，她就象个女将军一样意气风发地走下马车。可惜天色已经晚了，庄户人早就吃过夜饭上炕歇息了，旁边根本就没有人来仰望勋田孙家“老太太”的尊贵仪容，只有她留在家的一个丫鬟领着老门房在台阶下迎接她。

    冷清的场面让她意识到，这个家的一切都还停留在刚刚起步的阶段。旁的不说，就是仆妇下人都没几个，除了早就有的门房和车夫，就只有在屹县就跟着她的两个丫鬟。家里也该雇点人手了。不过这并不是问题，她今天进城的主要目的就去通过牙行聘请管家和帐房，等他们来了之后，就可以帮着自己出点主意，看怎么能把家事营务得更好。

    她很快就从留在家里的丫鬟那里听说，老爷晌午前就回来了。

    她嘱咐两个丫鬟把从月儿那里借来的一百千铜钱搬进屋，自己在滴水檐下跺了跺脚上的土，就进了上房。

    仲山正趴在炕桌上写字，桌上摊着好几页纸，炕上还放着好几份卷宗和公文，看她进来，就掀了围毡想起来帮她换衣服。她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仲山也就没动弹。他伸着笔在砚台里撇着墨汁，笑着说：“我估摸着小姐和大小姐要留你歇一宿的。一一你怎么就回来了？”

    豆儿把狐皮头兜还有裘衣都解下来，拿到屋外抖了抖，回到屋里偏腿坐在炕沿上，拿张干毛巾蘸着帽子和裘衣上残留的水滴，说：“她们是让留的。我不想留”

    仲山笑了笑。他知道婆娘的那点心思，她一心一意想的都是怎么让孙家开枝散叶变得家大业大。在这一点上，他们两口子心意相通。不过，真想让这个变得树大根深的话，光靠她领着两个丫鬟肯定不成；即便家里再添点人手也做不到他没说话，而是低下头继续写公文。

    豆儿把油灯挑得更亮一些，深情地看着丈夫，等仲山停下笔若有所思的时候，她才问道：“你不是说要到年前才回来的么，怎么这就回了？这才去了几天”

    “回来办点事。”

    豆儿早已经习惯了丈夫这种含混模糊的话。但凡牵扯到军务上的事情，他一般都不会说得太详细。她把裘衣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小心地把它们收起来。

    这时候两个丫鬟抬着个大口袋进来了。看她们吃力的模样，仲山就知道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他皱起眉头问道：“你又去找月儿小姐借钱了？”

    “嗯。”豆儿点了下头，过去把钱柜打开，帮着两个丫鬟把口袋抬起来，哗哗啷啷的铜钱碰撞声在屋子里回荡了半天才停息下去。

    “这回借了多少？”

    豆儿使劲抖了抖口袋，把口袋里最后的两个小钱也摇出来，合上柜子落了锁，这才拍着手说：“一百千。我问过，咱们地里的那面坡只要六十五贯就能买下来”

    仲山瞪着自己的婆娘，半天才说：“你买那面坡做什么？那坡上都是石头，留不住土，没法种庄稼！种树都不成。”

    “种不成就种不成！管它哩！”豆儿把钱柜钥匙锁进自己的首饰匣里，转过身很豪气地说，“只要它姓孙就成！”

    仲山吧咂了一下嘴，把涌到嘴边的粗话又咽回去。这个时候千万别和婆娘争论，再蠢的事情她也总是有几百个好理由；这是他成亲之后得到的最大也是最深刻的教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醒说：“咱们现在可是借了大将军不少钱了”

    “才四百多贯。又不多”

    仲山吞了口唾沫。四百贯是不多，他一个月的俸钱、禄钱、津钱、职钱、料钱所有的俸禄补贴合一起也有四十一贯又四百七十文，辛苦一年两载就能还上。问题是拿一个半月的薪俸去买一面什么都乘的石坡，他怎么算都觉得这是一桩亏本买卖

    他使劲挥了下手，赶开了飘过来的油烟。算了，婆娘认死理神仙都没办法！手边的正事都没办完，他现在也懒得和她理论。他搁下笔，往砚台里倾倒了一些清水，拿起墨锭研着墨说：“你先去吃饭吧。我带回来两袋精面，让小晴蒸了一屉枣馍”

    听说有自己最喜欢的吃食，豆儿立刻就高兴起来。她关心地问男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吃？”

    “你没回来我就吃过了。”仲山说，“你去吃吧。我把这份公文写完。还有最后一点。”说完，他就低下了头继续去思考在骑旅组建和训练中遇到的一些问题。

第八章（13）仲山的家事（中）

    豆儿在外屋吃罢饭再进来时，孙仲山已经把改了好几遍的公文眷抄停当，正揉着酸涩的手腕，低头检查着纸上的文字。

    这是前段时间卫府就要他呈递的《燕山中军骑旅操训纪要》，他一直没有缴上去。这倒不是他存心轻慢卫府，只是因为他是步军出身，虽然打过几场骑战，也指挥过一两次骑军的奔袭骚扰，可从就根子上说，他对骑军的操练和战术实在是没什么心得体会，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落笔，所以就一直没有落笔。等到骑旅的人员官兵大致齐整，两三千人几千马匹的吃喝拉撒睡都堆在他身上，杂务一多，他又把这事给忘了。直到两天前卫府派人来催要，他才记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可他依旧不知道骑军的训练《纪要》该怎么写。实际上，炕桌上的这篇文章就是一份大杂烩，有从以前的纪要里摘抄的内容，也有平日里他听说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他的副手郑七的经验之谈。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他从自己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中琢磨和总结出来的

    豆儿过来给他换了杯热茶，嗔怪地说：“茶都冰凉了，也不知晓换杯热的？一一写好了？”

    仲山微微点了下头。

    豆儿也坐到炕上。仲山伸过手，体贴地拿毡毯盖住她的腿，又给她披上一件短袄，责备：“你身体不好，这寒天腊月的更要当心，着了凉可是大麻烦。”说着，就把公文卷宗还有笔墨砚台都收拾起来放到一边。又问道，“药还在吃没有？”

    豆儿把短袄裹了裹紧，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久久没有出声，似乎没有听见仲山的话，半天才小声说：“在吃着。就是象没什么用，吃几个月了，月事还是不准，这个月的癸水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仲山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们俩成亲都两年了，豆儿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她为这事愁得不得了，到处求神拜佛寻方找药，甚至唉！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帮她把袄子的领口掖好，说：“药还是要吃。你想要个娃娃，就得先把病养好。”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口气太生硬，笑着说，“这事不能急。急也没有用。你听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体调养好，把体寒手僵的毛病治好。”他伸手把妻子鬓角边乱了的一绺头发撇到耳后，又说，“你看，我正当壮年，你年纪又轻，早晚总是能生养的。等你身体大好了，咱们两口子努力一回，一气生他七八个”

    豆儿扑哧一声笑起来。她白了丈夫一眼，说：“老母猪才一气生七八个”

    仲山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光记着逗妻子开心，却忘了这一茬事。

    笑过之后，阴霾又重新爬到豆儿的脸上。她望着油灯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又要打仗了？”仲山的小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前天听范家大嫂和姬家大嫂说的”

    仲山脸上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他早就听说了明年要打大仗的消息，是不想豆儿担心才没告诉她，可既然姬正和范全的婆娘都来过，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他把随身的皮袋摆到炕桌上，然后把公文和卷宗都放进去，一边系着褡扣一边说：“说不好。不过到现在提督衙门和卫府都没有下达明年进军草原的正式通知”

    他还是没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妻子。事实上，他和周围的人早就认定明年一定有场大战事，而且最迟不会晚于夏天，不然的话，枋州驻军不可能现在就开拔过来，赤胜关向北也不可能新立一连串军营，留镇更不会新起一座大库一一按大将军的说法，那是前进仓库！另外，真要打仗的话，他几乎可以确信新组建骑旅就是大军的先锋，否则督帅也不会因为端州的一营骑兵迟迟不能改建制而对李慎大发雷霆。督帅朝李慎发脾气，这完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既能看出督帅对骑旅的重视，也说明他对骑旅所寄予的厚望！

    一想到自己肩膀上即将压上的沉重分量，他的心头难免有点忐忑。督帅如此信任自己，就是不知道自己对对得起他的这份信任。说心里话，他对自己能否指挥好一个骑旅并没有多少信心，更不用说不久还要承担为大军开道的重担了。他几乎是怀着虔诚的敬畏去看待即将担当的重任一一他对自己太了解了。他缺乏急智，也不太会随机应变，不过是个犯了错被发配到燕山的戍边囚徒而已；即便吃了十多年的兵粮，可在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边军里的一个不入流小军官；虽然最近一两年中他也打过几场硬仗和恶仗，有过一些算得上骄人的战果，可那都是在督帅的指挥之下取得的，或者是督帅预先筹画好一切再交给他去遵照执行罢了，几乎不用他做多少谋划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骑旅旅帅的最恰当人选。他本来应该在接到任命书的时候就向卫府指出这一点的，可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骑军的军官一般都要比步军军官高出一级半级，而他现在又恰恰处在校尉晋升将军的关键时刻，所以

    他心事重重地系上了皮袋的最后一颗褡扣。

    豆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她看得出来，丈夫的心情不太好，就只好先把心里想说的话搁到一边，先和他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仲山也不想把公务上的烦心事带回家里，就顺着她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就转到十七婶替月儿做媒的事上。最近燕州城里关注这个事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看督帅的妹妹最后会嫁进哪户人家。要知道，权贵之间的联姻总是会在官场上产生微妙的结果，能从其中看出许多奥妙来。

    不过不关注这事也很多。比如孙仲山，他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月儿会嫁给哪个走运的家伙。他不仅自己不关心，也不许豆儿去打听。他很严肃地告诉她，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件事里瞎掺和！

    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豆儿说：“要是月儿小姐问我，那我该怎么办？”

    从来都支持妻子多出门多走动的仲山不满地瞥了她一眼，说：“你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她怎么可能问你？”

    “她要是找上门呢？”

    “那你就说自己病了！”

    豆儿狠狠地剜了仲山一眼。瞧你都找了些什么破借口？

    仲山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亲昵地摸了摸她的手表示自己的愧疚和歉意。不过豆儿说的也是个问题。他想了半天，才提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要是过来，你就别和她提这个事。她要是主动说出来，你你就顺着她的心思说。”

    豆儿不说话了。仲山虽然没明说月儿的心思是什么，可他们俩谁都能猜到月儿心里在想些什么。这并不是多么难以猜测揣摩的事情；再说，月儿也不是个秉性深沉的人，她几乎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高兴还是忧伤或者是别的，喜怒哀乐都写在那张小脸上

    豆儿提到另外一件事：“前天，范家嫂子说，秋天时燕东的兵在草原找到一个李家庄子的人。听那人说，那年兵祸时，他亲眼看见夫人殁在草原上”

    “夫人？殁在草原上？”仲山疑惑地问道，“哪家的夫人？”

    他正端起茶杯要喝水，听豆儿嘴里突然蹦出这石破天惊一般的消息，吓得手一抖，杯子都抓不稳当摔在炕上，一碗热茶汤也全都倾倒在怀里他都不觉得烫，煞白着脸仿佛大白天见鬼地盯着她一一天！这婆娘到底知不知道她都在说些什么？！

    两个丫鬟听见屋子里摔碎了东西，急忙进来看是什么一回事。

    就是她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把孙仲山惊醒过来。他一把将那个拿着抹布抹着炕桌的丫鬟攘了个跟头，扭曲地黑脸吼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不等两个丫鬟逃出门，他直盯着豆儿一连声地追问，“人呢？救出来的人在哪里？那个李家庄子的人在哪里？！”

    豆儿还从来没见过丈夫这付神色，她也被吓住了，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说，说是半，半道上中了箭，没，没了”

    “谁，谁救他出来的？是范全？”

    “是，是是他底下的人，就是前头在屹县南关大营做指挥的那个校尉，叫叫屠贤的”

    孙仲山知道这个人，以前跟过商成一段时间，算是个老部下，调到如其寨任一个骑营的指挥也没也没多长时间。可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屠贤的话能不能信？他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虑着说：“范全他们把这事禀告给督帅了？”

    “没。”豆儿赶紧摇头，“范家嫂子说，他们怕这是姓屠的谎报，没敢去和督帅大人说，把事情给捂下来了。就是范家嫂子早前也没听说过，还是范大哥的叔伯兄弟从北郑回来公干，不小心说漏了嘴”她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范家的和姬家的反复告诫过她，无论如何这事都不能告诉旁人，即便是对自家男人也不能说，更不能让督帅大人知道一一要是督帅有个好歹，几家人都不能有好下场！

    仲山喘了几口粗气，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好，没禀告上去就好！记住，这事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你也要告诉范家的姬家的，千万千万记住，谁都不能说，就让它烂在肚子里！让那俩婆娘给她们男人提个醒，所有知道这个事的都要挨个打招呼，谁要敢乱吱一声，就等着去守烽火台一一这辈子就别想再出来了！”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口气也是冷森森地刺骨般寒冷，豆儿打了个寒噤，使劲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章（14）仲山的家事（中一）

    孙仲山这趟回燕州，除了向卫府递交《操训纪要》外，另外就是参加卫府办的一个“学习班”。%超#速~

    学习班，这是个新名词，它和“主要意图”、“敌我态势”、“战略”、“战术”还有“卫署”、“政治”、“政策”、“法规”等等一大堆词汇一样，最早的发源地都是燕山提督府。最初，因为人们无法把握新生词汇的确切涵义，因此普遍都采取了一种沉默的抵制态度。私底下一些人还把这种“生编硬造”作为证据，拿来嘲讽商成不学无术。不过，就象人的手掌有掌心手背之分一样，一件事情既然有反对者，那么它就必然会有支持者，在燕端枋三州的州学教授们自发地对新词进行解释和定义之后，以屹县令乔准为首的一批州县官吏就开始在各种公开场合使用这些词语，并且把它们用在衙门之间的往来公文里。虽然其间也闹出不少的笑话，但他们的坚持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不少人。大概是因为新词的涵义更加准确，也可能是由于新词更能形象地描述某件事物，或者仅仅是为了投商成所好，反正这段时间以来使用新词的官员是越来越多，隐隐有蔚然成风的趋势，就连各县大集镇上的胥吏和三老们也不管民众是不是能听懂，成天把“政策”“法规”什么的挂在嘴边上，似乎不这样做就凸显不出自己和“卫署”是一条心。有的官员拍马屁心切，在给朝廷的公文上也用上这些词，结果有一部分公文都被六部有司以“辞不达意”的理由给退回来，不少正事也因此被耽搁下来。提督府不得不紧急发了一道文书：新词只可以在燕山境内使用，在送到上京和外地的呈文与公文里却要尽量地避免

    不能不说，这道出，难免在官员们对新词的态度上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似乎还有点矫枉过正的嫌疑。不过，大部分人依旧我行我素。尤其是在卫军和边军系统里，新兴词汇被广泛应用到大到日常训练操演小到伙食中的粗细粮搭配标准的各个方面，甚至都有点泛滥成灾了。

    现在，仲山参加的就是这样一个学习班一一中高级将领舆图作业短期培训班。听着挺有气势，实际上就是学会辨认卫府新近绘制的一批地图。

    在商成看来，卫府花了半年多时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作的新地图还是粗陋不堪，但是在参加学习班的将领们眼里，这已经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精细舆图了。面对差不多占了卫府议事厅半面墙壁的燕山地理舆图，看着图上详细标注的山峦、丘陵、道路、河流、渡口、村庄、集镇、城池，还有舆图上方突竭茨境内的地形、水源、牧场、聚落、部族以及部族的大致活动范围，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同时大发着感慨：假如去年进军草原时就有这样一张舆图作指导，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于是，主持地图修订与绘制的张绍在接受将军校尉们不绝口的夸赞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别人对他的责难：既然卫府有这本事，早干什么吃去了？！

    这个短期学习班一共是四天，正式上课只有两天半。!.文！超_速！.更。图上各种表示山川河流湖泊的标志很简单，一个上午大家就全都掌握了，其他时间主要就是由卫府的人介绍草原上突竭茨各部族的基本情况。不过这些情况大家都知道，其实并没什么好介绍的。至于卫府通过各种渠道获得的一些最新消息，却又往往缺乏确凿的证据，所以卫府的人在提出这些情报时，也反复强调这都是草原上“未经证实的流言”。

    第三天，来自燕山三军的军官们在卫府的小伙房里吃罢晌午饭，学习班就在实际上结束了。于是大家便呼朋唤友地各奔东西。

    有两个去年在留镇就认识的左军校尉招呼仲山和他们一道去城里玩耍。但他心头装着不少事，实在打不起精神去和同僚周旋，就找了个理由推辞了。

    人们都走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落一下就安静下来。几个杂役抬着大簸箕在收拾杯盘狼籍的饭堂，筷子碗碟碰得稀哩哗啦乱响。后院传来一阵叽叽咯咯的鸡叫，似乎有什么人搅扰了它们的平静日子，然后在一声痛苦的嘶鸣声中，那只不幸的畜生就彻底摆脱了它的悲惨生活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卫府，找到自己的马，一时又不知道该朝哪里去。

    他暂时不想回家，只想在外面转转，找个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情。

    他很想找个人聊聊天。他心里憋得难受，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管它什么，能说上几句心里话就成。可他在城里的熟人不多，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一个巴掌就差不多能数出来，但是石头和包坎都在当值，他不好现在去打搅；十七叔又在葛平；商成他现在不敢去见他一一他怕自己一见他的面，就会忍不住把才听说的消息说出来。

    自从那一晚妻子说了莲娘的消息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差。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每每想到妻子的话，寒栗就禁不住从脊梁上掠过。

    他从来没见过莲娘，也很谨慎地从来没去打听过。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她的一些事，从石头那里听到的最多。每当石头提到莲娘，一开口都是“我嫂姐”，我嫂姐这，我嫂姐那他记得，当他第一次从石头嘴里听到“嫂姐”两个字时，他当时是多么的惊讶。不管在燕山还是他的家乡定晋，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嫂姐和嫂娘都是非同寻常的称呼，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血缘上的亲近，还代表着发自内心的敬仰。从石头断断续续说起的那些琐碎往事里，他能深切地体会到石头内心里对莲娘的思念，那是一种对最亲的亲人的追忆和缅怀。他还隐隐约约地听说，石头是个知晓莲娘下落的人；其他人，不管是包坎还是范全他们，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石头当年在赵集看见了什么，也没人敢去找石头打问。谁都不敢。就算大家都看见石头的性情在赵集之后变得异常凶狠暴戾，也没人敢打听这其中的缘由。连商成都不敢。商成甚至不敢让人去草原上寻找

    他还记得上半年包坎成亲的头一晚，石头喝多了去睡了，他和包坎在油灯下天南海北地说话，话题不知道就说到石头在草原上把抓到的突竭茨人生剖剜心的事，谁知道包坎居然红着眼睛说了这样一句：

    “你当他心里真是不明白？他不敢去想罢了”

    结果两个人的酒全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吓醒了。

    他牵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阴暗下来。很快就刮起了北风。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起了丝丝细雨。寒冽的北风夹着冰凉的雨滴，直朝人的领口脖颈里灌。店铺的伙计躲在门脸背后，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可能会有的买主和客人。街面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这个时候，谁还会离开温暖的家呢？

    他停下脚步，仰起脸望了望灰色的天穹。他的脸上立刻就被砸了几颗雨珠，一股寒意立刻从头顶一直钻到脚心；心头闷着一团火反而更加炽烈了。

    他从挂在鞍鞯上的皮褡裢里取出大氅和雨斗篷穿戴好，捋了捋鞍桥上的水，翻身上了马背。他本来打算去中军指挥衙门找联宗兄长孙奂，借着说军务的由头在那里坐一会，但是，现在看来是必须放弃这个念头了。

    在出城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仲山兄！”

    他回过头一看，是文沐。

第八章（15）仲山的家事（中二）

    看见是文沐，仲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容。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有过或者曾经有过科举功名，能找到共同语言，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家世和少年时的经历很有一些相同的缘故，所以自从前年在北郑结识之后，他和文沐的私交一直就很好。即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仲山的好兄弟赵石头对文沐颇有微辞，但仲山自己却并没有因此而和文沐疏远，不管是文沐去留镇还是他回燕州，只要有时间，他们总会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文沐牵马走过来，笑着说：“远远的我就看见你了。”他肩头上挎着个鼓鼓的皮褡裢，走一步褡裢里就哗啦哗啦响，马背上三条鼓鼓囊囊的麻布大口袋层叠摞在一堆，鞍鞯一边挂着两卷绢帛，另外一边系着个羊腿。大概是路走得急，他说话都带点喘气声，“喊了好几声，你也不答应。”说着就抹了把额头，顺手在褡裢上擦了一把。

    仲山先把马拉到一边让开出城的道路，然后才说：“我一回来就到卫府找过你，他们说你到渤海卫出公差了。”

    “去了趟蓟州，昨天才回来。”文沐说。他看仲山不住地瞅马背上的物什，就道，“这是卫署给各个衙门派发的例外年节。看着东西多，其实不值多少，连钱带物还不及千把钱。别人早就拿回家了，就我还没领，今天一去衙门司务就在催”

    “你婆婆娘怎没去领？”仲山有点奇怪。

    文沐咧着嘴笑起来：“她是乡下人，不敢去衙门，也怕见官上的人”

    仲山一下就乐了，揶揄说：“那她还嫁个官家人？”一边说，他一边瞧了眼文沐身上的青色戎常服。从他前年认识文沐到现在，文沐的勋衔一直没什么变化，到现在还是个正八品怀化副尉。不过，虽然文沐的武秩没什么变化，职务却从卫府知兵司的一个很平常的主簿调换作府前副詹事。说起来，卫府的府前副詹事也只是个八品职司，和文沐的勋衔正好相符，不过这却是卫府中的一个非常紧要的职务，可以接触到军务上的许多机密，有些象仲山这样的旅帅都不清楚的事，副詹事就能知闻和参与。另外，前任府前詹事被调去右军任司马督尉以后，詹事一职就长期空缺，眼下文沐突然做了副詹事，难免让人有所猜测一一这多半是张绍在为文沐下一步接任詹事做铺垫

    他随口问道：“你去蓟州干什么？”

    文沐没有答话，而是反问他：“你现在是去哪里？”

    “回家。”

    文沐迷惑地问：“你家不是在城里么，怎么朝城外走？”他这趟去渤海卫前后个把月，还不知道仲山在雁凫镇买地的事。听仲山说了，便点着头说，“我知道那地方。”又问，“你这就要回去？”

    仲山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愈加阴暗了。无边无际的乌云彻底侵占了天空，黑沉沉地压在城墙上方。一只孤零零的寒鸦从头顶上飞过，呱呱地啼叫着，拼命扇着翅膀朝远处轮廓模糊的佛塔飞去。风已经停了；寒雨夹着尾指大的雪花无声地飘洒下来。他在肚子里咒骂了一声这鬼天气！

    “先去我那里避避雨雪再走。”文沐说。

    仲山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

    文沐的家就在紧靠城墙的一条窄巷里。巷子不深，前后不到百十步，除了家家户户都有个飞檐小门楼之外，两旁一座连一座的泥垣院落和别处的差别也不大，房屋都是半泥半瓦，除了两三户的院子能看出新近整饬过的痕迹之外，不少家的瓦片上都有衰败的枯蒿和黑黢黢的茅霜，墙上也拿新泥糊得灰一棱黄一片，看上去似乎有些潦倒的模样。但是每家院落都收拾得很干净，柴禾也都整整码在灶房边，有些家还有为柴堆遮挡风雨的小席蓬，这就和普通人家大不一样。也就是这样一条带点异样的极平常小巷子，道路却修得不错，虽然不是石板道，可能并过两辆车的土路不知道被人在底下垫了几层炭渣又夯实过几回，接连几天的小雨雪并没让路面翻起多少泥泞，路上也看不到几条牛车马车碾过之后留下的深沟，脚踩在上面还有一种硬实感。

    文沐看他低头踏步试路面，又抬头四处打量，就笑着给他作解释：“这些屋子院落都是卫署各衙门的官产，住的也都是卫署各个衙门里有点职司的人。路是秋天里才修的。今年修三州官道时，管钱粮调拨的是卫牧时王主事让人翻修的，不然这条道就烂得没法走人，一到落雨天，稀泥能没到踝骨，马车都过不去。”他漫手指了指前面，“就是那家，王主事就住那里”

    仲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连几家人院落门口的模样都差不多少，也不知道文沐说的到底是哪户人，胡乱地点了下头，继续听文沐说。

    “本来是想修成石板道，石料都拉来了，匠人也请好了，都快开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多嘴，事情竟然被巡察司给知道了，结果路修不成不说，王主事也为这事挨了顿斥责。后来才听说是别处住公房的官员里有人眼红这条道，所以跑去巡察司那里诬告王主事在钱粮上动了手脚”

    “那他到底动过手脚没有？”

    “他要是动过手脚，现在还能住在这里？巡察使狄栩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驴脾气带疯狗性情，没事都想找人乱咬几口，王主事真要有手脚不干净的地方，落他手里还能有个好？”文沐多少有点刻薄地说道。去年他逃回燕山时被稽核勘验过两次，很吃了一些苦头，所以对巡察司的人没有半点的好感。

    仲山刚刚有点好转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他绝对赞同文沐的话。他的朋友管宣花了半年多时间才逃回燕山，可就是因为在阿勒古河兵败时做了几天俘虏，便被人活活逼死在枋州巡察司衙门的监号里！管宣的含屈而死让他对这个大门外摆布着两头石雕狴犴兽的衙门无比地愤怒！

    文沐的家很快就到了。

    文沐的妻子薛三娘听见动静，走出来迎接他们。她认识仲山，看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蹒跚着脚步朝偏屋里走，想拦又不敢伸手，赶紧说：“叔叔，赶紧放下！你是大将军，这粗笨活计让我来做！”仲山和文沐是同岁，不过小着月份，所以称呼三娘为嫂嫂。他没停下脚步，笑说：“瞧嫂嫂说的话一一什么大将军不大将军！倒回去两年，我也是个守烽火台的粗边兵。再说，这点不点的小玩意还能把人压死？”进偏屋把麻包在米柜边墙角放好，文沐拴好马，牵着土娃的手也过来了。他把皮褡裢和两卷绢布朝三娘手里一塞，说：“别罗嗦了。家里有什么好茶没有，有就赶紧去烧壶好茶汤。仲山兄弟不爱喝苦茶，只喝茶汤！”

    三娘答应一声，领着土娃去了。

    文沐招呼仲山到堂屋里说话。

    仲山在堂屋里坐下，正要开口询问文沐渤海之行的见闻，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门边角落里的小木凳上竟然还坐着一个面孔苍白披头散发的女人，都爬到嘴边的话登时就被他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衫的机会飞快地打量那女人一眼一一二十多岁年纪，面庞苍白得有点吓人，仿佛涂了一层白灰般毫无血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地没有丁点的生气，直勾勾地盯着门帘布眨也不眨一下。不过，瞧着眉眼长相倒象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文沐坐下又马上站起来，走到门边说：“姐，你怎么又不在屋子里好好静养了？”

    这是文沐的姐姐？仲山惊讶地快合不上嘴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薛三娘的姐姐；怪不得他会觉得这女人面善。可是，薛二娘不是在雁凫镇么，怎么跑来文沐家了，而且还是这么一副吓人的模样？

    他揣着一肚皮的疑问，却又不好问，只有装着没留意的模样把袍角袖口腰带都慢慢地整理一遍，最后连裤子上的褶皱都条条棱棱地理顺直了，就要找东西去刮靴帮上溅的泥点了，薛三娘终于端着煮好的茶汤进来了。

    三娘的到来不仅救了仲山，更是救了她男人。文沐简直就是劈手抢夺过她手里的木托盘，神情尴尬地对仲山说：“咱们去书房吧。”

    仲山也很尴尬。要是知道来做客会撞见别人的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走这一趟。他马上点头说：“好！”他都不等文沐做出邀请，立刻站起来逃一样地出了堂屋。

    在书房里，文沐唏嘘着说起了薛二娘的事。

    我们还记得，今年的三四月间，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等到七月的时候，她生了个九斤重的大胖小子。二娘不用说，她当然把娃娃爱得不行，而她男人，也就是雁凫粮库伙房的毛厨子，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一一因为他生下来时就是九斤，现在二娘生的儿子也是九斤，那么二小子就一定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一个好厨子！可是乐极生悲，上个月二娘喂奶时不小心把娃娃的额头在炕沿上撞了一下，虽然当时吐口唾沫抹了抹哭两事便没事，谁知道半夜里娃娃突然发热病，浑身烧得滚烫，到最后哭都哭不出声，半天时间都没捱过去便悄没声地走了痛失爱儿的二娘哭昏死过去好几遭，再加男人的打骂和大妇的嘲笑，人一下就疯癫了

    听完二娘的故事，仲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一位本家姑姑也是差不多的遭际，因为生了两个儿子都没能养住，就被婆家人给硬生生逼疯；小时候，他天天看见那姑姑抱着截木头在庄子里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儿啊，娘在哩；儿啊，娘在哩”

    他吞了唾沫，吃力地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问道：“请大夫回来看过没？”

    文沐点头说：“看过。以前比这还”他叹息着摇摇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说，“扎了几天银针才好一点。不过大夫也没办法。这是被魔魇住了法事也做过，还是不见起色。”

    仲山又沉默了。过了一会，他问道：“那她夫家”话说到一半他就猛地煞住了口。他记起来薛二娘并不是那个什么厨子的妻子，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妾室，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夫家婆家。

    文沐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是被大妇赶出来的。毛厨子已经把她的卖身契约撕了”

    这一下仲山有点惊讶了。那厨子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做事都不看看文沐的颜面？

    “就算毛厨子惧怕我，可他身边有大妇不停地挑拨撺掇，火气上头，还会理会我这个八品芝麻官？恐怕就是因为有我和三娘在，那大妇才更把二娘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生怕毛厨子哪天就把她休了然后二娘扶正。何况二娘还生了个九斤的胖小子，这不是和大妇生养的儿子抢夺家产，还能是什么？”

    现在轮到仲山苦笑了。

    “算了，不说这些事，越说心里越不好受！”文沐给他的碗盏里续上热茶汤，说，“刚才你问我去蓟州做什么。那里人多，我不能多，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一一我去蓟州，是去见渤海卫的武大将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最终他还是决定把一部分实情告诉仲山。“翻过年，咱们就要对突竭茨人动手了。我这次去就是奉提督府的钧令，向武大将军通报咱们的行动方略，届时要让渤海配合一下，在边境上搞点大规模佯动吸引突竭茨人的注意，必要的时候，也要他们出兵”

    “是春天？不是夏天？”仲山连忙追问。他和所有人都以为是夏天才动手，因为只有过了春耕，只有等到中原兵开拔过来，才有实力和突竭茨人再较量一回一一单凭燕山一卫的兵力，很难从草原上讨到什么好处！而且，春天打仗有个大毛病，农忙时节从哪里征发民伕？

    这个问题在当初制订方略时就被提出来反复讨论过，所以文沐很从容地给他做解释：“可以征调一部分乡勇。中路大概要用一万二千民伕，东路要用两万到两万五千民伕，在燕山全境抽这么点伕，对春耕的影响不算大。”

    仲山一听这两个数字，立刻就明白文沐想告诉他的绝不仅仅是民伕这样简单的事情。首先，战事是分东西两线，而不是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其次，即便中路一一顾名思义就是指燕中了一一即便中路军的大库设在留镇，一万二千伕也很有点单薄，能支撑的兵力也不多，显然中路是起个牵制作用，东边才是真正的重点！可是突竭茨人明年很可能要大举进攻燕东，就靠燕东的李慎那两万多人马，能守住就不错了，还奢谈什么进攻？

    文沐手指蘸了茶水在几案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遥遥指着“黑水”两个字，一个箭头延伸出去兜了个圈，包裹住“山左”两个字，望着兀自蹙眉凝思的朋友微微一笑，伸手在桌案上写了八个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仲山的眉头倏地一挑，眼前豁然一亮。

    好谋划！好算计！

    他一把抹乱案上的水渍字迹，抬起眼盯着文沐：

    一一这是谁的筹画？

    文沐微笑着看着他：

    一一你说呢？

    “那，大将军坐镇东路，谁来指挥中路？是李慎还是西门胜，或者是张绍？”仲山问道。在他的心目中，商成自然会亲自指挥东路的作战，这事就和东路军必然会击溃突竭茨山左四部一样，是铁板钉钉般的事实。现在的关键是谁来指挥中路军？他虽然渴望能加入东路军去建功立业，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事完全没可能；但是张绍草率，李慎刚愎，西门胜稳健有余进取不足，都算不上是好统帅。他想来想去也寻思不出商成会任命谁来做这个中路军统帅。总不可能是孙奂吧？那李慎和西门胜的脸面朝哪里搁？

    “李慎在东，中路由大将军亲自挂帅”

    “可是”仲山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文沐。他真不能理解商成到底是怎么想的！东边的战事就和站在树下伸手摘果子那样简单啊，剿了山左四部，泼天般大的功劳，商成怎么就，就

    文沐耷拉下眼睑，目光凝视着几案上乱糟糟的水渍和缺笔少画的字迹，慢慢地说道：“就是因为东边的战事简单，攸缺才把这事交给李慎去办。李慎再刚愎跋扈，按着方略去做总能办到吧？再说，跋扈贪功也有跋扈贪功的好处，至少不会放着痛打落水狗的立功机会而踌躇不前。可中路军进入草原之后的情况比东边更加复杂，很多时候都需要临机决断，无论是李慎或者西门克之都无法胜任，也只有攸缺才成”

    他这样一说，仲山才总算明白了商成的良苦用心。可就算他懂得其中的道理，还是为商成感到不平。辛苦半天，最后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尤其是这嫁衣还是做给自己的对头，这这也太吃亏了！

    文沐默然良久，才幽幽地说道：“总得有人吃亏吧？”

第八章（16）仲山的家事（下）

    大概是酉时初刻时分，仲山回到了孙家庄。www.uu234.com

    很奇怪，往日必然会到前院来迎候他的妻子，今天居然没有出来。他把马鞭和马都丢给门房，一路拍打着头上和肩膀上的雪花雨水踅过角门进了后院。

    后院大屋里豆儿正兴高采烈地领着两个丫鬟把地上几个大箱笼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朝外搬，绫罗绸缎杯盘碗盏灯架烛山，简直是应有尽有。看见他进屋，豆儿只招呼一个丫鬟说“春草去给老爷烧壶茶汤”，就抱着几匹绢进了里屋。

    里屋炕上也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炕桌上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仲山把炕沿上堆着的一大摊旧衣服推开，这才偏腿在炕边坐了，顺手从桌上抄起个蓝洼洼亮晶晶的薄胎坦腹低沿碟子样酒皿审量着笑道：“怎，去燕州城里打劫了？”手指啪地在酒皿上一弹，不懂装懂地摇摇头，咂嘴说道，“听声音还不错，拿出去少说也能卖个三五百文。”

    “别乱动！”正跪在炕头朝箱子里放锦锻的豆儿回过身，一把就抢过了酒皿，“几百文？这是浮梁官窑烧出来的上等瓷，几十千钱才能买这样一只酒盅，打碎了你可赔不起！”一头说，一头朝酒盅吹了几口气，凑近油灯仔细看了看，又拿一方丝帕仔细地抹过杯沿杯壁，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炕桌上的黑漆面黄绸里的木匣中。她抱着木匣在炕前炕后打量半天，突然放下匣子重新打开炕头才合上的红漆箱，把才放进去的绸缎布匹又取出来，就象捧个什么宝贵稀罕物件似的谨慎把匣子放进箱子里，左右看看一一不对！再取了匣子放进去绸缎，然后才捧着木匣珍而重之地放好

    她的这番举动仲山全都看在眼里。他没办法对妻子的谨慎小心作什么评价，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哪里来的？”

    豆儿把成匹成卷的绸缎都“十七婶送的。”

    仲山拨拉着桌上的两个指头长短的银物件，问：“这都是十七婶送的？”

    豆儿锁上箱子，挪过来收拾着旧衣裳，说：“不全是。浮梁官窑的瓷器是月儿小姐送的；银羊和银马是小姐送的；别的才是十七婶送的。大丫小姐说，还有些家具因为下雪雇不到马车，所以今天就没拉来。”

    仲山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银羊看。他属羊，豆儿属马，看来杨盼儿送这份礼物时还是很费了一番心思。

    他不说话，豆儿还以为他对自己不吭声就收下这么重的礼不满意，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收这样重的礼？”她马上又为自己辩解说，“是你说的，只要是十七叔家和大人家的礼，不管多重都能收的”嘴上虽然这样说，可她心里总是有点不放心，生怕丈夫生气，话也显得没有什么底气。想了想，她说：“要不，我隔天便把东西给他们送回去？”

    仲山一下就笑起来。妻子的那点小心思他还能瞧不穿？送回去是假，留下来才是真。

    “行，你去送就是。”他使劲地捏下豆儿的鼻子，笑道，“要是十七婶拿擀面杖打你，回来可不要哭鼻子。”

    豆儿揉着鼻子狠狠地瞪他一眼。虽然她满脸的怒色，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假装生气，连送东西进来的两个丫鬟瞧见她的模样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等两个丫鬟又出去忙碌的时候，豆儿才对仲山说：“今天小姐也来了”

    她吞吞吐吐的口气让仲山有点意外。他放下手里的银羊，疑惑地问道：“她怎啦？”

    豆儿停下手里的活计，长长地吁了口气，半晌才说：“也没怎”

    “到底怎啦？”

    豆儿又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把一件仲山夏天里穿的水蓝色南绸长衫细心地叠好，慢慢地放到炕角那一摞叠好的衣裳里。过了一会，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仲山说：“小姐，小姐她总是在大人家借住，是不是，是不是有点”

    仲山立刻皱起眉头问道：“你是不是听到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谁说的？”

    豆儿没有吭声。

    可这难不倒仲山。他知道，豆儿在燕州能走动的地方有限，除了商家和霍家之外，就只剩几个交往比较深厚的军中同僚的家属。月儿和大丫她们自然不会传盼儿的坏话，包坎治家有方，家里几个婆姨也不敢；孙奂自己的嘴巴上缺把锁，讨的婆娘却是个闷嘴葫芦；钱老三和金喜的家都在北郑，女人想递小话都不可能；劭川的几个婆娘除了在家斗嘴恃气，门外事一概不参与；郑七还是个单身汉稍微一想，他就有了见地：肯定是范全和姬正的婆娘。他马上又问道，“是不是范家的和姬家的对你说过什么？”

    “没！”豆儿替她们辩解，说，“他们两家能有今天，全靠着大人赏识提拔，感激大人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在背地里使坏？”她生气地对丈夫说，“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范家大嫂和姬家大嫂能是那种龌龊人？！”

    仲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把下巴颏上的胡子茬。豆儿说的对，范全和姬正的婆娘是不会说这种没意思的话。可问题是这闲话到底是从哪里传起来的？

    “没人传”豆儿嗫嚅着说，“是，是我”

    仲山张大了嘴望着她。一时间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自己的婆娘。你说你吃饱了枣馍做点啥事不好，非得去编排这些没边没沿的瞎话？话要是传到盼儿耳朵里，再或者传到商成那里去

    “我又没和别人说过。”豆儿委屈地小声嘀咕着。

    “最好是想都不要想！”仲山严厉地告诫她。

    “可，可我每次看着小姐不开心的模样，心里就难受”

    仲山不说话了。虽然妻子和杨盼儿早就不再是主仆，但他知道妻子和盼儿有很深的感情，俩人要好得就象是无话不谈的亲姐妹一样，盼儿不开心，她当然会犯愁。可是杨盼儿不开心自然有她的原因他说：“你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豆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盼儿的心思她当然知道。不止是她知道，月儿和十七婶还有大丫二丫她们肯定也知道，就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而已；也从来就没有人去说破。

    不过知道盼儿心思的豆儿也有自己的一层心思。她想，月儿和商成本来就是姑表亲，血脉情谊自然和别人不同；大丫二丫也有十七叔十七婶做依仗；只有她可怜的小姐没依没靠，孤零零地一个人在燕州上不着天下不靠地，连个可托付心事的人都找不到。特别是如今月儿把话都点穿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得帮盼儿一把。要不然的话，说不定小姐最后什么都没有，还空背一个瓜田李下的坏名声！

    “你想让我出面去替盼儿说合？”

    “不是。你个大男人怎么能做这事？就是看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在大人面前提两句。”豆儿说，“趁着眼前就要过大年的机会，咱们把大人请到家里，酒桌上看能不能把大人的心思朝这上面引一引。只要他起了这个心意，后面的事当然就容易办得多”

    后面的事容易得多？仲山登时就把眼睛瞪起来。这死婆娘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难道就不知晓，他们两口子真要是这样做了，最后会得罪多少人？

    但是豆儿这样说也有她的打算，而且是很精细的打算。她说：“大人镇守燕山是早晚的事，封伯封侯也是早晚的事。按照朝廷制度，伯爵就是一妻两媵，侯爵是一妻三媵。正妻的事咱们不敢去想，给小姐讨个媵的身份，总有可能吧？”

    仲山沉吟着说：“这倒是个办法。”霍家的两个闺女至今不出嫁，多半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只是一时找不到提亲的合适人，才把事情耽搁了。他打着豆儿的旗号去给盼儿说亲，别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言碎语；何况这还不是明火执仗地做媒，只是找机会提个话头而已。至于怎么提起话题，他也有点打算一一找个理由请商成吃顿酒席，把包坎也叫上，连提亲的话都不用提及，只要和包坎稍微谈论下讨老婆成家的种种好处，商成自然也就会动心。只不过年前是没有机会提了

    “怎了？”豆儿马上追问道。

    仲山把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谁教你不早点和我说什么朝廷制度。大人前几天就去了留镇；等他转回来，我早就该返回燕水了。”等翻过年就该说打仗的事了。到那个时候，即便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商成提这事

    夜了。两口子躺在被窝里有一句没一搭地说话。话题当然离不开他们现在的境况，还有就是对勋田孙家未来美好日子的展望和畅想。话主要是豆儿在说，而仲山只是个好听众，恰如其分地击节赞赏两句，再两句画龙点睛地总结两句。

    说着说着，豆儿突然问他：“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你听谁说的？”

    “庄子里就有人在传。上午官里还来了一个文书两个差役，翻着花名册点走了庄上的四个青壮乡勇。有人说，这是官上在派伕，还说什么明年夏天北边要打大仗，要先把粮食军械运上去置备好。”她躺在丈夫怀里，抚摩着男人关节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掌，问道，“真是要打仗了么？”

    仲山轻轻答应一声。这事豆儿迟早都会知道，他没必要隐瞒。再说庄子北边不远就是座军营，里面驻着四个满员的步营，还有一千多匹驮马，有战事他们必定要上去，到时两千多人马整齐开动，那动静就是想瞒就瞒不住。

    “你们也要上去吧？”

    “嗯。”仲山吱了一声。过了一会，他轻声说道，“看情形我们可能是前锋”他察觉到妻子的身体一下就变得僵硬起来。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她砰砰乱响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消除妻子心中的担忧和惧怕，只好紧紧地抱住她。

    在门边灯角的一点昏黄灯光映照中，豆儿使劲咬紧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不管是去年上半年她听说仲山去草原押运粮草，还是后来到处都传扬大军溃败全军覆没，她都没觉得象现在这样惶恐畏惧。这并不是说那时的她不象现今这样地爱惜他。只是她当时觉得，象丈夫这样的实诚男人，天生就应该受到老天爷的呵护，不可能不明不白地便把性命丢在草原上。可现在当然她现在和过去一样地爱惜他，不！应该说，她现在比过去更加地爱惜他，也比过去更加需要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说他要去打仗，听说他还要做大军的开路先锋，她就觉得心里一下被人抽掉了什么，变得空空落落起来，仿佛天都塌下来一般，整个人都变得既惊惶又无助

    但她是个晓事理的女人，并没有张嘴把自己对命运的无尽畏惧说出来。同时她也是敬重鬼神的女人，她可不敢去想那些晦气事，更不敢说什么晦气话；她甚至都不敢开口，生怕不小心说错了哪句话而让冥冥中注视着人世的鬼怪神仙们听见了。她只能紧紧地攀住丈夫粗壮的胳膊，拼命地回想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短暂的美好时光。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仅让他们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还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隔壁的小屋里穿来丫鬟低低的说话声。后院也有点响动，两匹马兴奋地扑噜着响鼻，看来是起夜的马夫在给它们添草喂料。这些声音很快就全都消逝了。除了他们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周围就只剩下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俩，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紧紧地依靠在一起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豆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仲山搂抱着妻子，下巴慢慢地摩挲着她的长发，微微点了点头。

    “你先答应我。”

    仲山眯着眼睛，嗅着妻子发梢的清香，享受着这份静谧中的款款温情，再次点了点头。

    “你开口答应我，我才说。”

    “好吧。我答应你。”

    话一出口，仲山立刻就后悔了。他早就该知道妻子要说什么！该死的，他竟然忘记了这么一桩事！可不等他反悔，豆儿已经开口说道：

    “这事我早就想说了。你看，我身子骨不好，咱们成亲都两年了，我也一直没怀上。虽然你总说让我把身体养好才是最紧要的事，可我知道，你这是在宽我的心。你别说话，让我把话先说完！一一咱们孙家如今在燕山也算有点小小的家业，独独缺一个能继承你创下的这份家业的人。家里的春草和小晴都是好人家的闺女，和我一样，她们俩也都是贴心掏肺地围着这个家在转。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也惦记了好长时间。干脆就趁这两天你在家，咱们便把这事给办了。”她突然提高了声调喊道，“春草，小晴，你们都过来！”

    两个丫鬟很快就红着脸过来了。

    “你们俩在外屋肯定也都听见刚才我说了些什么。别的话不多说，现在我就问你们一个事，你们俩都情愿不？”

    两个丫鬟都低着头没吭声。

    “都不出声，那就是都情愿了。”豆儿武断地说，“好了，喜事改天办，现在，你们俩把你们的男人迎过去。也该当你们伺候他了！”

第八章（17）孤台（上）

    在燕山中段和北方大草原接壤的地方，层峦叠嶂高低起伏的燕山山脉逐渐向北延伸出一大片走势舒缓的低海拔坡地。www.uu234.com养育着燕中八十万儿女的燕水河和它的两条重要支流，就发源在这里，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曲折蜿蜒的燕水在坡地中冲刷出一个绵延三百多里的大川道。从春秋之前，就有源源不断的中原人来到这里定居和耕作，在留镇北边的峭壁上，至今还能找到先人们当年留下的足迹一一三个山洞中都能找到石头和兽骨做的耒、耜、铲和形状如榔头的器具。但是勤劳的人洒下了汗水，却没有在土地上收获到幸福，从有史书的记载那一天开始，这片土地就一直包裹在战火里，沉浸在鲜血中，从早期的匈奴，到后来的东胡和乌桓，再到突厥、回鹘、奚、鲜卑、契丹他们都曾经把这里作为窥视富庶的中原农耕文明的重要通道。这一长串的名单还没有包括那些没来得及在史书留下名字便被草原上汹涌的民族融合大浪潮席卷而去的小部落和小民族。可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并不代表着他们没有书写罪恶，在贪婪的驱使下，他们同样骑着马，在这片土地上举起了屠刀。然而，就象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的那样，血腥的杀戮永远不可能带来真正的臣服。在游牧民族的屠刀面前，燕山人或许会沉默，也许会隐忍，但是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仇恨和抗争。从春秋战国，到秦，到汉，到魏晋，到隋唐，到大赵，一代又一代的燕山人在这块土地上前仆后继地和异族展开殊死搏杀。燕山人是为了土地而去和敌人战斗。同时他们也不是为了土地而走上战场。现在，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就象矗立在草原上一座孤零零小山上的烽火台预示的那样，眼前的风平浪静仅仅是连绵的战争长河中的一个暂时的停顿，是一个标志，同时也是一个警告

    这个烽火台有个正式的称号一一燕山卫留镇甘植寨辛字烽火台。

    在燕山卫的地理舆图上，人们绝对不可能看到留镇甘植寨辛字烽火台的标记；在许多燕山卫军那里，人们也绝不会听说有这样一座烽火台。就便是在留镇和甘植寨，假如你问到辛字烽火台的话，回答你的也很有可能是一双茫然与不解的眼睛。不过，假如我们换一个问法，问&孤台”的话，那么十个人中大概会有六七个知道它；而你要是问&火烧台”，那么十个人就全都会告诉你，那是整个燕山卫的最北端，是最接近北方草原的一座警戒哨所。它大概也是大赵最北边的烽火台。

    但是，这个人所尽知的答案其实并不算是十分的准确。事实上，这是一个用形状不太规则的夯土墙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堡寨，常年驻守着一哨卫军。军寨里指挥所，营房，粮库，械所，水井，几乎是应有尽有。土墙上还架着两张床弩，一枝枝搭在土墙垛口上的巨大弩箭让堡寨看起来就象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粗铁铸就的弩箭头上铁锈班驳，安静而森然地凝视着远方

    当商成第一眼看见这座烽火台，脑海里涌出禁不住就涌出一个画面，这里完全是漠漠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放眼望出去，方圆远近十几里，除了这座光秃秃孤零零的小山，其余的地方全是阴霾苍凉草黄一色的大草滩。掠过浩瀚大漠的寒冽北风驱赶着漫天铅灰色的乌云，在天穹上翻翻滚滚地缓慢移动。枯败的碎叶在结霜挂雪的草尖上打着圈盘旋，忽而象炸翅的雀鹰般倏然扬起，忽而又似无根的柳絮飘飘荡荡。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的两座巨大草甸，就象两个巨人一样，隐在青纱白雾之中与石山冷冰冰地对峙。向南眺望，绵绵蜒蜒的燕山山脉只剩下两尺高一截灰黑色的层障。

    他在烽火台的土墙上伫立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和陪他同来的人交谈，也没有和驻军的指挥说话，只是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面朝北方的敌楼上。

    他是半个时辰前才来到这座烽火台的。

    过去的三天里，他已经到访过甘植寨到孤山之间的其他七座烽火台，孤台是最后一座，也是他这趟行程的终点。

    这趟行程原本不在他日程安排上，是他到甘植寨视察军务和备战情况之后临时做出的决定。过去两次来留镇，他都没到过甘植寨以北的区域，对沿途的道路状况和自然环境几乎没有什么直观的认识。他需要做一次实地考察。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能派上用场。

    交通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要好得多。九月里的战事结束之后，卫府便紧急征调了一批民伕和有经验的工匠，在当地驻军的配合下突击抢修了甘植寨联通各个烽火台之间的部分道路，加固了沿路所有的桥梁，还在沿途每间隔五里设立一个兵站，囤积了大量的草垫草袋和干草。看来，卫府已经在着手想办法解决春夏雨水多发季节来临之后的粮草运输问题了一一草垫和草袋明显是为了在雨水天气里铺垫道路用的

    现在，他就站在以火烧台之名而闻名北方的辛字烽火台下。这个嵌在土墙之中用石头垒成的烽火台，墙体上到处能看见过火后留下的烟熏痕迹，不少石头上都有因高温烤炙而炸裂的不规则纹路，石头缝里填抹的灰浆也被烧成了粉末，手指一掏细碎的渣土就扑扑簌簌往下掉。土墙上甚至出现了一些肉眼就能分辨出来的结晶体，在阳光下闪耀变幻出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

    他在烽火台上逗留了一会，又去兵士们住的营房溜了一圈，也没怎么和那些不当值的兵士说话，就预备下山朝回走。

    烽火台带队的指挥是个九品校尉，从商成进堡寨起，就一直陪在旁边。这人四十来岁，又瘦又高，走起路上摇摇晃晃地就象一根长竹竿。他脸上两个颧骨之间有道长长的伤疤，鼻尖也被切掉一段，没有遮挡的鼻孔成了两个黑窟窿，说话时没有鼻腔的共鸣，声音也是干巴巴的。据甘植寨的卫军校尉半路上的介绍，这什长姓史，原籍是沧州人，因为偷了邻居一头耕牛，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被判了重罪，踢来燕山做边军，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这人命硬，当年被突竭茨人一刀劈开脸膛都没死，守这座台子的时间累积起来少说也在五年以上，居然还活得鲜蹦乱跳，所以挣下个诨名叫&死不了”。至于他原来的本名，反而没什么人能记得。

    死不了一直在留意着商成。他见商成只是一身平常小军官的装束，身边却带着好几个护卫，陪着的几个校尉军官勋衔职务都不算低，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亦步亦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便猜想商成多半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一一少说也得是个旅帅，说不定还是个将军看商成似乎有要走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啪地并腿当胸一礼叱吼说道：&职下留镇边军辛字烽火台指挥死不了，见过各位大人！”

    商成莞尔一笑，抬手还个礼，却没有说话，静等着他的下文。看这家伙的脸色眼神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在乎的散漫劲，还有那种谁都挑不出错处的军中仪表，他就知道这是个老兵油子。

    果然，死不了说：&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职下抖胆，想请几位大人吃顿便饭。”

    几个卫军校尉立刻就垮下脸。

    商成呵呵一笑，问他：&客随主便，那我们就留下来扰这顿便饭别忙，我冒昧问一句一一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大人明鉴，咱们这偏僻地方天高风大，想吃点好的肯定是不成。不过粟米饭白面馍管够。还有酱菜干蘑菇和咸鱼，怎么说也强似啃干粮渣。”

    &再没点别的？”

    &有！”死不了使劲下头。他搓了搓手，凑过来涎着脸说，&大人，您瞧见没一一那边草滩上有几户草原人，他们那里有风好的肉干，还有活羊活牛，还有半岁不到的羊羔子。您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就让人去弄。”

    商成早就看见了撒在大草滩上的那几个黑不溜秋的破毡包烂窝棚。北方并不只有突竭茨人，还有很多独立或者半独立的小部族。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和突竭茨人一样崇拜白狼信仰鹰神，虔诚地遵守着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在广袤的草原逐水草而居，以天为幕，以地为家。他们才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

    他收回目光，笑道：&既然史校尉这样热情，我们也不好空着手蹭这顿饭。石头，让他们把马背上的皮囊都拿过来。史校尉惦记这几袋子白酒，怕不是一时半会了。”

    殷勤留客的真实企图被人一语道破，死不了也难免黑脸膛发红，嘿嘿干笑两声说：&哪里用得着大人们去动手”转头吼道，&那谁一一赶紧让灶房的几个混帐忙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酒饭，要是等等让大人皱一下眉头，我把他们全他娘都挂墙上风干！”

第八章（18）孤台（中）

    死不了一面派两个边兵拿一小口袋青盐去牧民那里换干牛肉和羊羔子，一面把商成和几个校尉请进指挥所。/

    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座用土坯木桩砌起来的茅草屋，简陋破败就象一座多少年没有香火的小庙。大概是当初为了遮风雪避严寒，偌大一间房除了一扇厚木板门，连扇窗户都没有，晦暗幽深得差不多和黑夜差不多。幸好屋子正中的火塘里还有稍许红光，勉强能让人把周围瞧出个大致轮廓。即便是这样，一个校尉还是被地下的一块大石头绊了个趔趄，一连踉跄好几步，要不是苏扎手快拽了他一把，说不定这倒霉家伙能一头撞到商成的背上。

    没有其他指挥所里惯常看见的笔墨砚台，桌案上也没文书，就只有一张旧桌案，一把破木凳，还有几块围着火塘胡乱堆放的大石头，这就是指挥所里的全部摆设。死不了把瘸腿木凳拽过来，抻袖子把凳子上的灰土掸了好几遍，又压着凳面试看能不能座稳，就听咯咯吧吧几声响，绑在一条凳子腿上的细麻绳应声而断，三条腿的凳子一歪就倒在火塘边。

    死不了一下突然患上牙疼病似的咧开了嘴。

    商成倒没在意，随随便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又朝几个几个校尉招手说：这石凳子不错，一一暖和！来，不拘束，都坐下。史校尉，你也别站着。你这个主人要是不坐，我们这些做客的人也只好陪你一起站了。

    死不了苦着脸说：大人，你看这，这

    商成无所谓地摆摆手，问他：刚才你派去牧民那里的两个兵，我看着好象不是咱们中原人一一是混血是胡人？虽然那两个边兵也是黑头黑眼珠，可他们的脸部轮廓比平常人粗糙得多，广额深目四方下巴，鼻梁又细又高，一看就觉得不象是东方人。

    死不了笑起来。来孤台的不管是谁，头一眼看见那两兄弟都会这样问。他朝火塘里丢了几块干牛粪，拿根木棍戳弄着火堆，说：他们不是胡人，是正正经经的赵人，十多年前从西陇配来的

    西陇？是西陇卫？

    西陇卫原州府的。死不了点了下头，说，都姓莫，是一个户族的叔伯兄弟。听他们自己说，祖上不是中原人。好象是唐朝的一个高什么的将军，在极西的一个什么地方他拧着眉头使劲想着那个地名。一个校尉插嘴说：是不是高仙芝？在北廷打的那一仗？

    对！好象就是这个高什么的将军！就是他带兵在极西的地方和人打了两仗，然后就当了个什么什么王。莫家兄弟的祖上当时是在敌人那边，那个什么仰，仰仗天朝一心向汉，听说要和中原朝廷打仗，马上就带兵向高将军投了诚，还向高将军指出敌人的破绽，所以立了很大的功劳，最后当上了叫什么越骑的大军官。后来打完仗，就定居在原州了。

    也不知道是死不了嘴拙，还是他说书的本领欠佳，反正一个本该曲折离奇的故事被他讲得不清不楚，火塘边坐的一圈听众里一半的人还是迷糊懵懂。好在商成对唐朝的历史比较了解，也知道盛唐天宝年间大将高仙芝在中亚打的那几场战役，凭着记忆两相比照，勉强算是听明白了。不过他记得当时高仙芝的对手是大食军队，莫家两兄弟的长相却更象是欧洲地中海沿岸的希腊人或者意大利人；这似乎有点对不上号。但他马上想到，死不了讲述的故事可能也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而是莫家人在故意夸口，兴许他们的老祖宗并不是阵前倒戈，而是被阿拉伯人裹挟上的战场然后又做了唐军的俘虏。

    他伸手烤着火，又问道：他们俩是犯了什么罪，被配了来了咱们燕山？

    那俩笨蛋，两笨蛋好赌，输急了就去别人家偷东西，结果，结果死不了咧着嘴吭吭哧哧笑了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结果被人家察觉。天黑，看不见道，俩兄弟又一心只顾着逃命，慌不择路，一头就栽进粪坑里，被人守在坑边吃了一夜的大粪

    几个校尉听完都笑起来。

    商成也是一个莞尔。他随口问道：他们去偷什么？

    死不了的神色一下变得古怪起来，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他们，他们是去偷牛。

    一个甘植寨的校尉笑着揶揄他说：死不了，你咋不和大人说说你的故事？

    死不了横了那校尉一眼。他是快二十年兵龄的老边兵，虽然勋衔低，只是个不入流的从九品，可在留镇边卫两军里资历比他还深的人基本没有，所以压根不憷这些八品校尉，地上摸了块牛粪随手朝那军官扔过去，嘴里骂了一句粗话说：我有个屁的故事值得说道！那军官略一偏头，牛粪砸在另外一个军官腮帮子上，又惹来众人一通哄笑。

    商成想起来了，来的路上别人和他提过，死不了配来燕山的罪名也是偷牛，就是当时这些军官在他面前说话不敢太放肆，他也没心去细问，所以也只是泛泛而知。看死不了的神情不象是真正着恼，就笑着说：吃晌午还得等半天，不如就听听故事。史校尉，你说说看，你这牛是怎么偷的？我可是听说，你从来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就是冤枉啊！死不了没说话先叹了口气，我是真冤啊

    死不了是平原府杞县人，没有大名，因为在户族里排行十七，所以小名十七也就是他的大名。他家在当地也算是个中户，兄弟虽然多，可土地也不少，他十六岁讨老婆分家另过的时候，还从家里分了三间房和几亩地。有房子有地，他的光景虽然称不上殷实，可屯里有粮柜里有钱，至不济还能从爹娘那里讨几文钱应急，再怎么也不会饿肚子，所以小两口的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一桩事不好一一太贪酒。别人好酒是有事没事喝上两口，他却是见不得那东西，眼睛一看见黄汤脚下就走不动道。小两口十回争嘴里九回就是为了他这好酒的毛病。东元二年的春天，他一个嫡亲的弟弟入赘邻村，他跑去吃酒席，从晌午一喝就喝到傍晚，直到太阳落山才偏偏倒倒上路回家。临进本村的时候屎尿急上来，就跑到路边僻静处去解手，谁知道轻松下来居然左找右寻都找不到自己的裤腰带，醉眼迷朦之间晃眼看见树上挂着根绳，顺手就扯来拴在腰上，这一拴，就拴出了事

    到现在，史十七提起这事还唉声叹气：我当时酒劲上头，哪里还看得清楚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头牛？我前脚进家门，后脚牛的主人就引了一帮人来抓贼。大家给评个理，我这是不是偷牛？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这不是我有心要去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连杞县衙门的县令大老爷都明白我是冤枉的

    商成默然半天，喟叹了一声问他：偷牛不算什么大罪，打几棍子枷上几天就算完，怎么就判了充军戍边？而且，既然官府都知晓你的冤屈，怎么还把你办成了配？

    史十七苦笑着说：我的运道差啊。这事要是早一年，或者晚上几年，确实不算大罪过。可朝廷在那年春天才颁布了一个什么什么法，凡是偷牛的私自屠宰牛的都要重罚他拿着棍子捅火堆，半天才又说，就是官上知道我有冤屈又能怎么样？原告不认这个理，衙门也没办法。您是不知道，那牛的主人和我们家是几代人的过节，我自己送上门去让他们解恨，那他们还不一口咬死我是偷牛的贼？

    那你服刑期满，怎不回去？商成疑惑地问。偷牛再是重罪，也不可能判一辈子充军吧？

    史十七久久地凝视着火塘里殷红的火堆，半天才吁着长气说：我们史家有整整六代人没吃过官司，到我这里我哪里还有脸面回去？

    商成本来还想问问史十七家里的情况，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些伤人心的话问出来。

    这个时候，先前跟随两个西陇籍边兵去牧民那里换牛羊肉的护卫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那群牧民的头领就等在烽火台外面，他们想得到商成的接见

第八章（19）孤台（中一）

    听说外面有牧民想见自己，商成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问蹲在身边的石头：怎么样，能见不？

    这话一出口，坐在火塘边的史十七就是一楞。他一直以为商成就是留镇卫军的旅帅邵川，谁知道堂堂的邵旅帅居然没权决定见不见一个草原上的牧民，并且还要为这点屁不值当的事还要去请示自己的亲兵头。他惊讶地瞪视着商成。难道这人不是邵川？可这说不通呀！除了邵川，留镇的军官里还有谁的屁股后面能跟一长溜的卫军校尉？

    石头笑道：你想见还不就见了他把通火的铁钩捅在火塘边里，不言声地斜瞄了苏扎一眼；苏扎立刻就会意地站起身出去了。石头又说，死不了，那群草原人都是从哪里过来的？

    说不好。哪里的都有。有几家是住鹿河边上的，也有从莫干北边过来的，还有两家人以前没见过，是今年第一场大雪之后才搬来的。我派人去问过，他们自己说，以前是在黑狼滩放牧，前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罪突竭茨人，结果就被撵出了黑狼滩。

    从鹿河和莫干过来的？都是突竭茨人？

    真是突竭茨人，敢在咱们烽火台边上过冬？看我不屠他们十遍！史十七呵呵笑道，不是突竭茨人，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是鹿河人和莫干人，百多年前，鹿河边和莫干山下，都是他们几家人的草场；据说早年间唐朝皇帝还给他们封过王，许他们世世代代在那里放牧。

    一个嘴唇上胡须都没两根的小校尉咂舌问道：真的？还有这事？

    屁！假的！史十七朝火塘里吐了口唾沫，在莫干山边上放过羊或许是真事，可封王封侯一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骗人的鬼话！他们自己潦倒得不成样，偏偏还最怕被人瞧不起，只好朝自己脸上贴金。早几年还有一家人的脸皮更厚，别人也就是封个王封个侯，他们不得了，非说自己是哪朝哪代的什么五帝六帝的妹妹的后人，还带着礼物过来攀亲戚，把弟兄们个个气得不行，狠狠地给了他们一通棍棒算是款待。不过他们送的那十头羊确实肥，没办法，只好笑纳说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似乎还在为那两头肥羊的命运感到惋惜。那羊真是肥。当晚宰了给全哨弟兄打牙祭，结果吃得人人满嘴流油，就连晚上睡觉时放个屁，也是满被窝的羊油味

    一屋子人全都被他这粗俗的比喻给逗得哈哈大笑。商成拍着膝盖边笑边骂边问道：那家人，今年来了没有？

    有五六年没见了。听说是被阿勒古那边的一个大部族给并了。

    对于这样结果，商成并不感到惊讶。他也不就没有再去关心那个可能和汉武帝有点沾亲带故关系的草原家庭。在随时都上演着兼并与分裂故事的草原上，这事一点都不希奇。/

    笑过之后，石头又问史十七：烽火台外边这些草原人，你都认识？

    现在，史十七已经明白过来，这是石头在诘问他。他也不点破，呵呵一笑说道：在烽火台上住久了，还能不认识？不瞒赵校尉，这些人我大都认识，几家的当家人也算是点头熟人。这都是些草原上的小部族，惹不起突竭茨人，也惹不起咱们，所以咱们和突竭茨人打仗，他们就躲得远远地两不相帮。仔细说起来，他们对咱们比对突竭茨人还要亲近一些，草原有个风吹草动的事，他们有时还会事先给咱们送个信通个消息。

    他们的话能信不？

    有准的时候，不过他们送来的消息大都信不得。

    石头掏出铁钩，瞄了瞄烧得两根半截暗红的枝杈又埋回去，盯着火堆似有意似无意地继续问：这些人一年四季都在这烽火台周围放牧？

    就冬天里过来，其他时候都在东边出马直寨的那片草滩上。虽然说那里缺水，草不肥，牲畜不好养，可就是因为缺水，突竭茨人也不去那里放牧，他们也能躲个清净。等快入冬了突竭茨人向北迁移，他们再搬回来。那边有个水凼，冬天再冷，冰下面也能存住一些水，勉强够人喝牲畜饮。实在不行，还能指望咱们寨子里的两口深井活命。说到底，他们也是一条性命，见死不救的心残事，弟兄们做不出来。何况他们也不是突竭茨人

    这个时候，苏扎回来了。

    商成问他：都问清楚了？

    苏扎朝他行个军礼，说：禀大人，职下都问过了。那边草荡里住的是三家莫干人，五家鹿河人，还有两家黑狼人和一家怯尔人。上个月白毛风刮起的时候，他们一起在白狼和神鹰面前立下誓约，现在已经合作一家，公推一个叫哈合热的鹿河人做部族的长者。他们的部族名也就是哈合。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现在哈合热就在寨子外面。他带来了苍鹰翎、天鹅羽、女人和骏马与牛羊，想把它们奉献到您的脚下

    史十七和几个大约知道一些草原风俗的校尉对望了一眼，又都默不作声低下头。

    商成问道：听起来东西倒是不少，就是不值什么钱。一一这是想归顺吧？

    是！苏扎直截说道，献上苍鹰翎，表示他们衷心臣服于您的威严；草原人的纛旗就是用的天鹅羽，奉上它，就表示他们永远听从您的指引；女人是期望您的子孙绵延昌盛；骏马和牛羊是表示他们愿意向您献出他们的财富

    没等他说完，商成就皱起了眉头。他凝视着火塘中一闪一暗的红光，久久地没有出声。

    他并没有去考虑哈合这个小部族的归顺，而是由此联想到一个他思索了很长时间的问题一一如何分化和瓦解突竭茨人。他和张绍很早就在尝试用盐、茶叶和铁器这些草原稀缺的物资来拉拢一些草原小部族，让他们作为战争的排头兵和先遣队，去拖住突竭茨人的战争脚步，去动摇突竭茨人的统治基础。可是，一来是他的时间太紧，二来是缺乏对草原上民族状况的了解，同时也因为没有合适的中间人，这件事迟迟都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招揽过来的只有一些贩卖盐铁和马匹的私贩，或者是草原上的马匪。这些人作为探子去打听一些零星消息还成，可是要想促进战争的进程，作用就非常有限。而那些活动在燕山脚下的草原部族，要么就是死心塌地地跟着突竭茨人，要么就是墙头草，既不想得罪大赵又不敢激怒突竭茨人，往往对燕山卫派去的人都是虚与委蛇敷衍了事，有的甚至当面收了大赵的物资，背过身就拿去突竭茨人面前邀功，然后拿着突竭茨人的赏赐跑来说这些都是缴获，接着就是伸手继续要盐巴要铁器要茶叶要粮食有些缴获甚至被那些不要脸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来请功！卫府上的这种当就还不止一回！可他和张绍还在咬牙让卫府继续做这种赔本买卖，不然就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更要命的是，这事还不能见光。要是让朝廷知道的话，他和张绍都得吃不走兜着走。即便是朝廷有心不追究，御史言官们也不会放过他们。那些人的笔锋利舌可是比什么都恶毒，写出来的文章肯定能教他们羞惭得无地自容

    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苦笑着说：

    让那个什么长者进来吧。我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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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0）孤台（下）

    苏扎很快就带来一个裹件黑羊皮袄的草原牧民。

    一进指挥所，这人马上就匍伏在地下，蜷缩着身体不停地叩头。即便被苏扎呵斥了好几声，这家伙还是不敢抬起头说话。

    商成和几个校尉都是一脸惊讶地瞪着门边的磕头虫。他们完全料想不到，眼前这个穿得破破烂烂、黑脸上全是皱纹的家伙，竟然就是那个哈什么家的长者。他们也实在是弄不明白，就这么一个木讷得连草原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人物，怎么可能把几家草原人都整合到一处组成一个新的部族一一难道桀骜不驯的草原人突然间就都转了性子，一个两个地全变成了乖顺的绵羊？

    史十七笑道：&这怎么可能。要是他们都成了绵羊，那还要我们守着这座烽火台做什么？”

    &那他们，他们”商成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只好拿手指指门边的哈合热，用眼神做询问。既然草原人还是狼一样的贪婪本性，怎么可能把哈合热这种人推举出来当部族的长者？

    &还不是靠着咱们的帮忙，他才能有今天。”

    史十七这样说，大家就更不明白了。难道这家伙能统率一个部族，史十七和烽火台的边兵还出了力？

    &我们不掺合这些事！他们谁出来管事，和我们有屁的相干！”史十七马上替自己辩解。至于为什么会说哈合热靠了赵人的帮助才能做上部族头领，这里也有他的道理。九月里的那场战事突竭茨人吃了大亏，死了一两千人不说，还把东庐谷王的一个儿子折在留镇；遭到如此沉重打击的突竭茨人肯定要报复。可一来燕山卫当时在留镇方向囤积了重兵，突竭茨人也没有拿鸡蛋碰石头的勇气；二来当时正是秋天将过冬天将至的时候，大部分突竭茨部落已经向北方的冬季牧场迁移，临时聚集不起人马；三来任凭谁在冬季作战都必须考虑粮食草料军械补给的问题结果恼羞成怒的突竭茨人只好把一肚皮的闷气都撒在草原上，由鹿河向北直到莫干，沿途所有的草原小部族全都遭了灾，男人几乎被杀光，女人也没活下来几个，牛羊牲畜更是不知道被抢了多少&那边的几家草原人也没逃过这场劫难，二十多口人里就剩六个男的，其中还有两个是个头还没羊头高的吃屎娃娃。这家伙，”史十七瞥了一眼跪在门边哆嗦的哈合热，轻蔑地说道，&这家伙运气好，来的路上没遇见突竭茨人，这不拣个现成的便宜当上了头领？不然的话，就凭他这一棍子下去砸不出个屁来的脾性，想当上部族头领怕是要等到日头从西边出来的那一天。”

    虽然商成本来就没对这个主动投奔大赵的草原部族抱有太大的期待，可听完史十七的一番分析，他还是感到非常失望。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想借着这个事情去影响更多的草原部族哩；现在看来，这只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他还得耐着性子去温言抚慰哈合热。毕竟这是他当假督以来第一个主动归顺的草原部落，怎么说也得鼓励和表彰一下。

    他对苏扎说：&你让他站起来。”

    苏扎把这句话作了翻译。

    可苏扎一连说了好几声，哈合热仿佛没听见一样，蜷缩在门边动都不敢动一下。无可奈何的苏扎只好招呼两个兵士过来连扯带拽地把他硬架起来。哈合热还是不敢抬头，整个就象没了筋骨的一滩稀泥，松松垮垮地挂在两个兵士的胳膊上，一双腿也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两个兵士一松手，他马上就瘫在地下。看来这家伙是被这一屋子穿戴整齐的大赵军官给彻底吓住了。

    面对这种情况，商成也是束手无策。他从来就没想到过自己亲自出面招揽的第一个草原部族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急忙间根本就想不出个对付的好办法。

    这个时候，还是和草原人打了快二十年交道的史十七有经验。他让人找来一个大碗，倒了满盈盈的一大碗烧酒，然后夹着哈合热的脖子一口气全灌了下去，这才总算把哈合热的魂给招回来。

    酒水淌了一颈项的哈合热爬在地上，满脸糊着咳出来的口涎鼻涕，呃呃地干嚎了半天。

    苏扎为商成作着翻译：&飞得最高的神鹰，希望您能接受，接受接受我们的礼物，让哈合人成为您的奴仆，为您，为您世代放牧在草原上世代放牧牛羊。哈合人就是您的脚趾，踩哈合人就是您的，您的”哈合热说得断断续续，他的翻译也是一停一顿，到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这项艰难的事情。他说，&大人，这家伙说的不全是突竭茨话，有些我完全就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听不太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商成就是猜也能把哈合人的想法猜个**不离十。哈合人是真心归顺大赵，这一点他有把握一一事情明摆着，没有烽火台的庇护，这个部族能不能熬过冬天都是两说；即便熬到春天，缺少青壮的哈合人也没办法在草原上独立生存下去，最终的命运要么是消亡，要么就是被别的大部族瓜分和吞并。但是投奔了大赵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孤台是燕山最大的烽火台，这里不仅有上百的驻军，还有营寨，寨墙上架着床弩，寨里还有二十把大黄弩上百的步弓骑弓以及百多匹战马，进可攻退可守，别说是寻常的草原部族，就是小一点的突竭茨部落，等闲也不会来招惹挑衅一一他们也不敢在这片草原上放牧。有了大赵作靠山，哈合人完全可以在这片草原上拥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地，生存也就有了保障。况且，在实在危急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向南走一一既然他们归顺了大赵，燕山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商成想了想，对苏扎说，&你翻译给他听：想归顺大赵，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一一”他看着拼命朝自己磕头的哈合热，指着苏扎和两个诃查根护卫说，&想落大赵的户籍，是有严格的规矩的，除非是象他们那样，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就是拿突竭茨人的人头来换户籍。不过，考虑到你们现在的情况，也是作为对你们率先归顺大赵的奖励，这一条我可以适当地放宽：准你们作为这座烽火台的附属边户，在这片草原上放牧”当然，哈合人不可能e成为真正的边户；真正的边户，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贬为边户，至少他们都是赵人。而且商成也没有准许哈合人落籍的权利，朝廷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权利。

    苏扎费了半天的劲才让哈合热明白什么是边户，烽火台的边户又该做些什么。

    因为贪图族人十头羊的允诺才跑来烽火台撞运气的哈合热，差点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死。他爬在地上，咧着缺了十几颗牙的嘴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指天划誓，他这辈子都不会背叛眼前这位独眼将军。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他甚至愿意向将军献上自己最疼爱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老婆。他还可以把两个白毛风刮得最狠的那一年出生的两个女儿一并献给将军。实际上，这两个被他形容成&就象鹿河水一样清澈，就象春天里的青草一样娇嫩，就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的女儿，现在不满八岁

    好在苏扎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随口胡乱翻译了一通了事，所以亲眼见过他的婆娘和女儿的史十七也就无法揭穿他的&谎言”。至于独眼将军商成，他对哈合热送来的羽毛骏马还有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吃完饭，在离开烽火台的时候，好心的史十七悄悄地告诉商成，让这些哈合人入边户是要担责任的，所以回到留镇之后，千万别拿出去宣扬，不然当心挨训斥受处分。

    &邵旅帅，”到现在他都还以为商成就是驻留镇卫军的旅帅邵川。&你可得一定当心，别被人抓了痛脚。就是您身边这几个军官，也得仔细告诫他们一番，别到处乱传言”

    商成笑了笑，反问他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姓邵？”

    &呃”史十七一下就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商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声&谢谢你的款待”便纵马而去。

    &我们大人怎么可能是邵川那只酒鳖！”石头在旁边说。

    &不是邵川？那你家大人是谁？”

    石头没理他，打马追商成去了。

    一个知道商成身份又和史十七有几分相熟的卫军校尉悄悄指了一下眼睛，吐了两个字：&瞎子”

    可惜史十七当时没有听清楚。直到回到烽火台，他才恍然大悟：

    半天，半天和他一道吃酒说笑的人，就是，就是就是商瞎子？！

第八章（21）赵石头（上）

    小寒节那天，燕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整整下了两天三夜。一直到腊月十七的后晌午，才渐渐地有了点消停的迹象。虽然风雪小了点，可是整个天穹仍然是乌沉沉的，就象一口倒倾过来的大铁锅，严严实实地扣在古老的城市上方。凛冽的北风依旧呜呜地呼号着翻过城头，掠过树梢，袭过屋脊，在城里的大街小巷恣意地穿行。卷在风中的雪花就象无数翩翩起舞的白蝴蝶。被寒风和冰雪包裹起来的州城还在寂静之中沉睡，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即便是最热情的商人和伙计，也会笼起手躲在半敞的门脸后，一边强睁着无精打采的眼睛留意着可能会有的买主，一边打着寂寞的哈欠。落满积雪的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会有两三个衙门的差役领着一群扛梯子带抓篱的人，跌跌绊绊又匆匆忙忙地蹒跚而过。他们是去救人的；雪太大，压垮了城里不少老屋

    申时的钟声在半空中回荡的时候，城西一条窄巷里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现在，风已经停了，雪再小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彻底止住，雪花还在无声无息地飘落；年轻人的兜帽和双肩上都挂着些白绒绒的碎雪。他走得很慢。看得出来，他是尽量想让自己的脚步踩在马车刚刚碾出来的沟畔里；这样不容易打滑摔跤子。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的团团热气就在他面庞前缭绕，让人很难一眼就看清楚他的相貌。

    他在一家门口挑出蓝布幌子的屋子前停下来，隔着门和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进去。

    当他再走出那间卖酒饭吃食的小铺时，雪已经完全停了。他没有再拉上兜帽，就红着一张略带酒意的脸，敞着长袄，一脚高一脚低有点踉跄地走在窄巷里。

    现在我们看清楚了，这是个非常帅气的小伙，看模样大概有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鼻梁就象提督衙门门口大纛旗的旗杆一样笔直，抿起的嘴唇一边微微向上翘起，看上去人显得有点俏皮。因为没有戴兜帽也没有扣上大袄，人们第一眼就会惊讶地看到他头上的翠青色软脚幞头还有穿在里面的交领青色长袍，还有那根嵌着银钉的皮腰带一一呀！不得了，这小伙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哩！

    在巷子中段的一个院落前，他又停了下来。

    这是州城里很常见的一个普通院落。一道低矮的泥墙垣，干裂的泥缝里还能看见一截截的麦秸杆；站在院子外就能看见不大的前院有三间正屋和两间厢房。一个漆皮斑驳的木门扉，门扉上的门神画被风撕得破破烂烂；也许是这家的主人当初还想砌个门楼，所以门边还立着两根木桩，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项光大门楣的&工程”只进行了一半便没有再继续下去，结果扎在青砖里的两段剥去树皮的白生生木头桩子看起来就格外地醒目。当然，在这样的窄巷里有如此一个院落，这本就是件扎眼的事情。周围几乎都是开门便临街的泥垣木墙茅草屋，用上砖瓦的人家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更不要说这家人本来还想用青砖灰瓦砌门楼一一非富非贵的，谁家舍得用那些金贵物什？

    年轻人啪啪地叩了两下门扉上黄澄澄的包铜门环。

    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两下门。

    一个年轻女子在正屋和厢房之间的狭窄甬道里探出半张脸来。她张了年轻人一眼，立刻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就急忙跑过来开门。

    石头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问道：&都没听见我敲门？”

    &没”女子低着头，局促地把手抓着围裙，低声说，&我，我在后院”

    &你爹呢？他也没听见？”石头一面问，一面朝正屋走。

    &他，他”女子大概是被他的口气吓着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的老寒腿犯了，膝盖肿得发亮，下不了炕我，我在给他煎药不知道您今天要回来。”

    不知道我今天回来，所以没应门？这是什么话！石头狠狠地瞪她一眼。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在房檐下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和泥就进了屋。还好，虽然他三天没回来，至少他们还记得在屋里烧上火盆，还烧了炕，满屋子暖烘烘的热气让人一下就觉得舒坦和惬意。他心里的些许不满也随着这股暖意而消褪了不少。但是他立刻就看见了炕头那一摞颜色鲜艳的红绸缎面铺盖，接着又看见了靠墙衣柜上贴着的红纸片，还有刚刚才有的一点好心情立刻就荡然无存！

    他坐在炕边，黑着一张脸，死盯着窗棂上的星星点点的红纸。那里曾经贴着不少的窗花，都是象征着红火喜庆的&童子送福”或者&双凤朝鸾”，可如今只剩下几片纸；就连纸色也不再是大红，而是现出灰白的浅绯。窗框上还耷拉着一条有气无力的红丝线

    女子苍白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也轻手轻脚地跟进来。她马上从炕洞边取过一双棉鞋，半蹲半跪在地上要给石头换鞋子。

    &去去去！”石头很不耐烦地把她轰开，自己扒拉下两只靴子，扯去裹在脚上的两块棉布，慢慢揉着冻得发僵的脚趾。

    女子低着头拿起他的靴子和裹脚布，一声不吭地出去了。不一会，她又端着盆热水回来。她的肩膀上还搭着一条干毛巾。看来她大概是去给石头打洗脸的热水。

    等石头洗罢脸，女子又端来一个盛着滚烫热水的木盆。这回是洗脚。看石头木着脸不说话，她便蹲在炕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石头耷在炕边的双脚，一手舀起热水

    热水淋到脚下，有点走神的石头猛地吸了口凉气。他立刻恼恨地骂道：&不是喊你滚远吗？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我说的话？滚！”女子马上就象只被惊吓的兔子一样被他唬出了屋子。&回来！”石头再吼道，&把水也带走！”他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粗话。&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脑袋被人砸了，居然找上你们这家人来帮工！”

    屋子里清净下来。

第八章（22）赵石头（中）

    在许多人眼里，赵石头都是个值得羡慕的人。www.uu234.com他今年虚岁还不满二十四，吃兵粮也不过两年半，却已经有了八品怀化校尉的勋，更领着提督府副卫尉的七品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让人不得不羡慕他的好福气。尤其是考虑到他几乎不识字，这亨通的仕途就更是令人啧啧称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人的性情很大方豪爽，说话也潇洒风趣，走到哪里都能很快地结识一帮新朋友。而且这家伙长得还很帅气，浓黑剑眉下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女子的注意；他也经常会收到一些香帕荷包之类的小物件。甚至还有对他一见钟情的女子会央告家里上门提亲。就连前头的燕州知府陶启，也曾经想把自己的一个侄孙女许配给他，只是因为石头自己不愿意，这门亲事最终才没有成。不少人都为此事而劝过石头；可脑袋长在他自己头上，主意也只能他自己能拿，旁人除了劝说和惋惜之外，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他不愿意娶陶家的女儿，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放不下那个寡妇。

    他和那个寡妇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因为不在这个故事的范围内，所以就不在这里多加赘述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之间显然不是那种露水感情。但是，从这间屋子里的种种摆设布置以及他深沉的表情来看，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感情也一定发生了某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屋子里现在只有赵石头一个人。

    他耷拉着眼皮坐在炕沿边，就象睡着了一样久久都没有动弹。油灯的光亮把他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那本该挺拔的背影，这时候也显得佝偻起来。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框拖下来的那根红丝线上。那根丝线以前是用来挂香囊的；香囊里装的是他和那女人一起去西山龙虎寺求的佛结和香灰，据说有了这两样东西，姻缘就会象佛结一样牢靠，即便化成灰也不会分开但是，现在那段姻缘倒真象是一堆灰烬，被风一刮，立刻就烟消云散了；香囊也被他扔到了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只留下这截晃晃悠悠的丝线

    他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流露出一抹酸楚的笑容。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讥诮和嘲笑：看！这就是你最后得到的结果

    外面的天色再一次阴下来。原本还透着白光的糊窗纸上很快就象蒙了一层灰。屋子里的摆设和家具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巷子的那头传来一阵有气没力的摇铃声，还有一声同样消沉的吆喝。隔得太远了，根本听不清楚吆喝的是什么，不过默算时辰，应该是收垃圾的牛车一一就快到酉时了。

    刚才被他撵走的那个女子又来了。但是这次她并没有走进里屋，而是隔着帘子低声问：“老，老爷，您的夜饭要吃点什么？”

    过了好半天，石头才口气很生硬地说道：“你不用管！我吃过了。”

    “哦”女子在门外答应了一声。她又问，“那，那您现在歇不？”

    “不忙。你再去拿盏灯过来，我要收拾些东西。”

    女子把外屋的油灯拿进来放在炕桌上，又从围裙里掏出火镰火石打火。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本来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她笨手笨脚地就是做不成，把火镰火石叩得哒哒响，闪闪的火星子乱蹦，浸过油的火绒偏偏就是点不上。石头忍不住都想说道她两句；但是看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似乎也急出了燥汗，又把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火镰火石，自己打火点燃了两盏油灯。他把火头挑亮，默了一会，问那女子：“你爹吃过药了？”

    “哎”

    “他歇了没？”

    “歇了。”女子再点了点头。她有点茫然，不明白石头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爹的事。她也不敢问。她连抬头和石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就会低头站在脚地上，局促地手脚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她似乎忽然醒悟过来，急急忙忙地说，“啊！一一您，您要找他有事，我这就去把他叫醒！”

    石头摇了摇头：“不用叫他。这事和你说也是一样。”

    虽然说了有事要和女子说，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石头却良久都没有说话。他拧着眉头，目光凝视着跳跃的火苗，手里捏着个薄铁片翻来覆去地摩挲。这是他今天才去卫府换领的腰牌。他已经交卸了提督府的差事，就要去燕水的骑旅报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明天就要离开燕州”

    “哦。”

    “很可能就不回来了。”石头又说道。他要去的是骑旅的主力营，也是明年春天大军先锋的先锋，千里转战，能不能有命活着回来，他一点把握都没有。可这些话没有必要对一个陌生的女子说。他现在想说的，只是对自己请来的这父女俩的一点安排。

    女子支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石头把炕头的一个包裹打开，取了四串钱放在炕桌上：“这是你父亲这个月的工钱”

    女子把头埋得更低。她的脸庞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听了石头的话，现在看起来就更加地苍白。她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没，没那么多。我们才来大半个月；我的吃住也在您府上，您，您”她咬着嘴唇再也说不下去了。

    石头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他当然知道不用支这么多工钱。但是他同样知道现在这个时节找份差事更难；尤其是她爹还是个病恹恹的身子骨。他盯着包袱里剩下的那几串钱，狠了狠心，又取了两串放到桌上，说：“这些你也拿着。总是相识一场，就算是我接济你们的。房契我已经给了别人，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接手”

    女子终于没能忍住，站在脚地里就抹开泪水。就是拿上这些钱又能怎么样？在州城里，这点钱又能撑几天？他们父女俩在州城里半个人都不认识一个，出了赵家门，又能去哪里安身？她老爹还有病，别的不说，光是请大夫看病的诊金和药钱，也是个天大的窟窿啊，她一个女娃，去哪里寻钱给她爹治病？

    瞧着女子抽抽噎噎抹眼泪，石头的脸上浮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但是他的口气并没有改变，继续冷漠地说道：“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以后你们父女俩的工钱就由他们那边开支。我没发话，就不许撵你们走。”

    他的话前后反差太大了，女子急忙间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在一颗一颗地抹泪花。过了好半天，她才总算想明白石头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一下就哭得更大声了。

    心头烦闷的石头本来只是想和她开个小玩笑，谁知道竟然招惹来这么一个结果，稍微有点好转的心情一下就变得更加糟糕。他翻着眼皮狠狠地瞪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干脆就把他们俩父女撵走的念头。遭！自己一肚子的苦水都没地方倒，凭什么还要为他们父女去打算？他们是好还是歹，关他屁的事啊！

    可这念头也仅仅是在他脑海里翻滚了一下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他承认，他现在是活得很痛苦，而且他也觉得自己不能算是个善心人，可他毕竟还没狠毒到用别人的痛苦遭罪来让自己开心的地步。他要是在别人遭遇苦难的时候袖手旁观或者落井下石，那他赵石头还是个人么？

    “行了！”他很不耐烦地打断女子的哭泣，“拿上这些钱，给我滚出去！”

    女子被他骂走了。

    他屈着一条腿，怔怔地坐在炕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直到外面敲响一更鼓，他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

    需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他的行李很简单，就是一床棉被和两件换洗的内衣，拿根麻绳一捆就行；身边仅剩的几百文钱，也被他拿块蓝布裹起来一并打进包裹里。至于报到时需要的腰牌和公文，都是贴身携带，走的时候记得揣好就行。他拿佩刀压住这两件物事，又扫视了一眼丢在炕桌上的行李，就熄了灯上炕歇息。

    但是他怎么都睡不着，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黑黢黢的房梁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敲门。然后又隐约听见有人在应门。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找他呢？

第八章（23）赵石头（下）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破锣嗓音：你家赵校尉在不在？停了一下，似乎有人和那家伙说了句什么话，破锣嗓子咕地笑了一声，又说，你家老爷歇下了？歇了也得抛起来！我家老爷巴巴地跑几十里路来看他，他敢赖热被卧里不出来迎接，小心被军棍朝死里打！

    石头一听，就知道叫门的是段四。可段四是提督府的侍卫小头目，这几天的差事是跟着商成去城外军营开个什么军事会议，怎么悄无声地就回来了？他又是几时变成别人的家仆了？

    疑惑的念头在他心里稍微一转，石头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商成回来！和尚大哥就在门外！

    他急忙在炕头划拉自己的袄子，又踢着两只脚在地下找靴子。可屋子里没有灯火，黑咕隆咚地什么都瞧不清楚。想点灯，也在窗台上摸到了火镰，可心头急噪双手也不怎么听使唤，忙中出错竟然把灯盏给碰翻了，门房的女儿端着盏灯把商成领进里屋时，他披着被灯油污了的袄子，正狼狈地套靴子。

    女子点了两盏灯放在炕桌上和壁龛里，又给他们送来壶热茶水，再把屋角的泥火盆拨出火头，然后就无声地退出去。至于段四，他是个有眼色的家伙，知道商成和石头兄弟俩有不少的话要说，所以就只在门口晃了一下与石头点个头笑笑，便把手里的一个布包裹交给商成之后，自己一个人去到厢房里烤火。

    石头趿着鞋，一边给商成倒水一边问：不是说会议有几天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和商成的情分不一样，屋子里又没有外人，所以说话时也就没什么顾忌讲究。会议开罢了？

    商成捧着滚烫的碗盏暖手，摇头说：卫署里有点急务，我临时回来处置一下，罢了还得趁夜赶回去。明后两天是兵棋推演纸上作业，事关战役的成败，他非得回去不可。本来这种会议应该在大年之后出兵之前再召开，因为那样做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战役的突然性，可是没办法，现有的交通和通信条件都不允许他那样做，军队的调动、民伕的征集、后勤的保障、相互的协调等等的一切，千头万绪都需要提前做部署。况且战役的第二阶段实施条件又很复杂，变数也很大，更需要他和李慎在开战之前就形成有效的默契和配合，所以他必须要借这个机会和李慎做一次深入的谈话，尽量详细地交换各自对战事展的种种看法和设想

    听说商成还要连夜回去，石头并不觉得奇怪。他知道这是一次很重要的军事会议，会议的保密程度也很高，除了提督府和卫府的几个将军必然出席之外，枋州的西门胜和端州的李慎也秘密回来燕州；另外，孙奂、孙仲山、钱老三和范全他们这些燕山卫的重要将领也都被提督府招集回来。毫无疑问，这次会议的关键内容就是明年出兵的大事。虽然他也很关心这事，可在提督府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副尉，他还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也在炕边坐下来。

    商成沉默了一会，说：你的事，我回来就听说了

    石头没有吭声。这一点不出他的意料。商成百忙之中跑来找他，不是听说他的事为他担忧着急，还能是为什么？天都如此夜了，外面还在刮着风下着雪，看着商成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神色，还有靴帮裤脚上的泥斑，一股暖流忍不住涌上了他的心头。

    亲事没能成也没什么，你别朝心里去。这不算什么！这说明你们俩根本就没那缘分！我知道，你是个爽朗人，我说这些也是白搭心思，看你既能吃又能睡，就知道你一准没拿它当回事。商成说着干巴巴的宽慰话。唉，这事真他娘的遭蛋！包坎明明找人去南边查过好几次，地方衙门都说那婆娘的男人早就急病过世了，谁知道衙门里的差役都是吃白饭的！那人明明是出海做生意去了，楞是让当地衙门给登记作暴卒！唉，人没死当然不能算是坏事，就是他娘的可惜了石头一一他还眼巴巴地想讨那婆娘过门，喜贴都出去了

    我没事。心情极差的石头说道。

    没事就好！等打完这场仗，我替你保媒，到时候你想娶哪家的闺女就娶哪家的闺女，哪怕是想讨皇帝家的公主当驸马，我也

    我真没事！石头仰起脸，打断他的话说道，和尚哥，你上心的事情多，就别再为我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操心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这是我命里注定的运道。说起来，也是活该我倒霉一一那么多好人家的闺女我都不拿正眼看，就偏偏瞧上了她。

    商成也不愿意再拿空泛的话语来安慰石头。再动听的言辞也无法弥缝那道伤痕；这种心灵上的创伤，只有用时间这剂良药才能治疗，当岁月慢慢地流过，伤口就会渐渐地被人忽视。但也仅仅是被忽视而已，它并不会被遗忘；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从而再一次给人带来痛苦。好在这种伤害也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渐渐地能被人承受。

    他换过一个话题，问石头说：我听盼儿妹子说，你马上就要去燕水的骑旅？

    是。调令我都拿到了，腰牌也领了，明天就走。

    这么快？

    田小五说话就要成亲，他带的营没了营官，仲山怕出乱子，就让我赶紧过去。

    商成有点惊讶。石头的事情，他原本还以为没多少人知道；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既然仲山知道，那包坎肯定也知晓，更别说他还是从杨盼儿那里听说的消息；盼儿都知道了，那月儿绝对也清楚，还有十七叔和十七婶说不定就只有他才不知道。他们都在故意瞒着他！

    是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石头说。他的丢脸事能瞒得住别人，可瞒不住月儿和十七叔一家。他也不能瞒他们！这处宅院，还有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是他们替他置办的；要不然就凭他那点微薄的薪俸和一贯大手大脚的花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在燕州城里立个窝窝。就连窗户上没撕干净的窗花，也是大丫和盼儿绞来贴上去的一一可惜没派上用场。

    说到月儿，商成一下就不言语了。自从那一晚因为入股刘记货栈的事情月儿说出我又不是商家人的话之后，他和月儿就再没说过话。不仅不说话，他们连走路都尽量不朝面。从那一晚开始，他就再没去过后院的小园子。他原本最喜欢在那里围着池塘转来转去，一边走一边思考各种问题。他现在只好在狭小的书房里磨圈子了。

    我又不是商家人。

    他简直无法理解，她怎么说得那么委屈！

    当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事实上他完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理智和情感都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一一无法接受月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杨盼儿！

    昨天晚上他和孙仲山钱老三他们在一起说话，孙仲山就提到杨盼儿，话里话外把杨盼儿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就和从天上下凡的仙女差不多。他还只当是孙仲山眼馋别人家里娇妻美妾一大堆，也有了什么想法，谁知道最后孙仲山那家伙话锋一转，居然劝他给盼儿个名分，当场就把他闹了个迷瞪懵懂。偏偏范全和钱老三还在旁边起哄，说什么自古美人配英雄，要论说燕山卫谁是英雄，当然非大将军莫属，要是他不娶杨盼儿，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他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们事先便和孙仲山串通好的，不然就钱老三和范全那俩半文盲，知道什么是暴殄天物？就不说写了，他们能把这四个字拆开认全，他就把商字倒过来写！

    他使劲地挥了下手，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撵开，顺手拿过炕桌上自己带来的布包裹，对石头说：去燕水骑旅干一段时间，散散心也好。这是他停顿了一下。这包裹里是月儿替石头预备的东西，两件狐皮内袄和一些换洗衣服，还有些银钱；他顺便捎带过来。这是这是月儿给你备下的物件。燕水那里风大，寒气重，骑营又驻扎在山口，比燕州冷得多，你记得多穿点衣物，小心别冻着。你手脚大方，对手底下弟兄情义深重，这些银钱能派上用处。铜钱太重不好带，银子多了又碍眼，她还给你备了十两金子，你仔细收好。一边和石头交代，他同时也在心里感慨，月儿这小姑娘的心思实在是太细了。也幸好有她在身边，能帮他打理许多生活中看起来琐碎其实又很重要的事情，这让他能从复杂而频繁的人际来往脱出身，一心一意地处置政务和军务。就凭这一点，他就不能不对她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他从自己腰间摘下自己的佩刀，把它递给石头，说：你就要去燕水赴任，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把这把刀送你吧。这刀和去年钱老三在草原上缴获的那把宝刀一模一样。钱老三缴来的那把刀被他失落在草原上，现在这把是别人送他的礼物。而且，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名字：这把刀身上遍布绚丽花纹的利器，其实就是大马士革剑。

    他没坐多久就走了。他太忙了，甚至都抽不出更多的时间来和石头兄弟多说几句话，即便他心里揣着很多话，想和石头坐下来好好地说道说道，可是，他没有时间

第九章（01）阵前军议（上）

    三月暮春，中原大地正是天蓝地碧万木葱茏的大好时节，突竭茨大草原却依旧是一派草枯木萎料峭阴霾的残冬景色。从寒凉极地趁高而下的北风，虽然远不及冬天里那样横行无忌，可依旧抓住最后的机会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荒凉草滩上肆虐，吹低了草，刮弯了树，卷着败草尘沙呜呜地呼号。惨淡的白日头驻留在在漠漠溟溟的天穹上。星星点点的碎雪花夹杂在细濛濛的雨丝里，随着风紧一阵松一阵地飘洒。铅灰色的云块被不甘心的寒风驱赶着，缓缓地移动；远处的暗云一直落下来，和弥漫在大草甸上的雾霭溶接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直到亭午时分，雨停了，雾也消褪了不少，草原这才渐渐显露出它的本来面貌。被雨水洗刷过的草滩上，灰黄色还是主角，但是在大片大片衰败的枯草中，东一点西一簇地隐约能见青绿。黑水左岸渡口无名小城城头的老树上，已经挂出了绿芽，而立在鹿河北岸向阳缓坡的军营中，更是有无数野花在雨后陡然绽放，金灿灿黄澄澄的一大片，登时冲淡了残冬的萧瑟气息和军旅里的肃杀景象。本来肃穆安静的军营此时也有了些躁动，被霉雨关了几天的兵士都在牛皮帐篷门口贪婪地呼吸张望。军令如山，倒没什么人敢胡乱走动，不贪图稀罕的人也就盯着看两眼便算罢了，回转身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有不老成的，扒在帐门口小声呼喊着巡逻值勤的相熟弟兄帮忙抓两把青草掐两朵鲜花一一不为别的，就为打发这既没仗可打又无事可做的难捱时光。

    “香！”前军指挥孙奂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外面扯来的野花，有点红糟的大鼻头凑在花上使劲地嗅了几下，大嗓门震得帐篷都似乎有点颤栗，“真他娘的香！那话怎么说来着，”他抓耳挠腮拧着眉头思索半天也没个头绪，忽然捅了一下身边的郑七，“那句诗是怎么说的？”

    郑七正蹲在一把破木凳上和人聊天扯淡，自吹自擂进军以来一路上挣的功劳战绩，指手画脚正说得口沫四溅，冷不防被孙奂攘了一把，当场就摔了个马趴，惹得帐篷中一通哄笑。他是个嘻嘻哈哈的人，生性就喜欢热闹，也不恼，自己爬起来拍拍**上的土，笑骂道：“遭瘟的孙大嘴，是不是因为前头抢了你的功劳，没给你留口汤润喉咙，就此记恨上我了？”他把手一指另一边正襟危坐含笑不言语的孙仲山，“要恨你也得恨他。一一他是旅帅，又是正印先锋，我不过是个副帅，还不得都听他指挥？他说什么打，我就只能怎么打”

    “谁和你说这个！我是问，那句形容花的诗句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花那个什么什么的，然后怎么怎么的？”

    “唔？”郑七眯缝起一双细长眼睛，盯着孙奂左看两眼右看两眼，直到把孙奂都看得有点不自在，扭着身子在椅子上检查自己的甲胄袍服是不是有不端正整齐之处，他才噗嗤一笑大声赞叹，“好诗，好诗！就是诗仙李太白，怕也作不出孙大将军如此的好诗！花什么什么的，然后怎么怎么的，好诗，好诗！绝唱啊！回了燕山，一定记得请陆大人替你挥毫泼墨，找人仔细装裱然后传给子孙”他话没说完，一帐的军官又都是捧腹狂笑，连帐外值勤的兵士也钩头耸肩地吭吭哧哧笑个不停。

    孙奂是老兵出身，刀头上舔血死人堆里滚爬不知道有多少回，郑七和他开的小玩笑在他眼里屁都不值当，压根就不往心里去，隔了人又问孙仲山：“你读书多，是咱们中间的秀才一一那句诗是什么说的，花醉什么不醉的，到底是怎么一句？”

    孙仲山和孙奂两人有点挂相，都是国字脸膛浓眉毛小眼睛络腮帮胡须，矮矮壮壮的身量也相差不离，又是同姓，不知根底的人说不定还会只当他们是兄弟俩。他们也确实是联宗的叔伯兄弟。不过这联宗也是去年的事，不然的话，两个人的祖籍虽然都在定晋，可一个是威平孙氏，一个是上川孙氏，朝上数八辈也找不到半点的渊源，哪里叙得上半点亲戚？两个人的脾气秉性更是相去甚远。孙奂绰号“孙大嘴”，脾气暴躁性情豪野，心中存不下半点事，孙仲山却是稳重多智外圆内方，待人治下整饬军务都颇被称道；而且这人敢打硬仗，最擅长奔袭，是这一两年里燕山卫军中崛起最快的将领，也是燕山三军各旅中唯一授将军勋衔的旅帅。已经有传言，这一仗打完，他就会被提拔为某一军的司马；至少也是个司马督尉

    孙仲山摸了摸几天没刮过胡须的下巴颏，笑着反问道：“汉乐府唐诗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孙奂登时语塞。

    刚才假装避风头跑开的郑七这时又溜过来，猢狲一样蹲在木凳上，插嘴说：“是花不醉人人自醉吧？”

    “对！对对！就是这句！”孙奂使劲一拍大腿，连声说道，“就这句！上回记不清楚在哪里听谁念叨过一次，回家想了半宿也没想起来到底是怎么个说法，这回好了，总算记住了！”他把“花不醉人人自醉”来回念了几遍，忽然一瞪郑七，“你知道也不和我说？”

    这回郑七学机灵了，孙奂才抬手，他已经蹦起来，一只脚踩泥地上，急忙说道：“孙将军且慢！还有下句一一”他蹿开几步，才笑嘻嘻说道，“是年节上大将军在燕水军营里吟的诗，原话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不晓得是哪个笨蛋给翻作花不醉人人自醉”

    孙奂也不理会周围的笑声，想了想，说：“还是酒字贴切些。嗅一鼻子花都能醉倒，那是婆姨们才能做的事情。怕是这样的婆姨也不多。不过大将军的诗好象也不太对。前头的米酒果酒不醉人，那是真事一一这帐篷里谁不能喝个两三坛子？可谁要水现在的白酒不醉人，那我可不信。我有个亲兵，前头的果酒还能喝几盏，可这白酒，闻一闻酒味就能被熏得醉翻在地别笑，这可是真事，不信我这就把他喊过来，你们一问，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假！”

    一群军官开始时还乐呵呵地听他胡乱评价大将军的“诗”，后来也都来了劲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掺合进来。这个说“白酒就是和前头那些酒不一样，劲大”，那个说“就是军中有禁令不许喝”，还有人说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不让喝酒简直就是不体恤将士。也有说公道话的，称赞这酒挽救了多少士兵的命，谁谁谁胳膊上被砍了一刀喷了白酒又被救回来了，谁谁谁打这黑水边的小城时淌着冰水过河，当时就冻得缩成一团，没这白酒一激，只怕命都拣不回来简直就把已经靠着白酒生意发家致富的霍伦夸到天上。

    孙仲山知道白酒的由来。别人乱发议论，他也不吭声，默坐在一旁静听。早在商成还是西马直指挥的时候，就曾经和他提到过这个事情，只是当时当地的条件都不允许，所以高浓度白酒的酿造也只能停留在口头上。说实话，他当时虽然随声附和，其实心里并不相信商成所说：他在老家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酿酒，几千几百年下来世世代代都是酿的酸酒浊酒果酒，谁见过拿锅蒸酒的人？蒸出来的酒还比酿出来的酒更好，这话说出去，谁敢相信？直到他收到霍伦送的十坛白酒，才知道当初商成所说并非虚撰。和霍伦一番叙话，又知道了这造酒的器皿工艺绝大多数都是出自商成的指点商成知道如何酿制白酒，他并不觉得太惊奇一一也许商成是在早年间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手艺；商成做到假督，眼看着就要升大将军，他也不怎么惊奇一一三五仗下来从小兵直升将军的事史书唱本上尽有记载，商成的升迁并不怎么算稀罕；商成能把燕山一卫治理得风调雨顺太太平平，他也不是非常惊奇一一能文能武的人虽然不多见，但并非没有，比如留守在枋州作佯攻牵制的西门胜，那就是个文的武的都能来两手的人。商成出过家，又在四方游历过好多年，有见识也有见地，胸中又有沟壑抱负，运道至而展鸿图，由此鹏程万里，作为朋友和僚属，他由衷地替商成感到高兴。他惊奇的是从商成那里听过的一些话，听说的一些道理，也许东西甚至是他闻所未闻的，就比如这句“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假如是商成在军中筵席上忽有灵感妙手拈来，那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哦，对了，还有这句“妙手拈来”，似乎也是从商成那里听说的

    嘈杂议论中，忽然有人说道：“我可是听说过一个消息，这白酒啊，事实并非真正出自屹县霍伦的手，创出这门手艺的人，其实是另有其人！”这一下立刻勾起大家的兴头，七嘴八舌问道：

    “是谁？”

    “谁有那么大本事，能弄出这玩意？”

    “快说快说，别绕圈子！到底是谁？有什么说法？”

    郑七是个灵醒人，跟孙仲山搭伙半年多，也约莫知道霍伦酿酒的故事，立起身朝帐篷外张望一眼日头，似乎是问别人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王保那混帐死哪里去了？这里论酒咧，他这个燕山卫出名的醉不死兼酒中仙不来，大家伙在这里还论个狗屁啊！”

    王保也是燕山中军的一个军官，年后刚刚晋升七品归德校尉，还没授和归德校尉相当的实职，临时领着驻燕州的三个营。这三个营是燕山中军仅有的全甲士营，清一色的五十七斤重甲，配铁盔、重弩和直刀，是中军野战主力中的主力。除了甲士，还编制有专为对垒时冲阵破敌所用的两哨重骑。这些重骑的冲击力是不错，就是移动缓慢，机动性能极差，前头几任提督在的时候还在燕中的小平原打过几场小仗，自打商成上任就再没派过用场。据说商成几次想砍掉这两个哨的重骑编制，腾出粮饷去多养些轻骑，可惜每次动议都被卫府或者兵部给驳了

    “王保来不了。”有消息灵通的军官说道，“他前天犯了军法，被抽了二十鞭，现在还起不了被卧。”

    郑七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引开话题，听了那人的话，才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

第九章（01）阵前军议（中）

    王保受军法是两天前发生的事，好几个人都知道经过。www.uu234.com论说起来，这事错在王保，他先是犯了不许饮酒的军令，手脚又不干净被知兵司捉个人赃并获，因此被抽几皮鞭那是他活该，再不会有人替他鸣不平。可他仅仅就为两口酒便被打得皮开肉绽躺被卧里起不来，这罚得实在是太重了一些。

    郑七从吃粮那一天起就和王保在一个什，又是一道从小兵升小校，枪林箭雨中从什长到队再到哨长营尉，几乎没有多少分开的时候，这份情谊又比旁人深厚得多。听说王保就为偷两口酒便被打得稀烂，登时就恼了，红了眼珠子低声问：“谁他娘的下的毒手？”踢了凳子就要出去找知兵司的人理论。孙仲山和孙奂一左一右连忙拽住他。这可不是燕水的骑旅驻地，而是号令森严的中军大营，出去十几步就是大将军的帅帐，郑七要是在这里胡来，追究下来轻则杖责重则砍头，绝没有侥幸的道理。孙仲山沉着声音说：“别忙！先问问清楚再去也不迟！”孙奂也劝说道：“仲山说得有理，你这样去只能把自己也赔进去。先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回头再找知兵司的理论。你放心，大将军赏罚最分明，不可能委屈了王保。”又回头问道，“王保喝了多少，就被打成这样？是不是借酒闹事了？”

    “他能喝多少？”一个校尉歪了歪嘴，说，“他就是想喝，也得有酒啊。”

    “就是！酒都由辎重营掌握，除了军营，谁都别想领出半葫芦。就是军医那里，领多少用多少几时领的几时用的也要明细入簿，咱们就是想喝也喝不上！”一个明显对军中白酒管制条例有意见的家伙咂着舌头说道。他的这番话立刻就赢得好些人的叹息附和。想喝口酒润润嗓子都得去巴结军医，这军官当着也真是没劲！

    “谁问你这些？”孙奂着恼地打断那家伙的话，“我是问，抽王保二十鞭子，是谁下的令？”

    “还能有谁？除了王义王将军，谁还会真把这芝麻绿豆的事顶真的？换作别人处置这事，就王保喝半葫芦酒，不过是落一通训斥而已，最多也就假抽两皮鞭应个景，认个错便能过去。可谁让他运气不佳落在王义这拿根鸡毛就当令箭的家伙手里，还能有个好下场？好在他没声辩，不然就不是二十皮鞭，而是二十军棍了。”

    行军法的人是毅国公王义？

    孙奂一下就没了言语。他和王义打过几回交道，比较了解这个人的脾气心性，虽然见谁都是一副可亲可近的笑容，就是个小兵他也能放下国公的身架说长道短，可骨子里天生的那股子傲气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总是给人留下一种生分的疏远感觉，谁都没法和他真正地来往。这人不仅心高气傲，而且身份勋衔都高，就因为这两样，所以在年后兵部分派来燕山学军事的那一拨年轻将校里，惟独他是哪军哪营都不肯接收，就是当初和他交情不错的李慎，也找了个由头把他拒之门外。后来还是商成商成出面把他划到卫府知兵司，不然的话，这位毅国公才真是没了颜面可这中间又有一桩事他想不明白：王义是个孤傲人不假，却不是心残手狠之辈，以前也没听说他和王保有什么过节，怎么就单单对王保如此不留情面呢？思量着，他对郑七说：“或许是军中白酒耗费过大，知兵司受了上头的训斥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牵强。提督府对辎重后勤的供给向来是从宽里打算，出兵之前仅囤在留镇的白酒就有上千坛，要是上头真是因为救治伤员消耗白酒数量过大而大动肝火，说出去谁会信？

    郑七却突然没了火气，轻轻挣开孙仲山的胳膊，心平气和地小声说道：“孙督，你不用劝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盯着帐篷外半晌不吭声，默了良久，才嗤笑一声说道，“王保不是运气差，而是他命大不当死。他当时要是抗辩几句，说不定他的小命就得送在这鹿水河边。就他那点胸襟胆识，还希图着大将军的模样，嘿一一真当别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么？呸！他算什么东西！”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孙奂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他完全听不懂郑七的话。听郑七话里话外的意思，王保和王义之间不仅有过节，而且这过节还深沉得无法化解。可他就是想不通，这俩人一个是国公爷兼四品明威将军，一个是边疆军镇的小军官，哪里有机会结下仇怨？可郑七撇着嘴只是冷笑，没奈何他只好疑惑地望向孙仲山，期望从族弟那里听个来龙去脉。

    听说是王义执行的军法，孙仲山哪里还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真要解说王义和王保之间的过节，话题攀扯起来就长远了。他三言两语便把两年前莫干南撤之前在那座破败汉城中的往事说了个大概，陈璞王义他们如何在小城里设伏，商成又是如何识破他们的圈套抄了自己人的后路，两造里兵戎相见却又把手言欢，最后合兵一处马踏连营虽然他说得简略扼要，可听的人却莫不是啧舌赞叹，遥想当时草原月夜天阔地旷秋声如织，突竭茨人刀枪如林堡寨似壁，燕赵儿女一腔豪迈慨然赴死，斯景斯情斯意，由不得人油然而生一股神往之心，恨不能化身其间，随着陈璞商成他们一道跃马挥戈酣畅淋漓地厮杀

    孙奂使劲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声感慨说道：“我也见过柱国大将军几面！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就她那副小模样小脸蛋惹人怜惜疼爱的模样，竟然比咱们这群老兵痞还要不惜命！我孙大嘴是没话可说了！下回再见她的面，我一定真心实意地尊她一声大将军！”这话立刻引来一通笑。有人揶揄打趣说：“孙督，听你这样讲话，难道以前你见大将军的面，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胡扯！孙督是磊落丈夫，怎么可能是口是心非之辈！”

    “唔，谁说孙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第一个绕不了他！咱们孙督就是偷着吃酒也是堂堂皇皇绝不背人的”

    “贺瞎子，你这样说话就足证你是个口是心非之辈了。前两天我可是亲耳听见你抱怨，说孙督吃酒时明明见你舔舌头巴咂嘴，楞是假装眼花望不见，直到你禀完事离开也没分你半盏！”

    “是哪个遭瘟的乱嚼舌头背后撮鬼！站出来！你的哪只耳朵统计我编派孙督的不是？”

    帐篷里正在嬉笑喝骂乱糟糟一团，就见门外人影晃动，两个卫兵正立中走进来一个穿青袍的中军校尉，横臂行个军礼大声宣布：“大将军有令：前后左右各营指挥副指挥，即刻点卯进帅帐议事！不得延误！”

第九章（03）阵前军议（中一）

    听说大将军升帐，一众军官立刻便收起笑容，霎时间各人结盔正甲整理装束，其中勋衔职务最高的孙奂答应一声是！，扶着兜鍪目光把众人一扫，侧身略一弯腰便领先走出帐篷。

    也就是这么一转眼工夫，帅帐前又多出两队戴铁盔挂铁片子甲的兵士，个个手抚腰刀目不斜视，钉子般整齐挺立不动。十二个校尉在全副披挂的提督府卫尉包坎、副尉苏扎带领下分列两行，伫立在帐门左右。卫府的府前詹事文沐刚从帅帐中出来，看见众位将校，横臂当胸行了个礼，轻声说道：大将军已经在了。

    话音未落，就听顺风飘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响，两匹健马转过大草甸，沿河汊北岸的浅水滩涂踢水踏泥疾驰而来，遥遥地也不知道拿出个什么物事晃了晃，守卫辕门的士兵便忙不迭地抬拒马开营门。两匹战马一路狂直至帅帐前半箭之地，颗子汗顺着眉梢鬓角流淌的传令兵连坐骑都没下，紧攒缰绳羁着辔头把浑身热汗的健马转了个半个圈，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塌腰甩给疾步赶上前的文沐：

    左营万急军情！立呈大将军！

    说完在马背上朝苏扎行个军礼，兜过马头一踢马刺，纵马扬鞭又一阵风般地去了。

    文沐只瞥了眼信札的封皮，丢下一句帐外少候，捏着信便一溜小跑就进了帅帐。不片刻跑出个中军，先说大将军有紧急军务处置，大人们在帐外暂息稍候，又说伙房里已经预备好菜馔，请诸位将校先吃午饭，边吃边等待军令。说着话，几个兵士就把叠摞的木碗和大筐的饼馍大桶的肉汤送过来。军官们大多是粗莽厮杀汉子，只知道情吃情喝情打仗，天塌下来有大将军扛着，军情再紧急也用不着他们来操心，既然军令说稍候，那就候着，一窝蜂都围到吃食前，抄起木碗就在桶里舀汤捞肉，抓起饼子馍就朝嘴里填塞，眼疾手快的抢了吃食早早便在帐篷外的向阳草地上占个位置，一头眯眼晒着暖融融的日头，一头就着热乎乎的肉汤啃干面馍馍，单论这份军旅阵仗间难得的闲暇惬意，便是给个神仙做也不情愿。

    孙仲山来中军前刚刚吃过早饭，此时午时未过，也不觉得肚饿，胡乱抓了个两个肉馅馍，就没过身出了军帐，左右张望似乎没有自己能落脚的地方，隐约记得来时在帐篷一侧瞧见一块卧虎石，干脆就拿着馍过去撞撞运气，看能不能寻个清净。

    令人失望的是，他才转过帐篷，就看见那块石头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了。看来这里的聪明人远不止他一个。

    不过失望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卧虎石上坐着的是孙奂和郑七。这俩家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两根烤羊腿，一人一根正在大快朵颐。孙奂就象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地藏着个葫芦，吞几口肉就举起葫芦灌一口。恰好一队巡逻的兵士经过，躲闪不及，只好煞有介事地摇晃着葫芦唉声叹气地咕哝：这药汤实在是太苦了。惹得带队的小军官瞪着他手里的葫芦直咽唾沫。

    孙仲山走过去，忍着笑说：正好，我这几天老寒腿犯了，就想喝点汤药。来！一一咱们换！这馍是羊肉馅的，一点都不苦。

    郑七已经瞧见了他，挪了挪地方给他让出个位置，笑道：孙督尉那葫芦里装的是他的命根子，怕是不会和你换。说着，又变戏法一样掏出根烤羊腿递给孙仲山。刚才就想唤你。帐篷里人多，不敢开口。

    孙仲山没有接，看石头上铺着块硬邦邦没硝过的老羊皮，一笑坐下，掰了块馍放嘴里嚼，口齿含混地问道：羊腿哪里来的？

    伙房里偷拿的。郑七说。他把羊腿递给孙奂，顺手接过孙奂手里的葫芦，仰头喝了两大口，哈着酒气把葫芦交给孙仲山。

    孙仲山便没再问。他知道郑七是个嘻嘻哈哈的喜性人，也没什么官架子，和谁都能瞎扯胡诌上几句，所以在军营里熟人极多，上到孙奂这样的司马将军，下到做饭的伙夫、喂马的马夫、背粮食扛箭捆子的辎重兵士，狐朋狗友遍地都是，讨要几根羊腿肉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抿了口酒，又把葫芦递给孙奂。

    郑七拿小刀剔着骨头上的肉，问说：你觉得，刚才左营送来的紧急军情，是什么消息？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孙仲山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有马上回答。但是他明白，郑七这话不是问孙奂，而是在问他。他的族兄孙奂提刀子上阵厮杀是一把好手，不过打仗时很少用心，从来都是上头怎么吩咐布置他就怎么打，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跟我上！谁他娘的敢退后半步，我就先屠了他个遭娘瘟的！

    还能是什么消息？孙奂使劲把一块嚼不烂的带筋骨头吐出去老远，抹着下巴颏上油漉漉的髭须说，一准是段修接敌了。看来是突竭茨人又来了一批援军，段修的左翼顶不住，赶紧向大将军告急求援。

    这还用你来下断言？郑七咧了咧嘴，段修是老军头了，不是接敌，他敢朝中军帅帐送紧急军情？他就是长俩脑袋也不敢鼓捣这玄虚！我是在想，他遭遇的会是哪一股突竭茨人！

    你都做到旅帅了，这还看不出来？多用点心思！司马督尉很是不满地乜了副旅帅一眼。我估摸着，段修肯定是遭遇到黑水城出来的突竭茨人了。算算日子，从咱们出兵到现在也有半个月，黑水城的兵再迟钝缓慢，也该当移动到这一片。我想，段修遇见的肯定不会是突竭茨的部族兵，多半是留在黑水城的那几千大帐兵。不然段修不会那么慌张！他把满是油污的手在袍角上抹了抹。绯红色的将军袍立刻就出现了一团深褐色的油渍。他仰起脸，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很笃定地说：现在，咱们正前面的两股突竭茨人被咱们逼得退到了莫干南边；右边的邪踉王部已经溃散，短期不会有力气找咱们；左边嘛，本来没什么大麻烦，不过黑水城的大帐兵一到，肯定是有点不好对付。我想，咱们下一步肯定就是集中在这鹿河边结寨据守，等李慎从端州出兵的消息一到，也差不多就是咱们退兵的时候了。

    郑七马上指着草甸下面的鹿河反诘道：既然要沿鹿河据守，那刚刚打下这地方时，大将军为什么立刻就下令在河上架浮桥？很显然，他的看法和孙奂的判断有严重的分歧。既然是固守等待消息，为什么要把大营立在北岸？我们又被严令一定要咬着突竭茨人，不能把他们逼急了，也不能把他们放走？

    本来很有点将军气概的孙奂立刻就变得张口结舌起来。郑七的一连串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他挠着下巴颏，吭哧了半天才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没留心一一是啊，中军大营怎么扎在北岸了？大将军让人架设浮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说是想等着突竭茨人杀来时再放一把火烧掉，让突竭茨人望河兴叹么？但是这些疑问很快就从他心里消失了。因为自己嘴里突然蹦出了望河兴叹这样文绉绉的辞，他很有些得意，便咧着大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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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04）阵前军议（中二）

    在孙奂和郑七争论的时候，孙仲山一起没有吭声。www.uu234.com

    搭木桥的道理他能想通。草原上的春天来得迟，鹿河还没有涨水，河面连半箭地都不到。水流也很平缓，有些地方水浅得都盖不住河床，似乎抬脚一迈就能过去。然而，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对这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河充满了敬畏。就在前天，打下河边的小土堡之后他就下令追击残敌，结果一营兵还没过淌过河就倒下了几十匹马一一河水太凉了，连马匹都熬不住寒气。上了对岸的战马也有不少软腿拉稀的，四百多骑兵，过个河就有一半的人成了步卒。他现在回想起那个情景都觉得背心直冒凉气。要是当时突竭茨人突然杀个回马枪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鹿河上搭两座木桥。而且他也不明白商成为什么会把大营设在鹿河北岸。中路军的任务就是佯攻，只要把敌人的主力从东边调回来，给燕东的李慎造成突袭白澜河谷的机会，那不论战果如何，就该回师燕山了。可眼下大军已经打到鹿河边，前锋营离莫干还不到七十里地，端州那边却迟迟都没有进兵的消息，大将军似乎也不着急，不仅让人在河上架桥，还不许前边和突竭茨人脱离接触，也不许把突竭茨人打怕打跑，这也实在是有点

    他一下就掐断了自己的思路，把目光转向孙奂和郑七争论的焦点：河上的两座桥。

    两座桥都是用木头木板搭的，戳在水里的三角木架甚至连枝桠都没削干净，枝枝杈杈的就捆到一起，看着就给人一种摇摇晃晃的简陋感觉。左边的一座昨天上午就已经搭好，虽然桥面窄得不能过马车，马匹也必须卸了车辕由人牵着过去，可右边更大的桥上木板还没铺到一半，所以这座桥就是眼下连接两岸的关键通道。此时雨水已经全然停了，大批的士兵在南岸列队预备过河，扛箭捆背粮包的民伕也成群结队地朝河边走，人一多，桥头立刻便显得十分拥堵，人喊马嘶声此起彼伏。尽管两边都有监督交通的军官在提着鞭子声嘶力竭地喝骂怒吼，可急忙间混乱的情况也没有得到改善。

    他突然问道：“对岸的是后军和辎重营吧？”

    孙奂和郑七都眯缝着眼睛张望了一下。孙奂不很肯定地说：“看旗号，应该是他们。”郑七皱着眉头说：“是他们。可他们怎么也要过河？他们过河做什么？”

    孙仲山也想不通后军过河的道理。

    他也不愿意去想，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他也不可能想明白。别看他现在指挥着一个骑旅，论身份也是个将军，在燕山卫军里多少也算个人物，可他有自知之明一一他能走到今天，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为他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而是因为他有运气，机缘巧合才受到大将军的赏识和重用，不然的话，他现在大概还在西马直看守烽火台所以他对商成不仅有一份深沉的敬重，而且还有深厚的感激，基本上商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都没有在人前说过任何言辞去质疑商成的判断和决定。现在也是一样。他想，不管是修桥也好后军调动也罢，大将军这样做，总有大将军的考虑！大将军下这种军令，肯定有大将军的道理！他不用去想大将军为什么会做这种决定，只需要按照军令认真执行就好！

    他这样想，好象是忘记了一点：要是他如今的成就与他自己的努力无关，而全都是拜托当初与商成结下的那点香火情谊的话，那商成的个人品质就值得怀疑了。而且说句老实话，仅仅凭借靠与商成的友情，他大概也升不到将军、做不成旅帅。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边闹哄哄的木桥，不知道各自在想些什么心事。

    现在是日正当午的时候，在暖烘烘的阳光照耀下，雨水带来的薄雾已经彻底消散，覆盖着广袤草原的天穹宛如被刚刚过去的那场春雨涤荡过一般，清幽幽碧蓝蓝的，就象大草甸下的河水一样，既清澈又透明。发源于燕山北麓的鹿河，就如同一根蓝色的丝带，缘着军营所在的大草甸缓慢地流淌着，在西边几里远的地方汇入同样是发源于燕山山脉的黑水河。似乎就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那场雨，鹿河南岸那一大片杂树林突然就焕发出盎然的绿色。几只灰鹤扑扇着翅膀在树梢上盘旋，大概是在寻找着去年的“家”。看来，不管寒冷的冬天是多么的顽固和不甘心，可它终究无力去阻挡大自然季节变化的脚步，最后也只能无奈地退出了这片土地

    平静的河面上还有两堆乱石。两岸边还有石头堆砌的桥墩子。凌乱的石板石条一头搭在石墩上，一头埋在水里。这是河上原有的石桥；前天突竭茨人溃退前，先就拆了这座桥。

    过了很长时间，郑七又出声问道：“你们说，段修遇到的会不会不是黑水城过来的敌人？”

    孙奂大眼珠子一翻，说：“不是黑水城来的，还能是哪里的？”

    孙仲山沉吟着点了点头。他赞同郑七的想法，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进击鹿河之前的军事会议上，黑水城增援的事情就被提出来商议过，当时大将军并没有说许胜不许败，也没有要求各部只许进不许退，况且段修带着七个营三千多骑兵，即便是遭遇了黑水城出来的大股大帐兵，求胜或许力有不逋，可自保就绝无问题，用不着惊惶惶地飞书告急。可要不是黑水城的敌人，那还能是哪里的？难道说

    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想法陡然跳出来！

    假如不是黑水城的兵，难道是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派来的援军？既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都派了兵，那阿勒古三部会不会也有动静？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这五个突竭茨部落合在一起能派出两万多人马，几乎就是赵军人数的两倍；再加上莫干方向的敌人，总数或许能突破三万。赵军连后勤辎重都算上也不过一万四千，以万四对三万，敌人还占着地利和人和，天时也不尽在自己一方，这一下力量对比悬殊，攻守之势必然逆转！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就闪出一个念头：难道说前年的莫干大败，今天又要在鹿河之畔重新上演？

    总是一副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模样的郑七，被他的大胆假设给唬得脸色都变了，默了半天才吃吃艾艾地说：“不，不得吧？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不、不是被西门胜牵制在枋州方向么？”

    孙仲山眯缝着小眼睛，咬紧了牙关说道：“枋州的卫军剩的不到十个营，还要驻防那么多州县堡寨，就算西门胜是个巧妇，他也做不得这无米的炊事！就怕他虚张声势过了头，被突竭茨人觑出破绽的话，不单是枋州难保，只怕、只怕咱们”话说到最后已然说不下去了。

    他的每句话都象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边，听在郑七和孙奂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声声的炸雷。

    “遭娘瘟的，这下事情怕是要麻烦了！”孙奂捏着酒葫芦喃喃地说道，“枋州不保的话，燕州也要跟着完蛋。燕中完了，李慎在东边打得再好也是屁不值当”

    似乎是要映证他的话，河对岸顺大军践踏出来的泥道蹿过来几匹健马，飞一般地直驰到河边兵民拥挤之地。马背上的骑手也不下马，在桥边兜了两个圈子，看过不得桥，呼哨一声就都纵马跃进了鹿河一一旁边人还呼喊制止都来不及一一披水踏浪还没走出两丈，就有两匹马先后摔在水里十几丈阔的鹿河，前后摔了六匹马，最后只有一匹马艰难地爬上北岸。马背上的骑手根本就对箭步蹒跚的马匹不理也不顾，马鞭子挥得啪啪乱响，一个劲地只管催促，最后连辕门的值勤军官都看不过眼，紧跑几步上去劝阻。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说了句什么话，那军官突然扭身就朝辕门跑，一边跑还一边挥手乱咋呼，不留神脚下一绊，当场就摔了满脸泥。可他连脸上的泥都赶不及抹一把，跪在泥地里还在扯着嗓子吼

    三个人坐的地方离辕门有段距离，随风飘来的喊话也听不大清晰，不过士兵们手忙脚乱清理通道的情景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辕门外的几道拒马才刚刚隙了一条缝，半身**的骑手就强赶着马硬挤进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冒出一个看法：事有大变！

第九章（05）阵前军议（中三）

    孙仲山的大胆猜测并没有错，片刻之前段修派人送来的那份紧急公文，内容的确是和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有关。www.uu234.com

    大前天的傍晚，左营派出游弋的一队骑兵在黑水河以西大约百许里的一个小湖泊巡逻时，被一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突竭茨兵偷袭；仓促应战的赵兵吃了点小亏，死了两个人。当时左营的人都判断这股敌人是鹿河被击溃的突竭茨人余部，因此并不是很在意，也就没有把消息报告中军。前天上午，前去驱赶这批残敌的一哨骑兵又被打回来，左营这才稍微有了点重视。但是他们依旧没有警觉。直到昨天晌午派去肃清“残敌”的两个多哨人马遭遇到人数差不多的突竭茨骑兵并且被敌人击溃，作为左营指挥的段修还是没有重视。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左营就应该把三次战斗的经过和结果向中军作详细的汇报。但是这一回，打了半辈子仗的段修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却偏偏没有这样做。他调动了手头能够抽出来的兵力去那个小湖泊，非得把那股敌人剿灭了不可。结果临时拼凑起来的六百多赵军一头就撞在铁板上，被数倍的敌人前堵后截包了饺子。要不是黑夜来临帮了赵军的忙，乱战中几股赵军聚在一起死力杀出一条血路，指不定连带个报信的人都逃不出来。在这场战斗中战死和失踪的赵军至少超过两百人，无论是人数还是比例，都是左营遭遇的最大伤亡，也是中路军出兵以来在单次战斗中的最大伤亡。而且能够确认，左营所遇到的并不是从鹿河逃窜出来的所谓残敌，而是从别处而来的敌人援军，还是左营枋州兵的“老交道”一一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

    意料之外的失败让段修不能接受，而敌人的援军更是令他措手不及。在集中兵力迎战和收缩战线向中军靠拢这两个想法之间摇摆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大亮以后，他才记起来，这样重大的敌情不是他能够做决定的事，而是要立刻向商成报告

    现在，中军帅帐里一片肃穆。帐篷门并没有卷起来，但是帐篷里的光线却丝毫都不显黯淡。立在帅案后帐角的两架烛山上，十几只羊油大蜡上火苗子蹿起二尺余高，耀得大帐内一片红光。郭表、王义还有文沐，三个人分坐在帅案前，都是满脸的凝重，低头咬着腮帮子费劲脑筋地琢磨敌人的下一步动向和战局的可能发展。商成铁青着一张恶煞般的鬼脸，眼睛里喷着怒火，甩着手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禀督帅！后营汤校尉报，留镇今天上午送上来的辎重给养中少了一驮伤药，据查，是留镇出发时错漏。汤校尉请大帅明令，该如何处置？”有人很不合时宜的在帐外大声报告。

    商成蓦地停下脚步，扬起脸望着帐顶，似乎压根就没有听到。文沐站起来，预备出去处理这件事，商成突然两步跨过去一把掀开帐帘，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冒失的文书：“该如何处置，汤宓难道不知道？这点屁事也来问我，那我要他这个后营指挥来做什么？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先处理了药材错漏的事，然后自己去知兵司领二十鞭子！”

    文书被他吓得倒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草地上，嘴里一连声地答应“是！大将军令，汤校尉自领二十鞭”，一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头也不敢抬，行个军礼就落荒而逃般地飞也似去了。这一幕全被帐外不远一群蹲草丛里吃喝的军官瞧在眼里，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军官们一齐噤了声息，蹑手蹑脚地都溜回了帐篷。

    商成似乎还有点余怒为消，帐外最后一个军官的背影都消失了好半天，他重重地摔下帐帘，回身问道：“段修说，左营遭遇的是大腾良和完奴儿两部，你们怎么看？”

    文沐没有答话，先说道：“大将军，对汤宓的处分有点过重了。后勤上出了点差池，汤宓不敢擅断而请大将军令，虽然是有点小题大做，可也不至于为此就领二十鞭子。”

    商成翻着眼皮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那依你说，该怎么处分？”

    “不处分。”文沐倒不惧怕他的眼神，在椅子里坐正，昂头直视着商成说，“假如这种事情也要领受处分，那以后有人犯了无故军中嬉闹喧哗或者延误失期的过错，又该如何处置？假如他们也领二十鞭，汤宓该如何想、别人又会如何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成就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他是被段修迟钝的反应和失当的处置给气昏头了，所以就把一肚子的怒火都撒在了汤宓身上。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就应该及时改正错误。他马上叫进来一个卫兵，让他马上去通知汤宓，前令取消，那二十皮鞭不用去领受了。另外，他还让卫兵警告汤宓，要是再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来麻烦自己，那他这个后营指挥也就算是当到头了。

    他摇摇头，苦笑着回到帅案前，拿起桌案上的眼罩。眼罩刚才被他在案上砸到了砚台里里的毛笔，黑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连段修的文书也染了几滴。好在文书被污的地方并不多，染墨的地方都不是很紧要。他戴上眼罩，可并没有马上盖住有点干辣辣烧痛的眼睛，而是又拿起文书，再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可他越看下去就越生气，忍不住又把文书掼到案上。

    论说起来，段修当兵吃粮的时间比自己的岁数都大，怎么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不仅生段修的气，同时他也生气自己。自己怎么会在出兵前临时改变决定，把左营交给了段修？按段修的资历和职务，当个左营指挥当然是绰绰有余，可这个人的长处是在练兵上，并不善于对阵接敌，这一点自己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会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现在好了，就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不能坚持，所以现在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已经前进到大军百里之内，自己才刚刚收到消息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一声细微响声。帅帐外也没有什么声响；看来商成刚才处置后营指挥的一番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辕门的士兵在交接岗，集合整队的号令一声接着一声。远方传来几声清亮的鹤唳；隔了片刻，又有几声鸣叫从更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离得太远，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商成黑着脸不说话，除他之外勋衔职务最高的郭表又默坐不吭声，王义和文沐互相望了一眼，王义轻轻地咳了一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大将军倒不用担心西边过来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有西门胜将军在枋州作牵制，两部的敌人绝对不敢轻易出动。段修将军在文书里提到，敌人只有三千人不到一一要是大腾良和完奴儿一起出动，怎么会才来这么点人？我想，兴许西边的敌人也就只有这么多。他们不过是两个部族不得已才派出的援军而已。毕竟咱们出兵才刚刚半个多月，敌人不可能马上知道枋州是在虚张声势，也就绝不敢大举出动。”说完，他就目视着商成，等着商成点头表示认可和赞同。

    可是商成只是微微低垂下头凝视着段修送来的文书，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甚至都没出言指出王义的推断到底是对还是错。

    文沐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咂了下嘴，最后把涌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无声叹息。但是他不停攥起来又松来的手掌却完全暴露出他现在的心思一一他对王义的看法有异议！

    文沐的神情举动，王义一丝一毫都看在眼里。这并没有脱出他的意料；在说那番话之前，他就知道文沐一定会反对。从几年前开始，他和文沐的关系就一直不大好，他现在也不想再去修复。他估计，文沐和他是一样的心思，不然刚才文沐刚才也不会说那么一篇大道理！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一什么劝诫商成不要乱了军法尺度，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奔着他来的，不然文沐为什么一口一个“二十皮鞭”？很显然，文沐至今还在对那天晚上他严厉处分了一个违禁吃酒的军官的事而耿耿于怀，明里是在规劝商成，暗里却是在指责他处罚过重

    文沐的态度，王义不在乎。但是商成也保持沉默，这就难免令他很失望。虽然他不想看到商成出于友谊而赞同和支持他的看法，但是他心里却真是很想得到商成的认同。同时他也不能理解，商成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不直言表态。是因为他错了吗？这不太可能。这番结果是他深思熟虑了很长时间才得到的结论，反复推敲自觉得绝无差错；是碍于与文沐的情面？更不可能！商成总能分清楚什么是公务、什么是私谊吧！

    就象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抛却国公的架子去和小兵拉家常，挽起袖子和驮夫一道推马车卸粮包，别人却还是象避瘟神一样地躲着他，他也想不通商成为什么会对他的判断不置一词

    总不会是不屑一顾吧？他眼神复杂地瞄了一眼还在低头看文书的商成。也许吧。说不定在商瞎在商子达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公侯贵胄而已

    既然没有人应声，他就很尴尬地煞住了话头。

    商成倒不是对王义的判断不屑一顾，而是根本就没朝心里去。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和别人一样，也把王义看作一个来燕山捞取战功的家伙，而是因为他无意中在文书的字里行间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一一西边过来的两千出头三千不到的敌人，怎么会突然在黑水以西一百多里的地方停下来了？他们是在等待后续的大队伍，还是因为和别的突竭茨人失去了联系？假如是在等待大队伍，那么这支队伍的首要目的是什么，是截断赵军的归路，还是对赵军展开侧击和骚扰？要是援军就他们这一支，等他们发现在黑水以西已经成了孤军，那么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办？还有，既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来了，那么阿勒古三部会不会也要赶来；五个部落距离鹿河差不多远近，为什么抵达的时间却有前有后，这又说明什么问题？是敌人内部的号令不统一，还是绸缪计算中出了偏差，再或者，干脆就是敌人内部有矛盾，有人想借刀杀人

    一系列的问题就象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往复，往往一个问题还没得出结论，另外一个问题就接踵而来。而且这些问题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个问题的每一种可能存在的答案，都会牵扯到另外一个或者几个问题的最后结果。这实在是太复杂了！即便他皱起眉头苦苦地思索，也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去窥视隐藏在问题背后的真相！

    他彻底地陷入思考之中。

    商成对王义的判断不置可否，郭表就不能不发表点看法。

    实际上，郭表才是帅帐里最尴尬的人。他的尴尬处境来自两个原因。首先，段修能出任左营指挥，就是他一力推荐的结果。事实证明，段修在这个位置上的表现有点不尽如人意，尽管进入草原之后左营的战果也可圈可点，可段修在指挥上瞻前顾后的毛病也暴露无疑，假如不是商成不停地派人催促和督促，左营很可能无法与中军的前进速度保持一致，也就很有可能把大军的左翼暴露给敌人。眼前段修失机不报的事更是无可置疑的大错！他简直不明白，为什么段修会把如此重大的敌情压了整整三天？这不是三个时辰，而是整整三天，足够突竭茨人完成一次仓促的布置了！不管赵军接下来是进攻还是防守，或者是撤退，都很可能遭遇到比之前更大的困难

    这个段修！岁数都活到狗身去了！

    他忍不住学着商成刚才的话，在心底里狠狠地啐了段修一口！

    另外一个令他尴尬的地方就是他的身份。明面上，他是奉令带着一批年青军官来燕山卫学军事的将军，暂时还兼着一个燕山卫大司马的职务，可实际上他却是揣着上三省的密令来的燕山，假如战事出现危急，他有权把商成就地革职然后接任燕山提督，总揽燕山军政事务，到时候是战是守是走，完全由他来做主。当然，在回到燕山之后，他也就是下一任的燕山提督。这一点毋庸置疑。

    作为一个东元十三年就已经是四品下的怀远将军，他当然早就期待着自己能有坐镇一方的那一天；而作为一个从军以来身经大小二十余战却从来没有过独当一面的将军，毫无疑问，他更希望自己能独立指挥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并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一他郭表，绝对不是那种凭借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人。他妻子是鄱阳侯嫡亲的次女

    他一直期盼着自己能有镇守北方重镇的一天，也有两三次机会差一点就能成为渤海卫或者定晋卫的提督，可无论哪一次机会都比不上眼前一一他离燕山提督的位置只有咫尺，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掏出怀里的锦囊，擎出锦囊里的诏令，然后接管整个燕山卫现在，他坐在这里，朝廷的任命诏令就在他贴身内衣里揣着，他随时都能感觉到装着诏令的锦囊上绸缎的柔软、光滑和细腻。可就是这几乎觉察不出分量的锦囊，又时时刻刻地让他觉得无比沉重，就象在他身上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不论他是站是立是坐是走，锦囊随时都在提醒着他什么。甚至就是他的说话和呼吸，似乎都受了锦囊的影响，变得不那么顺畅。而且看起来精致的东西还有另外一桩坏处，就是让他在商成面前总是有种心虚的感觉，既不能坦坦荡荡地说，也不能坦坦荡荡地笑，仿佛他就是一个想从别人的兜里偷东西的蟊贼。更糟糕的是，商成对他来燕山的目的毫无觉察，还象过去一样的热情和赤忱，处理许多事情都会和他一道商量，并且虚心求教一一这就更令他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商成越是热忱，他就越是恼恨自己：为什么放着京城里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非得吃苦受累地跑来燕山做贼？

    王义的一番论断，他都听在耳朵里。碍于情面，商成不愿发表看法一一至少他是这样看的一一文沐位微言轻又说不上话，那么只好由他来说了。

    “显德所言，稍有谬误啊。”他才轻飘飘地给王义的判断下了个判语。“我大军出征以来，有黑水源头、黑狼滩和雀儿山三场战事，虽然战果都不算显著，”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也显露出一丝难堪。三场战斗中，以黑狼滩一战最为可惜，假如左营不是和一小股敌人纠缠而没来得及封闭包围圈缺口的话，也许鹿河以南甚至是莫干以南就再也没有成建制的突竭茨骑兵了。那样的话，现在的中路军就不用在鹿河停留，在焦虑中苦苦等待李慎在端州方向的消息；商成大可以率大军越过鹿河，跨过莫干，兵锋直指黑水城；而以黑水城的守备力量以及仓促集结起来的部族兵，很难说能不能坚持到突竭茨的主力回来，毕竟突竭茨人都是骑兵，擅攻而不善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这个该死的段修！

    他马上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还有你这个混蛋东西！

    他按下心头的恼恨，接着说下去：“可突竭茨人接二连三地败北也是不争的事实。到现在为止，我军进兵已经有十九天，深入草原也有三百里，要说这么长时间阿勒古左岸五部都没收到消息，这显然不可能。可是他们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可以解释为他们要戒备枋州的西门胜，所以不敢分兵救援。既然这样，问题就来了：既然之前他们不敢动作，为什么现在我军打下鹿河遥指莫干了，他们的增援又来了？”

    王义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

    郭表不等他开口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的判断，既然阿勒古左岸五部有增援，假如不是西门胜的虚张声势被识破，就是莫干到黑水城的实际兵力已经空虚，阿勒古各部不能不增援。”他扭头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文沐一眼，亲切地唤着文沐的表字问道：“昭远，你的看法呢？”

    文沐也没有推辞和谦让，就说道：“我和郭将军的看法差不多，只是有一点不同之处。”

    “哦？哪一点不同？”郭表饶有兴致地问道。燕山的有名将校之中，他最欣赏的就是孙仲山和文沐。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三个人出身经历有不少的共通之处：他们的家世也相差不离，都是世代耕读传家；他们自己也都是读书人；郭表和文沐还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孙仲山也进过县学，假如不是少不更事闯了祸，考个功名并不算难事。另外，三个的性情脾气也很相近，话也说得到一起。

    “我以为，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其实并没有真正识破西门将军在枋州的布置，之所以突然派援军来鹿河，只是因为两点：其一，鹿河一失，莫干就很难守住；莫干失守，黑水城就是门户洞开。届时我军兵临黑水城下，即便不能攻下黑水城，可三年中我大赵两次兵困黑水城，其中的意味就很值得别人思考琢磨。”

    郭表非常地赞赏地点了下头，并且毫不忌讳地说：“你说得对！我就没想到这一层！是了，我们三年里两战黑水城，草原上那些归附了突竭茨的部落不是瞎子，当然就得在心里重新盘算盘算，跟着突竭茨人和我大赵作对，到头来究竟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郭将军谬赞了。”文沐谦虚了一句，又说道，“其二，他们虽然一时没有识破西门将军的布置，可毕竟心里存有疑心，派出点不伤筋骨的人马增援鹿河和莫干，未必就不是一种试探西门将军的办法”

    他们俩说话时，王义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候突然问道：“既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来了，为什么阿勒古三部却没有到？”

    文沐顿时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他的确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不用再讨论了，西门胜在枋州的动作已经被敌人识破了。”良久没有出声的商成站起来说道。他走到帐篷一角支起的舆图前，凝视着舆图上的点点线线看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接上刚才的话，“枋州的那么一点点兵，居然唬了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差不多半个月，足见西门克之的本事。”他转过身，把三位同僚环视了一遍，似乎是把心思重新归拢总结了一番，这才再说道，“大军行动，道路，粮草，水源，三者缺一不可。道路就不说了，我们再尽力，也只能遮护大军左右，百里之外就无能为力。粮食也不题；敌人肯定是有备而来，至不济也能就地解决。唯一的问题就在水源。和左营接触的敌人之所以不再移动，与左营相隔不远也不再主动进攻，就是为了守住水源。我估计，阿勒古五部的主力说话就到；说不定就在这两三天里。”

    郭表的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不疾不徐地说道：“阿勒古五部合在一起，至少能有两万人马，我们只有一万四，其中还有一半是步卒”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其实不需要他来提醒，可是情况如此紧急，他也只能借着说话来舒缓焦虑的心情。他掰着指头紧张地运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和部署，半晌才无比担忧地说道，“我军有一半是步卒，骑兵不到七千，如果仓促撤退，必定会被敌人衔尾追击，假若不敌溃散的话”

    商成呵呵一笑，揶揄了郭表一句：“奉仪不够坦诚啊。现在撤退，我们就不是假若溃散了，而是必定会有一场溃败。”

    郭表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商成给他的评价，接下去说道：“溃败不怕，我们大不了也就是战死殉国，可燕山怎么办？燕山中路从留镇到燕州，卫军还不到一个旅，边军不及三千人，征召各地的乡勇壮丁守城也需要时日，一旦我军失利，只是一场前年秋冬的糜烂局面。”

    这话还是不够坦诚。前年赵军大败于莫干是不假，可大军至少有一半的人马最后是退回了燕山，这四万多人便是后来所谓“燕山大捷”中的主力，而眼下全燕山所有卫军边军加在一起还不到四万，二者岂能并谈？今日只要商成在鹿河一败，顷刻之间整个燕山就会遭到一场天塌地陷的浩大劫难，纵然端州还有李慎的一万多两万的兵马，也是独木难以支撑。到时燕西空虚，燕中沦陷，东庐谷王又从如其北郑攻燕东，李慎要想再来一场“燕山大捷”那纯粹就是痴人说梦！他能不能保全端州都在摸棱两可之间

    郭表默了很长时间，忖量了再忖量，终究还是没有把怀里的锦囊掏出来。他给商成出主意说：“这样，你带一半的骑军，护着步卒粮草民伕先走。我带一半的骑军，凭借鹿河和黑水河和他们周旋。”他看商成沉吟不语，生怕他担忧自己的安危不肯就走，就开玩笑说，“怎么，信不过我？怕我断后护不住你们？”

    “信不过你？”商成把心头蓦然涌起的那股感激心情先强自按捺下去，也笑起来，说，“你扯卵淡吧！你来断后也成，问题是一一”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直到郭表一连声追问到底有什么问题，他才说道，“一一谁告诉你我现在要撤退了？”

    郭表和王义都是大吃一惊。他们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是很熟悉和了解商成的文沐，乍一听说他不下令撤退，也有过短暂的愣怔。

    “子达，”郭表神情严肃地说道，“记得去年你进京述职时，曾经和我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我也要用这句话来规劝你。眼下的敌我局势，已经不是咱们退不退兵的问题，而是咱们能不能退回去、能退回去多少的问题。当前敌人三面合围，除了退兵一条路，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王义和文沐一齐点头。郭表的话说得半点不错，眼前的局势确实凶险万分。西边的阿勒古五部说话就到，北边莫干的敌人已经同鹿河的敌人合兵一处，东边的敌人溃而不散，也是蠢蠢欲动；北东西三面都是敌人，隐隐有合围赵军的态势。如此险恶的环境，稍有迟疑大军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商成（商瞎子）竟然还不做撤退的打算？

    “我也没说不退兵。”商成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内心里却是无比地苦涩。从去年仲秋开始，整整的八个月，他几乎一直都在为这次的出兵忙碌，不停地完善计划，不停地和朝廷以及渤海定晋两个卫镇协调，可忙来忙去，最后他得到一个什么结果？至今李慎还驻扎在北郑，说好的渤海和定晋佯攻牵制也没看到一星半点的影子，只有他带着的这一万多兵士在鹿河边驻扎，说好听点叫孤军深入，说难听点就是深入的孤军，这种情况下不退兵，他还能干什么？再说，留镇囤积的补给也只能勉强支撑大军在草原上行军作战两个月，眼下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想不考虑退兵的事都不可能。

    退兵是必然要退的，可关键是怎么退。现在这种情势下撤退，稍不留意就会变成溃败。不管是对他个人来说，还是对他肩负的责任来说，他都无法接受一场溃败，所以他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去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因此，在真正的退兵之前，他首先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化解敌人三面合围的不利态势。

    要打破这种局面很简单，击败或者消灭一路敌人就可以达成目的。

    可是，应该挑哪一路敌人动手呢？

第九章（06）阵前军议（中四）

    王义毫不犹豫就提出了建议：“西边的敌人！”

    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建议居然得到了文沐的赞同。www.uu234.com燕山卫府府前詹事的话还是有点分量，至少郭表看起来就在认真思索王义的提议。

    郭表很快就有了判断。他摇了摇头，对王义说道：“没有用。西边的敌人只有两千不到的人马，虽然力量最弱，也最是好打，但是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也是最小，打掉他们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我们首先要小心提防的是西边的敌人，然后是北边的敌人，最后才是西边。”

    “那咱们打北边还是打西边？”王义稍微有点不服气地问道。他是国公，身份地位都无比尊贵，郭表只是个没有封爵的怀远将军，虽然他也想和郭表象平常人一样说话谈事，可在不经意之间，他总难免流露出一点盛气凌人。特别是今天郭表已经两次否决了他的看法和提议，他心里难免有点不痛快，所以尽管郭表在军中的勋衔职务都比他高出许多，他说话时依旧显得不怎么恭敬。

    在北还是西的问题上，郭表也有点迟疑和犹豫。与西边的阿勒古五部比较，北边的敌人要少将近六成，只有六七千人，打起来赵军的优势当然要大得多。可是北边敌人却偏偏比西边更不好打。然而西边的敌人又实在太多了，赵军即使是全体集结出动，也很说有两分的赢面。打仗毕竟不能靠一腔血气，而是要靠着实实在在的人去堆，去垒

    人少的比人多的还要难打？王义完全不明白郭表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他知趣地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旁边的文沐也听不太懂，当然就更谈不上提出什么合理的建议。按理说，他作为燕山卫府的府前詹事，本来应该具备一个比较开阔的眼界和思维，而且在张绍留守燕州协调三州军务时，他就是商成在军事上的重要助手，应该在许多问题都有独到和妥当的建议一一他本身也具备这样的能力一一可是，因为他晋升将军的事情在年初被吏部否决了，所以他以七品校尉的勋衔而领府前詹事的职务，难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这不免招惹来不少人的眼红和嫉妒，他自己也为此背负了很重的思想包袱。虽然商成找他说过几回话，提督府为他请将军衔的公文也递送了吏部，可是他处置公务时总有点放不开手脚，做事情也不象以前那样雷厉风行。他随时随地都地告诫自己：千言不如一默！

    现在，他默立在舆图前一声不吭，完全忽视了商成失望的眼神。

    到底是向西还是向北，连郭表都拿不定主意，他只能等待商成来做出一个判断。他觉得一一不，应该说他相信，作为主帅的商成，应该会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考虑。

    “北边的敌人纵深太大，的确很难打。”商成把目光收回来，凝视着舆图说道。这份卫府在年初再次重新编订制作的木图依旧很粗糙，比如左营与阿勒古五部前哨接战的小湖泊，图上就完全没有标注。可是与前几年甚至去年制作的舆图相比，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至少在商成最关注的实际距离和比例尺方面，再也不会出现“三十里是一拃长，三百里同样还是一拃长”的可笑情况。要知道，当初他看着行军舆图，简直就象是在看天书一样，即便把自己闹得晕头转向，还是无法对地理状况和路程远近形成直观的认识。所以他当上代理提督不久，就找来卫府主管这方面的官员和工匠师傅，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很粗浅的地图知识通通都教给了他们，这才有了他眼前这幅被郭表夸过不知道多少回的舆图。

    他这样一说，文沐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北边敌人的根基是在黑水城，距离鹿河足足有四百里地，他们完全可以不与赵军交战，而是利用从鹿河到黑水城的广袤地域同赵军做周旋，一面消耗赵军的实力，一面拉长赵军的补给线，同时也为西边和东边的敌人争取更多的集结与部署的时间。所以要对付北边的敌人，必须是致命的雷霆一击，不然的话还不如不打。

    郭表的眉头皱得几乎在眉心聚成一团，使劲搓着脸颊说道：“西边的敌人不好对付啊。人马比咱们多出差不多一倍不说，又都是骑军，来去如风，咱们很容易就会陷入被动。而且咱们打西边时还不能放松对北边和东边的警惕，这样一来，孙仲山的骑旅和右营的骑兵就都不能动，仅仅依靠中军和左营的四千骑”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睛深沉地凝视着商成，目光中全是担心和忧虑。

    他所说的正是商成所担忧的。可是不打掉西边阿勒古五部的威风，不把阿勒古五部击溃，赵军想要安安稳稳地退回燕山，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唯一令他稍微欣慰的是，他判断阿勒古五部不可能倾巢出动，至少会留下一部分人马看家，这样在双方的兵力对比上来说，敌人的优势便不是那么明显。

    郭表赞同他的看法。李慎在端州按兵不动，对突竭茨人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在没有彻底摸清赵军的用兵企图和进军路线之前，突竭茨不敢投入所有的力量放手一搏。可他马上又说：“但是咱们的骑旅也不能完全出动，眼下能调动的人马也只有九千出头，还要留出一部分人看守鹿河的退路，机动兵力不会超出七千。七千对一万，这场仗也很难打”

    商成点了点头。郭表的顾虑是很有道理的，赵军三千骑兵四千步卒对一万突竭茨骑军，战场还是在旷阔无垠的草原上，想要取胜确实是异常的艰难。可是这场仗又非打不可，不然连兵带民差不多三万赵人就会全部交代在草原上。虽然可能会有的失利并不是因为他的错误而造成的，可他还是无法背负起如此沉重的负担。仅仅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大溃败时的凄凉悲惨场面，他的双腿就似乎有点因为不堪重负而变得轻微地颤栗起来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同时在眼前挥了挥手，把脑海里的画面赶走的同时也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对郭表说：“我带七千人去迎击阿勒古五部，鹿河这边就交给你。孙奂、段修和文沐都跟着我，孙仲山留在鹿河大营，听你的调遣。另外郑七也留下，负责指挥前军。右营那里由谁来担任指挥，你来做决定。”至于这场仗打胜或者打败之后的布置和安排，他提也没有提。郭表也没有问。

    郭表本来想提议自己带兵去打仗，商成留守鹿河；想了想，又放弃了。他或许在别的许多方面都比商成强，可是论说到带兵打仗，他不得不承认，商成比他高出不止一筹。远的不提，就是刚才有关向西还是向北的判断上，商成就比他更有决断和决心。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离京之前自己去拜望老帅萧坚，萧坚为什么会对自己说那样的一句话：

    “军务上的事情，就让商瞎子自己去做决定吧。”

    对于眼下危急的局面来说，人事上的安排一定，其他的问题都是枝节，军械粮草药品等等的辎重调拨分配，也就是商成一句话，根本用不着和别人商量。击败击溃西边的阿勒古五部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打不垮阿勒古五部，所有其他都是扯淡，所以各种物资当然都是从最宽处为商成做预备。在这个时候，王义基本参与不上发言，干脆就坐在帅案边提起笔来做记录。

    这边商议布置停当，那边王义也在搁笔，商成拿过手大致浏览一遍看没有疏漏错误，就手递给文沐，说道：“用印！立刻交代各有司，按上面写的马上”

    “执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包坎一把掀起帐帘风一样地闯进来，连军礼都顾不上行就急风风地吼道：“大将军！大将军！一一端州李、李有紧急公文送到！”

    “端州的公文？”正和文沐说话的商成听说有端州的消息，忽地一下就站起来，沉重的帅案也被他带得猛然一歪，案子上的笔墨纸砚公文要务镇纸笔筒以及令箭架子还有御赐的将军佩剑登时唏哩哗啦摔了一地；将军剑上蒙的火一般通红的赤绫也浸在一滩墨汁中，登时染了一大片。他一步跨过翻倒的帅案，揪着包坎铁甲上的虎兽头连声问道，“人在哪里？公文！公文在哪里？”

    就在这忙乱的当口，苏扎和段四一左一右架着个脸色嘴唇都是一片死灰颜色的军官进来。看见商成，那个军官怔了一下，立刻挣扎着要给商成行军礼。

    商成迎上去扶住他，先说：“不用行礼。”转脸劈头又问包坎，“怎么回事？他负伤了？叫军医没有？”

    “不是负伤！是被河里的寒气噤着了！”包坎瞪了那个端州军官一眼，很有些佩服地说道，“河上的浮桥人多，马匹过不来，这几个端州来的弟兄心狠，都是骑着马从鹿河里过来的。”

    “几个？一一其他的人在哪里？”

    “全摔河里了。”包坎说。但是他马上补充道，“都救起来了。遭他娘的，摔河里的才六个，跳河里救人的起码有六十个”看商成的脸色有点不善，他也就没再说下去。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白痴下的狗屁军令，说什么白酒祛寒袍泽情深，凡是跳水救人的都赏两葫芦白酒，结果为了争救人的功劳，跳水的差点没先打起来。落水的几个端州兵更惨，没被河水冻死，倒是差点被搭在身上的十几只手给掐死

    听说几个端州兵都没大碍，商成这才放心问道：“你是李慎将军派来的？”

    “是，是”那个端州军官说话时还在不断地打冷战，牙齿扣得啪啪嗒嗒，吐字都不清楚。“李、李李将军将军”

    包坎在旁边说道：“知道是李慎将军派你来的！大将军是问，李将军的公文，在哪里？”

    端州军官哆嗦着手想去怀里掏摸，可胳膊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包坎从他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白布口袋，问道：“就是这个？”

    “是，是是是是是的”

    商成接过油纸包，也不避讳旁边有人，两把扯掉扎口袋的细绳，一边掏信札一边问：“李将军有什么口信没有？”

    “有，有，有有”那军官还是口吃得厉害。段四聪见那军官冻得说话都不流利，几步冲出去，片刻就提着个葫芦跑回来，也不管包坎在旁边嚷嚷“别把他灌醉”，已经捏着军官的两腮灌下半葫芦酒。转眼时间，那个端州军官立刻就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耳根，处处烧得通红，翻着白眼盯着帐篷顶，喉咙里咯咯作响，只说了一句：“李将军说，说，说夫人去，当归，当，当归归归”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已经声若游丝难以分辨，突然手一摊脚一直，头也当即耷拉下来，随即就是呼噜呼噜的鼻鼾声。

    包坎气急败坏地揪住段四破口大骂，唾沫星子直接喷了段四一脸：“遭你娘！看看你干下的混帐事！夫人，夫人跑了当归！我一一你看看！看看！我让你少灌两口，你耳朵长**上了，就没有听见？”

    段四也知道自己办坏了事。他一声都不敢辩解，耷拉着脑袋任凭包坎臭骂。

    商成却已经全然听明白了李慎捎来的话。

第九章（07）阵前军议（中五）

    商成一面拆看李慎的公文，一面挥了下手，示意不相干的人都出去，顺便把醉得不醒人事的端州军官也抬去找军医医治。www.uu234.com白酒虽然能祛寒，可毕竟不是汤药，顶事一时无法顶事一世，人被河水的寒气浸了，还是找军医比较稳妥。

    听端州军官嘟哝什么“夫人去当归”的时候，郭表就禁不住喜上眉梢。他知道，这是出兵之前商成为了保密，而和李慎商定的密语。有了这句话，就说明东庐谷王的突竭茨主力已经离开东部草原，而李慎也已经从燕东出兵，目标直指白澜河谷的突竭茨山左四部。有李慎的兵进白澜河谷，那么中路大军就算全赔在草原上，大赵也不算吃亏一一打残了山左四部，不仅燕东的军事压力大减，西渤海也不用囤积重兵日夜防备，两边正好联起手来逐步清理草原上的突竭茨残部。而且山左四部要是被打得太惨的话，中路大军的局势也能稍有好转，因为不管是谁，无论那个人是个任何精明的人物，在己方惨败军心动摇的情况下，都会犯一两个愚蠢的错误，而为了急于纠正和弥补这一两个错误，又很可能会犯下一连串平时连想都不会想到的稚嫩错误

    这话是商成年前进京时，在饭桌上扯闲篇时对他讲的。具体是怎么说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多年从军的经验教训里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至少他自己就犯过这样的错误。他后来把话转述给萧坚时，萧坚也是沉吟点头，并且给了商成一个很令人费解的评价：“这话象一个老兵头子说的。”

    商成象老兵头子？这显然不可能。出于某个连郭表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他曾经找了个不相干的理由，调阅过商成在兵部和吏部的人事卷宗，上面填写的履历一清二楚：少年出家，壮年还俗，三五年间就从燕东一个揽零活的粗夯汉子扶摇而上，一跃成了燕山提督一一他忘记了商成是假职的提督。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和燕山的许多文武官员一样，觉得这“假职”二字实在是多余！

    商成的履历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萧老帅为什么给他那么一个评价？

    以前他和商成的接触不多，虽然相处得不错，可也谈不上什么深厚的交情和友谊，至多也就是酒肉朋友。可是连他自己都很奇怪，他居然和一个曾经的揽工汉很谈得来。这次他挂个大司马的虚职来燕山临时公干，正好是商成的副手，打的交道越多，接触的时间越长，他心头的疑窦就越多一一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很多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最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可是他渐渐地发现，总是有人言辞闪烁拐弯抹角地找自己打听商成过去的事情。这样好奇的人还不少；还基本上都是卫署各个衙门的头头脑脑，比如陆寄，又比如狄栩，还有张绍但是，知道商成过去经历的就只有霍士其一家人。偏偏霍家人又从来不谈论商成。也许孙仲山和文沐他们也知道一些商成的根底。但这两个人同样守口如瓶。无论他是旁敲侧击还是直言询问，他们不是推说不知道，就是旁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这个被萧坚称为“老兵头子”的年青人，正笑呵呵地把李慎的密信递给他。

    他接过信扫了一眼，就把信递给文沐。文沐虽然没有参与整个方略的最后修订，可作为卫府的重要官员和商成信任的人，无疑有权利浏览这份信。

    王义也凑到文沐身边。既然商成没把他赶出帅帐，他当然也有资格。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见晤：

    故人去。

    当追。

    三月廿三。慎。”

    内容非常简单，可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诡秘。他们还从来没看见谁会把自己的名留在信笺的最后。李慎这样做，太失礼仪了。

    “看不懂？”郭表问。见立在舆图前抿着嘴唇思索的商成并不反对，他就给两个对着信札一筹莫展的人作解释，“头两个字你们当然明白，我就不罗嗦了。故人，是指突竭茨的东庐谷王，去就是离开。故人和去之间相隔三个字的距离，就是说，东庐谷王三天前就已经离开白澜河谷一一按信笺上的时间推算，是三月二十。按前一句的意思，后一句的含义你们自然就能想明了。一一李慎会在信札发出之后的两天之内出兵。最后一个字慎，也有另外一层含义”他停住话，抬头看了商成一眼。他当然知道这层含义。除了商成、李慎和他之外，整个燕山就只有张绍知道了；便是整个大赵，也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假如这个战术目标能顺利达成的话，那么连参与了军事会议的西门胜都不清楚。要知道，这个看似失仪的“慎”字，其中的真正含义却是关系到这次出兵的第二阶段目标，其意义非比寻常，在没有得到商成首肯的情况下，他不能随便向人透露。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关键问题的商成微微点了下头。

    他这才说道：“李慎进击白澜河谷之后，其部将一分为二，除一个骑旅和一个步旅留待原地清剿残敌之外，其余六个旅并三个营，将奔袭白狼山口，与夺占莫干的中路军配合，夹击经由南路回援的突竭茨人。这是本次进军草原的第二阶段目标。”事实上，第二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突竭茨的东庐谷王。

    根据燕山卫府搜集的各种消息和情报，提督府判断，东庐谷王是个非常注重实际的人；这个性格在军事方面表现得尤其突出。虽然至今卫府也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两年前李悭兵败阿勒古时，就是东庐谷王在战场亲自指挥，但是从突竭茨各部协调一致进退有序的情况看，绝对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在莫干突围时东庐谷王居然会身受重伤，也从侧面映证他当时就在两军对垒的一线战场。因此，商成断定这个人有争取把握战场上的一切细节以便及时判断的习惯；假如突竭茨大军从东边回援的话，他必然会随走南线，经白狼山口过莫干而至黑水城。这样不仅路程近，而且还能就近布置指挥对中路赵军的反击。商成就是要借东庐谷王的这个“好习惯”，在白狼山口给他致命的一击！

    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么一个第二阶段军事方略的文沐和王义，简直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

    文沐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方略中的纰漏。

    “山左四部也不可能全都等在白澜河谷，李慎部的袭击不可能全歼白澜河谷的突竭茨人，他最多也就只能做到重创其中的一两个部落。”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商成，慢慢地说道，“要是李慎没有做到这一点的话，仅仅留下两个旅来对付四个突竭茨部落，兵力上是不是太少了点？还有一一李慎全军奔袭白狼山口，燕东的防御必然空虚，假如山左四部突然兵出如其寨进击北郑，燕东怎么办？另外，如今燕中和枋州的兵力已经几乎全在鹿河，如果西边的突竭茨人看出破绽，从枋州方向进攻，西门胜能守住不？”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个所谓“第二阶段方略”就是出自商成的筹划。虽说他一向就很信任商成的判断和筹算，可是这个方略也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不仅是他有如此看法，王义也是同样的感觉。就是郭表，头一次听说这个方略时，他也深感不安，后来他还反复劝告过商成，并且和商成就方略展开过多次的商讨一一或者说是争吵。至于争吵的结果，看看李慎的信札就知道了，很显然，最后是大司马被假职提督说服了。

    出乎文沐和王义意外的是，这个方略的始作俑者商成，他居然也点头赞同文沐的看法。

    是的，他同意文沐的看法，为了一支突竭茨人，而把整个燕山卫置于危险的境地，这的确是一次军事上的冒险。不过他必须冒这个风险。为了达成战术上的目的，燕山卫军甚至是整个燕山卫都必须承担这个风险！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只是为了一支突竭茨人，就需要牺牲整个燕山卫？文沐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商成的混蛋想法。就象他无法理解商成明明有机会把李慎这个搅屎棍撵出燕山却又偏偏不动手，反而义无返顾地给予李慎无比的重视和信任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商成为什么如此看重一支突竭茨人。这不行！他必须阻止商成！无论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或者卫府府前詹事的立场上，他都必须尽力阻止商成癫狂的举动！因为这不仅会给燕山酿成一场浩劫，而且还会危害到商成自己的前途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文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商成既好气又好笑地把自己的胳膊从文沐的手里拖出来。嘿！文沐平时挺沉稳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象个婆娘一样喋喋不休了？还口口声声劝戒自己什么“不能为一己之私欲而铤而行险”？自己说过是要谋私利么？他倒了杯热茶，递到文沐手里，让自己在旁边歇一歇缓口气。他现在可没工夫去跟文沐做什么解释。

    他又站到舆图前。李慎出兵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鹿河，敌人也必然会针对这一情况而更改一些部署。现在，他必须仔细审量军事上的各种即刻变化，同时也小心翼翼地预测着敌我双方在当前和不远的将来会采取些什么样的应对措施。

    郭表拍了拍文沐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宽慰他的表情，说道：“子达不可能拿这样大事来逞私欲。有些事你大概还不知道。不过子达绝不是那种为私欲而罔顾其他的人！”他指的是年前朝廷筹画嘉州行营的事情。虽然如今南征已经因为商成不情愿出任行营副总管而被暂时搁置了，可在当时，只要商成点个头，柱国将军的勋衔马上就会落到他头上，凭他在军务上的本事和能耐，想在勋衔职务上再上一步台阶，轻飘飘的事情而已。朝廷中有不少知道内情的人都因此而为商成感到惋惜，并且感慨燕山有个愚钝的假督。而郭表自己，却是因此才觉得商成很值得交往

    他也来到舆图前，小声地问商成说：“你看，他一定会走白狼山口么？”

    “九成九会来。”商成以同样小的声音说。

    郭表搓着下巴颏上的短须，默了半天才担心地说：“我就怕咱们白白布置一回，事到临头他却不来了。”

    商成瞄了一眼身量只及他肩膀的大司马，咧嘴呵呵一笑，问道：“怎么，你担心了？”

    “你不担心？”

    商成垂下眼睑，半天才叹气说道：“我也担心。说实话，我就怕他他不来。这家伙狡猾得就象一头独狼，我真怕李慎不小心上他的当。要是李慎落败，那局面就危急了，到时候”他把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我，李慎，还有张绍，都逃不了。不过也有一桩好处，至少到了下面，拉开桌子耍钱倒是不怕找不齐人”

    郭表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李慎虽然出兵，可眼前局面依旧凶恶无比危急万端，一不小心大军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这个时候商成竟然还有心思和自己说笑？设身处地想想，假如现在是他坐在商成的位置上，面对如此形势，他就绝不会有说笑的心思。单就这一点来说，也不能不教人真心佩服身边这个年岁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青提督的胆气。半天，他才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算了，这种事情你别找我。我就怕钱没耍成，李慎和张绍先在桌边上打起来。”

    商成望着郭表先是一怔，随即便仰起脸来哈哈大笑。郭表说得太对了，想让张绍和李慎这两个鸡狗不到头的家伙坐到一起耍钱，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郭表却绷着脸没有半点笑容。等商成笑过，他马上问道：“下一步怎么办？李慎虽然出兵，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被敌人三面合围的局面还是没有缓解。不打破眼前的困顿局势，想进军莫干的话，那就是自陷死地。”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贸然进军的危害。

    商成拿过李慎的信笺，一边审视着寥寥十几个字，一边思忖着慢慢说道：“李守德不亏名字中的慎字，在军事上向来谨慎小心，他说东庐谷王是三月二十离开白澜河谷，那么实际的日期应该提前两到三天。东庐谷王不可能跟随前队运动，只能是和中军老营一起；从白澜河谷到白狼山口是四百里地，突竭茨人在草原的行军是一天平均六十里，考虑到最近春雨连绵道路泥泞，这个行军日程还要打个折扣一一今天是二十六”他沉吟了一下，再次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了一番。“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打下莫干，然后还需要在莫干至少坚持三天，才能等到李慎这仗不好打。”

    郭表唆着嘴唇没有言语。这是两个人之前就商量议论过无数回的话题，种种可能会有的情况都反复斟酌过无数次，这时候再旧话重提，实在是显得有点多余。

    商成沉吟了一下，问他：“你觉得，假如我们进军莫干的话，突竭茨人会在什么地方阻拦？”他根本就没考虑敌人会坚守莫干。莫干虽然有前年赵军留下的破烂营盘，但突竭茨人能攻不能守，真要是龟缩在莫干固守待援的话，商成说不定做梦都会笑醒一一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瓮中之鳖还美气的事？可惜的是，突竭茨人不是鳖

    “这里！”郭表指着舆图上鹿河渡口与莫干之间的一个地方，说，“前年出征，我随萧老将军在这里和突竭茨人干过一场硬仗，之后再打莫干便不费吹灰之力。”

    商成的判断也是这个地方。黑水河在郭表所指的地方拐了一个大弯，虽然草原上固有的道路还在，方圆几十里的大草滩上地形起伏平缓，正适合敌人大队骑兵运动。到时正面有莫干的敌人阻挡，右侧有小股残敌骚扰，隔着黑水河还有数量不明动向不明的阿勒古援军，赵军依旧是个三面受敌的危险局面

第七章（08）屹县商瞎子（上）

    商成把大半的心神都放在熬痛上，其他的事情就由着礼部的两位官员摆布。他们让他勒缰绳他就勒缰绳，让他下马他就下马，他们摆手恭引道路，他就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朝前走。浑浑噩噩中，就见前面的道路被一道两三丈高的铜钉乌黑大门紧紧锁住，门洞下高墙边又伫立着一个个悬刀柱戟的校尉武官，这才陡然惊觉，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马上察觉到有人轻轻扯了下他的袍袖，回头一看，就是陪同他的两个礼部官员。其中一个说：“大人谨慎。一一现在还不到右掖门开启的时辰，请大人到这边暂且等候，让我们先去和内庭值守做交涉。”说着话，一个人官员掏出个什么物事托在手里，便朝着高墙边的一盏灯笼过去，片刻回来说道，“已经知会了内廷，稍迟就有人来。”

    商成听不懂这官员后面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问。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这右掖门前广袤开阔的广场上怕有不下五百人，都是来参加早朝或者进皇城各部上衙的官员，因为掖门还没有开，就三五一伙七八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话说笑。有谈风月讲笑话的，有譬说陈年逸事时下新闻的，有拉关系攀交情的，也有负手望阙沉默不语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瞧见一个自己认识的京官，又无心走上前去和他人结识，就捂着眼罩左右张望，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换一下眼罩里的药绵。

    他还没现地方，就看见从西边半远不近处的玉水桥头走过来一个人，黑咕隆咚地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谁，离他好几步就踏正抬臂当胸行了个军礼：“商督帅。”

    一听声音，他马上认出了这是陈璞的贴身侍卫廖雉。他落手还了个礼，说：“怎么是你。”又问，大将军也来了？”

    廖雉说：“大将军也来了。她请您过去。”

    商成和两个礼部的官员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和朋友说几句话，就不用他们陪着了；要是有什么急事，他们可以马上过去找他。这是个很合理的请求，两个官员完全没有理由反对，而且商成话里也透着对他们的尊重，两个人想都没有多想，马上就答应了，一起禀手微躬说道：“燕督请便。”

    廖雉又行个礼，转过身脚下约略迟疑犹豫了那么一下，商成就已经赶上来了。她咬着嘴唇，似乎是在下莫大的决心一般，当商成差不多和她并肩时，突然小声说：“大将军……”

    “嗯？”

    “……那，田，田校尉……他怎么没和您一道进京？”

    田校尉？商成楞了楞才反应过来廖雉说的是谁。他稍微有点诧异。前两天在小洛驿时，陈璞就是开口便打问田小五的近况，怎么今天廖雉也提这个？他临时想不清楚这是什么道理，就随口说道：“他被我派去留镇办点事。”其实，田小五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亲兵了。孙仲山带兵进草原时，说是身边没几个可靠得用的人，他就把田小五给了孙仲山。如今大名改作晓武的田小五是孙仲山手下的一个骑营副尉，也参加了上个月的草原战事，在对突竭茨袭扰战中还很是立了点功劳。

    廖雉“哦”了一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又问道：“大，大将军，我……我想和您打听个事。”

    商成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廖雉，笑呵呵地说：“你想打听什么？”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串联到一起，廖雉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也猜了个**不离十。他不禁替田小五感到高兴一一嘿，这家伙被狗尿到头上，居然走桃花运了！

    廖雉低下了头，半天才鼓足了勇气问：“田……田……他，他成家没有？”

    “没成家！”商成立刻说道。他看廖雉绷紧的嘴唇蓦地流露出一抹掩饰不了的欢喜笑容，泛着酡红的圆脸蛋上也突然间散出迷人的神采，就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大胆的姑娘。他咂着嘴，继续说，“不过，我好象听说他大哥要给他在老家说门亲事，女方家里就是我老家屹县的一户殷实人家。你在燕山呆过一段时间，肯定知道那民谣，‘留镇的李，由梁的米，郜寥的大梨，屹县的婆姨’，这找婆姨娶媳妇，还就是屹县的女子最好……”

    笑容立刻就凝结在廖雉的脸上，刚才光华熠熠的眼睛就象蒙上了一层雾水。在失望和悲伤中，她难过地低下了头。

    商成瞄着廖雉的脸色，故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恨口气说：“……可田小五这小子脑子苯，不知道他都想些什么，连这送上门的好事都不情愿！”

    正在张皇无助的廖雉马上就象个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落水之人那样，着急地一连声追问：“那他到底答应没答应这门亲？”

    商成夸张地喊起来：“轻点！轻点！这可是我才做的袍子，就这一身，抓坏了连件换洗的都没有！”廖雉这才觉，因为自己太过关心田小五的亲事，紧张之下居然死死拽住了商成的胳膊。她的脸立刻一直红到耳朵根。她歉疚地松开手，但依旧不死心地问道：“大将军，您还没说，他……他到底答应没有？”

    “他？他是谁啊？”商成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

    “……田校尉。”

    “他答应啥？”

    廖雉已经从商成揶揄和玩笑的口气里听出来，所谓家里给田小五提亲，大概根本就是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而她自己，则多半是上了商成的当。但关心则乱，她暂时顾不上去仔细思索商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田小五到底答应没答应这门亲事。

    廖雉郑重的眼神和严肃的神情让商成收起了笑容。他看得出来，在这件事上，廖雉是认真的。他凝视着陈璞身边的这位女侍卫，半晌没有说话。，能做出这样一个决定，这让他觉得很意外，同时也让他很敬佩。这个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女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婚姻，从提亲到成家，绝大多数都是父母长辈一手操办，儿女们在这件人生大事上几乎没有多少言权，更谈不上对即将相守一辈子的人有多少了解，只能在忐忑和彷徨中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交托给媒人、父母和命运……他突然觉得自己开那样的玩笑，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廖雉能下这样的决心

    “刚才我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田小五还没成家，他家里也没给他张罗什么亲事。”商成说，“要是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我和田小五很早就认识，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感情胜似亲生兄弟，他的事情，我完全可以替他拿主意。”他既感佩于廖雉的勇气，又为田小五能娶到一位象廖雉这样的好姑娘而感到高兴，同时也是为了尽力撮合这桩好事，他在不知不觉就扮演了一位包办弟弟婚姻大事的兄长。“假如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出面的，你尽管说，哪怕是让我登门去找你家里提亲，我也可以做到。”

    上门提亲，这正是廖雉最担忧的地方，也是她最想央求商成的事情。可是让商成亲自做媒，这话她根本就说不出口一一她廖雉只是个五品武官家里的庶出闺女，想让一位提督大将军替她说媒，这无异于泼天妄想！就算她跟着长沙公主已经有六七个年头，私下里两个人相好得就象是无话不说的两姐妹，可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两姐妹，公主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去替她说媒。

    可现在商大将军已经答应为田小五登门提亲了！她甚至都还没想好怎么提这个事，他就先答应了！

    感激的泪水立刻就涌进她的眼睛里。

    “你别哭啊。”

    商成越是劝说，廖雉越是抹眼泪，直到商成提醒她说这里是皇城掖门，人来人去的，说不定会教别人看见当笑话乱说，她才收住眼泪。

    “我现在住在城东南汉槐街的驿馆，你知道那地方不？”商成说。看廖雉点头，他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京城里的风俗，也不知道这上门提亲该做点什么准备，更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这样，就在这一两天里你过来一趟，把这些事都和我说说，然无、无=敌o敌9龙4龙2书后咱们再挑个好日子，我去你家给田小五提亲。”

    廖雉眼里噙着泪珠，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七章（09）屹县商瞎子（中）

    陈璞没有穿柱国将军的赤色朝服，就戴着四翅直脚的官幞，另外就是很寻常的锦袍子软底靴，和广场上拾掇得光鲜齐整的官员们很不一样。看起来她并不是去上早朝的。

    “今天兵部还有会议，”陈璞先说话。

    头一句话就打消了商成心里的那点疑惑。他点头笑了笑，没有言传。

    “……凑巧就看见你。”陈璞又说。

    商成还是没有说话。他想不出陈璞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又不好去打听兵部会议的内容，只好继续让脸上保持着笑容。

    陈璞朝汉白玉石桥上走近几步，等商成跟过来，她才低声说：“告诉你一件事，萧老将军复出了。”

    萧坚复出了？

    商成先是一楞，紧接着就释然了。这不奇怪，萧老将军少年成名，几十年中为大赵东征西杀立下赫赫战功，不论在军中还是在民间，都拥有极高的威望，朝廷想清算他兵败草原的责任，就不能不顾忌到这一层；京畿各支驻军里受过萧坚器重和栽培的将校并不在少数，朝廷要处分萧坚，也不得不考虑到他们的感受和想法，以免生出更多的矛盾和动荡，尤其是当前朝廷有意要对澧源各军进行裁撤合并，北方四卫镇也要作人事上的大调整，在这种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现在让萧坚出来，大概就是为了让他来压制禁军中反对声……实际上，在听说朝廷仅仅是让萧坚赋闲而没有进一步的处分之后，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竟然这样快一一这才刚刚一年啊……

    他依然没有说话。

    陈璞继续说道：“前段时间，张相提出一个‘先南后北’的方略，这几天兵部里议的也是这件事。”她望着在晨曦中愈显得庄严巍峨的城阙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幽幽地说道，“萧老将军已经在会议上公开支持张相的方略。朝廷拟在嘉州设立一个新的行营，兵部都有意让萧老将军出任嘉州行营总管，全权指挥对叛乱僚人的征剿和对南诏国的用兵。”

    萧坚出来就是为了对付南诏？商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眉头禁不住就攒到一起。西南不太平的事他是知道的，那里的少数民族不服汉人的治理，三天两头地猖乱闹事，抗税抗赋简直就和家常便饭一样，扯旗造反的僚人寨子不止一处，袭扰城郭的事情也时有生，把当地官府和驻军忙得焦头烂额应接不暇。一边是内乱，一边还有外患，南边的南诏和西边的吐蕃趁火打劫，时不时在边境上搞点小动作，与嘉渝戎黎雅威各州的卫戍驻军摩擦不断。本来，这些你偷袭我一下我伏击你一回的“小打小闹”还在朝廷的容忍范围之内，毕竟大赵真正的敌人是北边的突竭茨人，重兵也都摆在北方，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一今年夏天之后，吐蕃和南诏的活动不约而同地频繁起来，做事也越来越猖獗，经常是几百人成建制地活动，今天破个哨卡，明天占个军寨，很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了大赵刚刚在草原吃了大亏，大概还伤了元气，因此上他们的手脚也就越地没了顾忌……

    卯时已经过了，内廷的人还没有来。陈璞早就进皇城了，商成只好在掖门外继续等下去。

    他一边等人，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这是好办法，至少能让自己忽视换过药绵之后还是有点隐痛的眼睛。

    他现在正在想着对南诏用兵的事。他把自己假想作三省里的大员，假如由他来主持解决西南的问题，他会怎么做？

    西南的局面虽然有恶化的趋势，但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多大的难题。只要朝廷的对策适当，僚人作乱不过是小事一桩，即使不能掐断祸乱的源头，至少也能恢复表面上的平静。内乱一止，外患也就迎刃而解，没了赵地僚人的呼应和牵制，吐蕃与南诏还能掀起多大的波浪？况且这两家既不是兄弟之邦也不是战略同盟，相互间更是矛盾重重，正好用来分化和利用，在吐蕃和南诏之间，朝廷完全可以拉一个打一个一一就拉南诏！相对吐蕃来说，帮南诏更具备交通上的便利；象南诏这样的撮尔小国，再怎么样帮扶也成不了气候，而帮着吐蕃的话，则很可能是养虎为患。他进一步设想，这种帮忙也得有个尺度，一定要适可而止，最好让两家征战不息，大赵正好从中渔利……

    他忍不住为自己想到的这个好主意而在心里夸奖起自己来。看不出来，自己竟然是块宰相的料，连外交上的手段也如此老辣！

    但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他能看出来其中的关节，朝堂上的六部九卿谁都不是吃素的，当然也能看出来。这些人个顶个都是干这些事的老手，他现在才想到的办法，朝廷里肯定早就有人提出来了；说不定计划都已经在着手布置实施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宰相梦遥遥无期而惆怅叹息的时候，内廷总算来人了。

    两位礼部官员和来的内侍办了交接，进皇城之后就回了衙门。商成便跟着那位内侍继续向皇城深处走。一边走，他一边象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贪婪地打量着四周。从布局来看，他觉得皇城和燕山提督府的区别倒不是太大，就是这里一漫青砖卧顶的房院屋舍更多。此刻晨阳初升，碧空如洗，璀璨朝霞撒在楼堂院阁的黄瓦屋脊上，一片片芒耀眼夺目的金黄色光芒中，远端尽头巍峨伫立的几重肃穆堂皇的高大殿堂如真似幻，更使人一见便油然而生一种庄严敬畏之感。敞阔的道路尽是用碧翠条石错落铺就，大概才用水洗过不久，路面上纤尘不染光可鉴人，阳光映照之下，绿意氤氲光影流转恍若入画，徜徉其间，更是教人色授魂与心神俱醉，颠倒迷离中惟有一声慨叹，斯情斯景，真耶梦耶……正醉心于皇城的端秀华严，就听引路的内侍低声说道：“商大人，早朝通常要到巳时前后，之后圣上还要用早膳，就只能劳烦大人先在这里暂候。”

    他这才清醒过来。

    他向那个内侍拱手作个谢，说道：“有劳十一公公了。”他听两个礼部官员就是如此称呼这位内侍的。

    十一公公是七品内侍，中等个头，一张圆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商成也瞧不出他到底是多大年纪，看模样可能是三十岁朝上四十岁不到。这位公公大概少晒阳光，圆脸膛上有点病态的***，小眼睛眯缝着，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开心模样，看商成给他作礼，赶紧把身子一侧，垂着手躬身鸭声鸭气地说：“大人是朝廷柱石，又是为咱们大赵朝拓土守疆的大将军，下官可不敢受大人的礼。再说，这都是为圣上做事，就更不敢劳烦大人的谢。”说着便给公廨门口的两小簧门吩咐几句，又朝商成拱拱手，“请大人先在这公廨里稍坐，恭候圣上传见。您要是什么事，尽可吩咐他们俩去办，就是要茶水饭食，内廷也有供应，大人只管招呼。”看商成没什么话要说，又道一声“大人宽坐”，就踮着脚摇摇摆摆地去了。

    商成没有马上就转身进公廨，先立在阶前把四周打量了一番。这里东西两面都是连脊的屋舍，北边正中是座三级九阶基座的殿堂，虽然也是雕梁画栋气派华丽，可比起西边几重院落之外的南三北二前后五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来，无论是形制还是规模，无疑都要小上许多；看来这里是座偏殿。

    两个小簧门恭谨地等他看了个够，这才塌着腰恭谨地请他进公廨。

    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进屋，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热烘烘的暖意，被凉风旱气裹了一个多时辰的身体倒是舒服了，可刚刚见好的眼睛又在蠢蠢欲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把眼罩，眯着眼把屋子里扫视了一回。一开始他看见这东边的一溜房舍开着三四个门，还以为是隔开的大间，这一看才知道这排厢房竟然是连通的，一长串仿佛拿木尺量过般整齐布列的细纱灯笼把接连贯通的狭长大屋照得通明，屋里除了十数根顶梁大柱，其余连半堵承重的墙体也瞧不见。一个疑问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这大屋的长短少说也在六七十步以外，靠这十来根立柱，真能支撑这房梁不倒塌？要是不靠这些木柱子，那这房子又是怎么搭建起来的？

    屋里靠墙一面是十几床短炕，炕桌、软垫、靠枕、应有尽有，另一边脚地里摆着黑黢黢的方桌、鼓凳、座椅，显然，这些是给南方的官员预备的。墙角还烧着好几个大火盆，虽然用的是上好的木炭，可空气里微微辛燥的炭气还是让商成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他皱了皱眉一一真要在这里等上两个时辰，那他还真不如在偏殿前的小广场上吹风哩！

    屋子里已经有了候见的官员，大约有十多个，都是文官，此时不是坐炕上喝茶说话，就是在脚地上围桌细语。这些人里青袍绿服都有，还有两个浅绯，乍一眼看过去，就象小洛驿厨子做的羊油羹汤，一片葱青中飘着两片红山楂，看是倒也另有一番别致。因为商成穿着赤色戎袍戴飞翅幞头，屋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四品以上的将军，又看两个小簧门的神情必恭必敬，偏偏又是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便都拿眼睛望他，交头接耳地议论打听他的身份。

    小簧门并没有马上就请商成坐，而是弯腰请他继续望里走，绕过一扇屏风，原来这屏风还有一道门，进去就是一间大室，陈列布设虽然和外面差不多，可既然如此造设，就肯定和外间有所区别。更妙的是，这屋子虽然不小，可也许是因为很少有商成这样的大员会在这里停留的缘故，所以并没有点上取暖的火盆，也没有烧炕，屋子里弥漫着冷冰冰的寒意。

    两个小簧门大约也没有料想到这里是这样的情形，脸都吓白了，嘴里喏喏连声地告着罪。一个心思动得快的拔脚就朝外走。看样子，他是预备先从外间大屋里搬两个火盆进来。可那些铜火盆就是不算盆里烧得旺旺的炭火，一个也至少有百八十斤重，象他这样消瘦羸弱的少年人，能搬得动？

    商成赶紧说：“不用，我不要火盆，你们也别烧炕。就这样才好！我就喜欢这样！”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两个小簧门却绝不会这样想。他们不小心冷落了十一公公亲自送过来的将军，正忧愁忐忑得不知所措，可这面孔丑陋可怖的将军却不仅不怪罪他们，还为他们开脱遮掩，这份体贴和情意立刻就让两个人大受感动。手脚快的那个马上过来无、无=敌o敌9龙4龙2书替他把靴子脱了，还要搀扶着商成上炕，被商成摆手拒绝了一一他还没到七老八十动弹不了的时候，哪里用得这样的精细服侍？另外一个小簧门也反应过来，出去一趟马上又回来，领着两个仆役把香茶细点干果果脯摆了一大桌子。

    商成对这些吃食都没什么兴趣，但这是两个小簧门的一番心意，他就是不想吃，好歹也要尝两个。

    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几口茶水，他就让两个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头的小簧门出去了。

    他从袖兜里摸出一个小银匣，重新换了一张湿漉漉的药绵，然后把换下来的药绵放在另外一个银匣里。

    一丝清凉立刻就缓解了他眼球和眼眶的烧灼症状，很快地，半边头的刺疼感也轻松下来。现在，他可以谨慎而严肃地思考一件大事了一一张朴提出的“先南后北”方略，与萧坚可能出任嘉州行营总管，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要是有联系，又该去怎么理解这种联系？这其中是不是还寓示着什么深远的含义？

第七章（10）屹县商瞎子（中一）

    他收好两个小银匣，又给自己倒了碗热茶汤，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

    外面大间里大概又进来了几个什么人，乱哄哄的一阵招呼问候声，他也没去理会倾听，就耷拉着眼眉盘膝坐在炕边想心事。

    萧坚复出了，这不出乎他的意料。草原大败并不是单纯的军事失败，也不是萧坚一个人的责任，所以这位思想保守的老将军早晚还是会东山再起的。可是，就算朝廷有顾虑有想法，也不该让萧坚一复出就马上给予高度信任。要知道，就算不以成败论英雄，可当初萧坚毕竟是燕山行营的大总管，北征脎羽，几万人死在草原上，如此惨败却只落个赋闲一年，连处分都算不上，这就实在是轻率得近乎儿戏了！朝廷真要这样做的话，又该怎么去和那些北方四卫镇人事大调整中牵扯到的将校解释，而即将被裁撤合并的澧源诸军，他们的心里又会怎么想？

    他敏感地意识到，萧坚的复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和朝堂上的大气候是分不开的；更确切地说，这和朝堂里关于南北两边谁主谁次的战略方向之争是有关联的；而从嘉州行营的设立以及酝酿中的行营大总管人选，答案就更是呼之欲出：萧坚和右相张朴之间，必然是达成了某种的默契和妥协。他能想象得到这是什么样的默契，不外乎是萧坚用行动来支持张朴主张的“先南后北”方略，而张朴则放弃对莫干大败的清算，这样，萧坚得到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而张朴则可以依靠萧坚在军事上取得的胜利，来达到自己统一朝堂上各种声音领袖群伦的目的。

    对萧坚和张朴来说，在这桩政治交易中双方各取所需，结果是皆大欢喜；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对他来说，结果却是恰恰相反，要是“先南后北”真正成为了朝廷的主张，那么他和张绍熬尽脑汁设计出来的草原方案，就很有可能成为这桩交易中的那个不幸的牺牲品……

    不！成为牺牲品已经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了，它必然会成为现实！而且他现在就敢断定，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一一说不定就在今天……

    他苦恼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要奉召陛见，届时和自己素未谋面的两位宰相多半也会一同作陪，要是东元帝在陛见时征询自己对南北之争的看法，自己是该坚持己见强调北方的重要性呢，还是该随声附和张朴“先南后北”的主张？

    附和张朴的好处显而易见。只要今天给张朴留下一个好印象，别说他进京要办的那些杂七杂八的麻缠事会变得轻而易举，就是他想做个单纯的领兵将军的棘手事情，也会迎刃而解。至于他要是反对张朴的话，后果就不必说了，那时候就算张朴有宰相胸襟，那些想巴结右相的官员也会给自己吃点苦头的，至于调职的事情，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是他不想说违心的逢迎话，尤其是这些话并不只是关涉到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更不能说了。在他看来，不管是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根本就都是不能成立的伪命题。对当前的大赵而言，最危险的敌人在北方，也只能是在北方。只要突竭茨还统治着草原，只要他们的战马还在边境线上游荡，只要他们的弯刀还没有被折断，大赵就绝不可能得到喘息和安宁！至于南诏和吐蕃，他们也能算是强敌？在他眼里，这两个不知死活地挑衅大赵的小国就连疥癣之忧也算不上。只要大赵能彻底解决北方问题，回过头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收拾他们！

    先南后北？他忍不住在心底里迸出一声冷笑。张朴实在是太看得起这两个蠢蠢欲动的西南番邦了！

    当然他也知道，右相张朴未必就不明白这些道理。张朴这样做也有张朴的难处，这一点他也能理解。张朴既要和前任的做法有区别，又要维护朝廷的威严和体面，还要借协调朝堂内的不同意见的机会而做人事上的变动，除了“先南后北”之外，再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要南边的战事顺利，就能证明前任的做法是错的，只要南征能取得胜利，在草原上丢了颜面的朝廷就能找回尊严，而张朴也就赢得了时间和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张朴到底想做什么，具体又会怎么样做，商成心里连丝毫的眉目都没有。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南方方略中“后北”，而打南诏和吐蕃，为的就是“后北”，就是和突竭茨一较高低。张朴和前任的分歧，实际上也就在这里，一个是草率地行动，另外一个是谋定而后动，两者之间的区别高下立刻就能分辨出来。

    商成支持的是谨慎，反对的是轻率。但是他并不支持张朴。既然北方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所以“先南”一说就纯粹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更何况“先南后北”说着容易，执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西南数州的当地驻军连自保都困难，哪里还有多余无、无=敌o敌9龙4龙2书的兵力用在南征上？假如从其他地方调兵，那别处就难免空虚，万一有点风吹草动，朝廷如何应对？而且西南的自然环境恶劣，交通条件又差强人意，要是抽调北方强兵健卒，旁的不提，单单一个水土不服就会造成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还有就是南征的前期准备，这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得到的。看看燕山就知道了，这个时代打仗是一件多么庞大的系统工程一一直到现在，为征讨突竭茨而从内地输送的物资、粮饷、器械依然是络绎不绝，而卫牧陆寄已经在考虑设立第四座大营库了……

    他最后拿定的主意是对东元皇帝以及两位宰相实话实说。假如可能的话，他还会据理力争，争取让朝廷打消“先南后北”的念头。至于右相张朴会不会因此而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并不怎么在意。就算张朴是把持朝政的右相，想收拾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一他毕竟不是文官而是武将，对付文官的那一套办法，对他来说作用不大；而且他是燕山假督，细说起来，和张朴这位右相也只差平级，又没犯过什么大过错，张朴想拾掇他，三省六部也不可能答应。

    现在的问题是他并不知道南北之争已经议到什么地步了。要是朝廷已经作出决定，再想翻过来就绝无可能。

    他只能把事情朝好的一方面想，希望这事还没争出结果。

    他还不知道，就是现在，正在兵部衙门等着会议的陈璞刚刚才听说一条与他有关的消息：萧坚在答应出任拟议中的嘉州行营大总管的同时，也向朝廷和兵部举荐了他，并且提议由他担任嘉州行营副总管，全面负责镇压僚人叛乱和征讨南诏国的军事行动……

第七章（11）屹县商瞎子（中二）

    打定主意，商成也就安下心来。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耐心地等待着陛见，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记忆着陛见时的礼制。

    昨天晚上接到内廷的传话之后，两个礼部司曹马上就在驿馆里给他详详细细地给他演说过一回。礼制很复杂，也很繁琐，行走站立坐答，基本上每一个动作都有特别的规矩，就连皇帝派给他一杯茶水，也有一整套固定的答谢礼仪。他必须按照这些套路来，不能做错一个动作，也不能说错一句话，否则就是“君前失表”的罪过。而且，不管他当时渴不渴，皇帝派给他的茶水都必须一口喝光，然后把碗盏交给送茶水过来的人，再对皇帝拱手长揖作一次答谢，等皇帝笑说“燕督毋须如此多礼，且坐下叙谈”，他才能收礼。坐也有定制，必须正座侧身斜鉴恭对御座，上身微倾，不可垂，目光不得直视圣君，须取御座左右撑扶之蟠龙为标；不能“滑语轻佻”，不能“苟颜谀笑”，只能“庄容作答”；陈述事实称“奏”，提出自己的想法叫“启”，陈述自己的意见是“禀”，反驳皇帝的看法时要说“复”一一

    “复圣上，臣下稍疑……”

    这是最叫商成惊奇的地方。他读过那么多的书，看过那么多的电影戏剧，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指正皇帝的事情不希奇，希奇的是居然有专门用来批驳皇帝的用辞。这实在是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不过，令他惊讶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更多的东西还是在他能理解和勉强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两个礼部司曹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为给他介绍整套的陛见礼仪，都说得口干舌燥；他也听得昏头胀脑。要想立刻就把这么多的东西都完全理解和牢记在心，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也只能靠着读书时接受填鸭式教育养成的好习惯死记硬背。好歹是记住了大部分。

    现在，他一边默想着见到东元帝时自己应有的举止，一边还在心里着感慨一一这种礼仪实在是太死板和太教条化了！

    他这样想，其实并不是反对这种制度。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无论是什么事物，都必须有个制度来约束着；这并不是坏事。可要是这种制度连最起码的人际交往都要进行限制，那就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这处理天下机要的皇城里，人们不仅需要语言上的交流，还需要在思想上进行沟通，当意见不能统一的时候，肯定还会有矛盾和争执，这就更需要一个相对融洽活跃的气氛。可呆板又缺乏变通的“礼制”会妨碍这种气氛的产生。要是一个人在本该他表自己看法时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意见正不正确，而是先去衡量自己这样说这样做合不合礼制的话，说不定会耽搁很多大事……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皇帝在接见大臣时的言谈举止，是不是也被限制在这些条条框框里呢？而在他退朝之后和自己的妻子儿女说话，是不是也要遵循这些制度呢？

    他觉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皇帝也必须遵守这些制度。既然大臣都要因循礼制，那皇帝本人就更需要以身作则。

    他咂了下嘴，不好对这些当皇帝的人的日常生活做什么评价。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一个每天都生活在“套子”里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幸福和快乐吧……

    他正在走神，突然从外面传来三记清晰的云板敲打声。随着这三声钝响，一直充斥在外间大屋里的言谈声也蓦地消失了。除了两声压低嗓子的轻轻咳嗽，其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又过了一会，谈话声才再度响起来。但是这一回的声气明显要比刚才小得多。商成猜想，刚才的三记云板就代表着东元帝来了。想到东元帝很快就会接见自己，他突然之间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同时还有点兴奋一一他马上就要去见的人可不是电影电视剧里由演员扮演的皇帝，而是一位活生生的皇帝，是这个他至今还不知道来历的大赵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他因为这一点而变得局促起来，手脚好象都没了摆布的地方。

    他先正了正头上的双翅展脚幞头，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服饰，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这才让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

    现在，他已经做好了去见一位皇帝的心理准备，稳坐在炕沿上，静候着内侍的传唤。

    但是前头把他领进皇城的那位十一公公，一直就没有出现。不仅十一公公没有来，也没有别的内侍过来传话。

    他只好枯坐着等待。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午时初刻。就在他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变得烦躁不安时，总算是把人给等来了。

    可来人既不是十一公公，也不是其他的内侍，而是一位蓄着一副漂亮须髯的官员。至于为什么内廷传唤不用内侍而派他，这位自称是尚书省右詹事的七品文官也不太清楚。

    更令商成奇怪的是，这位并没有把他领进旁边的偏殿，而是经对面厢房尽头的一处角门穿过一条夹道，把他领到另外一个院落里。带路的官员走到正当间一溜三间上房的台阶前停下脚步，对他说：“燕督请。一一汤相和张相都在里面等您。”

    商成更纳闷了。不是说今天是皇帝诏见么？怎么眨眼之间就变成左相汤行和右相张朴都在等自己了？要是今天就述职，他可是什么资料卷宗都没带啊，难道就这样空口白话地和两位宰相汇报工作？燕山那么多的事情，军事政务上那么多的头绪，他一时间怎么可能譬说得明白清楚？

    这个时候上房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穿大红官袍的一品官员，立在台阶上笑吟吟地望着商成。左边的人拱手作迎，笑道：“这位将军可是商燕督？”商成一边点头还礼，一边在心头猜测着这人的身份。这人大约五十来岁，相貌清癯，细眉长眼吊胆鼻，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看无、无=敌o敌9龙4龙2书破红尘般与世无争的澹然微笑。难道这就是陆寄的座师、左相汤行？他还以为旁边那个一直在注意观察自己的老者才是汤行哩。

    他吸了口气正要说话问候，就听那人又说：“……我和汤老相国可都是久仰将军威名了。”

    这不是汤老相国。这人是右相张朴！

    好险，自己差点就闹个大笑话！

    商成双腿一并，挺身就行了个军礼，朗声说：“燕山假职提督商成，奉命进京述职。职下见过汤相！见过张相！”

    汤行和张朴都被他这番举动闹地有点懵懂怔，一时都忘记该侧身不受这个礼。四卫的提督进京述职，不论是谈私事还是说公务，见到他们俩行的都是平礼，象这样郑重其事行军礼的，商成还是第一个，急忙间都有点不适应。张朴反应快，马上就意识到商成这样做并非没有理由：除了假职提督一职之外，朝廷并没有再授商成以其他文职，所以他现在还是个将军的身份，今天来皇城，穿戴也是将军袍服，行军礼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他再拱手还了个平礼，含笑迎下台阶说：“子达将军多礼了……”

    老汤行在阶上把手一摆，做了一个请的姿态，笑说：“将军，请。”

第七章（12）屹县商瞎子（中三）

    商成被两位宰相迎进了堂房。

    燕督，请坐。张朴指了几案前的一把座椅，说，圣上已经下了早朝，本来说即刻召见你的，不巧的是，萧老将军和澧源大营杜高两位大将军也是今晨请见，圣上便让我们先陪你坐谈片刻。说到这里，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瞄了商成一眼，看商成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旋即也就神态自若，心中就有了两分赞许，执起几案上的茶壶，说，这是圣上颁赐的茶汤，用的是德妃娘娘亲手炮制的龙凤馨团茶，以东山咸通寺的澧泉水煎熬而成，坊间绝无一见。我和汤老相国也是沾你的光。

    商成起身接了茶盏，谢过之后复又坐下，借低头喝水的机会顺便打量了一眼这间公廨。这是一间看着很平常的屋子，空间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放着茶壶碗盏和笔墨纸砚的条案，几把披着织锦铺着绣垫的座椅，西边墙角还展着一扇题满了字的屏风，除此之外就再无它物。简单利亮清爽，和商成想象中的宰相办公所在完全不一样。不过，他还是很快就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这屋子里没烧火盆，也没有搭火炕，可人在其中却丝毫都觉察不到寒冷，反而有一种暖烘烘懒洋洋的滋味他低头看了看地下，都是尺许见方的大青砖。看来这屋子下面应该埋着暖气管道或者通着火龙什么的，不然屋子里温度不可能这么高。当然，也可能是砌着夹壁，同样可以向屋子里供暖。

    他捧着茶盏低头不语，张朴却以为他是骤入中枢难免拘谨，一笑说道，我们不是代天子垂询，也不是考量燕督的功过政绩，商公还是随意些才好好。他调阅过商成的履历，知道他曾经出家做过僧人，也卖力气打过短工，靠的是一路的机缘凑巧才暂握燕卫。虽然这个人本身有点能耐一一燕山卫最近大半年以来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就是个很好的证明一一可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阅历见识，或者说城府沟壑，都不能和宦海老吏相比，所以商成乍入禁中，面对两位当朝执宰亲口征询，言行有点不知所措也是人之常情。要知道，很多初次来到这里的人，不是噤若寒蝉就是言辞无端，两股颤栗昏昏然不知所云也不在少数，两相比较起来，商成如今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至少他的神情中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拘束和慌乱。至少张朴就没看出他的神色有什么慌张。

    是，职下记得了。商成恭谨地应道。他放下茶盏，直起腰板在座椅上坐正，等着两位宰相问话。

    分座在长案两端的汤行和张朴对视一眼，都是微微颔。不错，就看商成回话时的这份镇定和从容，屹县商瞎子就确乎是个人物。

    汤行捻着花白的胡须，点头说道：燕督还是不要拘礼的好。陆伯符前不久在给我的私信里，可是再三说子达是性情豁达爽朗之人，今天一见，似乎有点名不副实

    商成听出来汤行是在和自己玩笑，哈哈一笑说道：老相国可别信伯符公的话。中秋那天，陆伯符请我去他家吃酒赏月，席面上他使诈骗走我一幅字，在给老相国的书信里替我说好话，不过是他良心现而已；我可绝不领情。一席话说得两位相国都是莞尔。商成又说，我这回进京，伯符公也有书信托我捎来。因为昨天傍晚才进的城，来不及到老相国府上拜望，所以信还在我那里，回头就给您送去。另外，伯符公还为老相国备了一袭银狐皮子的大裘，也一并送到您老府上。

    汤行说：伯符倒是有心了。说着瞟了张朴一眼。

    张朴会意，接过话题说：汤相有陆寄这位高足，真真是令人羡慕。不过，子达，他也随着汤行改称商成的表字以示亲近之意。今天我们见你，虽然不是为了听你说燕山公务，可也不全是为了闲谈。自东元十五年以来，南诏和吐蕃便频频在西南挑起事端，越境狩猎采药偷盗抢夺之事比常年翻了数番也不止，携私夹带粮食、药材、布匹、食盐、生铁、马匹更是常见。此外，江水南北各地州县的僚人也是蠢蠢欲动，虽然朝廷屡屡有抚慰弹压，可杀官杀使劫财曝尸的僚人村寨绝不在少数，令当地州县苦不堪言。当地驻军又稍有不足，应付南诏吐蕃的军事压力已经颇为吃力，要想镇压僚人，更是力不从心。如今西南诸州县的情势，便说一句政令不出城郭，也绝不是危言耸听之辞。尤其是今年入夏以来，西南局势更是恶化，不仅僚人猖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吐蕃东蛮六部主力集结于茂州至黎州雅州一线，对我大赵西南虎视眈眈。南边的南诏已攻陷邛水、盘江两座县城和末芒、伏戎等七处军寨，十万大军屯据江水，似有渡江水分击嘉戎二州之势。有鉴于此，朝廷有意对西南用兵，破击南诏以震慑吐蕃。朝廷拟在嘉州设行营，统辖西南四路，统一指挥各州卫军，并从澧源禁军中抽调两到三个军，以充实西南。说到这里，他停下话题端起了茶盏，低头呷着茶水。他要给商成留出时间去思考他刚刚说过的话。

    可出乎他的意料，商成几乎是马上就开始问：对南诏用兵的事，朝廷已经形成决议了？

    此案尚未有决议。汤行说，朝廷正在密议此事。尚书省和兵部除了找来在京的各位老将军征询之外，也向北四卫提督及卫府下了公文，请他们细加斟酌，并将结果详细成文呈递中枢。我们找你来询问，只是因为你恰巧在京，不然，你也会收到朝廷的公函。

    商成点了下头，半天没有言语。这消息他已经从陈璞那里听说了，而且也仔细思量过了，心中早就有了腹案，现在不过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他低头思索，两位宰相也不说话，都是一脸的平淡地各自端着茶水垂目等待。

    过了许久，商成才慢慢说道：对南诏用兵之事，职下以为不妥。

    汤行的眉梢蓦地一跳，神情却是泰然自若，端着茶盏的手连袖子都没摆动一下，恍若没有听见一样。张朴却是哦地惊噫一声，眯缝起眼睛凝视着商成，徐徐说道：燕督如此评断，可有依据？

    有。商成很肯定地说。

    他的依据很简单，那就是无论南诏还是吐蕃，现在都不可能有大打出手的决心，更不可能有大打出手的准备。此外，他也不相信吐蕃的主力会搞什么重兵压境。从中原传出消息到吐蕃的中央政府接到消息，路途上耽搁的时间就不止半年。等吐蕃人确认消息属实之后再下决心出兵捞点便宜，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夏天；难道在这之前，东吐蕃的地方政府敢集结兵力擅自行动？就算是有集结，也只能是集结各部落的青壮。靠一群青壮也妄想攻城掠地？显然不可能！而且，他不认为这么点时间东吐蕃就能集结起多少青壮。开玩笑，横断山区他又不是没去过，就是开着汽车在公路上跑，他都觉得天高地广人烟稀少，何况现在还只能靠着人的两条腿传递消息一一除了路途上肯定有耽搁，东吐蕃人自己还需要讨论分配方案，等各方面都满意再协同出兵，怕是青稞都收两三季了。就这种情况，还妄谈什么主力集结？至于什么南诏派出十万大军屯兵长江南岸的消息，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这消息他没在军报上看见过。不过，不管他见没见过，他都能肯定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听完商成的想法，张朴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的神态，只是口气淡淡地问道：燕督说南诏出兵纯是无稽之谈，愿恭闻高见。

    商成笑说：南诏国是唐初在云贵在大理一带几个大部落聚合而成的，此后绵延展，不断地吸收并吞周围各个大小部落以壮大自身，才有了今天的规模。我们暂且不说南诏王在他们国内有多大的号召力和影响，他有没有可能不经过其他部落领的一致赞同而动对大赵的战争，只说这屯聚在江水以南的十万大军。南诏国的人口有没有四百万？

    他突然这样一问，张朴张口结舌一时没有反应，汤行沉吟了一下，说：这个事情礼部有记录。在东元四年，南诏举国人口不及二十万户。

    商成知道这个数据里水分极大。南诏国内的不少部落大概就不会在官府登记人口，而南诏国的政府大概也不会去各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搞什么人口普查，所以二十万户应该南诏王能有效控制的地方的人口。在此基础上再做些调整，再给它做一点夸张和放大，就算他们有四百万吧；再按燕山卫总人口和驻军的比例换算过来一一燕山人口一百八十万不到，驻军四万三千，那南诏四百万人口就能有八万？少了点。那就翻两番，算他们有二十万兵吧，一一虽然他们肯定养不起这么多兵

    就算南诏国有二十万兵士，而且不考虑装备、训练以及后勤补给等等条件的制约，他们也不可能在江水以南屯兵十万。南诏的东南是交趾国，南边是真腊，西边包括西南和西北是吐蕃，东边从海上的琼州一直到西南雅州，和咱们大赵接壤的地方有几千里地一一只要他们没疯，就不敢拿举国一半的兵来屯聚在江水之南妄想打什么嘉州戎州。打不打得下来不说，仅仅这十万兵一动，交趾、真腊、吐蕃就不可能放过这咬肥肉的大好机会

    对于商成很形象的比喻，汤行是板起一张老脸不置可否，张朴却有点不舒服一一对南诏用兵就是他的主张，南诏国屯兵十万觊觎嘉戎就是他找的理由，现在被商成一针见血驳斥得如此不堪，就算他有宦海里几度起落沉浮修炼出来的深沉气度，也不由得脸上无光。很想反驳几句，却又觉得商成这些粗鄙简陋的话实在是很难挑出纰漏，可要是什么都不说，那和他点头默认又有何区别？思忖半天才嘿然说道：西南嘉戎雅荣各地州县的军情急报，总不会是在作假吧？即便没有十万人，七八万人总是有的。

    商成一笑不搭话。他在军中呆得时间久了，自然也就知道一些事情，很多时候，烽火台警戒哨的兵一见风吹草动就急慌慌地报警，而且为了引起上司的警惕，报上来的数字通常都是极尽夸张，明明是十数余的敌骑，一报就是三四百，要是真有三四百，那就肯定是数千，等真是有上千的敌人，那就更不得了，急报上就是几万人，仿佛整个草原上的突竭茨人，都在同一时刻朝着这个小小的烽火台滚滚而来

    他说：想来西南州县也是这种情况。敌人集结的情形大概是有的，但是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也许有数千人，或者是上万人，对咱们有一定的威胁和压力，但是远远不到因此而大动干戈的地步。

    那依燕督之见，朝廷该如何解决西南的困境？张朴问。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请两位相国斟酌。商成说，可以由朝廷派出要员出使吐蕃，以金帛财物结好东吐蕃，再许以重利，请他们做点配合。也不用太多的动作，只要吐蕃人在南诏边境上稍微做出点姿态，同时嘉州以北各地向嘉州小规模佯动，摆出一付预备大打的模样，南诏国自然就会主动来寻求和解。这样，嘉戎两地的危机也就消弭了，丢掉的两个县城和几处军寨大概也能拿回来。

    很是，很是。汤行沉吟着说道，燕督所言，颇有道理。

    张朴阴沉着面孔也是默默颔。

第七章（13）屹县商瞎子（下）

    张朴微阖着眼睑，脑子反复把商成提出的结好吐蕃逼迫南诏的建议斟酌了又斟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行。这办法简单易行，耗费极少，中枢就完全可以自行做主把此事交予礼部遵照执行，自然而然地，也就绕开了麻烦的朝议。而且这样做其中的转圜余地极大：若能成事，则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亦可化解西南困境于无形，正好腾出手来对付作乱的僚人；不成也不算是坏事，信使往返一可探听吐蕃的虚实，朝廷筹谋西南可以有更多的实情以作判断，二来也能为朝廷争取时间在嘉州进行先期布置，三来也可缓解如今他在朝堂上所面临的不利局面一一吐蕃南诏来势汹汹，西南局面一日三惊，他作为分署户礼兵三部的右相，这些日子里肩膀上承受的压力可实在是不轻

    一个好字已经在他舌尖上打转，却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同是宰相，汤行可以附议商成的意见，可他作为先南后北大方略的始作俑者，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点这个头。他要是现在赞同商成，那就表明他这段时间以来没日没夜地接见内外要员、调整六部人事、约谈萧坚等一干军中将领等等的一切，都是在无的放矢；他张朴也会成为别人的一个大笑话。被人耻笑他并不害怕，凭心而论，他也不如何看重个人的荣辱；他只担心这会对他再度为相之后大力推行的精纯政务振作朝纲造成波及。要是圣上都点头默许的先南后北方略遭遇挫折，那朝野之中被他一力压制下去的北进派肯定会借机难，届时面对一片逼他缴回右相的呼声，他到底是退出中枢还是不退？退，也许就意味着他要永远离开枢机了，那他但使万国来朝复汉唐盛世的理想又该如何实现？可要是不退一一他有不退的理由么？

    不，他不能同意商成的说法。先南后北，这是不可动摇的国策；对南诏用兵以慑周边，而后倾举国之力北击突竭茨扫荡草原，这同样也是国策！这是不可更改的，也是不能动摇的，更是哪怕他张朴粉身碎骨也要倾力维护执行的！

    但是他不能这样对商成说这些话。毕竟朝廷对先南后北的方略还没最后议定，对南诏用兵的计划也只是处于意见收集阶段，现在他还不能用上司对下级的命令口吻来强迫商成改变看法。

    他只能委婉地提出一个问题：假如吐蕃人和南诏打的是一样的主意，都想趁机在赵地做点手脚，那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有这种可能。商成并不避讳可能会出现这种糟糕的情况。他说，吐蕃人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做，既不招惹咱们，也不去得罪南诏，而是按兵不动，就等着咱们和南诏动手。等我们两败俱伤了，他们再来摘桃子拣便宜。

    虽然不是很满意眼前这位形容丑陋的青年提督的粗陋言辞，不过张朴也不能不承认，商成的话很直观，也非常形象。他接口问道：假如事实正如燕督所说，吐蕃屯聚重兵又两不相帮，咱们该怎么办？

    商成飞快地望了张朴一眼，又瞥了汤行一眼，旋即又把目光挪开。张相国这话问得很没水平。更奇怪的是，汤老相国好象就是带过兵也打过仗的人，怎么也不出来为他指正？吐蕃要是真把大量军队摆在边境上，那么无论是大赵还是南诏，谁心里都会有顾虑，也就根本不可能大打出手。即便朝廷下决心要对南诏用兵，设立嘉州行营统一号令西南，也必须在雅州一线保留相当数量的兵力以应付突事件。依张朴刚才的说法，吐蕃东蛮六部的主力已经集结，那大赵单是为了防备他们，就至少需要在雅州黎州和茂州布置十个旅预作警戒，这样一来，那对南诏作战的总兵力又会达到多少？另外，这一仗不比燕山提出的草原方案，嘉州也不是燕山，西南作战的所有的准备事项都需要临时展开，别的不说，仅仅是征民伕和调集粮草辎重两样，就会让朝廷和地方焦头烂额，一年半载里难得有个眉目。此外，西南多山，车马运输不便，粮道也不通畅，对南诏用兵之前，还得先绥靖地方，不然前方战事一起，后方僚人趁机难掐断粮道，那这一仗根本就没法打了

    商成说的也正是两位宰相所顾虑的。

    老相国汤行蹙着眉头，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良久才喟然一声叹息幽幽说道：燕督说的不错。对南诏国用兵一事，朝廷前后已经密议过三次，三次都是在如何处置当地僚人的事情上争持不下而没有结果。僚人一一这正是西南问题的根本症结所在。

    商成挺直着腰板，双手扶膝端坐在座椅里安静聆听汤行的言语。他敏感地觉察到，老相国虽然是在说朝廷忧虑僚人给朝廷添乱，可不温不火的言辞中又透着一层别样含义，尤其是最后一句僚人才是西南的根本症结，更是让他不得不深思：难道左相汤行并不支持对南诏作战，也不反对从根本上解决僚人的问题？

    张朴也似乎是不经意地瞄了汤行一眼。天子今天要见商成，他们也是一早才得到的消息。依朝廷制度，燕山假职提督第一次面圣，他和汤行两位正相必然要在场作陪以备顾问，所以早朝之前他们就把手头的要紧公务作了安排布置，就等着和商成一同面君。可天子散了早朝不仅没有马上召见商成，反而先召萧坚来见，这实际上就是在故意冷落商成。如今又让他们俩出面代为征询抚慰，澹渺阁偏殿里那位人君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主张，张朴也能琢磨出七八分一一不为其它，只是磨砺商成的心志耐性而已。既然天子起了这份心，显然对这位将军很是看重，他和汤行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左右执宰阶前亲迎把臂谈笑，纵是王公亲贵也难得的礼遇。本来哩，这应该是一场气氛很融洽的会面一一话题是年青将军擅长的军事战阵，谈论的又是燕督呆过多年的嘉州，商成既熟知当地的风俗地理，又是雄心勃勃意气风的年岁，自己把话题朝战事上一引，他自然就会踊跃请战。可谁知道军功起家的商成竟然如此老成，几番话就几乎把他的一番心血驳得体无完肤，偏偏还把话都说在理上，让自己纵然有辩士利舌也觉得难以应付。他想说服商成，可又觉得无从说起，想斥责商成，却又找不到驳斥的理由，正焦灼彷徨无计可施之际，突然听到汤行把两位宰相之间的矛盾分歧揭示出来，索性也就不再隐瞒什么，直截说道：燕督须知，征讨南诏虽然眼下还不是朝廷的决议，不过，他抬眼凝视着商成缓缓说道，通过廷议只是早晚的事。时下兵部已经在草拟南方作战的具体方略，澧源禁军也在做先行的预备，等北方四卫提督公文递到中枢之日，便是朝廷决议定策之时。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兵部初议，以萧坚老将军为嘉州行营大总管。萧老将军向朝廷举荐你作为嘉州行营副总管，先行进驻西南四路，全权指挥西南各军平定僚人之乱。

    商成一下楞住了。

    萧坚向朝廷举荐了自己？而且是举荐自己去嘉州作行营副总管？

    兵部征询老将军建议时，老将军只说过一句话：除非调燕山商子达为副手，不然

    不然怎么样，张朴并没有说。

    可就算张朴没说，商成也能猜到萧坚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老将军太信任自己了！就象在莫干时一样的信任！

    他怎么就会如此地信任自己呢？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对萧坚在军事上的某些处置有所保留，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对老将军是充满了感佩和感激的。不为其他，单只是这份信任就值得他敬重老将军，更不要说老将军如此做，正是在为他铺平一条平步青云的道路一一现在，只要他轻轻地点个头，马上就可以跻身大赵的高级将领行列，等荡平定僚人之乱，再大败南诏之后，上柱国大将军、开国公开国侯是肯定跑不掉的，到时自己就再不用为职务调动而伤脑筋，也不用天天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公务而犯愁了，他完全可以象北征前的萧老帅那样，以一种然的地位和姿态来面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

    是的，他有信心也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平定僚人之乱，他会让僚人永远记住，和一个残酷血腥的国家暴力机器作对是一桩多么不明智的事情，他甚至可以让自己成为僚族人世代相传的凶神，让他们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再也不会有作乱的心思。而南诏，没有了赵地的僚人作为内应，他们还有什么力量来和天朝大军抗衡？他们毕竟是南方的小国，偷空子打冷拳或许能捞点便宜，可要论说到正面对抗，他们还远远不是大赵的对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着：去南方吧，去建功立业吧，去开创属于你的天地吧！你能做到的！一定能够做到的！在那里，你会成为一位被人们广为传唱的英雄，一位象萧老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

    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渴望和向往，他的目光似乎已经不再停留在这间斗室里，也没有停留在皇城里，而是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张朴和汤行都注意到他在神色上的变化，但是他们很有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平定僚人之乱和讨伐愚蠢的南诏国，在说服萧坚出任行营大总管之后，现在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二步，先南后北的国策，也因为商成这位长于剿灭匪患的将军的加入，而更加地巩固了。

    可平静下来之后的商成马上就让两位相国惊得目瞪口呆。

    我反对对南诏国的用兵。大赵的危机不在南方，而在北方，我们当前最危险的敌人是在北方草原上的突竭茨人。在没有彻底解决草原上的敌人之前，我以为，在其它方向进行大规模作战是错误的做法。另外，我也反对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僚人进行镇压。僚人作乱，既有吐蕃南诏挑唆支持的原因，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归根结底，是朝廷对僚人的歧视性态度和不公正对待所造成的

    两位宰相一下就变得沉默起来。良久，汤行才问道：燕督刚才说，朝廷在僚人的事情犯了错误。这一点，我是不敢苟同的。朝廷向来对所有赵地之内的百姓臣民都是不分华夷，一视同仁。

    那，为什么把西南少数民族称为僚？

    汤行不说话了。他是相国，也是饱读诗僚民两个字的来历和含义。僚，最早是指服苦役的官奴，后面泛指所有的奴隶和苦役，唐朝时把西南地区所有的少数民族都统称为僚民，是一种带着很强羞辱性质的轻蔑称谓；赵承唐制，自然也就继承了这种称呼，也继承了唐时对待僚人的很多做法。商成说朝廷对僚人不能做到公平和公正，确实也没有说错。

    张朴说：燕督，僚人自古就不服中原教化，至今仍然披毛赤身体，男女长幼无分，无视伦常，如此恶劣行径，且屡教不改，如何能得到朝廷的公正对待，又如何能使中国甘心接纳？

    商成垂下眼睑，慢慢说道：我两年前在燕山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有几句话，当时记忆深刻，现在时间久了，就只剩点印象。原文大概有这么几句，是圣人立道，遍施教化，诸子陌行，四海流传，今当趋寒士广布，授字传文以解民惑，淳淳村妇苍头耄耋，偕如稚童；可记为岁考，亦维令名，宜引为法度颁行地方。仔细想来，这或许可行。

    汤行听了还没什么，张朴已经怒不可遏，脸色由红转青又变得异常苍白，半天才嘴唇哆嗦地低声喝道：小子无状！安敢将圣人话没说完，就被汤行重重地一声咳嗽给打断了。

    汤行很是不满地望了张朴一眼。商成是假职燕督，可也是个提督将军，品秩只差张朴和自己不过半级而已，张朴怎么能张口闭口地胡口乱骂什么小子？商成又是个武职将军，一路高歌猛进正是意气风的时节，要是受不了这口气在这宰相公廨里吵闹起来，局面如何收拾？一个提督和一位宰相在皇城中破口谩骂，这要是传扬出去，中枢颜面何在？朝廷颜面何在？

    商成却似乎没听明白张朴说了些什么，稍微一顿就又把话继续说下去：僚人做乱，吐蕃南诏挑唆是一层，受汉人歧视是一层，当地官府逼迫又是一层。我想，其中受歧视才是根本。他们是赵人，但是咱们不当他们是赵人，求学、经商、入仕、入伍，这些都不能和赵人平起平坐，他们在心里就无法接受，自然就要去寻找能让他们感觉平等对待的地方，因此吐蕃人和南诏人就趁虚而入，轻言抚慰几句，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套一句书上的话，这之后他们就是甘为差遣。所以，朝廷真想从源头上断了僚人作乱的根，还得从如何平等对待僚人入手。他咧了下嘴，伸手揉了揉眼罩，又按着太阳穴压了几下，再说道，我想，可以以夷治夷，让他们自己来治理自己的地盘，僚人做主官，其他次官以朝廷选派官员为主，所有人等的一应考绩升迁，都以政绩来说话。再在西南僚人聚居地区大兴交通，重文教，长驻官军，三五年之后，就能略见成效

    汤行和张朴对视了一眼。张朴毕竟是宰相胸襟，也明白商成方才只是就事论事而非挑起事端，这时已经消了气，沉吟了一会，略带着些歉疚地说道：刚才莽撞了，燕督见谅。一一依你的说法，在僚人地方兴交通，重文教，长驻军，这三项中除第二项之外，其他两者都不简单，而且耗费非浅一一当下国库虽然充盈，可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太过糜费了？

    商成一笑说道：做这些事肯定要花钱。可张相也可以算一算，是干这些花钱，还是打仗更花钱？除非咱们能把南诏国一股脑地灭了，不然过几年他们恢复元气，今天咱们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到时候还得再重新来一回。

    张朴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此，除非灭了南诏，不然西南边陲便不可能有太平日子。可就便是灭了南诏又能如何？那里还有吐蕃，西南的局面依然不能从根本上得到扭转。可要是不打南诏，他的先南后北方略又该如何处置？这可是他一生的心血所系啊，难道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弃掉？

    不！这不可能！他肯定还会找到其他的办法的。大赵也不只有这位商燕督会打仗，他一定可以替萧坚再挑出一位比屹县商瞎子更好的副总管！

    午时将过的时候，内廷派人来传话，东元皇帝请两为宰相过去陪将军们进午膳。这些被赐筵的将军里并没有商成。东元皇帝似乎把他这位将军给忘记了。不过，东元皇帝似乎又没忘记他，因为内侍传话时说得很清楚，圣上今天没有空暇召见商将军，只要等改天有时间了再另择时日君臣相会

    因为没能看见一位活生生的皇帝而有点失望的商成只好一个人走出皇城，在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两位礼部司曹的陪同下，回他的驿馆。

第七章（14）汤老相国

    接下来的三天里，商成基本上都是呆在皇城中宰相们办公的那处院落里。

    他本来是在兵部汇报和磋商明年进军草原的计划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只在兵部呆了两个时辰不到就又回到这里。

    关于燕山卫府提交的那份军事计划书，其中有很多不少内容要和兵部一一作解释，整个战役的准备、起和执行，也有许多地方需要兵部出面在渤海、燕山和定晋三个卫镇之间进行协调。另外，因为担心道路阻隔或者其他的原因造成泄密，他和张绍刻意在密函中留下一些含混模糊与疏漏，所以八月份呈递到兵部的方略是不全面的，没有提及战役展开之后的后续行动，现在，他需要来为此作一个详尽的补充。

    只听他说了大概，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就被惊得目瞪口呆。燕山卫提出这个方案远不是八月份的公文里说得那样简单！按商成的叙说，这份计划的内容非常庞大，除西陇卫之外，整条大赵的北方防线都被牵涉进去，而大半个突竭茨左翼也被彻底涵盖。他相信，只要这份由商成比照着带来的舆图口述的方案能得到执行和实施的话，那么一连串的战役之后，百多年来大赵在与突竭茨的冲突中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疲于奔命的恶劣局面将会得到彻底扭转，而要是方案中提出来的七项战争目的都能得到达成的话，那整个突竭茨左翼必然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可以想见，在如此打击之下，突竭茨这个草原帝国一定会元气大伤，很可能还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面对如此重大的军事方案，兵部尚书丝毫都不敢怠慢，马上便派人分头通知两位侍郎和几个重要部门的主官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都过来会议，并且即刻以军情绝密的理由通报了宰相公廨。

    几位宰相和副相很快就被惊动了。会议的地点也从兵部衙门转到了宰相公廨。就在商成头一天还去过的那间陈设简单的堂屋里，一次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公开内容的军政会议召开了。

    会议整整进行了三天，参与会议的人也从最初的几位宰相和兵部的主要官员而渐渐扩大到六部九卿以及几位在京的高级将领。可随着会议的规格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会议中的分歧也就越来越大，矛盾也就越来越尖锐。这些矛盾的一部分还可以相互说服和妥协，而另外一些就不仅仅是百姓劳役过多时间过久会不会耽搁春耕这样简单了；矛盾的焦点也不再是实际存在的问题，而变成了立场的问题，变成了支持或者反对先南后北大方略的问题。身为副相的门下省侍中董铨就在这次军事会议公开抨击了张朴的方略，并且断言先南后北根本就是本末倒置。户部左侍郎叶巡也反唇相讥，说董铨主张的雷霆疾进是闭门造车，董铨这个人更是书生意气，把一切复杂的事情都简单化了，纯是想当然尔

    不能不说，作为缓进派代表人物的叶巡，在这种场合里说出这番话，是非常不恰当的。在他开口之前，虽然讨论的议题早已经脱离了会议的初衷，但是大家都还能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辞，不对对手进行人身攻击以免激怒对方，可他语含讥讽的话却是直指董铨个人，这显然破坏了一直以来双方都在共同遵守的脆弱的默契。他的话象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立刻就点燃了会场上本来就很紧张的气氛。口不择言的叶侍郎马上就成了激进派泄愤怒的活靶子。

    看见自己的同伴被对手围攻，参加会议的缓进派也不甘示弱，他们纷纷跳出来指责激进派的罔顾实情、妄自尊大和盲目乐观。在给激进派扣上三顶大帽子的同时，他们也被激进派斥责为罔顾实情、妄自菲薄和胆小如鼠

    宰相公廨里这间作为临时会议场所的堂房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会议已经完全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主持会议的左相汤行无奈之下，只好宣布结束这次看来很难争论出一个结果的会议。

    争吵了几天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坐在角落里的商成和郭表也就跟着站起身。商成拎着自己的狐皮长袍绕过一把偏偏斜斜的座椅，回头小声问比自己矮一头的郭表：老郭，在京城你可是地头蛇。一一没的说，今天晚上就由你来安排了。老将军萧坚只是第一天傍晚在公廨里露了个面，随即就被内廷招去为太子讲兵，因此这来开会的人里面算是熟人就只有一个郭表。

    郭表是半个月前才被解除禁锢从永乐坊玄武庙放出来的。这人的心思宽，被朝廷不审不问地拘禁了大半年，现在却压根看不出半点的憔悴颓废之态，依旧是一付笑呵呵乐陶陶的神情。不仅如此，他本来就富态的身材如今越地丰盈起来，四品将军袍服紧紧地箍在身上，腰腹间的赘肉都被勒出三道褶子，圆脸膛也作养得又白又嫩，红润得仿佛才吃醉了酒一样，连额头的皱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边含笑点头，一边偷眼瞄了一下仰坐在条案后捋着须髯默不作声的汤行，摇着手悄声说道：先出去再说。

    商成一笑，也不再说话，三步两步就来到门边，一只手已经搭住厚棉门帘子，背后有人出声招呼他：

    燕督，

    商成只好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汤行用一只又瘦又长的手指指点着条案前的一把座椅，说：燕督，请留一步。

    商成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咧着嘴角对擦肩而过的郭表无声地苦笑一下，重新走回来坐到条案前。

    但是汤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着碗茶汤慢慢地啜饮。商成也没有出声。他上身微微向前倾斜，双臂压着座椅的扶手，十指交叉两根大拇指抵着下巴，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里闪烁着幽暗的光，定定地望着对面一把座椅前散落的那两三页泛黄的纸页。

    屋外的人声很快就消逝了，公廨的小庭院恢复了往日的沉寂。门外有人在压着嗓子小声交谈。门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马上就又掩住了，然后就听有人以不容分辩的口气低声吩咐：大人们还在，你们等会再来收拾打扫。

    然后就又是长时间的寂静。

    汤行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吩咐人给商成上茶水。他似乎有点不胜疲惫，手里捧着早没了热气的茶盏，一直闭着眼睛斜倚在椅子里。商成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座椅里，就象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坚定而固执地凝视地上的那几页没有一个字的纸张。假如不是他的眼皮还在不时地眨上一眨的话，那他看起来就完全象是摆放在这里的一座雕像。

    糊在窗棂上的厚厚的窗纸渐渐地昏暗下来，屋子里的一切事物也渐渐地变得模糊而朦胧。公廨的执事持着灯笼挑子悄悄地进屋，屏着声气在屋子里摆好几盏灯，然后陪着小心游丝般细语询问汤行：老相国，灶房里已经备好了夜饭，您是不是现在就用饭？

    半晌，汤行才阖着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时辰了？

    禀老相国，现在已经是戌初了。

    汤行点了下头，摆手说：你下去吧。

    屋子里又剩下汤行和商成两个人。摆放在条案上的两盏灯向四面八方投射着柔和的光；两个人的背影都被拖曳得极长，黑幢幢地爬在墙壁上，就象两个沉默的巨人一样，安静地观察着这屋子里的一切。

    汤行还是没有和商成说话。他站起来，绕着屋子慢慢地走着，将会议结束时被人们推得东偏西斜座椅逐一地摆好，摆正。这里的座椅都是乌木打的四柱蟠龙太师椅，一把把既大又沉，实在不是他这样的须斑驳的老头子能做的繁重体力活。他挽着袖子，拘着下摆，咬着牙关又是推又是拉又是拽，累得两颊赤红额头上都见了汗珠，才好不容易把这三四十把椅子全都摆布整齐。

    现在，他拈着花白的胡须站在条案前，就象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骄傲而自豪地审视着自己一番辛苦得到的成果。他马上就现了还有一点瑕疵。把右边头排第四把座椅重新摆布一番之后，他终于可以轻松地舒口气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商成就一直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一点都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忙碌的老相国靠近时，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现在，他仍然没有说话，更没有出声去打搅汤行，只是神态自若地立在条案边。

    汤行检阅完自己的队伍，拍着手回头笑道：让燕督见笑了。我少年时家里贫困，难得有隔夜的米粮，先父去世又早，一个家就全靠着我老娘亲替人洗涮缝补独力支撑。我是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五个妹妹，每到吃饭的时候，我就总是让他们端着小凳在墙边一溜坐好，然后我来分配汤菜饼馍。弟弟们多分点，妹妹们少分点家里穷，顿顿糠菜团子都填不饱肚，弟弟妹妹们都懂事，大的总是让着小的，有点好吃的好喝的，大家都忍着饿留给更小的。可就是这样，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也没能留住他越说声音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黯淡。他们走了以后，每到吃饭的时候，家里还是要把他们的小凳摆上，要是看不见那三把小木凳，就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头也慌得厉害他凄然一笑，长吁了一口气戚声说道，久了我也就落下这毛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椅子摆布不齐整，心头就总是毛毛躁躁地

    商成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有说。他心里也翻滚得厉害。听着汤行的故事，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父亲去南方打工，一去就杳无音信；母亲改嫁两回都不如意，最后跟个外省人跑了；要不是户族里一位老人收养了他，说不定这世上早就没他这个人了。爷爷是个性格坚强心胸豁达的开朗人，这个性格和老人身上的许多优点一样，最后也传给了他

    他马上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过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这并不是说他一点都不怀念过去，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压根就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眼前是老宰相汤行，可不是什么满腹惆怅的散文作家，更不是什么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酸腐文人！汤老相国是什么人？他四度起伏三次出相，早看惯了世态炎凉冷暖，他怎么可能象现在这样温情脉脉地回忆起少年时代的辛酸苦辣？就算汤行偶尔也有小儿女的柔情姿态，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

    他把汤行的话稍加琢磨，立刻就懂了几分。

    汤行这样说，表明他是个念旧的人。这个旧，当然不可能是说商成，而是指陆寄。汤行是陆寄高中进士时的座师，向来就对陆寄青眼有加，仕途上也是多有照顾，二十多年的深厚感情，早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情谊了。汤行看重陆寄，陆寄又和自己交好，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把汤行的一番话理解为汤行是在暗示，暗示他对自己是另眼相看？

    至于汤行为什么要讲述少年时的故事，商成觉得故事的重点就在那些凳子上。汤行应该是个憎恨混乱和无序的人，只要事情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他就一定要让事情循着规矩和秩序展，而这种秩序到底是有益还是有害，汤行反而不那么在意。这一点从他对张朴和董铨不偏不倚两不相帮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而他一贯的和事老姿态，也正是这一点的体现一一张朴先南后北的方略也好，董铨要一劳永逸解决北方的威胁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不能乱，朝廷不能乱，大赵更不能乱！

    顺着这条思路思考下来，汤行这番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很清晰明白了：朝堂上无论是缓进派占上风，还是激进派卷土重来，他商成都绝不能搅乱了规矩和秩序；这也就是说，假如朝廷在对南诏用兵的事情上有了决议，而张朴又一力坚持要他出任嘉州行营副总管而的话，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坚决执行！

    这实际上是一个警告。看来，老相国很不满他所提出的针对突竭茨左翼的作战计划。而不满意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因为这个计划让朝堂上激进派和缓进派之间的争执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疑惑，难道说老相国是个中间派？一手把持着吏部，一手抓着东西台阁的左相汤行，竟然是个骑墙派，这也太，太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个事情了。

    一个本身就算是政治领袖的人物，竟然是个没有政治立场的墙头草，这怎么可能呢？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差不多要彻底颠覆他对政治生活的认识了。

    不过，他也再次确认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看来，他确实不是当提督的料；与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什么或者反对什么的提督比较起来，他更适合去做一个纯粹的军人，做一个不问政治只管练兵打仗的将军

    昨天，我和张相谈过了，朝廷暂时不会把你从燕山调出来。就在他的思路越走越远的时候，汤行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了。不过，也暂时不会正式让你提督燕山。你的军事方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商成马上纠正老相国的话，说：这方略是我和张绍将军共同拟订的

    汤行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你的军事方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朝堂上又会不安宁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你在燕山做事，就更需要谨慎，有什么事，可以多和伯符商量。伯符虽然在军务上有所短，不过出任过两次侍郎，算是政务精熟吧，是一个好副手另外，你还是要随时准备着去嘉州。

    汤行没有留商成在宰相公廨吃夜饭。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商成已经得到了汤行的暗示。这不一定是朝廷和中枢的意见，但是，它肯定代表着很大一批象汤行这样不愿意卷入政争而埋头做事的官员们的意见一一不调你离开燕山，那你就还是燕山假督；既然是假督，那打不打，怎么打，你自己就可以决定！

    走出右掖门来到天街，商成又充满敬意地回头仰望了一眼在漆黑夜色的衬托下更加巍峨壮观的皇城。

    看来汤老相国并不是骑墙派。

    他就说嘛，轻虚名而重实务的陆寄，怎么可能有个中间派的座师呢？

第七章（15）两番邂逅（上）

    傍晚酉正时分，当西斜的夕阳用金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之后，京城就迎来了她一天中最喧嚣热闹的时候。每当这个时间，假如你有幸登上皇城，站在那高高的宣德楼上俯瞰这座古老而繁华大都市的话，你就会现，与背后星星灯火团团簇拥却又沉默安静的皇城和宫城不同，在城市的东西南三个方向上，在大片大片的昏沉黑暗之中，总有那么几块华彩冲天光芒璀璨的地方。那是东蓬、西蓬、不牵马街、一四坊都是名满天下的浮华闹热去处。寒冷的夜风夹带着若有若无的丝竹细声，在城市上空盘旋；挂天灯的火牌楼上猛地炸起几团亮，又悠悠然然地黯淡下去；三两颗细微得让人几乎难以察觉的火星，飘飘荡荡摇摇曳曳地升起，慢慢地消逝在深邃的幽蓝色夜空里

    大花坊，西步厢，

    酣畅高歌少年朗。

    不牵马，天朝市，

    天朝上邦故国忘。

    这是东元四年波斯僧胡不依做的《临离上京悲去歌》，说的就是上京城的夜市景象，诗中提到的大花坊、西步厢和不牵马，都是诗人在上京生活的十余年中最爱流连的地方

    才从老相国汤行的私邸里出来的商成自然不认识这位胡僧兼诗人，他也没听说过这没有瑰丽辞藻也谈不上什么意境的《悲去歌》，但是他现在就走在诗人曾经徜徉漫步过无数次的不牵马街上。或者，我们不能说他是在走。这样说一点都不准确。确切地说，他如今完全是被动地让街市上一东一西两条的由人构成的洪流包裹着，慢慢地向前挪动。

    这条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得似乎此时此刻生活在京城里的人全都来到了这里，多到连近在咫尺的街边店铺小摊上老板伙计的迎送招呼和买卖吆喝都听不真切，而人们的耳边，也只有由无数人出的无数声音汇集而成的宏大而嘈杂的市声。不少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停下脚步仔细看一眼偶然望见的商品和物事，就被背后涌来的人潮裹挟而去。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条长街为什么叫不牵马街了一一牵着马的段四和另外一个侍卫早就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了。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群，在一户什么人家的照壁边寻了个地方站住脚，张着眼睛四面八方地找段四。可向东望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向西望还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十里长街华光映照如同白日，潮浪滚滚市声鼎沸人不能驻足，他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自己的侍卫？

    看来他和段四他们是彻底走散了。

    走散就走散吧。这是京城，既没什么人认识他更不可能有人想害他，段四他们没跟在身边，他正好落个自由自在，借这个机会仔细地瞅瞅上京。至于他不记得回驿馆的路一一嘿，鼻子下面就是嘴，他不认识路，难道还不知道找人打听？

    不过他也不好就此丢下段四他们不管。要是段四找不到他，回去要挨包坎和苏扎的骂不说，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一一堂堂燕山提督从宰相家出来就不见了，这消息还不把平原府折腾得鸡飞狗跳？所以他干脆就站在这照壁边等段四他们找过来。这地方地势比周围要高一点，府门前有四盏大灯笼，照壁前又立着一座火把山，光线十分充足，只要段四他们稍加留意，就一定能看见自己。他干脆学着周围的人，也把手统在袖子里，绕有兴致地看空地上几个小丫头大姑娘卖解一一就是耍杂技。

    顶碟、蹬缸、绳技、凳子楼，一连四个节目都很常见，周围的看客也打不精神，来一个人瞧一眼撇撇嘴走了，来两个瞅两眼再撇撇嘴也走了，四个节目演完，周围本来就不多的看客倒走了小一半，喝彩声更是稀稀廖廖。商成也看得没精打采，眼瞄着另一头围得密密匝匝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的一个场子，思量着到底换不换个地方。

    就在他犯犹豫的时节，一个黄毛小丫头端着个筛箩，没说话先给他行个礼，然后才低着眉脆生生地说：谢贵人赏钱

    商成咧了咧嘴。四个节目都不出彩，缸掉了两回，凳子楼才叠三层，就这点技艺还要赏钱？心里嘀咕，他的手还是伸进怀里掏荷包。可这手伸进去就再也拿不出来。

    他兜里倒不是没钱。前一晚郭表和两个当初在莫干认识的军中同僚来找他吃酒叙旧，酒酣耳热又不稀罕上街花里胡哨，郭表提议耍钱，四个人就干脆拽开桌子玩扑戏。扑桌上郭表的勋衔最高，耍钱的手段也是最高，三色花、四色花、五全色、荷满要什么有什么，把把都是大吃三方，让商成和两个同僚输得灰头土脸。现在他荷包里就是那一晚剩下的赌资，全是一两的官铸小银锭，官价一兑二，市价一兑二七一一一两银换二千七百枚制钱

    黄毛小丫头看他手伸进怀里就神色古怪再不掏出来，脸上就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却不言声，低着头又给他行礼，便捧着筛箩侧过了身给旁边一位看客行礼。那位客人手里已经拈了两枚钱，轻轻地丢在箩里一一却几乎没出什么声响。

    看着那不盛几个铜钱的晒箩，商成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在屹县街头看别人耍候时的情景。那时他身上也没带钱，女戏伶找他讨赏时他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最后还是大丫替他解的围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当时的情形也随着时光的流转而被他遗忘到脑后，再也没有记忆起来过一回。可不知为什么，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琐碎往事，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沉默着掏出了荷包，取了两锭银，轻轻地放在晒箩里。

    筛箩里突然出现的这两个不常见的物事让小丫头有点迷瞪。她急忙还闹不清楚这在昏暗的火把光亮照耀下显得黑不溜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她还是再向商成行了个大礼，嗫嚅着说：谢，谢贵人的赏

    刚才那个放了两个制钱的人倒是识货，含笑对小姑娘说：礼轻了。这是厚赏，该当请你家班头来谢。这两锭官银，足当你们在这里卖解一月有余。又抬头挑着眼皮瞄商成一眼，披嘴角摇头一笑，转过身迈着方步走了。看来这个人很有一点瞧不上商成的滥大方。

    但是他马上又转了回来，眯缝起眼睛死盯着商成看，还拿食指朝商成指指点点，嘴里一个劲地吸冷气。

    商成也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闹得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说这个人认识自己？

    他不由得也把那个看上去就象个私塾先生或者店铺帐房的老头仔细打量了几眼。

    他马上就认出这是谁了。

    潘大人！

    那人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喊出他的绰号：商瞎子！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急忙改口说，大燕督！

第七章（16）两番邂逅（中）

    商瞎子！那老者总算认出眼前，面带惊愕脱口而出就叫了商成的绰号。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脸尴尬的神情急忙改口说，大燕督，失礼了。

    商成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双手一揖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说：成见过予清公。

    潘涟侧身受了他半礼，虚扶了一下等他直起身，才惊异地问道：燕子达是几时来京的？

    商成没答他的话，笑说：您怎么也回京了？记得前几个月的邸报上说，您不是已经调任江南两路巡察使了么？我当时还遗憾以后就难得有福气喝到您亲手煎熬的清茶了一一想不到居然就在这里遇上您他也有点诧异，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邂逅潘涟。虽然他知道京官外委之后磨磨捱捱拖着不去履任的事情也有，可潘涟应该不在此列。别人不情愿及时上任通常都是因为委派的职司不尽人意，不是差事繁重难以讨巧，就是被委派到兵祸连绵的边陲州县，再或者就是被分派到疫瘴横行的广南西南诸地形同配，因此官员们才会一边尽量拖延行程一边尽力活动，争取能换个好地方好职司；潘涟要去的地方是向来就是大赵粮仓、天下赋税重的江南两路，是别人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好地界，广南西南如何能比？再说，潘涟之前就是吏部侍郎，资历深，官箴风评上佳，一路过来又没犯什么大差错，这时间突然外调地方，出任的又是号称巡察使，显然是朝廷要进一步重用他的信号一一等他再回到朝中，至少也是个六部尚书，要不就是御史台三司宪之一

    商成避而不谈进京的缘由，潘涟也没有继续追问，又见商成一副探究的神情，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商成心中的疑惑，一笑摇头说：子达是在惊疑老夫为什么不烟花三月下扬州吧？

    商成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连自己都能瞧出来潘涟的委派外任不寻常，怎么潘涟自己倒是不急不徐地恍若没事人一样？

    子达想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关节奥妙？

    商成乐呵呵地说：只要予清公肯说，我是洗耳恭听。一一您说地方，酒也好茶也好，都算我头上的。

    子达果然是个爽朗人。这里过去的背街上有座茶坊，还算清净，子达要是没什么急事，倒不妨随老夫过去闲坐半时。

    予清公有命，我敢推辞？商成笑道。

    潘涟提的那座茶坊很快就到了。

    现在，他们俩坐在二楼的一个雅室里，一面品味着潘涟推荐的上品茶水，一面安静地倾听茶坊的歌伎抚琴。

    从进到这间雅室，潘涟就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不离开京城的事，反而热情地给商成介绍这间茶坊里的几种好茶和两样点心，要不就是称赞面前这歌伎的琴艺。商成对茶没什么研究，潘涟提到的《茶经》也只是听说过，所以这茶水好不好根本就说不上来，至于琴艺琴音就更是门外汉，干脆也不做什么评价，只是含笑点头。潘涟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半天也觉得没趣，最后也就收住了话头，又无心听停，便借着啜茶听曲的机会悄然打量身边的青年将军。刚才街上的光亮昏暗，他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商成，如今在这灯火通明之的斗室之中，只见这位大赵立国以来最年青的卫镇提督头戴藏青蜀锦纱软脚幞头，身穿月白苏绸对襟文士袍，凝眉注目似笑非笑地聆听琴韵。又因为他现在坐在几案正中，商成一手抚着膝一臂支端坐于条几右侧的软椅上，他正好觑不到商成毁了的那半张脸，看着柔和光亮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沉稳和从容，忍不住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一一好风采！好气度！当年的商瞎子定然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不知道名字的琴曲弹罢，商成先对歌伎说：好曲子。谢谢了。说着掏了锭银子放在条几上，又对歌伎还有墙角的两个婢女说，我们有点话要说，你们先下去，要添茶水点心的话，我会叫你们。等三个女子出去，他这才转过头对一脸深沉的潘涟说，予清公肯定又要笑话我坏行市了

    唔？有点走神的潘涟其实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更没听清楚商成的话，支吾了一声才问道，子达方才说什么？

    商成笑说：香茶已献，梵音已逝，予清公的故事接着就咂舌不语。

    我哪里有什么故事，不过是茶虫上来，正好叨扰子达一杯滚水。

    商成一楞，随即哈哈大笑：年前燕山勘察时，予清公在公务上从来都是端肃不苟言笑，我还直当您是位淳方长者。后来陆伯符和狄巡察都说您其实是位奇思妙趣之人，我一直不相信。如今我信了，您果然是有趣之人一一我从来就只听说过有酒虫，茶虫还是第一次哈哈，茶虫，茶虫，妙，真正是妙

    潘涟陪着他干笑了两声，问：陆狄两位大人，他们还好吧？如今是不是还在随时随地地起争执？

    说起自己这两位下属，商成就一个劲地叹气摇头：您不是不知道他们的事。也不知道他们上辈子到底是结了什么怨，平时还好，可只要一谈到正事，不是互相攻讦就是互相拆台。唉，要是他们俩能不吵不闹，我这个提督都能多活两年。要是有机会，您也帮我劝劝他们。他知道，潘涟是陆寄的同乡，又曾经做过狄栩的上司，和这两个人的私交都不错，所以才有这样一说。

    潘涟苦笑了一下，说：就今晚这一壶茶水的情分，我也是要帮子达一把的。不过眼下怕是不行，只能留待他日了。

    商成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潘涟领了外委却至今滞留在京师，肯定是有原因的；若是朝廷收回了前命，那潘涟就该继续做他的右侍郎，可偏偏前几日在宰相公廨的绝密会议上又没看见这位吏部三号人物，这显然不正常。再联想到六部里的人事调整，早前在燕山有过交道的兵部侍郎曹章也不知去向，稍加思索他就知道这事不简单，因收了笑容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七章（17）两番邂逅（中一）

    潘涟的神色一下就黯淡下来，擎着茶盏失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来潘涟是遭遇到什么大事件了！

    商成想了想，斟酌着言辞说：我本来不该问的。不过，予清公，要是不碍事，能不能把事情和我说一说，兴许我能帮你出点主意？

    潘涟抬眼看了商成一眼。商成诚挚的口气还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但是他自己清楚自家事一一这时候谁都帮不了他。而且他知道，商成这样说并不是真能帮他什么忙，只不过是想借说事情的由头让他吐吐心头的怨气，免得气结在胸口憋出什么毛病。

    他枯涩地笑了一下：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事早就在上京传开了，就算我不说，你也可以找别人打听话说到这里，就再没了下文。商成找人打听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譬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就担心要是他朝商成诉苦的事被有心人知晓后，会不会给商成的升迁带来什么麻烦。他和商成只是泛泛往来的点头交道，虽然去年冬末商成假职务燕山时他在暗地里也有推波助澜，可并不是出自公心，因此就谈不上是人情恩惠，也从来没想过要商成报答一二；眼下正是朝廷决定燕山提督人选的节骨眼，凭白无故地让商成一个局外人卷进来再在仕途上受点波折坎坷的话，他心里实在是有点过意过去。

    商成倒没有潘涟想得那么长远。事情说不说都在潘涟。潘涟说，他就听着，能帮忙就帮潘涟一把，帮不上就说几句开导话让他看开点；潘涟不说，他也无所谓；至于找人打听一一他手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要办，哪有那工夫闲吃萝卜淡操心。他看潘涟的意思好象是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就提起茶壶给两人的碗盏里续满热茶，顺口问道：前几天我去兵办事，没看见曹章曹侍郎，他也被委派到地方上了？

    曹纯德已经被黜退为民了。

    曹侍郎罢官了？商成惊讶地看着潘涟。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不对。黜退为民比罢官严重地多！罢官只是一种比较严厉的处分，过两年有了适当的机会，十有**还会被重新起复。可黜退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是开除公职永不录用的意思，从某个方面来说，甚至比砍头还要严重一一受这种处分的人一辈子都得背负着坏名声，而且他的子孙都会受到拖累，好几代人都会被禁止入仕！他忍不住想知道，曹章到底做了，会受到如此严厉的处罚？

    他顾不上改正自己的语病，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前不久，八月底九月初潘涟比他还要惊讶。曹章被罢免是事出有因，三省主持编撰的每旬一刊的《朝报》上就有罢黜诏令的摘要，题奏院按月刊印然后分天下州县的《邸报》上也有诏令全文和详细案由的说明，怎么商成却象是头一回听说呢？难道这个人从来不看这两份官本？连朝报和邸报上的大小消息都不仔细琢磨，那他又是怎么做官的？

    潘涟不知道，其实商成也看这两份报纸，但大多时候都是略略扫一眼题目就撂到一边。在商成眼里，不管是《朝报》还是《邸报》都是同时面向官员和百姓行的报纸，它们的内容不是歌功就是颂德，要不就是通报朝廷和地方官员的人事变动，或者记录皇帝的起居言行，偶尔才会明刊那么一两篇看着言之有物但又经不起推敲也没有实际指导意义的奏章，整体上既空洞又空泛，所以他向来不大重视。他主要关注的由兵部刊的军报。兵部军报的保密级别高，内容也更加翔实，大赵与周边国家的军事冲突也会及时公布，这对他提高自身的军事修养和了解大赵周边形势都很有裨益。

    曹侍郎到底犯了什么事？商成问。

    他倒是没犯什么过错，就是他家里人不谨慎

    他家里人怎么了？商成更奇怪了。

    都是曹纯德的小儿子惹出的事。

    曹章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是妾室所养，只有最小的一个才是他夫人亲生，所以这娃娃从小被他两口子宝贝得不得了。这孩子天生的聪颖，四岁能书七岁能诗，九岁时随母亲去甘露寺礼佛，还和寺里的住持大和尚对座论禅，被大和尚惊为神童，从此名声大噪。也就是因为幼子少年成名，所以才引起曹章的担忧。他既怕儿子从此骄傲自满进而轻慢学业最后落个一事无成的下场，又担心自己公事繁忙无暇照顾教导以至孩子在京城沾染上纨绔习气误了前程，所以在小儿子十岁那年，曹章两口子便把娃娃送回徐州老家交给自己的严父慈母来管教。曹章的盘算倒是精妙，可就是有一桩事没思虑清楚一一他两口子对娃娃都是如此疼爱，那他的父母还不得对这嫡亲的孙子百般溺爱？这之后的情形谁都不知道，京城里也有五六年没人见过曹小三，可当人们再听说曹家的这位小神童时，就已经是在御史台揭出来的一桩人命大案里一一今年春天，曹小三在当地为夺人妻而致人死命，事后曹家老太爷出面善后，徐州当地州县两级官员通同勾连共为隐瞒，结果被苦主家里人把状纸一路递到黄淮西路监察御史手里

    黄淮西的御史杨悌是有名的铁面无私，十多年前起大庆宫时，就因为内廷多占了百姓一条街，连圣上都被扫了一鼻子灰，何论区区一个曹家？一卷弹劾合着徐州地方官的请罪奏章递到朝廷，当天曹纯德就被免除侍郎回家听勘，随即便被罢了一切官职黜退。

    听完潘涟的述说，商成长时间地陷入沉默中。他没去打听这案子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既然那位杨御史连皇帝的颜面都敢落，曹家小三的下场可想而知，那几个串通遮掩的官员大概也没什么好结果。他批阅过燕山巡察司那几桩涉及官吏的案子，知道大赵刑律在追究官员渎职犯法方面还是很苛峻的，徐州那几个州县官员至少也是徒刑或者流放配，砍一两颗脑袋也很有可能

    过了许久，潘涟才叹着气说：可惜了曹纯德。他其实也是才德兼备之人，只是被儿子连累了。

    商成没有点头附和潘涟的话。他不认同潘涟对曹章的评价。家事国事天下事，曹章连自己的家务事都处置不好，那他怎么去处置国事和天下事？

    潘涟完全没有意料到商成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中，商成就是个贪恋百丈红尘而弃佛还俗的假和尚，有武勇敢担当，这是商瞎子的长处，可要是离了兵戈战阵刀矛剑戟，他就什么都不是！就是这样一个卤莽军汉，却突然说出如此人深省的一句话，还契合着《论语大学篇》中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核心思想，这简直就让潘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没穿过几年衲衣的和尚，却总结出一句非常精辟的儒家道理，这实在是教人太难以置信了！

    他不经意地看了商成一眼，端起碗盏呷了口茶水，托着杯一笑说道：子达读过《论语》？你刚才所说的家事国事天下事，铿锵凝练，隐隐有金石之声，听来使人有振聋聩之感，实在是十分难得的警句。一一不过，这话不上不下的，似乎只是半阙是不是还有上文下句呀？

第七章（18）两番邂逅（中二）

    是付对联。商成说，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下联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心。

    潘涟听完，神色反而不那么惊疑了，轻轻一笑问道：这联子是你撰的？

    不是

    潘涟点了点头，也没去看商成，依旧是一付漫不经心的神情说道：对联倒是工整，就是有断章取义之嫌，功利之心也太重，反为不美。一个人若是只知道读书而不能正其心修其身，那就算事事在心，又怎么可能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

    商成一时没有搭腔。他低着头，皱着眉，反复在心里咀嚼着潘涟的话。

    潘涟知道他是思索，便搁下碗盏，耷下眼帘凝视着条几上的细纱灯笼，低沉着声音曼声咏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商成大学时就读过《论语》《礼记》这些儒家经典，现在燕州家中的书房里也放着书和几派儒家作的注释考辑，偶尔无书可看的时候，也会随手翻看几篇，所以潘涟才一吟诵，他就听出这是《礼记大学篇》中的原文。文章他是看过，道理他也明白，但是谈到书中文字的精微细妙处的理解和感悟，他远没有潘涟这样的读书人领悟得那么透彻、思考得那么深远。尤其是潘涟对东林名联的评价，更是象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的思想猛地敞亮起来

    予清公的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啊！他在座椅上坐直身，恭敬地对潘涟拱手说：多谢予清公指点。一一多谢。

    子达说的是哪里话。潘涟急忙在座位里回礼。他眉宇间的一抹讶色简直无法掩饰。虽然说自己确实是存着提醒告诫的意思，不过话却说得很隐晦，可就凭一段被人翻来覆去说了千百年都快说滥了的话，商成却似乎在眨眼间就有了很深的体会一一这个人的天分之高竟然会一至于斯？

    他在几案上的碎纹瓷碟里撮了枚去了枣核的干枣，却没吃，把枣子掰成指甲盖大的碎块，连同枣里裹着的莲子一起都放进热汽缭绕的茶水中，笑道：子达也试试。把枣和莲子都浸在热茶中泡软，滋味和之前又有所不同。

    哦，还有这种饮茶的法子？新鲜！商成也学着他做了。

    趁着等干枣莲子润的时候，潘涟把话题转到商成身上。他问道：你这次是进京述职的？

    商成点了点头：是。他这次进京并不全是为了述职。可军事方面的事情是绝密，潘涟既然没有参与几天前的中枢会议，那他显然不能告诉潘涟；就算潘涟还是吏部侍郎，他也不能说。

    来多长时间了？

    今天是第十天。

    已经一旬了。潘涟说，已经见过汤相和张相了吧？

    商成又点了点头。

    陛见过了？

    商成摇了摇头。

    商成进京一旬都还没见着圣上？潘涟惊讶了。历来北边卫镇的提督回京述职，圣君都是在三天之内召见以示荣宠，这是从高宗皇帝起就形成的朝廷惯例，怎么到了商成这里就被坏了规矩？一瞬间他脑海里就闪过无数的疑问。是因为商成只是个假职提督么？这不可能。假职提督也是提督，一样担负着卫戍燕山屏障中原的重任，商成和别卫的正职提督同样是大赵柱石，圣上绝不可能厚此薄彼！是因为商成的相貌？那更不可能，皇帝还没昏聩到那种程度！要不就是有人进了谗言？这倒是有可能。可问题是商成崛起的时间很短，又从来没出过燕山，他还能和谁结仇？又有谁会去得罪一个十有**就是下一任燕山提督的青年将军呢？

    一连作了七八种设想，个个都有说不过去的理由，潘涟索性也就不想了，干脆问商成道：你请求陛见没有？

    商成笑道：我在掖门递过两次牌了，不过都没见上。他请见了两回，两回都被内廷挡回来，理由都是东元皇帝因为龙体欠安所以不能君臣相见。一边是进京当晚皇帝就急忙差人来召，一边是连番地拒见，这前后的反差也实在太大了；而且拒见的借口又是如此随意，这就让他实在有点闹不明白皇帝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另外据他所知，几个南边回来述职的官员在离京前就是陛辞了的，泉州船舶司还是市易司的一个什么官，还被皇帝指名召见。对于东元皇帝的这些做法，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只好把这归结于他常常在小说上看见的一句话一一圣心难测。他甚至想，这大概是古今中外做皇帝的人都无师自通的一种本事吧一一皇帝嘛，总得保持那么一点神秘感，要不然谁还会怕他们呢？

    潘涟不说话了。作为回京述职的臣子，也只有两次请求陛见的机会，要是内廷接连不许，再请见就是悖妄了。看来圣上确实是不想看见商成。就是不知道圣上不喜欢这个青年将军，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思量着，他安慰商成说：这回不能陛见就不陛见吧。见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事，不见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只要你在燕山实心做事，总会有被圣君所见的那一天。不过他看商成提到这事时，脸上好象也没几分失落或者失望的神情，就又问道，那你预备什么时候回燕山？走的时候帮我捎点礼物给陆伯符他们。

    商成说：按朝廷的规定，我进京述职只能在京城呆十五天。眼下公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只是和吏部还有点事在扯皮。另外就是手边还有两桩私事没有了。等把这几件事办完，我大概很快就要回去。他说的两件私事，一件是为田小五到廖家提亲的事，另外一件是陈璞让他捎礼物贺喜文沐成亲的事。不知道怎么搞的，自打那天清晨他和陈璞还有廖雉在皇城外见了一面之后，两个人就再没音讯了；也不知道长沙公主和她的侍卫是不是都把这事给忘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后天的沐休日之前还没消息，他就准备回燕山了。

    吏部怎么了？潘涟问。

    是这，陶启陶老知府被朝廷调来上京出任平原府尹，燕州知府的职务就一直空着。我们燕山卫署又暂时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向朝廷举荐，就想请吏部替我们选派个干员。不过，好象这燕州知府不好当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说到这里，他停下话看了潘涟一眼。潘涟会心地一笑一一他知道商成说的是陆寄和狄栩的矛盾一一同时应付两个鸡狗不到头的上司衙门确实不容易。商成也就笑了，接着说下去，燕州又是边州，北部几个县又是突竭茨人南下侵扰的重灾区，所以很多人都不乐意去。吏部推荐的几个人选我又看不上眼，他们就让我自己举荐一个。他说着苦笑起来，他们都不想想，我要是有可以举荐的人选，还会跑来央求他们么？我就是为这在和燕渤司扯皮。

    那你准备怎么办？

    商成无奈地说：我还能怎么办？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矮子里面挑高个了，胡乱划拉一个知府先干着再说。他忽然想一起桩事一一他当时想挽留陶启，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陶启能在陆寄和狄栩之间起个缓冲作用，他想找的燕州新知府也需要有这个能力，可以缓解陆狄二人的矛盾冲突一一眼前的潘涟不就和这俩人都有很深的交情么？要是潘涟能去燕州主持一州的政务，那他不就能省心了？

    不过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开玩笑咧，潘涟可是侍郎，让一个侍郎去做州牧，就算潘涟本人愿意，朝廷也不可能答应！

    可他又意识到这事也不是全无可能。关键就在潘涟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不去江南的。虽然他还不知道原委，但是他敢断定，这事肯定和朝廷里南北两派的争执有关系，说不定潘涟没去江南就是因为江南两路巡察使的差事已经撤了，他本人也被贬职了，新的职务还没定下来。也许朝廷压根就没想给他安排什么职务

    想通这一条，商成心头又有了点希望。

    就是不知道潘涟现在到底落到什么地步了，而且也不知道潘涟自己想不想去燕山当个知府。

    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他现在完全可以直截问潘涟本人。

    予清公，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问问您：您最近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怎么至今还滞留在京城里？

第七章（19）两番邂逅（中三）

    谈到自己的事情，潘涟的神色很快就暗淡下来。

    商成猜对了一半，潘涟至今突然滞留在京城确实是事出有由。他现在已经不是江南路的巡察使，也不再是朝廷的四品大员，而是作为一名六品的贬官，留在京里待职的。但是他被降职和朝廷的南北之争无关。更不能说是有什么人故意陷害他。事实上，他的遭际在很大趁度上是属于自作自受。

    商成实在是无法理解前吏部侍郎说的话。什么叫自作自受？难道说潘涟也犯什么大过错了？

    四五月间黄淮东西两路的水灾，你听说了吧？潘涟耷拉着眼眉问道。

    商成点了点头。他是从军报上知道的这事。今年以来，黄淮东西两路先是持续一个多月的春旱，让两路州县的春耕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其中旱情最严重的十几个县连人和牲畜的饮水也得不到保证，更别提什么播种。旱灾一直持续到入夏。入夏之后没有几天，黄淮西路又是连续二十多天的降雨，结果淮河中上游的水位暴涨，来势汹汹的洪水冲破河堤，一夜之间就让淮阳以南楚州以北的大片土地良田就成了千里泽国。这次水灾，沿时的十几个县无一幸免，被洪水淹没的良田过百万亩，受灾人口更是高达六万户近三十万人。更家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可怜的黄淮百姓不仅要忍受老天爷带给他们的痛苦，还要遭遇人为因素造成的苦难，就因为当地官府在赈灾中措施不力，好几个地方先后都出现了守着粥场饿死人的事情，并在淮阳、泗、宿等州县激起了大规模的民变

    朝廷春天时任命的黄淮宣慰使，就是我最先向中枢推荐的潘涟苦涩地说道。

    这事商成也有印象。他在军报上看见过，朝廷派去协调指挥黄淮抗旱防汛的官员是个文英殿大学士。同时他还记得，因为两件事都办砸了，所以那位大学士已经被朝廷解职了。可那个大学士是罪有应得，这和潘涟有什么干系？难道朝廷还会把潘涟也一起连坐？除非朝廷手里有证据，潘涟在这个人事任免上有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不然绝不能单凭一个不恰当举荐而把潘涟免职！他对潘涟说：向朝廷推荐官员，是你作为吏部侍郎的本职。虽然你可能荐错了，有失察的责任，可朝廷也不能因为这事而免你的职！中枢对你的处分太重了！你完全可以找机会向汤相或者张相当面申诉辩解。只要你说的在理，我想他们会重视你的话的。

    看商成替自己的遭际抱不平，潘涟既是感激又是惭愧。他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吁了一口长气，说：你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子达的磊落。可我却实在是有愧于子达的信任了。其实，其实，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的降职和举荐大学士粟迁出任黄淮宣慰使没有联系，而是因为他在朝廷商议对粟迁的处分时，由于顾念着与粟迁多年的情谊，坚决不同意把粟迁解职流放琼州，所以才导致了现在的结局。

    商成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记得军报上提过，粟迁并没有在接到朝廷任命就直截上任，而是走到半路上听说黄淮两路的旱情已经得到缓解之后，便中途拐了个弯，先回曹州老家替自己的老母亲做七十整寿，结果北边曹州的寿诞才刚刚开席，南边的淮河就出了事。更可恨的是，粟迁在赶到灾区之后不是立刻组织赈灾，而是先统一官员们的口径，然后向朝廷隐瞒了绝大部分的事实。就是他的谎报导致了朝廷对灾情的误判，从而没能及时地向黄淮西路调集粮食布匹药材等赈灾物资，最终激化了矛盾引起了民变

    他很不理解看了潘涟一眼。淮河决口泛滥，淹了三座县城，前后死了一两万人，还有二三十万人流离失所，这么大的损失，如此严重的失职，别说是解职流放，就是砍了粟迁的头都算是轻的了！怎么潘涟还会替这种人说好话？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了。他可不想让一个没有原则的人来做燕州的知府。

    他问潘涟：那从夏天到现在，您就一直在待职？朝廷有没有说，接下来会给您安排个什么职务？

    前段时间说是派去西南某路做个观风使。潘涟意气消沉地说。观风使只是个好听的说法，不仅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还必须在各地跑来跑去，实际上就是变相的流放。他知道，这其实也是朝廷对他的处分的一部分。前两天，又听说明年春天朝廷要派员出使吐蕃，我很可能会被任命为副使

    商成本来还在对潘涟的做法感到愤慨，可现在突然听说潘涟要出使吐蕃，因为实在是太过惊愕，他张着嘴好半天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中枢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会想到让潘涟出使吐蕃的？潘涟今年多大年纪了，没有六十也该有五十五吧，就他这把岁数，就他这付身子骨，还能上平均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去了，他还能下得来？唉，这要不是让潘涟去送死，还能是什么？看来潘涟虽然摆出一付局外人的姿态，可终究被牵扯到南北之争里去了，不然别人不可能这样针对他。

    唉，看来他又得改正刚才拿定的想法了。他本来已经打消让吏部调潘涟来燕山的念头了，现在看来还非得让潘涟来不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潘涟死在高原上。

    打定主意，他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截问道：予清公，问您个事一一燕州府的知府有空缺，您愿不愿意做个边州太守？他替潘涟斟满茶水，又给自己也倒上，端起碗盏又说，您要是没这个想法，就只当我没说过。您要是肯来，我明天就去和吏部说。

    相比吉凶未卜的出使吐蕃，去燕州做知府差不多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美事了，潘涟怎么可能不愿意？何况燕山卫牧是陆寄，巡察是狄栩，两个人不是他多年的知交就是他的同乡，再大的事也能给他一个照应，他去了之后只需要实心做事，再不用担心背地里被人放冷箭使绊子。而且商燕督也是豪爽耿直人，和这样的人共事，他很放心。

    不过，在答应商成之前，他还是婉转地提到，他和朝廷中的一些人在某些问题上有很大的分歧，他要是去燕山，会不会因此而给商成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他生怕商成因为不了解当前朝堂上的形势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干脆就指名点姓地提到右相张朴和六部里的好几位尚书侍郎一一他和这些人都有矛盾。

    他这样做纯是一番好心，可商成根本就不在乎。有矛盾不算什么；他和张朴之间也有矛盾和分歧，可这并不妨碍他和张朴之间的公务往来。他和狄栩还有矛盾哩，不也共事大半年了，不也没见出什么纰漏？

    他乐呵呵地对潘涟说：既然您不反对，那我明天就去和吏部说。好歹我还是个假职提督，所以这事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最后总得顺着咱们的心思。您也回去准备准备，说不定两三天内就会有委任。至于到燕山之后具体怎么做，等你上任之后咱们再抽个空仔细地叙谈。我现在就告诉您一条，到燕州之后，您要做的事情可是多得很，再想象今天这样清闲，怕是很长时间里都没机会了。

    潘涟也是一身轻松地说：事务繁杂我倒不怕。不瞒大将军，我现在就怕清闲。

第七章（20）两番邂逅（中四）

    谈完正事，两个人又说了一些闲话，等他们在长街的西头拱手话别的时候，时辰已经过了三更。

    等潘家马车伴随着辚辚的毂辘声中消失在黑暗中，商成便依照潘涟的指点，很快就在街边的一家车马行里租了一匹马。现在，提着灯笼的车马行伙计替他牵着马，脚步橐橐地走在旁边，而他则悠悠闲闲地抄着缰绳坐在鞍鞒里。

    夜深了，漆黑的街面上根本看不见几个行人。因为没生意可做，街道两边的店铺早早就收幌子卷席蓬关门落扇打烊了，只有很少一些卖饮食的小饭馆小酒肆还透着些许的油灯光亮，偶尔还能听到酒客们肆无忌惮的大声喧哗，粗俗的笑骂声会在寂静的街道上会传出很远。不时有人掀起棉帘子好奇地打量他一眼，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去。那是期待着再做一笔买卖的饭馆老板和伙计。可在这种时辰，又是这样的寒冷天气，这些人根本就不象白天里那么殷勤，远远地就会对客人笑脸相迎；他们只是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越走越近，差不多快到门前了，才把棉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面张望，并且根据他们看见的情形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值得不值得为招揽一位客人而浪费力气。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车马行的伙计已经牵着马走过了好几条街，还没有一家饭馆热情地出来招呼商成。看来这些生意人都很精明，他们只是一打眼就瞧出商成的衣着打扮和平常人并不一样，很显然，一位既骑着马又有人专门牵辔头的人，肯定不会照顾他们这种小饭馆的买卖！

    再走了一条街，车马行的伙计在街边一个门脸很小的饭馆前停下来。就在商成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不走了，伙计对着饭馆吆喝了一句什么。

    小饭馆里很快就出来一个女人，一边拿系在腰间的围裙抹着手，一边笑吟吟地和车马行伙计打招呼：花大哥，您今天怎么得了闲工夫，有空过来坐？呀，我姐和我两个小侄女就没和您一块过来？又朝屋子里喊道，家里的，快出来！花家大哥来了！好酒好肉赶紧端出来，今一晚你们哥俩好好拉拉话！

    我在忙着。伙计花大哥赶紧摆手。他把手朝身后马背上的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自己还在做买卖，又说，恰好打这里过，就顺路过来和你们说个事。一一你姐说你们赁的这屋就要到约期了，怕你手头紧，一时凑不上房钱，她就先给你备了五千钱，等你男人有了空就过去走一趟。

    商成坐在马背上，花大哥手里的小灯笼又没什么亮，黑黢黢地也看不清楚那女人的脸色。就看见她撩起围裙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说话时连声音都有点哽咽：又教我姐和您惦记了。去年的帐债我们都还没还齐，你们你们这样她说不下去了。她男人也撩着门帘出来，没说话就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女人突然又咬着牙狠说，都怪那个卖麦的关中客！要不是他半夜点灯泼了灯油，我们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他就该

    她后面大概还说了一句很恶毒的诅咒，可商成并没有听懂。他已经听出来了，这女人一家现在的境况是一个关中来的客人造成的，她对那个人有着刻骨的怨恨。假如那个客人现在敢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商成绝不怀疑，这个满腔怒火的女人一定会把那人挫骨扬灰！

    花大哥也叹口气，宽慰她说：算了。人都死两年多了，你还这样记恨他做什么？说起来他也可怜，人都烧成了炭，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来，想给他家里报个丧信都不成。他自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不说，他的家里人肯定还定定地牵挂着他的平安，盼着他能早日回去

    女人不敢反驳姐夫哥的话，可是又放不下心中的仇恨，站在那里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喘粗气。

    那我走了。你姐早晚都在，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花大哥也不再说什么，牵着辔头让温驯的马匹转了个弯。要是赁房子的钱还是不够，你们也别着急，找我或者找你姐说都行，我们来帮你们想办法。

    女人点头答应，又拿围裙抹眼睛，忽然说：大哥，别忙！她跑进屋，不一会手里拎着个小包又跑出来，把包塞到花大哥手里，说，夜里凉，这包里有一壶酒，冷了喝两口去寒气。还有两张油饼和一点牛肉，你拿着消夜。

    哎。花大哥也不推辞，就把小包塞进马鞍边的褡裢里。

    等一下。商成突然说，我也有点饿了，想在这里吃点东西。就是不知道花大哥麻烦不麻烦。他是怕耽搁花大哥回车马行缴差事。他是真地有点饿了。下午他从皇城出来就径直去了汤府，本来想着在汤老相国那里吃喝一顿，可汤行是读书人，吃饭时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节食惜福，小方桌上七八样菜里倒有大半是豆腐豆芽和豆皮，素得不能再素不说，饼啊馍的也做得精制小巧，他一连吞了十来个饼子都和没吃一样，到后来他都不好意思再去拿饼馍，只好喝碗豆腐脑就说自己饱了。从汤府出来时他还说找个地方大吃海喝一顿，结果没走出多远就遇见潘涟，然后就去茶坊里灌了一肚子茶水，勉强靠着茶坊送的几样点心才压住饥火。现在小饭店里蹿出来的一缕卤牛肉香味就在他鼻尖飘来飘去，肚子里馋虫擗踊，又哪里还按捺地住？

    花大哥不麻烦。这时辰他就是回了车马行也不会再有什么活路，能在妻妹家歇下脚暖和暖和当然是再好不过。至于他妻妹两口子，当然就更不可能把客人朝外推。于是商成下了马，女人一头给他虚掸身上的尘土，一头把他迎进屋，热汤洗手热茶伺候，片刻之间一碟酱一碗葱一大盘子热腾腾的卤牛肉还有一筐软乎乎的薄饼就摆在他面前，另外还有一壶温烫的家酿酒。

    商成不喝酒，薄面饼裹了肉和葱，在碟子里蘸了酱就朝嘴里递，便如风卷残云一般顷刻间连下了七八张饼三四斤肉，这才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望着剩的两张饼和几块牛肉惋惜地说：肉好，饼子也不错，就是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女人和门口当桌对酌的两个男人早就看傻了，直到听他赞叹说话才醒过神。女人急忙过来给商成倒了一碗酒，说：这是我家自酿的杏花香，客人也尝一碗，最能消食。又随口恭维道，一看您这身材，再一看您这饭量，您肯定就不是寻常人，那些在码头扛包的壮汉也不能和您比较一一你怕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吧？

    商成借着油灯光亮换了药绵，把眼罩端正戴好，戴上幞头边系结绳边笑说：就算是吧。我不能喝酒，越是好酒越不能沾一一不过您放心，这酒钱我照付。他刚才在茶坊里付帐时兑了一锭官银，茶钱、租马匹代步的开销再加付给花大哥的脚力，现在还剩差不多千四百余钱，都在外面马背鞍鞯上挂着，想来支应这顿饭钱是尽够了。正想让花大哥替自己把钱拿进来，就听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一段歌：

    自古燕山多男儿，背天负地增田亩；

    由来燕境出好女，引犁掘锄不输将。

    自古燕山多男儿，开山辟道通中原；

    由来燕境出好女

    《七夕谣》？

    音调铿锵有力歌词古拙的歌声乍一传来，商成登时就象被雷殛一般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这是《七夕谣》！这就是莲娘唱的《七夕谣》！这是莲娘的声音！

    是的，就是她的声音，就是他妻子的声音！这就是他的莲娘！除了她，再没有谁能如此深情地吟唱这歌谣，更没人能把这质朴浅白的民谣唱得如此打动人心，让人在歌声中仿佛能看见燕山女儿的坚韧和牺牲

    我的莲娘，我的爱人，我的妻

    屋子里的三个人完全被他的神情吓呆了。他的脸本来就丑陋，现在就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地狰狞，交叉爬过脸颊的两道刀疤就象两条纠缠游动的毒蛇，在暗淡的灯光下出令人颤栗的红光。他们傻楞楞地看着他倏地蹿出屋子，又看着他猛地撞进来，油灯被外面灌进来的寒风吹拂得骤熄乍亮，一明一暗的光亮中他恍惚就是一头暴怒的野兽，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嘶哑声音就象地底下滚过一声低沉的咆哮：这是哪里在唱歌？

    花大哥和他妻妹的男人张着嘴根本就说不出话。女人已经被吓瘫了，坐在地下一条胳膊撑着条凳，牙齿碰牙齿的声音响得根本没有个停顿。

    是哪里？！商成的嗓音已经喑哑得到了极点，三个人只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却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听到的只有一声痛苦的呻吟。

    还是那男人有点见识，看商成的模样就知道这人随时会陷入癫狂，再不说话只怕祸事就要临头，抖抖缩缩指了方向说：怕，怕就是，就是前前面的许记，许记酒肆许记才请了个歌伎

    话音没落，商成已经摔帘子走了。

    屋子里三个人面面想觑，半天女人才嚎啕了一声：天爷！他别是去惹人命吧？

第七章（21）两番邂逅（中五）

    商成一头冲进漆黑的夜色里，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奔向了小街的另一头。

    现在是午夜，黏稠得深不见底的天穹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两边的人家早就家家关门闭户，街面上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他根本就就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是他丝毫都不不关心脚下踩的是石板还是坑洼，跌跌绊绊地只顾朝着小街尽头的那团孤零零的光影冲过去。他心里就想着一件事：只要他再迈出一步，他就离妻子更近一点，再跨出一步，就再近一些

    当他拽塌半幅门帘一头撞进许记时，他落拓潦倒的模样把歌肆的老板伙计还有大堂里的两三桌客人全都吓了一大跳。他头上精致的软脚幞头已经不知去向，罩在棉袍外面的蜀锦对襟直衫也滚了半身土，腌臜得就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再加他嫌弃碍事而把眼罩扯下来抓在手里，可怖的面容再加一付狰狞的表情，活生生就是一个才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劈手就揪住面前一个看起来象是伙计的家伙，嘶哑着嗓子问：刚才谁在这里唱歌？

    伙计大概是被他吓得魇住了，双手攀着他的胳膊，离了地的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踢腾，眼睛却眨都不眨地死盯着他，喉咙里吐出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模糊音节。

    他立刻就甩开这伙计，隔着柜台抓过一个来不及躲闪的中年人，再问了一句：刚才，谁在这里唱歌？

    那高高胖胖的中年人被他生拉硬拽地拖起来，半截身子都被拖过了木台，满脸的肥肉挤成一堆，五官都被惊骇得挪了位，哆嗦着嘴唇问：谁？您，您嘟囔好几声也没囫囵出一句整话。

    快说！商成一拳就擂在柜台上。轰然一声闷响，柜上摆的三四坛酒和几摞碗齐齐向上一窜，掉下来又左摇右晃了好几下，紧接着咣当啪嚓唏哩哗啦一通脆响，大堂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酒香。

    中年人吓得一张肥脸都完全没了血色，鬓角的两道汗水如同蚯蚓一般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盯着商成的面孔，突然间福至心灵，嘶着声调尖叫起来：说！说！我说！一一老客找的是谁？

    刚才那个唱歌的女人！

    唱歌的女人？中年人死死攥住商成的手腕，生怕他一用力自己的小命就此完结，被汗水渍着的眼睛拼命地眨巴着，目光直在大堂上东瞄西扫。堂右靠壁就有三个支鼓卖唱的女伎，此时都被吓得花容失色，丢了鼓缒抛了铁铗，抱成一团蹲在墙角里瑟缩抖。堂上还有三桌外地应考的举子，每张席上也都请着两三个陪酒的歌伎美姬。夜半三更酒馔酣畅，这些女子正撒出浑身的解数手段活跃酒席上的气氛，娇憨邀酒的手里还掂着杯，击鼓传花的手里还捧着绣，轻姿曼舞的还掐着身段挑着葱指，谁知道灯红酒绿间骤见恶鬼拍门，霎时间尽都吓得犹如庙里的泥胎塑像一般定在当地。见中年人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个个都想低头避过，偏偏脖颈却不听使唤，想开口哀恳，嘴里又不出声，心慌意惶中就听到半声嘤咛，一个女子捱不住堂上的诡异紧张，活生生被吓晕过去

    中年人抖瑟着问道：您，您看，是她们中间的哪一位？

    不是她们！是个唱燕山民谣的！

    燕山？民谣？中年人一脸的迷惑。皇天菩萨，这鬼要想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时候柜台里一个伙计突然说道：我知道！一一放了我们掌柜，我带你去！

    你知道？商成盯着那个胆大伙计上下瞧了一眼。他也不怕他们耍什么花招，顺手撇开掌柜，说道，那你带我去！

    他跟着那伙计出了大堂的角门，走过一段不长的夹道进了二门，迎面六七间正房泰半都是无灯无火一片漆黑，只有西边两间屋有着朦朦胧胧的亮。那伙计下石阶就停了脚步，指着其中一间说：那间就是，您要找的燕山女人就在那屋里！商成没言声就径直大跨步走过去，对伙计在背后跳起脚大叫大嚷什么公子当心有贼子要寻仇行凶的话也浑不在意。他来找自己的婆娘，这事说到天边他也占着理，就是皇帝来也别想挡他的道，何况区区一家破歌肆！莲娘没受委屈就算，要是有点什么三长两短事一一哼！这破院子里的人就全都活到头了！

    他站到门前，伸手要去揎门，手指尖都触到冰凉的门扉，胳膊却突然软绵绵地耷下来，这一掌就再也推不下去了。

    莲娘，莲娘，是你么？这道门的背后是你么？是你在这屋里吗？

    我的妻，我最心爱的人，要真的是你，这两年来你为什么不回燕山找我？你为什么要让我在无尽的痛苦中忍受着思念的痛苦和折磨？是你已经忘记了我，还是你并不愿意来见我？或者是苦难的连枷锁住了你的手脚，让你无法挣脱

    一连串问题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它们就象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他苦苦寻找了两年，苦苦等待了两年，可就在这即将见面的一刻，他犹豫了，他迟疑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这道木门，也再没有勇气去面对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他把手慢慢地收回来，低着头，就象一个探索着人生、社会和世界的重大命题的哲人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面前亮着灯的正房和他一样安静。带路的伙计已经随着警告声一起消逝了。酒肆前面的大堂传来一阵喧闹。更远的地方响起了警锣。远远近近的狗都在兴奋而激动地狂叫着，短而凄厉的犬吠撕破了沉静的夜空

    他终于还是重新抬起了手臂，手掌缓慢地、凝重地、毅然决然地搭在门扇上，轻轻地使上了劲一一

    门开了。

    门后的厚帘子也被他掀开了。

    屋子里光线有点昏暗，但是条几上座着两盏灯，把几案边的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商成根本就顾不上去看那个满脸惊讶神色的年轻文士，目光紧紧地锁住了几案边的那个女人。

    不是莲娘！

    一股难以言表的难过立刻充满了他的胸膛。这女人不是他的莲娘！虽然这女人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也有一张秀美中带着几分倔强和不屈的面庞，可即便她的容貌在灯光下蒙着一层暗黄色的光芒，形容也不是那么清晰，可看过第一眼他就知道，这绝对不是莲娘！

    同时他也感到一阵轻松。

    他对自己刚才在门口的一番想法感到愧疚。真是的！莲娘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呢？他一定是被恶鬼魇住了，才会想得那么多你是个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咕哝了一句对不起，就想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并没有挪动，炯炯有神的一双眼凝视着那个歌伎装束的女子看了半天，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呵呵，他就说过，他和这女人有缘，这不是一一山不转水转，他和她又见面了！

    他走过去，根本不用那个年轻文士招呼，便自顾自地坐在条几边的一把空鼓凳上。他把眼罩丢在案子上，顺手抄起案上的酒壶随便找个碗盏倒了杯酒，仰脖子把温热的酒一口喝干，又再斟了一盏，一手擎盏一手朝盏沿上一搭，朝那个还没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女子虚作了个敬酒的样子，含笑说道：九娘子，别来无恙乎？

第七章（22）两番邂逅（下）

    他不请自来旁若无人地饮酒说笑，屋中的歌伎早就惊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栗。

    这个女子正是几年前就被官府以十五贯花红悬赏缉拿且已经死过一回的青瓦寨四当家一一黄蜂赵九娘。

    十多天前的下雪夜，她在小洛镇驿站中一眼瞥见商成的护卫亲兵段四，当时就吓得连放在临时居所的教坊画牌和包裹盘缠都不敢回去取便落荒而走。她跑得慌张，除了贴身藏着的四颗大真珠，另外几乎不趁什么现钱，丢了画牌更是没了个身份，别说住店打尖歇脚，就是想讨口热饭也怕被人诘问，压根就不敢想远处走。忍饥挨饿在镇外东躲西藏避了两天，直到商成一行人离开小洛，她才趁夜色悄悄溜进镇子。她那时心里还存着个幻想，期冀着燕山官兵只是过路，其实并没有现她的踪影，燕山兵一走，她还能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锦娘子；等两三年以后风声过去，她再寻个机会把真珠换一大笔钱财，找个这辈子也遇不上商瞎子的地方落个户籍，或者寻个踏实可靠的男人托付一生，或者自己置办起一些家业招赘个好男人进门，从此安心地过上她羡慕已久的平静日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可再美好的幻想总归是幻想，它们永远都会在现实的南墙上撞得粉碎，商瞎子是走了，可她的住处也被官府里里外外搜了底朝天，连一根针一条线也没给她留下

    这一下她可算是走投无路了。真珠太扎眼，她根本不敢随便拿出来变卖，既没有钱又没有身份，别处去不了，小洛镇周边也藏不住，难不成她就这样等着官府来抓人？她思前想后，最后把心一横，踩着雪就进了京城，编了个投亲不着又丢了行李盘缠的瞎话，就在这家许记小歌肆签了一年的卖身契，做了个私伎。她想，自己在歌肆里做一年，怎么也能攒下六七贯钱，等约满拿回契纸，不仅又是自由身，还能在官上拿个真身份，到时她就拿这些钱做盘缠去南方，不羁泉州扬州，只要是个热闹繁华地界能落脚就成，再偷偷卖掉一两颗真珠，就在城外买个小庄园隐姓埋名地住下来，过个三年五载，谁还耐烦去打听她到底是赵九娘还是锦娘子？

    不能不说，她的盘算还是挺精明。可天算总是不如人算，她躲都躲不及的商大将军，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来这冷僻的许记！

    现在，面对好整以暇地坐在几案边说笑的燕山提督，她上牙打下牙浑身一个劲地直哆嗦，哪里还能说出半个字？

    商成看她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一口喝尽碗盏里的浊酒，哈哈一笑说：我会找到这里，你大概没想到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一一要不怎么会有句俗话叫无巧不成书呢？你说，这事巧不巧？

    此刻赵九娘三魂中丢了两魂，七魄里只剩两魄，浑浑噩噩中听商成问话，胡里胡涂就跟着点头。

    看赵九娘认同自己的说法，商成也有点意外。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地说：我就说过咱们俩是有缘人。我到渠州，你就到渠州；我去北郑，你就跟到北郑；我去了燕州，你就跑到燕州；就连我这回进京，你也不甘落后！他抄起酒壶，给自己再斟了杯酒，又给赵九娘面前的杯子也添上大半盅。前头他们告我说，咱们俩在小洛驿擦肩而过，我还惋惜过好半天，特意让他们在镇上找了你两天，可左找右找总是找不到人，终究没能偿了这点心愿。我还想着你一准是要躲着我。谁知道天下间竟然有这样巧合的事，我这都快忘记这事了，忽然咱们就又遇上了一一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来来，你也端起杯一一好歹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九娘总不能落了我的情面

    就在他说话这工夫，外面已经乱作一团。棉帘缝中望出去一院的灯笼火把，镣链相碰叮当嘈杂中有人喊莫让贼子跑掉，也有人叫抄后路防贼人跳窗户，接着就听有人大声喝问巡街营的人来了没有？，又听后院门扇吱呀涩响噗噗哒哒的脚步声纷乱，有人高声报说平原衙门的捕手来的！

    赵九娘现在已经是心如死灰。眼下这个院落已经被四面团团围住，想跑肯定是跑不掉的，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去和燕山提督拼命一一她虽然稍有武艺，寻常两三个男人也近不了身，可要说与手刃活人张的商瞎子性命相搏，她却根本就没有这份胆量。她更没有这份搏杀的心思罢了，罢了！索性就认命吧！这一天早就该来了！

    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她忽然就觉得一阵轻松，刚才跑得无影无踪的力气也忽然回到她僵直的手脚里。她在鼓凳上坐好，伸手抚了抚稍稍有点凌乱的鬓，又整了整裙袄，也擎起杯，含笑说道：能得商公如此厚待，我这个平城下薅的小女子也该知足了。一一商公，请！言罢一仰脖，把半盅酒一饮而尽，翻过手腕朝商成晃了晃碗底。

    九娘子果然是个豪爽人！商成端着碗大声赞叹道，喝了碗里酒随手把盏朝几案上一丢，抓了眼罩立起身，一笑说道，那咱们这就走吧。

    哼！那个自打商成进屋就一言不的年轻文士突然出一声冷笑，到了这般田地，你觉得你还有几分把握能走得掉？这人说话时嗓音低沉而带着磁性，不过却绝对不是平常男人说话时那种粗声大气，也不象身子骨纤弱的公子哥儿说话时的那种柔美无力；听起来倒更象是个女人。

    商成进屋就没留意过这个年轻人，灯光下随便晃一眼只觉得这个人的眉目五官似乎有点过于清秀，青巾薄衫地虽然是个翩翩佳公子，可总觉得倜傥有余而英气不足。不过他坐下就只顾挖苦调侃九娘子，心思根本就没朝别处想，现在听到这人说话，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一一这哪里是个佳公子，明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公子！

    他忍不住诧异地扭脸仔细打量了这个女公子一眼。修眉，大眼，面庞的轮廓线条很分明，脸上的皮肤也有点粗糙，明显不是个长期呆在家里足不出户的闺秀。怪不得他第一眼没能及时看出这是个女的！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里女扮男装是一种很流行的时尚，象陈璞、廖雉、大丫二丫还有陆寄狄栩他们那几个没出嫁的女儿，平时都喜欢作士子打扮，这不仅是家庭地位的象征一一这些女子无一例外都是来自相当有背景的官宦家庭，同时也代表着自己的身份一一全是单身

    女公子端坐在几案边，目光平静而镇定在商成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的东经，嘴角便带起一丝讥诮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有胆量裹挟民女，真真是拿王法当儿戏！我要是你，现在就该盘算如何熬过过堂时的酷刑和漫漫无期的苦役一一假如你以前没做过什么重案的话。或许你现在就该诚心哀求这位女子，求得她了善心，肯到了公堂替你说两句好话，说不定还能帮你减罪一等。

    商成知道这是个豪门望族里出来的女子，也就不想和她纠缠，随便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正想解释这其实是个误会，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九娘子突然一踅身，绕着几案两步就蹿到女公子的背后，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手腕一翻，一把寒光烁烁的匕刀尖就压在她的颈项上。九娘子沙哑着嗓子低声告诫商成：别乱动！你敢动一下，她就没命！

    这一下异变陡生，别说是一直以为鬼脸膛的商成是穷凶极恶之徒的女公子意想不到，就是一直对九娘子深有戒备的商成也被惊得一怔。等他反应过来，女公子已经成了九娘子手里的人质。

    他马上抬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妄动，并且说道：九娘子，别做傻事！

    你，不许过来！九娘子的匕向商成一指，立刻就又缩回去，刃口抵在女公子的下颌底，逼着她昂起头。退回去！再走一步，你就给她收尸！

    商成只好把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他苦笑着坐下来，稍微仰着脸，对站着也比他高不出多少的九娘子说：何必呢？说起来都是熟人，有事就好好说，你动不动就舞刀弄抢的，这不是伤咱们的感情么？

    九娘子吞了口唾沫，一声都不敢吭。她的人生虽然短暂，见识也不怎么多，可人世间的苦他基本上都吃过，该受的罪她也都受过，再苦再难她都熬过来了，自以为从此天不怕地不怕，谁知道会遭遇到眼前这个煞星人物！拿女公子做人质也是他的无奈之举，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她没胆子在商瞎子面前拼命行险，虽然侥幸得手，可到现在手脚都还在不听话地哆嗦颤抖，贴身的上下小衣都被冷汗浸透，湿溻溻地紧粘在身上难受

    九娘，听我一句劝，这样做没意思，不如你商成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女公子突然双手握着九娘子的一条胳膊一用力，旋及便被九娘子一刀柄砸在肩窝里，双手就软了。她嘴里吸了两口凉气，骤然大声喊道：外面的人听着！一一我是知礼院右观察、西京赤县副簿、大成宫教授！你们都进来抓贼！

    她这一声喊，不单是外面的人和擒着她的九娘子被吓了一跳，连商成都有点怔忪。他还以为这就是个没事出来瞎胡闹乱逛悠的官宦女子，谁知道这女子竟然还是个官！虽然什么右观察赤县副簿的都是不入流的八品小官，说不定还是没实权的虚职，可这女子能有如此一连串的头衔，显然也是大有来头。

    听说屋里还有官员，外面的人不敢再磨蹭了，叮叮咣咣几声响，门也开了窗也碎了，十来个人举着灯笼火把提着腰刀铁尺就忽啦啦地涌进来。借着陡然大亮的灯光一瞧，七八样兵器先把商成围起来，个个嘴里大喊大叫：贼子！跪下！、拿了贼了！，也有眼尖的机灵人瞧出九娘子的来路不对，立刻出声示警：不好，有人被贼人胁迫！

    九娘子厉声喝道：谁敢进一步，我就让她血溅五步！

    商成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说道：你不能说得清楚点？还血溅五步。要是他们没听懂非得走两步，是你先宰了她，还是让他们剁了我？一一大人们别忙着动手，我有件东西交给你们看。前两句是对九娘子说的，后一句却是他对周围几个衙役说的。在衙役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再掏出来时手里已经握着一块玉。他掂着玉佩上的丝缎带子，把他递给一个看起来象个头领的差人。

    那差人嘿然一声冷笑，撇着嘴说：你这汉子倒是有几分从容气概。可惜了，就凭这一块破石头，你们就想买回自己的命？他把玉佩颠倒看了几眼，又说，别做他娘的春秋大梦了。你们敢拿官做质，那就是掉脑袋的事情，别说是块石头，就是十驮金子也救不回你们！

    商成除了苦笑，他还能说什么？他既没带官凭也没携官印，更没穿官袍，连靴子都是平常薄底皮靴，浑身上下除了这块勋田玉佩，再找不出第二样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事了。可有勋田的人家在边镇都不多，在这中原腹地当然就更是极罕见，这些衙门差役说不定连勋田玉佩都没见过，当然不可能相信他的身份。他摇了摇头。没办法，他本来不想惊动地方的，可事情闹到这地步，想不惊动都不成了他说：你去把陶

    汪头，把那块玉给我看看。衙役头目背后的一个人突然说。

    头目想都没想就把玉佩举到肩膀上，那人伸手就拿过去，凑到灯光下面一看一一顿时丝地一声吸了口凉气。他揉了揉眼睛，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又高举灯笼上上下下审视了商成好几眼，赶紧凑到头目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什么？！那头目就象被马蜂蛰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塞回来的玉佩更象块烧红的石炭教他烫得不敢拿捏。他回头盯着那人，吞着声气问：你，你，你不会看错吧？那人很笃定地点了点头。头目咽口唾沫，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然后把手里的刀交给旁边人，双手捧着那块才被他称为破石头的玉，弯腰走近大喇喇端坐在鼓凳上的商成，恭恭敬敬地奉上玉佩，赔着笑脸说：这个，这个，这位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持有云纹麒麟勋田玉佩的商成。他还从来没见过勋田玉佩，更不可能见过这种代表着三亩勋田的云纹麒麟玉佩，就连刚才那个手下也只是祖上在鄱阳侯家见过云纹狻猊玉佩一一那就已经是侯爵了。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大汉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带着无比的忐忑和崇敬，恭谨而谦卑地等待着商成对他的落。

    你们都出去。商成把玉揣回怀里，说，离远一点，我有事要办。

    衙役头目问都不问他要办的是什么事，转过身马上象赶鸭子一样把人都朝屋外撵，嘴里一叠声地喊：走走走走走！都出去都出去！全部都出去！

    等衙门公差都退出屋，商成这才问九娘子道：你想要什么条件才肯放这位这位女公子？

    我要你撤消我的海捕文。这东西就象附骨之蛆，让她吃不好睡不香，连做梦都会梦到自己落网的那一刻。停了停，她又有点心虚地说，可以不可以？

    商成摇了摇头，说：你也知道这办不到。你换一个条件吧。

    那，那你不许，不许追我！

    这一回不追。

    这不是做买卖！九娘子恨声说道，你不能和我讨价还价！

    商成轻笑一声，说道：谈判嘛，当然就是慢慢地谈。你提个价，我当然就要还价。你看，你抓的是个八品官，她的价码就不能太高；要是你手里抓的是我，自然可以漫天要价了。

    九娘子犹豫了一下。但是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还没脱离危险，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于是就说道：好，那就这一回不追！一一但是我还有条件！

    你说。

    我还要钱！她去南方需要盘缠。

    商成掏出荷包，把包里剩的几锭小银都倒在几案上：你要现钱做路费盘缠，这些应该够了。这是官银，分量轻，容易携带，还可以任意兑换，官府想顺着这条线索抓你也办不到。

    我还要个身份。要个正式的身份！

    商成忍着笑说：身份也可以给你。不过，九娘子，看在熟人的情面上，我给你提个醒，我能给你身份，也能攀着这身份新的海捕文告，到时候你就是走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揪出来。他望着女子，用揶揄调笑的口味问道，这样的身份，你想要不？他收起笑容，冷然说，九娘子，我知道那四颗东珠一定还在你身边，你有这样的东西，还怕买不来一个身份？找个繁华似锦的地方，找贪婪的胡商私下兑上一颗两颗珠子，拿这钱买个身份，再寻个偏僻地方买个庄园，安安心心地去过日子吧。这一回你运气好，下一回你就没这运气了

    九娘子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没有手里的人质，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她收了匕，先对女公子说：这位客人，实在是对不住了。那女子似乎还有点懵懂，抚摩着自己的颈项没有马上说话，冷冷的目光只是在她和商成之间来回地逡巡打量。九娘子又对商成说：您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我信得及您。不过，还得请您送我一下，不然我连这院子也出不去。

    九娘子这是在以话相激，商成也不是听不出来。他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说一句你跟着我，就当先迈步向外走。九娘子急忙跟上去。那女公子在屋里朝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轻声说道：闾右田岫，敬谢先生搭救恩情。请问先生尊姓？

    商成仿佛没有听见女公子的话，脚下停都没停，领着九娘子便穿过一众衙役差人扬长而去

    等他把九娘子送出城再转回驿馆，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他宿夜未归，包坎他们倒也不见得怎么惊慌，根本就没打听他这一晚都去了什么地方又做过些什么事，只是告诉他，陈璞大将军昨天傍晚派人来知会说，邀他今天下午散衙之后到公主府邸去作客。

第七章（23）赴宴

    商成一早就到了吏部衙门。他先找到分管文官黜陟的左侍郎，原原本本地说了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境一一就是陆寄和狄栩闹分歧的事情。吏部显然是知道这些情况的，左侍郎对商成现在的景况也比较同情。不过，无论是他个人还是吏部，对此都爱莫能助，象陆寄狄栩这样分管一面的地方大员，只要没有特殊的原因，一旦委任之后就很难再调职。此外，陆狄二人之间虽然有矛盾，可并没有影响到地方上的政务，燕山当前的局面还是非常不错的；朝廷很满意，六部对两个人的评价也很高。

    商成只好做解释：现在没有影响，那是因为陶启陶孟敞在燕州做知府，他可以在陆狄二人之间起个平衡与缓和的作用；可现在陶老太守被朝廷调走，以后的情况就很难说了。他希望吏部能给燕州委派一个能起到陶启那种作用的人。

    左侍郎为难了。作为燕山假督，商成有权利举荐什么人出任燕州知府，或者提出有关人事任命方面的要求；而且这种举荐和要求在通常的情况下，吏部也不会驳回。可商成现在提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吏部大概无法在大量的待职官员中找出这么一个人。他想了想，就问道：燕督有没有什么人可以举荐？

    我听说吏部前任侍郎潘涟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安排。商成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委派他去燕州？

    这个事情左侍郎和吏部尚书都不敢随便表态。不过他们都说，要是商成能让宰相公廨肯，能教右相张朴点头，那么吏部肯定不会阻挠潘涟去燕山。

    商成马上就去找了张朴。他把燕山的实际情况一说，把自己的想法一谈，张朴也只能点头。虽然张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商成的话都占着理，他不点头都不行一一总不能置人事纠纷的问题于不顾而让燕山卫留个隐患吧？另外，他也有点忌惮商成，生怕一个处置不当让这人又抓着籍口跳出来戳事。这个商瞎子实在是太能搅事了！董铨那帮激进的官员眼看便要失势了，可就是因为燕山卫突然抛出的一个军事计划，现在又全都活跃起来了

    看商成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张朴亲笔写的纸条带回来，吏部尚书和左侍郎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他们简直搞不懂右相张朴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好说话了。要知道，潘涟虽然没和董铨他们穿一条裤子，可他和张朴也不是一路人啊，在朝廷反对先南后北的呼声里，潘涟的声音可不比董铨低多少

    办妥潘涟出任燕州知府的事情，商成就回到位于汉槐街的驿馆，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倒头就睡。他这一觉直睡到未时。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他起来收拾一番，换上一身拜客的庄肃衣衫，就带着两个护卫去了陈璞的府邸。

    位于内城的长沙公主府当然比他在燕州的宅院气派得多，旁的不说，光是几乎占了半条街的丈二高青砖挂檐院墙就不是平常大富大贵之家敢比的。门口石雕的两头獬豸更是生动，雄狮狰狞雌狮威武，张牙舞爪气势非凡；就是狮背指爪间看不见常年日晒雨淋积下的深浅灰白痕迹和青苔，明显是才雕成没多少时间。

    他在公主府外遇见了陈璞的贴身侍卫皎儿。

    皎儿一看见他，立刻就抱歉地说，大将军临时有一点事情要耽搁点时间，因此不能及时地赶回来。

    商成没有问陈璞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他笑着说：既然大将军有事，那我就改天再来。话虽然说得和气，他的脸色却很难看，心里也很不舒服。明天就是朝廷规定的沐休日，那么因循惯例，今天官员们在午时之后就差不多可以下衙了；现在已经是未末申初时分，说不定连汤行张朴这些宰相都歇衙回家了，陈璞一个挂名的兵部侍郎，她还能有什么国家大事要处理？显然，所谓的有事情耽搁，不过是临时不想见他的托辞而已！

    皎儿看出他心里不痛快，赶紧和他说：大将军别恼，我们公主确实是有事不能即刻转来！一一她本来就是想着在府里款待您，所以连南阳公主邀她去篱园也没答应。是因为午时之后宫里有人传话，说德妃娘娘想见她。她临走还再三嘱咐我，请您务必稍坐略等，她尽量早些赶回来。

    商成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点笑容。他接受这个理由。他已经从郭表那里听说，陈璞的生母就是这位德妃娘娘，这两年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南阳公主也是德妃所生；另外，德妃还有一位定王和一个还没正式封号的小公主，大概才**岁

    按照陈璞临走时的吩咐，皎儿把商成迎进了府里的外书房。

    这里大概是陈璞在京时处理公务的地方，桌上案上还有座椅后的书架都放着公文卷宗书札，墙边还放着个木架，上面挂着大赵的地理舆图。让商成高兴的是，这屋里没有点火盆，也没有烧地龙或者烤暖墙，充满了令人愉悦的寒冷气息。看到这里，他心头最后的那点不痛快也没有了。很明显，陈璞是真心想着好生接待他这位客人，不然她不会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不仅没让他去等级森严的客厅里坐等，而且还想到了他的眼疾

    等侍女献过茶，皎儿就立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商成说话。

    可她和商成能有什么可说道的？这个看模样顶多也就十七八岁女娃的生活天地几乎就只有公主府这么大，她所关心的东西对商成来说不啻于另外一个世界，自然就更不可能找到什么大家所共同关心的话题了，所以几句话说完，她便尴尬地绞着手，完全不知所措了。

    商成笑道：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他随手从案子上拿起一份文书，作出一付有事可干的模样。

    大将军出门时吩咐过，要我，要我陈璞交代的是别怠慢了燕督，可这话她实在没法对商成转述。

    商成捏着军报，开玩笑地说：没事，你去吧。你在这里，我反而不自在。

    看皎儿犹犹豫豫地走了，商成也放下了那份过期的军报。他也没有去动那些文书一一会摆放在这里的当然只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他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他在屋子里踅摸了一圈，希望能找点打时间的东西。

    他很快就失望了。这屋子里除了请粮饷的文书就是和训练装备有关的卷宗，要不就是一些陈年战报，看着卷宗上的标题就能让人乏味得想打瞌睡。看来这外书房果然是外书房，确实是对外开放的书房

    唯一让他稍微有点精神的是案子上的一篇字：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望国之治，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

    一篇楷书写到这里就嘎然而止。最后一个極字写得非常潦草，右下的一横拖曳得很长，让整个字变得形松骨散没有章法精神。显而易见，写到这里时陈璞有点心慌意乱，UU小说没有收煞得住，把这个极字走了形。估计她也是枯等无聊，干脆习字打时光，结果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才写了个开头，她的母亲德妃就派人来把她叫走了。

    他在燕山时就见过陈璞的字，不过那都是公文上的批示，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当然他也不认为一个象陈璞这样女子的字能有什么名堂；也就是比绝大多数官员们的字好看耐看一点而已。不过，反正现在也无所事事，所以他就走到案子后面，抄着手，弯着腰，仔细欣赏起长沙公主的书法来。

第七章（24）初见南阳（上）

    坦白地说，陈璞的楷书平正规整，端方俊秀，教人很是看得过眼；看来她在书写上也是很下过一番工夫。特别是开篇那三个者字，已经不再是仅有颜楷的弛缓***了，笔画横平竖直，折笔带着篆意，捺钩也有几分隶法，很有两分魏碑的刚劲开阔气魄。唯一不好的是，这三个字不管是取篆还是学隶，笔画字形间总是透着一股刻意，久观之后难免就有一种突兀不自然的感觉。不过，这一点倒是和陈璞给他留下的印象差不多。她的性格本来就不是一个豪迈的巾帼女，却时常想让自己表现得泼辣爽朗一些，结果往往适得其反，而且还容易让人忽视她的温柔体贴细心周到的一面

    果然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字总是能展现出一个人性格的某一方面；陈璞如此，陆寄也是如此，他自己大概也是这样。

    但是他还没无聊到剖析自己的性格。他直起身，慢慢地绕着书架浏览着，希望能找到一些书贴或者摹本之类的东西。

    转了一圈，他还是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地坐回去一边喝茶一边胡乱翻看几份过期军报，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

    他这一趟进京的收获很大。远比他预料的大。在他的提议下，朝廷同意今后每年多向燕山输送三十万斤生铁，这就基本解决了明年农业生产中农具改良和推广的大问题；节余的生铁他还可以投入到工部经答应扩建兵工作坊里，让卫府去做点器械改良和进行初步的标准化试验。另外，户部同意给渠州划拨一笔钱粮修缮通往敦安的官道，拖了两个月的端州知府空缺的问题也有了进展，礼部答应从明年的大比开始增加燕山卫的进士名额，兵部也批准了燕山卫在现有基础上改编三到五个骑营的计划特别需要提到的是，明年春天的军事方案得到了宰相公廨的默许。老相汤行已经暗示过他，燕山卫完全可以自行决定出兵草原的时机和用兵的规模；对此，右相张朴并没有直言反对，只是反复告诫他一定要慎而慎之地对待这件大事，切切不可与敌可趁之机，而置燕山于水火。不管两位两位宰相是出于什么目的而下的决定，他们的话都让他有了很大的信心。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在前边动手，后面却有人在扯自己后腿；现在好了，有了宰相公廨的默许，他可以大胆地放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而且兵部和户部都明确表示，在未来的一段时期之内不会停止向燕山输送物资，这也让他去掉后勤上的一块心病。这样，从明春开始，燕山卫将在渤海和定晋两卫的配合下，对突竭茨左翼展开一系列的军事行动

    所有的这一切都比他想象的情形要顺利得多！

    除了没能见到东元皇帝之外，他为自己的第一次述职就能取得这么多的好结果而感到非常满意。他甚至还有一点自豪。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别人都因为他很可能就是燕山的下一位正职提督而对他高看一眼，可谁又能否认，他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不正是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和努力呢？

    现在，他已经开始为述职回去之后该如何开展军政事务而筹划了。当务之急还是农业的问题。农田水利的建设绝不能停顿，而且还要加大步伐，要争取让三州所在的大川道在今明两年就能种上水稻；嗯，还有由梁川，那地方百十年前就是米粮川，没理由让它现在还是荒草摊，他回去之后完全可以让卫署出个告示，看能不能找些移民去那里重新开，实在不行就向朝廷提个申请，争取从边寨军寨甄别筛选一些边户迁移过去，力争让由梁米再次成为贡米，也为燕山其他的土特产打响一个招牌。还有推广新式的改良农具，还有新的耕作方法，还有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仅仅是坐在这里思考一下，他就觉得有无数的公务在燕山等着自己。可以想见，他回到燕山之后会有多么地忙碌

    可他并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抱怨，更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懈怠。他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遇见了那么多的好心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幸运地走到今天，有了如今的地位，他总要做点什么来报答他们。他也必须报答他们！他想，他的亲人们一一莲娘，柱子叔，山娃子一一那些暂时或者永远离开他的亲人们，不管他们现在身处何地，他们一定都希望看见他这样做，也一定会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的。即便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们也会因为有他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他也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就象那一晚他在葛平对霍士其说的那样，给他三十年时间，他一定要让燕山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有这份决心和毅力，也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不过眼下还没到他大展拳脚的时候。他得先把草原上的狼都打干净才行！但是他可以先在小范围里做一些准备工作，摸索一些经验和教训，有些理论上的东西也需要他花时间来回忆。可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提督的职务给他提供了舞台，可也消耗了他的精力和时间。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人来协助他整理记忆里的碎片。这个人必须要很有头脑，不单能理解他的想法和思路，而且需要有很强的实干精神，最好还能有点独到的见解而不是人云亦云

    他心目中本来是有一个很不错的人选，就是西马直关家的关宪。关宪年轻，识字，喜欢思考，读书也多，因为家在边寨条件艰苦，打小就磨练出一付坚韧的性格，正好做他的好帮手。可惜的是，关宪的心思全在科举上，而且是打算就这样一直考下去，直到考上进士为止。这是现实，也是时代的局限，他不能也没法去阻止和劝说。除了关宪，其他走进他视线的人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本身就有一官半职，要不就是谈论经史典籍头头是道，说到具体营生就面露不屑语气冷淡，他也没心思去找这样人做助手。唉，实在不行，他就只好再找几个年轻人进提督公廨，看能不能从中挑选到一两个基本中意的人。

    但是他知道，找人很容易一一提督公廨招公务员，估计想进来的人能挤破头；可要想找到他满意的助手就很难。即便找到了，他还得花时间去教导他们基础的数学和物理知识。问题是他哪里有时间来当老师？可他不教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理解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思想和理论呢？

    真是让人挠头啊

    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为这些烦心事感慨太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串跋扈张扬的笑声：

    哈，胭脂奴也真是，怪不得我邀她去赏早梅她不愿去，原来是要留在家中私会相好的！相好就是相好吧，还隐着瞒着做什么？怕我这作姐姐去给他乱传扬？她因为我这个姐姐是那种碎嘴人？她都不知道一一她有相好，我这当姐姐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哩！

    随着这阵嗔怪说笑，门帘子被人伸手掀开，一个高挽髻的道装女子和个缁衣和尚已经站到门口。那女道士一边迈步进屋，一边嘴里不停：怎么搞的，书房也不烧地龙？连火盆都不点？这冷冰冰的天气如何让人坐得住？嗨，这个胭脂奴，便是要考量一个人的心志是否刚坚，也不用使出这种办法。快去教人点几个火盆来！皎儿跟在两个出家人身后，低着头，唯唯诺诺地不敢答话。

    听这女道士说话的口气，商成便知道这大概就是陈璞的嫡亲姐姐南阳公主。他听陆寄提到过，这位南阳公主喜好书画，尤其写得一笔好行书，府里还收藏有唐朝书法家欧阳询《仲尼梦奠帖》真迹和不少前人的书画。另外，他也听说过这位公主的遭际。南阳公主的夫婿几年前卷进了一桩谋逆案，抓进天牢的当夜就悬了梁，结果事后查明是被冤枉的。冤案平反了，但是人却活不过来了，从此她就恨上了下旨捉拿驸马大索乱党的东元帝，就用自暴自弃的法子来报复，今天和个才子相好，明天和个纨绔来往，隔两日又传出和哪位年青宿卫总之都不是好事。据说，连皇帝也拿她没办法，只好闷头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

    商成站起来，给进来的南阳公主和那个青年和尚拱手行了个平礼。

    皎儿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互相引见，南阳已经瞧清楚商成的脸，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喊道：作死啊！你们怎么放个厉鬼进来！

第七章（25）初见南阳（中）

    南阳才进门，立刻就被商成那张可怕的黝黑脸膛吓得一张脸雪一样煞白，脚底下急退了两三步，要不是身边的和尚和身后的皎儿及时伸手拉她一把，大概会当场就会摔个仰墩。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向后仰了个趔趄，惊骇慌乱中也想不起天家的尊贵顾不上出家人的从容仪态，丢了拂尘双手一阵抓刨，噼噼啪啪几声响，拽脱系绊的半幅门帘登时就搭在她头上，头上的天真冠立刻就倒了，固定髻的玉钗也断了，垂在额前的三重琉璃璎珞也斜了，几绺青丝晃晃悠悠地耷拉在额角鬓边，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商成也很尴尬。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尊容竟然把陈璞的姐姐吓成这样。他走上一步，想给人家说一句道歉的话。可谁知道他还没张口，南阳就攀着皎儿拼命地朝后退缩，嘴里直嚷嚷：快！快来人！快让人把这厉鬼打出去！

    他只好异常难堪地停住了脚步。

    皎儿小声对南阳说：青鸾道长，这位是商商，这位她本来想直截告诉南阳，这就是三番五次救过长沙公主命的燕山假职提督，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商成进京并不是公开述职而是奉了兵部的密命，此事攸关军务机密，她可不敢随便乱传，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这位商公和我们大将军是故交，难得进京一次。商公，她刻意顿音说到商成的姓氏。今天是特意来拜见大将军的。

    南阳虽然还有些惊慌失措，可她毕竟是宗室中人，天生就对许多只能意会不能明言的隐晦事敏感，皎儿的音色腔调只是稍有不同，她立刻就觉察出来，盯着商成上下一打量，立刻就联想到其他地方。胭脂奴和她一样是寡居的公主，自己行为无状，可胭脂奴却端严自律绝不放肆，出京就在京畿大营，在京就在公主府邸，除了兄弟姐妹和近支宗室，其他外人等闲难得一见，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把个男人让进书房里？而且这个人还姓商一一记得胭脂奴在燕山时就和一个姓商的卫军将领共过事，而且那个人现在还在燕山做提督一一难道眼前的人和燕山的商提督有什么瓜葛？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是从燕山来的？

    皎儿飞快地瞥了旁边的僧人禾荼一眼，很难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她倒不是防备这个和尚。有没有这个和尚在，她都不能多说什么。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她身上有军职，就得遵守军中的禁令。而且这里不仅是长沙公主府，同样也是大赵的柱国将军府。

    南阳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就是燕山提督。她虽然还是畏惧着那张被刀伤毁了的脸，可依旧禁不住多看了商成两眼。商成脸上歉然的笑容立刻就让她把视线移开。这张脸实在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难道大赵自立国以来一百二十年中最年轻的卫镇提督，就是这付长相？

    一阵忙乱过后，三位客人都在书房里坐下了。

    现在他们彼此已经差不多知道了对方。商成知道南阳是陈璞的姐姐，也知道她是出家带修行，道号青鸾散人；跟她一起来的年青僧人就是连燕山卫都有谈论的禾荼和尚。南阳不仅知道了商成的真实身份，还猜到商成进京必定有什么机密的事情，说不定他今天来陈璞的将军府邸就是来会商公务的。她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桩什么样的机密。她之所以会这样想，倒不是因为她关心朝政。不，这个出身皇家的女人完全不关心政治；她甚至对政治有一种天生的反感和厌恶。她想打问商成进京的目的，大部分只是出于女人特有的好奇心，而剩下的原因则是因为女人好慕虚荣的天性一一看，你们都不清楚燕山提督秘密进京到底是为什么而来，可我偏偏就是知道！

    坐下来之后，作为半个主人，南阳很自然地就先和商成说话。在她看来，禾荼毕竟是自己人，哪里有只顾招呼自家人而怠慢客人的道理？就算商成长相不讨喜，可这并不是轻慢客人的理由！

    请过茶，她语带关切地问：商公进京有多长日子了？既然陈璞的侍卫就是这样介绍的，那她也同样含混了商成的身份。

    十来天了。商成说。

    京师是繁华似锦之地，商公还住得惯吧？

    还行。

    简单的答复让南阳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别看她平日里身边的人虽然多，可过来过去不是风流名士就是显宦子弟，再不就是趋炎附势之徒，这些人大都抱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想法和企图，因此在言语中无不对她小心逢迎。再加她生在皇家，从小就被人奉承惯的人，自然而然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别人要是铆足心思在她面前讨巧，她还可以从容应对，可一旦遇见商成这样既实权在握又无心讨好她的地方要员，三五句客套话一说，接下来就不知道该从何处引出话题了。

    说实话，她很想知道商成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进的京。要是换个场合，或者换个其他人，她一定会拐弯抹角甚至是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出来，就算商成当时不能说或者不想说，她也还有其他的办法来对付一一丢一个眼神，说一句语带双关的话，或者更进一步的暗示她就不信他会守口如瓶到底！

    可惜这些她都办不到。看商成镇静自若的模样，显然就不是个轻易能被打动的人。而且她也不会对这个人动什么心思。直到现在她说话时都不敢多看燕山提督一眼。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无礼，可她真的是害怕看见那张脸一一那张脸实在太可怕了

    她低着头说不出话，商成当然也乐得清闲，眼睑微阖神态自然，似乎是在静等南阳公主询问，其实心思早就转到了其他地方。

    现在，这屋子里唯一糊涂的人就是禾荼。直到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面坐的是一位宣威将军，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商成的来历有点古怪。看南阳和商成都不说话，就笑着打破屋子里的冷清气氛，说：听这位檀越的口音，似乎就是上京人？

    商成点头说：几年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至今说话都带着上京腔调，心情激荡时就更加明显，想瞒都瞒不住，后来索性也不去编瞎话隐瞒，只要别人问，就说自己在上京住过，再问，就说自己在上京学过两年佛

    南阳突然笑道：小和尚想问什么？你大约不知道，这位商公，也曾是你们佛门中人。她从毅国公王义那里听说过商成的一些故事，对商成曾经出家当和尚的事还有点印象。只是人家不象你眼波流转瞥了眼禾荼又瞄了下商成，顿了顿又说，商公贪慕红尘，便脱了袈裟再入凡俗，可不象有些人那般口不对心

    哦？商公也曾出家为僧？禾荼问。他英俊的面庞上突然浮起了一抹阴霾。

    嗯。当过几年和尚。

    禾荼眯缝起眼睛，口气咄咄地再问：不知道商公当初是在哪里受戒，座师又是何人？何故不愿袈裟蒲团孤灯向佛？

第七章（26）初见南阳（下）

    商成登时就楞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倒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愣怔，而是因为禾荼说话时的口气和腔调。无论是在燕山还是在京师，知道他出家当过和尚的人都不在少数，不仅背后议论的人多，好奇找他当面打听也有，可不管问的人是上柱国将军还是六部侍郎，他也从来没有遇见一个象眼前的青年僧人这样的人！这无礼的言辞，这咄咄逼人的口气嘿，这和尚还当是在提审犯人么？

    他端起瓷盏先呷了茶水，然后才对南阳说：都是陈年旧事了，要不是青鸾道长提及，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他慢慢地放下了碗盏，就象对不堪回的往事无比感慨似的长长吁了口气，仿佛是不经意间瞥了禾荼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他这是在给禾荼留余地，同时也是在暗示和尚适可而止。他想，既然这个和尚小有名气，又和南阳公主这样的人来往密切，那么再不晓事也该明白一点：自己能四平八稳地坐在这书房里，对南阳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用问，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必然都不平常，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禾荼心里就该有一个掂量。

    可禾荼显然不是商成想象中的聪明人。他脸上挂着假笑，马上又问道：商公是不愿提往事，还是不能说往事？

    商成垂下眼睑，神情冷漠地凝视着墙角才摆下的一个火盆，过了半天才口气淡淡地说：就算是不能说吧。

    就算是瞎子，现在也能从商成的语气里听出他对自己出家又还俗的事情很忌讳。换作其他人，即便是出于礼貌，这个时候也无论如何都不会追问下去。可禾荼显然没有意识到一点。他瞪视着商成看了良久，轻笑一声悠然说道：我朝崇佛，当年太宗皇帝就曾寄身释卢信诚心礼佛，高宗以下，历代圣君宗室在家修行者不知凡几，是以出家为僧向来就被官民视为大正磊落之事。却不知商公因为何故，须得如此藏头畏尾吞吐少言？

    他一脸的春风浅笑，说话声音也不大，煦风拂柳般娓娓道来，似乎是老友重逢温言叙旧，南阳初时也不大在意，只是笑吟吟地看商成如何应付，等听出禾荼话中暗藏的恶毒嘲讽再想喝阻，却哪里来得及。就是侍立在门边的皎儿也听出话里的意思不对劲，吓得心头哔哔乱跳，碍于身份又不能阻止，惊慌旁皇又无计可施，只能板着苍白的小脸蛋，使劲大睁着眼睛泥塑石胎般地望着对面壁边的书架

    商成却没什么表情。他仿佛根本就没听明白禾荼话里还有话，甚至就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取出银盒换药绵。这屋子里烧着几盆火，虽然都是用的最上等木炭，可炭气还是越来越重，薰得他眼睛很不好受。他实在是不想同禾荼多纠缠。难道这和尚真以为勾搭上个公主，就涨了自己的身份么？就非得用这种无聊的事情在情人面前抬高自己的身价？他都想狠狠地刺这家伙几句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好歹南阳也是陈璞的姐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陈璞留几分情面。

    哼！要不是看在陈璞的情面上，他真想马上就拂袖而去！

    他不说话，禾荼就以为是他胆怯了，冷笑一声继续说：难道说商公还真有不可对人言之事？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连南阳都听不下去。她正要出声呵斥，就见商成手指点了点禾荼，摇头呵呵一笑说道：狂僧

    商公说得不错，这和尚确实就是个狂僧！门帘一挑，文士装束的陈璞应声走进来，立在门边先朝商成拱手，临时有事，劳动子达久候，璞之过矣。又对南阳说，姐姐也来了？斜睨了一眼站起来恭迎自己的禾荼，心里就象吃了个苍蝇一般要多腻味有多腻味，满心想着不搭理这个人，可二十年中养成的天家华贵仪态和庄重涵养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她就是再生气，无礼失仪的事情也做不出来，点个头胡乱拱了拱手算是还礼，用目光指使着皎儿把座椅换了个位置，就在南阳和商成之间坐下。

    她从皎儿手里接过茶壶，先给商成续上茶水，笑着问道：你的事情办好了？

    商成本来是想教训禾荼几句的，被她这么一打岔，索性也就算了，便点头说：都办妥了。

    几时回去？

    商成没马上说话，先瞧了门口的廖雉一眼。十来天都没廖雉的消息，他还以为廖雉中途改主意了。可现在已经看见廖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就知道这姑娘是铁了心要和田小五相好，微微对她一点头，笑对陈璞说：还有一件大事没办。等这事办妥之后就走。廖雉立刻就松了口气。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事还得你也点个头。

    陈璞也给南阳添了茶水，听他这样说，就回头问他：什么事？

    商成说：现在还不能说。总之是件好事。

    他说的是实话。这是廖雉的终身大事，又是她先提出来的，所以在她的父母点头应允之前，他确实不能把这事拿出来乱张扬。就算这事成了，他也得替廖雉隐瞒，不然传出去的话，姑娘的脸面和廖家的名声就难免有点不好听。况且这屋子里还有外人一一廖雉陈璞她们当然不算一一他就更不能说。

    陈璞大概已经知道他要去廖家提亲的事，抿嘴一笑就不再问，回过身对南阳说：我刚才进内城一趟，母妃赐下一些衣物香茶和饰，讲明是你我各人一半；我本来说罢了找人给你送去。姐姐来了正巧，去的时候恰好带上。

    南阳对这些小物什不感兴趣，支应了一声就问陈璞：胭脂奴，你和商公是旧相识，可知道商公是在哪里出的家，又是在哪里受的戒？她乜了一眼禾荼，又说，刚才大和尚正在和商公攀情谊，可商公却不搭理这狂僧。

    陈璞很不满地看了南洋一眼。她对自己的姐姐实在是太了解了。南洋显然就是在挑唆禾荼去招惹商瞎子。她忍不住想点醒姐姐和禾荼一声，这人他们招惹不起。这可不是一般官吏，而是卫镇大将，连左右宰相见面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别说一个守寡公主和一个狷狂和尚招惹不起，就是平常的皇子亲王等闲也不敢得罪这个人！再说，这个人不仅很得萧坚看重，听说宰相公廨对他的评价也是极高，就连

    想到这里，她一下掐断了自己的思路。

    她同样笑吟吟地乜了正在口若悬河对着商成指手画脚的禾荼一眼，起身吩咐人在前厅摆布酒宴。嗯，这狂僧要是没眼力自己去找死，她可不会去救他！

    禾荼并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他是益州人，六岁就在佛刹建元寺出家，拜在高僧诸行座下学佛；十三岁随法师移座成都大慈寺，专修《瑜伽师地论》和《华严经》，二十一岁时就因为在长安西陵寺开讲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而轰动一时。此后一直驻锡长安，直到今天春天才被奉安寺礼请至上京讲佛，旋即便以唯识耐烦说和茶艺、文章及佛画而名声鹊起。这个眉清目秀相貌俊朗的青年僧人既有眼光，又有文采，还有辩才，而且多才多艺，风流倜傥且熟捻尘俗间的进退章法，要说他瞧不出商成的来路蹊跷，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可禾荼有一桩事不好，那就是对信仰太过执着，特别是对那些还俗的僧侣，更是竭尽全力地挖苦打击一一这就是他为什么突然针对商成的原因

    商成当然不可能完全知道禾荼的这些经历。他只是记得别人和他说过，这和尚出家受戒的寺庙是成都大慈寺。因为他读研究生时的课题方向是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相互交叉和相互渗透，而宗教又是唯心主义的重要体现，所以他趁假期时去过成都大慈寺几趟，知道那是唐玄奘的受戒寺；而唐玄奘，又是法相唯识宗的创始人。可想而知，这禾荼和尚大概也是唯识宗，坚信法相唯识和万法唯识他大略了解唯识宗的理论，也看过几本这个宗派的典籍，不过现在可不是辩法的时候。他既没兴趣去讲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也没兴趣去告诉禾荼自己其实不是和尚。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快因为禾荼的纠缠而失去耐心了。

    他不是空谈家，更不是思想家，他实在不愿意坐在这里听一个佛教的狂热信仰者扯淡！特别是这个家伙还对他有成见！

    禾荼却把他的沉默与不耐烦看成了自己的胜利。为了庆贺这场让对手哑口无言的辩论，志得意满中他甚至随口吟了一支从坊间听来的小词：

    烛泪，

    烛泪，

    无声惊悸鬼魅。

    云板低沉招魂，

    月沉夜尽惊人。

    人惊，

    人惊，

    钟馗一至现形。

    这支小令一出口，在座的南阳和吩咐完下人预备酒宴转来的陈璞吓出一身冷汗，立在门的廖雉和皎儿更是面如土色半点声都不敢吭。屋子里顿时变得死一般沉寂。天！这和尚真就不怕死，竟敢当面戏弄朝廷的卫镇提督？！

    商成似笑非笑地捧着茶盏，直到禾荼把一支小令诵完才慢慢把茶盏放好。他两只手指捺着矮几上溅落的几滴水渍，头没抬缓缓说道：你的确是个狂僧。你知道我是谁不？

    无论商成是暴跳如雷或者拳脚擗踊，禾荼都有所准备，可商成这样不冷不热地一句话，却大出他的意料。他想讥讽一句不过是个贪恋红尘的半脚僧，谁知道刚刚张开嘴，就被商成深沉的目光罩住，一股无形的压力刹那间就教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商成却没有即刻把话接下去。手指压着水渍，坚定而缓慢地把那滩茶水推出矮几。几颗晶莹剔透的水滴跌在地下的青砖上，就象几记重锤敲在陈璞几个人的心尖上，霎时间人人心头不由自主就涌起同一个念头：禾荼休矣！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吟唱这样的词句？知道不，凭你刚才念的这词，我就是现在在这公主府邸的书房里把你一刀劈两片，也没人敢出来说我做得不对！剁了你，商成把手指在袍子上抹了抹，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就和杀只鸡没什么两样。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再没去看满头大汗瘫软在座椅里的禾荼，也没去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南阳，只朝着兀自出神楞的陈璞拱了拱手：

    长沙公主有心，这茶确实不错。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另外还有点事，饭就不吃了。告辞！

    说完也不等陈璞还礼，掀了帘子迈开大步就走。等陈璞醒过神追出书房的门，长长的庑廊下哪里还看得见商成的影子

    她铁青着脸走回来，也没理会自己的姐姐，指着禾荼下令：来人！把这个狂僧打出去！传我的令，这人再敢出现在平原地面一一她瞪着禾荼，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一一就按乱军罪处死！

第七章（27）

    癫僧禾荼被撵走了。

    自感没趣的南阳也走了。

    偌大一间外书房里就只剩下陈璞一个人。

    天色渐渐向晚。白昼的最后一抹光亮正在从窗棂间慢慢地爬出去。宽敞的书房里还没有点灯，桌案、条几、座椅、鼓凳、纱灯所有的物事都在灰暗中变得阴沉而模糊；墙边的两个乌木书架如今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轮廓，正一分一分地隐进砖壁的阴影之中。远处传来了起更的鼓声和寒鸦的凄怆鸣啼。

    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利索地给屋里放上几盏灯笼，马上又脚步无声地退出去。柔和的光线立刻就填满了所有的空间。不久，屋子里又缭绕起一缕药饼点燃后散出的稀薄香气。

    对于周围这些变化和动静，陈璞似乎压根就没有留意，又似乎是无动于衷。现在，她微倾着身，低着头，垂着眼帘，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脚地，手里攥着软脚幞头，一动不动地坐在矮几边的座椅里。纱灯中投射出来的光投在她光洁而疲惫的苍白脸颊上，映成了一团薄薄的光晕；这光晕也是同样的黯淡和缺乏神采。

    和看似安宁的神情相比，她的心情却象汹涌的波涛一样翻滚着。无比的愧疚和深深的自责，它们就象两条毒蛇，正在凶猛地吞噬着她的心灵。她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无法饶恕的过错！就是因为她的一念之差，使战友就在她的家里，就在她的眼前，蒙受了别人的羞辱；而她那时还在冷笑，在冷笑中等待事情走向她预期的结局她也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商成以他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同时也狠狠地教训了那个狂妄无耻的人！看着那人在商成面前颤栗抖，那一刻她是多么地开心啊！可是在开心过后，她却突然现，她所失去的远远大过她所得到的一一她借助商成的手惩罚了那个让天家蒙羞的人，同时也失去了一位战友诚挚的友谊

    一直到现在，商成临走时那张愤怒的面孔还在她眼前晃动，低沉沙哑的声音也在她耳边不停地回响：长沙公主有心，这茶确实不错

    再没有什么话能比这更让她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了。

    茶不错；人却不怎么样！

    这，完全就是一记扇在她脸上的耳光

    她完全无法反驳商成的指责。是的，她的确是有心借商成的手去给禾荼一个教训。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任何妄图为自己进行开脱的言辞都是苍白无力的。更加毫无疑问的是，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不管这里是不是她的府邸，商成又是不是她的客人，当有人侮辱她的战友时，她本该在第一时间就站出来维护他的！可是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当禾荼一口一个半脚僧嘲讽商成时，她在微笑；当禾荼一句接一句地挖苦商成贪恋红尘时，她还是在微笑；当禾荼用鬼魅和钟馗的比喻来讥诮商成时，她依然在微笑

    她痛苦地攥紧了座椅。是的，商子达没有说错，她的公主府里除了茶还算不错，确实是再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拿出来夸赞和炫耀！就连她的公主身份一一她再一次记起了商成那一声异常生硬同时也异常生分的称呼一一也因为她的有心过错而蒙上了灰尘！

    犯错误并不可怕。谁能不犯错呢？孔圣人都还犯过以貌取人的错误，何况是别人。关键是错了之后怎么办！是坚持错误的做法，还是去改正错误？

    这是商成在燕山时对她说过的话。一直以来她也常以这句话自勉。而她现在就要去纠正自己的错误。

    她走到桌案后坐下，取过一张信笺纸铺好压平，又在砚台里倒了点凉茶水，慢慢地磨着墨。她一边再次体会着话里的滋味，一边琢磨着如何挽救被她亲手毁掉的友谊。

    接连几封信她都是只写了个开头就再也接续不下去了。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会弥缝那道罅隙。事实上，她在处理这种人际往来时的常识和技巧都很匮乏。这可以理解，象她这样的人，即使偶尔得罪了什么人，大概也不需要去赔礼认错吧。

    既然没办法用歉，于是她决定干脆亲自走一趟。她觉得，这样做更能表示她的诚意，堂堂的长沙公主、柱国将军屈尊降贵到驿馆去给你商子达赔礼，你一个大男人总不好闭门不见吧？而且她还要带上送文沐的成亲贺礼去驿馆，这样商子达就更没有理由把她拒之门外。只要能见到他的面，她相信自己总能想到办法来弥合破裂的友谊一一大不了就认真地赔个不是

    说去就去，她马上就招呼廖雉和皎儿，让她们带上给文沐的礼物，再带两个女侍卫，她现在就要去汉槐街的礼部驿馆！

    可她到了汉槐街才知道商成根本就不在驿馆里。一个护兵告诉打听消息的女侍卫，大人自打晌后离开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去。至于商成的去向一一这个可不能说。不过护兵禁不住长相标致的女侍卫反复打听，吞吞吐吐地还是透露了一点消息：他家大人今天出门，是应邀去一位公主的家里赴宴

    没回驿馆？那他出了公主府，又去了哪里？等在街角的陈璞咬着牙关想了想，又吩咐说：你再去问问，燕督可能去什么地方？

    女侍卫这回再过去就算是捅了马蜂窝。她才走到驿馆门口，陈璞她们就看见一串灯笼下几簇黑影晃动，紧接着就听有人低声叱吼：这婆娘手段不赖！一一抓进去仔细审！去几个人，把街两头都搜一遍，看她还有没有同伙！又听女侍卫挣扎着辩解：我是长沙公主府的！我是奉大将声音到此便嘎然而止，显然不是被人捂住了口就是被塞住了嘴。

    这种情况下陈璞想不出面都不可能了。要是她再不出去，说不定这帮土匪真要严刑逼问侍卫的同伙了。

    她还没动地方，就听背后有人阴恻恻地冷笑：嘿，真让包卫尉猜对了，这里果然还藏有帮手！一一喂，几位千万别乱动，不然别怪我们心狠手辣。随着话音，黑暗中从墙头壁角闪出十几个人影，火把灯笼下能看见人人手里都掂着家伙，其中三五个还把刀叼在嘴里，手里端着黑黢黢的劲弩，锋利的弩箭箭簇上闪烁着夺目的乌光。还是那个声音冷森森的讥笑说，九娘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然敢摸进京城找我们大人一一是活得不耐烦了？

    段四！廖雉抢在陈璞身前，张嘴就喝破那人的身份。这是陈柱国！还不快把刀枪弩箭都收起来？！

    段四呸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陈柱国鸟柱国的！当你段爷爷是三岁的吃奶娃吧，就这这他突然就变得张口结舌起来。他已经大致看清楚被他们围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了。老天爷！这真是他娘的陈柱国？皇天菩萨！这黑灯瞎火的，她冷不丁地钻到这里干什么？这，这他娘的不是在害人么？

    说话间包坎苏扎也带着人赶过来，看见是陈璞和廖雉等几个女侍卫，当场都被唬得不轻。包坎反应快，奔跑中突然煞住脚，一声尿急要上茅房，哧溜一声就钻进黑暗中不知去向。也就在陈璞她们一回头的工夫，段四和几个知道陈璞身份的老兵也悄无声息地没了，只留下苏扎和十来个临时没闹明白到底生了什么事的家伙来顶缸。

    苏扎赶紧把刀丢给旁边人，过来先给陈璞行个军礼，然后搓着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难堪地说：大将军，您看，您看这事我们还以为，以为是那个女匪九娘子来寻仇。

    陈璞比他还难堪。这群燕山兵大概都知道商成今天是到她府里作客，可结果她这个主人不在家好好招待客人不说，自己却跑到驿馆里找寻客人，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不知道要在背后教人笑话多少年她语无伦次地含混地解释说：燕督有事，宴席前就走了，拉了点东西在我府里，我这是把他丢下的东西给他送过来

    苏扎显然没料到堂堂柱国鬼鬼祟祟地地摸来驿馆，竟然就是为了这个事。这事背后透着无数蹊跷一一督帅为什么突然离开？他又拉下了什么东西在公主府里？就算拉下点什么，陈柱国随便派个人送回来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亲自走一趟？而且行踪还如此诡秘

    他聪明地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真是麻烦大将军了。那，大将军把东西交给我就成。

    送给文沐的礼物并没有多少样，两个兵过来一人提个箱笼就搬回了驿馆。可苏扎看陈璞移交了东西之后还是没离开的意思，就试探着问：大将军还有事情要找我家督帅商谈？

    说对了！就是有事情找他！而且还是急事，是要务！

    那就请大将军先在驿馆里暂候。苏扎很恭敬也很客气地说，我们这就派人分头去寻督帅。至于怎么个寻法，他是半点主张都没有一一京师那么大，繁华地方那么多，公侯府邸林立，他去哪里寻督帅？不管了，先把陈柱国请进驿馆再说，等她自己等得不耐烦，自然就会走

第七章（28）渠州故人

    陈璞在驿馆客堂里一等就是差不多两个时辰。茶都换了三壶，商成依旧没有回来。提督不见人影，柱国将军又坐在堂上不走，包坎和苏扎不知道到底生了什么紧要事情，既不能问又不敢打听，急得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没办法只好一拨接一拨地派出人手去寻找。可京城那么大，繁华热闹的地方又那么多，急忙之间想要找个人，简直就和大海里捞针一样困难……

    更交三鼓了，派去老相国汤行的府邸还有另外几家大臣私邸打问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但是，谁都没有带回来提督的消息。

    苏扎把陪着陈璞说话的包坎叫出客堂，让包坎拿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包坎嘴一咧：这还能怎么办？继续找！

    苏扎咽了口唾沫，瞄了客堂里的灯光，小声问：“包卫尉，陈大将军这么夜了来找咱们督帅，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包坎眼睛一瞪，说：“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把人都给我派出去，分头寻！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得把督帅找回来！”

    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包坎和苏扎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商成正在西蓬最大一间茶坊的雅室里谈笑风生。

    他是带着一肚子对陈璞的火气离开长沙公主府的。说实话，对于狂僧禾荼的出言不逊，他其实并不怎么生气。他怎么可能生这种人的气？他知道，这世界上总有禾荼这样的人，因为宗教信仰、生活环境、成长经历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对生活形成了固执和偏颇的狭隘认识，从而对周围与自己不同见解的人存着偏见、歧视甚至是仇视，有时候还会和别人产生观念上的矛盾，进而引激烈的冲突。这种人是可悲的，他们不知道，生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永远都是不同的，别人不可能也没有义务遵循他们以为正确的人生道路前进；狭隘的观念更是限制了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缺乏包容和博大的胸怀，也失去了仔细观察周围社会的眼睛……

    他气的是陈璞！

    那是她的家，她是主人，就算他只是个平常客人，她也该站出来制止那个癫狂的和尚！可她却偏偏什么都没有做，不仅没有阻止那和尚，甚至还用笑容来鼓励那条疯狗乱咬人！

    这就是长沙公主府的皇家礼仪？这就是陈璞的待客之道？难道她就天真地以为，她想把自己当枪使的那点小伎俩，自己会看不出来？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

    所以他才不顾礼貌摔门而去，并且在临走之前狠狠地刺了陈璞一句。

    出了公主府，他并没有马上回驿馆，而是带着两个护卫去了西蓬。前些天，他曾经委托西蓬的一家大书肆替自己预备几套史书和物色几本好点的字帖，眼下他快回燕山了，就想过去看看书肆准备得怎么样。

    他在半路上遇见了两位熟人一一上京平原府大商号永盛昌的大掌柜袁澜和他的堂兄弟袁池。

    他没看见袁家两兄弟，但是袁池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袁澜更是二话不说，滚下马车当街就给他行大礼，唬得他跳下马搀住袁澜。他就是在给王义的信里顺手替袁澜说了几句好话，又不是多大的恩情，哪里敢受这种礼？

    袁家兄弟当时就邀他去家里少坐，可他死活不答应。开玩笑，他现在这身份去袁家，那还不把别人一家给折腾得鸡飞狗跳？袁澜没办法，只好改口说请他喝茶。这就没问题。反正书肆早早晚晚都能去，可能和袁澜这样的老熟人见面说话的机会却不多，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

    袁家兄弟立刻就把他引到一间京城里最顶尖的茶坊。

    现在，三个人就坐在雅室里吃茶说话。

    因为话题一直围绕着那年从屹县到渠州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所以主要是商成和袁澜在说。那一路确实有不少值得人回忆的东西，尤其是说到商队剿灭活人张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两个人都是禁不住感慨万千。

    商成突然想起来袁澜的一个随从在那场火并里受了重伤，就问道：“道哥如今怎么样了？伤了的胳膊最后治好没有？”

    袁澜一下就怔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事隔几年商成还能记住自己的一个随从，默了一会才说：“胳膊没能保住，一身本事就这样废了。我交代家里给他在城外买了个庄院，又送了他些钱和两垧地……更多的我也不大清楚。”说着他流露出愧疚的神色。这几年为了避祸，他一直在东躲西藏，确实顾不上惦念这位忠心耿耿的随从。另外，这也是他离开京师之后头一次回来，天天走亲戚见朋友的，也抽不出时间去探望……

    正在给两个人斟茶水的袁池说：“道哥的事当时就是我经手的，这事我清楚。他的媳妇和小妾都是会营生的厉害婆娘，把地全都折成了钱，在关公祠码头买下块地皮起了座货栈，眼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上月我们从江南贩南绸到京，十几船货还是存在他家的仓库里。”

    商成和袁澜都有点不相信。道哥那样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讨的两个婆娘就有那样能干？十几船的货一下都放进道哥的货栈里，那货栈该有多大？

    袁池笑说：“要不怎么说道哥的婆娘会营生呢？去年秋天朝廷在草原吃了大败仗，大半个燕山都被占了，京城里到处传谣说突竭茨人要打过来，结果粮价狂涨丝绸暴跌，道哥的婆娘眼光毒，连货栈都押成钱，罄尽家里所有收南绸。等大将军在燕山振奋天威一战赶走突竭茨狗，到年前南绸价钱不仅涨了回去，还比秋天里的价钱多出一成八……”

    袁池口才好，连比带划地讲述道哥家一夜暴富的情形，当时市面如何萧条，南绸跌得如何厉害，道哥家收绸缎时别人又是如何地讥讽嘲笑，最后市面恢复时又是如何地眼红嫉妒，桩桩件件都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一般，说到紧张处，即便袁澜和商成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还是不禁为道哥捏一把冷汗。

    “……就这样，四个月时间不到，获利就有四五番，接着在药材上又赚了一大笔。有了钱，人家也不买地起屋，所有的钱都拿来在码头上买地皮建货栈，把几间铺面连通一片，如今都快成关公祠南岸最大的货栈了。前月见到刘记的高掌柜，听他说，刘记和道哥的货栈签了长约，以后南北货都在道哥那里中转。”

    袁澜和商成都是张着嘴听他讲完这段故事。半晌，商成才问：“你说的高掌柜，是燕山刘记的高亭高掌柜吧？”

    袁池说：“就是大将军的这位同乡。”

    商成问：“他还好吧？”夏天里他请高小三到家里吃过一顿饭，回来就再没见过面。见袁池点头，又问，“你们两家的纠纷，现在解决没有？”

    “差不多算是解决了。”

    虽然袁池答复得有点含混，但商成点了点头，就没有再问。看来这两家商号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刘记做出一定程度的保证和让步之后，袁家就没再逼迫刘记拿燕州的店铺做赔偿。而且，听袁池话里的意思，眼下刘记的情形也有所好转；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特别是想到作为刘记大掌柜的高小三，一定在刘记走出困境的过程一定是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他就更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他提议三个人以茶代酒，为大家共同的朋友喝一杯。

    他现在还不知道，刘记东山再起固然有很多的原因，但其中有两条尤其重要，一是刘记独家经营的仁丹，二是柳月儿和十七婶的注资。特别是后者，更是整件事的关键一一月儿和十七婶前后向刘记投入的刘记打上了比之前更加明显的官商烙印，就是怕他知晓才不敢在北边放开手脚做大，只能悄悄密密地在南边经营……

第七章（29）廖雉的亲事

    直到钟楼敲响四更鼓，商成才冒着细雪粒回到驿馆。

    他还没下马，在驿馆门口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的苏扎马上就跑上前来，攒住辔头说：“督帅，你总算是回来了！”转过头又狠狠地责骂两个跟随商成的护卫，“两个牛瘟死货！一走大半夜，就不知道先回来个人支应一声！”田小五调职之后，他顺理成章地接任左尉，商成的一应出入安全都是他在全权负责，因此有权利过问商成的行止。

    商成把缰绳甩给一个侍卫，手里执着鞭子扫着肩膀上的落雪，跺着冷得有点僵的双脚说：“本来说去西蓬看看我订的几本上遇见两个老朋友，生拉活拽地把我拖去喝茶说话。本来说坐一半会就走，结果架不住朋友热情，屁股一落座就粘住了。”他看苏扎黑着一张脸死瞪着两个护卫，便笑道，“不关他们的事一一他们是说要先回来禀报一声的，我没答应。这是京城，不是边塞军寨，你这个左尉瞎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苏扎根本就没理会他，先对两个护卫说：“自己滚去包尉那里受罚！”两个护卫埋着头，吭也没吭一声就牵着马匹走了。

    苏扎一点不留情面地处分两个护卫，商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张了张嘴想替两个兵士说几句情，可话到嘴边，瞧着苏扎神情严厉，只好又咽回去，便讪笑着迈步走上台阶。

    “督帅，陈柱国等了您一晚上……”

    商成一下停住了脚步。陈璞怎么赶来了？这黑灯瞎火大半夜的，她跑来驿馆做什么？他先就把出现紧急军务的可能性排除掉一一就算北边出了大事，也不会让一个柱国将军来通报自己。商讨军务么？似乎也不可能。自己提出的草原方略是朝廷绝密，没能参加宰相公廨秘议的人压根就不可能知晓详细内情，象陈璞这样的虚衔柱国兼职侍郎，只怕连这次会议的议题都不清楚……急忙之中也想不出个头绪，干脆就问道：“人还在不？”

    “走了快有半个时辰了。”

    走啦？商成更加诧异，问：“她来干什么？”

    “大将军没说。”

    “哦。”商成点了点头。他现在才想起来傍晚时在陈璞家里作客的情形。这位长沙公主不会是来和自己作解释的吧？她该没有那么幼稚吧？这事明摆着她短道理，还想着解释几句就让自己消气？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哟。他忍不住抿着嘴摇头笑了笑。这位柱国将军真是没办法评价了！说起来，她和自己也是军旅中的老同僚，从阿勒古河畔一路杀过来，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脾气，就真以为自己会为这点屁大的事情和她怄气？那才真是门缝里看人把自己看扁了……

    苏扎说：“您看，要不要派人去禀告大将军一声，就说您回来了？”他现在都还不明白陈柱国到底唱的是哪一段书，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是莫名其妙。

    商成说：“不管她。你记得明天派个人去找找大将军身边的廖校尉，就说我有点事要和她商量。”

    既然督帅说不管陈璞的来意，那苏扎也就不去乱操心了，跟在商成背后咕地一声低笑，说道：“禀告大人一一廖校尉还没走。”

    商成听苏扎的笑声既诡谲又鬼祟，便知晓他也瞧出了几分端倪，斜睨他一眼，问说：“你知道了？”

    苏扎立刻就收敛起笑容说：“禀告大人，职下什么都不知道！”可话一说完脸上就再也绷不住，吭吭哧哧笑了好几声，才又低声说，“半个时辰了，廖校尉左一句田校尉如何如何，右一句田校尉怎样怎样，连小五哥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都问得清清楚楚，怕是，怕是……”

    “怕是瞧上小五了，是不？”

    苏扎咧着大嘴，使劲地点了下头。

    “我找她就是为了这个事。”商成说，“小五翻过年就有二十二三，这岁数在我们家乡，娃都该能满地乱跑了，他却还没成亲。我看廖校尉人长得不错，心眼也好，是个顾家的能干女人，家世也好，和小五挺般配，说不得了，我这个当哥的只能替他操持一回。明天天一亮，你就找这里的驿丞指引着上街筹办一套最好的聘礼，再挑几个利亮点的人，都换上干净衣裳，跟我一道去为小五提亲。”他说一句，苏扎答应一声，末了看苏扎咂了下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便站住脚笑道，“怎么，在我面前也装神弄鬼？是不是也瞧上哪家的姑娘了，想让我出面给你说媒？”

    苏扎咧着嘴直是笑。

    “看上谁了？”

    “小姐身边的穗儿。”

    “穗儿？月儿身边的丫鬟？”商成下意识地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想了半天，他不很肯定地问，“是那个金穗？”他记得月儿身边是有这么一个丫鬟叫这名字。他呵呵笑着使劲在苏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有眼光！后院里最漂亮的丫头就是这金穗，圆脸弯眉桃花眼睛，一笑脸蛋上就有一个小酒窝一一有本事，好眼光！”

    苏扎揉着肩头说：“大人，您说的那是大小姐身边的胭脂姑娘。”

    自己弄错了？很可能。后院跟在月儿和盼儿身边的丫鬟就有二三十个，除了俩人的几个贴身使女，其他的女娃他根本就分不清楚谁是谁。就是那几个贴身丫鬟他也只能认个相貌，喊名字十有**肯定要混淆。商成只好问道：“那谁是金穗？”

    “小姐身边那个成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才是金穗。”

    “哦。”商成还是想不起来到底谁是金宿。他点了下头，马上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回了燕山我就替你做主，把金穗许配给你。”

    苏扎眨巴着眼睛吭哧好几声，忍不住插话说：“大人，我想娶的不是金穗，是穗儿。”

    “嗯？”商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道金穗不是穗儿？

    看来大人确实是分不清楚穗儿和金穗。苏扎只能苦笑给自己的督帅解释：“金穗姑娘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我想娶的是穗儿是小姐的一个粗使丫头……”

    是这样啊。商成笑起来。不管，管他金穗还是穗儿，只要苏扎喜欢一一当然人家姑娘也得愿意一一那事情就这样定了。

    “那就穗儿吧。这丫头有福气，一眨眼就做上八品官太太。你现在已经是正八品下，下到卫军里也能做个营尉或者副尉。这样，等过段时间，我就把你放到卫军里再挣点军功升几级勋衔，说不定金穗跟着你，还能捞个朝廷赦封的诰命……”

    这当然再好不过！苏扎当然想再把勋职升几阶，尤其是在刚刚结束的草原袭扰战里田小五挣了不少的功劳，更是把他眼馋得不得了。从燕州出来到现在，他已经缠着商成说了好几回，一心一意就想去边境上挣军功。眼下听商成不仅答应帮他娶一房媳妇，还同意放他出去带兵，登时高兴得心花怒放，盘着罗圈腿蹬蹬蹬几步抢上客堂的台阶，一手搀着商成的胳膊一手就去撩门帘子，嘴里还讨好地说：“大人慢点一一”

    说话间，等在客堂里的廖雉和陪她说话的包坎已经迎出来……

    ……第二天是沐休日，商成依着头一晚廖雉譬说的上京风俗，在东蓬子买了几车阿胶嘉禾干漆朱苇还有南绸蜀锦精米细面，便带着包坎苏扎和几个护卫兴冲冲地去廖家提亲。

    堂堂四品宣威将军、朝廷的燕山假督亲自登门做媒，而且还是为自己的兄弟提亲，廖家人怎么可能不应允？廖雉的父亲大娘生母还有赶来贺喜的廖家近支亲戚，个个都被这份凭天掉下来的好事砸得眉开眼笑，大喜之余谁都没想起一桩事，为什么燕山提督姓商，而他的兄弟却姓田？廖父不知道是性格爽直还是着急把这门亲事敲钉转角地落到实处，本来照风俗结亲家应有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前五个步骤一天之内就走完，连“六礼”中极为重要的“请期”一一确定迎亲的好日子，也是从最近一座集镇上临时找了个算命先生卜算的。受了男女两家人重礼同时怀里还揣着廖雉偷偷塞给他的两颗小银锭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当即表示好日子就在年前；不拘哪一天，只要是年前就好；假如廖家愿意把女儿送到男家成亲的话，那就更是旺夫旺家……

    既然算命先生断言只要廖雉去燕山，那两家人都会旺到“不可说也不能说”的程度，廖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这为女儿预备嫁妆行裹，争取让女儿早点去见她的夫婿。另外，他还拜请商成替廖雉帮忙打点一下其他事一一要是廖雉去了燕山还能保住六品校尉的勋职，那就最好不过了。

    商成当场表示勋衔能留下一一这是廖雉流血卖命挣来的，谁都不能夺走；至于职务，他承认有点棘手，只能到了燕山之后看情况再来做决定……

第七章（30）又是南阳

    替田小五向廖家提亲之后，商成这趟进京的公事私事差不多就告一段落。算算日期，他述职的时间也快到了，眼下除了等候礼部替他安排离京前的陛辞之外，基本上属于无事可做。在等待安排的这两天里，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京城的各处书肆和古玩店里。他想多买一些好书，也希冀自己能有好运气，能在市面上淘到几本好书贴。工夫不负有心人，在好不容易买到一套完整的《三国策》和一套基本上没什么缺失的《史记》之后，他托付的那家书肆还雇人加班加点替他眷抄了全本的《汉书》和《后汉书》。当然价钱一点都不便宜，他为这四百多卷册的书籍总共支付了六百五十多贯的铜钱一一差不多相当于他两三个月的薪俸了。

    对于他这种败家子行经，他身边不少的人都觉得无法理解，包坎甚至当面劝说他，别把钱都拿去打水漂一一有这些钱做什么不好，非得拿来买堆破烂纸头？

    可他认为这样做很值当。知识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知识也是一个人唯一能随时自由支配的东西；在金钱和知识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包坎简直无法理解他的奇谈怪论，也懒得和他争嘴。管他的，自己的朋友本来就是个教人琢磨不透的家伙，他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这一点他从西马直开始就有很深的领会了。再说，反正又不是花自己的钱。

    令商成遗憾的是，他想买几幅好字贴的想法终究没能如愿。没办法，一来市面上的好字画实在是太少了，这种东西大多是被人收藏在深宅内院，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会出让；二来他的时间太紧，也赶不及到处委托古玩店替他留意收购。另外，他在京师也没能找到当年在燕州失之交臂的《青山稿》，委托书肆打听著撰这本辑子的青山先生的下落，也同样没有消息，只听说田青山早几年是在西京做官，前两年好象又被朝廷委了个什么官职去了江南……

    离京前的最后一天。一大早，礼部就派来两个司官，通知他明天陛辞，东元帝将于翌日巳时正刻在含元殿一一就是他上回去过的那座偏殿一一单独诏见他。

    听说这个消息，他禁不住高兴起来。他本来还以为这趟进京会留下点遗憾哩，现在好了，自己的第一次述职这就很圆满了。尤其是顺路替田小五说了门好亲事，就更是意外之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毅国公王义这段时间恰巧到西北公干，两个人没能见上一面。不过，这点小小的憾事在诸多顺利的公事面前压根就算不上什么。这次没能见面，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礼部司官前脚出门，书肆的伙计后脚就找到驿馆。伙计带来个好消息，有人想卖一本三国时书法家卫夫人的《与宣公商成在到处求购书贴，所以一听说消息，马上就派人来报信。不过书肆的老板也带话说，是不是卫夫人的真迹还不能定论，而且价钱也非常高，卖家要价八百贯。

    商成从来就没听说过卫夫人还有本《与宣公书》传世，惊喜之下，他根本就没计较价钱的高低，一头让包坎筹齐银钱随后赶来，自己就跟着小伙计先走一步。怕路上耽搁时间截走，他甚至让驿馆给伙计牵来一匹小马。

    可紧赶慢赶，他最终还是慢了一步。当他赶到那家古玩店时，这笔交易已经做成了，买卖双方钱货两讫，他连买主卖家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恨得咬牙，最后狠狠地拿鞭子抽了马匹一下。多好的东西啊，怎么自己就没这福分呢？他甚至责备和他一样沮丧的书肆老板，为什么不先垫钱把自己能不承认这桩买卖，会短他们银钱？

    书肆老板也后悔得长吁短叹。他真该抢先买下字帖！他要是敢做这个主，那无论如何书贴也不可能落到别人手里；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别说是八百缗，就是一千甚或千二千四的，他也情愿一一眼前这位外地来的将军是个好主顾啊……

    “算了算了。”商成懊恼地说。卫夫人的真迹都长翅膀飞了，现在再说这些话有啥用？“谁把书贴买走了？”他打算再多花点钱，看能不能从买家手里把字贴买下来。

    书肆老板手一摊，耷拉下来的眼皮子朝东边瞟了一眼。

    商成朝东边一大片灰蓬蓬的地方张望一眼，顿时就泄了气。那是内城尚林坊，住的泰半都是皇亲国戚，再不就是世袭公侯，这些人个个都是既富且贵，字帖真迹到了他们手里，哪里还有卖出来的道理！看来这事是没多大指望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默了半天，又抱着一线希望不死心地问：“知道被谁买走的？”

    “是南阳公主。”

    商成彻底绝望了。他本来还想凭自己的身份去和买主套一套近乎，看能不能让别人瞧在他燕山假督的情面上割爱，可一听说买家是这个女人，登时连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消逝得无影无踪。前两天他才和南阳结了个不大不小的冤仇，拆散了她和禾荼这对野鸳鸯，这时候冒失地上门求购字帖，不正好让恨他入骨的南阳拈酸挖苦？算了，权当没这回事！

    他神色怏怏地又和书肆老板客套了两句，就拽着缰绳预备告辞。

    他忽然听到街边有个女人的声音接连说：“……那位大人，请留步！大人请一步！”

    是喊自己的？他迷惑地抬头找了下。

    确实是找他的。就是那一晚被九娘子扣做人质的那个女公子！他恍惚记得这女子是闾右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人。在这里，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还以为“闾右”是一个地名。事实上，闾右并非某一州或者某一县，而是秦汉时节对地位尊贵的人的泛指；有时候也用来特指那些家世渊源流长可上溯秦汉的世家。并且从这女子的姓氏，我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一一战国时齐国的国姓就是田姓……

    女公子走过来朝他深深一揖，说：“闾右田岫，敬谢先生当日恩情。”

    他拱了拱手，说：“田……田大人太多礼了。其实该我向你道歉的。本来这事与您其实没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当时莽撞，那女匪赵九娘也不会……”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伤这位女公子的颜面，停了停才又说道，“……要不是被我逼急了，她也不会狗急跳墙。”

    田岫知道这是商成在为自己留情面。当时要不是她误会商成，那个女匪也不可能有机会擒住自己为质，也就更不可能脱逃。她再次深揖，说：“先生恩情不敢少忘。但不知先生尊讳，可否由岫再致谢意？”

    商成能看懂文言文，可象田岫这样文绉绉地说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一半是因为他要连蒙带猜才能明了别人在说什么，另外一半就是因为他自己说不来这种古雅的言辞。不过田岫的话他听懂了，这是在请问自己的姓氏和名字，同时也想请自己吃喝一顿聊表谢意。

    他的身份来历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人，连带着这顿饭也就吃不成。虽然这样做很没礼貌，但他也没办法，于是他只好对田岫说：“饭就不吃了。田大人，我眼下有点急事，回头有时间咱们再聊。”说着话翻身上了马背，再朝田岫拱了下手便扬鞭而去。

第七章（31）小事

    虽然头天礼部的官员说过，东元帝是在翌日巳时正刻诏见，可第二天的辰时都还没过，商成就被两位礼部司曹引领到皇城下。

    在左掖门前等候的还是那位叫十一公公的内侍。

    这是两个人的第二次见面。由于前头已经打过一次交道，所以两个人也算点头熟人，而且上回人家很客气，所以这回商成就主动和十一公公打招呼。

    “不敢当。”十一公公还是象上次那样侧身不受商成的礼，神情里带着尊重，说，“燕督早到了。大内传出话，圣上吩咐一一燕督且在含元殿里稍候。”

    商成一听就高兴起来。这是个好消息。既然在偏殿里面坐等，那就说明东元帝今天肯定会见自己；他总算能了了“朝觐一位活着的皇帝”的心愿。

    他跟着十一公公进了皇城。

    现在，他已经不象第一次进皇城时的那副看什么都新鲜的土包子模样了。这些天里为了公务，他不知道在这里跑进跑出多少回，六部里不少官员都认识他，走在御道上，时不时还有人和他拱手问候。

    走过吏部衙门时，恰好要出门办事的吏部左侍郎一眼就看见了他，一边招呼他，一边给他使眼色。

    商成不知道左侍郎有什么事找自己说，就让十一公公等一下，他过去说几句话。因为离诏见的时辰还早，所以十一公公并没有阻拦。

    商成走到御道边。他怀疑左侍郎找他，很可能是因为潘涟出任燕州知府的事情有了新的变故。要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他现在就要去陛辞，见过东元帝之后，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无论如何都得出城，再想为潘涟的事情做周旋就棘手。要是别的人事安排他还无所谓，可潘涟在燕山起的作用几乎是无可替代的，他不能不操心。他脑子里紧张地盘算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难题，同时问左侍郎：“薛大人找我有事？”

    “燕督，予清公的任状已经勘定了，官凭告身也备好了。”薛侍郎的第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担忧。他接着表功一样地说，“今天我到衙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办这个。”

    商成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立刻就有了笑容。他马上说：“那真是太感谢薛大人了。”

    “哪里哪里，燕督说这话就见外了。这也是为朝廷分忧，为圣君分忧嘛。”薛侍郎打着哈哈。“再说，予清公也是我多年的同僚，素来相知甚深。众所周知，予清公一向克勤克俭实心公务，朝堂内外都是颇有赞誉，眼下虽稍遇波折，可瑕不掩瑜……”

    他滔滔不绝地夸赞潘涟，商成一直就面带微笑点头不语。这位薛大人在扯淡。这人虽然不是南进派，不过那一晚潘涟在茶坊里点名提到自己的对头时，就提到了这位薛侍郎，不然张朴在调整吏部人事时也不可能安排他来接替潘涟的左侍郎职务。

    “……予清公是个务实的人，也关心民间疾苦。东元六年江南大熟谷价大跌，斗米不及二百文，是予清上书请朝廷在官仓和常平仓之外，在江南各州县再建乐平仓。此举不单为朝廷节省，也是为江南万千百姓造福，当年平复米价不提，越一年江淮大水海潮倒灌，幸而有了这三仓，江南黎民才免了忍饥挨饿之苦。”说着薛侍郎感慨摇头，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商成强按着满心的不耐烦听他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此时见有话缝，立即说道：“这是朝廷内外官员们的功劳，也是圣君的天恩。”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十一公公，压低了声音说，“薛大人，我是个急性子，现在又要赶去陛辞，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也没什么话。”薛侍郎神情如故，平静地说，“就是看商公举止豪气谈吐高雅，令人一见忘俗，忍不住就想攀谈几句。”

    商成哈哈大笑。就自己这副“尊容”，还举止豪气？还谈吐高雅？说这些话薛侍郎也不怕风大扇着舌头。他背过身，小声地问道：“薛大人，咱们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多说什么废话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薛侍郎大概没想到商成会这样直接，愣怔了一下也就不再拿腔作调，同样低了声气说，“我有个本家子侄，如今在澧源大营做个八品校尉，他想去燕山挣点功劳，就不知道商公能不能通融维护一些？”

    商成没有马上答应，先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那位子侄怕死不？”看薛侍郎眨巴着眼睛似乎有点没听明白，又说，“让他跟在我身边也不是不行，可叙功升迁都很慢，他要真想在军功上出人头地，还是要去战阵上真刀真枪地挣。”

    薛侍郎立刻摇头，毫不含糊地说：“这小子别的不行，就是敢玩命。就因为这，他呆在澧源大营里不是捉鸡就是踢狗，让家中的老人担心不已。”

    商成呵呵一笑。不少当兵的都是这毛病，上阵厮杀既不怕伤也不畏死，就怕闲待着无事可干，一旦清闲下来就要寻衅搅事，今天泡个病号，明天摔个盆子砸个饭碗，操练中惫懒被抽几皮鞭就当是蚊子挠痒痒，哼唧几声裤子还没提上就继续作怪，这种事他早就见得多了。便对薛侍郎说：“叫什么名字？”

    “弥重，表字又正，”他犹豫了一下，再说道，“不瞒子达，这是我家中六房的大弟。”

    商成记下了名字，问道：“他吃几年军粮了？”

    “四年不到。”薛侍郎有点迷惑。商瞎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多大点事啊，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随便寻个托辞，怎么突然扯到当兵吃粮上去了？

    “识字不？”

    “……念过几年书。”

    “会骑马不？”

    “会。他在澧源大营就是骑营副队……”

    识字，还会骑马，听起来倒还不错。就是这个弥重的军中资历稍微浅了点，而且又是从澧源大营提调过去的，做个正职怕是不能服众……思量了一下，商成就有了主意，便说：“这样，兵部已经同意燕山卫再组建几个骑营，我可以给他安排个营副尉。”就让弥重去给田小五当副手；有田小五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怕姓弥的小子胡闹。“不过薛大人，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一一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进了军旅里是好是孬全靠他自己。要是他没两手镇场面的厉害手段，到时候吃了亏可别找我哭鼻子。”

    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让薛侍郎莞尔一笑。他现在彻底放心了。商子达问得如此仔细，显然不是在随口在敷衍他，也不大可能把他的妾弟找个清闲职务一一这小子大概很快就会受到重用吧……

第七章（32）帝王心术

    和薛侍郎作别之后，商成就继续由十一公公陪着去含元殿。

    经过朝阳门进内皇城的时候，他碰见了门下省侍中董铨。商成和这位坚持北向方针的副相并不相熟，和这些被郭表称为“就会纸上谈兵”的激进派也基本没有来往，所以两个人仅仅是相互抱拳行个平礼，稍微一点头，俩人便一个进一个出地擦肩而过。

    这一切都被十一公公看在眼里。进了朝阳门，又走出一段路，他才鸭嗓鸭气地浅笑着说：“燕督，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讲的一一方才我瞧着董侍中的神色不咸不淡的，他是不是……对您有些成见？”

    商成正在默记着陛辞时的礼仪，冷不丁被十一公公一打岔，马上就不假思索地说道：“怎么可能。”他不由得奇怪地瞥了一眼微躬着腰走在身侧的内侍。两回见面这位十一公公对自己都是礼敬有加，可言谈话语却又丝毫都不亲近，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怎么突然就说起了这个？恰恰十一公公也溜着眼神望想他，两个人目光略一交汇，十一公公的眼神就又转回去盯着脚下的青条石。商成想了想，就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许是公公是看错了。”

    十一公公脸上还是那副恭谨小心的笑容，轻声说：“下官听说，董侍中很是不满您提出的那个草原方略……”

    商成更惊讶了。当初会议时，宰相公廨就再三强调燕山卫提出的草原方案不许向外泄露半字风声，别说是没有与会的部院大臣，就是陈璞这样的柱国将军兼兵部挂职侍郎，除了听说过这么一次绝密会议之外，压根就不知晓会议的主题和内容，怎么眼前这个七品内侍宦官就能知道朝廷的要密？而且十一公公的话里明显还带着挑拨的意味……他突然停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盯着十一公公，沉下脸色问道：“你是听谁说的这个草原方略？”

    十一公公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恭敬模样。他也没回答商成的问题，继续说道：“……您的方略既不合张朴老相国的心意，也不对董铨副相的胃口，燕督就不怕被他们两边都惦记上？”

    商成的眉头倏然紧皱到一起。十一公公说的是再真没有的实话。燕山卫提出的方案既和张朴他们的主张南辕北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做法也不全然符合董铨他们“挟天威一扫**”的理想，所以眼下北进派不拿他当自己人，南进派也视他为潜在的对手，只是双方在朝堂上争得厉害，谁都腾不出手来对付他。当然也可能是都有把他争取过去的想法。有他这样的大将旗帜鲜明地表态支持的话，不用说，朝会时嗓门都能大三分……可问题是一个内侍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

    他唆着嘴唇，眯缝起眼睛久久地凝视着塌腰低头默立不语的十一公公，半晌才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草原方略的？一一嗯？你说……”

    十一公公愈加地谦卑恭谨了。可他还是没说话。

    “不想说？”商成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声音却越地温和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十一公公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凝住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燕山假督腰间的礼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不相信商瞎子敢在皇城里胡作非为，所以他决定不说。他也不敢说。圣君交代过，让他拿这些话来问商成，而且要把商成的答话还有说话时的强调神情都原原本本地记下，绝不许稍有遗漏……

    他低着头，看不见商成的表情，可从面前绯红色衣角袍袖的摆动也能猜出来，商瞎子在抬胳膊撩眼罩了。他的心头不禁滚过一阵惊悸，霎时间头皮就象被马蜂蛰过一样刺疼，一阵风吹过，便觉得脊背上一片冰凉一一天！这瞎子真敢妄为？

    这里是内皇城左御道，进出办事的官员稀少，往来应差的内侍也不多，只有衣甲鲜明的禁宫侍卫在道边间隔百十步挺胸抚刀隔道伫立。人虽然少，可过来过去的人有谁不认识内书坊的总领太监十一公公，看他勾腰低头立在道路中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禁不住就都停了脚步瞧稀罕，有的好事者还留在远处朝商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相互打听这个面生的四品将军到底是多大的来头。

    商成倒没去揭眼罩，只是用手指额角压了压鼓鼓跳动的血管，静了静气。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在他的印象中，十一公公是个异常小心的人，要是不去刻意地打听，要是没有人指使，他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这样说了他能有什么好处！再说，除了那位马上就要诏见他的大人物，还能有谁可以让皇帝身边的近侍说这样的话？这样一推想，指使十一公公的人也就水落石出了……

    即便他心里已经有八成把握肯定十一公公的话与东元帝有关，可他还是追问道：“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或者，不敢说？”这事非问清楚不可！关联太大了，要是稍有不察而导致偏差疏漏，他根本就背负不起失败的沉重责任……

    十一公公的腰躬得更深了。

    “是圣上让你这样说的吧？”

    十一公公不敢回答。可在商成凌厉目光的压迫下，他忍不住还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果然是东元帝！

    商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和前回东元帝说见他又不见他的道理一样，都是所谓的帝王权术一一见他，是权谋；不见他，也是权谋；连这个太监说的话，还是权谋！他实在是没办法去评价这些当皇帝的人。难道说一个人当上皇帝，为了保持自己“君心难测”的威严和神秘感，为了驾御群臣，就非要把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不就是上下级之间见个面嘛，东元帝想知道点什么，直接问他不就可以了一一不论是燕山的事务还是朝廷的南北之争，他肯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还巴不得皇帝能征询他对南征北伐的看法哩！这样，他就可以找机会说服皇帝，让他也支持草原方案，最好是能让朝廷重新设立燕山行辕，再派出个德高望重的大将统一指挥对突竭茨左翼的连续作战，渤海燕山定晋三卫轮流出击，教突竭茨人顾头顾不了腚忙个焦头烂额！这样一来，方案中计划要用五到十年的工夫才能大致确立的北方局面，说不定七八年就能初见成效。

    或许连七八年都用不了！在这种交通困难和通信手段匮乏的年代，象突竭茨这样的古老而庞大的帝国，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将能让它长期积攒下来的内部矛盾来一次总爆，然后这个庞然大物就会象一座修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轰然倒塌……

    “大人，”

    十一公公的公鸭嗓子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太子在和您打招呼。”

第七章（33）如此太子？

    太子？

    是太子殿下。十一公公早就避让到御道边深埋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就象蚊子一般，哼唧着给商成提示，大人仔细，太子身边是济南王和成都王。

    商成这才回过神。抬头一望，就看见三个从头到脚一身赤红的亲王被十来个太监伴属簇拥着徐步过来。他一时也记不起来礼部官员教导的礼仪，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主动上前见礼，只好微低下头错步避到一边。

    但是这群人并没有直截走过去，而是停下了。中间的那位亲王照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乐呵呵地问道：这位将军就是商燕督吧？

    商成闹不清楚这说话的人到底是不是太子，所以不好乱称呼，挺胸抬手行个军礼，囫囵说：职下就是。他马上就看见面前的人还有两位亲王先是一怔，然后都露出一脸想笑又不能笑的古怪神情；后面的太监伴属更是瞠目结舌个个愕然。

    怎么，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背后的十一公公憋出了一身汗。这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他简直没想到商瞎子不仅眼睛不好使，看不出太子的幞头袍角袖口上绣的展翅朱雀和亲王袍子上的团翅朱雀完全不一样，而且脑筋也不灵光一一太子不说话，两位王爷敢不遵礼仪先开腔？

    商成总算反应过来了。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不等他纠正自己的错误，太子已经走近了一步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了摇，眨巴着眼睛说：将军是豁达人，何必那么多礼数？我早就听萧老将军提到过你。将军从阿勒古河到莫干寨，百人百，百骑千里转战屡破强敌，真正是一位难得的骁勇之士！

    商成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他脸红一半是因为太子的评价，一半是因为太子的热情。不管是评价还是热情，他都有点受不了。他或许算是骁勇之士，但是加上难得二字就过誉了；何况他当时也不是千里转战，而是千里奔逃；至于屡破强敌，更是子虚乌有从何说起？不过，他也看得出来太子并不是在挖苦和讽刺他。太子的笑容很亲切，目光也很坦诚，显然，他很欣赏自己，也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己

    但好听话是个人就喜欢，他也不例外，因此上虽然太子的赞誉话虽然说得有点过头，攀着手说话的方式也让他有点不适应，那双搭在他手背上的汗涔涔湿渍渍的手也让他不怎么舒服，但他还是很高兴地说：太子殿下谬赞了。

    绝不是谬赞。将军当得起如此评，评太子的嘴角突然连续抽搐了好几下，然后才把一句话说完，评价！

    太子都这样说了，商成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呵呵地笑着连声说不敢当。

    太子松开手，侧身哈了两口气，掏出一方锦帕抹着额头鼻翼的汗水，又说：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成都王。他拉着成都王的手对商成说，我这位六弟最喜欢弓马，十岁时骑马摔了一交，榻上一躺就是一年，额头上还留下了这块疤他大概是身体不好，说几句话就要哈两口气，手里攥着锦帕拉过济南王说，这位你肯定知道了一一济南王，一手丹青师承蓬莱大师，最工的就是花鸟，画牡丹已经到了如火纯青

    商成手忙脚乱地和两位王爷见过礼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简直被太子的热乎劲头闹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热情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和这样人打交道；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告辞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失礼。所以他只好面带笑容继续听太子殿下絮叨下去。

    将军见过蓬莱大师的画没有？我府里有几幅，将军几时有了空闲，不妨到我府邸里小坐，咱们一同欣赏。只可惜我藏的那幅《空山远阁图》被三妹借去就再没还回来，不然还能共赏吴仙人的真迹。昨天还听说五妹新得了一幅好字贴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没想起到底是谁的字，瞥了一眼济南王。济南王马上说：是卫夫人的《与宣公书》。

    太子眨了几下眼睛，擦着汗水笑道：对，就是《与宣公书》。南阳手脚好快，我听说消息马上派人带钱过去，她那边都已经办好交割了。他停下话又哈了两口气，本来挺红润的脸颊上蓦然泛起一层青灰，眯缝起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穹，咬着两排灰白牙齿笑道，南阳抢在咱们兄弟前头，这是第几回了？

    谁都听得出他话音里带着一股怨气。成都王马上说：大哥别和五姐计较，她也是无心的。要是她知晓大哥也喜欢那幅卫夫人的字，又怎么能和大哥争？济南王也在旁边说：我前日才得了一幅陆柬之的真迹，就说这两天给大哥送去

    可两个亲王的劝慰丝毫都没有作用，太子只是冷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皮都没撩一下，黑着脸便拂袖而去。济南王带着一群太监伴属急忙追过去。成都王尴尬得朝商成拱了下手，说：将军

    商成也很难堪。他已经被太子前后截然相反的一番举止给彻底弄迷糊了。见鬼！这家伙一会待人好得不得了，一会又莫名其妙地乱脾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一难道是吃错药了？

    成都王大概看出商成心头不舒服，耷下眉眼轻声说：燕督别望心里去。太子的脾气一向就，就大概后面的话不好听，他也没办法接下去，苦着脸摇头吁了口长气，重新换上一副笑容，算了，不说这个。先给将军道个喜！

    商成忍不住咧了下嘴，敷衍地还了个礼。

    他怎么就看不出来今天有什么喜事可以说道？要不是这里是皇城，旁边还有人看着，他真想吐口唾沫泄一下心头的怨气！别的提督到京都是次日陛见，他进京述职半个月了，两次请求陛见都被驳回，一直拖到今天才被皇帝接见，就这也算喜事？更别提今天还遇见这么一个性格乖张的太子算了，不说了！说一千道一万，总之还是那句话一一天威难测！

    望着成都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期待了很长时间的与东元皇帝的这次见面，现在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忽然怀念起燕山。

    还是燕山好啊！虽然事情一桩接一桩总是做不完，可总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暗暗下了决心，陛辞之后他马上就收拾东西回燕山，一刻都不耽搁！

第七章（34）

    含元殿，是大赵皇城之中左右各二的四座偏殿里历史最悠久的一座。这座始建于赵太宗至平年间的宫殿，宽四间半，深二间半，斗拱宏大，出檐深远，造型既优美又壮观，既保有着唐朝建筑那种严整气派的宏伟气魄，又带着赵式建筑无华实用的朴素风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座偏殿里，无论是做柱还是梁或者斗拱框架的木料，抑或是铺在地上的石料，在加工之后都没有再涂上鲜亮的颜料，而是基本保持着材料本有的简洁明快的质朴色调；这些无疑使得本来就幽静深沉的殿堂愈加地凸显出大方和庄重。毫无疑问，假如这座集唐赵两朝建筑特点的宫殿能够经受住岁月的流逝而一直流传下去的话，那么，在某个科学技术高度达的时代，它一定会成为人类建筑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人们会用无数的文字来记录它，赞美它和颂扬它

    然而可惜的是，商成不是搞建筑的。他也没有建筑史方面的基本常识，所以根本就看不出这座偏殿的奥妙所在。走进这座宫殿的时候，他甚至连一句感慨和赞叹都没有。

    现在，他正襟危坐在含元殿里，耐心地等着东元帝接见。

    他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可皇帝还是没有出来。

    宫殿里也烧着地龙，但殿内的温度并不是很高，也几乎嗅不到炭火气，所以他坐在这里并不觉得时间难熬。御座前两座形状古拙的香炉中燃着香，缭绕的青烟从笼格间袅袅地升腾起来，越升越高，然后慢慢地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气，就和春天野花盛开时节在草滩山坡上的清幽香味一样沁人心脾。御座后的屏风边，左右四个粉装内廷仕女就象石头人一般垂交手默立。四个穿酱赭色内侍袍的小黄门塌着腰，低着头，一声不闻地躲在木柱的阴影里。殿堂上安静得仿佛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他把视线从御座上方知人善察的内匾上落下来，仔细地辨认屏风上书写的篆书。

    这是大篆，笔画本来就繁复，再加千百年的沧桑变幻，能看见的几十个字里他认识的还不及十之二三，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让人头疼的事情。不过这些字真是写得漂亮，形态骨力神采气魄兼俱，风骨嶙峋又古朴雄秀，锋隐芒藏笔势含蓄又隐见沉稳气度遗憾的是，最后的落款和印章都被御座御案挡住了，他没办法知晓这到底是哪位书法家的作品。

    他正在袍角上横竖顿捺地临摹篆字时，眼角瞥见十一公公悄无声息地绕着柱子过来，

    十一公公迈着小碎步脚下走得极快，趋到近前小声告诉他：圣君少时就过来。

    皇帝就要来了？

    虽然他早就在等候着这个时候，也设想过见到皇帝时的种种情形，可此时此刻听到十一公公的话，他心头依旧是克制不住的紧张和兴奋。这可是大赵朝的皇帝，一个国家的领袖，是陈璞的父亲，也是那位不招人喜欢的南阳公主和脾气乖戾的太子的父亲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所以思绪有点煞不住脚！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朝十一公公微笑着点了下头，很低的声音问道：公公，想找你打听个事。看十一公公不象要拒绝的样子，他再说道，太子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他得找点什么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的话，说不定他会出个大洋相。

    十一公公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猛地呆滞了一下。他撩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商成一眼。

    十一公公警觉的神情和带着深意的眼神让商成一怔。他这才现自己问得太随意了，提出的问题也太敏感了一一太子的身体状况是可以随便打听的事情？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东元皇帝又会怎么看一一他们肯定会以为自己想干涉皇帝的家事！一个屁股都没坐热乎的边镇将军竟然敢问这些事，这还得了？！

    这不行！不能让别人误会！他急忙解释说：公公，刚才在殿外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一一我见太子总拿帕子揩汗，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他有点说不下去。现在，他倒是觉得自己快要流汗了。支吾了半天，他才找到一个妥当的说法。这个，会不会是太子今天身体不大好？说完，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十一公公。

    十一公公良久都没有开口。

    就在商成差不多以为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时，十一公公总算吭声了。

    太子的身体一直很好

    商成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十一公公是决意替他隐瞒这事了。看来这公公真是好人，不是那种在文艺作品里以千篇一律的爱搬弄是非小人面目出现的死太监！

    可十一公公的话并没有说完。

    就是最近几年身子骨好象，好象有点十一公公的话也和他刚才一样没有下文。看来他们俩遇见的同样的情况，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太子的健康状况。

    有点虚弱？商成小声地替他把话说完。这实际上也是他想说的一一假如太子没有病，那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还一刻不停地淌汗就太反常了。他马上想到，这会不会是太子酒色过度淘虚了身体？但是他并没把这个问题直截提出来，而是以探询的眼神望着十一公公，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十一公公清楚商成想知道什么。他也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说道：以前太子并不是这样。下官在东元十七年之前一直在太子府做事，那时太子脾气很好，身子骨也，也他吞了口唾沫，迟疑了半天，还是把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那时太子的身子骨也很结实。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三年，在两三年里太子他不单而且性情也，也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可商成却听得明明白白。太子以前身体要壮实得多，也不象眼下这种乖张的性格？这可真是太奇怪了！要知道，一个人的情绪总是随着身体状况的起伏而波动的；既然太子的性格有明显变化，那他身体的零件就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会是什么问题呢？

    可他不是大夫，想不出来太子的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所以他就只能陪着十一公公一起唏嘘叹息，用一些内容空泛的话来安慰这位好心的内侍。末了他提了个建议：既然太子的身体可能不太好，那为什么不找些医生来替他做个诊断？

    这话实际上等于没有说。十一公公用一种象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瞄了他一直很尊敬的燕山假督一眼。太医院里养着几十号御医难道都是白吃饭的，太子真要有什么大病小恙，难道他们还能看不出来？

    商成正想给十一公公解释，其实有些毛病并不是饮食和生活习惯引的。连有些蔬菜都不能混搭食用，更别提世界上还有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这两样东西造成的危害才更加严重一一严重到凭现有的医学手段根本无法诊断的地步！

    这个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了三声静鞭：

    一一啪！啪啪！

    他立刻意识到，皇帝就要来了！

    他马上离开座椅，面朝御座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正了正飞翅单貂兜鍪，又整理一下身上的绯红色四品将军戎常服，把金钉腰带、挂符、佩玉依次都检查一遍，觉得再没有什么疏漏，腰板一挺目不邪视，就象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那样肃立在殿中

第七章（35）陛辞（上）

    随着屏风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本来就清幽安静的含元殿立时变得愈加地肃穆安详，仕女和小黄门躬腰控背一声不吭，十一公公紧跑几步站到御案边的立柱侧，双臂耷垂深深地埋下头。看他们如此小心恭谨，商成不由得又是一阵紧张，吞着口水想瞧一下即将出现的东元帝是什么样子，偏偏目光就象焊在御座的龙头扶手上一样，再也挪不开，只看见一个穿绛色锦服的人影踏上三阶御台在龙椅上坐下，接着又看见屏风后转出七八个红袍官员，依着官阶职位各自找着座位侧身静立，然后，就象有什么人无声地了一个号令，所有人一起给御座上的东元帝行觐见礼。

    商成现在哪里还记得起礼部司曹翻来覆去给他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朝礼。好在面前就有榜样，别人怎么做，他就希哩糊涂地跟着学，拜手五揖礼毕正要直起身，就听御座上的人不冷不淡地说好啦，都坐下吧。他这才想起来，要是皇帝不吭声，那做臣子的就不能抬起腰杆，更不能抬头

    看汤行张朴还有老帅萧坚和几位副相尚书都落了座，他也想坐下时，就又听东元帝说：

    这位将军就是燕山假督吧？

    职下一一商成盯着龙头扶手跨前一步双腿一并，甩起右臂握拳抵胸行个军礼，朗声道，一一燕山卫假职提督、燕山中军司马商成，觐见陛下！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御台上的东元帝大概也被他的声音惊怔住了，顿了顿才乐呵呵笑道：真是个猛将军。他停下话，大概是在案子上找什么东西，随即又说道，刚才我和几位大臣还在说道你。给你看一样东西一一这，你认识是什么物事不？

    十一公公一溜小跑着取了个小物件，双手捧着绕过台子递到商成面前。是个金灿灿的镯子，还嵌着四颗红红绿绿的大宝石。

    商成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就把镯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金镯子很粗，显然不是给女人戴的东西；做工也不精致，表面上的花纹有深有浅有粗有细，明显不是中原作坊的匠人手艺；瞄着花纹的轮廓形状看过去，镯子上刻的动物倒有象一头正撒开四蹄奔腾跳跃的狗或者狼和这差不多的东西他在石头那里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不仅如此，眼前这个金镯的来历他也约莫能估想出来。既然东元帝说刚才还在和人议论自己，又特意让自己看这个金镯，那毫无疑问，这就是前段时间张绍他们在留镇缴获的战利品，说不定连它主人的身份都查出来了一一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大家伙！

    他把镯子还给十一公公，再行个礼，望着龙微微倾身说道：禀圣上一一这是突竭茨人的东西。借十一公公把手镯放在御案上的机会，他悄悄地瞄了东元帝一眼。

    东元帝大概有五十岁上下，戴一顶嵌白玉的乌纱软脚幞头，绛色锦袍外罩着件短袖狐毫夹衣，清癯的面庞上班驳的胡须梳理得丝毫不乱，细眉长目一双黑漆漆的瞳仁炯炯有神一一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博览群书的学者，坐在御座里手里握着金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得如此笃定，是不是以前见过？

    是。

    此话一出，不仅东元帝一声惊噫，在座的几位宰相尚书也是相顾哗然。眼下能坐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见多识广，可要不看燕山卫关于九月战果的详细呈文和战利品明细，任谁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一一哪知道商瞎子竟然就说见过？

    东元帝立刻追问道：你在哪里看见过？

    去年秋初，臣下属的一位军官在阿勒古河突围时得过一个差不多模样的镯子

    嗯？东元皇帝的声音更见疑惑。去年就有过缴获？朕怎么会没听说？

    坐在右的萧坚不安在座椅里挪动了一下。商成抢在他站起来作辩解之前先说道：禀圣上一一不是缴获的战利品。当时臣的队伍是趁夜突围他就把当时石头找到镯子的前后经过都叙述了一番，末了说，因为只有半截断臂，根本无法确认敌人的身份，所以到莫干寨之后就没有给赵校尉请功，也没把那镯子当成缴获。

    那个镯子现在在哪里？

    没了。

    没了？殿堂上突然安静下来。好端端的金镯怎么就会没了？

    东元帝神情萧瑟地长叹了一口气，无比惋惜地说：可惜，太可惜了唉！不知道是在感慨赵石头的功劳，还是在凭悼那个被匠人融了的金镯，他又咂着嘴唇轻轻叹息一声，才又说道，子达知道这物件的来路不？

    商成踌躇了一下，说：启圣上一一臣臣冒昧揣测，圣上手里的镯子，或许就是九月中我燕山卫军在留镇的那个缴获。

    东元帝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光。他深深地凝视商成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镯子上，审视良久吁了口长气，喟然说道：你的眼光不错，这确实是燕山卫六百里加急传送到京的东西。张绍能干，竟然从俘虏嘴里查出了这东西的来历一一这是突竭茨王族才能佩带的物什，叫舍骨鲁；张绍他们打死的那个突竭茨人，是东庐谷王的第四子苏乌。

    商成的神色一下就变得无比黯淡。他现在把石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家伙一把手捏死！唉，他早就猜想这镯子稀罕，最少也是突竭茨大贵族才能拥有的东西，说不定还是突竭茨用来辨识王族身份的证明。他劝过石头好几回，让他务必要把镯子留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可谁料想石头嘴上答应得好听，没过身就想把东西送给他那个相好。虽然那女的还算懂事理，见这东西太贵重，压根就不敢收，可石头嗜赌，扑铺里输急了眼就把宝石都撬下偿赌债，最后连镯子也被他卖进了金银器作坊。现在好了，总算知道镯子的来历了，可石头手里的镯子也没了，连带着一份大功劳也长翅膀飞了

    看着东元帝手里的金镯，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活该这狗东西倒霉！让他赌，让他玩女人，让他听不进去劝告！

    恨铁不成钢啊！

    他使尽浑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愤懑，低着头

第七章（36）陛辞（下）

    东元皇帝眯缝起眼睛，仔细审量着手里的金镯，不疾不徐地慢慢说道：无级不计功勋，这是国家制度，谁都不能更改。你做得很好。他把镯子放下，向后仰着身子，又道，我朝自高祖升平四年征西凉开始，到昨夜张绍传递回来的战表为止，与突竭茨人的百年征战中，沙场上缴获的撒目金牌前后共计六十三面。朕登基以后，东元元年有两块，四年有一块，六年有一块；东元六年之后，连续十二年再没一块金牌送进内廷。有时新春元宵想赐皇家子弟一点好东西，可左右看看，除了土地金银钱帛这些凡俗碍眼之物，再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每一年春秋的祭祀，朕总觉得愧对苍天的厚德，也愧对我陈氏的列祖列宗，有时候忍不住就想，到底是不是朕的德行有亏，所以上天才以此景象来警示朕

    他拉家常一样地絮絮而谈，下面的大臣都是恭坐敬听，谁知道话题却陡然转到天道帝德上，这一下谁还能坐得住，老相汤行头一个就站起来，倾身低头一脸的肃然：圣上毋须自责。圣君二十年勤勉政治，百官万民无人不晓，是以中原安定百姓安宁，东元十九年国家赋税三倍于东元初年，比高祖升平末年更是多出三十倍也不止，此

    东元哂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汤相不必拿这事来宽朕的心。文治么，朕稍微有点，武功却绝谈不上。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继续说：去年征讨突竭茨，十万大军糜费亿兆，最终却只落得不胜不败的局面这话一出口，刚刚落座的大臣又都诚惶诚恐地离座聆听。都听出来了，皇帝这是在警告大家！虽然朝廷早就诏告天下，去年和突竭茨的战事是你来我往打了个不输不赢，其实真正的结果谁的心里都一清二楚，要是没有长沙公主在危难中毅然挑起燕山的大梁，只怕北方的局面就要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连带着中原和两京都会动摇

    东元帝却象没有看见大臣们的举动一样，声色不动又把话题转圜回去：不过事情总是这样，失之东隅收之桑渝，战事胶着，突竭茨的撒目金牌好歹是有了点起色。陇西定晋渤海三卫倒也罢了，值得一提的是燕山卫，这两年里很是替朕争脸面。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下，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眸子极有深意地瞟了商成一眼，继续说道，从东元十八年到现在，燕山送来的撒目金牌就有十五面。前年夏天李慎在燕东大败突竭茨人缴了三面；去年冬天，还是李慎，依旧是燕东大捷，一仗就缴了七面金牌，让朕欢喜得两天两宿没能合住眼。想不到张绍也是如此骁勇善战，一仗缴获了五面金牌不说，还打死一个突竭茨王族，送来一个舍骨鲁金镯。张绍张继先一一好名字说着，又撩起眼皮看了商成一眼，看商成脸色依旧一付很沉得住气的模样，心中也有点惊讶一一他大张旗鼓地先夸李慎后赞张绍，本来就是想激起商成的争胜之心，谁知道他的宣威将军燕山假督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安静沉稳得就象是一座山一样巍然不动。

    他禁不住暗暗赞叹了一声：绚言不动其心，绮物不夺其志，这商瞎子倒确实象是员大将！

    可他东元帝哪里知道商成的心思早就没在这含元殿里了。

    就在刚才，商成突然意识到一个棘手的新问题：突竭茨东庐谷王的儿子死在留镇，这事会不会影响到明年的军事行动？

    不会！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个判断。他虽然没有见过东庐谷王，对这个人也没多少了解，但是从过去的三场战事来看，这是个头脑很冷静筹谋很周全的厉害对手，应该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情因素而做出什么鲁莽的决定。所以明年突竭茨人的攻击重点还是在燕东。对突竭茨人来说，囤积在屹县的钱粮根本就无法舍弃，那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还有银钱，就是他们做梦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

    不过也不能排除敌人转移攻击方向的可能性。他知道，人在极端痛苦的情形下，很多时候做的事说的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东庐谷王痛失爱子，悲愤交加中头脑就不见得还能保持清醒，为报一己之仇而罔顾其它，不顾一切地攻打留镇和燕中，这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个天方夜谭的故事。再说，毕竟突竭茨还是个草原游牧民族，民族风俗和行为习惯和中原的汉族文化大相径庭，很多在汉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举动，在他们眼里就是理所当然。这个时候就算东庐谷王知道直取燕中不是好主意，可被情势所迫而不能不有所行动的话，那留镇和燕中方向就有危险了。而且，假如东庐谷王真要选择燕中为突破方向的话，那他和张绍制订的军事计划也必须做很大的调整。

    更让他担忧的是，他眼下还不知道张绍他们在突情况下有没有做应变的预案和调整。他认为，张绍还没有重新做出部署。张绍这个人太保守，缺乏主动精神。而且，他的威望和资历不足，连西门胜都不一定会听他调遣，更不用说李慎。特别是李慎。如今燕山卫军的机动兵力几乎都在李慎的左军，要是他和张绍闹起矛盾纷争，那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看来，他必须尽快地回到燕山。他需要掌握第一手的情况，然后尽量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商将军，这次燕山卫和张继先将军都立下大功劳，你觉得朝廷应该给个什么奖赏？

    东元帝此言一出，几位大臣都是相顾愕然。朝廷决议某一位官员的升迁赏赉，事先征询其主管官员的看法和意见倒是很平常，可眼前的事情却绝不一样。商成在燕山送来的功勋簿上位列第一，朝廷议论有功将士的封赏，第一个就要避开他，怎么圣君偏偏找他来征询一一哪里有这种道理？而且听圣君的话里独独提到张绍，似乎有削减抹杀商成功劳的嫌疑，这样做又会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汤行和张朴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座椅里一欠身就想站起弥缝东元帝话里的疏漏，商成已经起立说道：禀圣上，臣是边镇，又是将军，封赏一事不能建言评论。

    东元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点头一笑，语带揶揄说道：将军是不是怕风评不好，要避嫌疑？

    皇上圣明。商成也就笑了，随口把一个小小的马屁拍过去。他哪里是避嫌，其实是因为这样的大事必须经他和卫署几个衙门一起磋商之后才能向朝廷提出成熟的建议，他不可能急急忙忙就回答。不过从他个人的角度出，他当然希望朝廷的犒赏是越重越好。将士们浴血鏖战，求的不就是个富贵达么？

    东元帝正容说道：朕和大臣们有过商议，初步拟订，燕山卫此战有功将士，功勋皆加一等从优赏赉抚恤。张绍主持战事方略先有一功，留镇大败突竭茨再是一功，两功相合，决议加张绍勋衔一级，晋明威将军，赐爵开国子，袭五世，另荫一子右銮仪尉，选调掖门禁军

    东元帝突然抛开刚才君臣商议的结果给张绍赐爵，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众人惊愕之中根本就无法及时反应。左相汤行还在沉吟思索，右相张朴已经站起来向后退一步，双臂一环拜手说道：复圣上！一一臣有异议！

    东元帝抬了手向下一招：张相稍坐。他也没看张朴，冷峻的目光平视前方，慢悠悠一字一句极是清楚，张绍送来的五面撒目金牌，刚才朕已经分赐了三块给太子和成都王、济南王。余下的两块，就赐予张相国和萧老将军。一一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宰相公廨按朕的话拟个旨意，缴内书房用印之后明天下。说完，也不等张朴和萧坚拜谢君恩，再不看众人一眼，拿了金镯就背着手绕屏风走了，剩下一班各怀心事的大臣在殿堂上面面相觑。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瞬间便想明白了东元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中的深刻含义。这是皇帝第一次公开表明了自己在南北之争中的态度。毫无疑问，圣君是支持向北作战的。在赞成燕山卫提出的军事计划的同时，他也没有因此而疏远南进派，所以他把金牌赏赐给张朴和萧坚。另外这也是个信号一一东元帝大概再也不会追究去年兵败草原的责任了

    当然，这殿堂上并不全是明白人。这个人只能是商成。因为性格、年龄、人生阅历还有政治经验的欠缺，他眼下无论如何都不能立刻理解如此复杂的政治生活。也许，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成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只能是一个合格的将军，或者还会是一个合格的提督。我们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好事。

    也许是坏事。

    不管怎么说，商成终于见到了皇帝。弥补上最后一个小小的遗憾，他现在总算可以丢丢心心地回燕山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去

第七章（37）回燕山（上）

    在右掖门外，商成和奉圣君口谕礼送他出皇城的十一公公拱手做别。

    他很快就在天街尽头的茶庐里找到了跟随自己的护卫。让他惊讶的是，不仅礼部派来指导他的两位司曹官员一直都在这里，留在驿馆里的包坎也赶来了。

    他一边脱下朝服换上便装，一边问包坎：你怎么过来了？

    我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你一上午，茶都换了四壶。包坎所答非所问地说道。他把两份密封的卷宗递给商成。就为了送这个。你前脚走，这东西后脚就到，我紧赶慢赶都没追上你们，还差点就被平原府的差役以闹市纵马的罪名被锁拿起来

    商成嘿嘿地笑起来：他们要是真把你捉了，那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他没有马上去接卷宗，自己系着棉袍子的褡扣问：这是什么？

    包坎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板着黑黢黢的脸膛说：一份是燕山卫府来的军情通报。另外一份是兵部送来的抄件。他乜了两个礼部官员一眼，撇着嘴冷笑两声，说，是昨天夜里燕山送来的战后清点检查总辑纪要的抄件。原件被张绍直接给朝廷邀功的。

    商成忍不住皱起眉头瞪了包坎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他进京述职，燕山军事上的事情就是张绍在当家，不就送一份公文嘛，值当得包坎牢骚？

    包坎浑不在意他不满的眼神，继续说：张继先做事不地道。他越过你直接给朝廷报功，这不明摆着是来抢你的功劳么？夏天里他和陆寄他们就干过一次同样的事，不是你给他们擦屁股，他们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哪知道这些人记吃不记打，这回又是明火执仗地干他越说越气越气声音就越大，结果闹得庐蓬里不少吃茶等人的扈从侍卫都停下话朝他们张望。

    商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实在是不耐烦，干脆打断包坎：行了！还有什么屁话就留在肚子里，回了燕山去和你婆娘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口气很严厉，包坎楞了一下，也就闭上了嘴。但是他还是忿忿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这个很粗鲁的动作立刻招来不少的白眼。不过他们也只能用鄙夷的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这里大概还没有人敢出声指责包坎这位正七品校尉做得不对。

    商成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大概太重了。包坎早年在卫军里就吃过功劳被贪没的大亏，很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余悸，向来最恨的就是抢功劳的昧心事，所以对本来很平常的公务处置作出恶意的揣测，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他歉疚地拍了拍包坎的肩膀，说：张绍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又不是他立刻就觉察到自己的话不对，笑了笑，改过话题说，给你看一样稀罕玩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锦囊，解开系口袋的绒线，倒出十枚花花绿绿的钱币摊在手心里。

    包坎的目光一下就被这些形状象是制钱却比制钱大上好几号的钱币吸引住了。他拈起两枚，好奇地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半天，才咽着唾沫问：这是啥物件？

    说你是个土包子你还不承认！这回短见识了吧？商成笑着奚落他，这是彩币！当然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包坎，刚才十一公公把这东西交给他时，他看着彩币的模样就和包坎现在的表现差不多。

    金子做的？

    商成点点头。从分量来看，这十枚彩币应该是用的纯金。

    包坎用指甲在正面的大赵东元四个阳体字上抠了抠，又掉过去仔细看了看背面三爪朱雀的浮雕，疑惑地问：这外面的色彩是啥东西？

    珐琅彩。商成很笃定地说。他早就看出来，这不是模子里浇铸出来的钱币，也不是锻压出来的金属，钱币上的文字和朱雀图案都是用掐丝工艺，红红绿绿的颜色也是烧出来的釉彩。这是珐琅器！很精致的艺术品！考虑到他所记忆的历史中最早的珐琅器是出现在元明时期，眼前这十枚彩币就显得愈加的珍贵一一至少要早二三百年！

    哪里来的？包坎现在才想起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皇上给的。商成说。十一公公送他出皇城之前，先替东元帝把十枚皇家彩币转交给他，总算是冲淡了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感。想想看，他进京整整半个月，临到离京的当天才见到早就应该见上一面的皇帝，要说他一点都不失望，那肯定是在说假话。而且刚才陛辞时的情景也让他高兴不起来，整个过程中东元帝压根就没对他说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也没有殷切关怀，更没有善言抚慰和谆谆教诲，再不要说评述他在燕山的是非功过，皇帝甚至都没和他说上几句话便离开了含元殿难道别人也都是这样陛辞赴任的？

    包坎立刻就把两枚彩币还给他，动作快得好象那不是钱币而是两块烫手的通红火炭。

    商成还是分了两枚给他。看包坎推辞不肯接受，他就笑起来，说：又不是给你的。你家俩婆娘的肚子里不都揣着崽子么？这两个彩币正好给她们俩一人分一个，等娃娃落地了系根红绳挂脖子上。这是皇家的御制钱，民间根本见不到，拿来辟邪可是比什么天师符地师符的都管用。

    这样一说，包坎就没再坚持，他手里攥着两枚钱，唆着嘴唇嘟囔说：那我还得再要一枚。

    什么？商成张大了嘴惊讶地望着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还想要一枚？你家老三也有了？他知道，包坎成亲不久婆姨就怀了身孕，顺理成章就纳了婆姨的陪嫁丫头作偏房，结果没两天二房就怀上了，前不久又新讨了个三房；难不成现在三房也怀上了？

    包坎笑着说：哪里有那么快。是这，我家老二的肚子特别的大，几个来看过的大夫稳婆都说九成九是双胞胎。你看，一下三个娃，你才给我两个制钱，给谁不给谁都是个难缠事。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嘛。

    这倒真是个问题。商成想了想，又给了包坎一枚。

    包坎涎着脸皮嬉笑说道：三个还是不够分啊。要是老三也怀上了

    商成气得笑起来，骂道：狗巴东西！你给我滚远点！

    你那里不是还有七枚么？我就只再要一枚，绝不多要！

    要也没有了。商成再不理会他，彩币放进锦囊朝怀里一揣，说，剩的我还有用处

    包坎笑笑不再言语，看商成坐下来拆开卷宗浏览文书，便去交代人预备马匹。

    因为兵部送来的抄件实际上就是本功劳簿，所以商成随手翻了几页就把它放过一边，重点是看张绍送来的军情通报。可通报上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十几页纸看完，通篇都是战事结束后各部依次归建制过程中出现的乱七八糟的小问题，不是甲部没能按时移走导致乙部回来后没有足够的驻地和营房，就是有人揭几个战功油水都捞得足足的营旅私藏战利品，要不就是请示犒劳的标准和地方上如何协调，偏偏他最想知道的敌人动向，张绍竟然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他摇着头把通报重新折叠好塞进牛皮袋里。这个糊涂的张绍，还是主次不分地胡子眉毛一把抓。不过，他还是有点欣慰。张绍总算是有点进步，至少这一回没再在背后乱打李慎的小报告了。

    包坎回来时正巧看见他摇头叹气，以为又生了什么事，就问道：是不是张绍又在胡来？和绝大多数凭实打实的军功晋升的军官一样，他也不大看得起张绍这个文将军，所以背地里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商成狠狠地瞪了包坎一眼。他拿过功劳簿，翻开指着一行字说道：这是张绍给你请的功一一头等上功！也有我的份一一第一页的第一个就是我。他又说，你别有事没事的总是针对张继先。他是熬资历出来的，和咱们不一样，平常最怕的也是咱们说他瘸腿

    包坎瞅着功劳簿撇了撇嘴，说：我哪里敢和他作对头？人家是游骑将军，我不过是个七品校尉。

    他马上就是明威将军了。商成笑着纠正他的话，皇上刚才在含元殿里才说的。这是金口玉言，宰相公廨和吏部尚书也没反对，估计咱们回到燕山的时候，朝廷的封赏也差不多在路上了。

    他立了那么大功劳，才升一级？

    商成听出来包坎的话里带着戏谑和调侃，但他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道：勋衔止升了一级，另外还赐了爵一一承袭五世的开国子，另外还荫一子。

    包坎登时就楞住了。半晌，他才慢慢说道：这封赏过头了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煞住了口。商成才说过，这是皇帝的主意，普天下谁能比皇上更圣明？他耷拉下眼睑，望着脚地里重叠在一起的一摞条凳出了会神，然后才说，这回张绍的功劳比不了去年李慎立的功劳。李慎那么大的功劳，也只赐了个开国子，没提能子孙可以承袭的事

    商成没有吭声。他也觉得东元皇帝对张绍的赏赉确实是重了一点。大赵自亲王以下直到开国男，一共十五等封爵，除县伯、县侯和开国县公三等之外，在没有足够的功勋功劳的情况下，其他爵位统统执行福传三世的政策，哪怕是王爵，除非再次加恩，否则也只能传一子为嗣王、传一孙为郡王，然后爵位就要被朝廷收回。这无疑是个非常好的政策，能在最大限度上削弱皇室宗族的影响，也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国家的负担。另外，就算是县伯、县侯和开国县公，也不是子子孙孙时代承袭的，和张绍即将得到的袭五世的开国子一样，大多也只能承袭几世或者十几世一一大多也就是六七代人。比如王义家前辈被授的封爵毅国公，就是开国县公，只能袭七世，要是王义和他的儿子中没人能立下大功劳，那么王义的孙子就再不能承袭毅国公的封爵了。而商成听说过的可以袭十世以上的封爵，就只有鄱阳侯一家。这家人是最早追随赵太祖的那群开国元勋中功劳最大的，又一直坚定地维护陈氏的皇权，所以被历代皇帝一再加恩之后，现在都还能延袭十七世一一估计他们是唯一一家能真正做到与国咸休的家族了

第七章（38）回燕山（中）

    包坎咂着嘴唇默了一会，低头盯着脚地上一圈被条凳腿压出来泥摺，问道：“张继先都开国子了，那朝廷给你封的是个啥爵？”

    “没我的事。”商成把功劳簿收好，连同张绍的军情卷宗一起交给护卫，转过头看见包坎黑着个脸不吭气，就笑道，“没给我封爵。不过，有人告诉我，合并夏天里剿匪的功劳，我这次大概能晋一级。”这是离开含元殿时汤行告诉他的事情。老相国还对他说，这是右相张朴的建议，因为东元帝和其他人都没有反对，所以差不多就算是定下来了。也就是听说这个事情之后，他才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成都王要给他道喜一一就是因为他要晋升正四品下怀远将军了。

    包坎根本就不关心商成的勋衔。他马上问：“皇上说没说让你正式接任提督的事？”这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商成能做燕山提督，立刻就是正三品下的柱国将军，两三年以内朝廷必然授他开国伯，要是再有点拿得出手的功勋，世袭的县伯县侯也有指望……

    “没提这个事。”

    包坎很不理解地望了他一眼。皇上不提也就算了，你自己就不能主动提出来？但是他清楚朋友的脾性，知道这种事情勉强不了，就叹着气埋怨说：“前头我就和你说过，别让张绍去留镇一一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辛辛苦苦布置那么大的一个圈套，结果张绍和孙奂就折腾出那么点结果，还把功劳给你抢个精光！”

    商成龇着牙不好说话了。这一点他不能反驳包坎。张绍在留镇取得的战绩的确有点差强人意。

    包坎忍不住又叹了口长气，说：“你……你说你熬油费蜡的到底图个啥？”就踢踏着脚步出了庐蓬。

    商成还是没有说话。

    说心里话，功劳不功劳的他确实不大在乎。他也没多余想过晋勋升职的事。平日的大事小情就够他忙乱了，哪里顾得上想这些。他的桌案上永远都是处理不完的公文；很多时候老问题还没解决，新的难题就已经摆在他面前；而且，不管是在提督衙门还是在家里，等着他和他见面谈事情的人一天到晚都没个间断，人们常常拿着鸡毛蒜皮样的小事来找他，屁大点的事情也需要他来拍板拿主意……他天天从清晨忙到黑，哪里还有空闲工夫去思考自己的事。就算偶尔有点空暇时光，他也宁可在家里的院子里看看书，或者写几笔字。

    他想不想升官？答案是肯定的，他当然也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希望能有个更大的空间去施展自己的拳脚和抱负。这一点需要掩饰，更不用假撇清和矫情。他不仅想做个柱国将军，也想做上柱国将军；他甚至想做骠骑大将军甚至是镇国大将军。他有这个雄心壮志，也希望自己能做到！不过他想升官，并不等于他情愿去要官来当甚或去为自己“跑官”。要是他真的那样做了，不要说别人怎么看待他，就是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一一难道你就只剩这点本事了？不，他绝不会去做这种丢脸事！即便他要升官，他也要拿出战功和政绩，堂堂正正地升官一一他会用赫赫战果来晋升自己的勋衔，用突竭茨人的人头来做自己进步的阶梯！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信念！

    这更是他的誓言一一他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战袍！

    当然，他也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他会遇见很多想都想不到的困难，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看见路途的终点。而且单单依靠他一个人的努力，那他的理想和愿望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不过他并不孤单。在这条道路艰苦跋涉的并不只是他一个，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他走在一起一一他的亲人们，他的战友们，还有无数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他们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在回驿馆的路上，他一直都没说话。

    包坎也看出他的心情不好，所以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骑着马默默地跟着他身边。

    在汉槐街拐角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他们撞见了正巧要去驿馆的廖雉和皎儿。

    虽然心事重重，但商成还是马上就换上一副笑容，和廖雉开玩笑说：“过了晌午就要上路了，弟妹的行李和嫁妆收拾好没有？”包坎也笑着说：“干脆就不要嫁妆了，就这样打着空手过去，要是田小五敢不娶你，我就让人把他配去养马。”一边说，他一边做出个狠的模样。跟他们走一道的护卫全都笑起来。

    平常大大方方的廖雉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玩笑，羞得头都抬不起，脸蛋红得就象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皎儿看她拧着缰绳张不开嘴，就帮忙说道：“大将军和包大哥说笑哩。女孩子出嫁总得有个讲究，三媒六聘的礼都走到，姑家舅家的至亲也得都隆重登门知告，嫁妆也要好生打理，再拜了菩萨请个出门的好日子好时辰，然后才能上花车。”

    商成故做惊讶地看着皎儿，大声地赞叹说：“哎呀，想不到你这样精通！你咋知道的？”

    皎儿把头一扬胸脯一挺，很骄傲地说：“我早打听过。”

    商成带头，包坎和一众护卫全都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包坎眨着眼睛故意用疑惑的腔调问：“原来皎儿姑娘早就打听过。我就是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打听这个？”

    “我……”皎儿也一下变得没词了。她现在才觉自己上了商成和包坎的当，红着脸嗫嚅半天才说，“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包坎还是用疑惑的口气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商成没再理会包坎和皎儿逗趣，他下了马，走过来问廖雉说：“你的事，告诉柱国将军没有？”他本来想亲自找陈璞说这个事，可不巧的是这几天德妃娘娘身体不大好，陈璞一直都在皇宫大内陪着她娘亲，他去了两回都没能见到人。

    廖雉轻轻点了点头。

    “陈柱国怎么说？”

    “她也挺替我高兴。”廖雉说。她的神情有点复杂，脸色也不太好看，看来她一方面因为陈璞答应她离开而感到高兴，另外一方面，她大概暂时还无法适应自己即将远嫁燕山的事实，也不想就这样离开陈璞。

    “那就好。”商成说，“我已经派人赶回燕山去报喜了。算日子，两三天之后田小五就能接到消息。就是不知道他听说之后会高兴成什么样。”说着他先笑起来。这次他不仅包办了田小五的婚姻，而且还利用职务之便走后门开绿灯，为了尽快地把消息送到田小五手里，他甚至打着紧急公务的旗号要兵部“六百里万急”传递，只怕田小五接到消息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得蹦高，而是先要被吓得一哆嗦。

    廖雉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这两天和陈璞在大内，天天就为这事忧愁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一她家里已经答应把她嫁给田小五，可要是田小五就在这段时间里另说了一门亲，那她该怎么办？要是德妃娘娘的身体再不见好，陈璞再不离开皇宫，说不定她都要愁病了……

    她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掏出一封信递给商成，说：“这是我们大将军写给您的。”

第七章（39）回燕山（中一）

    陈璞写给自己的信？商成有点莫名其妙。他接过厚厚的深蓝色信封，对两个女娃笑了笑，就踅过身扯开系在信封上的绸带，从两片夹页里取出信笺。大半页雪白上好的顾氏鹭羽纸是陈璞的娟秀小楷字一一

    子达兄，前次邀你过府小酌，本意与你闲谈叙旧，谁知我府中门禁不慎，致使狂僧猖獗作祟扰人雅兴，兄亦含怒而去。此皆我之不是，万分歉然。纵子达兄高量不予计较，然余心中惴惴惶恐彻夜不安。今再备淡酒薄馔稍尽地主之谊，窃望兄长不避前嫌屈尊一会，亦使璞稍得心定。

    三行两句看完这半文不白的所谓书信，商成半晌都没言语。他本来还以为陈璞写封私信来嘱咐他好生照顾廖雉哩，谁知道竟然是份请柬。他简直不知道到底该给长沙公主一个什么评价了一一这女子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呢？要是说她懂事理，那她就该提到廖雉和田小五的亲事，至少也要说句喜气话；可她偏偏半个字都没提。要是说她不懂事，可在信中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她确实是真心诚意地想向自己道歉

    他苦笑着把信收好，回过身对廖雉说：你们回去告诉陈柱国一声，我今天上午已经陛辞了。照规矩，今天天黑以前我必须离开京城，所以她的好意我只能心领，等下次有机会再来京，我一定会登门拜访。要是这份更象是请柬的书信来得早一两天的话，他大概会再去公主府里作客。可现在显然是去不成了。

    廖雉还没说话，皎儿就抢着说：那怎么行？大将军上午从宫里回来，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先分派人手去张罗布置晚上的宴席，您要是不去的话，那她不是白白忙碌一场？看商成只笑不说话，她马上又说，陛辞了也不是非得马上就走

    这商成就不明白了。他刚到京城时，去小洛驿迎接他的礼部官员就再三叮嘱过，朝廷制度，外地进京述职官员滞留京师时间一般不得过十五天，而陛辞之后更是必须即刻离京，不然就一定会有处分。怎么事情到了皎儿这里就变成不用马上离开？

    廖雉比皎儿有眼色，一看商成疑惑的表情，就知道他只知道朝廷的制度而不清楚其中的变通，便笑着说：只要您出了上京的内城，那就已经是离京了。只要你不在内城过夜歇息，就不算是违背朝廷制度。又说，外地进京的官员，一半旬的时光办不完事，都是这样处置。也没听说有谁因此遭过训斥和责罚。

    她才说到一半，商成就已经明白了。他就说嘛，官员述职并也不仅仅是简单地汇报工作得失，事务清简的或许三五天就能办完事，可公务繁杂的两旬一月也不见得能跑出个眉目，象广南琼州这些地方的官员进京，往返路途就得耽搁三五个月，让他们也只能滞留京师十五，怎么说都有点不合情理。他前头还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会订出这么一个明显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制度，想不到规矩之外还有这样一层道理。看来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有政策下面就必然有对策；不论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对廖雉和皎儿说：我必须回去。

    他没有和她们解释他为什么必须回去。他不想也不能在京师多耽搁。和长沙公主府的酒宴比起来，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草原上突竭茨人的动向。东庐谷王目光精明手段老辣，张绍和孙奂根本就不是对手，要是他玩点什么花招，张绍他们多半看不破敌人的企图，肯定要设法应对。他怕就怕张绍他们见招拆招，一个闹不好就会打草惊蛇，暴露了明年的战略意图不说，说不定还会露出破绽。特别是燕山左军从九月中旬开始就已经在渐次向燕中方向移动，眼下燕西枋州方向防御相对空虚，要是被东庐谷王瞧出燕山防御上的漏洞，孤注一掷现在就攻打燕西，凭西门胜手里掌握的十三个营，根本就没办法阻挡。而且西门胜这人太过计较，绝对不会为了保存有生力量而收缩战线，突竭茨人真要从燕西突破，他必然会一城一寨地死守，等把兵力一点一点地消耗完，那枋州就危险了；一旦枋州陷落，那燕山就会变成和去年冬天一样的局面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可能性最小的情况。

    但这种可能性毕竟是存在的。考虑到他的对手是个老谋深算果断狠辣的家伙，他就更不能忽视它！他也更有必要尽快回到燕山，一定要把这种可能存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皎儿还想再劝说两句，可廖雉悄悄地拦住她。廖雉比皎儿大两岁，心思也更加聪慧敏捷，她听得出来商成不是在推辞而是在做决定。至于商成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并没有权利去打听。所以她就带着皎儿向商成告辞，

    你们等一下。商成叫住她们，替我带封信给陈柱国。陈璞是用书信来邀请他赴宴的；他因事不能前往，当然也得回复她一封信，说明自己无法赴宴的理由和感谢陈璞的盛情邀请；这样才是朋友之间往来的礼数。

    回到驿馆，他很快就用同样的纸把信写好，也用一样的深蓝色信封装好，交给了廖雉。

    廖雉她们走了以后，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做启程之前的准备。他的行李很简单，机要卷宗文书都有专人保管，衣服官袍什么的杂物也有贴身侍卫收拾，他主要就是把自己在思考问题时随手记下的摘要还有练字时书写的纸张都收集起来然后销毁。这两样都是很机密的东西，前者关系到军国大事，后者关联到他的身份来历，所以他不放心让别人来做。做完这件事之后，看看还有点时间，他就随手书匣里拿了一册《史记》坐到椅子里翻看。

    这个时候，去送廖雉她们的包坎回来了。

    他卷着：怎么去了这么久？

    包坎笑着说：皎儿那小姑娘好玩，非得让我送她一样礼物，跑去前头饰店里给她挑了一对亮银的镯子才打掉。他拽过把椅子坐在商成的下，又说，我给廖雉那姑娘留了五两金子，让她看着什么合适就给自己置办一些，总不能空着手就去燕山

    没人看见吧？

    没有。我是悄悄塞给她的，没人看见。

    商成吧咂着嘴没有吭声。去廖家提亲那天他就看见了，廖雉穿的衣裳虽然干净整洁却并不光鲜，明显是没多少梯己用在这上面。不过想想这也很正常。她只是个六品的虚衔校尉，每月乱七八糟的薪俸补助算一起也不过四五贯钱，虽然吃穿用度都不花几个，可总得有点开销。再说，她毕竟还没有出嫁，在家里又是庶出的姑娘没有什么地位，大概每月的薪俸都要被家里收走，她自己绝对攒不下多少。他本来就说临走之前给廖雉拿点钱放在身边应急，结果刚才一通乱，居然就忘了。好在包坎做事也很周全，总算没让人家吃亏难堪。

    他赞许地点了下头，又去看书。

    包坎唆着嘴唇，眼睛瞄着火盆里的一堆灰烬，默了一会子又说道：我看皎儿那姑娘挺好。

    商成没有抬头，说：那你就继续看。记着，你家里可是有三个了。

    包坎楞了一下，然后就笑起来，说：我又不是你都想哪里去了。他正容说，你看，皎儿和石头他们俩能成不？

    原来是这。商成想了想，摇头说：这事不成。

    为什么？田小五就能娶廖雉，石头咋就不能娶皎儿？

    你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商成放下书，看着自己的朋友说，他们情况完全不一样。廖雉是小五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五把她从鹿河一直背回燕山，光这份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情谊，别人就没法比。何况这事还是廖雉先提出来的。她要是不提，咱们一一他凝视着包坎，一一你和我，谁能想到她情愿嫁给小五？甭管廖雉的六品校尉是实职还是虚衔，她要不先提出来，你和我会不会替一个燕山卫的八品武官到一位游击将军家里提亲？

    不会。包坎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别说不会去廖家提亲，他从商成那里乍一听说这事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商成喝多了在说醉话。他老老实实地说，就是因为这，我真是挺敬重廖校尉。她是个好姑娘。

    商成也是这样以为的。廖雉绝对是位好姑娘，这一点毋庸置疑，考虑到这个时代对婚姻的看法和传统，她的所作所为就尤其值得人尊敬和称道。

    不过包坎又说：既然廖校尉是个好姑娘，皎儿也是个好姑娘，廖校尉都能嫁田小五，那皎儿怎就不能嫁给石头？

    包坎的混蛋逻辑立刻就把商成气乐了。而且他还没办法反驳，只好挥挥手表示自己不想费唾沫作解释，这事就到此为止。他问包坎：我让你查的事情，你去查没有？

    什么事？

    就是石头的那个相好，还有她男人的事。

    你说这啊。包坎说，找人打听过，那女的老家就在屹县黄集，是个本分婆娘他翻翻着眼皮，笑道，你别瞪眼，我打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说的，除了和石头勾搭之外，没有别的出格事一一在家孝敬公婆，在外和善待人，那几条街认识她的人都夸她的好，还都说她是个苦命人，跟了个短命男人

    她男人死了？商成皱起的眉头一下就舒展开了，着急地追问道，真的？

    都是这样说的。包坎说，她男人前几年一一好象是东元十六年的事一一跟人下泉州去跑海货生意，结果一去就没了消息，前头有风闻说是死在半道上了，也有说死在海上的。

    给泉州地面文证实过没有？

    早就了。了两道文。第一回是托燕州府的平文，二回是用的提督府名义向泉州地方几个衙门的谘文，泉州府和泉州海舶司还有泉州的顺化县都回文说那男人早两年就因为暴病死在泉州。

    消息确实可靠？

    可靠。顺化县的呈文里有当时衙门刑科验尸的副本抄件，还加了县令的印鉴。

    商成点着头问：通知他家里人没有？

    包坎为难地说：不敢说啊。

    什么意思？商成疑惑地望着他。这是事实，还有当地衙门的文书和验尸报告做佐证，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家里包坎低下了头，他家里老爹老娘都是中过风的半瘫子，怕说了要出大事。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说，那男人还有个哥哥，去年被大军征了民伕，死在草原上，他弟也是去年冬天西门将军打燕水时征的伕，过河时掉冰窟窿里没捞起来

    商成的喉咙突然就象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40）回燕山（下）

    陈璞坐在公主府内书房的桌案后，拧着眉头盯着摆在桌案上的书信。

    大将军：您的信我收到了。先说句不好听的话，将军误会我了。咱们是在战场上结下的生死情谊，区区一个狂徒说几句不沾边的胡话，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又怎么可能对将军产生什么怨恨偏见。要不是您在信里提到，我都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告诉将军一声，今天上午我已经陛辞，需要即刻离京；燕山卫的政事军务千头万绪，好些事都在等着我回去才能具体处置，更是不敢在京师多作耽搁，所以将军的这顿酒饭实在是只能心领。另外，听廖校尉说，您很赞同她和田小五的亲事，我在这里也替田小五给您道个谢。屹县商成顿百拜。

    这是商成给她的回信。就和商成给她的印象一样，这个人写的书信也是辞句浅白平实毫无文采可言，仿佛这不是一封手书而是两个人在当面说话，字里行间也是商成的平常口气，尊重她又不疏远她，就象叙家常一般把事情桩桩件件地娓娓道来

    就是这种尊敬中带着亲切的口气让她相信商成在信中说的话。是的，他并没有和她起什么隔阂，他也确实没把上回的事放在心上，他今天不能来的原因，也的确是由于他心头挂念着燕山卫。

    可他不能来赴宴，这总是一桩令人遗憾的事情。

    良久，她把目光从书信上挪开，问两个贴身侍卫说：你们就没告诉他，陛辞之后依然可以驻留在京么？

    我们说过。皎儿抠着手指头小声地辩解，可燕督不肯，我们也没办法。他那么大的官，我和雉姐两个小小的校尉，又不敢把他绑回来陈璞抿着嘴唇乜她一眼，她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廖雉说：大将军，我看燕督不来，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刚才在朝阳街，我们看见了南阳公主的络车，好象就是朝咱们这里来的

    陈璞皱起眉头问：她来做什么？自从那一晚她狠话把那个狂僧撵出京城，南阳就一直避着她，前日在母妃的寝殿里迎头撞见，南阳也只是略略说两句娘亲的病情然后扭头就走一一显然，南阳还在生她的气。现在，听说自己这个招摇惹事的姐姐又要来捣乱，她的心里登时就象吃了个苍蝇般不舒服。

    我们没问。廖雉说。她们并不是没问，而是远远认出南阳公主的络车之后，马上就打马拐弯了。她们同样不喜欢那位公主。

    陈璞也不想见到自己的姐姐，干脆就站起来说：那你们赶紧帮我换身衣服。咱们从后门走！廖雉手脚快，立刻就去里间取陈璞日常出门时穿的衣帽，皎儿一边帮着她挽头压簪子，一边问：大将军，咱们去哪？

    去追商燕督！陈璞随口找了个理由。管它是去哪里哩；只要不被南阳撞见，去哪里都行！

    哈！上回说你有相好你还不肯承认一一这次可是被我逮着了吧？随着一串放肆的笑声，道装的南阳公主掀开门帘子，笑吟吟地说，胭脂奴，这一回你还有什么可说道狡辩的？我刚才在门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你要去追你的半脚僧心上人。

    这一下，连陈璞带皎儿立刻还有捧着幞头仕子袍出来的廖雉都是一阵愣。南阳公主几时来的，前面值守的人怎么就不晓得通传一声？

    别想了。是我教他们不许传的。南阳自顾自地进了屋，径直在桌案前的座椅上坐下，瞥了一眼案子上精致的信封和压在信封下的半页信笺，点了点头回头笑道，怎么，我来自己亲妹妹家里讨杯水喝都不成？

    不等陈璞说话，廖雉马上就放下手里的物事过来给南阳斟了杯茶水，低着头倒退两步轻轻一扯皎儿的衣角，两个人不作声就出了书房。

    陈璞也在桌案前坐下来。她低头唆着嘴唇默了一会，口气冷冷地问道：你怎么又想起来我这里了？

    我怕你吃亏，来帮着你审量你的半脚僧心上人，不行么？

    听南阳张口闭口地半脚僧心上人地污辞胡诌，陈璞就觉得胸膛里一股火苗子腾地蹿起老高，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头上，脸蛋烧得就象火烤一般烫。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怒火，含羞带怒喊道：姐！

    南阳今天来找陈璞，就是抱着寻衅闹事的想法。她会这样做，倒不是因为陈璞驱逐了禾荼。其实她也早就对那狂僧犯了腻味，就是没有那天的事，她早早晚晚也要把禾荼赶走。她气的是陈璞落禾荼时根本就没想过她的感受。再怎么说，禾荼也是她的相好；陈璞的做法简直就是在当众落她的颜面。更关键的是，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扬出去，眼下不仅京城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连身在大内的娘亲都知道了，那天她进宫去探病，生生在病榻前受了娘亲半天数落她假装没听出陈璞的愤怒，拿拂尘柄把信笺拨拉到面前，瞄了几眼，继续说：怎么，这就是你的心上人给你写的信？他就这样走了，也没说留下来多陪你几天？她换过一付过来人的口气，既关切又哀伤地对陈璞说，妹妹，你可别怪我这个作姐姐的多嘴一一男人尽是些靠不住的

    陈璞紧咬着牙关吼道：姐！

    好，我不说了。南阳说。不过她安静下来还没有片刻就又忍不住挖苦陈璞，你的眼光也太差劲了。那个鬼脸膛的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不是他头上顶着个提督将军的幌子，大概走在闹市上站一站也会被巡城的捕手当作奸犯科的蟊贼抓起来。她又看了信笺一眼，撇着嘴冷笑一声，说，不过你的心上人倒不是全无好处，人长得不受看，至少这笔字还能教人入眼，就不知道是不是找的旁人代笔她端起碗盏，垂下眼帘饮了口茶水。

    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物事，目光一下子凝滞住了。突如其来的恐惧是如此的汹涌和迅猛，甚至让她在刹那之间有一种晕眩和失明的感觉。她端在手里的茶盏都禁不住摇晃起来，几皮茶水从颤栗的碗沿上荡漾出来。假如不是涂过胭脂，她本来就不算红润的面庞在顷刻之间就变得和桌案上的顾氏鹭羽纸一样雪白。

    可陈璞什么都没看见。她已经被南阳的无礼冒犯还有血口栽污给气懵了，除了坐在座椅里哆嗦之外，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别的任何事情。

    她大跨步地走到书房门边，一手挥起门帘，背对着南阳说：你走吧。够了！她受够了！不管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她的皇姐，也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她的嫡亲姐姐，她都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南阳马上就走了。她既没再用任何言语来激怒陈璞，也没有其他的任何举动，她甚至一声都没有吭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这反而让陈璞怔忪了半天。她急忙间根本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本来还以为南阳会再说些风言风语，谁知道南阳却突然变得一反常态的沉默和顺从。这简直就让她无法适应。

    难道说她了一通火，让南阳转性子了？

    她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异想天开。真要是那样就好了。可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有这份能耐，更不相信南阳纵情张狂恣意妄为的性格会有什么改变！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不然南阳就还是南阳！

    她暂时忽略了一件事：商成写给她的那封书信，现在居然不见了。等她再想起来时，已经是那一天的傍晚。在询问过几个能出入内书房的侍卫和丫鬟都没结果之后，她索性就放弃了。可这并没什么。一封既没提到什么隐秘事也没什么机密公务的私信并不重要，所以她也没认真去找寻。而且，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把丢失的书信和南阳联系到一起。南阳虽然举止放肆无状，却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她会当面挖苦自己，却不可能在背地里散布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来诋毁自己。她也想不出南阳拿走那封信到底有什么意思，所以就更不可能把两者放在一起考虑。那只是一个将军写给战友的私信而已，除了一笔工工整整的楷书比较耐看一点，其他的什么都谈不上，就算是南阳拿去了，又有什么用？总不能是商子达的字被她看上了吧？这话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所有人的大牙。要知道，南阳在书法上的造诣在一干皇子皇女中是最最拔尖的，就是不待见她的父皇也不会否认这一条

    商成的书信就是南阳偷走的。

    她自幼就酷爱书法，因为身份尊贵，所以她不仅从小就得到过几位名家的指点，也有无数的机会揣摩大内收藏的大家真迹，不论笔法笔锋笔力还是书法一途上的眼光和眼界，她都远在陆寄之上，可算是当世的书法鉴赏大家。商成的书信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字体好看耐看，在她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和境界，就算商成书写时用的是最平常的楷体字，依然被她从字体字型笔画结构还有笔锋起止笔力顿挫中瞧出了端倪一一这书信上的字绝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和《六三贴》书体一脉相传！

    《六三贴》是她最喜爱的书贴，就算她手里的仅仅是《六三贴》的摹本，她还是喜欢得不得了。最近两年里她几近疯狂地寻找和打听攸缺先生的下落，可得到的消息总是令人遗憾和难过。不管在京师还是在地方，从来就没人见过这位大师，也没人听说过这位大师，几乎所有人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寻找这么一个人。有一段时间，她已经放弃了寻找攸缺先生的想法。也许先生早就仙逝了。她大概永远无法向攸缺先生当面请教了

    就在希望完全被放弃的时候，她竟然在胭脂奴的书房里遇见了先生一一至少是先生的传人！

    令她无比自责的是，她第一眼居然没有认出那些字的来历。她还以为它们是楷书。可书写在信笺上的是楷体，骨架间的神采却绝对不是从行书演变而来的楷书！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清楚的念头，她从胭脂奴的书房里偷走了那封书信。

    现在，坐在络车里，她都还在为自己卑鄙可耻的偷窃行为感到脸红。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她一点都不感到后悔。而且她还为可能遇见的麻烦找好了借口一一就算天塌下来，她也绝对不会承认是她拿走了信！不，她绝对没有拿这封信！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把书信掏出来，贪婪得就象一头饿了无数天的小牛犊一样，美滋滋地再一次欣赏起自己的战利品。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在眉心处团成了个结。她终于从书信中看出来了问题一一这绝不是先生的传人所写；这就是先生的真迹！那古拙的架构、雄浑的气魄、苍虬的劲道还有悠扬的神采，和《六三贴》如出一辙，这要不是先生的真迹，还能是谁？！

    她立刻就被自己的现惊呆了。天！先生竟然就在商瞎子身边！

    她疯狂地敲打着车壁，命令车夫立刻把络车转向，去汉槐街的驿馆。谢天谢地，她为了寻商瞎子的不是，还打听过他在京城里的落脚点；只是后来听了别人的劝告才没去找商瞎子的晦气。她再一次感谢天上的佛菩萨和各路神仙一一幸好没去找商瞎子的晦气

    可她在驿馆扑了个空。驿馆里的人赔着无数小心告诉她，燕山来的军士们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先生走了？这消息差不多就是晴天霹雳了。她失神了好半天才问驿丞：先生攸缺先生，也和他们一道走了？

    谁？驿丞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几乎以为南阳公主找错了地方。那拨燕山来的全是军官，就没一个能被称为先生的读书人，虽然那位将军也经常写写画画，可他的模样看上去最是丑陋狰狞，和先生的称谓更是不沾边！

    南阳这才听明白，原来商瞎子就是，他就是

    这太离奇了，比她听说的所有鬼怪神仙故事拢在一起都还要离奇。她万万想不到，原来商瞎子就是她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反而变得更加痛苦。很明显，她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经把先生得罪了。她以为，就算她不顾朝廷制度律法追赶到燕山，先生大概不会再收她这个弟子，也不可能给她什么指点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络车里，也不记得自己又是如何回到私邸的，等她清醒的时候，她就只看见双手捧着的一堆碎纸片。这是驿丁预备拿去灶房生火用的东西，也是商成留下来的不多的几篇练笔中的一部分。最后，她从这些碎纸片中挑拣拼合出五十七个比较完整的字，请了京城里最好的两位装裱匠人把它们合作成一本书贴。她给它起了个名字一一

    《拾遗贴》。

第八章（01）霍伦的心思（上）

    冬至，是北半球全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白天就会一天天变长。故而《汉书》中就有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的说法。《后汉书》也提到，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晋书》更是直截为它的地位拔高到止次于新春岁，魏晋冬至日受万国及百僚称贺其仪亚于正旦。可见自古以来，冬至节就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三个节日之一。在这个又被称为长至节、冬节和亚岁的节日里，不仅官府要照例歇衙三天，就连绝大多数商家店铺也会给伙计们放一整天的假。所以冬至那天，燕州城安静地就象大年三十一样。

    冬至要用全羊来祭天祭地，还要吃羊肉喝羊肉汤。这是从春秋时期流传下来的风俗，即便是买不起活羊的老百姓，也会割两斤羊肉或者提一嘟噜羊杂，再会拿荞麦面或者白面捏成羊的形状，烤熟或者蒸熟以后奉到祖先神灵们的神位前。当然了，这些祭祀的供品最后都还是落进人的肚子里。这几天里的燕州城，到处都飘荡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冬至前一天商成在府邸设家宴款待霍伦和霍士其两兄弟，主菜就是一道烤全羊。

    羊是苏扎带着几个诃查根护卫精心烤炙的。草原人作羊肉是打小就练出来的好手艺，又舍得放盐巴大酱和香料，当四个兵士把两个盛全羊的大木托盘抬上来时，喷鼻香的金黄色当年生旋角绵羊立刻就引来一堂喝彩。

    商成站起来，先给霍伦挑了最好的一块羊里脊，又给霍士其也选了一块好羊肉，顺手用筷子和小银刀给恰逢其会的冉涛碗里也夹了一大块，也没坐下，双手举起盏团团转了一圈，说：我本来是不能喝酒的。但这杯酒不能不喝。先贺喜六伯，贺喜六伯为咱们酿成的高浓度白酒。

    霍士其和冉涛还有另外一桌的十七婶领着大丫月儿她们几个女娃，大家都捧着盏站起来，一齐对霍伦说：贺喜六哥（六伯）！

    霍伦端着酒盏，白净的脸膛涨得通红。九月里，他受霍士其的推荐，领了提督府钧令在屹县试酿高浓度白酒。有商成提供的图纸和工艺打基础，又有提督府指示南关大营拨下的大笔钱粮做后盾，他底气十足兼立功心切，干脆连小炉灶实验的过程都没搞，直接就在霍家堡姑娘河边建了个作坊，招揽了一批熟悉酿酒的老匠工就开始大灶蒸烧。他也是运气好，十月中旬四口大灶第一次点火就大功告成，十担粮食出来一百多斤白酒，浓郁的酒香顺姑娘河飘出去几里地，不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蒙来的好运道，他当时就要到燕州来邀功。直到后面几次点火回回都没落空，他心中才算有了底，就连封书信都没写，套了两架马车带上十瓮酒便风风火火地来燕州报喜。他是今天下午申时前后到的燕州，在城门口恰好碰上冬至回家探亲的霍士其，又正赶上商霍两家约齐今天团聚，于是两个人带着酒就直奔商成的宅邸。

    他本来是个挺善于说辞的人，可现在却有点不知所措，憋了半天才有点结巴地说：同喜，大家同喜。

    大家都善意地笑起来，然后学着商成的样，很豪气地把碗盏里的白酒一饮而尽。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马上就是一副古怪的神色。他们哪里知道，这酒闻起来清香，喝进嘴里却是辛辣；这可不是馨香扑鼻的十里香或者七珍澧，更不是滋味浅薄淡寡的私酿酒，这是霍六依照商成定的标准从前后几批白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上品，是真正的白酒，是为卫军特制的军需。

    几个女娃先忍不住，纷纷喷了含在嘴里的酒，一个个离开座位眼泪汪汪咳个不停，慌得堂上几个丫鬟仆妇赶紧过来拍脊背捋胸口。十七婶子脸都被烧红了，抹着眼睛说：六哥，你带来的这也是酒？我怎么觉得比黄州大蒜榨出来的蒜汁还呛人？

    霍士其的模样不比十七婶好看到哪里去。他倒是从商成和霍伦那里听说过这白酒厉害，可一来自恃善饮，二来看商成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心里难免对两个人的话有点轻视，虽然不象商成那样仰起脖子朝下倒，就贴着碗沿吸溜两口酒吞下肚，登时就觉得从喉咙到胃仿佛被烈焰烧灼一般火辣辣地滚烫，这第三口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又不吐出来在好人前失礼，一头拧着眉头拼命压制翻江倒海般骚动的肚子，一头端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酒席边不知这酒的底细又没吃苦头的人就只有冉涛。他是南方人，来燕州之后就一直因为水土不服而长期犯胃病，直到今年夏天里被下地方视察的商成强制调出敦安之后，身体才渐渐见好。因为大夫交代过一定要忌口慎食，所以他只是把酒沾了沾唇，因此就没遭这个罪。

    商成和浅尝辄止的霍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笑起来。

    商成让人拿来一根点燃的蜡烛，把火头在倾倒了大半碗的酒盏里一搭，顷刻之间一层透明的蓝色火焰就贴着水面缭绕来去。

    他笑着对大家说：这可不是平常的酒。你们没喝过，自然就觉得它辛辣难以入口。喝惯就好了。又说，就算是能喝惯，这酒也不敢多喝。浓度太高，稍微多喝两口就得醉。这种纯粮食酿出来的烧酒他也喝不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沾酒，三两多白酒下去，现在也觉得两颊木头脑有点晕眩。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这个滋味，象二丫，她在吐了酒又咳嗽半天之后，马上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做新的尝试。现在，她已经适应了这高浓度白酒，别人还在抹泪花，她却高兴得眉花眼笑，抿一口酒吃一口菜，自顾自吃喝得高兴，甚至都没去注意商成玩的小把戏。

    大家都被酒精燃烧时出蓝色火焰吓住了。皇天菩萨，这火头子一触就能点燃的东西，人要是喝下去，那还不得把五脏六俯都烧焦？

    霍士其盯着火苗出神了半天才咕嘟咽口唾沫。他很早就听商成说过，要酿一种明火能点燃的酒派大用场。他当时还以为商成是在信口开河，谁知道这竟然是真的问题是，和尚又是打哪里知晓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又是从什么地方学到酿造它的办法？还有，和尚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专门用用酿酒的家什、灶台、管子、烟道以及一个他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具体含义的新辞一一蒸馏

第八章（02）霍伦的心思（中）

    在家宴上，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着白酒召开的。因为有冉涛这个外人在，得到霍士其暗示的霍伦小心翼翼地含混过他为什么突奇想要酿造这酒的故事，主要就是给大家讲生在这酒蒸出来之后的一大堆趣事。

    酒才酿出来那阵子，屹县好些自诩酒中仙的家伙不知晓轻重，还象喝别的酒水一样大碗小碗地朝肚子里灌，结果一个两个地全都在这上头折了跟头出过丑。有的人醉得厉害，在酒楼上又是哭又是闹的，很出了一些令人捧腹的笑话来。这些事有些是他亲眼所见，有些是别人当茶余饭后的闲话说给他听，现在又被他艺术加工一下，再来大家譬讲。他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把这些其实琐碎的小事讲得绘声会色，经常把两桌人全都逗得哈哈大笑，到最后大家的心思都不在烤羊上，全都停了筷子专心听他说故事。

    他现在说到的是李其，也是商成认识的人。

    要不是巡夜的更夫认识他，知道他是李其李秀才，怕是他就得在那堆烂泥里睡到天明。霍伦捻着颏下的一绺胡须笑说，据李家的下人后来说，李其当时攀着街上的一棵老柳树死活不进门，非说那更夫是人贩子，要抢了他卖去外地，还口口声声地胡喊什么婆娘救命

    这一下不仅几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十七婶和几个女娃也捂着腰眼趴桌上蹲地下地直嗔唤。堂上的丫鬟和堂下的仆妇家人也都捂着嘴，耷脑耸肩吭吭哧哧地笑个不停。

    商成笑着问：他婆娘出来救他没有？

    他婆娘知道他喝醉了，咋好意思出来？

    后来呢？商成又问。

    后来他就抱着柳树打呼噜了

    这个出人意料的结局再次让堂上堂下的人轰然大笑。霍士其抹着眼泪说：想不到李其他，他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话来形容李其，最后就说，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啊。这个贴切的评价又让大家笑起来。

    商成看冉涛面前瓷碗里的一块烤羊肉和两块小面饼几乎纹丝没动，就隔桌子关切地问他：延清，你是不是吃不惯这东西？霍士其这才注意到旁边冉涛的光景，连忙对商成说：延清有肠胃病，一直在服汤药，平时就很少沾荤腥。他又吃不来咱们北边的面食，他在葛平的一日三餐都是伙房专为他另做的。

    是我疏忽了。商成歉意地说。他马上交代人去为冉涛做点米饭和下饭的可口菜。然后他问冉涛，你的病好没有？

    冉涛急忙在椅子里欠了欠身，说，我在任上很受十七叔的器重和照顾，实务清减不说，日常也不怎么劳累，所以作养这么长时间，眼下身体已经大好。

    商成点头说：那就好。他马上又提醒冉涛说，什么病都是三分靠治七分靠养，特别是胃病，治疗起来很麻烦。要想彻底地断根，关键还是要靠自己平日养成好习惯一一少吃，多餐，别让胃空着，也别让它闲着。

    霍伦立刻附和商成的说法。他还搬出了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一正一反地证明商成给出的建议必定很有效，并且说他亲耳听屹县的祝代春祝大夫说过，肠胃上的毛病一定要靠自己精心调养一一也就是商成的说法。

    听霍伦提到祝大夫，商成便问起祝代春的近况。他的情况霍伦也不是太清楚。虽然祝大夫也是屹县人，可他的家毕竟没在县城里，两个人平时很少有什么来往。不过白酒酿出来以后，霍伦给祝大夫送去了两坛子二十斤酒，后来祝大夫还特意托人给他捎了封表示感激的书信。

    商成本来还想想霍伦打听一下乔准。可他马上就想到霍伦和乔准的矛盾很深，即便有霍士其在中间和稀泥，两个人的隔阂也不见得马上就能消除，所以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端起碗，再一次说起好听的祝酒话。不过这一回大家都学精灵了，谁也没有象刚才那样傻乎乎地把酒倾进嘴里

    家宴散席的时候，商成先叫住冉涛，然后对正要去霍士其家安歇的霍伦说：六伯，您在我十七叔家安顿好，就再过来一趟，咱们谈谈关于白酒的事。冉涛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商成又对霍士其说，叔，等下也请您和六伯一起过来。

    霍家两兄弟相互看了一眼，点头答应一声就去了。

    商成这才转过身对冉涛说：走，咱们去书房里说。

    两个人来到书房。等护卫献上茶水出去，冉涛才似乎有点感慨地说道：督帅，其实其实您该先和霍家六伯叙叙家常。您和霍家六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叔侄间肯定有不少话要说。您后面的话他没法说下去。再说就该是指责商成了。很显然，商成不该让一位长辈在旁边坐等，这不合乎晚辈的礼仪。

    他说得很委婉，不过话里的意思商成还是听明白了。刚才霍伦在宴席上就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想马上和自己谈论一下白酒的事；他也不是没听见没看见。不过，他即将和冉涛谈的是公务，而与霍伦的谈话则是公私兼有，于情于理他都只能先委屈一下霍伦。不过这个道理没必要和冉涛提及，于是他就换了个话题：上回我见到你还是夏天，那时你瘦得都快成一把骨头了。过了这几个月，你的气色倒是好多了。看来葛平寨的伙食开得不错。他开玩笑说。

    也许是当年在上京和高官显要们打的交道多，也许是在葛平寨与霍士其共事了一段时间之后，多少知道一些商成的脾气秉性，所以冉涛倒不象别的官员那样，进了这间书房就是一副战战兢兢如临大宾的小心模样，听了商成的玩笑，他抚摩着自己稍微丰腴起来脸颊，笑着说：倒是不用瞒督帅，您把我调去葛平，确实是让我如鱼得水。说起来，自打离开上京之后我就再没尝过我们湖州的香米，这次在葛平可算是让我吃了个肚圆。说不得了一一假如哪天卫府和转运司查到葛平库的湖州米短少的数量太大，无论如何都要请督帅替我遮掩一下。他也开起了玩笑。

    商成仰起头哈哈大笑，拍着案子说：好！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帮你说好话。

    两个人都笑起来。

    玩笑开过之后，谈话就该进入正题了。商成凝视着冉涛正容说道：这次提督府把你从葛平招回来，是想对你现在的职务做个调整。是这，端州府的通判已经出缺半年多，卫署前后考察过好几位官员，都觉得不大合适。现在卫署准备向朝廷举荐你去接任端州通判。让你回来，就是想在向朝廷举荐之前听听你个人对这个事的想法和看法。

第八章（03）霍伦的心思（中一）

    谈话进入正题之后，冉涛就一直安静地听商成说。就算商成提到他当下的职务会有所变动，他虽然有点意外，可并不怎么惊讶。

    他能沉得住气是有原因的。

    早在十月中旬，卫署巡察司的人就到过葛平大库和燕水县。他们在两个地方前后盘桓了十来天，还以稽核地方的名义找过不少人；他也被叫去谈过两次话。虽然两次谈话的内容都很平常，但他还是敏感地觉察到这事情透着几分跷蹊：别人都只谈一次，惟独他是两次；这其中肯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只是他一时还想清楚两次谈话对他而言到底是吉还是凶。他的预感很快就得到应验。几天以后，葛平和燕水就同时传出一条小道消息一一燕水县令干到今年年底就要因为任期届满而离任，燕水县的下一任父母官多半就是他冉涛冉延清。正因为有这些传闻，所以几天前他突然接到提督府的钧令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次谈话；参加商成的家宴以后又被特地把留下来，就进一步映证了这件事。

    不过，他先头并没有想到出面和他谈的竟然会是商成，所以眼下的心情就难免有点复杂。他一方面很感激商成的赏识和器重，另外一方面，他又很为自己是否去就任燕水县令而犯踌躇。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现在，一边听商成说话，他还在一边思考着自己到底该做出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到底是接受提督的安排，还是该委婉地推辞？

    商成说：现在卫署准备向朝廷举荐你去接任端州通判。让你回来，就是想在向朝廷举荐之前听听你个人对这个事的想法和看法。

    冉涛猛地呆住了。

    是端州通判，不是燕水县令？这和他听说的消息完全不一样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脑子里乱得就象一锅糨糊，懵懵懂懂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商成笑起来，说：谁告诉你是燕水县令了？他端起碗盏呷了两口苦茶，等冉涛的情绪稳定下来，又说道，你在葛平做事，那里离端州并不算远，端州的情形想必你也比较清楚，我就不多罗嗦废话。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本来这种事不需要他亲自出面，让陆寄找冉涛去谈话就足够了。可是端州的情况复杂，通判又是个很重要的职务，还兼着考核官员的重大责任，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自己来和冉涛谈。他看冉涛低着头长久地不说话，还以为他心中对右军的李慎有顾虑，又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需要遮遮掩掩。有一件事你放心一一既然卫署举荐你去做端州通判，那就一定会倾力支持你做事。

    冉涛知道，商成的话实际上就是一种表态和允诺。有了卫署的支持，特别是自己背后还立着提督这棵大树，可想而知，他去到端州之后不会遇见太多的难题，飞扬跋扈的李慎也会让他三分，很容易就能做出点实际的政绩

    但是他还是没有急忙回话，而是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到底要不要去做端州的通判，这个难题把他彻底地考住了。

    从内心来说，他是希望去端州的。作为一个读书人，尤其是作为一个十载寒窗换来金榜题名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一进士一一他自然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政治抱负，虽然后来在仕途上屡遇坎坷，可他的意志并没有消沉，也没有放弃兼济天下的积极进取思想，所以他在敦安做县丞时，即便身体一直有病，他还努力地想把那个山沟里的穷县治理出点名堂。尤其是现在，他遇见了一位真正欣赏他和信任他的好督帅，他就更加迫切地想拥有一块天地去实践自己多年来的想法。但是，他同时又是个人生遭遇过重大波折的人，谨小慎微已经成为他性格中抹都抹不掉的一部分，每每想到官场上那些复杂的人事纠葛和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他就不能不有所迟疑和犹豫

    在他脑海中的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沉痛的经验和残酷的教训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它战胜了一个读书人的理想。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问道：督帅，我能不去端州么？

    这显然不是商成希望听到的答案。即便他也想到过冉涛不见得就一定肯去端州，但是眼下亲耳听到冉涛的拒绝，他还是觉得非常失望。

    他摘下眼罩，重新换过药绵，再把眼罩戴上，这才说道：既然你不情愿去，那卫署也不会勉强你。他本来都拿定主意马上结束这次不愉快的谈话了，可话到嘴边，他又忍不住问冉涛，能问一下你不想去端州的原因不？他目光炯炯直视着冉涛，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不要用那些含混话来糊弄我！说说你的心里话一一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端州做通判？他就不信自己会看走眼！在敦安时冉涛病得那么厉害，经常拉肚子拉得腰都直不起来，还上蹿下跳地张罗着给县里修路，怎么这才半年过去就转了性子？他怀疑，是不是葛平的差事太清闲，油水又太丰足，让这个东元七年的进士起了别样心思

    冉涛垂下眼睑避开他凌厉的目光，默想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大人知道，我在早些年在仕途上有过坎坷

    这事不用你来提醒。商成口气很冷淡地打断他，我看过你的履历，也调阅过你的人事卷宗，几桩纵酒狎妓的风流罪过，就把你的棱角锐气打磨掉了？看来你这个进士也不过如此。亏得霍公还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一一明于事理，通晓时务，做事不避繁琐且能担当他撇嘴冷笑一声，不再说下去。

    听着商成转述霍士其对自己的赞扬话，冉涛低下头，羞愧地说：霍公谬赞了。其实，霍公才真正是他所说的那样人。在葛平时，霍公他

    霍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商成再一次很不客气地打断他。

    冉涛咬牙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努力地想为自己作辩解。他说：督帅，其实我当初被贬斥到燕山，并不是真有什么风流罪孽。我妻子在楚州，上为我尽孝父母，下替我养育儿女，我冉涛再是言辞无状做事颠倒，也断断做不出那等辜恩悖理的薄情事。我之所以不愿去端州，也是有我的苦衷

    不就是个刘伶台案么？商成一哂说道，十几年前的老案子了，谁还耐烦去翻。你踏踏实实地做事，做出点扎扎实实的业绩出来，到时候就是有没意思人想翻你的老底，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连孔圣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道还有谁比圣人还厉害，敢不允许别人改正错误？天底下也没这道理！

    冉涛一楞。他诧异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商成一眼，马上就又低下头去。这是《左传》里的话，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督帅竟然弄错了。不过他马上替商成想好了理由：督帅虽然是天生的聪慧过人，既识字也懂很多道理，可毕竟不是真正的读书人，偶尔错用一次典故也很平常。他还听别人讲过好几次督帅在这上面犯的错误和闹的笑话。不过，和绝大多数的官员一样，他并不认为这点小小的瑕疵能掩盖商成在其他方面的优点。实际的情况是，很多人都认为，就是这个小毛病才让人觉得提督大人更值得尊敬和信赖。这真是教人难以理解。

    但商成说的也是实情。他确实是被刘伶台案和官场上的相互倾轧伤透了心。既然督帅把决定权交给他，那在七品的端州通判和八品的葛平转运副使之间，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后者。虽然葛平寨的公务既繁重又琐碎，可人活得很轻松自在，闲暇无事时和霍士其对座小酌，听一听霍公的种种奇思怪想和高谈阔论，也是一桩难得的美事。况且在葛平他一样有用武之地。和出任端州通判比较起来，葛平转运副使才是真正的兼济天下一一燕水两岸林立的军帐营寨难道不是一种预示么？

    既然冉涛还是不情愿去端州，商成也就不再做更多的劝说了。端州的实际情况决定了那里不需要一位带着满肚皮牢骚去上任的通判。看来，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端州的孟英也只能继续一身兼三职，把知府、推官和通判三者的差事一个不漏地通通抓起来。唉，希望下回见到孟英的时候，孟胖子可别累成了孟麻杆

第八章（04）霍伦的心思（中二）

    送走冉涛，商成原本想打个人去把霍家两兄弟请过来。但是他马上就改了主意。霍伦是长辈，又是远道而来，不能让他来见自己；该当他过霍家去一趟才是正礼。

    说做就做，他给苏扎交代了几句就准备出门。

    可他还没走出自己的小院子，霍家两兄弟就已经踩上门前的台阶。

    商成一面连称失礼，一面赶紧把霍家两兄弟让进书房，亲手给两个人奉了热茶，然后搓着手难堪地对霍伦说：您看我一一本来该当我去给六伯问安好的，哪知道脑子里进了糨糊，居然让您过来。都是我的错。

    霍伦捧着茶碗笑道：有什么错不错的。你过去看我，我过来看你，来回不都是一回事？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又说，刚才你叔和婶子都告我说了，你这个提督当得不容易，不是下地方就是跑军务，天天忙得早晚不见日头，就是他们想和说几句家常也寻不到机会。特别是你婶，刚才说了好些话，就让我来劝劝你别那么舍身忘命地做事。她说的是实在话，这公务就和家务事是同样的道理，家务事再也做不完，公务也是永远地没个头。能让下属做的就让他们做，该交给别的衙门处置就让别的衙门去处置，这样，你自己也能把全部心思聚在一处，专心一致地干几桩见政绩功劳的大事，也好早日做个正职的提督。说完，就看着商成。

    商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答。有些事情他没办法和霍伦做解释。他不是不想清闲，而是没办法清闲。自打假职之后他就一直在理顺政务上的人事安排，为的就是能腾出手来专心抓军事，可一晃眼都快一年了，端州的官员架子都还不齐全，身兼三职的孟英再能干也没长三头六臂，不可能面面俱到，结果好些在别的州县推行得顺顺当当的政令，在端州地面上就举步惟艰；比如他进京述职时请示朝廷之后在燕山试行的边户囤田戍边新政策，就在端州迟迟得不到落实。他本来给孟英找了个好帮手，可冉涛自己又不情愿去；别的愿意去端州的人，他又怕能力不足反而给孟英添乱。还有水利基建、道路整饬、赋税征收、调勇征伕、官员考核、官箴稽查事情多得简直教人头疼。偏偏这些事最后都要汇总到他这里，让他怎么可能闲得下来？

    他只好没话找话地对霍伦说：六伯，提督的事我自己上心也没有用。最终的决定在朝廷那里。

    我可是听说你想调去别的地方当个武职将军。

    您是怎知道的？商成问。即便霍伦笑而不答，他也能猜到答案。不用问，这消息一准是霍士其告诉十七婶，然后她又告诉霍伦的。他苦笑着说，我以前是动过这个念头，但是现在是肯定不成了。眼下他提出的草原方略已经被朝廷默许，因此在北边的局势大体清晰之前，他大概是哪里都去不成。

    商成没有说为什么不可能再有调职，霍伦也根本不去提这个问题。他笑着说：不能成才是最好不过的事。去哪里当官做将军还不都是替朝廷出力？再说，大家都不想让你离开燕山。上个月范全他们去端州会议，回程时特别绕道来屹县看我，他、姬正还有钱老三，都拍了胸脯说要替你挣一份天大的功劳，非得让你做稳这提督座不可。就是仲山和孙奂，我也可以替他们打保票，他们必然也期盼着这一天。和尚，你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可不能凉了大家的一片心。

    来自战友的关心和信任让商成心头一片滚烫。他努力克制住胸膛里翻滚的热流，把桌案上的几碟点心推到霍伦和霍士其面前，请他们尝尝新鲜。这是前几天潘涟赴任时从上京带来的内坊手艺，是东元皇帝特意颁赐与他的恩典。

    虽然才吃罢晚饭不久，可一听说点心是御制的配方，霍家两兄弟还是把点心都挨个尝了一遍，并且说了好些颂扬君恩的话。

    霍士其喝了口茶水，把嘴里的面饼渣冲下肚，然后问商成道：我们刚才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冉涛。怎么样，他答应了？

    商成给俩人的碗盏里续上茶水，摇头说：他不肯去端州。

    去端州？他去端州干什么？不是要举荐他去做燕水县令么？霍士其惊疑地问。看来他也相信了那个传言。

    卫署打算举荐他担任端州的通判，可他不答应。

    为什么？霍士其更加惊奇了。

    还不就是因为他当年牵扯进刘伶台案的那点事。他大概是怕去了端州，又成出头的椽子被人打击报复。商成垮下脸冷冷地说道。想起刚才和冉涛的谈话，商成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冉涛拒绝了卫署的举荐，而是冉涛给他留下的那种畏畏尾的感觉。只不过是在仕途上有点蹉跎跌宕而已，既没削夺功名又没配流徒，至于如此杯弓蛇影么？

    霍士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才替冉涛辩解说：这不能怪他。你不知道，当初他被人构陷下到天牢，要不是有人在暗地里维护，他几次都是差点死

    商成知道冉涛曾经入过狱，也听说是由于朝堂上有人说了话最后才没受更严厉的处分，可他并不清楚事件的具体经过。他皱起眉头问道：有这样的事？他的人事档案上可没有记录。还有那个刘伶台案，又是怎么一回事？

    详细的过程，我也不是很清楚。霍士其说，卫牧府有个姓吴的主簿，你知道不？

    商成仰起脸想了一下，点了下头。

    吴烨和冉涛是同年，都是东元七年的进士

    商成插话问道：劳烨也卷进了刘伶台案？再愚钝的东元七年的进士，只要在公务上不出大差池，熬资历也该是八品官秩了；除了和刘伶台案有牵连之外，他实在找不出这姓吴的为什么还是个不入流的九品官。

    那倒没有。霍士其当然知道商成为什么会这样问，就笑着说，老吴的长相他咧了咧嘴。商成也跟着笑起来。那个吴烨的长相确实不讨喜，哭丧脸，鹰钩鼻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说话又尖酸刻薄，无论怎么看都确实不受人待见，难怪这么多年也没见升职。

    霍士其又说：他还有桩坏嗜好，贪恋杯中之物，喝多了还喜欢张着嘴巴乱讲话，所以他摇了下头。

    这个吴烨在卫牧府转运司做事，因为职务的原因，时常到葛平出公干，每回一去就要拖着冉涛喝几杯。因为在燕州时就认识，霍士其也没少受姓吴的搅扰。也就是在酒桌上，他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事。把这些事拼凑到一起，他不仅知道了冉涛过往的经历，还渐渐了解了至今还令人谈虎色变的刘伶台案的原貌

第八章（05）霍伦的心思（中三）

    事实上，无论是霍士其还是他的堂兄霍伦，对刘伶台案都不能说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他们听说的那桩公案有另外一个称谓一一壬戌年礼部贡试舞弊案。

    商成攒起了眉头。他到现在还是非常不习惯这种民间常用的天干地支纪年方法，也换算不出壬戌年具体是哪一年。他就知道今年是夏历乙亥年，自己和莲娘成亲的那一年是壬申年。

    霍伦看出商成对年代和时间有点迷糊，就解释说：壬戌年就是东元七年。他看了霍士其一眼。他有点不大明白，明明是来和商成谈酿酒作坊的事，怎么自己的堂弟会把话题扯到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上。但是看商成和霍士其的神情都很严肃郑重，他便聪明地顺着霍士其的话题说下去，那一年的礼部试事前有人泄露了考题，结果榜之后，事情就被心怀不忿的落榜考生揭出来。弊案一出，朝野哗然天下为之震动，当今也是龙颜大怒，即刻就下旨上京城四门落锁，三千羽林军倾巢出动兵围贡院，全城大索参与舞弊的官员举子。据说，事后被砍头的就有三四百人

    他说得眉飞色舞，商成却越听越觉得他这是在演义。就不说出动羽林军是个什么概念，单只砍下三四百人头便绝不可能！这又不是谋逆案，怎么可能一次杀这么多人？就算他不是法律系的研究生，也没仔细研读过大赵的刑律，可他依旧这不过是一桩重大的渎职案件，了不起诛除几个恶以儆效尤，其他的相关人等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把作弊的举子剥夺功名再交由地方严加看管，朝野的风评物议自然也就会偃旗息鼓。要是朝廷体恤举子们十年笔砚磨砺的心血和艰辛，另外举办一次考试，别说没人会去议论朝廷的不是，说不定人人都要颂扬皇恩浩荡君恩似海。想想他进京述职时不过为燕山卫从礼部多争取到两个参加贡试的名额，温论就恨不能在州学里刻碑纪念，假如东元帝真为舞弊案重开贡试，只怕是个读书人就要对皇帝感恩戴德。

    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并不相信霍伦所讲述的故事。他觉得，燕山离京师远，屹县又是偏僻小县，等口口相传的消息转到霍家两兄弟耳朵里的时候，估计至少在案的半年之后，案件的面目早已全非不说，说不定当年在京师里都没掀起多少风浪的一个小小舞弊也会变成泼天大案。

    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故事的一部分。无风不起浪，看来那年的科举考试的确有问题。不过回头想想，他又觉得这很正常。没有弄虚作假现象的考试才是不正常的。历朝历代大概没有哪一次全国性的统一考试没有毛病；特别是当这种考试与一个人的前途命运息息相关的时候，它就更加具备了滋生丑闻和弊端的条件；东元七年的礼部试不会也不可能例外。

    事实是当时的情况远没有霍伦说得那么曲折离奇，反而和他的猜测更加接近一些。

    按照霍士其现在知晓的情况看，那年的礼部试确实是有一些情弊，不过并没有落第的举子去官府作检举。案子也不是举子们揭的，而是因为参与作弊的人里面有人的手脚不够干净，让御史台在一次例行的公务稽核中现了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追下去，最后一路查到几个考官和十几个举子贡生。这无疑是桩丑闻，所以朝廷并不愿意声张，把正副两个主考一人加了一个最次末等的考绩评语，又撤了几个考官的官职差事剥了十几个举子的功名，然后事情就不了了之。正象商成猜测的那样，所谓的壬戌年礼部贡试舞弊案在京城里基本上没什么人谈论，许多落第的举子甚至压根就没听说这个案子，更不用说什么朝野震动了。

    然而这并不是案件的全部。除了一些天生敏感和政治嗅觉高度灵敏的人以外，谁都没有意料到，这个生在东元七年春天的不起眼的小公案竟然是后来几年中席卷官场的刘伶台案的序幕。当时人们也谈论它的兴致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有多少人会去关注它的后续进展一一

    几个丢官撤职的官员很快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十几个剥夺了功名的举子中差不多有一半人也灰溜溜地回原籍了；

    一个月后，当人们已经彻底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内廷突然传出连串的旨意和诏书，仅仅在一夜之间，东元帝的两位叔伯一个兄弟三位亲王、四位郡王还有一位嗣王，悉数以妄议的罪名被夺爵：紧接着皇三子邯郸王改封潞州王，钦旨即刻之国；另有东西两京、西安府、赵县八家宗室远支被严词申饬，三位当家人被移送宗府管教

    商成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竟然会展到这一步！这实在是太离谱了！霍士其讲述的故事简直比刚才霍伦的演义还要匪夷所思！怎么看，这都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考试作弊案而已，怎么就把东元皇帝给招惹出来了？

    他立刻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答案就在大赵的文官制度和封爵制度上。

    就他个人的观点来看，他以为大赵对文官的资格、考核、稽查、监督以及升迁等方面的制度和条文相当完善，有些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先进的。比如，除极少数情况之外，五品或者五品以上官员必须是进士或者赐进士出身，这就在很大程度杜绝了滥竽充数的情况生。即便是赐进士出身的官员，升迁也很缓慢，即便有特例，通常也很难在三省六部担任重要职务，一般都是在宗府或者太常寺这样的不太要害的衙门任个副职。而非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即便有眼光有魄力有出众的能力，各项事务都做得很出色，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妥帖，可要是没有适当的机缘的话，那在衙门里十几二十年的资历熬下来，了不起就是个九品主簿或者县丞；象现在的屹县令乔准，就是所有条件具备之后才做到了县令一一还是个中等县的县令。即使有了现新式农具和新的耕作方法的功劳，只有举子功名的乔准以后也不太可能再有升迁的机会，最好的情况就是在六年的最长任期届满之后换到一个上县去做父母官，等他干到致休的年龄，大概朝廷会顾念他的功劳赠他个七品的官身。至于充斥于各地衙门之中的恩荫官吏，虽然这些人的仕途起步平平顺顺，可是在仕途生涯里就很难再有进步，绝大多数的人入仕时是什么品秩，离职时也还是什么品秩。另外，大赵的封爵又严格贯彻福传三代的精神，开国百年以来离爵的宗室勋贵数不胜数，这些人的后代也有个人的政治理想和抱负，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同样也需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又没有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的可能，自然而然地，他们必然要拿出一些实际的行动；而改变现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参加科举考试

    这样，问题就出来了：贵胄子弟想真正改变生活道路，就必须参加科举。可是科举这条路太难走了。于是这些地位不再尊贵，家境却并不穷困潦倒的人当然会在如何通过科举考试上多动点脑筋。

    能动的脑筋就只有花钱买题或者雇人代考了

    这才有了壬戌年礼部贡试舞弊案以及其他被揭出来或者没有揭穿的种种弊案。

    他甫一想通这个道理，马上就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案子展到这个阶段，就不再是一桩单纯的科场舞弊案了。它看上去更象是一次东元帝为巩固自己的皇权而采取的行动！

    怪不得他一直就觉得刘伶台案和皇家有关系，道理原来在这里！东元皇帝借着宗室子孙不肖的名义，顺理成章就剪除了那些可能影响到自己皇位的隐患。而且怎么处理宗室是皇帝的家务事，就算三省六部的大臣们占着理，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地表意见和看法。别说这是对皇帝的处置表言论了，就算是面对平常老百姓，官员也不能对着别人家里的事随意地指手画脚！

    不过，他有一点还闹不清楚，既然是皇帝的家事，稍微懂得道理的人就必定是避之不急，可为什么把陆寄和冉涛也卷进去了？难道说这个舞弊案还有下文么？

    的确还有下文。事实上，直到东元帝处分自己的兄弟和儿子的时候，至今还教人谈虎色变的刘伶台案依旧没有真正开始，科举舞弊和处分宗室，两桩事其实只是刘伶台案案之前的两个小插曲

第八章（06）霍伦的心思（中四）

    刘伶台案的正式爆是在六月之交。

    六月初，贡试舞弊案中的一个被官府辞退的书吏莫名其妙地溺水身亡，平原府查探勘验之后认为，此人是从外室的别院出来在返家的途中因为醉酒不慎落水，属于意外亡故。这本来是桩很简单极平常的案子，可死者的家属不接受醉酒溺水的说法，坚持认为这是他杀，是外室为达到与情人长相厮守而下的毒手；他们要求平原府重新审理案件，还死者一个公道。依大赵刑律，苦主喊冤案子就必须重审，平原府的官吏差役虽然对死者家属所谓的谋杀一说嗤之以鼻，可有人鸣冤，也只好缉拿死者的外室并左右邻居街坊到案重新审问。

    死者的外室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疑点，就是个平常市井女人，可是平原府的差役却从她家里搜出三锭十两重的官制银！被死者家属逼得焦头烂额的平原府官员立刻如获至宝一一这就是疑点！三十两银兑换成制钱有**十缗，死者生前不过是个小书吏，如何攒下如此大的一笔钱财？这样大一笔钱财不放在家里偏偏藏在外室这里，其中难免有不可告人之处！

    平原府马上提审死者的外室，可女人根本说不清楚这三锭官银的来历；她甚至都不知道家里藏着这样一笔钱财。不过主审官员在她翻来覆去的哭诉哀求敏锐地察觉到一桩蹊跷事，那就是礼部贡试前后有个中年人找过她男人两回，因为每回两个人都避着她悄悄密密地嘀咕半天，所以她对那个人的印象比较深，似乎就是哪位大人家的一个管事

    平原府顺藤摸瓜，很快就找到这个人一一当春贡试副主考家的二管事！

    既然案子牵扯到贡试舞弊，那就不是小小的平原府衙门能过问的了。宰相公廨请示东元帝之后批复，御史台牵头督办，旬月之间就有三十多位官员被请去东嶽庙作客。等到十月里案情终了时，涉案官员总数过二百人，以昏聩失职而责令返乡思过的吏部右侍郎为，三名五品以上官员及数十名官员被分别给予解职、降职或者外调的处分，而在朝堂上倡导与民休养蓄积国力徐图北进的缓进派遭到重大打击。

    两年后，因为壬戌年贡试舞弊案而被贬职雅州的副主考在任上病逝，临终留下遗书，透露他当时也是被迫无奈才徇私枉法。这封遗书辗转被缓进派获得，也立刻就成为他们洗刷不白之冤的最好证据。因为信中有师恩深重无以为报一句话，所以缓进派反击的矛头直截就指向副主考的恩师、东元帝还是太子时的老师、户部左侍郎田望。田望百口难辩，被迫请辞。受此事牵连，当时的左相自请处分辞职归野，一位副相降职调任莱州知府，一位侍郎被贬为平原县令转眼间又是一大批官员被处分。与此同时，卷土重来的缓进派在朝堂上再振声威。

    从那以后，朝堂上围绕东元七年贡试舞弊案的风波就从来没有停息过，时而缓进派占上风，时而他们的对手占上风；无论是哪一方把持朝政，对政治上的对手都是穷追猛打不加留情。从东元十年到东元十四年，受此案情牵连拖累而落马的官员不计其数，仅是左右宰相的位置上，六年中就七次易人。到最后两边人在残酷的往来斗争中都杀红了眼，不论是不是政治上的对头，只要看不顺眼，不分青红皂白先扣上一顶舞弊案中人的帽子再说。冉涛就是这样遭的无妄之灾，仅仅是对缓进派的一些过激做法看不过去，在私下里了两句牢骚，就差点被充军

    这种状况一直绵延到东元十五年初。当年二月，缓进派的两位领军人物先后辞世，缓进派顿时陷入群龙无的混乱境地，朝堂上的争斗才逐渐地有所平息。不过，随着丁忧后复出的张朴接任右相，眼下似乎又有了风波再起的迹象。

    听完霍士其的讲述，商成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事情的经过太复杂了，他一时还无法完全地消化和理解。霍士其的讲述里也有不少地方比较含混，存在不少的疑点和漏洞一一比如，在整个过程中，东元皇帝的态度就一直很模糊；这就非常值得琢磨。另外，左相汤行在其中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起的什么作用？这个案子会不会和皇权相权之争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呢？

    这些问题都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不管是霍士其还是冉涛，或者陆寄和狄栩，他们都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好在他也不需要知道答案。

    管它的！他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朝堂的风波又刮不到他这里。他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怎么收拾突竭茨人。朝廷是激进派当家还是缓进派说了算事，都和他不相干！

    当然，他也明白自己的想法不太现实。实际上，他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

    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案子被称为刘伶台案？

    贡院就设在刘伶台。霍士其说。

    商成一下楞住了。就这样简单？但是他马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刘伶台案总比壬戌年贡试舞弊案说起来简洁得多，也隐晦得多。再怎么说，贡试舞弊都是桩很不光彩的事情

    霍士其沉吟着问：你看，要不要我去劝说一下延清？冉涛是个有才学的人，做事很认真，处理公务也很有一套办法。他觉得这样的人在葛平寨做个转运副使，实在是太屈才了。他替冉涛解释说：延清还是懂道理的，就是仕途上吃过亏，做事情有点瞻前顾后，有些时候不敢担责任一一这不能怪他，他也是受人陷害之后心头起了怯心和畏惧。

    商成摇了摇头。这事就算了。先，他不想勉强冉涛去端州；其次，就算冉涛现在答应去做端州通判，他也不会答应一一他不放心这种做事畏畏尾的人。他不怕底下的人做事情犯错误，就怕他们因为害怕犯错误而不做事情。冉涛就属于后者。

    他撇开话题，对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霍伦道：六伯，选择咱们来谈谈你的事。

第八章（07）霍伦的心思（下）

    霍士其滔滔不绝地讲述刘伶台案前后经过的时候，霍伦一直都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不开腔，不插话，不问，也不赞叹感慨，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

    其实他也没怎么听。刘伶台案也好，贡院舞弊案也罢，这些事和他的距离都是无比的遥远。他今年虚岁四十有二，从十六岁走进屹县县衙做个抄抄写写的小书办算起，至今已经有二十六个年头，二十六年单调枯燥的文牍生涯，早就把少年时曾经有过的一颗滚烫灼热的进取心消磨得干干净净。这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所以自打二十一岁那年州学试考中秀才之后，到现在他也再没进过考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命数，也就从来没有奢望过在功名上再有什么进步。他觉得，做书吏也未必就不是一条出人头地的路，与其硬着头皮去挤龙门，还不如守在衙门里苦巴巴地熬资历；这条道走好了，很难说将来的造化就不如人。他也确实做到了。二十六年中，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书办一直做到现在的主簿，还挣到了从八品下承务郎的品秩。不管他的这个承务郎是怎么来的，也不论别人又是如何看待他，至少他自己对自己非常满意一一除了乔准，整个端州，甚至是整个燕山，都还没有一个举子能做到他这个秀才的成就；这一点尤其令他感到骄傲和自豪！

    不过在沾沾自喜之余，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和遗憾。让他烦恼的是，因为他仅仅是个秀才，所以承务郎大概就是他这辈子仕途的终点了。他遗憾的也就是他只有一个秀才的功名！唉，假如他是个举人的话，那他现在至少也是个上县的县丞，说不定还能当个中县的县令；那样的话，等到他致休的时候，朝廷会循例赠他个七品的官身，他的子孙也就能享他的福有个恩荫……

    每每一想起这个事，他就忍不住扼腕叹息。早知道有今天，早年间他就是咬牙吃苦也要考个举人回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虽然科场不分长幼，笔耕到老耄耋应试的事也有耳闻，可他现在公务俗事一大堆丢不开手不说，关键是提不起那份心劲。应试应试，话说说容易，可真要横下一条心煎熬三年，他肯定做不到。

    夏天里，他也趁商成巡视燕东的机会，悄悄请托霍士其替自己谋南郑县令的差事。但是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荒唐做法而后悔得不得了。他一个秀才真要是做了县令，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朝廷追究下来，别说他的县令做不长久，商成也得吃不下兜着走！好在事情后来没了下文，他才渐渐地安下心。

    他想在致休时有个官身，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做事多出政绩，看能不能靠着积攒政绩和考评再升一级品秩。不过，这事也很难。关键就在他秀才的功名上一一对一个秀才来说，八品承务郎本身就是特例了，没有群的奇绩就绝不可能再进一步。

    好在业已达的十七弟并没有忘记他这个六哥，把主持酿造高浓度白酒的大事交托给了他，还特意当面嘱咐他，这事做成的时间越短，功劳就越大，而且可以按军功计，轻飘飘就能升一两级。而他也没有辜负霍士其，很顺利就完成了这个本来以为很艰巨的重任。

    可酒是酿成了，他却又有新的烦恼。

    这高浓度白酒的利太厚了。就按现在作坊里七斤粮食出一斤白酒计算，最少也是对半的毛利。即便霍士其当初就告诉过他，这白酒利厚，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这辣得刺喉咙烧心口的高浓度白酒的利竟然厚到这地步。这酒不仅利重，还供不应求，县城里几家大酒楼的伙计随时都盯着作坊，这边一烧火，那边就有人拿马匹驮着现钱来买，开口就是这一灶我全包。全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卖给谁不卖给谁都不好，到最后他没办法，只好打着公务繁忙的旗号窝在衙门不出来。可衙门也不是清净地界，下属同僚都在替人捎话带话，就连关系稍见好转的乔准，也拐弯抹角地打听作坊几时烧灶几时出酒……

    找他的人还有刘记货栈。刘记的大掌柜高小三爽快，每斤白酒加价十文，条件就是作坊出的白酒货栈要买走一半。上京大商号永盛昌的一个掌柜更豪气，情愿每斤加价二十文全包不说，还请他去上京起作坊，只要他答应让永盛昌在作坊参股，起作坊的地皮以及其他所有费用包括销售在内，通通由永盛昌一力承担。为了取信他，永盛昌的袁掌柜甚至愿意当场给他立字据。

    货奇利重，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他现在犯难的就在这重利上。一边是做梦都没梦见过的银钱，一边是能作军功计算的功劳，一边是富，一边是贵，一边是富甲一方，一边是荫蔽子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选择，他简直都有点茫然无措了。他这趟来燕州，除了表功和报喜之外，也存着找商成和霍士其商量的心思。他希望他们能帮他拿个主意，看他是做个富家翁比较好哩，还是拿它换一级品秩。

    霍士其的态度很鲜明一一换品秩！白酒利厚不假，可必须拿粮食做这种酒，酿得越多，消耗的粮食就越多；而燕山是边镇，绝不允许有粮食的大宗交易，单止这一条，就决定霍伦绝不可能大量地酿制白酒，想靠它富甲一方也就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望。

    可十七婶认为家致富更重要。至于酿酒的粮食么，燕山不许大宗交易，未必中原也不允许？不能在屹县做这门好生意，那就去上京。至于在上京起作坊需要的银钱，霍伦完全不用担心，这钱刘记货栈出了！她就能做这个主！

    直到这个时候，霍伦才知道刘记的东家换了；这家老字号现在姓柳不姓刘了。

    然而货栈姓柳也好姓刘也好，都不能帮忙他拿主意呀。

    现在，当商成和他提起白酒的事，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他苯口拙舌地把自己的为难地方一股脑地告诉了商成，末了问：“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想，一个提督大将军的见识，无论如何也要比一个承务郎主簿高明吧？

    商成笑起来，说：“我可不敢替六伯胡出主意。”经商和仕途，两条路很难说哪一条路的成就更大，特别是高浓度白酒还勉强算是个高技术产品的时候，就更难做出抉摘。他只是把自己本来的想法都告诉霍伦，让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前段时间我进京述职，找工部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在燕山新建四个匠作营。我原来设想，以你搞的白酒作坊作为基础，在屹县再起一个大的匠作营，专门搞白酒的深加工和贮存以及储运，还有它在其他方面的应用。另外还要设个铁器营，负责维护修理南关大营的军械。就看您愿不愿意做提领这两个匠营的主簿。”

    霍伦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平常匠作营的监造主簿一般都是八品下九品上的官秩，监两个营，至少也是个正八品下，离他向往的官身不过一步之遥……可是作坊里蒸出来的都是钱，连空气里都泛着沁人心脾的铜香，嗅一口就能让人心神迷醉啊……

    商成笑呵呵地说：“您要是不乐意也没什么。这很正常，我不会埋怨您。白酒的利润极高，只要懂点这酒的门道又懂点经营和管理，十几年后做到富甲天下也说不一定。”他笑着给两个人的碗盏里续上茶水，又说，“你们别看我，我就知道一些如何做酒，其他的和你们一样，也是俩眼一抹黑。不过这酒和咱们平时常见的酒不同一一那些酒是越放越酸，这酒要是能密封严实，那贮藏的时间越久，酒的醇香滋味就越浓郁，当然价钱也就越高。”

    他把茶壶放下，说：“六伯难得来一回，就多住几天，等过了冬至节再回去。这两天您也好好想想，看到底是做个大酒商，还是当个匠作营的主簿。就有一点需要提醒您，假如您不愿意去匠作营的话，那白酒作坊前期消耗的银钱和粮食是要归还的，还要按官中借贷支付利息。”

    霍伦点了下头。这事就是商成不提，他也会主动提出来。假如真要把白酒作坊做下去的话，他就不能回避这个问题。他只担心一件事，这蒸酒的工艺该怎么算？假如这也是官上的物事需要归还的话，那他还是去当监造主簿算了。就是他知道蒸酒工艺又怎么样？只是酿酒的粮食一条，他就争不过官办的作坊。粮食，粮食才是酿这酒的根本！

    商成倒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沉吟了一会，他说：“这工艺是我胡思乱想琢磨出来的，论说起来和官上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为了证明这办法能行得通有效果，做试验的钱粮都是从军库里支出的……这样，已经支用的钱粮和利息就作为卫府为买白酒而付给你的定钱，在今后一段时间之内，卫府在作坊里购买白酒，也要有一定的折扣。”他站起身在桌案上找了张纸，写了封短信，又押了自己的私章，交给霍伦。“看来您是想作酒商了。您明天带着这封信去卫府找张绍将军，具体的事情你们去商量和协调。我就一个要求，明年三月之前，您提供给卫府的高浓度白酒越多越好，最少也不能少于三千斤。”

    霍伦并不太在意这个数字。他的作坊一天就能出酒百斤左右，要是晚上也开工，产出还能翻两番。酒的储藏和运输也容易，大不了就多花点钱收大缸大坛子，实在不行还能买几千个干葫芦。关键的问题就是粮食！没有粮食，他拿什么蒸酒？

    “粮食的问题您找张绍将军。他会替您解决的。”

    “那我就没什么问题了。”霍伦说。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他问道，“我要是去经商，是不是还辞掉现在的差事？”

    商成一下就笑起来。霍伦自己去卖酒，当然得辞掉公务，不然他前脚上街，后脚巡察司就会敲开他家的门。

    “您可以让我那两个兄弟出面嘛。”商成说。他很不喜欢官吏的家属去经商，但是现实就是这样，他不喜欢也没办法。

    霍伦也笑起来。

    只有霍士其黑着一张脸不吭声。

    霍伦太蠢了，竟然被那点钱财迷住了心窍。和尚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不琢磨琢磨，什么是“白酒的深加工”，又什么才是“其他地方的使用”？还有那个铁器营，难道还能真是个修理军械的平常匠营？南关大营本来就附带了一个铁器营，现在提督府居然还要在那里起个更大的铁器营，难道六哥就没听出点门道？

    他知道商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商成早就和他提到过，高浓度白酒会继续提纯，会应用到其他方面，比如药品的炮制上；而铁器营会试验一些新的军械。

    他知道这些事，可他不能告诉霍伦……

第八章（08）刘记？柳记？（上）

    冬至那天的晌午，孙仲山来了，还给商成拉来几车东西，什么贡米白面蜀锦南绸铜香炉银烛台镏金盘子风干的牛羊肉和大块大块黑糊糊的茶砖，乱七八糟的什么物件都有。他甚至还给商成带来很稀罕的东西，一个半寸高金架子上枷着个小人，据说是西边天地尽头的一个神仙。

    商成被孙仲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一边给他让座，一边笑着说：“什么神仙。这是基督教的十字架，上面的人是耶酥，基督教的创始人。”看孙仲山眨巴着眼睛一付不明白的懵懂模样，就解释说，“就是洋和尚……就是胡僧！他和佛教的释迦牟尼一样，都是他们那个宗教的开山祖师。”

    这一下孙仲山明白了，也跟着笑起来。

    商成让孙仲山喝水，自己坐在一旁拿着十字架仔细端详。十字架并不稀罕，他在上京就看见不少金头蓝眼睛的欧洲商人，也见过一身黑衣的传教士，还听说京城里就有他们的教堂，所以有几个十字架流传到燕山也很平常。但他在上京见的十字架大都是粗铁做的，手工非常粗糙，有的甚至就是用两根木棍一横一竖拿麻绳系在一起；这些和孙仲山带来的金十字架根本就无法作比较。金十字架不仅做工精美，四边镶嵌着不少红红绿绿的宝石；在它的背后甚至还刻了两行拉丁文。这显然不是普通信徒和神灵进行精神沟通的教器；它看上去更像是个基督教的圣物，它的背后肯定有不平凡的来历和故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到了突竭茨人的手里，难道突竭茨人和基督教有了联系？他马上问孙仲山说：“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孙仲山说：“是九月间那一仗里缴获的。”

    “哦？”商成点了下头。“是谁缴获的？怎么缴获的？”

    “是我下面一个伍长进草原时从一个突竭茨人的烂毡包里翻出来的。”

    这是个完全出乎商成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本来还以为这来历不凡的十字架是从东庐谷王死在留镇的那个儿子或者某个撒目身上抄出来的战利品，谁知道居然是从牧民家里找到的。问题是，一个普通突竭茨牧民的家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这次进草原的赵兵为了保证移动度和行踪不被泄露，所过之处根本不留活口，不分男女老少也不论是不是突竭茨人，只要不会说中原话，通通砍头割耳了事。就算是中原汉人，假如身体羸弱跟不上队伍，赵军也不得不忍心让他们自生自灭。面对突竭茨人的疯狂报复，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直到现在，孙仲山提到当时的一些情景，神情和口气都很难过。

    商成的心里也不好受。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战争和胜利总是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战争结束得更快一些，让胜利来得更早一些，他希望胜利的光辉能洒遍燕山，而把战争带来的所有的痛苦与灾难都降临到敌人的头上。

    沉默了一会，他对孙仲山说：“这次卫府把你召回来，是准备让你去中军新建的骑兵旅作旅帅，五个骑营，一个辎重营，一共两千九百人，驻地暂时考虑设在燕水。”他看孙仲山并不怎么惊讶，就问，“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孙仲山笑着点头说：“回来的路上在赤胜关遇见孙督尉，他已经告诉我了。”他低下视线，斟酌着慢慢说道，“督帅，有句话，我本来不当说，不过憋在心里久了，不说又不舒服一一张绍将军和李慎将军的矛盾由来已久，眼下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您是不是向朝廷说说咱们的情况，让兵部把李慎将军调去别的地方？”

    这也是商成最为恼火的地方。在秋季战事之前，因为张绍的让步，张李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都有了点好转，中秋时李慎还从端州给张绍送过节礼。可秋季战事打完，张绍又是晋级又是封爵，李慎却只记了个功。眼下张绍在勋衔上和李慎不相上下不说，爵位上还压过李慎远不止一筹。就为这个，李慎便挑着五个骑营如何分配的事和张绍打擂台，顶着卫府的调兵令死活不分派骑兵到中军，所以中军组建骑旅的事才一直拖到现在。最后李慎被商成一道钧令招到燕州挨了顿严厉的训斥，这才消停下来，不情不愿地划出六百兵。本来端州右军要调出一个半骑营八百人，可他还是打了个折扣，只给六百。不过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骑兵的数量虽然不足，质量却还不错，六百骑兵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参加一两场战斗的老兵。

    谈完军务上的事，两个人又说了会闲话。听外面传来申时的钟声，孙仲山就站起来告辞了。

    商成挽留他说：“吃了晚饭再走。霍家六伯送来几坛白酒，你留下来尝尝。还有苏扎他们烤的又鲜又嫩的小羊羔，那可是人间美味。”

    孙仲山已经知道霍伦到了燕州，就笑着说：“别的都可以，羊肉就算了。在草原上那半个月顿顿都是羊肉，我现在一听别人提起羊肉就直犯恶心。前天回家，婆娘都说我身上膻味重，楞是不让我上炕。”商成和几个护卫都仰起头来哈哈大笑。“六伯酿的酒我家里也藏着几坛。不怕对您说，上个月六伯就送了几十坛白酒去留镇，孙奂和邵川他们都喝疯了，邵川更是恨不能天天泡在酒坛里。就连我替田小五办喜事而留下的十坛酒，一个不留神也全被他们给偷去喝了个精光。”他又说，“您也别责怪六伯。他给我的信里说了，这酒不是您要的那种明火能点燃的高……高浓度白酒……”

    商成摇着头苦笑了一下。他怎么可能去责怪霍伦。在把酿白酒的事情交代给霍士其之前，他就想到早晚会有这一天。可以想象，即便是将来，贮藏在军中的白酒也肯定会有一部分进入将士们的肚子里。他也能理解。军旅生涯本来就枯燥艰苦，酒不单能解乏，很多时候还能活跃气氛，调动起人们的情绪，增进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一一只要不误事就行。

    他决定，等冬至节一过就让卫府制定一些和白酒有关的条令和纪律。

    因为孙仲山还要去霍士其家拜节，所以商成就送他从后院出去。

    等他送完孙仲山回头去前院，竟然在院子里迎头碰见高小三……

第八章（09）刘记？柳记？（中）

    小三哥？商成惊讶地望着由管家陪着的高小三。这家伙是怎么来了？你怎他问道。他本来想问高小三怎么悄没声地来家了，可话临出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就连忙改了口，你来看我的？

    高小三显然也没料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商成，局促得手脚都快没地方放了，嘴张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是我，我打这里路过，顺道来看看您。

    商成一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先瞧了一眼高小三和管家走过来的石板小径一一那条道的去向是月儿和盼儿她们住的那几个后宅院，又回头望了一眼一片光秃秃树枝间隐现的后院门，肚子里忍不住嘀咕：这是来看我的？

    高小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纰漏。他尴尬地笑了笑，转口说：本来是想着给您拜个节，可又怕您忙公务，所以他低下头。

    商成咂了下嘴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高小三话里的意思。两个人现在的身份差距太大，再想像当初在霍家堡时那样一壶酒两碟咸菜干吃喝说话，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不止是高小三如此，就是和他一道出生入死的包坎和石头他们，在他面前也保持着应有的尊敬和距离，好些话和好些事平时也不怎么和他说。刚才仲山婉言坚持不情愿留下吃晚饭，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对于这种情况，他没有办法去改变；只能把事情朝好的一面去想：也许他们是不想给他增加烦恼吧。

    说真的，他很怀念没作假督的那段日子，大家聚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聊天扯淡，比什么都强。哪像现在，冬至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过节，陪伴他的只有永远没不完的公文和冷冰冰的砚台。有时候他真想抛开手头的一切事情找个人来聊聊天。不谈政事也不谈公务，就是纯粹地聊天，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瞎侃，说到哪里就算哪里，说到兴高采烈的时候就吆三喝四地出去胡吃海塞一顿，最后醉醺醺地回家倒在炕上就扯呼噜，一觉睡到天大亮

    可这样的想法最多也就只能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做不到。他没有这种本事，无法把繁重的公务和轻松的私人生活截然分开。说实话，在内心深处，他对陆寄和狄栩他们有时还是很羡慕的，早上辰时踩着鼓点进衙门，下午申时踩着鼓点下衙门，歌肆里欢语畅饮，教坊里清曲妙词，在外面有人逢迎，回到家也有人嘘寒问暖，能和妻子儿女一起分享天伦之乐可他呢？除了提督府就是书房，要不就在各地州县来回跑，即便好不容易有点空暇时间，身边却连一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在案头练几笔书法。没办法，他不能去打搅别人的生活。谁让他是燕山提督哩；虽然只是个代理，可毕竟是提督。

    他惆怅地地叹了口气，问高小三：弟妹来燕州了？

    啊？正不知该如何说话的高小三楞了一下。他马上反应过来，因为自己是从后宅过来的，所以商成产生了误会。他支吾了两三声，才说，她，她她也来了。月儿小姐和盼儿小姐留她下来说说话。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籍口了。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从后宅院里出来。

    她的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高小三说。

    提到自己的妻子，高小三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他感激地说，幸亏有您送的那几味药，她吃了以后这一冬还没晕厥过。大夫说，就这样作养上两年三载，大概能把病给治断根。

    见起色就好。商成高兴地说，以前你总在外面跑，她一个女人在家总不免替你担忧受怕，想把身体养好都不成。现在好了！她来到州城，你正好就近照顾她。燕州是大地方，好大夫多，药材也齐全容易置办，她那点小毛病很好治。反正你记着，要是遇见什么难处就来找我；我不在的话，找月儿她们也行。不过，他顿了顿，抬头望着高小三，笑着揶揄他一句，我可是听说你现在是刘记货栈的大掌柜，是在上京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大概也用着我来帮忙。

    高小三低下头，谦逊地说：和尚大哥说笑了。可商成说的毕竟是事实；而且以他这样的年纪就做到刘记的大掌柜，手底下掌管着刘记从燕山到上京直到江南和泉州的所有生意，还有各地的十几个分号和六七百的人手，怎么说都算是件极有光彩事情。他心头一高兴，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什么大掌柜不掌柜的，这还不都是月还都是东家的错爱。

    商成狐疑地望他一眼。怎么一回事，难道说高小三做到刘记的大掌柜，还有月儿有关系？不过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也没仔细想，就问高小三说，你这是要走？

    货栈里事情多

    商成一哂笑道：今天是冬至节，街上还有哪家店铺还开张？看高小三要解释，就拦住他的话说，我不管你事多还是事少。咱们难得见一回面，既然来了，就没有不吃饭就走的道理一一老王，他转脸吩咐一直呆着脸的管家说，你去灶房打个招呼，让他们现在就预备夜饭，好酒好菜一样都不能少。再让人烤只羊羔子，我要招待我的好兄弟。

    和尚大哥，别让他们忙了。我真是有事不敢耽搁

    商成凝视了高小三一眼。看神情高小三不象是在假推辞，想了想，便说：你要真有事，那我就不留你。有空就常过来坐；你婆姨没事也常来家里玩。她和月儿她们差不多岁数，话能说到一起，在城里呆着也就不觉得闷；而且多出来走动走动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高小三抿着嘴没搭话。商成的一番话让他心头暖烘烘的，几乎就想告诉商成实情了：他婆姨还在霍家堡；他今天来也不是拜节，而是找货栈的大东家说一桩重要事可最终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商成又把他送出后院门。

    在院门口，高小三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和尚大哥，您知道霍家六伯来到燕州的事不？

    知道。昨晚上六伯就在我家。

    六伯家酿出了上品酒，您听说了吧？

    商成笑起来。他总算明白高小三是为什么而来了一一肯定就是为了高浓度白酒！象高小三这种有天生的商业嗅觉的人，大概鼻子一闻就知道是桩非常赚钱的买卖。不过刘记货栈才走出困境，资金周转不过来，没法和袁家的永盛昌比较，提出的条件不一定能教霍伦满意，只能靠着乡亲的情面看能不能说动月儿出面，替他们在霍伦那里说点好话。

    他笑着反问道：月儿没答应帮你们的忙？

    说起白酒的事，刘记的年轻大掌柜就是一脸的愁容：也不是。不瞒您，眼下刘记正好上京袁家的永盛昌争白酒的买卖。袁家的底子厚，一口就答应在上京白送六伯一块起作坊做酒的地，又答应替他筹粮食，要多少有多少的粮食。这两样我们刘记都做不到，六伯便不情愿把白酒的买卖都交给我们。他望着不远处霍士其的宅院叹了口长气。

    你们不是有几支驮队么，可以买了白酒朝中原贩呀。商成给他出主意。

    高小三苦笑着说：燕山离中原太远，道路也不方便，做布匹药材粮食的大宗长远生意还成，可做白酒这种就近买卖就不成。要是从燕山把酒运出去，豆腐都得变成肉价钱，即便不计算半路上的折耗，仅仅一个价钱就能把买家都吓走。

    商成没有做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小三踌躇着说：我想，您，您能不能

    没等高小三把话说完，商成就摇了摇头。对他来说，霍伦的白酒生意是让刘记来做还是让永盛昌来承接只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向来就反感官商通联，所以根本便不打算插手。

    送走高小三，他回到自己的小院落，还没进堂屋，就听有人喊：老爷！老爷！

    他回过头。是盼儿身边的丫鬟胭脂，后院里一大群年纪相差不多的丫鬟中他唯一能喊上名字的人。

    他问这个长相极标致的小姑娘说：什么事？

    小姐和大小姐问您，今天是不是一起吃夜饭？

    商成这才想起来冬至节也有全家吃团圆饭的规矩。怪不得孙仲山不肯留下来，原来人家比自己懂道理，记得今天是冬至节。可是为什么高小三却偏偏把婆娘丢在这里一个人先回去了？难道高小三忘记了今天是冬至节？

    他沉吟了一下，先不忙说吃夜饭的事，问道：小姐和大小姐不是有客人么？

    一直低着头的胭脂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没有啊。小姐和大小姐说您操劳了大半年，今天一定要让您好生歇息一回，所以打晌午过后她们就一直在灶房里忙碌，给您做一顿丰盛的夜饭。

    高家的她走了？

    胭脂更惊奇了。她一下午都在灶房里给两位小姐身边，没见有什么高家李家的夫人来家呀一一除了刘记的高大掌柜。不过高掌柜是来和小姐们商量什么事，她那时在灶房里忙着准备夜饭的菜馔，就没跟去。说到做夜饭，她还蒙大小姐的许，精心做了一样家乡菜笋烩鸡，等下一定要请大将军尝一尝她的手艺。她扑扇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商成，脆生生地说：笋是我亲手剥的，鸡丝也是我亲手撕的，连蒜绒都是我亲手捣的，大将军一定要多吃两口。

    商成随口答应了一声就迈步上了台阶，只丢下一句话给脸颊上蓦地飘起两团红霞的小姑娘：夜饭的事不忙。你去叫她们俩都过来，我有话要问她们！

    他要问问月儿和盼儿，高掌柜找她们俩商量，究竟是商量什么事！

第八章（10）刘记？柳记？（下）

    商成在书房坐下没多久，月儿和盼儿就来了。

    他没有马上就让两个女娃坐，甚至都没看她们一眼，而是埋着头继续阅览着昨天送来的兵部军报。

    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的两个女娃也不敢问，都捏着手局促地立在脚地里。她们心头有鬼，谁都不敢先吭声，只能一边悄悄地观察他的神色，一边递眼色相互勉励鼓劲。不小心跟在两位小姐背后进了这间屋的胭脂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蹑手蹑脚地躲在墙角边，生怕让商成注意到自己。

    暖烘烘的屋子里很安静。南墙根阴烧着一盆炭，堆成小山的黑木炭间能看见殷红的小火点，时不时地哔剥爆起一点火星，旋即又悠悠荡荡地落下去。虽然天还没黑，但靠北墙放的两枝大灯笼已经点亮了，灯笼里两团烛火熊熊地燃烧着，把半间书房都映得雪亮。挂在东边壁上的一幅魏碑体大字也愈地醒目显眼：

    一一难眩以伪。

    过了不知多久，商成总算放下了手里的公文。他从棉套里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不那么暖和的茶碗喝了两口水，乜了两个神色忐忑的子里令人压抑的沉重气氛立刻消褪了不少。月儿立刻就嗔怪道：早就来了！一一看你忙公务，就没搅扰你！都不知道什么事，你帮我们喊过来，又不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气，讪讪着把迈出去的腿又缩回来。她本来是想讨好她和尚大哥，要过去给他添茶水的。

    说吧，怎么回事？商成问。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月儿立刻就紧张起来。因为害怕商成问到高小三和刘记货栈，这个向来说话做事都非常利索的女娃现在连说话都有点磕巴了。不，不是你叫我们来的么？怎怎么问，问我们？

    商成耷拉着眼皮，鼻孔里哼了一声。鸭子肉烂嘴巴硬，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装傻！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抬头凝视着月儿说：高小三刚才来过？

    月儿心头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就遇什么！她已经从胭脂那里知道商成和高小三见过面，这事根本就无从抵赖，只好硬着头皮说：来，来过

    他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月儿慌乱地说，

    嗯？商成拖长了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

    真没什么。月儿蚊子样声气替自己作辩解。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咬牙坚持了。她想，她大不了就说是高小三就来央告她，希冀着为刘记讨点好处。这显然不是了不起的大事，最多她给商成认个错，然后编造几句谎话遮掩过去。她甚至还为自己找到了好借口一一高小三是央求她瞧在乡亲的情面上帮忙，但是她想着商成的再三告诫已经拒绝刘记了。她扁着嘴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说，刘记想明年多在官上接点差事，在你面前又说不上话，所以高小三才借着送节的名义来找我。不过我都说告诉他了，这事我帮不上忙。

    假如商成刚才没遇见高小三，也没听见高小三胡诌什么陪婆姨来家的扯淡话，那他多半会把月儿的一番解释当真。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自小没娘的小姑娘非常懂事，也很能干，无论是最早时帮她爹扶持那个烂糟包的家还是后来替自己经管屹县和燕州的两处大宅院，所有的事情都打理顺顺当当，根本就不用他操半点心；就是连他都拿着挠头的人际关系礼尚往来，她也能以他的名义处理得清清爽爽。也正因为这些，所以他一直以来都非常信任她，不仅把家里的一应所有大小事也都交给她去处置，从不过问柴米油盐钱粮进出开支不说，甚至都不过问钱粮的去向：管它是置地还是买房哩，就算她悄悄地攒点私房体己他也不会生气一一说话间她也差不多是出嫁的岁数了，应该给自己置办点嫁妆了

    只要不是拿去放债或者做生意！尤其是别去做生意！

    他最厌恶最痛恨的就是官商，就是官僚资本！这些勾结在一起的官员和商人为了为自己攉取利益，不仅扰乱社会的正常经济秩序，而且还会破坏国家法度，从危害性上来说，他们的祸害甚至过战争。战争中失利的一方还有蓄积勇气和实力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权力和资本结合产生的暴利总是令人无比地眼红，无视法律的官商践踏的不单是法律，还会从根本上动摇人民对制度的信心，从而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可惜的是，即便他认识到这种丑陋现象的危害性，可他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既无法制止这种自古就有的官商制度，也没能力去遏止人们对官商情节的向往；更加可悲的是，他甚至都无法影响到自己周围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约束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可现在他的家人却很可能踏上了官商的道路！

    是的，从高小三的谎话里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假如月儿和刘记货栈没有什么紧密的联系，那不管高小三是不是老乡，都绝不可能踏进提督大将军的后院，更不可能让大管家亲自礼送出门；何况高小三还扯了那么荒诞的一个谎话！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月儿和刘记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至于是什么问题，这就是他希望月儿能坦白地说出来的事情。即便他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期望能由月儿亲口告诉他。

    然而月儿的回答令他很不满。他不想听谎话，只希望听到事情的真相。他克制着心头的怒火和失望，冷笑着对月儿说：哦，高小三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你真的是对他说帮不上忙？他狠狠地瞥了一直不说话的杨盼儿一眼。毫无疑问，假如月儿是主犯的话，那盼儿就是月儿的帮凶。当然，还有一个起着教唆作用的从犯一一十七婶！哼，要是没有十七婶在背后挑唆和撺掇，就是给她们俩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瞒着自己去和刘记做生意！

    在他威严的目光逼视下，月儿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月儿的沉默突然让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意识到，也许高小三找她并不是单单为了走门路。再联想到半年时间不到刘记不但死而复生而且生意还蒸蒸日上，他就更觉得这事并不象他刚才想象的简单。难道说月儿在刘记还参了股？

    觉得到事情可能出自己的料想，他的怒火一下就翻腾上来。他三番五次地打招呼，一再告诫她们，不让她们去乱掺合做生意，她们竟然都当成耳边风？！

    他使劲地压下胸膛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说：你们自己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一你不说？那盼儿你来说。

    盼儿把头埋得更深了。但是她依然不开口。她能说什么？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说不说都没好下场，所以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她坚决地和月儿站在一起一一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一点不是？虽然她们俩加一起也未必能扛过眼前的难关，可有个人能依靠心头总要踏实一点

    好好好，很好，你们很好。两个女娃的无声对抗让商成气得连说话都不大连贯了。他点着她们接连说了好几声好，撂下茶碗对胭脂言道，你一一就是你！你去把十七婶请过来，马上，马上就去请她过来

    可躲在墙角的小丫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说她不情愿背弃自己的小姐，所以她除了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墙壁里之外，脚下半点都没动弹。

    商成抿着嘴唇把三个女娃挨个打量了一回，突然扬起声气喊道：外面是谁在当值？

    到！堂房里几下脚步声，一个九品校尉掀门帘在门外行了个军礼，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马上去把霍士其给我喊过来！

    是！领大将军令，传霍士其来见！

    校尉答应了一声就要走，月儿急忙说道：哥，你别去叫十七叔她捏着手指头吭哧了半天，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我朝刘记放了点钱

    商成的脸色缓和了一点。虽然放债也让他烦心，不过这总比掺合着做生意要好。他安慰自己说，放债其实就是贷款一一就是利息高了点他挥了下手让兵士离开，然后才问道：你放给他们多少钱？

    月儿先是伸出一个手指头。这个数字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所以她又伸出一个手指头，然后再是一个最后，她右手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他四个指头都伸出来了。

    四百贯？商成疑惑地说。相对刘记上半年的窘迫光景，这点钱虽然无法让他们彻底摆脱困境，多少也能把难关支撑过去。看来今天高小三突然登门，除了想走门路之外，大概就是想着再借一点钱去和霍伦共同经营白酒的生意

    可他自以为是的想法马上就被月儿接下来的话打破了。

    是，是四千贯。

    商成一下就惊讶地嘴都合不上。他完全没想到家里竟然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的钱。他一个月的薪俸还有春装夏凉秋衣冬炭什么的乱七八糟的补贴加在一起，折算下来大概能有四百贯，家里上上下下百多口人的吃喝拉撒全都指着这些钱，四千贯又是从哪里来的？

    除了你的俸禄，还有些朝廷的赏赉，仲山大哥还有钱叔和姬叔范叔他们也送了一些。月儿说，孙奂将军送的最多你说过的，陆家伯伯他们这些文官送的礼不收，仲山大哥他们送的礼都可以收。

    商成茫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他说过的话。不是有句老话么，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得给人留点盼头，何况还是提着脑袋卖命的勾当，更得让人免了后顾之忧可问题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攒下四千贯也实在是太多了。那可是四千贯，就算把刘记货栈全部盘下来，大概还费不了这么多钱吧且慢！

    他一下就意识到问题的关键，盯着月儿问道：你把刘记盘下了？

    月儿半天才点了下头。她马上又为自己辩解说：也不全是咱家的。十七婶还占了两成五，蒋先生有半成

    商成不想去听蒋抟凭仁丹配方入股的事，他现在就关心一条，刘记现在是不是柳记了？

    是咱家的，又不是我的。月儿说。但是她立刻又补充道，不过，契文上填的是我的名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全燕州城还有谁不知道她是提督大将军的妹妹呢？所以不合规矩的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在必要的时候，燕州府衙的官吏同样懂得如何变通。

    商成强自按捺着心头突突直冒的火气，说：你去把股退了。

    月儿不吭声。

    你去不去？！

    不去！月儿执拗地说。她也有她的想法。为了刘记，她不仅投进去四千多贯钱财，还和盼儿一道费了不知道多少的心思和心血才把生意盘活，眼看着仁丹就要上市货栈就要见厚利了，她凭什么要去退股？再说，契约上也没填商成的名字，谁知道刘记的背后是燕山提督的生意？

    这样的刘记它不姓商，还能姓什么？！

    商成再也按心头的怒火，一拳头就砸在桌案上。他不管桌案上壶倒杯倾一片狼籍，也不管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公文卷宗飞得满地都是，站起来指着屋外厉声说道：我平时是怎么和你说的？说！我平时是怎么告诉你的？你去一一去给我把股退了！

    盼儿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大的脾气，吓得倒退了两步。胭脂更是被唬得站都站不稳，倚着墙抖索成一团。

    月儿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火，先是退了一下，马上又站稳了，昂着煞白的小脸嘟哝了一句：我又不是商家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登时让盛怒之中的商成变得张口结舌起来。他就象被雷殛一般直楞楞地盯着月儿，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良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还是月儿做出了妥协。在冬至过后没有几天，她就把自己名下的七成刘记货栈的股份转给了高小三。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月儿为了缓和她和商成之间的矛盾而进行的名义上的股份转移，掩耳盗铃罢了，刘记依旧是个有着浓厚官商色彩的货栈。但不管怎么说，它总算是在名义上和她、和商成剥离了关系

第八章（11）月儿的心事

    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开始，燕山地面上就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民谣一一留镇的李，由梁的米，郜寥的大梨，屹县的婆姨。民歌的前三句夸耀的都是名声在外的三种燕山地方特产。其中除了由梁川大米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继续出产之外，留镇的棠李和郜寥的白梨从中唐时节直到现在，都依然还是燕山卫献给皇城大内的贡品。

    可要是有谁去问燕山人，这四样中哪一个才是燕山人引以为傲的，那大多数人都会毫无犹豫地回答，是屹县的婆姨。自古以来屹县就出美女，历史上还曾经出过两位皇后。不仅如此，屹县女子还以她们的懂礼勤劳和对亲人的体贴周到，从而成为许多人家最想娶回去的好媳妇和好婆娘。在这里，不能不提到有关晚唐的时候接连两位皇帝的正宫娘娘都是屹县人的民间故事，它们也起了很大的推波助澜的作用。至今燕山还有许多关于这两位娘娘的传说，这些实际上是来源于普通老百姓平凡生活的小故事不仅被人们广为传诵，有一些还被编成了地方戏，由艺人们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

    柳月儿就是屹县人，并且她的老家霍家堡，恰巧就在传说中那两位皇后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一一姑娘河边。

    商成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她虚岁才十三。不知不觉中就走过了四个年头，她也从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一个窈窕的大姑娘。当年因为缺少营养而教人心疼的枯黄蓬松的头，如今变成了一头黑油油的长，即使梳理成姑娘髻也无法掩盖它的秀色。她***的面庞上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脸蛋上还有两片可爱的绯红颜色；每当她笑起来，长长睫毛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马上就弯成两泓弯月，从而让自己的开心和喜悦感染到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是漂亮本身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欢喜。恰恰相反，她最近还为此而增添了不少新的烦恼。

    她的忧愁来自她的年龄。她今年虚岁十六了

    对姑娘们来说，这绝对是个出嫁的好年龄。即使她从来都没怎么仔细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可这种事情她也不可能例外。要不是商宅的门槛高，燕山假督私邸的门禁森严，说不定上门说媒的人能把门槛都踩断。

    现在，她坐在炕上，脸上就象蒙着一层霜，拿把小剪刀使劲地铰着一大团红丝线。炕桌上炕席上到处都是长一截短一截的丝线。

    十七婶刚刚才走。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家悄悄地托人找十七婶从中说合，看能不能高攀上大将军的表妹，和商成结个亲家。她今天过来就是想给月儿说一门好亲事：陆寄家两位夫人做的媒，男方是祝县县令汤澹。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先不说两个人的年龄正相当，只说汤澹的进士出身，就让十七婶觉得这是月儿高攀了人家。何况汤澹又深得朝廷器重，年纪轻轻便做到上县的县令，虽然这一回做端州通判的事情被卫署驳回没有得到升迁，但是将来的仕途前程一帆风顺基本上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说不定还有出将入相的那一天。假如这种人家月儿都还不答应的话，那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她！

    可十七婶把好话说尽，月儿就是不点头。以往这种事情她差不多都是一口回绝，不过这次提亲的是陆家，顾念到陆家的情面，她不好把话说死，所以她也不提这门亲事的好坏，只是告诉十七婶：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事。

    十七婶也没办法，只好翻来覆去地劝她：那小伙真不错！家世好，人也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又知书达礼

    月儿埋头做着针线，没有搭十七婶的话。冬至节的后一天，陆家的两位夫人莫名其妙地请她过府赴家宴，其中的缘由她现在才明白过来。她就是在那时见过汤澹一面。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一个人，除了会做诗做小令，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说话更是文绉绉地令她浑身都不自在。她简直不能想象自己会嫁给这样一个人，两个人连话都说不到一处，以后可怎么过日子？

    可她再不情愿，也不能伤陆家的颜面，更不能伤十七婶的脸面。好在她还有一面挡箭牌。她对十七婶说：你先去问问我哥的意思。他说好，我就嫁

    十七婶顿时就没话可说了。那还问个屁啊！先头也有一门亲，月儿也让她去问和尚的意思，结果和尚说什么？他说月儿觉得好就成，我没意见。月儿让他拿主意，他又让月儿自己做主，两兄妹你谦我让，最后谁也不说话，生生把一门好亲事搅没了

    讨个没趣的十七婶走了，月儿还坐在这里生闷气。

    真是的，她自己都不着急出嫁，别人来瞎操什么心？就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她也要为自己挑个好夫婿。在她看来，自己要找的男人读没读过书并不重要，识不识字也不打紧，关键的是他必须要象和尚大哥那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找一个象和尚大哥那样的男人，这就是她所有烦恼的根源。更加要命的是，她中意的人并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正是和尚大哥本人

    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一大概是她觉得自己到了出嫁年龄并且认真考虑这事的那个时间吧，和尚大哥的影子就一直在她面前晃动。这很正常，真正说起来，她懂事之后接触最多的男人除了她故去的父亲之外，就是和尚大哥了。虽然商成在柳家的时间只有半年，成亲之前就另立了门户，但是两家人的关系却一直非常好，亲密得简直就象是一家人一样。而且和尚大哥成亲之后对莲儿姐的呵护关心也是她亲眼所见。那时候她就在憧憬着自己将来也能找这样一个好丈夫。更别说莲儿姐遭难之后和尚大哥的悲痛和伤心。曾经有两次她看见和尚大哥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哭，撕心裂肺的哭嚎让她觉得心头就象有人拿把刀子在割她的心一样，接连好几天都会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在悲痛过后，她有时就想，要是有一天自己的男人也象他那样思念自己的话，那自己来这世上走一趟也不枉了，就算熬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累也值了。

    想到和尚大哥，她就无法克制地联想到莲儿姐。一想到那些传言，一想到自己听说过的可怕事情，她的心就紧紧地揪在一起。因为恐惧，也因为对突竭茨狗的憎恨，她拿着剪刀的手都忍不住颤栗起来。那些突竭茨狗的心太残了！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最可怜的就是和尚大哥。人们害怕他听说之后会被魔魇着，所以直到现在都没人敢去告诉他。甚至从来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到莲儿姐。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做。石头大哥不敢，包坎大哥不敢，范全大哥和姬正大哥他们也不敢。大家都知道，可就是没有人敢去和他说。她也不敢

    莲儿姐走了，把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界上。每当看见大哥在思念中痛苦地煎熬，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悲伤。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她默默地负担起照顾大哥的责任。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她也想清楚了。是的，假如她要嫁人的话，她只会嫁给和尚大哥！她没有告诉他真相的胆量，但是她有抚平他心头创伤的勇气！

    可她的心事没人能看懂。

    不！并不是没人能看懂，很多人都明白她心头在想什么。即便他们以前不知道，现在，在这么多门亲她一个都没答应之后，再不晓事的人也该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可他们知道又有什么用？她的和尚大哥并不知晓她的心事呀！更教人伤心的是，她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找不到。这事只能由长辈去说道，可十七婶就不用说了，陆家的两位婶婶也有说不出口的心思，再说她们谁都不容易见到和尚大哥；即便见到，也没有论说这事的机会

    她难过地抹着眼泪。

    她的四个贴身丫鬟也围在炕桌旁边。她们和她朝夕相处，都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可她们再怎么替她们的小姐抱不平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一边说着四边不靠的宽慰话，一边把矛头对准十七婶。在她们的心眼里，这桩事都是十七婶的不对，就是因为她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的俩闺女都许给大将军，所以才着急地要把小姐推出门！

    几个丫鬟越说越不着边际，越说故事也就越离谱，最后月儿气得一股脑把炕桌上的针头线脑全都掀翻，大声嚷着教她们都别说了：

    你们都闭嘴！

    丫鬟们立刻就不说话了，心惊胆战地看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小姐，生怕她会责罚她们。虽然小姐向来待下人都很和善，可眼前在盛怒之下，就是让人把她们拖出去抽皮鞭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她们担惊受怕的时候，刚才找了个理由避开，好让十七婶和月儿有机会说私房话的盼儿小姐回来。

    盼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孙仲山的妻子杨豆儿和她一块进的屋。

    热毛巾、热茶、手炉、围毡几个丫鬟一通忙碌。

    把杨豆儿让到热炕上，月儿问道：你几时来的？

    才到哩。杨豆儿笑着说。其实她早就到了，就在旁边的院子里和盼儿说话。她假装没看见月儿脸上的泪痕，也没去望脚地里还没收拾干净的丝线，又说，久了没来，怕你们把我忘了。

    月儿说：是你把我们忘了才是真的。你家在城外买那么大个庄子，又买了十几晌地，一一怎么，这时候不在家里算今年的亏空了？

    一句话把大家说得都笑起来。

第八章（12）仲山的家事（上）

    虽然月儿和盼儿再三挽留，可杨豆儿牵挂着家里的事情，坐了没多长时候就走了。

    她回到城西雁凫镇边上的家院时，天色已经麻乌了，天空中还飘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雪花。

    这是她和仲山在冬至过后才置办下来的家业。在这之前，她一直在城里赁着半个小院子暂住。新家离雁凫还不到三里地。庄子小，除开家里的四家佃户，另外就只有六户人家。耕地也没有月儿说得那么多。她倒是想在燕州城外买上十几垧地，问题是家里哪里有那么多的钱？为了买下破败的小庄子和四十多亩坡地，她几乎把家里所有的值钱东西都使上了，又找人借了一些钱帛，这才置办下这份家业。也就是因为攒的那点家底都耗光了，所以前段时间连庄院都没办法整治。好在有雁凫镇的勋田关家帮忙，一连忙了好几天，这才勉强能住人。

    本来，在庄院没有重新整饬齐整之前，她是不该搬进来的。但是她太喜欢这个新家了，忍不住就过来了！在她看来，家就该是这样的一一要有几进房，要有树，还要有属于自己的地！她想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在靠河滩还有一亩官上划拨的上等田地。那是她男人的勋田！

    每回想到那一亩勋田，她的心头就涌起了一股自豪感。这是她男人拿命挣来的家业！这就是孙家在燕山的第一块根基，也是最牢固的根基！无论是起了一半的墀头戗檐青砖门楼还是大门外石阶上的狻猊兽头石鼓，都让她充满了自信。看看这门楼，看看这石鼓，再看看压着青砖帽的墙垣，谁都知道院墙后是个勋田世家；就算是偶尔抄近道赶着回军营的老军，望见这石鼓都不敢大声喧哗。连带着佃户和庄里的几户自耕农和外庄人说话的声气都要大上几分，并且以孙家庄的人自诩；而且这个称谓也得到了别人的认同。

    带着对未来的勋田老孙家的幸福憧憬，她就象个女将军一样意气风地走下马车。可惜天色已经晚了，庄户人早就吃过夜饭上炕歇息了，旁边根本就没有人来仰望勋田孙家老太太的尊贵仪容，只有她留在家的一个丫鬟领着老门房在台阶下迎接她。

    冷清的场面让她意识到，这个家的一切都还停留在刚刚起步的阶段。旁的不说，就是仆妇下人都没几个，除了早就有的门房和车夫，就只有在屹县就跟着她的两个丫鬟。家里也该雇点人手了。不过这并不是问题，她今天进城的主要目的就去通过牙行聘请管家和帐房，等他们来了之后，就可以帮着自己出点主意，看怎么能把家事营务得更好。

    她很快就从留在家里的丫鬟那里听说，老爷晌午前就回来了。

    她嘱咐两个丫鬟把从月儿那里借来的一百千铜钱搬进屋，自己在滴水檐下跺了跺脚上的土，就进了上房。

    仲山正趴在炕桌上写字，桌上摊着好几页纸，炕上还放着好几份卷宗和公文，看她进来，就掀了围毡想起来帮她换衣服。她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仲山也就没动弹。他伸着笔在砚台里撇着墨汁，笑着说：我估摸着小姐和大小姐要留你歇一宿的。一一你怎么就回来了？

    豆儿把狐皮头兜还有裘衣都解下来，拿到屋外抖了抖，回到屋里偏腿坐在炕沿上，拿张干毛巾蘸着帽子和裘衣上残留的水滴，说：她们是让留的。我不想留

    仲山笑了笑。他知道婆娘的那点心思，她一心一意想的都是怎么让孙家开枝散叶变得家大业大。在这一点上，他们两口子心意相通。不过，真想让这个变得树大根深的话，光靠她领着两个丫鬟肯定不成；即便家里再添点人手也做不到他没说话，而是低下头继续写公文。

    豆儿把油灯挑得更亮一些，深情地看着丈夫，等仲山停下笔若有所思的时候，她才问道：你不是说要到年前才回来的么，怎么这就回了？这才去了几天

    回来办点事。

    豆儿早已经习惯了丈夫这种含混模糊的话。但凡牵扯到军务上的事情，他一般都不会说得太详细。她把裘衣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小心地把它们收起来。

    这时候两个丫鬟抬着个大口袋进来了。看她们吃力的模样，仲山就知道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他皱起眉头问道：你又去找月儿小姐借钱了？

    嗯。豆儿点了下头，过去把钱柜打开，帮着两个丫鬟把口袋抬起来，哗哗啷啷的铜钱碰撞声在屋子里回荡了半天才停息下去。

    这回借了多少？

    豆儿使劲抖了抖口袋，把口袋里最后的两个小钱也摇出来，合上柜子落了锁，这才拍着手说：一百千。我问过，咱们地里的那面坡只要六十五贯就能买下来

    仲山瞪着自己的婆娘，半天才说：你买那面坡做什么？那坡上都是石头，留不住土，没法种庄稼！种树都不成。

    种不成就种不成！管它哩！豆儿把钱柜钥匙锁进自己的饰匣里，转过身很豪气地说，只要它姓孙就成！

    仲山吧咂了一下嘴，把涌到嘴边的粗话又咽回去。这个时候千万别和婆娘争论，再蠢的事情她也总是有几百个好理由；这是他成亲之后得到的最大也是最深刻的教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醒说：咱们现在可是借了大将军不少钱了

    才四百多贯。又不多

    仲山吞了口唾沫。四百贯是不多，他一个月的俸钱、禄钱、津钱、职钱、料钱所有的俸禄补贴合一起也有四十一贯又四百七十文，辛苦一年两载就能还上。问题是拿一个半月的薪俸去买一面什么都乘的石坡，他怎么算都觉得这是一桩亏本买卖

    他使劲挥了下手，赶开了飘过来的油烟。算了，婆娘认死理神仙都没办法！手边的正事都没办完，他现在也懒得和她理论。他搁下笔，往砚台里倾倒了一些清水，拿起墨锭研着墨说：你先去吃饭吧。我带回来两袋精面，让小晴蒸了一屉枣馍

    听说有自己最喜欢的吃食，豆儿立刻就高兴起来。她关心地问男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吃？

    你没回来我就吃过了。仲山说，你去吃吧。我把这份公文写完。还有最后一点。说完，他就低下了头继续去思考在骑旅组建和训练中遇到的一些问题。

第八章（13）仲山的家事（中）

    豆儿在外屋吃罢饭再进来时，孙仲山已经把改了好几遍的公文眷抄停当，正揉着酸涩的手腕，低头检查着纸上的文字。

    这是前段时间卫府就要他呈递的《燕山中军骑旅操训纪要》，他一直没有缴上去。这倒不是他存心轻慢卫府，只是因为他是步军出身，虽然打过几场骑战，也指挥过一两次骑军的奔袭骚扰，可从就根子上说，他对骑军的操练和战术实在是没什么心得体会，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落笔，所以就一直没有落笔。等到骑旅的人员官兵大致齐整，两三千人几千马匹的吃喝拉撒睡都堆在他身上，杂务一多，他又把这事给忘了。直到两天前卫府派人来催要，他才记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可他依旧不知道骑军的训练《纪要》该怎么写。实际上，炕桌上的这篇文章就是一份大杂烩，有从以前的纪要里摘抄的内容，也有平日里他听说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他的副手郑七的经验之谈。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他从自己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中琢磨和总结出来的

    豆儿过来给他换了杯热茶，嗔怪地说：茶都冰凉了，也不知晓换杯热的？一一写好了？

    仲山微微点了下头。

    豆儿也坐到炕上。仲山伸过手，体贴地拿毡毯盖住她的腿，又给她披上一件短袄，责备地说说：你身体不好，这寒天腊月的更要当心，着了凉可是大麻烦。说着，就把公文卷宗还有笔墨砚台都收拾起来放到一边。又问道，药还在吃没有？

    豆儿把短袄裹了裹紧，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久久没有出声，似乎没有听见仲山的话，半天才小声说：在吃着。就是象没什么用，吃几个月了，月事还是不准，这个月的癸水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仲山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们俩成亲都两年了，豆儿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她为这事愁得不得了，到处求神拜佛寻方找药，甚至唉！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帮她把袄子的领口掖好，说：药还是要吃。你想要个娃娃，就得先把病养好。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口气太生硬，笑着说，这事不能急。急也没有用。你听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体调养好，把体寒手僵的毛病治好。他伸手把妻子鬓角边乱了的一绺头撇到耳后，又说，你看，我正当壮年，你年纪又轻，早晚总是能生养的。等你身体大好了，咱们两口子努力一回，一气生他七八个

    豆儿扑哧一声笑起来。她白了丈夫一眼，说：老母猪才一气生七八个

    仲山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光记着逗妻子开心，却忘了这一茬事。

    笑过之后，阴霾又重新爬到豆儿的脸上。她望着油灯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又要打仗了？仲山的小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前天听范家大嫂和姬家大嫂说的

    仲山脸上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他早就听说了明年要打大仗的消息，是不想豆儿担心才没告诉她，可既然姬正和范全的婆娘都来过，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他把随身的皮袋摆到炕桌上，然后把公文和卷宗都放进去，一边系着褡扣一边说：说不好。不过到现在提督衙门和卫府都没有下达明年进军草原的正式通知

    他还是没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妻子。事实上，他和周围的人早就认定明年一定有场大战事，而且最迟不会晚于夏天，不然的话，枋州驻军不可能现在就开拔过来，赤胜关向北也不可能新立一连串军营，留镇更不会新起一座大库一一按大将军的说法，那是前进仓库！另外，真要打仗的话，他几乎可以确信新组建骑旅就是大军的先锋，否则督帅也不会因为端州的一营骑兵迟迟不能改建制而对李慎大雷霆。督帅朝李慎脾气，这完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既能看出督帅对骑旅的重视，也说明他对骑旅所寄予的厚望！

    一想到自己肩膀上即将压上的沉重分量，他的心头难免有点忐忑。督帅如此信任自己，就是不知道自己对对得起他的这份信任。说心里话，他对自己能否指挥好一个骑旅并没有多少信心，更不用说不久还要承担为大军开道的重担了。他几乎是怀着虔诚的敬畏去看待即将担当的重任一一他对自己太了解了。他缺乏急智，也不太会随机应变，不过是个犯了错被配到燕山的戍边囚徒而已；即便吃了十多年的兵粮，可在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边军里的一个不入流小军官；虽然最近一两年中他也打过几场硬仗和恶仗，有过一些算得上骄人的战果，可那都是在督帅的指挥之下取得的，或者是督帅预先筹画好一切再交给他去遵照执行罢了，几乎不用他做多少谋划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骑旅旅帅的最恰当人选。他本来应该在接到任命书的时候就向卫府指出这一点的，可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骑军的军官一般都要比步军军官高出一级半级，而他现在又恰恰处在校尉晋升将军的关键时刻，所以

    他心事重重地系上了皮袋的最后一颗褡扣。

    豆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她看得出来，丈夫的心情不太好，就只好先把心里想说的话搁到一边，先和他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仲山也不想把公务上的烦心事带回家里，就顺着她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就转到十七婶替月儿做媒的事上。最近燕州城里关注这个事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看督帅的妹妹最后会嫁进哪户人家。要知道，权贵之间的联姻总是会在官场上产生微妙的结果，能从其中看出许多奥妙来。

    不过不关注这事也很多。比如孙仲山，他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月儿会嫁给哪个走运的家伙。他不仅自己不关心，也不许豆儿去打听。他很严肃地告诉她，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件事里瞎掺和！

    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豆儿说：要是月儿小姐问我，那我该怎么办？

    从来都支持妻子多出门多走动的仲山不满地瞥了她一眼，说：你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她怎么可能问你？

    她要是找上门呢？

    那你就说自己病了！

    豆儿狠狠地剜了仲山一眼。瞧你都找了些什么破借口？

    仲山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亲昵地摸了摸她的手表示自己的愧疚和歉意。不过豆儿说的也是个问题。他想了半天，才提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要是过来，你就别和她提这个事。她要是主动说出来，你你就顺着她的心思说。

    豆儿不说话了。仲山虽然没明说月儿的心思是什么，可他们俩谁都能猜到月儿心里在想些什么。这并不是多么难以猜测揣摩的事情；再说，月儿也不是个秉性深沉的人，她几乎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高兴还是忧伤或者是别的，喜怒哀乐都写在那张小脸上

    豆儿提到另外一件事：前天，范家嫂子说，秋天时燕东的兵在草原找到一个李家庄子的人。听那人说，那年兵祸时，他亲眼看见夫人殁在草原上

    夫人？殁在草原上？仲山疑惑地问道，哪家的夫人？

    他正端起茶杯要喝水，听豆儿嘴里突然蹦出这石破天惊一般的消息，吓得手一抖，杯子都抓不稳当摔在炕上，一碗热茶汤也全都倾倒在怀里他都不觉得烫，煞白着脸仿佛大白天见鬼地盯着她一一天！这婆娘到底知不知道她都在说些什么？！

    两个丫鬟听见屋子里摔碎了东西，急忙进来看是什么一回事。

    就是她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把孙仲山惊醒过来。他一把将那个拿着抹布抹着炕桌的丫鬟攘了个跟头，扭曲地黑脸吼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不等两个丫鬟逃出门，他直盯着豆儿一连声地追问，人呢？救出来的人在哪里？那个李家庄子的人在哪里？！

    豆儿还从来没见过丈夫这付神色，她也被吓住了，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说，说是半，半道上中了箭，没，没了

    谁，谁救他出来的？是范全？

    是，是是他底下的人，就是前头在屹县南关大营做指挥的那个校尉，叫叫屠贤的

    孙仲山知道这个人，以前跟过商成一段时间，算是个老部下，调到如其寨任一个骑营的指挥也没也没多长时间。可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屠贤的话能不能信？他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虑着说：范全他们把这事禀告给督帅了？

    没。豆儿赶紧摇头，范家嫂子说，他们怕这是姓屠的谎报，没敢去和督帅大人说，把事情给捂下来了。就是范家嫂子早前也没听说过，还是范大哥的叔伯兄弟从北郑回来公干，不小心说漏了嘴她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范家的和姬家的反复告诫过她，无论如何这事都不能告诉旁人，即便是对自家男人也不能说，更不能让督帅大人知道一一要是督帅有个好歹，几家人都不能有好下场！

    仲山喘了几口粗气，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好，没禀告上去就好！记住，这事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你也要告诉范家的姬家的，千万千万记住，谁都不能说，就让它烂在肚子里！让那俩婆娘给她们男人提个醒，所有知道这个事的都要挨个打招呼，谁要敢乱吱一声，就等着去守烽火台一一这辈子就别想再出来了！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口气也是冷森森地刺骨般寒冷，豆儿打了个寒噤，使劲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章（14）仲山的家事（中一）

    孙仲山这趟回燕州，除了向卫府递交《操训纪要》外，另外就是参加卫府办的一个学习班。

    学习班，这是个新名词，它和主要意图、敌我态势、战略、战术还有卫署、政治、政策、法规等等一大堆词汇一样，最早的源地都是燕山提督府。最初，因为人们无法把握新生词汇的确切涵义，因此普遍都采取了一种沉默的抵制态度。私底下一些人还把这种生编硬造作为证据，拿来嘲讽商成不学无术。不过，就象人的手掌有掌心手背之分一样，一件事情既然有反对者，那么它就必然会有支持者，在燕端枋三州的州学教授们自地对新词进行解释和定义之后，以屹县令乔准为的一批州县官吏就开始在各种公开场合使用这些词语，并且把它们用在衙门之间的往来公文里。虽然其间也闹出不少的笑话，但他们的坚持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不少人。大概是因为新词的涵义更加准确，也可能是由于新词更能形象地描述某件事物，或者仅仅是为了投商成所好，反正这段时间以来使用新词的官员是越来越多，隐隐有蔚然成风的趋势，就连各县大集镇上的胥吏和三老们也不管民众是不是能听懂，成天把政策法规什么的挂在嘴边上，似乎不这样做就凸显不出自己和卫署是一条心。有的官员拍马屁心切，在给朝廷的公文上也用上这些词，结果有一部分公文都被六部有司以辞不达意的理由给退回来，不少正事也因此被耽搁下来。提督府不得不紧急了一道文书：新词只可以在燕山境内使用，在送到上京和外地的呈文与公文里却要尽量地避免

    不能不说，这道文书一出，难免在官员们对新词的态度上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似乎还有点矫枉过正的嫌疑。不过，大部分人依旧我行我素。尤其是在卫军和边军系统里，新兴词汇被广泛应用到大到日常训练操演小到伙食中的粗细粮搭配标准的各个方面，甚至都有点泛滥成灾了。

    现在，仲山参加的就是这样一个学习班一一中高级将领舆图作业短期培训班。听着挺有气势，实际上就是学会辨认卫府新近绘制的一批地图。

    在商成看来，卫府花了半年多时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作的新地图还是粗陋不堪，但是在参加学习班的将领们眼里，这已经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精细舆图了。面对差不多占了卫府议事厅半面墙壁的燕山地理舆图，看着图上详细标注的山峦、丘陵、道路、河流、渡口、村庄、集镇、城池，还有舆图上方突竭茨境内的地形、水源、牧场、聚落、部族以及部族的大致活动范围，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出一声赞叹，同时大着感慨：假如去年进军草原时就有这样一张舆图作指导，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于是，主持地图修订与绘制的张绍在接受将军校尉们不绝口的夸赞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别人对他的责难：既然卫府有这本事，早干什么吃去了？！

    这个短期学习班一共是四天，正式上课只有两天半。地图上各种表示山川河流湖泊的标志很简单，一个上午大家就全都掌握了，其他时间主要就是由卫府的人介绍草原上突竭茨各部族的基本情况。不过这些情况大家都知道，其实并没什么好介绍的。至于卫府通过各种渠道获得的一些最新消息，却又往往缺乏确凿的证据，所以卫府的人在提出这些情报时，也反复强调这都是草原上未经证实的流言。

    第三天，来自燕山三军的军官们在卫府的小伙房里吃罢晌午饭，学习班就在实际上结束了。于是大家便呼朋唤友地各奔东西。

    有两个去年在留镇就认识的左军校尉招呼仲山和他们一道去城里玩耍。但他心头装着不少事，实在打不起精神去和同僚周旋，就找了个理由推辞了。

    人们都走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落一下就安静下来。几个杂役抬着大簸箕在收拾杯盘狼籍的饭堂，筷子碗碟碰得稀哩哗啦乱响。后院传来一阵叽叽咯咯的鸡叫，似乎有什么人搅扰了它们的平静日子，然后在一声痛苦的嘶鸣声中，那只不幸的畜生就彻底摆脱了它的悲惨生活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卫府，找到自己的马，一时又不知道该朝哪里去。

    他暂时不想回家，只想在外面转转，找个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情。

    他很想找个人聊聊天。他心里憋得难受，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管它什么，能说上几句心里话就成。可他在城里的熟人不多，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一个巴掌就差不多能数出来，但是石头和包坎都在当值，他不好现在去打搅；十七叔又在葛平；商成他现在不敢去见他一一他怕自己一见他的面，就会忍不住把才听说的消息说出来。

    自从那一晚妻子说了莲娘的消息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差。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每每想到妻子的话，寒栗就禁不住从脊梁上掠过。

    他从来没见过莲娘，也很谨慎地从来没去打听过。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她的一些事，从石头那里听到的最多。每当石头提到莲娘，一开口都是我嫂姐，我嫂姐这，我嫂姐那他记得，当他第一次从石头嘴里听到嫂姐两个字时，他当时是多么的惊讶。不管在燕山还是他的家乡定晋，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嫂姐和嫂娘都是非同寻常的称呼，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血缘上的亲近，还代表着自内心的敬仰。从石头断断续续说起的那些琐碎往事里，他能深切地体会到石头内心里对莲娘的思念，那是一种对最亲的亲人的追忆和缅怀。他还隐隐约约地听说，石头是唯一一个知晓莲娘下落的人；其他人，不管是包坎还是范全他们，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石头当年在赵集看见了什么，也没人敢去找石头打问。谁都不敢。就算大家都看见石头的性情在赵集之后变得异常凶狠暴戾，也没人敢打听这其中的缘由。连商成都不敢。商成甚至不敢让人去草原上寻找

    他还记得上半年包坎成亲的头一晚，石头喝多了去睡了，他和包坎在油灯下天南海北地说话，话题不知道就说到石头在草原上把抓到的突竭茨人生剖剜心的事，谁知道包坎居然红着眼睛说了这样一句：

    你当他心里真是不明白？他不敢去想罢了

    结果两个人的酒全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吓醒了。

    他牵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阴暗下来。很快就刮起了北风。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起了丝丝细雨。寒冽的北风夹着冰凉的雨滴，直朝人的领口脖颈里灌。店铺的伙计躲在门脸背后，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可能会有的买主和客人。街面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这个时候，谁还会离开温暖的家呢？

    他停下脚步，仰起脸望了望灰色的天穹。他的脸上立刻就被砸了几颗雨珠，一股寒意立刻从头顶一直钻到脚心；心头闷着一团火反而更加炽烈了。

    他从挂在鞍鞯上的皮褡裢里取出大氅和雨斗篷穿戴好，捋了捋鞍桥上的水，翻身上了马背。他本来打算去中军指挥衙门找联宗兄长孙奂，借着说军务的由头在那里坐一会，但是，现在看来是必须放弃这个念头了。

    在出城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仲山兄！

    他回过头一看，是文沐。

第八章（15）仲山的家事（中二）

    看见是文沐，仲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容。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有过或者曾经有过科举功名，能找到共同语言，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家世和少年时的经历很有一些相同的缘故，所以自从前年在北郑结识之后，他和文沐的私交一直就很好。即便后来生了一些事，让仲山的好兄弟赵石头对文沐颇有微辞，但仲山自己却并没有因此而和文沐疏远，不管是文沐去留镇还是他回燕州，只要有时间，他们总会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文沐牵马走过来，笑着说：远远的我就看见你了。他肩头上挎着个鼓鼓的皮褡裢，走一步褡裢里就哗啦哗啦响，马背上三条鼓鼓囊囊的麻布大口袋层叠摞在一堆，鞍鞯一边挂着两卷绢帛，另外一边系着个羊腿。大概是路走得急，他说话都带点喘气声，喊了好几声，你也不答应。说着就抹了把额头，顺手在褡裢上擦了一把。

    仲山先把马拉到一边让开出城的道路，然后才说：我一回来就到卫府找过你，他们说你到渤海卫出公差了。

    去了趟蓟州，昨天才回来。文沐说。他看仲山不住地瞅马背上的物什，就道，这是卫署给各个衙门派的例外年节。看着东西多，其实不值多少，连钱带物还不及千把钱。别人早就拿回家了，就我还没领，今天一去衙门司务就在催

    你婆婆娘怎没去领？仲山有点奇怪。

    文沐咧着嘴笑起来：她是乡下人，不敢去衙门，也怕见官上的人

    仲山一下就乐了，揶揄说：那她还嫁个官家人？一边说，他一边瞧了眼文沐身上的青色戎常服。从他前年认识文沐到现在，文沐的勋衔一直没什么变化，到现在还是个正八品怀化副尉。不过，虽然文沐的武秩没什么变化，职务却从卫府知兵司的一个很平常的主簿调换作府前副詹事。说起来，卫府的府前副詹事也只是个八品职司，和文沐的勋衔正好相符，不过这却是卫府中的一个非常紧要的职务，可以接触到军务上的许多机密，有些象仲山这样的旅帅都不清楚的事，副詹事就能知闻和参与。另外，前任府前詹事被调去右军任司马督尉以后，詹事一职就长期空缺，眼下文沐突然做了副詹事，难免让人有所猜测一一这多半是张绍在为文沐下一步接任詹事做铺垫

    他随口问道：你去蓟州干什么？

    文沐没有答话，而是反问他：你现在是去哪里？

    回家。

    文沐迷惑地问：你家不是在城里么，怎么朝城外走？他这趟去渤海卫前后个把月，还不知道仲山在雁凫镇买地的事。听仲山说了，便点着头说，我知道那地方。又问，你这就要回去？

    仲山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愈加阴暗了。无边无际的乌云彻底侵占了天空，黑沉沉地压在城墙上方。一只孤零零的寒鸦从头顶上飞过，呱呱地啼叫着，拼命扇着翅膀朝远处轮廓模糊的佛塔飞去。风已经停了；寒雨夹着尾指大的雪花无声地飘洒下来。他在肚子里咒骂了一声这鬼天气！

    先去我那里避避雨雪再走。文沐说。

    仲山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

    文沐的家就在紧靠城墙的一条窄巷里。巷子不深，前后不到百十步，除了家家户户都有个飞檐小门楼之外，两旁一座连一座的泥垣院落和别处的差别也不大，房屋都是半泥半瓦，除了两三户的院子能看出新近整饬过的痕迹之外，不少家的瓦片上都有衰败的枯蒿和黑黢黢的茅霜，墙上也拿新泥糊得灰一棱黄一片，看上去似乎有些潦倒的模样。但是每家院落都收拾得很干净，柴禾也都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边，有些家还有为柴堆遮挡风雨的小席蓬，这就和普通人家大不一样。也就是这样一条带点异样的极平常小巷子，道路却修得不错，虽然不是石板道，可能并过两辆车的土路不知道被人在底下垫了几层炭渣又夯实过几回，接连几天的小雨雪并没让路面翻起多少泥泞，路上也看不到几条牛车马车碾过之后留下的深沟，脚踩在上面还有一种硬实感。

    文沐看他低头踏步试路面，又抬头四处打量，就笑着给他作解释：这些屋子院落都是卫署各衙门的官产，住的也都是卫署各个衙门里有点职司的人。路是秋天里才修的。今年修三州官道时，管钱粮调拨的是卫牧时王主事让人翻修的，不然这条道就烂得没法走人，一到落雨天，稀泥能没到踝骨，马车都过不去。他漫手指了指前面，就是那家，王主事就住那里

    仲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连几家人院落门口的模样都差不多少，也不知道文沐说的到底是哪户人，胡乱地点了下头，继续听文沐说。

    本来是想修成石板道，石料都拉来了，匠人也请好了，都快开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多嘴，事情竟然被巡察司给知道了，结果路修不成不说，王主事也为这事挨了顿斥责。后来才听说是别处住公房的官员里有人眼红这条道，所以跑去巡察司那里诬告王主事在钱粮上动了手脚

    那他到底动过手脚没有？

    他要是动过手脚，现在还能住在这里？巡察使狄栩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驴脾气带疯狗性情，没事都想找人乱咬几口，王主事真要有手脚不干净的地方，落他手里还能有个好？文沐多少有点刻薄地说道。去年他逃回燕山时被稽核勘验过两次，很吃了一些苦头，所以对巡察司的人没有半点的好感。

    仲山刚刚有点好转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他绝对赞同文沐的话。他的朋友管宣花了半年多时间才逃回燕山，可就是因为在阿勒古河兵败时做了几天俘虏，便被人活活逼死在枋州巡察司衙门的监号里！管宣的含屈而死让他对这个大门外摆布着两头石雕狴犴兽的衙门无比地愤怒！

    文沐的家很快就到了。

    文沐的妻子薛三娘听见动静，走出来迎接他们。她认识仲山，看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蹒跚着脚步朝偏屋里走，想拦又不敢伸手，赶紧说：叔叔，赶紧放下！你是大将军，这粗笨活计让我来做！仲山和文沐是同岁，不过把麻包在米柜边墙角放好，文沐拴好马，牵着土娃的手也过来了。他把皮褡裢和两卷绢布朝三娘手里一塞，说：别罗嗦了。家里有什么好茶没有，有就赶紧去烧壶好茶汤。仲山兄弟不爱喝苦茶，只喝茶汤！

    三娘答应一声，领着土娃去了。

    文沐招呼仲山到堂屋里说话。

    仲山在堂屋里坐下，正要开口询问文沐渤海之行的见闻，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门边角落里的小木凳上竟然还坐着一个面孔苍白披头散的女人，都爬到嘴边的话登时就被他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衫的机会飞快地打量那女人一眼一一二十多岁年纪，面庞苍白得有点吓人，仿佛涂了一层白灰般毫无血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地没有丁点的生气，直勾勾地盯着门帘布眨也不眨一下。不过，瞧着眉眼长相倒象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文沐坐下又马上站起来，走到门边说：姐，你怎么又不在屋子里好好静养了？

    这是文沐的姐姐？仲山惊讶地快合不上嘴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薛三娘的姐姐；怪不得他会觉得这女人面善。可是，薛二娘不是在雁凫镇么，怎么跑来文沐家了，而且还是这么一副吓人的模样？

    他揣着一肚皮的疑问，却又不好问，只有装着没留意的模样把袍角袖口腰带都慢慢地整理一遍，最后连裤子上的褶皱都条条棱棱地理顺直了，就要找东西去刮靴帮上溅的泥点了，薛三娘终于端着煮好的茶汤进来了。

    三娘的到来不仅救了仲山，更是救了她男人。文沐简直就是劈手抢夺过她手里的木托盘，神情尴尬地对仲山说：咱们去书房吧。

    仲山也很尴尬。要是知道来做客会撞见别人的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走这一趟。他马上点头说：好！他都不等文沐做出邀请，立刻站起来逃一样地出了堂屋。

    在书房里，文沐唏嘘着说起了薛二娘的事。

    我们还记得，今年的三四月间，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等到七月的时候，她生了个九斤重的大胖小子。二娘不用说，她当然把娃娃爱得不行，而她男人，也就是雁凫粮库伙房的毛厨子，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一一因为他生下来时就是九斤，现在二娘生的儿子也是九斤，那么二小子就一定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一个好厨子！可是乐极生悲，上个月二娘喂奶时不小心把娃娃的额头在炕沿上撞了一下，虽然当时吐口唾沫抹了抹哭两事便没事，谁知道半夜里娃娃突然热病，浑身烧得滚烫，到最后哭都哭不出声，半天时间都没捱过去便悄没声地走了痛失爱儿的二娘哭昏死过去好几遭，再加男人的打骂和大妇的嘲笑，人一下就疯癫了

    听完二娘的故事，仲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一位本家姑姑也是差不多的遭际，因为生了两个儿子都没能养住，就被婆家人给硬生生逼疯；小时候，他天天看见那姑姑抱着截木头在庄子里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儿啊，娘在哩；儿啊，娘在哩

    他吞了唾沫，吃力地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问道：请大夫回来看过没？

    文沐点头说：看过。以前比这还他叹息着摇摇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说，扎了几天银针才好一点。不过大夫也没办法。这是被魔魇住了法事也做过，还是不见起色。

    仲山又沉默了。过了一会，他问道：那她夫家话说到一半他就猛地煞住了口。他记起来薛二娘并不是那个什么厨子的妻子，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妾室，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夫家婆家。

    文沐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是被大妇赶出来的。毛厨子已经把她的卖身契约撕了

    这一下仲山有点惊讶了。那厨子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做事都不看看文沐的颜面？

    就算毛厨子惧怕我，可他身边有大妇不停地挑拨撺掇，火气上头，还会理会我这个八品芝麻官？恐怕就是因为有我和三娘在，那大妇才更把二娘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生怕毛厨子哪天就把她休了然后二娘扶正。何况二娘还生了个九斤的胖小子，这不是和大妇生养的儿子抢夺家产，还能是什么？

    现在轮到仲山苦笑了。

    算了，不说这些事，越说心里越不好受！文沐给他的碗盏里续上热茶汤，说，刚才你问我去蓟州做什么。那里人多，我不能多，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一一我去蓟州，是去见渤海卫的武大将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最终他还是决定把一部分实情告诉仲山。翻过年，咱们就要对突竭茨人动手了。我这次去就是奉提督府的钧令，向武大将军通报咱们的行动方略，届时要让渤海配合一下，在边境上搞点大规模佯动吸引突竭茨人的注意，必要的时候，也要他们出兵

    是春天？不是夏天？仲山连忙追问。他和所有人都以为是夏天才动手，因为只有过了春耕，只有等到中原兵开拔过来，才有实力和突竭茨人再较量一回一一单凭燕山一卫的兵力，很难从草原上讨到什么好处！而且，春天打仗有个大毛病，农忙时节从哪里征民伕？

    这个问题在当初制订方略时就被提出来反复讨论过，所以文沐很从容地给他做解释：可以征调一部分乡勇。中路大概要用一万二千民伕，东路要用两万到两万五千民伕，在燕山全境抽这么点伕，对春耕的影响不算大。

    仲山一听这两个数字，立刻就明白文沐想告诉他的绝不仅仅是民伕这样简单的事情。先，战事是分东西两线，而不是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其次，即便中路一一顾名思义就是指燕中了一一即便中路军的大库设在留镇，一万二千伕也很有点单薄，能支撑的兵力也不多，显然中路是起个牵制作用，东边才是真正的重点！可是突竭茨人明年很可能要大举进攻燕东，就靠燕东的李慎那两万多人马，能守住就不错了，还奢谈什么进攻？

    文沐手指蘸了茶水在几案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遥遥指着黑水两个字，一个箭头延伸出去兜了个圈，包裹住山左两个字，望着兀自蹙眉凝思的朋友微微一笑，伸手在桌案上写了八个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仲山的眉头倏地一挑，眼前豁然一亮。

    好谋划！好算计！

    他一把抹乱案上的水渍字迹，抬起眼盯着文沐：

    一一这是谁的筹画？

    文沐微笑着看着他：

    一一你说呢？

    那，大将军坐镇东路，谁来指挥中路？是李慎还是西门胜，或者是张绍？仲山问道。在他的心目中，商成自然会亲自指挥东路的作战，这事就和东路军必然会击溃突竭茨山左四部一样，是铁板钉钉般的事实。现在的关键是谁来指挥中路军？他虽然渴望能加入东路军去建功立业，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事完全没可能；但是张绍草率，李慎刚愎，西门胜稳健有余进取不足，都算不上是好统帅。他想来想去也寻思不出商成会任命谁来做这个中路军统帅。总不可能是孙奂吧？那李慎和西门胜的脸面朝哪里搁？

    李慎在东，中路由大将军亲自挂帅

    可是仲山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文沐。他真不能理解商成到底是怎么想的！东边的战事就和站在树下伸手摘果子那样简单啊，剿了山左四部，泼天般大的功劳，商成怎么就，就

    文沐耷拉下眼睑，目光凝视着几案上乱糟糟的水渍和缺笔少画的字迹，慢慢地说道：就是因为东边的战事简单，攸缺才把这事交给李慎去办。李慎再刚愎跋扈，按着方略去做总能办到吧？再说，跋扈贪功也有跋扈贪功的好处，至少不会放着痛打落水狗的立功机会而踌躇不前。可中路军进入草原之后的情况比东边更加复杂，很多时候都需要临机决断，无论是李慎或者西门克之都无法胜任，也只有攸缺才成

    他这样一说，仲山才总算明白了商成的良苦用心。可就算他懂得其中的道理，还是为商成感到不平。辛苦半天，最后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尤其是这嫁衣还是做给自己的对头，这这也太吃亏了！

    文沐默然良久，才幽幽地说道：总得有人吃亏吧？

第八章（16）仲山的家事（下）

    大概是酉时初刻时分，仲山回到了孙家庄。

    很奇怪，往日必然会到前院来迎候他的妻子，今天居然没有出来。他把马鞭和马都丢给门房，一路拍打着头上和肩膀上的雪花雨水踅过角门进了后院。

    后院大屋里豆儿正兴高采烈地领着两个丫鬟把地上几个大箱笼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朝外搬，绫罗绸缎杯盘碗盏灯架烛山，简直是应有尽有。看见他进屋，豆儿只招呼一个丫鬟说春草去给老爷烧壶茶汤，就抱着几匹绢进了里屋。

    里屋炕上也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炕桌上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仲山把炕沿上堆着的一大摊旧衣服推开，这才偏腿在炕边坐了，顺手从桌上抄起个蓝洼洼亮晶晶的薄胎坦腹低沿碟子样酒皿审量着笑道：怎，去燕州城里打劫了？手指啪地在酒皿上一弹，不懂装懂地摇摇头，咂嘴说道，听声音还不错，拿出去少说也能卖个三五百文。

    别乱动！正跪在炕头朝箱子里放锦锻的豆儿回过身，一把就抢过了酒皿，几百文？这是浮梁官窑烧出来的上等瓷，几十千钱才能买这样一只酒盅，打碎了你可赔不起！一头说，一头朝酒盅吹了几口气，凑近油灯仔细看了看，又拿一方丝帕仔细地抹过杯沿杯壁，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炕桌上的黑漆面黄绸里的木匣中。她抱着木匣在炕前炕后打量半天，突然放下匣子重新打开炕头才合上的红漆箱，把才放进去的绸缎布匹又取出来，就象捧个什么宝贵稀罕物件似的谨慎把匣子放进箱子里，左右看看一一不对！再取了匣子放进去绸缎，然后才捧着木匣珍而重之地放好

    她的这番举动仲山全都看在眼里。他没办法对妻子的谨慎小心作什么评价，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哪里来的？

    豆儿把成匹成卷的绸缎都十七婶送的。

    仲山拨拉着桌上的两个指头长短的银物件，问：这都是十七婶送的？

    豆儿锁上箱子，挪过来收拾着旧衣裳，说：不全是。浮梁官窑的瓷器是月儿小姐送的；银羊和银马是小姐送的；别的才是十七婶送的。大丫小姐说，还有些家具因为下雪雇不到马车，所以今天就没拉来。

    仲山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银羊看。他属羊，豆儿属马，看来杨盼儿送这份礼物时还是很费了一番心思。

    他不说话，豆儿还以为他对自己不吭声就收下这么重的礼不满意，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收这样重的礼？她马上又为自己辩解说，是你说的，只要是十七叔家和大人家的礼，不管多重都能收的嘴上虽然这样说，可她心里总是有点不放心，生怕丈夫生气，话也显得没有什么底气。想了想，她说：要不，我隔天便把东西给他们送回去？

    仲山一下就笑起来。妻子的那点小心思他还能瞧不穿？送回去是假，留下来才是真。

    行，你去送就是。他使劲地捏下豆儿的鼻子，笑道，要是十七婶拿擀面杖打你，回来可不要哭鼻子。

    豆儿揉着鼻子狠狠地瞪他一眼。虽然她满脸的怒色，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假装生气，连送东西进来的两个丫鬟瞧见她的模样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等两个丫鬟又出去忙碌的时候，豆儿才对仲山说：今天小姐也来了

    她吞吞吐吐的口气让仲山有点意外。他放下手里的银羊，疑惑地问道：她怎啦？

    豆儿停下手里的活计，长长地吁了口气，半晌才说：也没怎

    到底怎啦？

    豆儿又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把一件仲山夏天里穿的水蓝色南绸长衫细心地叠好，慢慢地放到炕角那一摞叠好的衣裳里。过了一会，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仲山说：小姐，小姐她总是在大人家借住，是不是，是不是有点

    仲山立刻皱起眉头问道：你是不是听到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谁说的？

    豆儿没有吭声。

    可这难不倒仲山。他知道，豆儿在燕州能走动的地方有限，除了商家和霍家之外，就只剩几个交往比较深厚的军中同僚的家属。月儿和大丫她们自然不会传盼儿的坏话，包坎治家有方，家里几个婆姨也不敢；孙奂自己的嘴巴上缺把锁，讨的婆娘却是个闷嘴葫芦；钱老三和金喜的家都在北郑，女人想递小话都不可能；劭川的几个婆娘除了在家斗嘴恃气，门外事一概不参与；郑七还是个单身汉稍微一想，他就有了见地：肯定是范全和姬正的婆娘。他马上又问道，是不是范家的和姬家的对你说过什么？

    没！豆儿替她们辩解，说，他们两家能有今天，全靠着大人赏识提拔，感激大人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在背地里使坏？她生气地对丈夫说，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范家大嫂和姬家大嫂能是那种龌龊人？！

    仲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把下巴颏上的胡子茬。豆儿说的对，范全和姬正的婆娘是不会说这种没意思的话。可问题是这闲话到底是从哪里传起来的？

    没人传豆儿嗫嚅着说，是，是我

    仲山张大了嘴望着她。一时间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自己的婆娘。你说你吃饱了枣馍做点啥事不好，非得去编排这些没边没沿的瞎话？话要是传到盼儿耳朵里，再或者传到商成那里去

    我又没和别人说过。豆儿委屈地小声嘀咕着。

    最好是想都不要想！仲山严厉地告诫她。

    可，可我每次看着小姐不开心的模样，心里就难受

    仲山不说话了。虽然妻子和杨盼儿早就不再是主仆，但他知道妻子和盼儿有很深的感情，俩人要好得就象是无话不谈的亲姐妹一样，盼儿不开心，她当然会犯愁。可是杨盼儿不开心自然有她的原因他说：你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豆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盼儿的心思她当然知道。不止是她知道，月儿和十七婶还有大丫二丫她们肯定也知道，就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而已；也从来就没有人去说破。

    不过知道盼儿心思的豆儿也有自己的一层心思。她想，月儿和商成本来就是姑表亲，血脉情谊自然和别人不同；大丫二丫也有十七叔十七婶做依仗；只有她可怜的小姐没依没靠，孤零零地一个人在燕州上不着天下不靠地，连个可托付心事的人都找不到。特别是如今月儿把话都点穿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得帮盼儿一把。要不然的话，说不定小姐最后什么都没有，还空背一个瓜田李下的坏名声！

    你想让我出面去替盼儿说合？

    不是。你个大男人怎么能做这事？就是看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在大人面前提两句。豆儿说，趁着眼前就要过大年的机会，咱们把大人请到家里，酒桌上看能不能把大人的心思朝这上面引一引。只要他起了这个心意，后面的事当然就容易办得多

    后面的事容易得多？仲山登时就把眼睛瞪起来。这死婆娘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难道就不知晓，他们两口子真要是这样做了，最后会得罪多少人？

    但是豆儿这样说也有她的打算，而且是很精细的打算。她说：大人镇守燕山是早晚的事，封伯封侯也是早晚的事。按照朝廷制度，伯爵就是一妻两媵，侯爵是一妻三媵。正妻的事咱们不敢去想，给小姐讨个媵的身份，总有可能吧？

    仲山沉吟着说：这倒是个办法。霍家的两个闺女至今不出嫁，多半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只是一时找不到提亲的合适人，才把事情耽搁了。他打着豆儿的旗号去给盼儿说亲，别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言碎语；何况这还不是明火执仗地做媒，只是找机会提个话头而已。至于怎么提起话题，他也有点打算一一找个理由请商成吃顿酒席，把包坎也叫上，连提亲的话都不用提及，只要和包坎稍微谈论下讨老婆成家的种种好处，商成自然也就会动心。只不过年前是没有机会提了

    怎了？豆儿马上追问道。

    仲山把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谁教你不早点和我说什么朝廷制度。大人前几天就去了留镇；等他转回来，我早就该返回燕水了。等翻过年就该说打仗的事了。到那个时候，即便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商成提这事

    夜了。两口子躺在被窝里有一句没一搭地说话。话题当然离不开他们现在的境况，还有就是对勋田孙家未来美好日子的展望和畅想。话主要是豆儿在说，而仲山只是个好听众，恰如其分地击节赞赏两句，再两句画龙点睛地总结两句。

    说着说着，豆儿突然问他：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你听谁说的？

    庄子里就有人在传。上午官里还来了一个文书两个差役，翻着花名册点走了庄上的四个青壮乡勇。有人说，这是官上在派伕，还说什么明年夏天北边要打大仗，要先把粮食军械运上去置备好。她躺在丈夫怀里，抚摩着男人关节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掌，问道，真是要打仗了么？

    仲山轻轻答应一声。这事豆儿迟早都会知道，他没必要隐瞒。再说庄子北边不远就是座军营，里面驻着四个满员的步营，还有一千多匹驮马，有战事他们必定要上去，到时两千多人马整齐开动，那动静就是想瞒就瞒不住。

    你们也要上去吧？

    嗯。仲山吱了一声。过了一会，他轻声说道，看情形我们可能是前锋他察觉到妻子的身体一下就变得僵硬起来。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她砰砰乱响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消除妻子心中的担忧和惧怕，只好紧紧地抱住她。

    在门边灯角的一点昏黄灯光映照中，豆儿使劲咬紧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不管是去年上半年她听说仲山去草原押运粮草，还是后来到处都传扬大军溃败全军覆没，她都没觉得象现在这样惶恐畏惧。这并不是说那时的她不象现今这样地爱惜他。只是她当时觉得，象丈夫这样的实诚男人，天生就应该受到老天爷的呵护，不可能不明不白地便把性命丢在草原上。可现在当然她现在和过去一样地爱惜他，不！应该说，她现在比过去更加地爱惜他，也比过去更加需要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说他要去打仗，听说他还要做大军的开路先锋，她就觉得心里一下被人抽掉了什么，变得空空落落起来，仿佛天都塌下来一般，整个人都变得既惊惶又无助

    但她是个晓事理的女人，并没有张嘴把自己对命运的无尽畏惧说出来。同时她也是敬重鬼神的女人，她可不敢去想那些晦气事，更不敢说什么晦气话；她甚至都不敢开口，生怕不小心说错了哪句话而让冥冥中注视着人世的鬼怪神仙们听见了。她只能紧紧地攀住丈夫粗壮的胳膊，拼命地回想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短暂的美好时光。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仅让他们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还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隔壁的小屋里穿来丫鬟低低的说话声。后院也有点响动，两匹马兴奋地扑噜着响鼻，看来是起夜的马夫在给它们添草喂料。这些声音很快就全都消逝了。除了他们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周围就只剩下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俩，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紧紧地依靠在一起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豆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仲山搂抱着妻子，下巴慢慢地摩挲着她的长，微微点了点头。

    你先答应我。

    仲山眯着眼睛，嗅着妻子梢的清香，享受着这份静谧中的款款温情，再次点了点头。

    你开口答应我，我才说。

    好吧。我答应你。

    话一出口，仲山立刻就后悔了。他早就该知道妻子要说什么！该死的，他竟然忘记了这么一桩事！可不等他反悔，豆儿已经开口说道：

    这事我早就想说了。你看，我身子骨不好，咱们成亲都两年了，我也一直没怀上。虽然你总说让我把身体养好才是最紧要的事，可我知道，你这是在宽我的心。你别说话，让我把话先说完！一一咱们孙家如今在燕山也算有点小小的家业，独独缺一个能继承你创下的这份家业的人。家里的春草和小晴都是好人家的闺女，和我一样，她们俩也都是贴心掏肺地围着这个家在转。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也惦记了好长时间。干脆就趁这两天你在家，咱们便把这事给办了。她突然提高了声调喊道，春草，小晴，你们都过来！

    两个丫鬟很快就红着脸过来了。

    你们俩在外屋肯定也都听见刚才我说了些什么。别的话不多说，现在我就问你们一个事，你们俩都情愿不？

    两个丫鬟都低着头没吭声。

    都不出声，那就是都情愿了。豆儿武断地说，好了，喜事改天办，现在，你们俩把你们的男人迎过去。也该当你们伺候他了！

第八章（17）孤台（上）

    在燕山中段和北方大草原接壤的地方，层峦叠嶂高低起伏的燕山山脉逐渐向北延伸出一大片走势舒缓的低海拔坡地。养育着燕中八十万儿女的燕水河和它的两条重要支流，就源在这里，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曲折蜿蜒的燕水在坡地中冲刷出一个绵延三百多里的大川道。从春秋之前，就有源源不断的中原人来到这里定居和耕作，在留镇北边的峭壁上，至今还能找到先人们当年留下的足迹一一三个山洞中都能找到石头和兽骨做的耒、耜、铲和形状如榔头的器具。但是勤劳的人洒下了汗水，却没有在土地上收获到幸福，从有史书的记载那一天开始，这片土地就一直包裹在战火里，沉浸在鲜血中，从早期的匈奴，到后来的东胡和乌桓，再到突厥、回鹘、奚、鲜卑、契丹他们都曾经把这里作为窥视富庶的中原农耕文明的重要通道。这一长串的名单还没有包括那些没来得及在史书留下名字便被草原上汹涌的民族融合大浪潮席卷而去的小部落和小民族。可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并不代表着他们没有书写罪恶，在贪婪的驱使下，他们同样骑着马，在这片土地上举起了屠刀。然而，就象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的那样，血腥的杀戮永远不可能带来真正的臣服。在游牧民族的屠刀面前，燕山人或许会沉默，也许会隐忍，但是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仇恨和抗争。从春秋战国，到秦，到汉，到魏晋，到隋唐，到大赵，一代又一代的燕山人在这块土地上前仆后继地和异族展开殊死搏杀。燕山人是为了土地而去和敌人战斗。同时他们也不是为了土地而走上战场。现在，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就象矗立在草原上一座孤零零小山上的烽火台预示的那样，眼前的风平浪静仅仅是连绵的战争长河中的一个暂时的停顿，是一个标志，同时也是一个警告

    这个烽火台有个正式的称号一一燕山卫留镇甘植寨辛字烽火台。

    在燕山卫的地理舆图上，人们绝对不可能看到留镇甘植寨辛字烽火台的标记；在许多燕山卫军那里，人们也绝不会听说有这样一座烽火台。就便是在留镇和甘植寨，假如你问到辛字烽火台的话，回答你的也很有可能是一双茫然与不解的眼睛。不过，假如我们换一个问法，问孤台的话，那么十个人中大概会有六七个知道它；而你要是问火烧台，那么十个人就全都会告诉你，那是整个燕山卫的最北端，是最接近北方草原的一座警戒哨所。它大概也是大赵最北边的烽火台。

    但是，这个人所尽知的答案其实并不算是十分的准确。事实上，这是一个用形状不太规则的夯土墙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堡寨，常年驻守着一哨卫军。军寨里指挥所，营房，粮库，械所，水井，几乎是应有尽有。土墙上还架着两张床弩，一枝枝搭在土墙垛口上的巨大弩箭让堡寨看起来就象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粗铁铸就的弩箭头上铁锈班驳，安静而森然地凝视着远方

    当商成第一眼看见这座烽火台，脑海里涌出禁不住就涌出一个画面，这里完全是漠漠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放眼望出去，方圆远近十几里，除了这座光秃秃孤零零的小山，其余的地方全是阴霾苍凉草黄一色的大草滩。掠过浩瀚大漠的寒冽北风驱赶着漫天铅灰色的乌云，在天穹上翻翻滚滚地缓慢移动。枯败的碎叶在结霜挂雪的草尖上打着圈盘旋，忽而象炸翅的雀鹰般倏然扬起，忽而又似无根的柳絮飘飘荡荡。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的两座巨大草甸，就象两个巨人一样，隐在青纱白雾之中与石山冷冰冰地对峙。向南眺望，绵绵蜒蜒的燕山山脉只剩下两尺高一截灰黑色的层障。

    他在烽火台的土墙上伫立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和陪他同来的人交谈，也没有和驻军的指挥说话，只是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面朝北方的敌楼上。

    他是半个时辰前才来到这座烽火台的。

    过去的三天里，他已经到访过甘植寨到孤山之间的其他七座烽火台，孤台是最后一座，也是他这趟行程的终点。

    这趟行程原本不在他日程安排上，是他到甘植寨视察军务和备战情况之后临时做出的决定。过去两次来留镇，他都没到过甘植寨以北的区域，对沿途的道路状况和自然环境几乎没有什么直观的认识。他需要做一次实地考察。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能派上用场。

    交通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要好得多。九月里的战事结束之后，卫府便紧急征调了一批民伕和有经验的工匠，在当地驻军的配合下突击抢修了甘植寨联通各个烽火台之间的部分道路，加固了沿路所有的桥梁，还在沿途每间隔五里设立一个兵站，囤积了大量的草垫草袋和干草。看来，卫府已经在着手想办法解决春夏雨水多季节来临之后的粮草运输问题了一一草垫和草袋明显是为了在雨水天气里铺垫道路用的

    现在，他就站在以火烧台之名而闻名北方的辛字烽火台下。这个嵌在土墙之中用石头垒成的烽火台，墙体上到处能看见过火后留下的烟熏痕迹，不少石头上都有因高温烤炙而炸裂的不规则纹路，石头缝里填抹的灰浆也被烧成了粉末，手指一掏细碎的渣土就扑扑簌簌往下掉。土墙上甚至出现了一些肉眼就能分辨出来的结晶体，在阳光下闪耀变幻出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

    他在烽火台上逗留了一会，又去兵士们住的营房溜了一圈，也没怎么和那些不当值的兵士说话，就预备下山朝回走。

    烽火台带队的指挥是个九品校尉，从商成进堡寨起，就一直陪在旁边。这人四十来岁，又瘦又高，走起路上摇摇晃晃地就象一根长竹竿。他脸上两个颧骨之间有道长长的伤疤，鼻尖也被切掉一段，没有遮挡的鼻孔成了两个黑窟窿，说话时没有鼻腔的共鸣，声音也是干巴巴的。据甘植寨的卫军校尉半路上的介绍，这什长姓史，原籍是沧州人，因为偷了邻居一头耕牛，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被判了重罪，踢来燕山做边军，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这人命硬，当年被突竭茨人一刀劈开脸膛都没死，守这座台子的时间累积起来少说也在五年以上，居然还活得鲜蹦乱跳，所以挣下个诨名叫死不了。至于他原来的本名，反而没什么人能记得。

    死不了一直在留意着商成。他见商成只是一身平常小军官的装束，身边却带着好几个护卫，陪着的几个校尉军官勋衔职务都不算低，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亦步亦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便猜想商成多半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一一少说也得是个旅帅，说不定还是个将军看商成似乎有要走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啪地并腿当胸一礼叱吼说道：职下留镇边军辛字烽火台指挥死不了，见过各位大人！

    商成莞尔一笑，抬手还个礼，却没有说话，静等着他的下文。看这家伙的脸色眼神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在乎的散漫劲，还有那种谁都挑不出错处的军中仪表，他就知道这是个老兵油子。

    果然，死不了说：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职下抖胆，想请几位大人吃顿便饭。

    几个卫军校尉立刻就垮下脸。

    商成呵呵一笑，问他：客随主便，那我们就留下来扰这顿便饭别忙，我冒昧问一句一一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大人明鉴，咱们这偏僻地方天高风大，想吃点好的肯定是不成。不过粟米饭白面馍管够。还有酱菜干蘑菇和咸鱼，怎么说也强似啃干粮渣。

    再没点别的？

    有！死不了使劲下头。他搓了搓手，凑过来涎着脸说，大人，您瞧见没一一那边草滩上有几户草原人，他们那里有风好的肉干，还有活羊活牛，还有半岁不到的羊羔子。您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就让人去弄。

    商成早就看见了撒在大草滩上的那几个黑不溜秋的破毡包烂窝棚。北方并不只有突竭茨人，还有很多独立或者半独立的小部族。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和突竭茨人一样崇拜白狼信仰鹰神，虔诚地遵守着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在广袤的草原逐水草而居，以天为幕，以地为家。他们才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

    他收回目光，笑道：既然史校尉这样热情，我们也不好空着手蹭这顿饭。石头，让他们把马背上的皮囊都拿过来。史校尉惦记这几袋子白酒，怕不是一时半会了。

    殷勤留客的真实企图被人一语道破，死不了也难免黑脸膛红，嘿嘿干笑两声说：哪里用得着大人们去动手转头吼道，那谁一一赶紧让灶房的几个混帐忙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酒饭，要是等等让大人皱一下眉头，我把他们全他娘都挂墙上风干！

第八章（18）孤台（中）

    死不了一面派两个边兵拿一小口袋青盐去牧民那里换干牛肉和羊羔子，一面把商成和几个校尉请进指挥所。

    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座用土坯木桩砌起来的茅草屋，简陋破败就象一座多少年没有香火的小庙。大概是当初为了遮风雪避严寒，偌大一间房除了一扇厚木板门，连扇窗户都没有，晦暗幽深得差不多和黑夜差不多。幸好屋子正中的火塘里还有稍许红光，勉强能让人把周围瞧出个大致轮廓。即便是这样，一个校尉还是被地下的一块大石头绊了个趔趄，一连踉跄好几步，要不是苏扎手快拽了他一把，说不定这倒霉家伙能一头撞到商成的背上。

    没有其他指挥所里惯常看见的笔墨砚台，桌案上也没文书，就只有一张旧桌案，一把破木凳，还有几块围着火塘胡乱堆放的大石头，这就是指挥所里的全部摆设。死不了把瘸腿木凳拽过来，抻袖子把凳子上的灰土掸了好几遍，又压着凳面试看能不能座稳，就听咯咯吧吧几声响，绑在一条凳子腿上的细麻绳应声而断，三条腿的凳子一歪就倒在火塘边。

    死不了一下突然患上牙疼病似的咧开了嘴。

    商成倒没在意，随随便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又朝几个几个校尉招手说：这石凳子不错，一一暖和！来，不拘束，都坐下。史校尉，你也别站着。你这个主人要是不坐，我们这些做客的人也只好陪你一起站了。

    死不了苦着脸说：大人，你看这，这

    商成无所谓地摆摆手，问他：刚才你派去牧民那里的两个兵，我看着好象不是咱们中原人一一是混血是胡人？虽然那两个边兵也是黑头黑眼珠，可他们的脸部轮廓比平常人粗糙得多，广额深目四方下巴，鼻梁又细又高，一看就觉得不象是东方人。

    死不了笑起来。来孤台的不管是谁，头一眼看见那两兄弟都会这样问。他朝火塘里丢了几块干牛粪，拿根木棍戳弄着火堆，说：他们不是胡人，是正正经经的赵人，十多年前从西陇配来的

    西陇？是西陇卫？

    西陇卫原州府的。死不了点了下头，说，都姓莫，是一个户族的叔伯兄弟。听他们自己说，祖上不是中原人。好象是唐朝的一个高什么的将军，在极西的一个什么地方他拧着眉头使劲想着那个地名。一个校尉插嘴说：是不是高仙芝？在北廷打的那一仗？

    对！好象就是这个高什么的将军！就是他带兵在极西的地方和人打了两仗，然后就当了个什么什么王。莫家兄弟的祖上当时是在敌人那边，那个什么仰，仰仗天朝一心向汉，听说要和中原朝廷打仗，马上就带兵向高将军投了诚，还向高将军指出敌人的破绽，所以立了很大的功劳，最后当上了叫什么越骑的大军官。后来打完仗，就定居在原州了。

    也不知道是死不了嘴拙，还是他说书的本领欠佳，反正一个本该曲折离奇的故事被他讲得不清不楚，火塘边坐的一圈听众里一半的人还是迷糊懵懂。好在商成对唐朝的历史比较了解，也知道盛唐天宝年间大将高仙芝在中亚打的那几场战役，凭着记忆两相比照，勉强算是听明白了。不过他记得当时高仙芝的对手是大食军队，莫家两兄弟的长相却更象是欧洲地中海沿岸的希腊人或者意大利人；这似乎有点对不上号。但他马上想到，死不了讲述的故事可能也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而是莫家人在故意夸口，兴许他们的老祖宗并不是阵前倒戈，而是被阿拉伯人裹挟上的战场然后又做了唐军的俘虏。

    他伸手烤着火，又问道：他们俩是犯了什么罪，被配了来了咱们燕山？

    那俩笨蛋，两笨蛋好赌，输急了就去别人家偷东西，结果，结果死不了咧着嘴吭吭哧哧笑了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结果被人家察觉。天黑，看不见道，俩兄弟又一心只顾着逃命，慌不择路，一头就栽进粪坑里，被人守在坑边吃了一夜的大粪

    几个校尉听完都笑起来。

    商成也是一个莞尔。他随口问道：他们去偷什么？

    死不了的神色一下变得古怪起来，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他们，他们是去偷牛。

    一个甘植寨的校尉笑着揶揄他说：死不了，你咋不和大人说说你的故事？

    死不了横了那校尉一眼。他是快二十年兵龄的老边兵，虽然勋衔低，只是个不入流的从九品，可在留镇边卫两军里资历比他还深的人基本没有，所以压根不憷这些八品校尉，地上摸了块牛粪随手朝那军官扔过去，嘴里骂了一句粗话说：我有个屁的故事值得说道！那军官略一偏头，牛粪砸在另外一个军官腮帮子上，又惹来众人一通哄笑。

    商成想起来了，来的路上别人和他提过，死不了配来燕山的罪名也是偷牛，就是当时这些军官在他面前说话不敢太放肆，他也没心去细问，所以也只是泛泛而知。看死不了的神情不象是真正着恼，就笑着说：吃晌午还得等半天，不如就听听故事。史校尉，你说说看，你这牛是怎么偷的？我可是听说，你从来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就是冤枉啊！死不了没说话先叹了口气，我是真冤啊

    死不了是平原府杞县人，没有大名，因为在户族里排行十七，所以小名十七也就是他的大名。他家在当地也算是个中户，兄弟虽然多，可土地也不少，他十六岁讨老婆分家另过的时候，还从家里分了三间房和几亩地。有房子有地，他的光景虽然称不上殷实，可屯里有粮柜里有钱，至不济还能从爹娘那里讨几文钱应急，再怎么也不会饿肚子，所以小两口的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一桩事不好一一太贪酒。别人好酒是有事没事喝上两口，他却是见不得那东西，眼睛一看见黄汤脚下就走不动道。小两口十回争嘴里九回就是为了他这好酒的毛病。东元二年的春天，他一个嫡亲的弟弟入赘邻村，他跑去吃酒席，从晌午一喝就喝到傍晚，直到太阳落山才偏偏倒倒上路回家。临进本村的时候屎尿急上来，就跑到路边僻静处去解手，谁知道轻松下来居然左找右寻都找不到自己的裤腰带，醉眼迷朦之间晃眼看见树上挂着根绳，顺手就扯来拴在腰上，这一拴，就拴出了事

    到现在，史十七提起这事还唉声叹气：我当时酒劲上头，哪里还看得清楚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头牛？我前脚进家门，后脚牛的主人就引了一帮人来抓贼。大家给评个理，我这是不是偷牛？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这不是我有心要去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连杞县衙门的县令大老爷都明白我是冤枉的

    商成默然半天，喟叹了一声问他：偷牛不算什么大罪，打几棍子枷上几天就算完，怎么就判了充军戍边？而且，既然官府都知晓你的冤屈，怎么还把你办成了配？

    史十七苦笑着说：我的运道差啊。这事要是早一年，或者晚上几年，确实不算大罪过。可朝廷在那年春天才颁布了一个什么什么法，凡是偷牛的私自屠宰牛的都要重罚他拿着棍子捅火堆，半天才又说，就是官上知道我有冤屈又能怎么样？原告不认这个理，衙门也没办法。您是不知道，那牛的主人和我们家是几代人的过节，我自己送上门去让他们解恨，那他们还不一口咬死我是偷牛的贼？

    那你服刑期满，怎不回去？商成疑惑地问。偷牛再是重罪，也不可能判一辈子充军吧？

    史十七久久地凝视着火塘里殷红的火堆，半天才吁着长气说：我们史家有整整六代人没吃过官司，到我这里我哪里还有脸面回去？

    商成本来还想问问史十七家里的情况，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些伤人心的话问出来。

    这个时候，先前跟随两个西陇籍边兵去牧民那里换牛羊肉的护卫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那群牧民的头领就等在烽火台外面，他们想得到商成的接见

第八章（19）孤台（中一）

    听说外面有牧民想见自己，商成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问蹲在身边的石头：怎么样，能见不？

    这话一出口，坐在火塘边的史十七就是一楞。他一直以为商成就是留镇卫军的旅帅邵川，谁知道堂堂的邵旅帅居然没权决定见不见一个草原上的牧民，并且还要为这点屁不值当的事还要去请示自己的亲兵头。他惊讶地瞪视着商成。难道这人不是邵川？可这说不通呀！除了邵川，留镇的军官里还有谁的屁股后面能跟一长溜的卫军校尉？

    石头笑道：你想见还不就见了他把通火的铁钩捅在火塘边里，不言声地斜瞄了苏扎一眼；苏扎立刻就会意地站起身出去了。石头又说，死不了，那群草原人都是从哪里过来的？

    说不好。哪里的都有。有几家是住鹿河边上的，也有从莫干北边过来的，还有两家人以前没见过，是今年第一场大雪之后才搬来的。我派人去问过，他们自己说，以前是在黑狼滩放牧，前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罪突竭茨人，结果就被撵出了黑狼滩。

    从鹿河和莫干过来的？都是突竭茨人？

    真是突竭茨人，敢在咱们烽火台边上过冬？看我不屠他们十遍！史十七呵呵笑道，不是突竭茨人，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是鹿河人和莫干人，百多年前，鹿河边和莫干山下，都是他们几家人的草场；据说早年间唐朝皇帝还给他们封过王，许他们世世代代在那里放牧。

    一个嘴唇上胡须都没两根的小校尉咂舌问道：真的？还有这事？

    屁！假的！史十七朝火塘里吐了口唾沫，在莫干山边上放过羊或许是真事，可封王封侯一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骗人的鬼话！他们自己潦倒得不成样，偏偏还最怕被人瞧不起，只好朝自己脸上贴金。早几年还有一家人的脸皮更厚，别人也就是封个王封个侯，他们不得了，非说自己是哪朝哪代的什么五帝六帝的妹妹的后人，还带着礼物过来攀亲戚，把弟兄们个个气得不行，狠狠地给了他们一通棍棒算是款待。不过他们送的那十头羊确实肥，没办法，只好笑纳说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似乎还在为那两头肥羊的命运感到惋惜。那羊真是肥。当晚宰了给全哨弟兄打牙祭，结果吃得人人满嘴流油，就连晚上睡觉时放个屁，也是满被窝的羊油味

    一屋子人全都被他这粗俗的比喻给逗得哈哈大笑。商成拍着膝盖边笑边骂边问道：那家人，今年来了没有？

    有五六年没见了。听说是被阿勒古那边的一个大部族给并了。

    对于这样结果，商成并不感到惊讶。他也不就没有再去关心那个可能和汉武帝有点沾亲带故关系的草原家庭。在随时都上演着兼并与分裂故事的草原上，这事一点都不希奇。/

    笑过之后，石头又问史十七：烽火台外边这些草原人，你都认识？

    现在，史十七已经明白过来，这是石头在诘问他。他也不点破，呵呵一笑说道：在烽火台上住久了，还能不认识？不瞒赵校尉，这些人我大都认识，几家的当家人也算是点头熟人。这都是些草原上的小部族，惹不起突竭茨人，也惹不起咱们，所以咱们和突竭茨人打仗，他们就躲得远远地两不相帮。仔细说起来，他们对咱们比对突竭茨人还要亲近一些，草原有个风吹草动的事，他们有时还会事先给咱们送个信通个消息。

    他们的话能信不？

    有准的时候，不过他们送来的消息大都信不得。

    石头掏出铁钩，瞄了瞄烧得两根半截暗红的枝杈又埋回去，盯着火堆似有意似无意地继续问：这些人一年四季都在这烽火台周围放牧？

    就冬天里过来，其他时候都在东边出马直寨的那片草滩上。虽然说那里缺水，草不肥，牲畜不好养，可就是因为缺水，突竭茨人也不去那里放牧，他们也能躲个清净。等快入冬了突竭茨人向北迁移，他们再搬回来。那边有个水凼，冬天再冷，冰下面也能存住一些水，勉强够人喝牲畜饮。实在不行，还能指望咱们寨子里的两口深井活命。说到底，他们也是一条性命，见死不救的心残事，弟兄们做不出来。何况他们也不是突竭茨人

    这个时候，苏扎回来了。

    商成问他：都问清楚了？

    苏扎朝他行个军礼，说：禀大人，职下都问过了。那边草荡里住的是三家莫干人，五家鹿河人，还有两家黑狼人和一家怯尔人。上个月白毛风刮起的时候，他们一起在白狼和神鹰面前立下誓约，现在已经合作一家，公推一个叫哈合热的鹿河人做部族的长者。他们的部族名也就是哈合。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现在哈合热就在寨子外面。他带来了苍鹰翎、天鹅羽、女人和骏马与牛羊，想把它们奉献到您的脚下

    史十七和几个大约知道一些草原风俗的校尉对望了一眼，又都默不作声低下头。

    商成问道：听起来东西倒是不少，就是不值什么钱。一一这是想归顺吧？

    是！苏扎直截说道，献上苍鹰翎，表示他们衷心臣服于您的威严；草原人的纛旗就是用的天鹅羽，奉上它，就表示他们永远听从您的指引；女人是期望您的子孙绵延昌盛；骏马和牛羊是表示他们愿意向您献出他们的财富

    没等他说完，商成就皱起了眉头。他凝视着火塘中一闪一暗的红光，久久地没有出声。

    他并没有去考虑哈合这个小部族的归顺，而是由此联想到一个他思索了很长时间的问题一一如何分化和瓦解突竭茨人。他和张绍很早就在尝试用盐、茶叶和铁器这些草原稀缺的物资来拉拢一些草原小部族，让他们作为战争的排头兵和先遣队，去拖住突竭茨人的战争脚步，去动摇突竭茨人的统治基础。可是，一来是他的时间太紧，二来是缺乏对草原上民族状况的了解，同时也因为没有合适的中间人，这件事迟迟都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招揽过来的只有一些贩卖盐铁和马匹的私贩，或者是草原上的马匪。这些人作为探子去打听一些零星消息还成，可是要想促进战争的进程，作用就非常有限。而那些活动在燕山脚下的草原部族，要么就是死心塌地地跟着突竭茨人，要么就是墙头草，既不想得罪大赵又不敢激怒突竭茨人，往往对燕山卫派去的人都是虚与委蛇敷衍了事，有的甚至当面收了大赵的物资，背过身就拿去突竭茨人面前邀功，然后拿着突竭茨人的赏赐跑来说这些都是缴获，接着就是伸手继续要盐巴要铁器要茶叶要粮食有些缴获甚至被那些不要脸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来请功！卫府上的这种当就还不止一回！可他和张绍还在咬牙让卫府继续做这种赔本买卖，不然就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更要命的是，这事还不能见光。要是让朝廷知道的话，他和张绍都得吃不走兜着走。即便是朝廷有心不追究，御史言官们也不会放过他们。那些人的笔锋利舌可是比什么都恶毒，写出来的文章肯定能教他们羞惭得无地自容

    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苦笑着说：

    让那个什么长者进来吧。我见见他

第八章（20）孤台（下）

    苏扎很快就带来一个裹件黑羊皮袄的草原牧民.

    一进指挥所，这人马上就匍伏在地下，蜷缩着身体不停地叩头。即便被苏扎呵斥了好几声，这家伙还是不敢抬起头说话。

    商成和几个校尉都是一脸惊讶地瞪着门边的磕头虫。他们完全料想不到，眼前这个穿得破破烂烂、黑脸上全是皱纹的家伙，竟然就是那个哈什么家的长者。他们也实在是弄不明白，就这么一个木讷得连草原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人物，怎么可能把几家草原人都整合到一处组成一个新的部族一一难道桀骜不驯的草原人突然间就都转了性子，一个两个地全变成了乖顺的绵羊？

    史十七笑道：&这怎么可能。要是他们都成了绵羊，那还要我们守着这座烽火台做什么？

    &那他们，他们&h11p;&h11p;商成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只好拿手指指门边的哈合热，用眼神做询问。既然草原人还是狼一样的贪婪本性，怎么可能把哈合热这种人推举出来当部族的长者？

    &还不是靠着咱们的帮忙，他才能有今天。

    史十七这样说，大家就更不明白了。难道这家伙能统率一个部族，史十七和烽火台的边兵还出了力？

    &我们不掺合这些事！他们谁出来管事，和我们有屁的相干！史十七马上替自己辩解。至于为什么会说哈合热靠了赵人的帮助才能做上部族头领，这里也有他的道理。九月里的那场战事突竭茨人吃了大亏，死了一两千人不说，还把东庐谷王的一个儿子折在留镇；遭到如此沉重打击的突竭茨人肯定要报复。可一来燕山卫当时在留镇方向囤积了重兵，突竭茨人也没有拿鸡蛋碰石头的勇气；二来当时正是秋天将过冬天将至的时候，大部分突竭茨部落已经向北方的冬季牧场迁移，临时聚集不起人马；三来任凭谁在冬季作战都必须考虑粮食草料军械补给的问题&h11p;&h11p;结果恼羞成怒的突竭茨人只好把一肚皮的闷气都撒在草原上，由鹿河向北直到莫干，沿途所有的草原小部族全都遭了灾，男人几乎被杀光，女人也没活下来几个，牛羊牲畜更是不知道被抢了多少&h11p;&h11p;&那边的几家草原人也没逃过这场劫难，二十多口人里就剩六个男的，其中还有两个是个头还没羊头高的吃屎娃娃。这家伙，史十七瞥了一眼跪在门边哆嗦的哈合热，轻蔑地说道，&这家伙运气好，来的路上没遇见突竭茨人，这不拣个现成的便宜当上了头领？不然的话，就凭他这一棍子下去砸不出个屁来的脾性，想当上部族头领怕是要等到日头从西边出来的那一天。

    虽然商成本来就没对这个主动投奔大赵的草原部族抱有太大的期待，可听完史十七的一番分析，他还是感到非常失望。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想借着这个事情去影响更多的草原部族哩；现在看来，这只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他还得耐着性子去温言抚慰哈合热。毕竟这是他当假督以来第一个主动归顺的草原部落，怎么说也得鼓励和表彰一下。

    他对苏扎说：&你让他站起来。

    苏扎把这句话作了翻译。

    可苏扎一连说了好几声，哈合热仿佛没听见一样，蜷缩在门边动都不敢动一下。无可奈何的苏扎只好招呼两个兵士过来连扯带拽地把他硬架起来。哈合热还是不敢抬头，整个就象没了筋骨的一滩稀泥，松松垮垮地挂在两个兵士的胳膊上，一双腿也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两个兵士一松手，他马上就瘫在地下。看来这家伙是被这一屋子穿戴整齐的大赵军官给彻底吓住了。

    面对这种情况，商成也是束手无策。他从来就没想到过自己亲自出面招揽的第一个草原部族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急忙间根本就想不出个对付的好办法。

    这个时候，还是和草原人打了快二十年交道的史十七有经验。他让人找来一个大碗，倒了满盈盈的一大碗烧酒，然后夹着哈合热的脖子一口气全灌了下去，这才总算把哈合热的魂给招回来。

    酒水淌了一颈项的哈合热爬在地上，满脸糊着咳出来的口涎鼻涕，呃呃地干嚎了半天。

    苏扎为商成作着翻译：&&h11p;&h11p;飞得最高的神鹰，希望您能接受，接受&h11p;&h11p;接受我们的礼物，让哈合人成为您的奴仆，为您，为您世代放牧&h11p;&h11p;在草原上世代放牧牛羊。哈合人就是您的脚趾，踩&h11p;&h11p;哈合人就是您的，您的&h11p;&h11p;哈合热说得断断续续，他的翻译也是一停一顿，到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这项艰难的事情。他说，&大人，这家伙说的不全是突竭茨话，有些我完全就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h11p;&h11p;

    好在听不太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商成就是猜也能把哈合人的想法猜个**不离十。哈合人是真心归顺大赵，这一点他有把握一一事情明摆着，没有烽火台的庇护，这个部族能不能熬过冬天都是两说；即便熬到春天，缺少青壮的哈合人也没办法在草原上独立生存下去，最终的命运要么是消亡，要么就是被别的大部族瓜分和吞并。但是投奔了大赵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孤台是燕山最大的烽火台，这里不仅有上百的驻军，还有营寨，寨墙上架着床弩，寨里还有二十把大黄弩上百的步弓骑弓以及百多匹战马，进可攻退可守，别说是寻常的草原部族，就是小一点的突竭茨部落，等闲也不会来招惹挑衅一一他们也不敢在这片草原上放牧。有了大赵作靠山，哈合人完全可以在这片草原上拥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地，生存也就有了保障。况且，在实在危急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向南走一一既然他们归顺了大赵，燕山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商成想了想，对苏扎说，&你翻译给他听：想归顺大赵，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一一他看着拼命朝自己磕头的哈合热，指着苏扎和两个诃查根护卫说，&想落大赵的户籍，是有严格的规矩的，除非是象他们那样，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就是拿突竭茨人的人头来换户籍。不过，考虑到你们现在的情况，也是作为对你们率先归顺大赵的奖励，这一条我可以适当地放宽：准你们作为这座烽火台的附属边户，在这片草原上放牧&h11p;&h11p;当然，哈合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边户；真正的边户，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贬为边户，至少他们都是赵人。而且商成也没有准许哈合人落籍的权利，朝廷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权利。

    苏扎费了半天的劲才让哈合热明白什么是边户，烽火台的边户又该做些什么。

    因为贪图族人十头羊的允诺才跑来烽火台撞运气的哈合热，差点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死。他爬在地上，咧着缺了十几颗牙的嘴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指天划誓，他这辈子都不会背叛眼前这位独眼将军。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他甚至愿意向将军献上自己最疼爱也是最漂亮的一个老婆。他还可以把两个白毛风刮得最狠的那一年出生的两个女儿一并献给将军。实际上，这两个被他形容成&就象鹿河水一样清澈，就象春天里的青草一样娇嫩，就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的女儿，现在不满八岁&h11p;&h11p;

    好在苏扎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随口胡乱翻译了一通了事，所以亲眼见过他的婆娘和女儿的史十七也就无法揭穿他的&谎言。至于独眼将军商成，他对哈合热送来的羽毛骏马还有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吃完饭，在离开烽火台的时候，好心的史十七悄悄地告诉商成，让这些哈合人入边户是要担责任的，所以回到留镇之后，千万别拿出去宣扬，不然当心挨训斥受处分。

    &邵旅帅，到现在他都还以为商成就是驻留镇卫军的旅帅邵川。&你可得一定当心，别被人抓了痛脚。就是您身边这几个军官，也得仔细告诫他们一番，别到处乱传言&h11p;&h11p;

    商成笑了笑，反问他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姓邵？

    &呃&h11p;&h11p;史十七一下就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商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声&谢谢你的款待便纵马而去。

    &我们大人怎么可能是邵川那只酒鳖！石头在旁边说。

    &不是邵川？那你家大人是谁？

    石头没理他，打马追商成去了。

    一个知道商成身份又和史十七有几分相熟的卫军校尉悄悄指了一下眼睛，吐了两个字：&&h11p;&h11p;瞎子

    可惜史十七当时没有听清楚。直到回到烽火台，他才恍然大悟：

    半天，半天和他一道吃酒说笑的人，就是，就是&h11p;&h11p;就是商瞎子？！

第八章（21）赵石头（上）

    小寒节那天，燕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整整下了两天三夜。一直到腊月十七的后晌午，才渐渐地有了点消停的迹象。虽然风雪小了点，可是整个天穹仍然是乌沉沉的，就象一口倒倾过来的大铁锅，严严实实地扣在古老的城市上方。凛冽的北风依旧呜呜地呼号着翻过城头，掠过树梢，袭过屋脊，在城里的大街小巷恣意地穿行。卷在风中的雪花就象无数翩翩起舞的白蝴蝶。被寒风和冰雪包裹起来的州城还在寂静之中沉睡，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即便是最热情的商人和伙计，也会笼起手躲在半敞的门脸后，一边强睁着无精打采的眼睛留意着可能会有的买主，一边打着寂寞的哈欠。落满积雪的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会有两三个衙门的差役领着一群扛梯子带抓篱的人，跌跌绊绊又匆匆忙忙地蹒跚而过。他们是去救人的；雪太大，压垮了城里不少老屋&h11p;&h11p;

    申时的钟声在半空中回荡的时候，城西一条窄巷里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现在，风已经停了，雪再小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彻底止住，雪花还在无声无息地飘落；年轻人的兜帽和双肩上都挂着些白绒绒的碎雪。他走得很慢。看得出来，他是尽量想让自己的脚步踩在马车刚刚碾出来的沟畔里；这样不容易打滑摔跤子。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的团团热气就在他面庞前缭绕，让人很难一眼就看清楚他的相貌。

    他在一家门口挑出蓝布幌子的屋子前停下来，隔着门和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进去。

    当他再走出那间卖酒饭吃食的小铺时，雪已经完全停了。他没有再拉上兜帽，就红着一张略带酒意的脸，敞着长袄，一脚高一脚低有点踉跄地走在窄巷里。

    现在我们看清楚了，这是个非常帅气的小伙，看模样大概有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鼻梁就象提督衙门门口大纛旗的旗杆一样笔直，抿起的嘴唇一边微微向上翘起，看上去人显得有点俏皮。因为没有戴兜帽也没有扣上大袄，人们第一眼就会惊讶地看到他头上的翠青色软脚幞头还有穿在里面的交领青色长袍，还有那根嵌着银钉的皮腰带一一呀！不得了，这小伙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哩！

    在巷子中段的一个院落前，他又停了下来。

    这是州城里很常见的一个普通院落。一道低矮的泥墙垣，干裂的泥缝里还能看见一截截的麦秸杆；站在院子外就能看见不大的前院有三间正屋和两间厢房。一个漆皮斑驳的木门扉，门扉上的门神画被风撕得破破烂烂；也许是这家的主人当初还想砌个门楼，所以门边还立着两根木桩，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项光大门楣的&工程只进行了一半便没有再继续下去，结果扎在青砖里的两段剥去树皮的白生生木头桩子看起来就格外地醒目。当然，在这样的窄巷里有如此一个院落，这本就是件扎眼的事情。周围几乎都是开门便临街的泥垣木墙茅草屋，用上砖瓦的人家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更不要说这家人本来还想用青砖灰瓦砌门楼一一非富非贵的，谁家舍得用那些金贵物什？

    年轻人啪啪地叩了两下门扉上黄澄澄的包铜门环。

    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两下门。

    一个年轻女子在正屋和厢房之间的狭窄甬道里探出半张脸来。她张了年轻人一眼，立刻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就急忙跑过来开门。

    石头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问道：&都没听见我敲门？

    &没&h11p;&h11p;女子低着头，局促地把手抓着围裙，低声说，&我，我在后院&h11p;&h11p;

    &你爹呢？他也没听见？石头一面问，一面朝正屋走。

    &他，他&h11p;&h11p;女子大概是被他的口气吓着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的老寒腿犯了，膝盖肿得亮，下不了炕&h11p;&h11p;我，我在给他煎药&h11p;&h11p;不知道您今天要回来。

    不知道我今天回来，所以没应门？这是什么话！石头狠狠地瞪她一眼。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在房檐下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和泥就进了屋。还好，虽然他三天没回来，至少他们还记得在屋里烧上火盆，还烧了炕，满屋子暖烘烘的热气让人一下就觉得舒坦和惬意。他心里的些许不满也随着这股暖意而消褪了不少。但是他立刻就看见了炕头那一摞颜色鲜艳的红绸缎面铺盖，接着又看见了靠墙衣柜上贴着的红纸片，还有&h11p;&h11p;刚刚才有的一点好心情立刻就荡然无存！

    他坐在炕边，黑着一张脸，死盯着窗棂上的星星点点的红纸。那里曾经贴着不少的窗花，都是象征着红火喜庆的&童子送福或者&双凤朝鸾，可如今只剩下几片纸；就连纸色也不再是大红，而是现出灰白的浅绯。窗框上还耷拉着一条有气无力的红丝线&h11p;&h11p;

    女子苍白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也轻手轻脚地跟进来。她马上从炕洞边取过一双棉鞋，半蹲半跪在地上要给石头换鞋子。

    &去去去！石头很不耐烦地把她轰开，自己扒拉下两只靴子，扯去裹在脚上的两块棉布，慢慢揉着冻得僵的脚趾。

    女子低着头拿起他的靴子和裹脚布，一声不吭地出去了。不一会，她又端着盆热水回来。她的肩膀上还搭着一条干毛巾。看来她大概是去给石头打洗脸的热水。

    等石头洗罢脸，女子又端来一个盛着滚烫热水的木盆。这回是洗脚。看石头木着脸不说话，她便蹲在炕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石头耷在炕边的双脚，一手舀起热水&h11p;&h11p;

    热水淋到脚下，有点走神的石头猛地吸了口凉气。他立刻恼恨地骂道：&不是喊你滚远吗？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我说的话？滚！女子马上就象只被惊吓的兔子一样被他唬出了屋子。&回来！石头再吼道，&把水也带走！他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粗话。&&h11p;&h11p;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脑袋被人砸了，居然找上你们这家人来帮工！

    &h11p;&h11p;屋子里清净下来。

第八章（22）赵石头（中）

    在许多人眼里，赵石头都是个值得羡慕的人……他今年虚岁还不满二十四，吃兵粮也不过两年半，却已经有了八品怀化校尉的勋，更领着提督府副卫尉的七品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让人不得不羡慕他的好福气。尤其是考虑到他几乎不识字，这亨通的仕途就更是令人啧啧称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人的性情很大方豪爽，说话也潇洒风趣，走到哪里都能很快地结识一帮新朋友。而且这家伙长得还很帅气，浓黑剑眉下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女子的注意；他也经常会收到一些香帕荷包之类的小物件。甚至还有对他一见钟情的女子会央告家里上门提亲。就连前头的燕州知府陶启，也曾经想把自己的一个侄孙女许配给他，只是因为石头自己不愿意，这门亲事最终才没有成。不少人都为此事而劝过石头；可脑袋长在他自己头上，主意也只能他自己能拿，旁人除了劝说和惋惜之外，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他不愿意娶陶家的女儿，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放不下那个寡妇。

    他和那个寡妇之间生的种种事情，因为不在这个故事的范围内，所以就不在这里多加赘述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之间显然不是那种露水感情。但是，从这间屋子里的种种摆设布置以及他深沉的表情来看，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感情也一定生了某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h11p;&h11p;

    屋子里现在只有赵石头一个人。

    他耷拉着眼皮坐在炕沿边，就象睡着了一样久久都没有动弹。油灯的光亮把他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那本该挺拔的背影，这时候也显得佝偻起来。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框拖下来的那根红丝线上。那根丝线以前是用来挂香囊的；香囊里装的是他和那女人一起去西山龙虎寺求的佛结和香灰，据说有了这两样东西，姻缘就会象佛结一样牢靠，即便化成灰也不会分开&h11p;&h11p;但是，现在那段姻缘倒真象是一堆灰烬，被风一刮，立刻就烟消云散了；香囊也被他扔到了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只留下这截晃晃悠悠的丝线&h11p;&h11p;

    他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流露出一抹酸楚的笑容。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讥诮和嘲笑：看！这就是你最后得到的结果&h11p;&h11p;

    外面的天色再一次阴下来。原本还透着白光的糊窗纸上很快就象蒙了一层灰。屋子里的摆设和家具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巷子的那头传来一阵有气没力的摇铃声，还有一声同样消沉的吆喝。隔得太远了，根本听不清楚吆喝的是什么，不过默算时辰，应该是收垃圾的牛车一一就快到酉时了。

    刚才被他撵走的那个女子又来了。但是这次她并没有走进里屋，而是隔着帘子低声问：&1dqo;老，老爷，您的夜饭&h11p;&h11p;要吃点什么？

    过了好半天，石头才口气很生硬地说道：&1dqo;你不用管！我吃过了。

    &1dqo;哦&h11p;&h11p;女子在门外答应了一声。她又问，&1dqo;那，那&h11p;&h11p;您现在歇不？

    &1dqo;不忙。你再去拿盏灯过来，我要收拾些东西。

    女子把外屋的油灯拿进来放在炕桌上，又从围裙里掏出火镰火石打火。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本来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她笨手笨脚地就是做不成，把火镰火石叩得哒哒响，闪闪的火星子乱蹦，浸过油的火绒偏偏就是点不上。石头忍不住都想说道她两句；但是看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似乎也急出了燥汗，又把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火镰火石，自己打火点燃了两盏油灯。他把火头挑亮，默了一会，问那女子：&1dqo;你爹吃过药了？

    &1dqo;哎&h11p;&h11p;

    &1dqo;他歇了没？

    &1dqo;&h11p;&h11p;歇了。女子再点了点头。她有点茫然，不明白石头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爹的事。她也不敢问。她连抬头和石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就会低头站在脚地上，局促地手脚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她似乎忽然醒悟过来，急急忙忙地说，&1dqo;啊！一一您，您要找他有事，我这就去把他叫醒！

    石头摇了摇头：&1dqo;不用叫他。这事和你说也是一样。

    虽然说了有事要和女子说，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石头却良久都没有说话。他拧着眉头，目光凝视着跳跃的火苗，手里捏着个薄铁片翻来覆去地摩挲。这是他今天才去卫府换领的腰牌。他已经交卸了提督府的差事，就要去燕水的骑旅报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1dqo;我明天就要离开燕州&h11p;&h11p;

    &1dqo;&h11p;&h11p;哦。

    &1dqo;&h11p;&h11p;很可能就不回来了。石头又说道。他要去的是骑旅的主力营，也是明年春天大军先锋的先锋，千里转战，能不能有命活着回来，他一点把握都没有。可这些话没有必要对一个陌生的女子说。他现在想说的，只是对自己请来的这父女俩的一点安排。

    女子支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石头把炕头的一个包裹打开，取了四串钱放在炕桌上：&1dqo;这是你父亲这个月的工钱&h11p;&h11p;

    女子把头埋得更低。她的脸庞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听了石头的话，现在看起来就更加地苍白。她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1dqo;&h11p;&h11p;没，没那么多。我们才来大半个月；我的吃住也在您府上，您，您&h11p;&h11p;她咬着嘴唇再也说不下去了。

    石头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他当然知道不用支这么多工钱。但是他同样知道现在这个时节找份差事更难；尤其是她爹还是个病恹恹的身子骨。他盯着包袱里剩下的那几串钱，狠了狠心，又取了两串放到桌上，说：&1dqo;这些你也拿着。总是相识一场，就算是我接济你们的。房契我已经给了别人，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接手&h11p;&h11p;

    女子终于没能忍住，站在脚地里就抹开泪水。就是拿上这些钱又能怎么样？在州城里，这点钱又能撑几天？他们父女俩在州城里半个人都不认识一个，出了赵家门，又能去哪里安身？她老爹还有病，别的不说，光是请大夫看病的诊金和药钱，也是个天大的窟窿啊，她一个女娃，去哪里寻钱给她爹治病？

    瞧着女子抽抽噎噎抹眼泪，石头的脸上浮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但是他的口气并没有改变，继续冷漠地说道：&1dqo;&h11p;&h11p;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以后你们父女俩的工钱就由他们那边开支。我没话，就不许撵你们走。

    他的话前后反差太大了，女子急忙间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在一颗一颗地抹泪花。过了好半天，她才总算想明白石头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一下就哭得更大声了。

    心头烦闷的石头本来只是想和她开个小玩笑，谁知道竟然招惹来这么一个结果，稍微有点好转的心情一下就变得更加糟糕。他翻着眼皮狠狠地瞪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干脆就把他们俩父女撵走的念头。遭！自己一肚子的苦水都没地方倒，凭什么还要为他们父女去打算？他们是好还是歹，关他屁的事啊！

    可这念头也仅仅是在他脑海里翻滚了一下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他承认，他现在是活得很痛苦，而且他也觉得自己不能算是个善心人，可他毕竟还没狠毒到用别人的痛苦遭罪来让自己开心的地步。他要是在别人遭遇苦难的时候袖手旁观或者落井下石，那他赵石头还是个人么？

    &1dqo;行了！他很不耐烦地打断女子的哭泣，&1dqo;拿上这些钱，给我滚出去！

    女子被他骂走了。

    他屈着一条腿，怔怔地坐在炕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直到外面敲响一更鼓，他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

    需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他的行李很简单，就是一床棉被和两件换洗的内衣，拿根麻绳一捆就行；身边仅剩的几百文钱，也被他拿块蓝布裹起来一并打进包裹里。至于报到时需要的腰牌和公文，都是贴身携带，走的时候记得揣好就行。他拿佩刀压住这两件物事，又扫视了一眼丢在炕桌上的行李，就熄了灯上炕歇息。

    但是他怎么都睡不着，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黑黢黢的房梁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敲门。然后又隐约听见有人在应门。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找他呢？

第八章（23）赵石头（下）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破锣嗓音：你家赵校尉在不在？停了一下，似乎有人和那家伙说了句什么话，破锣嗓子咕地笑了一声，又说，你家老爷歇下了？歇了也得抛起来！我家老爷巴巴地跑几十里路来看他，他敢赖热被卧里不出来迎接，小心被军棍朝死里打！

    石头一听，就知道叫门的是段四。可段四是提督府的侍卫小头目，这几天的差事是跟着商成去城外军营开个什么军事会议，怎么悄无声地就回来了？他又是几时变成别人的家仆了？

    疑惑的念头在他心里稍微一转，石头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商成回来！和尚大哥就在门外！

    他急忙在炕头划拉自己的袄子，又踢着两只脚在地下找靴子。可屋子里没有灯火，黑咕隆咚地什么都瞧不清楚。想点灯，也在窗台上摸到了火镰，可心头急噪双手也不怎么听使唤，忙中出错竟然把灯盏给碰翻了，门房的女儿端着盏灯把商成领进里屋时，他披着被灯油污了的袄子，正狼狈地套靴子。

    女子点了两盏灯放在炕桌上和壁龛里，又给他们送来壶热茶水，再把屋角的泥火盆拨出火头，然后就无声地退出去。至于段四，他是个有眼色的家伙，知道商成和石头兄弟俩有不少的话要说，所以就只在门口晃了一下与石头点个头笑笑，便把手里的一个布包裹交给商成之后，自己一个人去到厢房里烤火。

    石头趿着鞋，一边给商成倒水一边问：不是说会议有几天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和商成的情分不一样，屋子里又没有外人，所以说话时也就没什么顾忌讲究。会议开罢了？

    商成捧着滚烫的碗盏暖手，摇头说：卫署里有点急务，我临时回来处置一下，罢了还得趁夜赶回去。明后两天是兵棋推演纸上作业，事关战役的成败，他非得回去不可。本来这种会议应该在大年之后出兵之前再召开，因为那样做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战役的突然性，可是没办法，现有的交通和通信条件都不允许他那样做，军队的调动、民伕的征集、后勤的保障、相互的协调等等的一切，千头万绪都需要提前做部署。况且战役的第二阶段实施条件又很复杂，变数也很大，更需要他和李慎在开战之前就形成有效的默契和配合，所以他必须要借这个机会和李慎做一次深入的谈话，尽量详细地交换各自对战事展的种种看法和设想

    听说商成还要连夜回去，石头并不觉得奇怪。他知道这是一次很重要的军事会议，会议的保密程度也很高，除了提督府和卫府的几个将军必然出席之外，枋州的西门胜和端州的李慎也秘密回来燕州；另外，孙奂、孙仲山、钱老三和范全他们这些燕山卫的重要将领也都被提督府招集回来。毫无疑问，这次会议的关键内容就是明年出兵的大事。虽然他也很关心这事，可在提督府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副尉，他还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也在炕边坐下来。

    商成沉默了一会，说：你的事，我回来就听说了

    石头没有吭声。这一点不出他的意料。商成百忙之中跑来找他，不是听说他的事为他担忧着急，还能是为什么？天都如此夜了，外面还在刮着风下着雪，看着商成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神色，还有靴帮裤脚上的泥斑，一股暖流忍不住涌上了他的心头。

    亲事没能成也没什么，你别朝心里去。这不算什么！这说明你们俩根本就没那缘分！我知道，你是个爽朗人，我说这些也是白搭心思，看你既能吃又能睡，就知道你一准没拿它当回事。商成说着干巴巴的宽慰话。唉，这事真他娘的遭蛋！包坎明明找人去南边查过好几次，地方衙门都说那婆娘的男人早就急病过世了，谁知道衙门里的差役都是吃白饭的！那人明明是出海做生意去了，楞是让当地衙门给登记作暴卒！唉，人没死当然不能算是坏事，就是他娘的可惜了石头一一他还眼巴巴地想讨那婆娘过门，喜贴都出去了

    我没事。心情极差的石头说道。

    没事就好！等打完这场仗，我替你保媒，到时候你想娶哪家的闺女就娶哪家的闺女，哪怕是想讨皇帝家的公主当驸马，我也

    我真没事！石头仰起脸，打断他的话说道，和尚哥，你上心的事情多，就别再为我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操心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这是我命里注定的运道。说起来，也是活该我倒霉一一那么多好人家的闺女我都不拿正眼看，就偏偏瞧上了她。

    商成也不愿意再拿空泛的话语来安慰石头。再动听的言辞也无法弥缝那道伤痕；这种心灵上的创伤，只有用时间这剂良药才能治疗，当岁月慢慢地流过，伤口就会渐渐地被人忽视。但也仅仅是被忽视而已，它并不会被遗忘；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从而再一次给人带来痛苦。好在这种伤害也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渐渐地能被人承受。

    他换过一个话题，问石头说：我听盼儿妹子说，你马上就要去燕水的骑旅？

    是。调令我都拿到了，腰牌也领了，明天就走。

    这么快？

    田小五说话就要成亲，他带的营没了营官，仲山怕出乱子，就让我赶紧过去。

    商成有点惊讶。石头的事情，他原本还以为没多少人知道；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既然仲山知道，那包坎肯定也知晓，更别说他还是从杨盼儿那里听说的消息；盼儿都知道了，那月儿绝对也清楚，还有十七叔和十七婶说不定就只有他才不知道。他们都在故意瞒着他！

    是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石头说。他的丢脸事能瞒得住别人，可瞒不住月儿和十七叔一家。他也不能瞒他们！这处宅院，还有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是他们替他置办的；要不然就凭他那点微薄的薪俸和一贯大手大脚的花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在燕州城里立个窝窝。就连窗户上没撕干净的窗花，也是大丫和盼儿绞来贴上去的一一可惜没派上用场。

    说到月儿，商成一下就不言语了。自从那一晚因为入股刘记货栈的事情月儿说出我又不是商家人的话之后，他和月儿就再没说过话。不仅不说话，他们连走路都尽量不朝面。从那一晚开始，他就再没去过后院的小园子。他原本最喜欢在那里围着池塘转来转去，一边走一边思考各种问题。他现在只好在狭小的书房里磨圈子了。

    我又不是商家人。

    他简直无法理解，她怎么说得那么委屈！

    当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事实上他完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理智和情感都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一一无法接受月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杨盼儿！

    昨天晚上他和孙仲山钱老三他们在一起说话，孙仲山就提到杨盼儿，话里话外把杨盼儿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就和从天上下凡的仙女差不多。他还只当是孙仲山眼馋别人家里娇妻美妾一大堆，也有了什么想法，谁知道最后孙仲山那家伙话锋一转，居然劝他给盼儿个名分，当场就把他闹了个迷瞪懵懂。偏偏范全和钱老三还在旁边起哄，说什么自古美人配英雄，要论说燕山卫谁是英雄，当然非大将军莫属，要是他不娶杨盼儿，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他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们事先便和孙仲山串通好的，不然就钱老三和范全那俩半文盲，知道什么是暴殄天物？就不说写了，他们能把这四个字拆开认全，他就把商字倒过来写！

    他使劲地挥了下手，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撵开，顺手拿过炕桌上自己带来的布包裹，对石头说：去燕水骑旅干一段时间，散散心也好。这是他停顿了一下。这包裹里是月儿替石头预备的东西，两件狐皮内袄和一些换洗衣服，还有些银钱；他顺便捎带过来。这是这是月儿给你备下的物件。燕水那里风大，寒气重，骑营又驻扎在山口，比燕州冷得多，你记得多穿点衣物，小心别冻着。你手脚大方，对手底下弟兄情义深重，这些银钱能派上用处。铜钱太重不好带，银子多了又碍眼，她还给你备了十两金子，你仔细收好。一边和石头交代，他同时也在心里感慨，月儿这小姑娘的心思实在是太细了。也幸好有她在身边，能帮他打理许多生活中看起来琐碎其实又很重要的事情，这让他能从复杂而频繁的人际来往脱出身，一心一意地处置政务和军务。就凭这一点，他就不能不对她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他从自己腰间摘下自己的佩刀，把它递给石头，说：你就要去燕水赴任，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把这把刀送你吧。这刀和去年钱老三在草原上缴获的那把宝刀一模一样。钱老三缴来的那把刀被他失落在草原上，现在这把是别人送他的礼物。而且，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名字：这把刀身上遍布绚丽花纹的利器，其实就是大马士革剑。

    他没坐多久就走了。他太忙了，甚至都抽不出更多的时间来和石头兄弟多说几句话，即便他心里揣着很多话，想和石头坐下来好好地说道说道，可是，他没有时间

第九章（01）阵前军议（上）

    三月暮春，中原大地正是天蓝地碧万木葱茏的大好时节，突竭茨大草原却依旧是一派草枯木萎料峭阴霾的残冬景色。从寒凉极地趁高而下的北风，虽然远不及冬天里那样横行无忌，可依旧抓住最后的机会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荒凉草滩上肆虐，吹低了草，刮弯了树，卷着败草尘沙呜呜地呼号。惨淡的白日头驻留在在漠漠溟溟的天穹上。星星点点的碎雪花夹杂在细濛濛的雨丝里，随着风紧一阵松一阵地飘洒。铅灰色的云块被不甘心的寒风驱赶着，缓缓地移动；远处的暗云一直落下来，和弥漫在大草甸上的雾霭溶接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直到亭午时分，雨停了，雾也消褪了不少，草原这才渐渐显露出它的本来面貌。被雨水洗刷过的草滩上，灰黄色还是主角，但是在大片大片衰败的枯草中，东一点西一簇地隐约能见青绿。黑水左岸渡口无名小城城头的老树上，已经挂出了绿芽，而立在鹿河北岸向阳缓坡的军营中，更是有无数野花在雨后陡然绽放，金灿灿黄澄澄的一大片，登时冲淡了残冬的萧瑟气息和军旅里的肃杀景象。本来肃穆安静的军营此时也有了些躁动，被霉雨关了几天的兵士都在牛皮帐篷门口贪婪地呼吸张望。军令如山，倒没什么人敢胡乱走动，不贪图稀罕的人也就盯着看两眼便算罢了，回转身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有不老成的，扒在帐门口小声呼喊着巡逻值勤的相熟弟兄帮忙抓两把青草掐两朵鲜花一一不为别的，就为打这既没仗可打又无事可做的难捱时光。

    香！前军指挥孙奂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外面扯来的野花，有点红糟的大鼻头凑在花上使劲地嗅了几下，大嗓门震得帐篷都似乎有点颤栗，真他娘的香！那话怎么说来着，他抓耳挠腮拧着眉头思索半天也没个头绪，忽然捅了一下身边的郑七，那句诗是怎么说的？

    郑七正蹲在一把破木凳上和人聊天扯淡，自吹自擂进军以来一路上挣的功劳战绩，指手画脚正说得口沫四溅，冷不防被孙奂攘了一把，当场就摔了个马趴，惹得帐篷中一通哄笑。他是个嘻嘻哈哈的人，生性就喜欢热闹，也不恼，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笑骂道：遭瘟的孙大嘴，是不是因为前头抢了你的功劳，没给你留口汤润喉咙，就此记恨上我了？他把手一指另一边正襟危坐含笑不言语的孙仲山，要恨你也得恨他。一一他是旅帅，又是正印先锋，我不过是个副帅，还不得都听他指挥？他说什么打，我就只能怎么打

    谁和你说这个！我是问，那句形容花的诗句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花那个什么什么的，然后怎么怎么的？

    唔？郑七眯缝起一双细长眼睛，盯着孙奂左看两眼右看两眼，直到把孙奂都看得有点不自在，扭着身子在椅子上检查自己的甲胄袍服是不是有不端正整齐之处，他才噗嗤一笑大声赞叹，好诗，好诗！就是诗仙李太白，怕也作不出孙大将军如此的好诗！花什么什么的，然后怎么怎么的，好诗，好诗！绝唱啊！回了燕山，一定记得请陆大人替你挥毫泼墨，找人仔细装裱然后传给子孙他话没说完，一帐的军官又都是捧腹狂笑，连帐外值勤的兵士也钩头耸肩地吭吭哧哧笑个不停。

    孙奂是老兵出身，刀头上舔血死人堆里滚爬不知道有多少回，郑七和他开的小玩笑在他眼里屁都不值当，压根就不往心里去，隔了人又问孙仲山：你读书多，是咱们中间的秀才一一那句诗是什么说的，花醉什么不醉的，到底是怎么一句？

    孙仲山和孙奂两人有点挂相，都是国字脸膛浓眉毛小眼睛络腮帮胡须，矮矮壮壮的身量也相差不离，又是同姓，不知根底的人说不定还会只当他们是兄弟俩。他们也确实是联宗的叔伯兄弟。不过这联宗也是去年的事，不然的话，两个人的祖籍虽然都在定晋，可一个是威平孙氏，一个是上川孙氏，朝上数八辈也找不到半点的渊源，哪里叙得上半点亲戚？两个人的脾气秉性更是相去甚远。孙奂绰号孙大嘴，脾气暴躁性情豪野，心中存不下半点事，孙仲山却是稳重多智外圆内方，待人治下整饬军务都颇被称道；而且这人敢打硬仗，最擅长奔袭，是这一两年里燕山卫军中崛起最快的将领，也是燕山三军各旅中唯一授将军勋衔的旅帅。已经有传言，这一仗打完，他就会被提拔为某一军的司马；至少也是个司马督尉

    孙仲山摸了摸几天没刮过胡须的下巴颏，笑着反问道：汉乐府唐诗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孙奂登时语塞。

    刚才假装避风头跑开的郑七这时又溜过来，猢狲一样蹲在木凳上，插嘴说：是花不醉人人自醉吧？

    对！对对！就是这句！孙奂使劲一拍大腿，连声说道，就这句！上回记不清楚在哪里听谁念叨过一次，回家想了半宿也没想起来到底是怎么个说法，这回好了，总算记住了！他把花不醉人人自醉来回念了几遍，忽然一瞪郑七，你知道也不和我说？

    这回郑七学机灵了，孙奂才抬手，他已经蹦起来，一只脚踩泥地上，急忙说道：孙将军且慢！还有下句一一他蹿开几步，才笑嘻嘻说道，是年节上大将军在燕水军营里吟的诗，原话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不晓得是哪个笨蛋给翻作花不醉人人自醉

    孙奂也不理会周围的笑声，想了想，说：还是酒字贴切些。嗅一鼻子花都能醉倒，那是婆姨们才能做的事情。怕是这样的婆姨也不多。不过大将军的诗好象也不太对。前头的米酒果酒不醉人，那是真事一一这帐篷里谁不能喝个两三坛子？可谁要水现在的白酒不醉人，那我可不信。我有个亲兵，前头的果酒还能喝几盏，可这白酒，闻一闻酒味就能被熏得醉翻在地别笑，这可是真事，不信我这就把他喊过来，你们一问，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假！

    一群军官开始时还乐呵呵地听他胡乱评价大将军的诗，后来也都来了劲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掺合进来。这个说白酒就是和前头那些酒不一样，劲大，那个说就是军中有禁令不许喝，还有人说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不让喝酒简直就是不体恤将士。也有说公道话的，称赞这酒挽救了多少士兵的命，谁谁谁胳膊上被砍了一刀喷了白酒又被救回来了，谁谁谁打这黑水边的小城时淌着冰水过河，当时就冻得缩成一团，没这白酒一激，只怕命都拣不回来简直就把已经靠着白酒生意家致富的霍伦夸到天上。

    孙仲山知道白酒的由来。别人乱议论，他也不吭声，默坐在一旁静听。早在商成还是西马直指挥的时候，就曾经和他提到过这个事情，只是当时当地的条件都不允许，所以高浓度白酒的酿造也只能停留在口头上。说实话，他当时虽然随声附和，其实心里并不相信商成所说：他在老家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酿酒，几千几百年下来世世代代都是酿的酸酒浊酒果酒，谁见过拿锅蒸酒的人？蒸出来的酒还比酿出来的酒更好，这话说出去，谁敢相信？直到他收到霍伦送的十坛白酒，才知道当初商成所说并非虚撰。和霍伦一番叙话，又知道了这造酒的器皿工艺绝大多数都是出自商成的指点商成知道如何酿制白酒，他并不觉得太惊奇一一也许商成是在早年间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手艺；商成做到假督，眼看着就要升大将军，他也不怎么惊奇一一三五仗下来从小兵直升将军的事史书唱本上尽有记载，商成的升迁并不怎么算稀罕；商成能把燕山一卫治理得风调雨顺太太平平，他也不是非常惊奇一一能文能武的人虽然不多见，但并非没有，比如留守在枋州作佯攻牵制的西门胜，那就是个文的武的都能来两手的人。商成出过家，又在四方游历过好多年，有见识也有见地，胸中又有沟壑抱负，运道至而展鸿图，由此鹏程万里，作为朋友和僚属，他由衷地替商成感到高兴。他惊奇的是从商成那里听过的一些话，听说的一些道理，也许东西甚至是他闻所未闻的，就比如这句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假如是商成在军中筵席上忽有灵感妙手拈来，那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哦，对了，还有这句妙手拈来，似乎也是从商成那里听说的

    嘈杂议论中，忽然有人说道：我可是听说过一个消息，这白酒啊，事实并非真正出自屹县霍伦的手，创出这门手艺的人，其实是另有其人！这一下立刻勾起大家的兴头，七嘴八舌问道：

    是谁？

    谁有那么大本事，能弄出这玩意？

    快说快说，别绕圈子！到底是谁？有什么说法？

    郑七是个灵醒人，跟孙仲山搭伙半年多，也约莫知道霍伦酿酒的故事，立起身朝帐篷外张望一眼日头，似乎是问别人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王保那混帐死哪里去了？这里论酒咧，他这个燕山卫出名的醉不死兼酒中仙不来，大家伙在这里还论个狗屁啊！

    王保也是燕山中军的一个军官，年后刚刚晋升七品归德校尉，还没授和归德校尉相当的实职，临时领着驻燕州的三个营。这三个营是燕山中军仅有的全甲士营，清一色的五十七斤重甲，配铁盔、重弩和直刀，是中军野战主力中的主力。除了甲士，还编制有专为对垒时冲阵破敌所用的两哨重骑。这些重骑的冲击力是不错，就是移动缓慢，机动性能极差，前头几任提督在的时候还在燕中的小*平原打过几场小仗，自打商成上任就再没派过用场。据说商成几次想砍掉这两个哨的重骑编制，腾出粮饷去多养些轻骑，可惜每次动议都被卫府或者兵部给驳了

    王保来不了。有消息灵通的军官说道，他前天犯了军法，被抽了二十鞭，现在还起不了被卧。

    郑七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引开话题，听了那人的话，才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

第九章（01）阵前军议（中）

    王保受军法是两天前生的事，好几个人都知道经过。论说起来，这事错在王保，他先是犯了不许饮酒的军令，手脚又不干净被知兵司捉个人赃并获，因此被抽几皮鞭那是他活该，再不会有人替他鸣不平。可他仅仅就为两口酒便被打得皮开肉绽躺被卧里起不来，这罚得实在是太重了一些。

    郑七从吃粮那一天起就和王保在一个什，又是一道从小兵升小校，枪林箭雨中从什长到队再到哨长营尉，几乎没有多少分开的时候，这份情谊又比旁人深厚得多。听说王保就为偷两口酒便被打得稀烂，登时就恼了，红了眼珠子低声问：谁他娘的下的毒手？踢了凳子就要出去找知兵司的人理论。孙仲山和孙奂一左一右连忙拽住他。这可不是燕水的骑旅驻地，而是号令森严的中军大营，出去十几步就是大将军的帅帐，郑七要是在这里胡来，追究下来轻则杖责重则砍头，绝没有侥幸的道理。孙仲山沉着声音说：别忙！先问问清楚再去也不迟！孙奂也劝说道：仲山说得有理，你这样去只能把自己也赔进去。先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回头再找知兵司的理论。你放心，大将军赏罚最分明，不可能委屈了王保。又回头问道，王保喝了多少，就被打成这样？是不是借酒闹事了？

    他能喝多少？一个校尉歪了歪嘴，说，他就是想喝，也得有酒啊。

    就是！酒都由辎重营掌握，除了军营，谁都别想领出半葫芦。就是军医那里，领多少用多少几时领的几时用的也要明细入簿，咱们就是想喝也喝不上！一个明显对军中白酒管制条例有意见的家伙咂着舌头说道。他的这番话立刻就赢得好些人的叹息附和。想喝口酒润润嗓子都得去巴结军医，这军官当着也真是没劲！

    谁问你这些？孙奂着恼地打断那家伙的话，我是问，抽王保二十鞭子，是谁下的令？

    还能有谁？除了王义王将军，谁还会真把这芝麻绿豆的事顶真的？换作别人处置这事，就王保喝半葫芦酒，不过是落一通训斥而已，最多也就假抽两皮鞭应个景，认个错便能过去。可谁让他运气不佳落在王义这拿根鸡毛就当令箭的家伙手里，还能有个好下场？好在他没声辩，不然就不是二十皮鞭，而是二十军棍了。

    行军法的人是毅国公王义？

    孙奂一下就没了言语。他和王义打过几回交道，比较了解这个人的脾气心性，虽然见谁都是一副可亲可近的笑容，就是个小兵他也能放下国公的身架说长道短，可骨子里天生的那股子傲气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总是给人留下一种生分的疏远感觉，谁都没法和他真正地来往。这人不仅心高气傲，而且身份勋衔都高，就因为这两样，所以在年后兵部分派来燕山学军事的那一拨年轻将校里，惟独他是哪军哪营都不肯接收，就是当初和他交情不错的李慎，也找了个由头把他拒之门外。后来还是商成商成出面把他划到卫府知兵司，不然的话，这位毅国公才真是没了颜面可这中间又有一桩事他想不明白：王义是个孤傲人不假，却不是心残手狠之辈，以前也没听说他和王保有什么过节，怎么就单单对王保如此不留情面呢？思量着，他对郑七说：或许是军中白酒耗费过大，知兵司受了上头的训斥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牵强。提督府对辎重后勤的供给向来是从宽里打算，出兵之前仅囤在留镇的白酒就有上千坛，要是上头真是因为救治伤员消耗白酒数量过大而大动肝火，说出去谁会信？

    郑七却突然没了火气，轻轻挣开孙仲山的胳膊，心平气和地小声说道：孙督，你不用劝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盯着帐篷外半晌不吭声，默了良久，才嗤笑一声说道，王保不是运气差，而是他命大不当死。他当时要是抗辩几句，说不定他的小命就得送在这鹿水河边。就他那点胸襟胆识，还希图着大将军的模样，嘿一一真当别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么？呸！他算什么东西！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孙奂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他完全听不懂郑七的话。听郑七话里话外的意思，王保和王义之间不仅有过节，而且这过节还深沉得无法化解。可他就是想不通，这俩人一个是国公爷兼四品明威将军，一个是边疆军镇的小军官，哪里有机会结下仇怨？可郑七撇着嘴只是冷笑，没奈何他只好疑惑地望向孙仲山，期望从族弟那里听个来龙去脉。

    听说是王义执行的军法，孙仲山哪里还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真要解说王义和王保之间的过节，话题攀扯起来就长远了。他三言两语便把两年前莫干南撤之前在那座破败汉城中的往事说了个大概，陈璞王义他们如何在小城里设伏，商成又是如何识破他们的圈套抄了自己人的后路，两造里兵戎相见却又把手言欢，最后合兵一处马踏连营虽然他说得简略扼要，可听的人却莫不是啧舌赞叹，遥想当时草原月夜天阔地旷秋声如织，突竭茨人刀枪如林堡寨似壁，燕赵儿女一腔豪迈慨然赴死，斯景斯情斯意，由不得人油然而生一股神往之心，恨不能化身其间，随着陈璞商成他们一道跃马挥戈酣畅淋漓地厮杀

    孙奂使劲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声感慨说道：我也见过柱国大将军几面！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就她那副小模样小脸蛋惹人怜惜疼爱的模样，竟然比咱们这群老兵痞还要不惜命！我孙大嘴是没话可说了！下回再见她的面，我一定真心实意地尊她一声大将军！这话立刻引来一通笑。有人揶揄打趣说：孙督，听你这样讲话，难道以前你见大将军的面，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胡扯！孙督是磊落丈夫，怎么可能是口是心非之辈！

    唔，谁说孙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第一个绕不了他！咱们孙督就是偷着吃酒也是堂堂皇皇绝不背人的

    贺瞎子，你这样说话就足证你是个口是心非之辈了。前两天我可是亲耳听见你抱怨，说孙督吃酒时明明见你舔舌头巴咂嘴，楞是假装眼花望不见，直到你禀完事离开也没分你半盏！

    是哪个遭瘟的乱嚼舌头背后撮鬼！站出来！你的哪只耳朵统计我编派孙督的不是？

    帐篷里正在嬉笑喝骂乱糟糟一团，就见门外人影晃动，两个卫兵正立中走进来一个穿青袍的中军校尉，横臂行个军礼大声宣布：大将军有令：前后左右各营指挥副指挥，即刻点卯进帅帐议事！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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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03）阵前军议（中一）

    听说大将军升帐，一众军官立刻便收起笑容，霎时间各人结盔正甲整理装束，其中勋衔职务最高的孙奂答应一声是！，扶着兜鍪目光把众人一扫，侧身略一弯腰便领先走出帐篷。

    也就是这么一转眼工夫，帅帐前又多出两队戴铁盔挂铁片子甲的兵士，个个手抚腰刀目不斜视，钉子般整齐挺立不动。十二个校尉在全副披挂的提督府卫尉包坎、副尉苏扎带领下分列两行，伫立在帐门左右。卫府的府前詹事文沐刚从帅帐中出来，看见众位将校，横臂当胸行了个礼，轻声说道：大将军已经在了。

    话音未落，就听顺风飘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响，两匹健马转过大草甸，沿河汊北岸的浅水滩涂踢水踏泥疾驰而来，遥遥地也不知道拿出个什么物事晃了晃，守卫辕门的士兵便忙不迭地抬拒马开营门。两匹战马一路狂直至帅帐前半箭之地，颗子汗顺着眉梢鬓角流淌的传令兵连坐骑都没下，紧攒缰绳羁着辔头把浑身热汗的健马转了个半个圈，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塌腰甩给疾步赶上前的文沐：

    左营万急军情！立呈大将军！

    说完在马背上朝苏扎行个军礼，兜过马头一踢马刺，纵马扬鞭又一阵风般地去了。

    文沐只瞥了眼信札的封皮，丢下一句帐外少候，捏着信便一溜小跑就进了帅帐。不片刻跑出个中军，先说大将军有紧急军务处置，大人们在帐外暂息稍候，又说伙房里已经预备好菜馔，请诸位将校先吃午饭，边吃边等待军令。说着话，几个兵士就把叠摞的木碗和大筐的饼馍大桶的肉汤送过来。军官们大多是粗莽厮杀汉子，只知道情吃情喝情打仗，天塌下来有大将军扛着，军情再紧急也用不着他们来操心，既然军令说稍候，那就候着，一窝蜂都围到吃食前，抄起木碗就在桶里舀汤捞肉，抓起饼子馍就朝嘴里填塞，眼疾手快的抢了吃食早早便在帐篷外的向阳草地上占个位置，一头眯眼晒着暖融融的日头，一头就着热乎乎的肉汤啃干面馍馍，单论这份军旅阵仗间难得的闲暇惬意，便是给个神仙做也不情愿。

    孙仲山来中军前刚刚吃过早饭，此时午时未过，也不觉得肚饿，胡乱抓了个两个肉馅馍，就没过身出了军帐，左右张望似乎没有自己能落脚的地方，隐约记得来时在帐篷一侧瞧见一块卧虎石，干脆就拿着馍过去撞撞运气，看能不能寻个清净。

    令人失望的是，他才转过帐篷，就看见那块石头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了。看来这里的聪明人远不止他一个。

    不过失望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卧虎石上坐着的是孙奂和郑七。这俩家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两根烤羊腿，一人一根正在大快朵颐。孙奂就象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地藏着个葫芦，吞几口肉就举起葫芦灌一口。恰好一队巡逻的兵士经过，躲闪不及，只好煞有介事地摇晃着葫芦唉声叹气地咕哝：这药汤实在是太苦了。惹得带队的小军官瞪着他手里的葫芦直咽唾沫。

    孙仲山走过去，忍着笑说：正好，我这几天老寒腿犯了，就想喝点汤药。来！一一咱们换！这馍是羊肉馅的，一点都不苦。

    郑七已经瞧见了他，挪了挪地方给他让出个位置，笑道：孙督尉那葫芦里装的是他的命根子，怕是不会和你换。说着，又变戏法一样掏出根烤羊腿递给孙仲山。刚才就想唤你。帐篷里人多，不敢开口。

    孙仲山没有接，看石头上铺着块硬邦邦没硝过的老羊皮，一笑坐下，掰了块馍放嘴里嚼，口齿含混地问道：羊腿哪里来的？

    伙房里偷拿的。郑七说。他把羊腿递给孙奂，顺手接过孙奂手里的葫芦，仰头喝了两大口，哈着酒气把葫芦交给孙仲山。

    孙仲山便没再问。他知道郑七是个嘻嘻哈哈的喜性人，也没什么官架子，和谁都能瞎扯胡诌上几句，所以在军营里熟人极多，上到孙奂这样的司马将军，下到做饭的伙夫、喂马的马夫、背粮食扛箭捆子的辎重兵士，狐朋狗友遍地都是，讨要几根羊腿肉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抿了口酒，又把葫芦递给孙奂。

    郑七拿小刀剔着骨头上的肉，问说：你觉得，刚才左营送来的紧急军情，是什么消息？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孙仲山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有马上回答。但是他明白，郑七这话不是问孙奂，而是在问他。他的族兄孙奂提刀子上阵厮杀是一把好手，不过打仗时很少用心，从来都是上头怎么吩咐布置他就怎么打，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跟我上！谁他娘的敢退后半步，我就先屠了他个遭娘瘟的！

    还能是什么消息？孙奂使劲把一块嚼不烂的带筋骨头吐出去老远，抹着下巴颏上油漉漉的髭须说，一准是段修接敌了。看来是突竭茨人又来了一批援军，段修的左翼顶不住，赶紧向大将军告急求援。

    这还用你来下断言？郑七咧了咧嘴，段修是老军头了，不是接敌，他敢朝中军帅帐送紧急军情？他就是长俩脑袋也不敢鼓捣这玄虚！我是在想，他遭遇的会是哪一股突竭茨人！

    你都做到旅帅了，这还看不出来？多用点心思！司马督尉很是不满地乜了副旅帅一眼。我估摸着，段修肯定是遭遇到黑水城出来的突竭茨人了。算算日子，从咱们出兵到现在也有半个月，黑水城的兵再迟钝缓慢，也该当移动到这一片。我想，段修遇见的肯定不会是突竭茨的部族兵，多半是留在黑水城的那几千大帐兵。不然段修不会那么慌张！他把满是油污的手在袍角上抹了抹。绯红色的将军袍立刻就出现了一团深褐色的油渍。他仰起脸，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很笃定地说：现在，咱们正前面的两股突竭茨人被咱们逼得退到了莫干南边；右边的邪踉王部已经溃散，短期不会有力气找咱们；左边嘛，本来没什么大麻烦，不过黑水城的大帐兵一到，肯定是有点不好对付。我想，咱们下一步肯定就是集中在这鹿河边结寨据守，等李慎从端州出兵的消息一到，也差不多就是咱们退兵的时候了。

    郑七马上指着草甸下面的鹿河反诘道：既然要沿鹿河据守，那刚刚打下这地方时，大将军为什么立刻就下令在河上架浮桥？很显然，他的看法和孙奂的判断有严重的分歧。既然是固守等待消息，为什么要把大营立在北岸？我们又被严令一定要咬着突竭茨人，不能把他们逼急了，也不能把他们放走？

    本来很有点将军气概的孙奂立刻就变得张口结舌起来。郑七的一连串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他挠着下巴颏，吭哧了半天才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没留心一一是啊，中军大营怎么扎在北岸了？大将军让人架设浮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说是想等着突竭茨人杀来时再放一把火烧掉，让突竭茨人望河兴叹么？但是这些疑问很快就从他心里消失了。因为自己嘴里突然蹦出了望河兴叹这样文绉绉的辞，他很有些得意，便咧着大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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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04）阵前军议（中二）

    在孙奂和郑七争论的时候，孙仲山一起没有吭声。

    搭木桥的道理他能想通。草原上的春天来得迟，鹿河还没有涨水，河面连半箭地都不到。水流也很平缓，有些地方水浅得都盖不住河床，似乎抬脚一迈就能过去。然而，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对这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河充满了敬畏。就在前天，打下河边的小土堡之后他就下令追击残敌，结果一营兵还没过淌过河就倒下了几十匹马一一河水太凉了，连马匹都熬不住寒气。上了对岸的战马也有不少软腿拉稀的，四百多骑兵，过个河就有一半的人成了步卒。他现在回想起那个情景都觉得背心直冒凉气。要是当时突竭茨人突然杀个回马枪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鹿河上搭两座木桥。而且他也不明白商成为什么会把大营设在鹿河北岸。中路军的任务就是佯攻，只要把敌人的主力从东边调回来，给燕东的李慎造成突袭白澜河谷的机会，那不论战果如何，就该回师燕山了。可眼下大军已经打到鹿河边，前锋营离莫干还不到七十里地，端州那边却迟迟都没有进兵的消息，大将军似乎也不着急，不仅让人在河上架桥，还不许前边和突竭茨人脱离接触，也不许把突竭茨人打怕打跑，这也实在是有点

    他一下就掐断了自己的思路，把目光转向孙奂和郑七争论的焦点：河上的两座桥。

    两座桥都是用木头木板搭的，戳在水里的三角木架甚至连枝桠都没削干净，枝枝杈杈的就捆到一起，看着就给人一种摇摇晃晃的简陋感觉。左边的一座昨天上午就已经搭好，虽然桥面窄得不能过马车，马匹也必须卸了车辕由人牵着过去，可右边更大的桥上木板还没铺到一半，所以这座桥就是眼下连接两岸的关键通道。此时雨水已经全然停了，大批的士兵在南岸列队预备过河，扛箭捆背粮包的民伕也成群结队地朝河边走，人一多，桥头立刻便显得十分拥堵，人喊马嘶声此起彼伏。尽管两边都有监督交通的军官在提着鞭子声嘶力竭地喝骂怒吼，可急忙间混乱的情况也没有得到改善。

    他突然问道：对岸的是后军和辎重营吧？

    孙奂和郑七都眯缝着眼睛张望了一下。孙奂不很肯定地说：看旗号，应该是他们。郑七皱着眉头说：是他们。可他们怎么也要过河？他们过河做什么？

    孙仲山也想不通后军过河的道理。

    他也不愿意去想，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他也不可能想明白。别看他现在指挥着一个骑旅，论身份也是个将军，在燕山卫军里多少也算个人物，可他有自知之明一一他能走到今天，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为他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而是因为他有运气，机缘巧合才受到大将军的赏识和重用，不然的话，他现在大概还在西马直看守烽火台所以他对商成不仅有一份深沉的敬重，而且还有深厚的感激，基本上商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都没有在人前说过任何言辞去质疑商成的判断和决定。现在也是一样。他想，不管是修桥也好后军调动也罢，大将军这样做，总有大将军的考虑！大将军下这种军令，肯定有大将军的道理！他不用去想大将军为什么会做这种决定，只需要按照军令认真执行就好！

    他这样想，好象是忘记了一点：要是他如今的成就与他自己的努力无关，而全都是拜托当初与商成结下的那点香火情谊的话，那商成的个人品质就值得怀疑了。而且说句老实话，仅仅凭借靠与商成的友情，他大概也升不到将军、做不成旅帅。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边闹哄哄的木桥，不知道各自在想些什么心事。

    现在是日正当午的时候，在暖烘烘的阳光照耀下，雨水带来的薄雾已经彻底消散，覆盖着广袤草原的天穹宛如被刚刚过去的那场春雨涤荡过一般，清幽幽碧蓝蓝的，就象大草甸下的河水一样，既清澈又透明。源于燕山北麓的鹿河，就如同一根蓝色的丝带，缘着军营所在的大草甸缓慢地流淌着，在西边几里远的地方汇入同样是源于燕山山脉的黑水河。似乎就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那场雨，鹿河南岸那一大片杂树林突然就焕出盎然的绿色。几只灰鹤扑扇着翅膀在树梢上盘旋，大概是在寻找着去年的家。看来，不管寒冷的冬天是多么的顽固和不甘心，可它终究无力去阻挡大自然季节变化的脚步，最后也只能无奈地退出了这片土地

    平静的河面上还有两堆乱石。两岸边还有石头堆砌的桥墩子。凌乱的石板石条一头搭在石墩上，一头埋在水里。这是河上原有的石桥；前天突竭茨人溃退前，先就拆了这座桥。

    过了很长时间，郑七又出声问道：你们说，段修遇到的会不会不是黑水城过来的敌人？

    孙奂大眼珠子一翻，说：不是黑水城来的，还能是哪里的？

    孙仲山沉吟着点了点头。他赞同郑七的想法，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进击鹿河之前的军事会议上，黑水城增援的事情就被提出来商议过，当时大将军并没有说许胜不许败，也没有要求各部只许进不许退，况且段修带着七个营三千多骑兵，即便是遭遇了黑水城出来的大股大帐兵，求胜或许力有不逋，可自保就绝无问题，用不着惊惶惶地飞书告急。可要不是黑水城的敌人，那还能是哪里的？难道说

    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想法陡然跳出来！

    假如不是黑水城的兵，难道是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派来的援军？既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都派了兵，那阿勒古三部会不会也有动静？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这五个突竭茨部落合在一起能派出两万多人马，几乎就是赵军人数的两倍；再加上莫干方向的敌人，总数或许能突破三万。赵军连后勤辎重都算上也不过一万四千，以万四对三万，敌人还占着地利和人和，天时也不尽在自己一方，这一下力量对比悬殊，攻守之势必然逆转！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就闪出一个念头：难道说前年的莫干大败，今天又要在鹿河之畔重新上演？

    总是一副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模样的郑七，被他的大胆假设给唬得脸色都变了，默了半天才吃吃艾艾地说：不，不得吧？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不、不是被西门胜牵制在枋州方向么？

    孙仲山眯缝着小眼睛，咬紧了牙关说道：枋州的卫军剩的不到十个营，还要驻防那么多州县堡寨，就算西门胜是个巧妇，他也做不得这无米的炊事！就怕他虚张声势过了头，被突竭茨人觑出破绽的话，不单是枋州难保，只怕、只怕咱们话说到最后已然说不下去了。

    他的每句话都象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边，听在郑七和孙奂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声声的炸雷。

    遭娘瘟的，这下事情怕是要麻烦了！孙奂捏着酒葫芦喃喃地说道，枋州不保的话，燕州也要跟着完蛋。燕中完了，李慎在东边打得再好也是屁不值当

    似乎是要映证他的话，河对岸顺大军践踏出来的泥道蹿过来几匹健马，飞一般地直驰到河边兵民拥挤之地。马背上的骑手也不下马，在桥边兜了两个圈子，看过不得桥，呼哨一声就都纵马跃进了鹿河一一旁边人还呼喊制止都来不及一一披水踏浪还没走出两丈，就有两匹马先后摔在水里十几丈阔的鹿河，前后摔了六匹马，最后只有一匹马艰难地爬上北岸。马背上的骑手根本就对箭步蹒跚的马匹不理也不顾，马鞭子挥得啪啪乱响，一个劲地只管催促，最后连辕门的值勤军官都看不过眼，紧跑几步上去劝阻。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说了句什么话，那军官突然扭身就朝辕门跑，一边跑还一边挥手乱咋呼，不留神脚下一绊，当场就摔了满脸泥。可他连脸上的泥都赶不及抹一把，跪在泥地里还在扯着嗓子吼

    三个人坐的地方离辕门有段距离，随风飘来的喊话也听不大清晰，不过士兵们手忙脚乱清理通道的情景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辕门外的几道拒马才刚刚隙了一条缝，半身**的骑手就强赶着马硬挤进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冒出一个看法：事有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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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05）阵前军议（中三）

    孙仲山的大胆猜测并没有错，片刻之前段修派人送来的那份紧急公文，内容的确是和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有关。

    大前天的傍晚，左营派出游弋的一队骑兵在黑水河以西大约百许里的一个小湖泊巡逻时，被一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突竭茨兵偷袭；仓促应战的赵兵吃了点小亏，死了两个人。当时左营的人都判断这股敌人是鹿河被击溃的突竭茨人余部，因此并不是很在意，也就没有把消息报告中军。前天上午，前去驱赶这批残敌的一哨骑兵又被打回来，左营这才稍微有了点重视。但是他们依旧没有警觉。直到昨天晌午派去肃清残敌的两个多哨人马遭遇到人数差不多的突竭茨骑兵并且被敌人击溃，作为左营指挥的段修还是没有重视。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左营就应该把三次战斗的经过和结果向中军作详细的汇报。但是这一回，打了半辈子仗的段修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却偏偏没有这样做。他调动了手头能够抽出来的兵力去那个小湖泊，非得把那股敌人剿灭了不可。结果临时拼凑起来的六百多赵军一头就撞在铁板上，被数倍的敌人前堵后截包了饺子。要不是黑夜来临帮了赵军的忙，乱战中几股赵军聚在一起死力杀出一条血路，指不定连带个报信的人都逃不出来。在这场战斗中战死和失踪的赵军至少过两百人，无论是人数还是比例，都是左营遭遇的最大伤亡，也是中路军出兵以来在单次战斗中的最大伤亡。而且能够确认，左营所遇到的并不是从鹿河逃窜出来的所谓残敌，而是从别处而来的敌人援军，还是左营枋州兵的老交道一一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

    意料之外的失败让段修不能接受，而敌人的援军更是令他措手不及。在集中兵力迎战和收缩战线向中军靠拢这两个想法之间摇摆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大亮以后，他才记起来，这样重大的敌情不是他能够做决定的事，而是要立刻向商成报告

    现在，中军帅帐里一片肃穆。帐篷门并没有卷起来，但是帐篷里的光线却丝毫都不显黯淡。立在帅案后帐角的两架烛山上，十几只羊油大蜡上火苗子蹿起二尺余高，耀得大帐内一片红光。郭表、王义还有文沐，三个人分坐在帅案前，都是满脸的凝重，低头咬着腮帮子费劲脑筋地琢磨敌人的下一步动向和战局的可能展。商成铁青着一张恶煞般的鬼脸，眼睛里喷着怒火，甩着手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禀督帅！后营汤校尉报，留镇今天上午送上来的辎重给养中少了一驮伤药，据查，是留镇出时错漏。汤校尉请大帅明令，该如何处置？有人很不合时宜的在帐外大声报告。

    商成蓦地停下脚步，扬起脸望着帐顶，似乎压根就没有听到。文沐站起来，预备出去处理这件事，商成突然两步跨过去一把掀开帐帘，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冒失的文不知道？这点屁事也来问我，那我要他这个后营指挥来做什么？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先处理了药材错漏的事，然后自己去知兵司领二十鞭子！

    文书被他吓得倒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草地上，嘴里一连声地答应是！大将军令，汤校尉自领二十鞭，一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头也不敢抬，行个军礼就落荒而逃般地飞也似去了。这一幕全被帐外不远一群蹲草丛里吃喝的军官瞧在眼里，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军官们一齐噤了声息，蹑手蹑脚地都溜回了帐篷。

    商成似乎还有点余怒为消，帐外最后一个军官的背影都消失了好半天，他重重地摔下帐帘，回身问道：段修说，左营遭遇的是大腾良和完奴儿两部，你们怎么看？

    文沐没有答话，先说道：大将军，对汤宓的处分有点过重了。后勤上出了点差池，汤宓不敢擅断而请大将军令，虽然是有点小题大做，可也不至于为此就领二十鞭子。

    商成翻着眼皮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那依你说，该怎么处分？

    不处分。文沐倒不惧怕他的眼神，在椅子里坐正，昂头直视着商成说，假如这种事情也要领受处分，那以后有人犯了无故军中嬉闹喧哗或者延误失期的过错，又该如何处置？假如他们也领二十鞭，汤宓该如何想、别人又会如何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成就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6他是被段修迟钝的反应和失当的处置给气昏头了，所以就把一肚子的怒火都撒在了汤宓身上。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就应该及时改正错误。他马上叫进来一个卫兵，让他马上去通知汤宓，前令取消，那二十皮鞭不用去领受了。另外，他还让卫兵警告汤宓，要是再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来麻烦自己，那他这个后营指挥也就算是当到头了。

    他摇摇头，苦笑着回到帅案前，拿起桌案上的眼罩。眼罩刚才被他在案上砸到了砚台里里的毛笔，黑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连段修的文书也染了几滴。好在文书被污的地方并不多，染墨的地方都不是很紧要。他戴上眼罩，可并没有马上盖住有点干辣辣烧痛的眼睛，而是又拿起文书，再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可他越看下去就越生气，忍不住又把文书掼到案上。

    论说起来，段修当兵吃粮的时间比自己的岁数都大，怎么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不仅生段修的气，同时他也生气自己。自己怎么会在出兵前临时改变决定，把左营交给了段修？按段修的资历和职务，当个左营指挥当然是绰绰有余，可这个人的长处是在练兵上，并不善于对阵接敌，这一点自己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会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现在好了，就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不能坚持，所以现在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已经前进到大军百里之内，自己才刚刚收到消息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一声细微响声。帅帐外也没有什么声响；看来商成刚才处置后营指挥的一番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辕门的士兵在交接岗，集合整队的号令一声接着一声。远方传来几声清亮的鹤唳；隔了片刻，又有几声鸣叫从更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离得太远，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商成黑着脸不说话，除他之外勋衔职务最高的郭表又默坐不吭声，王义和文沐互相望了一眼，王义轻轻地咳了一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大将军倒不用担心西边过来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有西门胜将军在枋州作牵制，两部的敌人绝对不敢轻易出动。段修将军在文书里提到，敌人只有三千人不到一一要是大腾良和完奴儿一起出动，怎么会才来这么点人？我想，兴许西边的敌人也就只有这么多。他们不过是两个部族不得已才派出的援军而已。毕竟咱们出兵才刚刚半个多月，敌人不可能马上知道枋州是在虚张声势，也就绝不敢大举出动。说完，他就目视着商成，等着商成点头表示认可和赞同。

    可是商成只是微微低垂下头凝视着段修送来的文书，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甚至都没出言指出王义的推断到底是对还是错。

    文沐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咂了下嘴，最后把涌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无声叹息。但是他不停攥起来又松来的手掌却完全暴露出他现在的心思一一他对王义的看法有异议！

    文沐的神情举动，王义一丝一毫都看在眼里。这并没有脱出他的意料；在说那番话之前，他就知道文沐一定会反对。从几年前开始，他和文沐的关系就一直不大好，他现在也不想再去修复。他估计，文沐和他是一样的心思，不然刚才文沐刚才也不会说那么一篇大道理！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一什么劝诫商成不要乱了军法尺度，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奔着他来的，不然文沐为什么一口一个二十皮鞭？很显然，文沐至今还在对那天晚上他严厉处分了一个违禁吃酒的军官的事而耿耿于怀，明里是在规劝商成，暗里却是在指责他处罚过重

    文沐的态度，王义不在乎。但是商成也保持沉默，这就难免令他很失望。虽然他不想看到商成出于友谊而赞同和支持他的看法，但是他心里却真是很想得到商成的认同。同时他也不能理解，商成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不直言表态。是因为他错了吗？这不太可能。这番结果是他深思熟虑了很长时间才得到的结论，反复推敲自觉得绝无差错；是碍于与文沐的情面？更不可能！商成总能分清楚什么是公务、什么是私谊吧！

    就象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抛却国公的架子去和小兵拉家常，挽起袖子和驮夫一道推马车卸粮包，别人却还是象避瘟神一样地躲着他，他也想不通商成为什么会对他的判断不置一词

    总不会是不屑一顾吧？他眼神复杂地瞄了一眼还在低头看文书的商成。也许吧。说不定在商瞎在商子达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公侯贵胄而已

    既然没有人应声，他就很尴尬地煞住了话头。

    商成倒不是对王义的判断不屑一顾，而是根本就没朝心里去。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和别人一样，也把王义看作一个来燕山捞取战功的家伙，而是因为他无意中在文书的字里行间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一一西边过来的两千出头三千不到的敌人，怎么会突然在黑水以西一百多里的地方停下来了？他们是在等待后续的大队伍，还是因为和别的突竭茨人失去了联系？假如是在等待大队伍，那么这支队伍的要目的是什么，是截断赵军的归路，还是对赵军展开侧击和骚扰？要是援军就他们这一支，等他们现在黑水以西已经成了孤军，那么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办？还有，既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来了，那么阿勒古三部会不会也要赶来；五个部落距离鹿河差不多远近，为什么抵达的时间却有前有后，这又说明什么问题？是敌人内部的号令不统一，还是绸缪计算中出了偏差，再或者，干脆就是敌人内部有矛盾，有人想借刀杀人

    一系列的问题就象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往复，往往一个问题还没得出结论，另外一个问题就接踵而来。而且这些问题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个问题的每一种可能存在的答案，都会牵扯到另外一个或者几个问题的最后结果。这实在是太复杂了！即便他皱起眉头苦苦地思索，也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去窥视隐藏在问题背后的真相！

    他彻底地陷入思考之中。

    商成对王义的判断不置可否，郭表就不能不表点看法。

    实际上，郭表才是帅帐里最尴尬的人。他的尴尬处境来自两个原因。先，段修能出任左营指挥，就是他一力推荐的结果。事实证明，段修在这个位置上的表现有点不尽如人意，尽管进入草原之后左营的战果也可圈可点，可段修在指挥上瞻前顾后的毛病也暴露无疑，假如不是商成不停地派人催促和督促，左营很可能无法与中军的前进度保持一致，也就很有可能把大军的左翼暴露给敌人。眼前段修失机不报的事更是无可置疑的大错！他简直不明白，为什么段修会把如此重大的敌情压了整整三天？这不是三个时辰，而是整整三天，足够突竭茨人完成一次仓促的布置了！不管赵军接下来是进攻还是防守，或者是撤退，都很可能遭遇到比之前更大的困难

    这个段修！岁数都活到狗身去了！

    他忍不住学着商成刚才的话，在心底里狠狠地啐了段修一口！

    另外一个令他尴尬的地方就是他的身份。明面上，他是奉令带着一批年青军官来燕山卫学军事的将军，暂时还兼着一个燕山卫大司马的职务，可实际上他却是揣着上三省的密令来的燕山，假如战事出现危急，他有权把商成就地革职然后接任燕山提督，总揽燕山军政事务，到时候是战是守是走，完全由他来做主。当然，在回到燕山之后，他也就是下一任的燕山提督。这一点毋庸置疑。

    作为一个东元十三年就已经是四品下的怀远将军，他当然早就期待着自己能有坐镇一方的那一天；而作为一个从军以来身经大小二十余战却从来没有过独当一面的将军，毫无疑问，他更希望自己能独立指挥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并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一他郭表，绝对不是那种凭借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人。他妻子是鄱阳侯嫡亲的次女

    他一直期盼着自己能有镇守北方重镇的一天，也有两三次机会差一点就能成为渤海卫或者定晋卫的提督，可无论哪一次机会都比不上眼前一一他离燕山提督的位置只有咫尺，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掏出怀里的锦囊，擎出锦囊里的诏令，然后接管整个燕山卫现在，他坐在这里，朝廷的任命诏令就在他贴身内衣里揣着，他随时都能感觉到装着诏令的锦囊上绸缎的柔软、光滑和细腻。可就是这几乎觉察不出分量的锦囊，又时时刻刻地让他觉得无比沉重，就象在他身上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不论他是站是立是坐是走，锦囊随时都在提醒着他什么。甚至就是他的说话和呼吸，似乎都受了锦囊的影响，变得不那么顺畅。而且看起来精致的东西还有另外一桩坏处，就是让他在商成面前总是有种心虚的感觉，既不能坦坦荡荡地说，也不能坦坦荡荡地笑，仿佛他就是一个想从别人的兜里偷东西的蟊贼。更糟糕的是，商成对他来燕山的目的毫无觉察，还象过去一样的热情和赤忱，处理许多事情都会和他一道商量，并且虚心求教一一这就更令他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商成越是热忱，他就越是恼恨自己：为什么放着京城里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非得吃苦受累地跑来燕山做贼？

    王义的一番论断，他都听在耳朵里。碍于情面，商成不愿表看法一一至少他是这样看的一一文沐位微言轻又说不上话，那么只好由他来说了。

    显德所言，稍有谬误啊。他才轻飘飘地给王义的判断下了个判语。我大军出征以来，有黑水源头、黑狼滩和雀儿山三场战事，虽然战果都不算显著，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也显露出一丝难堪。三场战斗中，以黑狼滩一战最为可惜，假如左营不是和一小股敌人纠缠而没来得及封闭包围圈缺口的话，也许鹿河以南甚至是莫干以南就再也没有成建制的突竭茨骑兵了。那样的话，现在的中路军就不用在鹿河停留，在焦虑中苦苦等待李慎在端州方向的消息；商成大可以率大军越过鹿河，跨过莫干，兵锋直指黑水城；而以黑水城的守备力量以及仓促集结起来的部族兵，很难说能不能坚持到突竭茨的主力回来，毕竟突竭茨人都是骑兵，擅攻而不善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这个该死的段修！

    他马上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还有你这个混蛋东西！

    他按下心头的恼恨，接着说下去：可突竭茨人接二连三地败北也是不争的事实。到现在为止，我军进兵已经有十九天，深入草原也有三百里，要说这么长时间阿勒古左岸五部都没收到消息，这显然不可能。可是他们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可以解释为他们要戒备枋州的西门胜，所以不敢分兵救援。既然这样，问题就来了：既然之前他们不敢动作，为什么现在我军打下鹿河遥指莫干了，他们的增援又来了？

    王义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

    郭表不等他开口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的判断，既然阿勒古左岸五部有增援，假如不是西门胜的虚张声势被识破，就是莫干到黑水城的实际兵力已经空虚，阿勒古各部不能不增援。他扭头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文沐一眼，亲切地唤着文沐的表字问道：昭远，你的看法呢？

    文沐也没有推辞和谦让，就说道：我和郭将军的看法差不多，只是有一点不同之处。

    哦？哪一点不同？郭表饶有兴致地问道。燕山的有名将校之中，他最欣赏的就是孙仲山和文沐。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三个人出身经历有不少的共通之处：他们的家世也相差不离，都是世代耕读传家；他们自己也都是读书人；郭表和文沐还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孙仲山也进过县学，假如不是少不更事闯了祸，考个功名并不算难事。另外，三个的性情脾气也很相近，话也说得到一起。

    我以为，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其实并没有真正识破西门将军在枋州的布置，之所以突然派援军来鹿河，只是因为两点：其一，鹿河一失，莫干就很难守住；莫干失守，黑水城就是门户洞开。届时我军兵临黑水城下，即便不能攻下黑水城，可三年中我大赵两次兵困黑水城，其中的意味就很值得别人思考琢磨。

    郭表非常地赞赏地点了下头，并且毫不忌讳地说：你说得对！我就没想到这一层！是了，我们三年里两战黑水城，草原上那些归附了突竭茨的部落不是瞎子，当然就得在心里重新盘算盘算，跟着突竭茨人和我大赵作对，到头来究竟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郭将军谬赞了。文沐谦虚了一句，又说道，其二，他们虽然一时没有识破西门将军的布置，可毕竟心里存有疑心，派出点不伤筋骨的人马增援鹿河和莫干，未必就不是一种试探西门将军的办法

    他们俩说话时，王义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候突然问道：既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来了，为什么阿勒古三部却没有到？

    文沐顿时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他的确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不用再讨论了，西门胜在枋州的动作已经被敌人识破了。良久没有出声的商成站起来说道。他走到帐篷一角支起的舆图前，凝视着舆图上的点点线线看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接上刚才的话，枋州的那么一点点兵，居然唬了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差不多半个月，足见西门克之的本事。他转过身，把三位同僚环视了一遍，似乎是把心思重新归拢总结了一番，这才再说道，大军行动，道路，粮草，水源，三者缺一不可。道路就不说了，我们再尽力，也只能遮护大军左右，百里之外就无能为力。粮食也不题；敌人肯定是有备而来，至不济也能就地解决。唯一的问题就在水源。和左营接触的敌人之所以不再移动，与左营相隔不远也不再主动进攻，就是为了守住水源。我估计，阿勒古五部的主力说话就到；说不定就在这两三天里。

    郭表的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不疾不徐地说道：阿勒古五部合在一起，至少能有两万人马，我们只有一万四，其中还有一半是步卒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其实不需要他来提醒，可是情况如此紧急，他也只能借着说话来舒缓焦虑的心情。他掰着指头紧张地运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和部署，半晌才无比担忧地说道，我军有一半是步卒，骑兵不到七千，如果仓促撤退，必定会被敌人衔尾追击，假若不敌溃散的话

    商成呵呵一笑，揶揄了郭表一句：奉仪不够坦诚啊。现在撤退，我们就不是假若溃散了，而是必定会有一场溃败。

    郭表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商成给他的评价，接下去说道：溃败不怕，我们大不了也就是战死殉国，可燕山怎么办？燕山中路从留镇到燕州，卫军还不到一个旅，边军不及三千人，征召各地的乡勇壮丁守城也需要时日，一旦我军失利，只是一场前年秋冬的糜烂局面。

    这话还是不够坦诚。前年赵军大败于莫干是不假，可大军至少有一半的人马最后是退回了燕山，这四万多人便是后来所谓燕山大捷中的主力，而眼下全燕山所有卫军边军加在一起还不到四万，二者岂能并谈？今日只要商成在鹿河一败，顷刻之间整个燕山就会遭到一场天塌地陷的浩大劫难，纵然端州还有李慎的一万多两万的兵马，也是独木难以支撑。到时燕西空虚，燕中沦陷，东庐谷王又从如其北郑攻燕东，李慎要想再来一场燕山大捷那纯粹就是痴人说梦！他能不能保全端州都在摸棱两可之间

    郭表默了很长时间，忖量了再忖量，终究还是没有把怀里的锦囊掏出来。他给商成出主意说：这样，你带一半的骑军，护着步卒粮草民伕先走。我带一半的骑军，凭借鹿河和黑水河和他们周旋。他看商成沉吟不语，生怕他担忧自己的安危不肯就走，就开玩笑说，怎么，信不过我？怕我断后护不住你们？

    信不过你？商成把心头蓦然涌起的那股感激心情先强自按捺下去，也笑起来，说，你扯卵淡吧！你来断后也成，问题是一一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直到郭表一连声追问到底有什么问题，他才说道，一一谁告诉你我现在要撤退了？

    郭表和王义都是大吃一惊。他们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是很熟悉和了解商成的文沐，乍一听说他不下令撤退，也有过短暂的愣怔。

    子达，郭表神情严肃地说道，记得去年你进京述职时，曾经和我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我也要用这句话来规劝你。眼下的敌我局势，已经不是咱们退不退兵的问题，而是咱们能不能退回去、能退回去多少的问题。当前敌人三面合围，除了退兵一条路，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王义和文沐一齐点头。郭表的话说得半点不错，眼前的局势确实凶险万分。西边的阿勒古五部说话就到，北边莫干的敌人已经同鹿河的敌人合兵一处，东边的敌人溃而不散，也是蠢蠢欲动；北东西三面都是敌人，隐隐有合围赵军的态势。如此险恶的环境，稍有迟疑大军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商成（商瞎子）竟然还不做撤退的打算？

    我也没说不退兵。商成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内心里却是无比地苦涩。从去年仲秋开始，整整的八个月，他几乎一直都在为这次的出兵忙碌，不停地完善计划，不停地和朝廷以及渤海定晋两个卫镇协调，可忙来忙去，最后他得到一个什么结果？至今李慎还驻扎在北郑，说好的渤海和定晋佯攻牵制也没看到一星半点的影子，只有他带着的这一万多兵士在鹿河边驻扎，说好听点叫孤军深入，说难听点就是深入的孤军，这种情况下不退兵，他还能干什么？再说，留镇囤积的补给也只能勉强支撑大军在草原上行军作战两个月，眼下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想不考虑退兵的事都不可能。

    退兵是必然要退的，可关键是怎么退。现在这种情势下撤退，稍不留意就会变成溃败。不管是对他个人来说，还是对他肩负的责任来说，他都无法接受一场溃败，所以他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去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因此，在真正的退兵之前，他先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化解敌人三面合围的不利态势。

    要打破这种局面很简单，击败或者消灭一路敌人就可以达成目的。

    可是，应该挑哪一路敌人动手呢？

第九章（06）阵前军议（中四）

    王义毫不犹豫就提出了建议：西边的敌人！

    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建议居然得到了文沐的赞同。燕山卫府府前詹事的话还是有点分量，至少郭表看起来就在认真思索王义的提议。

    郭表很快就有了判断。他摇了摇头，对王义说道：没有用。西边的敌人只有两千不到的人马，虽然力量最弱，也最是好打，但是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也是最小，打掉他们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我们先要小心提防的是西边的敌人，然后是北边的敌人，最后才是西边。

    那咱们打北边还是打西边？王义稍微有点不服气地问道。他是国公，身份地位都无比尊贵，郭表只是个没有封爵的怀远将军，虽然他也想和郭表象平常人一样说话谈事，可在不经意之间，他总难免流露出一点盛气凌人。特别是今天郭表已经两次否决了他的看法和提议，他心里难免有点不痛快，所以尽管郭表在军中的勋衔职务都比他高出许多，他说话时依旧显得不怎么恭敬。

    在北还是西的问题上，郭表也有点迟疑和犹豫。与西边的阿勒古五部比较，北边的敌人要少将近六成，只有六七千人，打起来赵军的优势当然要大得多。可是北边敌人却偏偏比西边更不好打。然而西边的敌人又实在太多了，赵军即使是全体集结出动，也很说有两分的赢面。打仗毕竟不能靠一腔血气，而是要靠着实实在在的人去堆，去垒

    人少的比人多的还要难打？王义完全不明白郭表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他知趣地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旁边的文沐也听不太懂，当然就更谈不上提出什么合理的建议。按理说，他作为燕山卫府的府前詹事，本来应该具备一个比较开阔的眼界和思维，而且在张绍留守燕州协调三州军务时，他就是商成在军事上的重要助手，应该在许多问题都有独到和妥当的建议一一他本身也具备这样的能力一一可是，因为他晋升将军的事情在年初被吏部否决了，所以他以七品校尉的勋衔而领府前詹事的职务，难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这不免招惹来不少人的眼红和嫉妒，他自己也为此背负了很重的思想包袱。虽然商成找他说过几回话，提督府为他请将军衔的公文也递送了吏部，可是他处置公务时总有点放不开手脚，做事情也不象以前那样雷厉风行。/他随时随地都地告诫自己：千言不如一默！

    现在，他默立在舆图前一声不吭，完全忽视了商成失望的眼神。

    到底是向西还是向北，连郭表都拿不定主意，他只能等待商成来做出一个判断。他觉得一一不，应该说他相信，作为主帅的商成，应该会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考虑。

    北边的敌人纵深太大，的确很难打。商成把目光收回来，凝视着舆图说道。这份卫府在年初再次重新编订制作的木图依旧很粗糙，比如左营与阿勒古五部前哨接战的小湖泊，图上就完全没有标注。可是与前几年甚至去年制作的舆图相比，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至少在商成最关注的实际距离和比例尺方面，再也不会出现三十里是一拃长，三百里同样还是一拃长的可笑情况。要知道，当初他看着行军舆图，简直就象是在看天书一样，即便把自己闹得晕头转向，还是无法对地理状况和路程远近形成直观的认识。所以他当上代理提督不久，就找来卫府主管这方面的官员和工匠师傅，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很粗浅的地图知识通通都教给了他们，这才有了他眼前这幅被郭表夸过不知道多少回的舆图。

    他这样一说，文沐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北边敌人的根基是在黑水城，距离鹿河足足有四百里地，他们完全可以不与赵军交战，而是利用从鹿河到黑水城的广袤地域同赵军做周旋，一面消耗赵军的实力，一面拉长赵军的补给线，同时也为西边和东边的敌人争取更多的集结与部署的时间。所以要对付北边的敌人，必须是致命的雷霆一击，不然的话还不如不打。

    郭表的眉头皱得几乎在眉心聚成一团，使劲搓着脸颊说道：西边的敌人不好对付啊。人马比咱们多出差不多一倍不说，又都是骑军，来去如风，咱们很容易就会陷入被动。而且咱们打西边时还不能放松对北边和东边的警惕，这样一来，孙仲山的骑旅和右营的骑兵就都不能动，仅仅依靠中军和左营的四千骑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睛深沉地凝视着商成，目光中全是担心和忧虑。

    他所说的正是商成所担忧的。可是不打掉西边阿勒古五部的威风，不把阿勒古五部击溃，赵军想要安安稳稳地退回燕山，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唯一令他稍微欣慰的是，他判断阿勒古五部不可能倾巢出动，至少会留下一部分人马看家，这样在双方的兵力对比上来说，敌人的优势便不是那么明显。

    郭表赞同他的看法。李慎在端州按兵不动，对突竭茨人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在没有彻底摸清赵军的用兵企图和进军路线之前，突竭茨不敢投入所有的力量放手一搏。可他马上又说：但是咱们的骑旅也不能完全出动，眼下能调动的人马也只有九千出头，还要留出一部分人看守鹿河的退路，机动兵力不会出七千。七千对一万，这场仗也很难打

    商成点了点头。郭表的顾虑是很有道理的，赵军三千骑兵四千步卒对一万突竭茨骑军，战场还是在旷阔无垠的草原上，想要取胜确实是异常的艰难。可是这场仗又非打不可，不然连兵带民差不多三万赵人就会全部交代在草原上。虽然可能会有的失利并不是因为他的错误而造成的，可他还是无法背负起如此沉重的负担。仅仅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大溃败时的凄凉悲惨场面，他的双腿就似乎有点因为不堪重负而变得轻微地颤栗起来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同时在眼前挥了挥手，把脑海里的画面赶走的同时也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对郭表说：我带七千人去迎击阿勒古五部，鹿河这边就交给你。孙奂、段修和文沐都跟着我，孙仲山留在鹿河大营，听你的调遣。另外郑七也留下，负责指挥前军。右营那里由谁来担任指挥，你来做决定。至于这场仗打胜或者打败之后的布置和安排，他提也没有提。郭表也没有问。

    郭表本来想提议自己带兵去打仗，商成留守鹿河；想了想，又放弃了。他或许在别的许多方面都比商成强，可是论说到带兵打仗，他不得不承认，商成比他高出不止一筹。远的不提，就是刚才有关向西还是向北的判断上，商成就比他更有决断和决心。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离京之前自己去拜望老帅萧坚，萧坚为什么会对自己说那样的一句话：

    军务上的事情，就让商瞎子自己去做决定吧。

    对于眼下危急的局面来说，人事上的安排一定，其他的问题都是枝节，军械粮草药品等等的辎重调拨分配，也就是商成一句话，根本用不着和别人商量。击败击溃西边的阿勒古五部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打不垮阿勒古五部，所有其他都是扯淡，所以各种物资当然都是从最宽处为商成做预备。在这个时候，王义基本参与不上言，干脆就坐在帅案边提起笔来做记录。

    这边商议布置停当，那边王义也在搁笔，商成拿过手大致浏览一遍看没有疏漏错误，就手递给文沐，说道：用印！立刻交代各有司，按上面写的马上

    执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包坎一把掀起帐帘风一样地闯进来，连军礼都顾不上行就急风风地吼道：大将军！大将军！一一端州李、李有紧急公文送到！

    端州的公文？正和文沐说话的商成听说有端州的消息，忽地一下就站起来，沉重的帅案也被他带得猛然一歪，案子上的笔墨纸砚公文要务镇纸笔筒以及令箭架子还有御赐的将军佩剑登时唏哩哗啦摔了一地；将军剑上蒙的火一般通红的赤绫也浸在一滩墨汁中，登时染了一大片。他一步跨过翻倒的帅案，揪着包坎铁甲上的虎兽头连声问道，人在哪里？公文！公文在哪里？

    就在这忙乱的当口，苏扎和段四一左一右架着个脸色嘴唇都是一片死灰颜色的军官进来。看见商成，那个军官怔了一下，立刻挣扎着要给商成行军礼。

    商成迎上去扶住他，先说：不用行礼。转脸劈头又问包坎，怎么回事？他负伤了？叫军医没有？

    不是负伤！是被河里的寒气噤着了！包坎瞪了那个端州军官一眼，很有些佩服地说道，河上的浮桥人多，马匹过不来，这几个端州来的弟兄心狠，都是骑着马从鹿河里过来的。

    几个？一一其他的人在哪里？

    全摔河里了。包坎说。但是他马上补充道，都救起来了。遭他娘的，摔河里的才六个，跳河里救人的起码有六十个看商成的脸色有点不善，他也就没再说下去。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白痴下的狗屁军令，说什么白酒祛寒袍泽情深，凡是跳水救人的都赏两葫芦白酒，结果为了争救人的功劳，跳水的差点没先打起来。落水的几个端州兵更惨，没被河水冻死，倒是差点被搭在身上的十几只手给掐死

    听说几个端州兵都没大碍，商成这才放心问道：你是李慎将军派来的？

    是，是那个端州军官说话时还在不断地打冷战，牙齿扣得啪啪嗒嗒，吐字都不清楚。李、李李将军将军

    包坎在旁边说道：知道是李慎将军派你来的！大将军是问，李将军的公文，在哪里？

    端州军官哆嗦着手想去怀里掏摸，可胳膊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包坎从他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白布口袋，问道：就是这个？

    是，是是是是是的

    商成接过油纸包，也不避讳旁边有人，两把扯掉扎口袋的细绳，一边掏信札一边问：李将军有什么口信没有？

    有，有，有有那军官还是口吃得厉害。段四聪见那军官冻得说话都不流利，几步冲出去，片刻就提着个葫芦跑回来，也不管包坎在旁边嚷嚷别把他灌醉，已经捏着军官的两腮灌下半葫芦酒。转眼时间，那个端州军官立刻就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耳根，处处烧得通红，翻着白眼盯着帐篷顶，喉咙里咯咯作响，只说了一句：李将军说，说，说夫人去，当归，当，当归归归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已经声若游丝难以分辨，突然手一摊脚一直，头也当即耷拉下来，随即就是呼噜呼噜的鼻鼾声。

    包坎气急败坏地揪住段四破口大骂，唾沫星子直接喷了段四一脸：遭你娘！看看你干下的混帐事！夫人，夫人跑了当归！我一一你看看！看看！我让你少灌两口，你耳朵长屁股上了，就没有听见？

    段四也知道自己办坏了事。他一声都不敢辩解，耷拉着脑袋任凭包坎臭骂。

    商成却已经全然听明白了李慎捎来的话。

第九章（07）阵前军议（中五）

    商成一面拆看李慎的公文，一面挥了下手，示意不相干的人都出去，顺便把醉得不醒人事的端州军官也抬去找军医医治。白酒虽然能祛寒，可毕竟不是汤药，顶事一时无法顶事一世，人被河水的寒气浸了，还是找军医比较稳妥。

    听端州军官嘟哝什么“夫人去当归”的时候，郭表就禁不住喜上眉梢。他知道，这是出兵之前商成为了保密，而和李慎商定的密语。有了这句话，就说明东庐谷王的突竭茨主力已经离开东部草原，而李慎也已经从燕东出兵，目标直指白澜河谷的突竭茨山左四部。有李慎的兵进白澜河谷，那么中路大军就算全赔在草原上，大赵也不算吃亏一一打残了山左四部，不仅燕东的军事压力大减，西渤海也不用囤积重兵日夜防备，两边正好联起手来逐步清理草原上的突竭茨残部。而且山左四部要是被打得太惨的话，中路大军的局势也能稍有好转，因为不管是谁，无论那个人是个任何精明的人物，在己方惨败军心动摇的情况下，都会犯一两个愚蠢的错误，而为了急于纠正和弥补这一两个错误，又很可能会犯下一连串平时连想都不会想到的稚嫩错误……

    这话是商成年前进京时，在饭桌上扯闲篇时对他讲的。具体是怎么说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多年从军的经验教训里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至少他自己就犯过这样的错误。他后来把话转述给萧坚时，萧坚也是沉吟点头，并且给了商成一个很令人费解的评价：“这话象一个老兵头子说的。”

    商成象老兵头子？这显然不可能。出于某个连郭表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他曾经找了个不相干的理由，调阅过商成在兵部和吏部的人事卷宗，上面填写的履历一清二楚：少年出家，壮年还俗，三五年间就从燕东一个揽零活的粗夯汉子扶摇而上，一跃成了燕山提督一一他忘记了商成是假职的提督。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和燕山的许多文武官员一样，觉得这“假职”二字实在是多余！

    商成的履历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萧老帅为什么给他那么一个评价？

    以前他和商成的接触不多，虽然相处得不错，可也谈不上什么深厚的交情和友谊，至多也就是酒肉朋友。可是连他自己都很奇怪，他居然和一个曾经的揽工汉很谈得来。这次他挂个大司马的虚职来燕山临时公干，正好是商成的副手，打的交道越多，接触的时间越长，他心头的疑窦就越多一一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很多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最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可是他渐渐地现，总是有人言辞闪烁拐弯抹角地找自己打听商成过去的事情。这样好奇的人还不少；还基本上都是卫署各个衙门的头头脑脑，比如陆寄，又比如狄栩，还有张绍……但是，知道商成过去经历的就只有霍士其一家人。/偏偏霍家人又从来不谈论商成。也许孙仲山和文沐他们也知道一些商成的根底。但这两个人同样守口如瓶。无论他是旁敲侧击还是直言询问，他们不是推说不知道，就是旁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这个被萧坚称为“老兵头子”的年青人，正笑呵呵地把李慎的密信递给他。

    他接过信扫了一眼，就把信递给文沐。文沐虽然没有参与整个方略的最后修订，可作为卫府的重要官员和商成信任的人，无疑有权利浏览这份信。

    王义也凑到文沐身边。既然商成没把他赶出帅帐，他当然也有资格。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见晤：

    故人去。

    当追。

    三月廿三。慎。”

    内容非常简单，可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诡秘。他们还从来没看见谁会把自己的名留在信笺的最后。李慎这样做，太失礼仪了。

    “看不懂？”郭表问。见立在舆图前抿着嘴唇思索的商成并不反对，他就给两个对着信札一筹莫展的人作解释，“头两个字你们当然明白，我就不罗嗦了。‘故人’，是指突竭茨的东庐谷王，‘去’就是离开。‘故人’和‘去’之间相隔三个字的距离，就是说，东庐谷王三天前就已经离开白澜河谷一一按信笺上的时间推算，是三月二十。按前一句的意思，后一句的含义你们自然就能想明了。一一李慎会在信札出之后的两天之内出兵。最后一个字‘慎’，也有另外一层含义……”他停住话，抬头看了商成一眼。他当然知道这层含义。除了商成、李慎和他之外，整个燕山就只有张绍知道了；便是整个大赵，也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假如这个战术目标能顺利达成的话，那么连参与了军事会议的西门胜都不清楚。要知道，这个看似失仪的“慎”字，其中的真正含义却是关系到这次出兵的第二阶段目标，其意义非比寻常，在没有得到商成肯的情况下，他不能随便向人透露。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关键问题的商成微微点了下头。

    他这才说道：“李慎进击白澜河谷之后，其部将一分为二，除一个骑旅和一个步旅留待原地清剿残敌之外，其余六个旅并三个营，将奔袭白狼山口，与夺占莫干的中路军配合，夹击经由南路回援的突竭茨人。这是本次进军草原的第二阶段目标。”事实上，第二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突竭茨的东庐谷王。

    根据燕山卫府搜集的各种消息和情报，提督府判断，东庐谷王是个非常注重实际的人；这个性格在军事方面表现得尤其突出。虽然至今卫府也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两年前李悭兵败阿勒古时，就是东庐谷王在战场亲自指挥，但是从突竭茨各部协调一致进退有序的情况看，绝对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在莫干突围时东庐谷王居然会身受重伤，也从侧面映证他当时就在两军对垒的一线战场。因此，商成断定这个人有争取把握战场上的一切细节以便及时判断的习惯；假如突竭茨大军从东边回援的话，他必然会随走南线，经白狼山口过莫干而至黑水城。这样不仅路程近，而且还能就近布置指挥对中路赵军的反击。商成就是要借东庐谷王的这个“好习惯”，在白狼山口给他致命的一击！

    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么一个第二阶段军事方略的文沐和王义，简直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

    文沐很快就现了这个方略中的纰漏。

    “山左四部也不可能全都等在白澜河谷，李慎部的袭击不可能全歼白澜河谷的突竭茨人，他最多也就只能做到重创其中的一两个部落。”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商成，慢慢地说道，“要是李慎没有做到这一点的话，仅仅留下两个旅来对付四个突竭茨部落，兵力上是不是太少了点？还有一一李慎全军奔袭白狼山口，燕东的防御必然空虚，假如山左四部突然兵出如其寨进击北郑，燕东怎么办？另外，如今燕中和枋州的兵力已经几乎全在鹿河，如果西边的突竭茨人看出破绽，从枋州方向进攻，西门胜能守住不？”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个所谓“第二阶段方略”就是出自商成的筹划。虽说他一向就很信任商成的判断和筹算，可是这个方略也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不仅是他有如此看法，王义也是同样的感觉。就是郭表，头一次听说这个方略时，他也深感不安，后来他还反复劝告过商成，并且和商成就方略展开过多次的商讨一一或者说是争吵。至于争吵的结果，看看李慎的信札就知道了，很显然，最后是大司马被假职提督说服了。

    出乎文沐和王义意外的是，这个方略的始作俑者商成，他居然也点头赞同文沐的看法。

    是的，他同意文沐的看法，为了一支突竭茨人，而把整个燕山卫置于危险的境地，这的确是一次军事上的冒险。不过他必须冒这个风险。为了达成战术上的目的，燕山卫军甚至是整个燕山卫都必须承担这个风险！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只是为了一支突竭茨人，就需要牺牲整个燕山卫？文沐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商成的混蛋想法。就象他无法理解商成明明有机会把李慎这个搅屎棍撵出燕山却又偏偏不动手，反而义无返顾地给予李慎无比的重视和信任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商成为什么如此看重一支突竭茨人。这不行！他必须阻止商成！无论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或者卫府府前詹事的立场上，他都必须尽力阻止商成癫狂的举动！因为这不仅会给燕山酿成一场浩劫，而且还会危害到商成自己的前途……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文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商成既好气又好笑地把自己的胳膊从文沐的手里拖出来。嘿！文沐平时挺沉稳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象个婆娘一样喋喋不休了？还口口声声劝戒自己什么“不能为一己之私欲而铤而行险”？自己说过是要谋私利么？他倒了杯热茶，递到文沐手里，让自己在旁边歇一歇缓口气。他现在可没工夫去跟文沐做什么解释。

    他又站到舆图前。李慎出兵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鹿河，敌人也必然会针对这一情况而更改一些部署。现在，他必须仔细审量军事上的各种即刻变化，同时也小心翼翼地预测着敌我双方在当前和不远的将来会采取些什么样的应对措施。

    郭表拍了拍文沐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宽慰他的表情，说道：“子达不可能拿这样大事来逞私欲。有些事……你大概还不知道。不过子达绝不是那种为私欲而罔顾其他的人！”他指的是年前朝廷筹画嘉州行营的事情。虽然如今南征已经因为商成不情愿出任行营副总管而被暂时搁置了，可在当时，只要商成点个头，柱国将军的勋衔马上就会落到他头上，凭他在军务上的本事和能耐，想在勋衔职务上再上一步台阶，轻飘飘的事情而已。朝廷中有不少知道内情的人都因此而为商成感到惋惜，并且感慨燕山有个愚钝的假督。而郭表自己，却是因此才觉得商成很值得交往……

    他也来到舆图前，小声地问商成说：“你看，他一定会走白狼山口么？”

    “九成九会来。”商成以同样小的声音说。

    郭表搓着下巴颏上的短须，默了半天才担心地说：“我就怕咱们白白布置一回，事到临头他却不来了。”

    商成瞄了一眼身量只及他肩膀的大司马，咧嘴呵呵一笑，问道：“怎么，你担心了？”

    “你不担心？”

    商成垂下眼睑，半天才叹气说道：“我也担心。说实话，我就怕他他不来。这家伙狡猾得就象一头独狼，我真怕李慎不小心上他的当。要是李慎落败，那局面就危急了，到时候……”他把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我，李慎，还有张绍，都逃不了。不过也有一桩好处，至少到了下面，拉开桌子耍钱倒是不怕找不齐人……”

    郭表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李慎虽然出兵，可眼前局面依旧凶恶无比危急万端，一不小心大军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这个时候商成竟然还有心思和自己说笑？设身处地想想，假如现在是他坐在商成的位置上，面对如此形势，他就绝不会有说笑的心思。单就这一点来说，也不能不教人真心佩服身边这个年岁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青提督的胆气。半天，他才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算了，这种事情你别找我。我就怕钱没耍成，李慎和张绍先在桌边上打起来。”

    商成望着郭表先是一怔，随即便仰起脸来哈哈大笑。郭表说得太对了，想让张绍和李慎这两个鸡狗不到头的家伙坐到一起耍钱，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郭表却绷着脸没有半点笑容。等商成笑过，他马上问道：“下一步怎么办？李慎虽然出兵，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被敌人三面合围的局面还是没有缓解。不打破眼前的困顿局势，想进军莫干的话，那就是自陷死地。”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贸然进军的危害。

    商成拿过李慎的信笺，一边审视着寥寥十几个字，一边思忖着慢慢说道：“李守德不亏名字中的‘慎’字，在军事上向来谨慎小心，他说东庐谷王是三月二十离开白澜河谷，那么实际的日期应该提前两到三天。东庐谷王不可能跟随前队运动，只能是和中军老营一起；从白澜河谷到白狼山口是四百里地，突竭茨人在草原的行军是一天平均六十里，考虑到最近春雨连绵道路泥泞，这个行军日程还要打个折扣一一今天是二十六……”他沉吟了一下，再次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了一番。“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打下莫干，然后还需要在莫干至少坚持三天，才能等到李慎……这仗不好打。”

    郭表唆着嘴唇没有言语。这是两个人之前就商量议论过无数回的话题，种种可能会有的情况都反复斟酌过无数次，这时候再旧话重提，实在是显得有点多余。

    商成沉吟了一下，问他：“你觉得，假如我们进军莫干的话，突竭茨人会在什么地方阻拦？”他根本就没考虑敌人会坚守莫干。莫干虽然有前年赵军留下的破烂营盘，但突竭茨人能攻不能守，真要是龟缩在莫干固守待援的话，商成说不定做梦都会笑醒一一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瓮中之鳖还美气的事？可惜的是，突竭茨人不是鳖……

    “这里！”郭表指着舆图上鹿河渡口与莫干之间的一个地方，说，“前年出征，我随萧老将军在这里和突竭茨人干过一场硬仗，之后再打莫干便不费吹灰之力。”

    商成的判断也是这个地方。黑水河在郭表所指的地方拐了一个大弯，虽然草原上固有的道路还在，方圆几十里的大草滩上地形起伏平缓，正适合敌人大队骑兵运动。到时正面有莫干的敌人阻挡，右侧有小股残敌骚扰，隔着黑水河还有数量不明动向不明的阿勒古援军，赵军依旧是个三面受敌的危险局面……

第九章（08）阵前军议（下）

    商成立在舆图前，拧着眉头久久不言声。www.uu234.com

    郭表在舆图上来回比画，心头紧张地筹划着双方的局面，反复计算了半天才说道：“眼下敌众我寡，要想前出莫干截断东庐谷王的归路与李慎大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商成凝视着舆图轻轻点了点头：“你说。”

    “下令左右两营向中军靠拢！”

    商成漆黑深邃的眸子中火花倏地一闪，抿着嘴唇沉默不语。一旁的王义还以为他在思忖掂量利害，急忙点头表示赞同：“大将军，职下觉得郭将军说得极有道理！”看商成不反对他发表意见，接着又说，“眼前我军北东西三面的敌人合计最少也要超过两万，再加上东庐谷王从白澜河谷带回来的人马，归一起至少也有三万。我军止有一万四五，还要维持粮道守护后路，能战的不及一万。以一万对三万，再不集中兵力，只怕要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商成还是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看着舆图，隔了半晌才问道：“文校尉，你是怎么个看法？”

    文沐毫不迟疑地说道：“职下赞成郭将军和王将军的意见。”

    王义急急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件事，咱们也必须谨慎再谨慎！”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标在鹿河畔的无名小城说道，“无论莫干之战胜与不胜，鹿河都必须握在咱们手里。这不止是咱们惟一的退路，也是咱们的粮道所在！职下建议，在鹿河大营留下一千人马作为接应”

    郭表和文沐一起点头。确实如此；无论如何，鹿河渡口都不能有失！可是留下一千兵的话，兵力上就更加捉襟见肘；但是若不留足兵士，一旦莫干的战事不利，或是后路被抄，战局变化就难以估量刹那间两个人就动了无数的念头，可思来想去，似乎一条都无法施行，四目相望对视一眼，便都把视线转向商成。

    商成背着手依旧是一言不发。他们三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却谁都没有和他想到一块。大军作战打的就是粮草，鹿河自然要守住；赵军人少，再怎么集结聚拢，也摆脱不了以寡击众的局面，抱成一团正好给敌人留下一个聚而歼之的机会，反而不及现在的情状一一至少敌人也要分兵应付。另外，要是中军向莫干推进，两翼的敌人会如何运动？敌人聚合三路人马阻击自己当然最好，可要是两翼的敌人弃莫干而不顾专一袭扰自己的后路，自己又该如何处置？还有，左右两翼和中军的距离都有上百里，虽然在草原上作战这点路程不算什么，可要是敌人乘隙而入截断左右和中军大营的联系，再咬住其中一部猛打

    他踱回帅案前，给眼罩换上一张新药绵，再把眼罩重新戴好，点头说道：“显德的话有道理，鹿河是要多留点人手。一千人不够，至少也要两千；鹿河上的石桥也必须尽快恢复，不行就得再架两座能走马的便桥！不管前头打得怎样，粮草绝不能断！”

    郭表和文沐都犹豫了一下。他们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最终谁也没有出言反对商成的决定。

    商成微阖着左目，手指慢慢抚摩着眼罩上的黑纱，接着说道：“老郭说的不可行。左右两营不能向中军靠拢”

    郭表立刻说道：“从阿勒古过来的敌人势大，段修肯定抵挡不了，一旦左营失利，敌人两三个时辰就能打过黑水河”他没有再说下去。谁都知道突竭茨人打过黑水河之后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再来强调了。

    商成望着几案上的密札，幽幽地说道：“从中军抽调三个骑营增援段修！”

    三个人同时被商成这个决定吓了一大跳。赵军兵力本来就不足，眼看大战在即商成偏偏还要分兵，这简直就无异于自陷死地。怔了片刻，三个人齐声说道：“大将军，分兵万万不可！”郭表忍不住就想掏出怀里的锦囊剥掉商成的军权，硬生生克制住这个念头，沉声说道：“绝对不能分兵！”话说出口，他才发现嗓子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喑哑得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干咳了一声，他才续道，“让段修尽力和敌人周旋，边打边退；实在不行就退守东岸，依托黑水”

    “左营没有和敌人周旋的本钱。”商成冷冷地打断他，说道，“段修也不是那块料。我们更不能放着这么一大股敌人于侧后而不闻不问。”

    郭表一下就不说话了。

    他碰了一个硬钉子，王义也就知趣地不开腔了。但是不反对并不表示他同意商成的决定。在他看来，分兵无疑是乱军之命，虽然在这种时候他没有开口说话的资格，可文沐却能够参赞军务；参赞军务，当然就包括阻止商成下某种愚蠢的命令或者做某种愚蠢的事情。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攒着眉头沉思的文沐一一该你这个府前詹事将军说话了。

    文沐却没留意到王义的眼神，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要趁敌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先行击溃左翼的敌人？”

    “对！”

    即便开口之前就料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答案，可话从商成嘴里说出来，文沐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就算阿勒古五部不敢倾巢出动，可五个大部族随便拼凑出八千一万的人马总没有问题；赵军调上三个营，段修的左营也不过五千人，五千对八千，还不能这仗怎么打？

    商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段修接敌的位置说道，“突竭茨人再是骑兵，行军也要分个先后，所以现在段修当面的未必就是阿勒古五部援军的全部一一这一点从他们先抢占水源宿营就能作判断。敌人远来，几百里路走下来，人马必然劳顿，和莫干的联系也未必能随时保证畅通；消息不通，进退配合就不可能有默契，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咱们三个营和左营汇合之后，争取先击溃这部敌人，驱赶敌人之后一一”他的手沿舆图上黑水河一线向北兜了个圈，在未来两三天可能的阻击战场与莫干之间找到一个位置，继续说道，“一一可以从这里渡过黑水，楔进敌人的背后，争取把咱们正面的敌人都包进来。这样，咱们就可以放放心心地和东庐谷王打一仗！至少在短时间里不用考虑腹背受敌的问题！”

    郭表的目光炯然一亮，随即又熄灭下去，干巴巴地说道：“这是场恶战，也是场死战，想取胜不容易一一得找个得力的人来指挥”

    “我去！”王义毫不迟疑地说道。他在知兵司当个副职，天天面对军营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屁点大小事，早就做得不赖烦了。他想换个职务出去带兵，私下也和商成发过两回牢骚，商成也答应给他安排个副旅帅的位置，可直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他知道这事怨不到商成一一谁情愿找个爵位品秩远在自己之上的副手呢？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等机会，等一个能让自己展示才华的机会。天不负有心人，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可是五千骑军，整整两个旅，比自己当初想的副旅帅能指挥的兵可多出不知道多少倍

    商成望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王义上前一步，并腿挺胸大声说：“大将军，职下愿去带这支奇兵！职下以性命担保必胜！若不能胜，请取职下的人头！”一边说，一边悄悄瞄了郭表一眼。

    在郭表的心目中，王义也不是最好的人选，可王义哀恳的热切目光他也不能视而不见，心里默默地叹口气，就准备替王义说几句人情。当初老毅国公对他有知遇提拔的恩情，虽然人已经不在了，这份情义他却不能忘。总不能让人在背后说他郭表鲜恩寡义吧？然而这话又很难说出口。王义的爵勋职务都比段修高出一大截，他过去了，是他听段修的，还是段修听他的；假如两个人在指挥上有歧义纷争，谁来最后拿主意？

    他还在思量，商成已经说话了：“显德有这份心，很好。不过我不能答应你。”他摆下手，让王义不忙说话，继续说道，“这仗还是要段老将军来指挥，你过去，我怕他疑心是对他的猜忌。打仗嘛，怕就怕上下不是一条心，大家不能把心劲拧成一股，未战就先败了三分。”他不无亲切地看了王义一眼，笑着安慰说，“放心，错过这一场仗，后面还有更大的仗，等真正有了硬仗恶仗的机会，我肯定会把你派上去！”转头对文沐问道，“孙奂和孙仲山到没有？”

    “到了。就在外面。”

    “郑七呢？”

    “也到了。”

    “让他们进来。通知下去，会议不开了，各人回去整顿军务一一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初刻。”

    “下令：申时正刻，全军向莫干方向依次开拔。命令右营，在保持与大营的距离的同时，驱赶残敌。命令左营对阿勒古援军保持警戒，每时辰向大营通报一次”

第九章（09）黑水河西岸（上）

    商成筹划先击溃黑水左岸的阿勒古援军，然后骑军沿黑水向北迂回，配合鹿河北进的中军主力一举围歼莫干的敌人，最大可能地在阻击东庐谷王之前减轻自身的战场压力，不能不说，这个计划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的疏漏。然而，就如同他自己经感慨的那样，“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当孙仲山带着中军从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硬挤出三个营的骑军渡过黑水之后，才发现战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黑水向西不到二十里，孙仲山部的前哨就遇见左营派出求援的哨探：左营的指挥所已经被大股的突竭茨骑兵端了！

    孙仲山听说消息，急急忙忙从后面赶上来，劈脸就问哨探：“段老将军呢？段修呢？”

    那个哨探满脸都是油汗，黑漆铁盔抄在手里，白汗雾从乱蓬蓬的发髻中袅袅升腾，背后插的三角探子旗也早没了踪影，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细木杆歪歪斜斜地耷拉着。他大概认识孙仲山，听孙仲山问话，强提起精神行了个礼，咽着唾沫说：“禀孙将军！乱军混战，我们没能见到段将军！”

    “你不是段将军派出来的？”

    “不是！是乌校尉，乌校尉让职下向中军告急！”

    孙仲山不知道他说的是乌校尉是哪一个，在左营又是个什么职务，况且现在也不是打问这些事的时候，停都没停立刻又追问道：“敌人来了多少？”

    “六七千。兴许还要多。职下这拨出来求援的四个人，只跑出来我一个”

    孙仲山的目光蓦地一凝，阿勒古援军的主力上来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段修怎么迟迟不报？左营呢，左营现在怎么样霎时间一连串的问题涌进他的脑海，沉甸甸得压得他连气都有点透不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着突突乱跳的心，声调平静地问道：“说清楚！到底有多少敌人！六千还是七千？”

    “职下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你瞧没瞧清楚，是不是阿勒古过来的突竭茨人？”

    “肯定是！大腾良部的白头鹰旗和完奴儿部的黑狗旗都有，真真切切就是阿勒古左岸过来的敌人！”

    不用再问下去了！

    孙仲山让人把探哨带下去休息，就在道边拿膝盖作案子，用木炭条刷刷刷地写了一份潦草的节略，挥手叫过一个亲兵，折好节略让亲兵贴身收好，吩咐一声“火速送去中军”，便下令全军戒备，谨慎前进。

    身边临时指派给他的副手小声地提醒他：“孙帅，前面敌情不明，我们应该就地驻守才是。刚才那个哨探说敌人来势凶猛，兵马又多，稳妥起见咱们还是该退回黑水河右岸，一面设营筑垒准备坚守，一面向大将军求援”话没说完就被孙中山一口打断：

    “不行！黑水渡口上下有三四处浅滩可以过马，咱们这点人铺不了那么开，也顾不上那么多地，守是必然守不住。黑水到鹿河渡口只有二十里，全是一漫的大草坪，突竭茨人又全是骑兵，这点路程须臾就到，即便不能陷中军大营，打乱了建制干扰了部署，你和我都得掉脑袋”

    副手咧了咧嘴，顿了下说道：“脑袋掉了话也得说一一咱们三个营只有一千二百人，左营还不知道能剩几个，即便两下合到一起，也不能和敌人野战。想守就只能依托地形地势一一你说这茫茫大草滩上怎么守？”

    孙仲山左右环顾一遍，放眼望去，方圆左近几十里，除了青黄驳杂的草滩还是掉头发瘌痢头一样的枯草滩，别说是能依仗的山峦峰岗，就是大一点草甸草坡也望不见。远远近近几棵冒嫩芽打青的杂木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细得和针尖差不多少的梢头撑着天上几片懒云，还比不得人腿粗壮的树干接着漫地的黄草，风一过就摇摇晃晃偏偏斜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悲怆他默默地慨叹一声，收回目光。他也不是没想过退守黑水，可问题是他接到的军令里没有“退守”这么一说！

    副手大约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说着说着自己就没了声气。

    想到局面扑簌迷离战事险恶无状，两个人端坐在马上都是默然不语。过了一刻，副手忍不住又说：“不能退，也得想办法要点援军，不然还不如退回黑水右岸！虽然咱们的脑袋保不住，至少这么多弟兄不用白白送死！”

    孙仲山想了想，说：“好！”眼下也只能这样办了，多点兵力心中也多点胆气，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和敌人周旋，不让敌人抄了大军的后路

    派去求援的小校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没有带回来什么援军，商成也没解释为什么不派援军，就让小校给孙仲山捎来一句话：“孙复在搞他娘的什么东西？敌情都没摸清楚就跑来要援军，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将军不得了啊？不敢打就直说！一个半时辰才走出三十里，他被婆娘的裙带子绊住脚了？”

    孙仲山登时就被这话羞臊得满脸通红。商成的末一句话是有所指的。他的正妻一直没生养，纳的两个小妾却在年前年后接连有了喜，他也高兴得有点飘飘然。上一趟回燕州参加军事会议，中间抽空去拜见商成，商成曾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警告过他，千万不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别让婆娘的裙带给缠住了”

    再向前行军不到三十里，虽然没有遭逢突竭茨人，可左营的溃兵却陆陆续续遇见好几拨，小的有十几骑，大的有两三百人，大都带着红伤箭创，人人都是疲惫不堪。等到离左营指挥所约莫有三十里左右，前哨已经零零星星地和小股敌人交上了手，孙仲山便觉得不能再向前走了。

    他下令道：“各营哨下马就地休息吃干粮喝水。不许点火。不许喧哗。有伤的赶紧上药。”

    副手布置了警戒回来，说道：“我问了几个溃兵，都说段修死了”

    昏蒙蒙的暮色中，孙仲山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默了半晌才说：“找人带路，想办法把他的尸首找到。”

    副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孙仲山又说：“派几队人出去，把左营的弟兄都接应过来。还有，让各部立刻清点人数，检查马匹器械，半柱香以后报给我。把各营的营校尉都叫来，咱们议一议下一步怎么办。一一左营的人也要来。”

    副手点头答应一声便去了。

第九章（10）黑水河西岸（中）

    太阳已经坠下了地平线。在最后的一片红光，远方孤零零几棵矮树的黑影越发地显得孤独和深沉。北边平缓起伏的大草甸，渐渐地走进昏暗里，最后只剩下一个难以辨认的模糊轮廓。几颗性急的碎星早就挂在灰蒙蒙的天穹上，一亮一暗地闪烁着冰凉的光，冷淡地注视着大地；它们迫不及待地宣告，白天已经过去，黑夜即将到来。

    天彻底地黑下来。

    队伍的人数已经清点出来，连不及送回去的伤号在内，一共是一千八百七十四人，其中一千二百三十六人是中军来的援军，其余都是左营突围出来的兵士。

    “就这点人？”

    “唔。”副手说。他踢了个马鞍子过来，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顺手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孙仲山。

    孙仲山接过干粮，牵着襟角把战袍裹了裹紧，掰下一块饼，也没往嘴里填，下意识地捻着烤饼的死面；细碎的饼渣从他手指缝里扑簌簌地落到草稞里。他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象在发问，又象是在自言自语，说道：“左营三千多人马，这里才只有六百多号其他的人去哪里了？”

    副手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左营的兵还能去哪里？不是战死就是被俘；不管是被俘还是战死，其实也都差不多他咂了嘴，说道：“应该有部分人没和咱们遇上，自己跑回黑水和鹿河也说不定。再说，左营的队伍也不是全跟着段修，还有一部分散在周围左近作警戒，段修的主力虽然败了，兵士却很可能逃出去”

    孙仲山没有接话。副手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就有一条说不通：为什么左营败了，鹿河的援军却顺顺利利地一路前进到这个位置？这里离段修的主力所在还不到三十里，踅过前头那片小树林，立在马背上就能望见中军营盘里的火头，嚼口馍的工夫快马就能在两地之间打个来回，却偏偏看不到敌人的前哨和游骑。要说敌人兵力少照应不过来，那他们怎么能一举破了左军营盘？难道是敌人一时疏忽大意了？他瞄了一眼夜色中灰影模糊的道路。这是连接阿勒古和黑水鹿河的关键道路，几十年人踩马踏车轮碾压出来的硬泥路，有些路段硬实得连草都长不出来，只要不是雨水充沛季节，两三场雨落下甚事都没有，路面连浆子都不翻，敌人没道理在击溃段修之后不顺路推进；就是巩固集结，也敢派出一部作试探吧？

    他嚼着死面饼，实在是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副手是个粗莽军汉，没他思虑得那么周详细致，听他说完，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可是难为我了。你是正印将军，怎么打你下令就是，哪怕让我带敢死队，我绝不皱一下眉头。”说完三口两口吞了肉干饼子，站起来拍拍**，抓过亲兵递过来的镔铁盔戴上，一边系绳结一边说，“反正是想不好，干脆！一一我带点人手去前头探探！”他骂骂咧咧地说，“我去摸一摸敌人的底，瞧瞧突竭茨人葫芦里藏的是什么药！”

    “不！不能去！”孙仲山一把拽下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敌人还不知道咱们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不去咋办？”副手瞪着眼睛望向他，“敌人的兵力、部署、防卫、运动，咱们一样都不清楚，这仗还怎么打！”他瞥了一眼周围几个默不作声吃干粮喝水的兵士，见没人留意，叹口气小声说，“大将军这回失算了。段修败得那么快那么惨，就咱们带的这点兵，怎么打都是拿鸡卵朝石头上磕！”他无声地苦笑了一声，咂了咂嘴，到底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大将军的军令反正我是没打算活过明天。好在我家里是仨小子，小的都能上树掏鸟窝了，我把命丢这里，也不怕将来没人给我报仇！”

    孙仲山乜了他一眼，想说两句宽心话，又觉得无从说起。不单是副手抱了必死的心，他也有此战殉国的想法。但是死是一回事，仗怎么打是另外一回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他勉强笑了一下，对副手说：“你扯什么鸟巴淡！我和你商量军务，你和我说什么死呀活的”拉着副手坐下，取了自己的酒葫芦塞给他，转过话题问道，“你刚才说，段修的兵没集结在一起？”

    副手还以为葫芦里装的是水，本来不打算接，只是觉得胸膛里似乎燃着一团火，燎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发苦，顺手拿过来撇开葫芦口抿了一口，立刻横了孙仲山一眼，又咕嘟咕嘟灌了两三口，掂量着葫芦的分量也不忙答话，先说：“这葫芦不错。正好，我的水葫芦行军时掉了，先借你的用用”然后才说，“你要说各部分个十里二十里的路程也算集结的话，那段修的兵就肯定是汇聚在一处的。”说着呵呵一笑，“老段修就这脾气，从不把鸡卵搁一个米缸里，更不可能做那啥孤孤孤什么猪什么至的事！”

    孙仲山被他的话逗得一乐。但是笑容还没在他脸上绽放，就在嘴角一闪而逝，随即又陷入沉思。默了半晌，他问道：“你觉得，段修有没有可能没死？”

    副手有点不太明白孙仲山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敌人端了段修的大营，之所以没顺道向黑水鹿河打，会不会是因为受了段修的牵制？”

    这话还是说得不清不楚，副手依然不太明白，使劲眨巴着眼睛望着孙仲山。

    “段修被敌人突袭得手，会不会在乱军混战中突围，向余部靠拢？”

    副手有点明白了。他手里攥着酒葫芦，有点迟疑地说：“你是讲，段修其实没死，他带着左营的主力突围了，而突竭茨人就是因为要追击阻截他这部分人马，所以才没向东走？”不等孙仲山回答，他就使劲地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地说，“呵！肯定是这样！我就说段修那老东西不可能死得那么快！”想到被敌人主力追击的段修身边多半还带着不少兵，他高兴得都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忽地站起来大声呼喝，“来人！”

    看着副手指手画脚唾沫星子乱溅地指派人手向南寻找段修，孙仲山也很有点激动。段修能牵制住敌人，那他肩膀上的胆子就要轻几分；要是左营的主力还在的话，明天的仗他就多了两分信心；说不定就真能把不可能的事给它掀成可能！他对过来的几个校尉说：“不单要向南去找，还要向北去找；西边也要派人！但是要注意，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惊动敌人，特别是要留意，不能暴露咱们这支人马！”

第九章（11）黑水河西岸（中一）

    段修多半没有死在敌人的突袭中，左营的主力大约还在，这是孙仲山根据战场的形势变化作出的判断。但是，接连派出去几拨人和段修联系，却一直都没有进展，既没找到段修也没遇见左营的主力。带回来的零星消息也是五花八门，有说段修已经死在乱军里的，也有说段修身边的两千人马被敌人围歼无一脱逃的，还有溃兵指天画地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十几面黑旗，突竭茨最精锐的大帐军至少来了上万人

    孙仲山当然不会相信什么数万大帐兵的鬼话。事实明摆着，别说莫干以南不可能有上万的大帐军，就算只有三千大帐兵，赵军便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推进到鹿河黑水一线。他同样不相信左营的三千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左营全是骑兵，打不过至少还有冲突逃命的机会，不可能只跑出这么几百人。况且，要想在野战中歼灭一支骑兵，突竭茨少说也得汇合数万人借地势设陷阱然后从四面严密合围。可这是一望无垠的旷阔草原，什么地方能藏兵？有什么地形能保证大队伍调动而不暴露？所以他绝不相信左营会被围歼。他觉得，段修一定是带着余下的将士，躲在某个地方待机而动

    问题是段修会把队伍藏在哪里？

    尽管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孙仲山的神色却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神情自若地吃罢干粮喝过水，就借星光带着两个亲兵在宿营地绕了一圈。检查下岗哨，巡视下伤号，轻声细语安慰两句，见军医忙不过来他还会搭手替小兵换伤药绑个绷带，有面熟认识的人也低着嗓子放几句粗辞豪语，不大不小地说几句不雅的玩笑话，大家嬉哈一笑。天底下当兵的最欢喜的就是这样的上司，他又是燕山卫军最近两三年里最出类拔萃的耀眼人物，所以一路转下来，不管是不是他带来的援军还是左营的溃兵，都觉得这是个爱兵懂兵的好将军。

    再回到临时指挥所在，天早就黑得透了。指挥所很简陋，三根铁矛撑起两张行军大雨蓬，狭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对坐；摆了两把马扎，马扎中间用马鞍子垒起横放一块木板权当是桌子。桌上放着个比平日里喝酒的坦肚瓷盏还不及的铁皮盒子，灌得满满的蜡油中，一点蚕豆大小的火头被寒冷的夜风吹得忽短忽长倏明霍暗。这是工部设在燕山的作坊才出来的时新玩意一一行军蜡烛，别看个头小，远比以前的长条蜡耐用，价钱也不比条蜡贵几个，所以卫府干脆给卫军的每个伍都配发了一个。不过下面却对卫府的这个决定颇有微词，因为谁都不知道他在士兵手里能有什么用。

    他才坐下，副手就回来了。

    副手带来的还是坏消息。依然没有找到段修；左营的老营盘里敌人不多，不过数百人，但是西边的那个湖泊边有大股的敌人。

    “有多少？”

    “探子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数了数火堆。”副手在旁边坐下，摘下佩刀放在膝上说道，默了一下才口气平静地说，“三个营盘有差不多两百堆明火。”

    黯淡的烛光中，孙仲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百堆火，那就是四千多人，再有外围的游骑警哨以及当面的敌人，对手兵力至少是自己的数倍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尽量从容地说道：“继续找。段修和左营肯定还在。”

    副手不言声地瞄了孙仲山一眼。他完成不能理解，孙仲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信心。他犹豫了一下，说：“最后一队探子，也回来了。在北边，还找到了几十具尸首，甲衣都被剥了，不过能辨认出是左营的弟兄。”

    孙仲山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说：“也许是左营的寻哨”

    也许是左营的残部。但副手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问孙仲山：“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找。”孙仲山毫不迟疑地说，“直到找到段修为止！”

    “四个方向都找过，最远的探子跑出去六七十里，都没寻见”

    “七十里没有，就跑八十里！八十里没有，就跑一百里！哪怕跑到天边，也必须把段修找到！”孙仲山说话的声音低，但是口气却不容置疑。“一定要快！天亮之前必须找到！否则”话虽然没有说完，其中的含义副手却是一清二楚。副手重重地点了点头，蹬着地站起来猫腰钻出雨蓬。

    整整大半夜，孙仲山一直没有合眼。他枯坐在临时帐篷里，一边在心里紧张推算天亮以后可能会有的各种变化，一边焦灼地等待着消息。夜已经很深了。夜空中月亮没有升起来；稀稀寥寥几颗星点缀在墨汁般漆黑的天穹上，在黑幕的陪衬下，惨白的星光看上去无比的黯淡。风刮过空阔的草原，草尖发出的刷刷细响。不知名的春虫在草丛深处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息着。值勤的兵士正在给战马加夜料；远远近近的马群都在不安地骚动着，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满意或者不耐烦的嘶鸣；但是马上就被士兵制止了。在草原上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悠长凄凉的狼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狼的叫声格外地清晰刺耳

    天际边突然划过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银白色彗尾坠落到天地的尽头。

    孙仲山注视着流星出现，又看着它消逝。他下意识地想到，据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他当然没来得及许下什么愿望。他也不想去许什么愿。现在，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都比不上段修的消息。只有找到段修，他才有点信心去打赢明天的仗；要是找不到段修，他也没打算还能活着回去。他想，死在战场上，也算对得起这身将军袍服了！

    四更的时候，副手回来了。借着烛火，孙仲山注意到副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欢喜和欣然神情。他的心沉下去了。看来天亮之后是没办法指望段修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将会有一场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战斗，他可以预见，他，他的副手，还有这两千将士，他们的鲜血将会染红这片草原。可是这也许仅仅只是个开始，还远远不到结束，他们的失利将会影响到中军的行动，进而影响到尾随敌人从燕东过来的李慎，然后是燕山卫

    副手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敌人咱们打不过敌人，也拖不住敌人。赶紧禀告大将军，让大军撤！赶紧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知道是熬夜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孙仲山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恶狼一样的红光，他咬着牙，对副手说：“已经来不及了。中军昨天就已经拔营向北。算路程，最迟今天傍晚就会和敌人碰上。明天”

    明天？

    赵军还会有明天么？

第九章（12）黑水河西岸（下）

    想到胜望渺茫的战事，孙仲山和副手都没了商量军务的心思。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当下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太过悬殊，什么样的筹画谋略和排兵布阵，都无法改变这个残酷的事实。这种时候，说什么兵法战策烂熟在胸都是无济于事，讲什么将帅一心三军用命也只能是苟延一时

    简陋的指挥所里很安静。孙仲山和副手隔着“军案”对坐，谁都不说话，各自低着头想心事。行军蜡烛的灯芯即将燃到尽头；一小汪蜡油在渐渐枯萎的灯火下闪耀着暗淡的白光。蜡烛最后的一点黄光把两个人的背影拖得长长的，投射到灰蒙蒙的雨蓬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副手终究耐不住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咳嗽了一声说道：“那，我先去歇一会。天一亮，我带三百人先上”

    “好。”

    副手持着腰刀佝偻身站起来，咧着嘴还想说什么话，就听帐外马刺叮当一串响，喇啦一声临时充当帐帘门的军毯就被人扯掉，一个人蒙头盖脸裹着军毯就摔进来，嘴里还大呼小叫地嚷嚷：

    “将军！将军！段修，段找到段将军了！”

    什么？

    副手见机快，呛啷一声响腰刀就抵在那人的颈项上。孙仲山也被眼前的突然变故闹得有点出楞，腾地跳起来就去抚剑柄，听说那人嘴里蹦出“段修”俩字，一脚便踢开副手的刀，踏前一步哑着嗓子问：“你是说段修？一一他在哪里？”

    那个小校爬在地下翻起手掌朝自己的来路一指：“已经来了！马上就到！段将军马上就到！”

    孙仲山抬头望出去，漆黑昏沉一片中，影影绰绰似乎是有几个人在朝这里过来，旋即就听到段修那苍老难辩的岚州口音：“盛解（孙将军）在哈（哪里）？”

    孙仲山心头一轻，禁不住就长舒一口气，和副手对望一眼，各自心头都油然而生一股万死还生的侥幸感觉。两个人赶忙抢步出去迎接段修。

    段修已经负了伤，一条胳膊挂在颈项上，将军甲胄也拆了半边，右肩两肋都紧紧裹着生布，好几处地方还带着黑糊糊的血迹；微弱的烛火下，盔甲战袍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一望可知都染过血。孙仲山一面搀扶着他坐下，一面吩咐人说：“赶紧叫军医过来！快，快去想办法准备点热乎的汤水吃食！”

    段修疲惫地摆了下右手，说：“不用。有酒的话，拿点来就行。”孙仲山这才发现，段修的右手也受了伤，尾指无名指中指全被斩掉一节，只是裹着手的生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得乌黑，所以乍见面时才不被人留意。他的眉头不由得一跳一一段修这样的职务还如此力战，可见当时战况之紧敌势之猛。段修托着受伤的胳膊，继续说，“眼下没时间管顾这些。孙将军，你这里有多少人？”

    孙仲山吩咐亲兵：“去取酒！”转回头径直对段修说道，“我带来三个营一千三百人；另外路途上还收容了左营六百人。一共是一千九百能战的兵”

    “够了！带上你的人，咱们先去把营寨夺回来！”

    “现在不行。”孙仲山说。他从怀里掏出军令，“这是督帅钧令，请老将军过目。”

    段修飞快地看过军令，默了默随即起身行个军礼，说道：“既然军令如此，那从此刻起左营一切都交予孙将军指挥决断。职下段修，遵从孙将军号令。”三个随他而来的左营军官也默不作声地一同行参见礼。

    如此紧急时刻，孙仲山也没客套谦逊，先扶段修坐下，自己也端端重重在马扎上坐了，开口就问道：“左营现在还有多少人？”

    “一千三百多。能打的，不到一千。”

    “现在在哪里？”

    “都在南边十里的一条小河沟里。”段修羞愧地低下头。这场败仗都是因为他一时大意造成的。假如他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就禀报中军的话，假如他能在敌人立足未稳时就下决心驱逐这股敌人的话，假如他在察觉敌人不进不退似有他意时就下令各营集中的话，也许就不会败得这么惨可是他现在已经无法去改正自己前头犯下的错误了。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

    “追赶你们的突竭茨主力，现在在什么位置？”

    孙仲山这话一问出来，三个抚刀垂首肃立的左营军官都忍不住悄悄撩眼皮望了他一眼。他们过来还不到片刻，段修半个字都还没提到与敌人周旋直到天黑的事，怎么孙仲山就知道了？看来这孙仲山青云直上，也不是全是依仗当初和提督结下的情谊，他自己也有别人不能比的能耐，就这份运筹帷幄深谋默算的本事，怪不得有人背后给他起绰号“小将军”

    段修在燕州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了解商成的几个心腹爱将的长长短短，钱老三猛，姬正范全勇，邵川忠诚耿介，郑七机灵警醒，文沐周全仔细惟独这个孙仲山机谋善断，能奔袭能野战，可谓是智勇双全，也最受商成器重。所以他并不象几个手下那样惊异，喝了口亲兵说来的温水，说道：“营盘被踹，我们就向南边打边走一一不敢让敌人主力沿道路去黑水。和南边的一个营合兵也没能打退敌人，直到天黑才摆脱敌人。其实也不算是摆脱，是他们自己退了。这股敌人大约有四五千，大腾良部大约有三千人，完奴儿部大概有一千多人”

    孙仲山紧皱起眉头听他说话，突然插嘴问道：“没有阿勒古三部的兵？”

    段修摇了摇头，说：“没有看见阿勒古三部的旗号；也没有听说。也有大帐兵，但是很少，不过两三百人”他偏头看了一眼三个手下。一个军官说：“有大帐兵的百人队黑幡，没有黑旗。”

    看孙仲山低着头若有所思，段修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们本来打算先夺回营寨，把贮在寨里的两百套铁甲和七千支箭毁掉，辗转运动到这里，正好和你们遇上”

    孙仲山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半夜都没能找到段修。左营残部和敌人鏖战几个时辰，已经尽是惊兵疲兵，稍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说是队伍运动，也许就是各部化整为零躲躲藏藏地慢慢挪。再说，草原那么大，又是没有月亮的黑夜，探哨找不到他们也很平常思量着，他慢慢说道：“那好，就依老将军的前盘计划，左营就在这里集结，天亮之后抢夺营盘。我带来的左营官兵，也让他们回归建制，一并听老将军派遣。”说着他把随身携带的地图铺在“军案”上，招呼副手和几个左营军官都靠前，指着舆图说，“你们打老营盘，声势要猛，动静要大，但是攻势不能太快，要想办法吸引湖边驻扎的敌人主力过来”

    三个左营军官相互交换一下眼神，同时一咧嘴。这姓孙的完全是瞎指挥！别说打仗靠的就是一鼓作气，眼下左营新败，下头的兵都和惊弓之鸟差不多，还要他们慢慢地打，吸引敌人主力？这仗怎么打，怎么吸引敌人？怕是敌人主力没来，自己就先一哄而散了。

    一个军官咂着嘴，不阴不阳地说：“孙将军果然是好计算！我们把敌人主力吸引出来，你带着兵去偷敌人的营寨？”

    “我看这计算能成事。”另外一个军官说道，“敌人主力出来，老营必定空虚，孙将军端了敌人的老营，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不退也只能退了。”他昂脸瞅着孙仲山，假笑说，“职下先恭喜孙将军了一一劫营烧粮草，这功劳可不小。”

    孙仲山不理会两个军官的挖苦讽刺，继续说道：“我带人从这里迂回过去，运动到敌人的侧后，等敌人主力过来之后再动手。”他在舆图中间戳了一下，“这里是一片湖水浸泡出来的烂泥沼，最深地方能陷马匹，我们就要想办法把敌人朝这里赶。”他停下话，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瞪视着段修，问道，“段将军以为，这样打能行不？”

    段修脸上也是血污泥垢一片，眍着两只眼，端详着舆图心头反复掂量了又掂量，才面无表情地缓缓说道：“办法不错，就是我怕左营顶不住。”至于左营为什么会顶不住，他没有说。他知道，孙仲山一定明白他在说什么；至少孙仲山会给他支个主意，让左营想办法顶住。但是孙仲山冷眼不开腔，他只好自己把话说下去，“或者，让左营来迂回？”

    “不行！”孙仲山毫不犹豫就一口拒绝了段修的提议。“左营连战带跑，将士们都已经身心俱疲，现在再让他们进行上百里的机动迂回，即便人能熬受得住，马也跑不动。我下令，左营将士立刻就地休息。我带来的粮食和军械还有辎重，也都一并转交你们看顾。”他喊过一个值勤的小校，“现在是什么时间？”

    小校仰头从两张雨蓬的缝隙里仔细端详天上的星宿，半天才不太笃定地说：“丑时大概快过了吧。”

    孙仲山自己也是这样的估量。东方启明星还没有升起来，说明现在还不到寅卯时分。他环视了帐内的军官们一眼，沉着说道：“就这样。你们去准备。我的兵马上就转移。以这里向西望的第一棵树为准，当太阳升到树梢，你们就开始！”说完就收拾起舆图。

    左营的军官虽然都觉得执行部署没丝毫的把握，可军令不敢违，挺身抬臂齐齐一声低吼：“凛遵孙将军令！”

    段修的胳膊抬起来就没放下。他为难地说：“能不能稍晚一点再打。将士们厮杀了半天，又颠簸了大半夜”

    话没说完，就被孙仲山冷冷地打断了：“是将士们不能打，还是你不敢打？”他坐在马扎上把段修和三个左营军官森然打量了一圈，默了半天才神情冷静语调平缓地说道，“话说重了，段将军不要介意。你们知道，我是燕山边军出身，晋升卫军之后又一直在燕州中军，对枋州左军的事情不怎么熟悉。只记得前头李悭李大将军在时，曾经多次夸赞枋州骑旅是燕山虎贲。去年冬天中军新建骑旅时，队哨营各级军官，也有一半的人是从枋州骑旅抽调出来的。当时兵部想从中原调派一片军官，还被督帅拦下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咱们燕山卫军自己就有好军官！督帅还几次对我说，要我们中军骑旅以枋州骑旅为准，要能吃苦，能打熬，能连续作战，能打别人不能打也不敢打的仗！不过，眼下看来，前头的李大将军，还有咱们督帅，似乎都看走了眼”

    四个左营军官都被他的一席话羞臊得简直无地自容。段修的一张老脸更是又黑又紫，喏喏了半天，重新端严立正，双腿一并马刺磕得叮当脆响，右手握拳在胸前甲叶上重重一砸：“孙将军放心！一一职下必不负督帅！”

    “职下必不负督帅！”

第九章（13）莫干之战（一）

    自从前一日申时正刻大军拔营时接到孙仲山传递回来的第一封告急文书，中军指挥所在就有些乱了套。从申时到戌时，短短两三个时辰，黑水河西岸一连传回五六份军情，篇篇尽是“左营主力行踪不明”、“有传段修战死”、“敌来势迅猛，阿勒古五部精骑或过万数”之类的坏消息。可有作怪，待入夜前最后一份文书上明述“有溃兵亲睹黑旗数面，或疑黑水城大帐军已至，且与阿勒古之敌合兵”之后，整整一夜，黑水河西就再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别说是是军情，就是半片纸也没有，甚至都没个报信的传令兵。

    黑水河西战况不明吉凶难测，夤夜接连派出和孙仲山联络的两拨哨探也没音讯，登时就让负责协调各部行动的文沐和王义着急上火，热锅上蚂蚁一般在军帐里团团乱转。两个人都是彻夜不眠，天还没亮就转轴画灯一般在军务司进进出出，一遍又一遍地咨询过问。左营和孙仲山部的进退，是大军胜负生死攸关所在，这个时节两个人也都顾不得讲究什么贵胄气度儒将风雅，拍桌案砸笔砚唾沫星子乱溅，厉言重辞催着军务司要消息。鸡飞狗跳的军务司也是有苦难言。此时大军向北，孙仲山部在西，两军相隔实际已经超过两百里，中间又隔着黑水河和大片草原，所有文书军情都必须经由鹿河老营勾通传达，就是快马联络，往返一趟也三五个时辰。这情况文沐和王义并非不知道；然而形势逼人，他们也听不得底下人辩解，张口就问“孙仲山在哪里”，闭嘴就说“左营近况如何”，逼得军务司几个书记军官人人焦头烂额，脚后跟踢**，一拨又一拨不停地派人去鹿河老营联系，去黑水河西岸寻找

    过了午时，孙仲山还是没消息。这一下连郭表也坐不住了，晌午打尖时饭也没吃一口，叫来文沐和王义，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郭表性情宽和待人亲切，全军上下几乎无人不知，不温不火永远都是一脸笑眯眯的表情，让人一见就生亲切之心，别说是王义和文沐，就是跟在他身边的亲兵和侍卫，也从来就没人见他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世袭国公四品将军，一个卫府詹事燕山重将，头不敢抬臂不敢摆腿不敢屈，直如两个少不更事的顽劣孩童般被他严辞训斥；可谁都不敢上来替俩人说句好话。最后还是商成听说消息，赶忙让包坎过来以商议军务的由头劝住了郭表。

    郭表见到商成时，兀自有些气哼哼地余怒未消。商成却不象他那么焦灼，一手压着眼罩，一手拿着块烤得背焦面黄的馍，俯着身看一份后面传来的邸报，头也没抬含混说道：“馍不错，你也尝尝。”

    郭表知道，商成其实没什么紧要军务要和他商议。向北二十里外，开路的郑七已经站住脚，半个时辰前传回来的消息，眼下大军的营盘已经初具轮廓，正在逐步加强寨墙壕沟和箭楼；郑七还说，营寨过去五里就是敌人，营盘帐篷堵住了道路。这也和商成他们事前的看法一致，与两年前一样，敌人还是选择把战场摆在这块适宜骑兵运动的开阔地。郑七已经派兵打过一回，敌人没理会，两边隔着木栅栏换了几箭，也没什么伤亡。很明显，敌人没把郑七的试探瞧在眼里，莫干的七千突竭茨人吃饱喝足，正等着赵军去厮杀。

    突竭茨人不急不噪，商成也不慌不忙，大军昨天两个时辰风风火火地赶了五十里路，今天上午却只走了三十里不到，大军该歇息就停顿，该吃饭就生火，除了几支游骑在外围轮番戍卫警戒，其他和平日并无差别。尤其令郭表佩服的是，他和文沐王义都在为联络不到孙仲山而举止失常，商成却看不出什么焦虑忧愁，当行军便上马，当休息就落鞍，见将领问敌情处置军务，还要批阅浏览军报邸报，一切照常一一真真的大将风范！有时他就忍不住要想，这人才多大年岁，从军才几年，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

    当然，他也知道，商成的从容镇定只在表面。昨天夜里，商成也是一夜都没合眼，半夜里眼睛的痼疾又犯了，一上午换了十几张药绵还是遏制不住疼痛，上午行军时，他两次看见商成因为咬牙忍痛而让攥着缰绳的手掌关节泛起青灰色。

    事实上，郭表还不知道，商成不仅犯了眼疾，一年多没有侵扰他的头痛毛病也在这节骨眼上沉疴泛起。就在他和郭表说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象有人拿着一簇钢针在乱戳乱扎，一股接一股袭来的疼痛使得他的双腿都有点颤栗，腿肚子一阵阵地抽搐痉挛。他只能勉强不让痛苦流露到脸上，强行克制着不教自己的双手哆嗦。疼痛不要紧，他还能忍住；可疼痛却让他不能完全集中精神去思考一一这一点尤其令他深恶痛绝！他恨不得拿把铁锤敲开自己的头，把那使坏的家伙揪出来

    让郭表意外的是，商成说的第一句话却和军务无关。

    “邸报上说，太子上个月痼疾发作，昏厥了三天才醒。”商成把邸报递给郭表，说，“太子到底是得的什么病？”他去年进京时见的人很多，其中对太子的印象比较深。这大概是因为太子当时那比较出奇的言谈和举止吧。

    郭表拿过邸报看了几眼，摇头说：“不大清楚。大概也就是个风疾脑热吧。”这事他的确是不甚了了。当然，即便他知晓，他也不敢乱说。毕竟这事关天家，平常人躲都躲不及，谁会自己跳上去惹祸事？

    商成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太在意郭表说什么。他又换上一张药绵，就对郭表说：“我去年冬天进京述职，见过太子一面。我看太子的毛病好象不是平常的头疼脑热一一”他戴好眼罩，大拇指使劲抵着右边的太阳**，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骤痛过去，才又说道，“倒象是重金属中毒。”几年前他看过一本翻译小说，故事内容都忘得差不多了，小说后面附带的一篇文章倒是有点印象。文章上面说，象铅汞砷之类的中毒，就会有太子的那些病征，比如脸颊眼睑抽搐，脸色灰暗，手背有角质，肌肉痉挛

    郭表的眼角禁不住跳动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营帐内看了一眼。还好，临时搭的帐篷里就他们两个人；帐外的亲兵也以为他们在商议要事，离得也比较远。他忍不住有点不满地瞥了商成一眼。这家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还有兴致来谈这些不能言之事？

    实际上，连商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正全力以赴地和脑袋里的疼痛纠缠抗争。他的脑子太乱，军务上的事不能细心剖析详尽推算，又不能漫口胡言，所以就只能随口和郭表扯闲篇，什么太子什么重金属中毒，完全是因为他需要找个话题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看太子倒有点象是砷中毒。这东西也不一定非得喂多少剂量，一丝一毫地掺在日常饮食里，日积月累，人也受不了。记得我早年看过一本比利时人写的《拿破仑传》，上面就清楚记载了英国人当时的做法。他们在拿破仑的卧室里使用含砷的墙纸和地毯，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吧”商成敲着头，仰着脸思索了一下。“好象是一年多一一久了，想不起来了一一然后就把拿破伦毒死了。不过看起来倒象是自然死亡”

    郭表目瞪口呆地盯着商成。什么比利时拿破仑还有什么鹰国鸟国，郭表听也没听说过；他完全不知商成所云！他越听越觉得不对路，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天！太子和中毒，这两件事能放在一起譬说？这种事情密室谈论都怕隔墙有耳，何况是在这人来马去的兵营里？商瞎子到底知道不知道，他眼下说的话，传出去会掀起一场什么样的风波？况且，这瞎子选这个时候没来由突然和他说这样一席话，到底是个什么目的，又是抱着怎么样的一种心思？

    惶恐惊乱中郭表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说商成担忧战事，得了失心疯？！

第九章（14）莫干之战（二）

    还好，头颅里的骤痛来得猛去得也快，虽然隐痛还是避免不了，但不管怎么说，商成总算可以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纷繁变幻的军务上。

    他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立刻就注意到郭表脸上流露出的复杂表情和思索的眼神。

    糟糕！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马上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拿破仑的故事还能胡乱编撰点瞎话蒙混过去，可编派太子的话怎么解释？自己好象还说了什么太子大概是砷中毒，这话也能随随便便和旁人说？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嘛！唉，自己也太粗心了，高兴起来率情逸志指画山河，言谈举止之间总是犯这种毛病，怎么就是改不过来呢？

    他心里懊悔得不得了，急忙中又找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作解释，随手拿起本文书，说：“再过一刻咱们就该开拔了。傍晚扎营，明天开战”到最后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他只能勉强笑了笑便假装低头浏览卷案。因为慌乱，他一时都没觉察出来自己把文书都拿颠倒了。

    郭表也是心头惶惑，听商成前言不搭后语，努力定了下心神，挤出抹笑容说：“是啊，敌人截了道路，我看是不好对付”说了两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言语凌乱辞不达意。抬起头瞄了商成一眼，正好商成也是神情错愕地打量他，视线交集四目相对，忍不住都是哈哈一笑。

    商成指了指太阳**，说：“头疼的毛病又翻了。脑子里刀搅一样，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郭表理解地笑了笑。大战之前举止失措行为反常的人，他见过不少，越是将军统帅就越容易犯这样的毛病一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需要他们思考计较的事情远比小校尉小兵要多得多，肩膀上担负的责任也远比下面的人重，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仪表一一说句实话，他还真没见过。比较起来，商成只是在方寸斗室之中“言辞小有错乱”而已，至少这里没有旁人，也没落了士气扰了军心他转过话题说：“孙仲山和段修，还是没有消息。”

    说到军务，商成也就敛了笑容，说：“我知道了。”说着就把文书正过来，低头浏览不言语。

    郭表还以为他在思考孙仲山没有音讯的事，可等了半天都没有下文，才明白商成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边。他走到帐角给自己倒了盏热水，端着碗并没有喝，沉吟着说道：“要是孙仲山没有找到段修，要是左营已经被彻底打垮”他转回身，神色凝重语气沉重地说，“那我们现在望回走，或许还来得及。”

    商成依旧没有说话，取笔蘸墨签写了几封文书，叫了值勤小校进来吩咐“交给文詹事让他马上处理”，这才对郭表说：“现在不能退，也没办法退。”为什么不能退，他没有给郭表做解释。他也相信郭表并非没有看到不能后退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个人的立足点不同，所以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就有一些分歧。再怎么说，郭表也只是挂职燕山，战后就要回京，他所审量的更多只是一时一战的得失，而自己却需要考虑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如何与北方的“邻居”打交道

    郭表端着水碗回来坐下，默了很长时间，才问道：“有个事情，我一直想不好”

    “什么事？”商成把笔放下，问道。

    “留镇出兵，其实只是个牵制作用，这场仗的重头还是在燕东，在李慎奔袭白澜河谷能打出个什么结果。眼下敌人的主力已经向西，李慎的全胜也可以预期，打不打东庐谷王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郭表的话说到这里便嘎然而止。他抬起头，凝视着商成，等着商成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话说得有点刺耳，商成一时也不好回答。他很难一下就解释清楚打东庐谷王的必要性。就这个事情而言，他确实是有自己的考虑。这个事情已经埋在他心里很长一段时间了，确切地说，从他接手燕山卫以来，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事情；而且，他也从来就没有和别人讨论过自己的想法。

    他垂下眼睑，目光深沉地盯着军案上的一沓文书，良久才慢慢地说道：“说句心里话，我很怕这个东庐谷王”

    怕东庐谷王？郭表眨着眼睛，有点不太明白商成的意思。商成当然不可能是个畏缩避战的胆小鬼；事实上这个人的胆子比谁都大，不然也不会和三省六部打擂台，以一卫之力毅然决然地出兵草原。可是商成嘴里的“怕”字又怎么解释？是害怕么？不象；那么是畏惧？也说不通；或许是敬畏吧？可是一个大赵的将军怎么会去敬畏突竭茨的东庐谷王呢？这又实在太荒唐了

    商成看出他是在琢磨，就笑道：“你就别瞎猜疑了。我就是害怕这个人而已。”

    这下郭表明白了。他的脸色变得有点阴暗。很显然，商成的话勾起他的一些不好的回忆。不得不说，前年的莫干大败，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至今他都还不敢去过多地回想那些场面。和他一样处境的还有许多人，他们都参与了那场战事，也都因为那场战事而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枷锁，也有**上的枷锁

    商成非常理解郭表此时的心情。但是他又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这种心理上的负担和精神上的折磨，是绝不可能依靠几句空洞的言语或者喊几句口号就能消解的，只能依靠时间去冲淡，或者用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来冲洗荡涤。他同时也有点愧疚一一他不该去揭开那道伤疤。但是这没有办法，在将帅意见不一致与个人遭受点痛苦之间，他只能根据眼前的局势来做更加有利的选择。

    “过去这些年里，燕山渤海两卫以及定晋东各州，几乎年年都有战事，虽然互有胜败，可是有一条你注意到没有，在东元四年之后，敌人就很少在大规模的军事冲突里吃过什么大亏，就算是在局面上处在绝对的劣势，我们最后也占不了什么便宜。譬如东元十八年的燕东之战，燕山卫出动了接近六十个营，共计两万六千多人，从端州屹县到北郑层层阻截处处设防，可一万多的突竭茨人还是满载而归。那一战燕山损失人口五万，卫军边军伤亡超过七千，代价如此高昂，收获却是乏善可陈，不过几块粗金牌子而已。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是咱们的士兵不能打，还是咱们的将领不称职？”

    郭表回答不上来。他也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好在商成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我以为，根本的原因就是这个东庐谷王！在这之前，突竭茨人的入寇，大都是无计划的南下骚扰，目的仅仅在于人口和财富，而且南下的突竭茨各部之间既没有联系也没有配合，所以咱们对付起来比较从容，也取得了一些不错的战果。可是，这个情况在东元四年之后完全改观了。首先，敌人不再是漫无策略地四下出击，而是有了一条清晰可辨的脉络。东元七年之前，突竭茨右翼的威胁主要是在定晋卫，而对渤海和燕山两卫采取警戒和小规模骚扰手段；七年到十三年，主要是在渤海卫；十三年之后，敌人把主攻方向摆在燕山”

    商成一边说，郭表就顺着他的话一边回忆。事实和商成说的一模一样，敌人的动作似乎并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有迹可寻的。但是，突竭茨人为什么会这样做？这种持续不断的军事行动，对突竭茨人又有什么好处？他不认为突竭茨人不停地大规模南下仅仅是为了贪图大赵的人口和财富。三卫都是边陲，富庶远不及中原，敌人打两个边疆小城，能掠夺到多少东西？而且汉人也不是土生土长的草原牧民，虽然也能摆弄牲口，终归无法象草原人那样自如地放牧牛羊

    商成也不知道原因。可他以为，突竭茨人这样做，必定有深层次的战略企图。可惜的是，至今为止，不管是边疆四卫，或者是朝廷六部，都没有这方面的资料可以做判断和参考。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个东庐谷王，他来到黑水城的目的，就是执行这个战略计划。所以商成才下决心要把这个家伙干掉。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把这个东庐谷王干掉。就算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家伙已经让一大批大赵的老帅少将们灰头土脸谈虎色变，也必须把这个家伙干掉，不然今后谁和他碰上，都会未战先怯三分一一这仗还怎么打？而商成自己也对这个东庐谷王十二分的忌惮，因此才苦心积虑地周密布置，花了无数心血用了大半年光景设下如此一个圈套，就为了能一战全其功，争取让这个祸害北边三卫几达二十年的罪魁祸首能从此消停下去！

    郭表总算了解了商成的苦衷。是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象东庐谷王这样的敌人，都绝对不能让他留下来！

    当晚扎营之后，让许多人望眼欲穿的左营终于来了消息。黑水西岸军报奏捷，逐阿勒古五部七十里，斩首三千余枚；孙仲山分一部驻留以驱赶牵制残敌，主力则遵军令沿黑水北上，伺机渡河迂回敌后

    但是，左营的报捷文书里也不全是好消息。原左营指挥、枋州军司马督尉、老将军段修，在追击完奴儿汗王时中箭坠马

第九章（15）莫干之战（三）

    段修死了？

    听说这个消息时，商成正在和几位重要将领商议次日的作战计划。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段修，那个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鹅我”不分的山西老头，那个倚老卖老自称“老苍头”、捏着自己鼻子灌自己喝酒的老人，他居然会战死？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怎么不可能呢？他可是宁远将军堂堂督尉指挥啊，就是追击敌人，也不用他亲自上去呀

    可他心里同样也明白，这是真的。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没有人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站在舆图前，心情沉重地低下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和老将军来往的点点滴滴，就象电影画面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掠过。虽然老将军在军事上太过谨慎小心，并因此犯过一些错误，可是，这些缺点并不能掩盖这个人其他的美好品德。即便他对段修在军事行动上的拖沓和迟缓大光其火，可这是公务，这不影响他对老将军的感情。他尊重这位老军人，尊敬这位老将军，同时也感激这位老人一一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和尊敬

    他和段修共事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老将军对他的帮助却是别的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可以这样说，假如没有段修，他就不可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便让燕山卫的政务走上正规，更不可能让莫干突围时遭受重创的燕山中军如此快地恢复元气，甚至更胜当初。而当他在军务上有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和做法时，老人并不是直截地指出他的错误，而是委婉地不着痕迹地提醒他，即便有时候他自己还没意识到错误，老人也会在执行时不露痕迹地纠正过来，并且把这些事的功劳都推到他身上。这一点尤其令他感动！更不用说老将军在平日里的教诲与指点一一这些会令他受益终生！

    现在，这位有着伟大的无私品德的老人走了，永远地走了

    虽然商成在接到左营战报的第一时间就下令封锁段修战死的消息，可是纸里包不住火，老将军殉国的事情还是很快就在大营里传开了。对于燕山中军的将士们说，这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老将军从军四十七年，其中有四十三载的春秋是在燕山卫，他戍守燕山的时间，就比燕山卫的历史还要长。四十三年光阴，他从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兵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燕山三军里，不知道有多少哨长、营校、旅帅聆听过他的教诲，也不知道有多少兵士受过他的恩惠。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流下了眼泪。许多人都拿出自己珍藏起来洗伤口救命的白酒，斟上一碗，把它搁在帐篷外的青草里，希望老人的英魂会再来尝一口他生前赞不绝口的美酒

    直到二更将尽，郭表才和商成议完军务，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帅帐里走出来，准备去营寨西边的几个营旅里转一转。

    才出帐门，一阵冷飕飕湿乎乎的凉风便迎面而来，溜着脖领甲叶子缝灌进来，登时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这时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夜雾。

    雾很浓；即便帅帐周匝隔不几步就燃着一支火把，可十几步之外的景象就变得模糊而难以辨认，只能通过雾气的流转飘移和事物的大致轮廓来推断哪里是人，哪里是帐篷。绑在拒马上的火把都浇过油，火势凶猛，噼里啪啦的细密声响中火苗子一蹿几尺高，裹着黑烟随风摇曳，火头荡到哪里，哪里的雾就稀薄消散一点，可火苗稍一挪开，白茫茫的雾气就立刻填补回来。重重雾幛里哨兵短促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巡逻兵士的摇铃响板几无间隙；西边有匠人在连夜造军械，铜凿铁锤在木头上敲打得笃笃乱响；北边还在加固寨墙，士兵喊着口号运送加固寨楼箭垛用的重木桩

    郭表站在帐外侧耳聆听了一会，嘴角流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加固营盘，加强防守，这是商成的主意。虽然刚才军事会议上大多数人都认为没有必要，但他坚持要这样做。他的理由很简单一一兵不厌诈。虽然赵军将领里，谁都知道明天这一战赵军要的就是速战速决，可突竭茨人现在还蒙在鼓里，他要给敌人留下一个印象，那就是赵军没想过一鼓而下莫干，而是在为持久战做准备。

    虽然由于雾气太重，郭表看不到营盘里热火朝天的忙乱景象，可就象大户人家新造宅院时一般的嘈杂声响还是令他非常满意。唔，假如他是对面突竭茨人的将领的话，他肯定会上这个当；呵，这个商瞎子，不单有眼光有计算，打仗还是很有点本事；萧老帅看的准也说得对，这人的确象个打惯了仗的老兵头子。他甚至还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假如他和商成做对手的话，他能有几分胜算？

    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有点无聊”的想法。

    他裹了裹铁甲外的绵袍，几步走到自己的战马前，在搬鞍子踩马镫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脚下有点轻浮，第一下居然没能爬上马去。他这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眼下从内到外都乏累得不行，疲惫的感觉就象一根草绳，密密匝匝地把他捆起来，让他连自己的手脚都有点听使唤。岁数不饶人，他毕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再怎么保养身体，精神也远远不及年青的时候。他现在就恨不能倒在草地，美美地睡他三天三夜。当然了，这只能是美好的愿望而已。这种时候，他又怎么可能睡得踏实？

    走在他身边的文沐，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就关心地委婉说道：“要不，您先回去看下后面传来的文书？西边的几个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我去跑一趟便成。”

    郭表摇了摇头。这不行。大战之前，他一般都会挑几个营走上一趟，和军官士兵们说说话，鼓舞一下士气。这是投笔从戎以来几十年中养成的习惯，不去他总会觉得心里不踏实。再说，刚才军议时已经提前知会了那几支队伍，要是不去的话，底下人当着他的面自然不会说什么，可转过身就会在肚子里骂娘

    这样一说，文沐当然也就不好再劝，只好叮嘱郭表的几个亲兵多当心一点

    等郭表再回来的时候，响锣已经敲过四更。

    帅帐里还亮着烛火，但是光线却远没有一个时辰前他离开时那么明亮耀眼；旁边的几个偏帐里倒是灯火通明。看来，现在大概只有商成一个人在帐篷里。他有点渴睡，可又觉得肯定睡不着，就想去找商成说说话。这也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毛病。但凡是要打大仗，战前他都想找个人说话，天南地北不拘什么话题一通瞎扯，然后拉开队伍出去打完了事。可从帐帘的缝隙里，他望见商成正垂着胳膊来帅案前走来走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据他对了解，商成这样做，往往都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或者在作重要的决断；这时候他不能去打断商成的思路。偏帐里言辞细碎人影晃动，显然都还在为战事而操心算计，他也不能去搅扰。

    他原地转了一个圈。罢，干脆回自己看看文书军报邸报什么的打发时间。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

    亲兵要帮他卸下沉重的将军铠，可被他拦住了，只是摘了铁盔解了肩甲。亲兵很快给他端来了热水，他洗了手脸，又烫了脚，就着酱菜肉块汤吃了点热乎米饭，就端着盏热茶水坐到小案边。他没看桌案上的文书，也没看军报邸报，捧着热茶，呆着一张因为劳累而变得有点灰暗的圆脸，目光凝滞地盯着帐篷的一角，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帐篷外还是那么喧闹吵嚷。似乎这不是个肃杀的军营，而是个很重要的乡下集镇。这让他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他的家乡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每月逢十，镇上都有大集，他最喜欢和私塾里的同伴一起偷跑去看杀猪匠宰猪。听着猪临死前的悲哀呻吟，看着带沫子的猪血从猪脖上的血窟窿里汩汩地冒出来，望着大冬天还亮着两扇肥膀子的杀猪匠一边撩起皮围裙擦拭尖刀上的猪血，一边趾高气昂地和卖猪人说话，他就油然而生一股景仰之情。他那时候就想当个杀猪匠，哪怕做杀猪匠的徒弟也行，看那些家伙爬猪后腿上一口气能把猪吹得皮胀肚圆，那气吞山河的气势一一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词一一他就觉得自己要是哪天也能做到这一点，必然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沉浸在童年理想的回忆中，包裹在“集市”的喧嚣里，他再也耐不住一阵接一阵涌上来的疲惫，就趴在小案上昏昏地睡过去。

第九章（16）莫干之战（四）

    他睡了没多久，就被自己的亲兵唤醒了。www.uu234.com这个时候，小案上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两口的热茶都还是温手的。

    他整饬好盔甲，系上将军剑，约略审视一番自觉没有什么疏忽纰漏的地方，就急忙赶去帅帐。

    帅帐里只有王义和文沐以及两个军官。两个军官在和文沐商量着什么事；文沐神情专注地听着他们说话，拧着眉头不断地摇头；王义拿着一沓纸，伸手在舆图上寻找着什么。发现商成不在，郭表忍不住悄悄地透了口气。要是燕督来了而他这个大司马却迟到了，那他这张老脸可就有点难为情了。

    他走进帐，问文沐说：“什么事？”

    文沐和两个军官一起向他敬礼。文沐说：“下面都在争着要双发床弩”

    郭表立刻就明白了。床弩一直是赵军的制式装备，威力也不错，只是很少在野战之中使用一一这东西制作时非常耗时间耗材料，所以一般都是用来防守关隘和城池。即使偶然有带上战场的，参战队伍也坚持不要。原因很简单，这东西分量重，操作时需要的人多，又太容易损坏，行军时很难携带，坏了也没办法修，扔了还要受处分，所以谁都不情愿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而文沐说的双发床弩则不一样。这是工部设在燕山的作坊才创新出来的大弩，操作简单，再不象以前的大床弩那样动辄就要用一二十号人；一个伍的兵士就能轻而易举地使唤；弩箭既可单发也可以双发；单发射程超过四百步，双发射程也在二百五十步以上，三百五十步时依旧有很大的杀伤力，不管是对付骑兵还是步兵，都非常有威胁。这些好处还在其次，关键是工部作坊制造这种弩时采取了许多新工艺，结构比较简单，比如完全“标准化”一一这新词的准确含义还是他亲眼目睹了几张床弩之后才彻底明白过来一一的木制构件、铜制机括、长短粗细分量都相差不离的弩箭有了这些优点，双发床弩很快就成了各部追逐的香饽饽。本来工部作坊还搞出一种简便的抛石器，战场效果也很不错，可以把五斤重的石弹或者两斤的铁弹投掷到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之间，只是石弹在草原上难于寻找，铁弹又不便携带，所以这一次就没被大军**来。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现在有多少张床弩？”

    一个军官说：“出来时带了二百张弩的材料，在黑狼滩时”

    郭表很不满地瞪了一眼这个说话罗哩罗嗦的家伙一眼。

    军官立刻就反应过来，马上简捷地说道：“现有的材料能做一百四十张，已经做好一百一十三张。所有床弩都未经测试，但职下保证，残次不会超过一成五”他觑了郭表一眼，希望能得到大司马的首肯和赞扬。卫府制订的战场军械残次标准是两成三。可郭表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好说道，“剩下的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能交付。”

    郭表偏脸看了一下文沐：“下面都在要？”

    文沐点了点头。下面人岂止是要，简直就是在抢。邵川最霸道，干脆派了两哨兵把做床弩的工匠都围了，做好一架就抬走一架，谁要都不给，敢罗嗦就动手。好几支队伍都挨了他们的打，连郑七的人过去都被砸了几矛杆子

    郭表皱起眉头，说：“这就有点不象话了。”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校尉立刻就用一种充满感激的眼神，期待地望着郭表。既然大司马都这样说了，看来邵川抬走的那几十张弩是保不住了；至少也得吐出一大半来。他少说能分到几张。说不定看在他跑来禀报这件事的份上，郭将军随口就能多分他一份。

    “让邵川把人都叫回去。马上就要开战了，他不整顿队伍，还搞这些狗屁事情做什么？”

    郭表的话令校尉太失望了。可他不敢当着大司马的面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情绪，就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垂手肃立，然后在肚皮里一通乱骂。

    “让各部把抬回去的床弩都抬回来。”郭表目示文沐一眼，说，“床弩统一分派到前后左右四军，中军也要留一部分。”

    校尉马上就后悔了。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怎么就去怀疑郭将军的公平和公正呢？他立即就用一种巴结的讨好眼神，恭敬地望着英明神武的郭表。

    郭表却压根就没注意到部下的表情和眼神的剧烈变化。他也没留意到文沐脸上流露出来的为难神色，而是问：“督帅还没来？”

    “督帅出去了。”文沐说。商成和郭表的命令前后不一致，他有点不知道该执行哪一个。他犹豫了一下，说，“督帅吩咐过，双发床弩不下发到各支队伍，由中军统一调度使用。”

    郭表楞了一下。商成有过这样的命令？他一点都没有印象。但是他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床弩这种东西，当然要放在最需要的位置；什么是最需要的位置？当然就是能给敌人造成最大杀伤的地方；而战场上最容易杀伤敌人的地方除了一线，还能是哪里？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便他推翻商成的前令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对文沐说：“你来把床弩分派下去，督帅那里，我去和他说。”

    郭表挂着燕山卫军大司马的职，军中职务仅次于商成，还在张绍之上，文沐当然不能违背他的命令。况且郭表也说了，这事他会亲自和商成解释，所以文沐就更没有坚持的理由。他敬了个礼，就带着如释重负的军需官和兴高采烈的校尉出去安排布置了。

    这边说了这么半天话，王义却头都没有回，拿着文书聚精会神地在舆图上做比对，嘴里还念念有辞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郭表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这个王义，再好学不倦也不能挑在这个时候呀！如今大战在即，军务军情纷至沓来繁乱迷扰，他不跟在商成身边看人如何指挥调度，站在舆图前就能领会别人用兵的诀窍？可他偏偏还不能出言呵斥。王义这人最好颜面，祖辈又在军旅里积攒下偌大的人情，瞧在他家先人的情分上，谁都让他几分

    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换上一副表情，和颜悦色地问道：“显德，”毅国公王家和他的岳家鄱阳侯是故交，两代以前还联过姻亲，论说起来他和王义是平辈；而且现在帐篷里也没外人，所以他就称呼王义的表字以示亲近。“显德，我看你眉飞色舞，似乎心有所得？

    直到这时，王义这才从自己的畅想中清醒过来。他笑了一下，说：“您几时来的？我刚才想事情想得走神”解释两句，就顺着郭表的话说道，“既然奉仪兄发问，敢不作答？我确实有所得。”虽然已经看见帅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是左右再次逡巡了一遍，这才小声说，“我刚才比照军中几次会议的记录，又联想到子达甘冒风险长驱直入突竭茨腹地，所图似乎并非东庐谷王一人，也不象是冀图歼灭敌人一军”

    郭表赞许地点了下头。怪不得朝中不少老将都把“军中后起之秀”的美誉许给王义，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名，只是这份眼光，王义就能不教商成专美。

    他饶有兴趣地鼓励王义说下去：“那他希图什么？”

    “您看，”王义指着舆图说道，“只要我们在莫干至白狼山口一线阻住东庐谷王，中军在前，李慎在后，两军夹击，不管敌酋是否授首，突竭茨人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脱一场大败。敌人新败，即便东庐谷王苟免于难，突竭茨人也难免震动。届时我们和李慎趁势合兵，再沿河北上，定可一鼓而下黑水城！且不论我们黑水城为基础，还能再有多大战果，单是拔掉黑水城，便是泼天功”

    他滔滔不绝地勾勒着自己才仔细思虑得出的庞大战略构想，郭表却是越听越不是滋味。假如商成苦心苦心孤诣设如此大一个圈套让东庐谷王来钻，最后的目标就是一座黑水城，那他就有点瞧不上商成了。商成所图谋的绝不可能是黑水城！至少这一次，他要的绝不会是黑水城！他觉得，在去年冬天燕山卫提出来交由三省六部会商的草原方略背后，肯定还有另外一份更加详细也更加厉害的战略构想。他估计，很多当时有份参加三省六部闭门会议的人都不知道，还有另外的一份方略。他猜想，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都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份方略。但是他坚信，这第二份方略必然存在。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第二份方略，所以朝堂上那些相国副相们，才有默契地把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南进方案束之高阁，转而默许商成在燕山自主行动。

    第二份方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他当然是无从得知。他更不能去打听。不过从第一份方略里，以及来燕山之后与商成的接触，他还是觉察到一些蛛丝马迹。这次出兵草原，第一目标当然是白澜河谷的山左四部，第二目标就是东庐谷王，重创东庐谷王部之后，商成可能会如王义所说的那样，合兵北进攻打黑水城。但是，进军黑水城只能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声东击西，把敌人的主力都吸引到黑水城周围地域之后，商成必然会以一部作牵制，然后主力突然向西，席卷兵力空虚防守懈怠的阿勒古五部

    出其不意地西进，这才是阻击东庐谷王之后，商成最可能采取的军事动作。他有七成把握商成会这样做。

    他很有点失望地看了王义一眼，在心里感慨地太息一声。商瞎子性情质朴，心志刚坚，用兵诡谲手段多变，王义和自己都远远不是对手

    王义觉察出郭表的失落，就问道：“奉郭将军，难道职下说错了、想错了？”

    郭表不想打击王义，又不好附和他的错误想法，就轻轻地摇了摇头，勉强笑道：“大方向倒没有毛病，小地方稍有瑕疵。不过瑕不掩瑜。回头有时间，我再和你仔细譬说。现在，你和我一道，我们去寻寻商督帅。这个时候，才最能看出一个主帅的从容气魄，随在一旁观摩学习，也才最容易有收获”

第九章（17）莫干之战（五）

    赵军四更丑时正刻全军吃战饭，寅时初陆续出营在寨前列阵，将士们饱餐咸肉白面饼，顶盔披甲提刀拎枪就等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可是天公不作美，半夜里落下的雾直到辰时过半也没消散。雾不仅没有退，反而有越来越浓的迹象。大团大团灰蒙蒙的雾霭被北风驱赶着，从黑水河方向弥漫过来，隐了草滩，没了草甸，掩了坡坳陂沟，就连赵军立在军营中草坡最高处的瞭望楼，也只剩赤旗下的刁斗在翻滚腾绕的雾汽中若隐若现偶尔风向略略偏移，鼓荡逸窜的乱流把白茫茫的雾汽倏然撕开一条缝隙，旋即又悄然阖拢。也就在这雾嶂骤薄又重的瞬息变幻之中，人们恍惚间看见，在缓缓起伏的大草坡下，青黄错落的草滩上，似乎伫立着一排排一列列无计其数的黑盔黑甲神情肃然的兵士

    这些就是列阵等待厮杀的赵兵。六千八百马军步卒分作十一个方阵，向东西绵延接近两里，前后纵深超过三里，依托营寨，按左中右三军次序缘草坡雁行布列。

    又是一阵胡旋风贴着草皮顺坡漫卷而上。雾汽翻涌中，就看见草坡上军阵中十数柄玄黄青绿各色不一的令旗簇拥之下，一杆赤帜大纛高高挑出，旗面上纯黄金丝绣出七个端庄古朴的秦隶，字字都是斗般大小：

    “大赵燕山提督商”。

    纛旗下自然就是商成的指挥所在。

    商成现在就在此处。他没有戴四翅兜鍪，只戴着顶玄纱幞头；也没有披挂将军铠和赤红将军战袍，而是只穿了件湖青色戎常袍。这身打扮再普通不过，除了幞头上左右缀着的两个金双翅，任何人晃眼间也不容易辨出这就是燕山假督。王义先前还奇怪他为什么这一身装束，直到得到旁边人提醒，才明白过来：眼下能在纛旗下站着的人都是赵军的高级将领，即便不是将军也大都挂着将军的职衔，抬眼一望高高矮矮十几个人尽是赤袍绯袍，商成的服色在其中反而最为醒目。

    那个指点王义的人也是啧啧感慨，说：“这才是于细微处见真本事。”

    王义没有说话，只用眼角余光把这人悄然打量两眼。他和这个年轻小校见过一面，有点印象，还记得这人姓弥名重表字又正，是年后才从澧源大营调来燕山，一直在骑旅里做事。他还听说，这个弥重好象有点什么背景和来头，在骑旅也很受两个旅帅孙仲山与郑七的器重，来燕山才两三个月不到，眼下已经做到骑旅掌旗官。可他有点想不明白，虽然说这家伙也是澧源大营出来的军官，却不是兵部派来学军事的，竟然也能混来这里，看来是有点门道

    弥重也察觉到王义审视的目光，咧了下嘴，眯起眼睛小声说：“我是跟孙奂将军来的。是我们郑旅帅向孙将军求的人情。”说着，也不知从哪里就变戏法一样掏出个葫芦，低头抿了两口，趁没人留意，悄悄把葫芦朝王义比划一下，意思是要请他喝。王义脸上厌恶的神情一掠即逝，眼睛里含着笑，轻轻摇摇头。弥重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他很不舒服，当着他的面违禁饮酒更是让他觉得胸口气闷，要不是顾念着这是什么地方，商成郭表这些大将老将又在场，他差点就想当场发作。

    弥重呵呵一笑，说，“是蜂蜜水。王知兵面前，我哪里有饮酒的胆量。”

    王义的脸一下就青了。他觉得，弥重的话似乎是暗藏讥讽。可自己和这姓弥的以前没有来往，他一个八品小校，没来由地为什么要得罪自己？弥重、骑旅、郑七几件事串联到一起，他一下就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家伙如此说话，想来多半是受了郑七的指使，因为自己下令重罚了郑七的兄弟王保，所以郑七想替王保报复。大战在即，自己要在这边处置姓弥的，而且还是错罚，那么时不旋踵自己也得受军法，也不用孙奂他们来故意陷害，随便谁给自己扣个“乱军”的罪名，轻则革职重则夺衔，就是砍了自己的脑袋也有可能

    他咬了咬牙，强自按捺下胸膛里的火，勉强挤出抹笑容，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七、孙奂，还有眼前这个弥重，你们这群小人！

    事实上，他是冤枉了郑七，也冤枉了弥重。弥重压根就不知道王保的事，当然也就谈不上替王保出气。他就是这种自来熟的性格。何况他在上京就认识王义，但王义是国公，他只是个侍郎家的拐弯亲戚，所以他认识王义，王义却不知道他。有旧识的情分在，在燕山也会过面，所以请王义喝蜂蜜水全然是出自一片好心。眼下他还不知道自己好心办了错事，更不清楚王义已经记恨上自己，看王义不接葫芦，就自己又抿一口，吧嗒着嘴藏起葫芦，敛容正色继续和几个年青军官混在一起“学军事”。只不过现在雾还没散，军中还没什么事，所以他什么都学不了。郭表和文沐倒在站一起议论，可两个人离这边足足十几步远，说话声音又小，一群年青军官就是竖起耳朵凝神聆听，可是除了风声还是风声，什么军事都听不到

    郭表和文沐说话，一身重甲的孙奂就坐在草地上，头仰靠着一把木椅静听。不坐下不行一一他身上披的是五十七斤重甲，连遮面铁盔和直刀重弩以及与重弩相配的五支弩箭一起算上，全重超过一百斤，他身体再壮实，全身披挂也撑不住一个时辰。所以非坐下歇息积攒力气不可。

    他现在是三个重甲营的指挥，替了因鞭疮毒发而下不了地的王保的职务。

    假如是别人，以将军勋衔司马督尉实职才领三个营，多半早就是满肚皮的牢骚怨气了。可他不这样想。他虽然粗莽，还是有点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性格草率思虑浅嘴上还缺把铜锁，上阵厮杀不含糊，可比心眼算计就谁都比不上，所以出兵之前就坚辞不作副帅，而是请命作了右营指挥，领着千把骑军掩护大军右翼。眼下右翼的敌人势弱，正面作战的兵力又有点拓展不开，于是商成就把他调回来，临时执掌三个重甲营。三个营就三个营，他也不在意；这比右营的兵还多了。反正他职衔高，功劳簿上除了商成和郭表，难道还能有别人能爬到他头上？商成又不是李慎那老鳖孙；燕山卫军里谁不知道大将军赏罚严明，从来都不肯亏待部属的。

    功劳他不操心，别的当然就更不操心。上头有个体贴关心下属的好上司，下面有孙仲山、邵川和郑七等一帮好兄弟，有他们在，他孙奂慢慢熬资历功劳，总有一天也能穿上赤红战袍，运道来了再在打黑水城时立个大功，他还能封个侯呀伯的，让后代子孙也风光上几十年。本朝太祖老皇帝不是说过么，谁能打下黑水城，就授谁十世的国公

    这事他记岔了，话不是赵太祖说的。

    九十多年前的景匡四年，大赵太宗皇帝征草原，围黑水城二十三日夜，粮尽而退，行在定晋卫代州老鹤原上寨，拔天子剑断钺立誓：

    “取黑水者公！子孙绵延承袭，与国同休！”

第十章（01）张果驿

    小满以后，燕中北地区就再没下过一场透雨，就有的几回小雨也是稀稀拉拉几乎湿不了肩，风一吹便立刻云散天青。一连二十多的响晴天，白焰焰的毒日头烤得地皮滚烟打卷。连通燕枋两州的驿道上，黄尘浮土能有四指厚，踩下去绕脚就腾起一圈白雾，抬起脚就是一个深陷的脚掌印。如此的酷热天气，就是夏蝉也没力气吟唱。它们隐伏在骄阳曝晒不到的枝杈最深处，直到傍晚的凉意上来，才重新活跃起来。

    张果是这条重要的驿道上很普通的一处集镇。镇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男丁女口合一起也没二百人，实际连别处的一处小村落也抵不上。说起来，这里能有个小镇，还得要说起东元十六年的一场豪雨。那场雨浇塌了南边几里外的半扇土山，滚下来的泥土山岩也堵断了老驿道，官上就把新驿道挪移到这里。因为离镇不远的一块大山岩顶上有几个小窟窿，看起来很象是驴蹄踩出来的痕迹，有人穿凿附会说那是仙人张果的神驴留下的，所以官上就把这地方记名为张果。又因为集镇上有个驿站，所以也有人把这里叫做张果驿。

    和集镇一样，张果驿站也不大，前后两进院落加在一起，正屋厢房也不过间。驿丞带家眷在后院占了两间，两个拖家带口的驿丁各住一间，另有一间被驿丞在集上卖茶饭的兄弟长期“借住”，所以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前院的三间半屋一一有小半边屋堆着驿丞婆娘舍不得扔掉的各种破烂。这显然不合法度。按大赵驿路制度，无论驿丞还是驿丁，按月都有一份专门的食宿补贴；驿丞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小吏，可每年的春秋两季，州县也会给驿丞的家属发一小笔的钱粮绢布补助……幸好往返于燕枋两地做生意的大买卖人不多，往来的官员又嫌弃这里偏僻萧条，再加上东西两向不到三十里还有两座设在繁华热闹大集上的驿馆，因此有点身份的人大多只在这里打尖垫个饥渴。就这样，尽管驿站里也是人来人去的，却谁都没有来理会一个小小驿丞的“小动作”。

    夏至的前一天，天气比往常还要热出三分，整整一天，从辰时到申时，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得山川大地到处都是明晃晃光亮亮的一片白，不管是道路、树木、房屋还是田地或者地里晚熟的庄稼，全都象蒙上了一层水雾，在蒸腾的热浪中慢慢地扭曲摇摆……直到酉末傍昏时分，逼死人的燥热才渐渐地消褪下去。

    今天天气大，路上也不见几个赶路的买卖人，更没有投宿借住，张果驿站的驿丞胡康和两个驿丁都是乐得清闲，暑气刚见一点消减，就各自拖着长凳在驿站外的老槐下占地方乘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句地闲聊天。说一阵前段时间出兵草原的事，又扯一阵端州那边杀官的事，等各家婆娘先后送来大碗小盆的夜饭，话题早就拉扯得天远地远。

    胡康的小褂没系褡扣，敞着瘦骨嶙峋的胸膛，三根手指撮着比他脸还大一圈的海碗，一手夹着两个杂面馍，手里还抓着一个，嚼口馍又转着圈地吸溜碗里的热面汤，吃得满脸油汗，抽空还在眉飞色舞地和两个驿丁说前几天自己去县城领钱粮时的见闻：“……你们是没看见，那波斯胡女长得真是俊俏哩！那皮肉白得哦，能把人眼睛都晃花了。那手嫩得哦，就和二月里河边柳树上刚刚吐出来的那嫩芽芽一样。那眼睛大得哦，就和东头老杏树结的杏果子一样。还有那胸脯，能有这么大……”他张开胳膊，端着碗抓着馍在自己胸口比划一个圈，说道，“至少有这么大！”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觉得似乎还没比划足，又朝外扩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么大！一一尤其是那眼睛，就和活的一样，瞄你一眼，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两个驿丁哈着嘴已经听傻了。看胡康闭着眼睛咂舌叹气，都催促他：“快说啊，然后呢？”

    “然后？然后啥？”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啊，”胡康说了半句就不再说了，埋了头呼啦呼啦吃喝，几下吞完馍喝完汤，大海碗朝长凳脚下一撂，抹了抹嘴惬意地一声叹息，枕着胳膊躺倒，这才说道：“……然后我就赶着马回来了。”

    故事没了下文，两个驿丁遗憾地发了两声感慨自然也就没了兴致，几口吃喝完夜饭。等婆娘出来收拾了碗筷，又消了一会凉爽，看看天已经傍黑，三个人一合计，估摸着今天再也不会有旅客吏员。又都不想夜了费油点灯，就各人拎起长凳，预备回去搂了婆娘睡觉。

    也就是在这当口，啪啪哒哒一阵马蹄慢响从西边驿道拐弯处传过来，紧接着就看见一辆马车吱吱嘎嘎地碾着浮土过来。还有十几个集上的光屁股肚兜娃娃叫着闹着，车前车后地跟着跑着瞧稀罕。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住。车夫也没急忙下车，先摘了斗笠撩起褂子抹汗，再掏了葫芦喝水，车辕上挂了鞭，跳下马车又扯衣裳抖了下尘土一一连串的举止看得胡康三个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马车里的人是个什么来头。车夫皱起眉头，拐着腿脚走了两步，一张嘴就是地地道道的上京腔调：“姑娘，天晚了，我这老寒腿也疼得厉害，今夜里怕有场大雨。这里是个驿站。要不，咱们就在这里歇下。可好？”

    因为天热，车门帘半卷着，厢里光线黯淡，影影绰绰地能看见并不止一个人。胡康仨人瞪着眼珠还没醒回神，也象娃娃们一样瞧稀罕，就听厢里有人低低声音“哦”了一声。随即就有个梳抓髻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把驿站望了一眼，又折过眼把胡康他们三个人打量了一回，对车里说道：“姑娘，真是有个驿站。幌子上写着‘张果驿站’。上面还有字，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驿站。”

    “是张果啊……那我们还没走过林西县。”姑娘说，“不过快了。再过去就到燕州。至多还有两三天就能到燕州府。”停了停，又说：“那Ａ}老叔您去问问，看驿站里还有空的上房没有？”

    这姑娘的声音真是好听，又清又脆，还稍稍带着点回音，落在胡康他们耳朵里，仿佛就似三伏天嘴里咬了块冰，浑身上下都透着清凉爽快；又觉得心里似乎有猫爪子在抓在挠，总觉得听不够还想多听她说两句。话是对车夫说的，可也象是在对他们说，胡康还没开口，两个驿丁都是一个劲地点头：“有！有空的上房！空的上房有！”

    “那，就在这里歇吧。”

    车夫答应了一声，从车辕上取了踏凳地下放好。车帘一挑，刚才那个小丫头胳膊上挽个蓝布小包先跳下来，脚没站稳先问道：“驿官大人，你们这里有热汤没有？我家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要洗漱一回！”

    “有！有！”一个驿丁根本就不知道“热汤”是什么，还直当是热面汤，嘴里胡乱答应，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下来的胡女，嘴里乱嘈嘈地小声问，“胡头，这，这……这就是你在县上见的那个，那个波……波斯胡女？”

    胡康吞了口唾沫，使劲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分不清这胡女到底是不是那胡女。两个人都是高挑个头棕红头发，一样都挽着摇摇欲坠的高髻，都是高鼻梁深眼窝，都是蓝得就和响晴天一样颜色的大眼睛，胸脯也都是鼓鼓囊囊的……

    有两个热情的驿丁帮忙，马车上的一个半沉不重的大箱子轻而易举就被抬到了上房。两驿丁一个去吆喝自己婆娘赶紧烧火做热面汤，一个指点车夫把车卸下，把马牵到后院马厩，交代了草料饮水如何取用，手上事一落，立刻就一溜烟地奔过来。胡女不在上房里，只有小丫头笑吟吟地站在桌边。胡康正趴在桌上，借着油灯光亮，比照着一块木牌子拿笔一横一竖地在往来借宿的册簿上“描花样”。

    看到胡康“描”得辛苦，小丫头格格笑道：“大人，要不我替您写吧？这是内教坊的喜鹊画牌，字都随着画走的，不容易辨认哩。”

    胡康忙得一头一脸都是汗，知道小丫头是存心看自己出丑，也不生气，把笔和册簿都交给她，赔着笑脸问道：“你们家姑娘，是燕州内教坊的？”他听说过内教坊。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地方。市井里流传的大唱本大戏大书，不知道有多少是从内教坊里流传出来的。还有县上唱书出名的南宫娘子和墨喜儿、讲大书的张三娘子、吟长短曲调的乌娘子，也都说自己是在燕州内坊学的技艺。不过他也听人说过，其实乌娘子并不是内坊出师的，所以哩，虽然她的唱书大书也是最拔尖的，可身份上却低了别人一筹……

    “什么呀。”小丫头一边写一边扁了下嘴，“我们家姑娘可不是燕州教坊的。”

    还不是燕州内坊的？胡康惊讶了。他马上就联想到那个车夫的眼神、神态和气势……呀！似乎比县里的官吏还有风范气度咧。他的态度也变得小心起来。

    “我家姑娘是玉馨坊的当家红！”小丫头很自豪地说。

    胡康当然不知道玉馨坊是什么地方，也不明白上京话里“当家红”是什么意思。他眨巴着眼睛，愈加敬重地看着小姑娘，等着她的下文。

    “上京的玉馨坊，你没听说过？”

    上京当然知道，但是上京玉馨坊……难道很有名么？这是教坊的名字，还是……还是什么衙门？

    “就是礼部押下玉馨坊！”小丫头写完，把笔啪地往桌上一搁，很有气势地说，“内苑第一坊！我家姑娘是内苑第一坊的当家红！”

    “礼部”两个字把三个人惊得目瞪口呆。“内苑”虽然没听说过，但明显这也不是一般的地方。很可能也是朝廷的一个重要衙门！

    呀！这胡女的来头这么大？竟然还是礼部的官员？

    三个人立刻就很恭敬地退出了上房。他们可不敢打搅大人的休息。

第十章（02）夜雨

    等胡康亲手捧着一碗白汽缭绕的热面汤送进上房，才知道他们闹了个多大的笑话。人家要的是“热汤”，不是磕了两个鸡子又撒了芝麻香油的热面汤；“热汤”就是“热水”。人家姑娘也不是饿了，而是想“沐浴洗尘”一一就是洗个澡。

    闹错了？胡康一脸脸几乎变成猪肝色。面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他低着脑袋，垂着手，不敢吱声也不敢辩解，心里别提有多么地担心。他的婆娘娃娃经年累月都在后院里住着，不仅从来没掏过一文钱，还时常在驿站里沾点荤腥，这要是大人一时不高兴寻自己的不是，他这个驿丞的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好在大人并不在意自己的过错。不仅不追究，她还在那个明显是她贴身丫鬟的小丫头面前替自己说了两句好话，错送的热面汤也留了下来，只是叮嘱自己，再烧一大锅热水；要是不麻烦的话，驿站里的汤桶，能不能也拿热水先涮洗一下……

    胡康千恩万谢地上房里出来，立刻就给两个听墙根的驿丁一人一脚。他出丑犯错全因为这俩笨蛋！这幸好是遇见个善心肠的大人，要是换个人，说不定就能招惹上什么祸事！

    “赶紧去烧热汤！一一烧热水！再他娘搞错了，下半年驿站要用的粮食草料，你们就轮流去给我背！”

    两个同样攥着两把汗的驿丁一声不吭就跑去后院的灶房烧火做水了。

    胡康心有余悸地朝上房瞥了一眼。上房的门敞着，大人在和她的丫鬟小声说话，似乎是在责怪小丫头；可不丫头还有理得很，咯咯唧唧地犟嘴反驳。呀！这小丫头挺有胆量咧，和大人也敢这样说话？他可不敢偷听大人的话。但他也不能离得太远。他想，万一大人要是有什么招呼使唤，而他又能立刻替大人排忧解难，那他岂不是就有机会来改正他刚才犯的过错么？所以他就急忙走到前后院之间的接檐下。这是个好地方，连通前后院，穿堂风刮得忽啦啦响，这才站定脚跟，就觉得浑身上下热汗冷汗全都没了。而且这地方不远也不近，既不担心大人怀疑他偷听，还能听到大人的招呼，真真是个好地方！

    但是，一直到热水烧好，两个驿丁把洗澡桶还有热水都送进去，又被小丫头连推带攘地赶出来，大人也没有招呼他一声。倒是小姑娘提了三串钱给他，说是缴的房钱饭钱和马匹的草料钱。

    这哪成呢？就算朝廷官吏往来定有份例，他也没验过大人的官凭和文书，可大人能留宿在这荒山小驿就是他们的福气，哪里还能再收大人的房钱？再说，这钱也给太多了……

    “我家姑娘说了，多出来的钱，就算她请驿丞大人和两位驿丁大哥吃茶了。”小丫头说完，就进屋关上了门。

    胡康捧着沉甸甸的三串制钱，和两个驿丁面面相觑半天。他们在驿站做事多少年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见。呀！怪不得人家是上京礼部下来的大人哩，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就是知礼啊！

    他摇头感慨着，把三串钱扔给一个驿丁，说：“先收着，回头我记上帐，等月底盘清了再分。”说着又把刚才见大人时换上的薄纱半袖短衫裹了裹紧，吸着凉气仰起头望天，嘴里说道，“怪咧，我咋觉得有点冷飕飕的？”

    他这样一说，两个驿丁也觉得身上有点凉，就随着他抬头望出去。

    太阳早已经落山了。现在，只有西边的大岗子背后还有一小片通红的晚霞在做最后的挣扎。几片被霞光染红的破碎云彩，就象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驱逐着一样，争先恐后地向西逃窜。一大片锅底般乌黑的厚云追逐在它们背后，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铺展，眼下已经笼罩住大半的天穹。天色愈加地昏暗了。肆虐了一天的暑热仿佛只是在一瞬间就消退得无影无踪。大地上异常地宁静。就连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成群结队出来觅食的燕子，眼下也都一反常态，全都呆在房檐下的泥草窝里。这些黑色的小精灵大概是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动荡，一直都在不安地啾啾鸣叫着……

    “这天怕是有一场大雨哦？”胡康说。

    “也该下了。再不下场透雨，井里都怕打不上水了。”一个驿丁说。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象是在附和他一样，沉重的雷声就在黑云根里炸响了。隆隆的雷音中，东边顺着山谷就扬起了一道风，卷起漫山遍野的尘土枯草败叶，铺天盖地陡墙一般地压过来。风里裹挟的沙尘石渣砸得门窗立柱刷刷直响，窗棂门扉啪啪乱抖。

    三个人都转过身避风头，可还是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胡康一头嘟囔着“天爷，这雨怕是小不了！”一头赶紧嘱咐两个手下赶紧去后院把堆粮食杂务的小屋顾看一下，“去看看前院几间屋有没有把门窗户关好！多预备些油毡子石头，怕风雨来得急，掀了屋顶！还有后面的牲口蓬，记得都看看！还有草料堆，一定要用油毡子盖好！记得多压几块石头，别让风掀跑了！”自己回家拿了斗笠，胳膊下夹了蓑衣就一路小跑着出了驿站，顶着风向东边走。东边集镇口住着一户孤寡人家，他有点放不下心。他不仅是这小驿站的驿丞，还是林西县派在张果集的役头……

    等他查看过那户人家再回到驿站，铜钱大小的雨早就连天扯地落下来。

    他一进门，两个一直在等候他的驿丁立刻合力把门关上。也就是开门关门的这么一刹那，恶风一口就灭了油灯，带着凄厉的呼啸从小小的前堂里穿室而过；屋里不多的几张桌几条凳也是吱嘎做响东倒西歪。黑暗中贴壁的大柜左右摇晃了好几下，不是他手快隔着大案头扶了一把，那大柜子真会砸下来。

    雨大，风也大。雨乘了风势劈里啪啦地到处乱砸，上了闩的驿站门嘭嘭嗵嗵乱响个不停。风卷了雨从门缝里拼命地朝屋里灌。就朝哪里钻。从门缝望出去，一道接一道的明晃晃闪电霎那之间映得山冈大地一片雪白，旋即又陷入更加深沉的黑暗。轰轰的雷音就象打在在人的头顶上，惊得人几乎站立不住。大地都在这一刻不停的雷鸣中颤栗摇晃……

    三个人各自就近找了凳子坐下，都不说话，也没人去点油灯。一明一暗的电闪雷暴中，三个人都在用沉默来表示自己对苍天雷电的敬畏。

    门外又是一片雪亮。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

    不知道怎么高的，裹着湿衣服打哆嗦的胡康一下被这声雷惊得跳了起来。虽然明知道黑暗中两个驿丁不可能看清楚他的胆小举动，他还是给自己寻了个理由：“……我怎么听见外面好象有人打门呢？”真是奇怪了，他嘴里这样一说，耳朵里倒还真就听到了外面有人在拍门。

    “……开门！快点开门！快点！”

    门外有人？

    三个人赶忙下了闩，拉开门抹了满脸满眼的雨水一看，登时都倒吸一口凉气有点发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门外竟然来了几十个人，连人带马匹黑幢幢的一大片，几乎连驿站的门都堵了。这些人也奇怪，这么大的风雨，却偏偏除了喊门的那个人还有两三声马匹喷鼻呼吸声气以外，其他的人都是默不作声，任凭天上打雷闪电雨倾，却依旧是不斜不倚地钉子般伫立。

    山匪？

    猛不丁地看见这么一全人，胡康脑海里第一个划过的念头就是遭遇山匪了。心里一慌就想关门，被喊门的人一只手就抵住了。借着电闪才看清楚，这些人都戴着幞头，穿着油衣，腰间都是鼓鼓囊囊地支起一块一一不是刀就是剑！拍门的人长相更出奇，矮挫身材方脸膛宽额广目，活脱脱就是个突竭茨人！

    胡康和两个驿丁一下就都被骇得魂飞魄散，张着嘴，鼓着眼睛，揪着门扇门闩，直勾勾地盯着突竭茨人，手脚一点都不听使唤！他们的脑海就剩一个念头：天爷！突竭茨人打来了？！

    那个突竭茨人见三个人把着门不让道，一把就将胡康揎到一边，很不高兴地说：“睡死啦？拍这么半天才来开门？”又问，“还有几个空房？”

    “还有两，两间半……”也不知道是谁讷讷地说了一句。

    “两间半？”突竭茨人大概是被这半间屋给闹迷糊了，怔了一下才说，“怎么屋子还有半间的？”随即摇了摇头，转脸喊了一嗓子，“高强，谢鞒，你们俩过来！把你们的官凭给他瞧一下，免得他们以为是突竭茨人打过来了！”回过头又问，“驿站里一共几间房？都住了些什么人？”

    胡康看这突竭茨人的神态架势是想把人朝外面赶，脑子里还没想好到底是回话还是瞅机会抢去把大柜里的刀拿出来拼命，就又过来两个人，拿了两块黑乎乎的牌子递到他眼前晃了一下。一个人说道：“你是这里的驿丞？我们是燕山中军的。雨太大，没办法赶路，要在这里歇一宿。一共是四十六个人，你给安排一下。”说完就把牌子收了回去。

    胡康立刻就认出出来，这的确是卫军里的腰牌，看腰牌上吞口的形制，两个人都是八品校尉。他的魂魄立刻就回来了，站直了身体想行个见官礼，又进来一个人。这人身板高大，官职大概也比那俩八品校尉还有那个突竭茨人要高得多，进门就说：“不整这些没用的。你赶紧安排一下，让我的兵都住下。有生姜没有？有就多烧点姜汤；没有就烧点热水。这鬼天气，一会太阳一会雨的，山里夜风也凉得噤人，一热一寒就怕激出毛病。人多房子少，怕是马厩柴房也得住几个。上房宽敞，来几个人和我挤一起。苏扎，你也去帮驿丞一下，他不熟悉咱们的人，怕不好做安排。”一头说，一头也不管落雨没落雨，两步跨过前堂就朝上房而去，湿透灌水的牛皮靴子踩在泥浆地里咯咕咯咕怪响。

    “啊！”胡康一下就急了。这些兵怎么一点都不晓事理呢？都没看见上房里还点着油灯吗？他一把挣脱突竭茨人，三步并两步地撵上那个人，着急上火地说道，“大人！将军！你不能进上房！”

    那个人步子大，现在已经踩上了石阶站到上房的滴雨檐下面，手都快触到门上，听他这么一说，转头问道：“怎么，这屋我不能住？”

    “不，不是的……”胡康本来想说屋子里有人，恰恰在此时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正好看见那人的脸一一长脸膛上右边眼睛蒙着个黑罩，一道刀疤从鼻梁上方一直爬过右颊，连鼻子也不怎么端正；白炽耀眼的弧光中那人嘴角微微带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他嘴里哪里还能挤出一个字？

    可上房里住得有人啊！胡康在心里痛苦地呐喊了一声。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屋子里有昏黄微弱的灯光，迟疑了一下，就放下胳膊。叫苏扎的突竭茨人也赶了上来，问胡康：“谁住这里？”

    胡康不敢看那张脸，低着头嗫嚅着说：“是，是……是个从上京来的大人。”他马上又补充说，“是礼部来的的大人。”

    礼部的大人？这个答案显然出乎苏扎的意料。他一下也没了主意，只好拿眼睛望着滴水檐下那个人。那个拿手抚着眼罩揉了两下，咧了下嘴说：“那只有算了。咱们这些地头蛇总不能做出撵人的事。”他看着胡康，问，“你是这里的驿丞吧？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的兵今天晚上都有个住处？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给别人补上几个钱，让他们挤挤，多给我们腾两间屋子出来？”

    “这……”胡康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一起滚下来。这事说了要糟糕不说也要糟糕，最后把心一横，就咬着牙实话实说了，“本来后院还有五间，我和婆娘住了两间，我底下两个人也带婆娘各住了一间，还有一间，我让我兄弟在住！”说完把眼睛望着那个人。事情就是这样，要杀要剐随便了！

    那人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就皱起了眉头，说：“这好象不合朝廷法度吧。驿丞驿丁的家眷不是不能住在驿站里么？”胡康梗着脖子不吭声。他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费劲辩解有个屁用处，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一您看着处置！那人凝起眉头想了想，说，“那这样吧，女眷住一间，你们几个男的住一间，务必要给我们腾出两间屋来。后面是马厩，肯定有喂马的干草，多拿些出来，我的兵要打地铺。实在不行的话，我和这上房的大人商量一声，他住里屋，我的兵睡外面，保证不惊扰他，还能替他守个夜！”说着，自己就先笑了。

    正说着，上房的门就开了，小丫头撅着嘴立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拿手遮护着一盏油灯。她家姑娘站在门口说道：“不用劳烦大人的兵。这里就让给大人好了，我们去后院，同驿丞的家眷住一起。”

    那个人和苏扎大概都没料想到上房里还有女人，都是一脸的错愕。那人反应快，恍眼间已经拱手作了个礼，歉然说道：“……真是对不起了。我不知道这里也住着家眷。”掉转脸先对苏扎说，“把柴房马厩都清理一下，咱们的人还得住那里。”又回头说，“实在是不好意思。夫人一定要谅解一下。雨太大，赶路又赶得急……真是对不起！打搅了。”说着就要迈步下石阶。

    “大人请留一步！”胡女急忙说道。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胡康在旁边插话介绍说：“这位就是礼部的大人。礼部内，内苑……礼部内苑玉馨坊的大人！是内苑第一坊的当家红！”

    胡康不介绍还好，这么一介绍，旁边的苏扎一下就把眼睛瞪起来。他虽然也不知道内苑和玉馨坊都是些什么地方，可循辞会意也能猜出个七八分，绝对不是官府衙门。他横了胡康一眼。驿站虽然是不分官民都能投宿，可各处驿站的上房却只能由一定品秩的官员才能使用，这个胡女明显不是歌伎就是舞伎，怎么可以随便住宿上房？

    胡女的脸也突然变得煞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刁民冒官，死罪！她急得手足无措，哆嗦着嘴唇做解释：“是，是我的丫鬟她，她不懂事，和驿丞大人闹着玩……她是和他们开个玩笑，并不是当真想、想冒官……”

    胡康的面孔也一下变得雪白。他扎煞着手，鼓起眼睛盯着那个小丫头，心里就只有一句话：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彻底完了！他笨啊，怎么不记得去查查她们的官凭呢？活该啊，活该他啊……

    好在那个显然是苏扎上司的人似乎对这事不大在意。他看了胡女一眼，说：“你是上京内苑第一坊的当家红？没看出来。我还以为我在燕州见过你的。”大度地挥了下手，笑道，“算了，艺术家嘛，有点出格事很正常。冒官的事就不追究了。但是你们的房钱饭钱可是得自己付。”说完转身对苏扎说，“算了算了，艺术家们的脑筋一向不灵光，办事也糊涂，不能和他们认真。赶紧地找个房间住下一一我眼睛疼得快熬不住了！得赶紧换药！”

    “大人！”胡女赶出来两步……

第十章（03）桑秀

    夜深了。

    驿站上房里搬干草打地铺人来人去的脚步声也停下了。有人在说话。很快就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有人说：“都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随着这句话，大屋里立刻就安静下来；过了不一会，就传来时高时低的鼾声。

    桑秀躺在驿站上房的里间小屋里，大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轮廓呆呆地出神。她睡不着。直到现在，一想到刚才那桩事可能会带来的可怕后果，她就心就禁不住要砰砰砰地乱跳……

    一一“刁民冒官，死罪。”

    她现在后悔得不行。这事都怪她！她本来该在驿丞有误会的时候，马上就去澄清的，可她竟然会听篆儿话，把这事当成一桩无伤大雅的玩笑。唉，这是能做玩笑的事么？要是今天晚上遇见的不是那位好心的大人，要不是他替自己遮掩，他身边那个长得就像突竭茨人的军官一一她刚才看见他的幞头上缀着两三颗银钉一一肯定会把自己拖去见官的！那样的话，她，还有篆儿，她们都会……她一下闭上眼睛，简直都不敢再想下去。

    她很感激那位大人。非常地感激。可惜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救命之恩，但是别人总是帮了自己一回，总得表示一下。可她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值钱东西，拿手的就是弹几首琴曲和跳几支舞，另外就只会长吟调。但是这些显然不能和那位大人的救命之恩相提并论。

    外面还在打雷闪电，雨也下得一阵紧似一阵，雨点子敲打屋顶灰瓦发出的哗哗声密得连成了一片。屋角的某个地方在漏雨，过一会就会听到壁角边的红木大柜上发出“啪哒”一声细微的脆响。炕头灯龛里，油灯的火头被捻到了最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火苗在安静地燃烧着，一团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土炕头……

    她偎着薄被坐起来。睡在炕里的篆儿被她的动静闹醒了，迷瞪着眼睛咕哝道：“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先睡吧。”

    儿迷迷糊糊地翻了身，很快就又发出均匀的细微鼻鼾。这女娃岁数太小，元宵节时虚岁才满十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晚间做了一桩多么可怕的事情。也许在她的眼里，假扮上京大官来戏弄别人，就和捏条小虫子去吓唬别人是一样的事吧。

    桑秀把篆儿伸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还轻轻地把她鬓角耷拉下来挡住鼻子的一绺头发给撇回去。借着油灯微弱的黄光，她很有些羡慕地凝视着沉睡中的篆儿。她象篆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燕州教坊里呆了快有五个年头。那时候，不论是三伏暑还是三九寒，每天鸡鸣头遍她就要爬起来，和别的女娃一起，在鞭子的督促下练嗓子、练身法、练眼力、练琴技、练鼓艺、练站、练走……甚至是练坐。她们练习这些的时候，教坊的教授和教习们就在旁边看着，当她们做错了，偶尔也会指点她们两句，但是更多的时间不是鞭子抽饿饭；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她十四岁拜师。她运气好，遇见一个善良的好师傅。师傅不仅教她技艺，也教她如何做人，更重要的是，师傅自己就是燕州教坊的一个当家红，顺理成章地，就成为她背后的一座大靠山。在师傅的呵护和保护下，加上她自己的努力，她很快也有了一点小名气。去年夏天，上京内苑在各地教坊里挑选后起之秀。本来，这种好事情无论如何也是落不到她头上的，但是她师傅当时已经和一位燕山卫署的大人要好上了，在她师傅的哀恳下，那位大人出面替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她就被选送去了上京。凭着唱书《伏虎僧》和大调《将军令》，她在上京一夜红透半边天，眨眼就成了内苑第一坊的当家红。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四月初她应邀在南阳公主府献艺，过后没几天，内苑大执事就把她找去了。

    她当时被吓坏了。那段时间正好碰见燕山端州的红旗报捷，教坊里有谣传说，朝廷和礼部要从内苑挑选一些人去劳军。她还以为自己不幸被挑上了。见到大执事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大执事告诉她，她在教坊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考虑到她这么多年里勤勉努力，所以教坊准备提前和她解契。

    解契？她当时简直就以为是自己错听了。天啦！从进教坊的第一天起，她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就是因为教坊的伎人可以用钱赎回契约，她从来都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一文一文地攒钱，就盼着能早点和教坊解契。要不是她成了玉馨坊的当家红之后，例钱和花红都涨了不少，客人们给的茶资也更多，她甚至都舍不得买几身出门家人的好衣裳。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没能攒上多少。按她自己的估算，她至少还要在内苑做上两三年才能攒够赎回契约的钱。谁知道教坊竟然现在就提出要和她解契，不单不用她掏一文钱，还会倒补她百十缗一一这是她这十多年里的工钱……

    她现在已经不大记得自己那天都和大执事说了些什么。她就记得自己哭得很伤心。这本来是件高兴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

    她这次回燕山，就是为了办解契的事。虽然她的画牌随她一道到了上京，但是她的契约还在燕州。她要到燕州教坊缴回画牌，再从教坊拿回自己的契约。然后她就自由了！至于拿回契约之后做什么，她还没仔细想过。她想先听听师傅的建议再来做决定。

    可这桩天大的喜事，却差一点因为篆儿的胡闹而酿成一桩祸事……

    幸好那位大人并没有追究。他甚至替自己找个理由遮掩过去。

    她忍不住又在心里感激起那位大人来。

    她知道，那位不知姓名的大人认出她了。事实上，她也记得那位大人。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一一谁让那位大人的相貌那么“出众”和“过人”呢？也正因为他的相貌，她差小说*就来。不多还记得两个人两次见面的经过。特别是第一次遇见时的印象最深。他当时提了那么多的曲名，她居然连一首都没听说过，后来再三找人打听，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内苑的一个老琴师告诉她，无论是《渔樵问答》还是《龙翔操》，又或者《普庵咒》和《高山流水》，古书上都没有见过记载。那个老琴师还说，虽然书上没见有记载，但也不能说是凭空杜撰出来的，它们很可能都是在战乱中湮没散失的古曲；大赵那么大，说不定在某些地方，又或者在某些人手里，还会存有曲谱。他还推断，假如真有什么人手里保有这些曲谱的话，那么肯定不会是世家望族，而只能是那些逍遥山水间不问世间事的隐士……

    她对老琴师说的话半信半疑。她可不相信那个人会是个隐士。这和她看书和听书时学来的那点常识不一样。哈，隐士不都是高冠博袖飘然若仙的么？

    不过，说真的，刚才发现他竟然是个朝廷的官员时，还真把她吓了一大跳。因为两次见面都有燕山刘记货栈的高亭掌柜做陪，她还一直当他是个大豪商哩。想不到这人竟然是个官员；而且看样子，他还是个军官。想到这一点，她不由得又微笑起来。这也正符合他的模样和性格一一任谁一见他，一听他说话，就知道这人非常的豪爽。嗯，就象《将军令》里的那个张大将军一样有气概！

    不过“艺术家”是个什么意思？是颂扬话还是奚落人的话呢？“家”字，是“大家”的意思吧？那“艺术家”就该是奉承话吧？

    她东想想西想想，很长时间都没睡稳……

    等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外面还在落着雨。听瓦上的声响，雨势并不比夜里小多少。

    她坐在炕沿上，由着篆儿帮她梳头作妆，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和自己的小丫鬟说话，一边侧着耳朵倾听外面大屋里的动静。

    大屋里有人在说话。

    “……路上全是没靴腰的泥浆子，马根本跑不起来。另外，昨天夜里雨太大，东边的桥也被山洪冲塌了。我们下水试了两次，水势太猛，人马都站不稳，还伤了两匹马。最后只有谢鞒过去了。好在是系了绳子下的河，人没有事。”

    “那只好先在这里住下。不过一定要想办法联系上燕州那边。”这是他在说话。

    “谢鞒知道该怎么做。”另外一个人说，“东边进川道就驻着甲旅的两个营，他们会派出人过来。”

    他说：“那是两个步营。等他们赶到，怕是这驿站里的灰瓦都被咱们啃光了……”

    桑秀扑哧一下就笑起来。这个人说话实在是太逗人乐了！铺在房顶上的瓦片也能当饭吃么？

    也就是这么一笑，她没听见他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他讲：“……派人在河边守着，等洪水过去，把河里的情况弄明白，咱们就上路。马跑不起来就慢慢赶路。这总比坐在驿站里强似一点吧？”

    另外的人不再言传，然后就听到叮当马刺响橐橐脚步声，大概是都出去办事了。

    这个时候，桑秀也打理好了。她对着自己带来的铜镜照了照，还算得体，就走出了里屋。她要给这位不知道姓名的好心大人道个谢。她手里还攥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两个小金锭。她满心希望他别嫌弃这份寒酸的谢仪。

    可她很快就失望了。那人不仅不要她的谢，还问她说：“你是燕州城里北谯居的秀姑娘吧？”

    她点了点头。看，她就知道他是把自己给认出来了。

    “有个叫桑爱爱的，她是你什么人？”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又问。

    “是我师傅。”桑秀低下头恭谨地说。她就是随她师傅桑爱爱的姓氏。

    那人笑了。他说：“那就更不用谢了。咱们也算一家人……”他见桑秀很迷惑地望着自己，就说，“桑娘子是我小婶。”

    桑秀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会帮忙自己，原来是一家人的缘故。从他对桑爱爱的称谓里，她意识到，这人肯定是屹县霍氏后辈子弟中的佼佼者，不然也不会这样年青就做上燕山卫军的大官。她听人说起过，屹县霍家和现今的燕山提督商家，两家人时代沾亲，商家如今兴旺发达起来，当然不会忘记提携霍家。至于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官，虽然她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绝对不会小一一没听他说吗？他在这里受阻，两个营的兵都会被惊动哩！

    “小婶提到过你的事。你不是去年就到上京去了么？怎又回来了？”他好奇地问。

    “回霍大人的话，我是回来解契的。”

    他先是楞了一下，又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听懂“解契”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他再也没问什么，笑了笑，又重新拿起了书。

    桑秀本来还想打听一下那几首古琴曲，可看他好象不大想理睬自己，也就不好张口。又默默地行个礼，就退回了里屋。

    快到午时的时候，天放晴了，东边河道里的水位也下降了很多，于是商成带着他的亲兵护卫们很快就离开了张果驿……

第十章（04）留任的后果

    自打夏至前下了一场大雨以后，就又是十来天的响晴。刚刚缓解了一点的燕中北地区，再次面临着日趋严重的旱情，人们才平静了一点的心情，也因为这该死的天气而变得愈加烦躁起来。

    从四月中开始，各地都在流传卫军在草原上吃了大败仗的谣言。有人说光留镇就死了几万人，也有说端州军有一大半都没回来，还有人传言，就连出征的提督大将军商瞎子，他自己也殁在草原上，燕山卫马上要换个新提督；甚至有人亲眼看见突竭茨在草原上聚集了几十万人，磨刀霍霍准备挥师南下……所有这些小道消息闹得人心遑遑。要不是官府张紧急张贴出告示辟谣，谁都不知道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间中还夹杂着对官府《再劝农桑文》的争论。据说朝廷马上就要重新核查各地土地放佃收租的明细，很可能要对那些有土地却不专心营务的人另课赋税……还有前后持续一个多月的大天气，白晃晃的毒日头炙干了土地也烤熟了人。总之，所有令人心烦意乱的事都汇聚在一起了，教人每天从早到晚都是毛毛躁躁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在燕中北转了一大圈刚刚才到家的商成，现在心里也很烦乱。

    毋庸讳言，在刚刚过去的那场战役里，大赵再一次遭逢了失败。虽然在局部战斗中，端州卫军取得了一些战果，但是它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留镇卫军的黯淡撤军。此次出击，端燕枋三州合并，计斩敌三千七百八十九人，虏俘并俘获共一千二百六十八口，赵军出征将士战死者四千三百七十三人，轻重伤号近万，另有六百余人失踪。仅仅从这几项简单的数据对比来说，这次出击草原也无法称为“胜利”。

    毫无疑问，他这个提督要对战役的失利承担起主要责任。因此他在四月下旬刚刚回到留镇之后，就立刻向上京递送了一道公文。在这份公文里，他首先详细讲述了此次草原作战中，他所率领的燕山中军暨左军一部所经历的种种情况，并按时间先后顺序附上了一份总的进退示意图和多份具体战斗的详细地图。在公文里，他还对自己的一些草率的错误决定做出了检讨。对草原的天气变化和疾病流疫的估计不足，造成大军非战斗减员严重，就是他督促不力所造成的。另外，在春天里，他就已经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囤积在留镇的药材和军械无法支撑二十五个营在草原连续作战两个月以上，而且葛平和留镇两个转运司也缺乏足够的输送手段。但是他当时错误地估计了战事发展的可能形势，自信能够迅速地达成战役目标，从而忽视了这个问题。这在战役的后期阶段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后果。因为缺少足够的生布、消毒酒以及药材，很多受伤的将士都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因为缺乏药材，伤员无法得到救治；因为缺少马匹和马车，伤兵也不能及时向后方转移；特别是在莫干和鹿河大撤退的时候，很多将士的遗体都无法带回来，只能放弃……这都让中路军的士气遭受到沉重打击。鹿河阻击战时，兵士自伤自残的现象便屡有发生，就是一些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英勇顽强的营哨，也出现了畏战避战情绪……

    李慎的事情，他也在公文中做了解释和检讨。李慎在白谰河谷的战役中的确有功劳，这一点他不否认。但他更加明确地指出，在白谰河谷之后，李慎不奉号令和临战失期也是事实。更关键的是，李慎向卫府和提督府隐瞒了很多重要的情况。李慎向卫府报知，右军的两个骑旅在白谰河谷战役之后即刻向西追击，实际上，那两个骑旅仅仅是各自派出一个营尾随侦察而已；他既没向西争取和中路军汇合，也没有留在白谰河谷扩大战果，仅仅是扫荡一番就匆匆退兵；他不仅封锁右军退兵的消息，还在端燕二州之间的交通要道上设岗盘查，严禁端州地方向卫署通报消息，并且先后拘押了多位试图向卫署反映真实情况的地方官员；右军还在北郑靠近马直川和故唐驿道的左近地区布置了四个旅另六个营，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在中军大败时出来抢功劳……这一切都是事实，都有当事人做证明！李慎前有拒令失期，后有慌报构陷，最终导致战场局势急转直下战役失利，证据确凿无可质疑！在这种情况下，燕山提督府印剑都检事霍士其当机立断对李慎执行战场纪律，这只能是功，绝不能是过！而且，在中路军陷入万分危机的时候，同样是霍士其，他促请右军紧急出动，挽救中路军于危难覆没的边缘，这也是大功一件！

    这份文书是六百里急递送往上京的。五月初二，上京的批文就下来了。

    批文非常简单。由于大赵立国以来一百多年中，从来没有过临阵处置一军司马的前例，所以朝廷在惊讶之余也非常重视。上三省在请示之后，马上从六部里抽调了三位侍郎，由一位士带队，马上就到燕山来彻底勘问查办这件事。批文里还特别强调，因为牵扯到案中的主要当事人霍士其与商成沾亲带故，为了公允起见，因此在案子勘验的过程中，商成必须回避。

    商成当然知道他必须要避嫌疑。可朝廷一不停他的职，二不撤他的官，却偏偏要他回避，他怎么回避？他去哪里回避？他倒是想称病，而且他也真是病了一一头疼得晚上觉都睡不好一一可战事刚刚结束，诸般事情纷至沓来，他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先不说郭表张绍他们会不会同意，就是陆寄和狄栩他们也不会赞成。自打他从留镇回到燕州，这两个人完全不顾他眼疾沉疴，一天要找他十几趟，无论大事小情都要跑来找他商量。他们的信任当然让他觉得感激。可卫署想在西城新盖几个给官员们分配住宿的小院落，象这种小事情也要他来拍板拿主意，就实在太让他哭笑不得了。有时候他忍不住都在想，难道说燕山卫离开他商成，就真是不行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心里很明白更新最无论是郭表张绍，还是陆寄狄栩，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不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而是想通过这些事让朝廷知道，眼下的燕山暂时还不能少了他商瞎子。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想以身体不好的原因请假休息。他搞出的这付烂摊场，总不能让别人来替他担责任！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好，也不能这个时候撂挑子！更重要的是，经过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很了解燕山当下的情况，不管是卫军里的情况还是衙门里的情况，又或者是地方上的情况，他都非常熟悉。眼下燕山的局面已经大有改观，而他也知道燕山最紧缺的是什么，还知道下一步下两步该怎么走，他会努力做好一切。即便不能保证所有的事情都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但至少要少走很多弯路……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在递送朝廷的文书里，在深刻检讨自己过错的同时，他也言辞恳切地提出，希望能继续留任燕山提督。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他这样做了，落在别人的眼里，通常会留下一个“狂妄”的印象。但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他觉得，两位宰相都是通达事理的人，上三省和朝廷应该能理解他的想法。

    朝廷的确理解他也相信他。五月初的批文中已经既隐晦又明白地告诉他，朝廷同意他留任。

    但他还是要回避朝廷对霍士其的查勘。

    最后他接受了陆寄的建议，去燕中北地区走了一圈，走走军营，看看民情，顺便也散散心。

    可这心怎么散得了啊。仗是打完了，战事总结却需要他来主持，他怎么散心？李慎被执行战场纪律，右军上下人心浮动，他能放心得下？右军镇守着燕东门户，司马的位置更是一刻都离不开人，这个人不及早任命，或者任命的人能力不足，说不定还要酿出什么事；兵部迟迟不在燕山右军司马的人事问题上表态，显然就是在等燕山方面的举荐。这么一个节骨眼，他这个有举荐权的假职提督却在袖着手到处闲逛，这能不教人着急上火？还有这燕中北地区春旱连着夏旱，地方官府为抗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这是在视察还是在添乱？

    好在十七叔的事总算有了个眉目，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一到城里，他家都没顾上回，就直接去巡察司衙门，和霍士其见了一面。

    现在，他才回到家，胡乱刨了点吃食填了肚子，马上就在家里前后见了好几拨客人。说军事的，谈政务的，讲水利的，论教育的，还有求官、告状、讨好、混脸熟的……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等他把最后一拨人送走，都敲四更的更鼓了。

    他连浑身的臭汗都没力气去洗，就朝炕上一躺，心里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留任啊……

    他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第十章（05）卫军的人事变化

    天快亮的时候，落了场小雨。细濛濛的雨丝淅淅沥沥地从寅时末飘洒到辰时初，直到商成被人叫醒，他都能听到滴水檐上滚落的水珠敲打在院落里的石板上发出的滴答声。透过窗纱望出去，被雨洗过的天空就象大海一样清澈幽蓝。空气也被雨水荡涤过，没有那股令人喉咙发干的怪味，变得清新起来。庭院里的两棵石榴树上，枝梢已经挑出了碧油油杏一般大小的果实；几只小鸟在枝头叶间跳来跳去，发出欢乐的啁啾……

    多好的天气啊，又是个休沐日，他还想着趁凉快多迷瞪一会，谁知道就是有人成心不想让他好生休息一回！

    商成张着眼坐在炕眼感慨了半天，还是只有无奈地起来。

    看商成洗罢脸，苏扎递过薄麻衫，说：“郭表将军、张绍将军还有王义将军，他们都来了，在前面堂房等着见您。”

    王义也来了？商成正在朝脸盆架上挂毛巾，听说王义也来了，心里忍不住咯噔地一声。王义管着知兵司，他来干什么？难道说知兵司又寻出了什么事端？他把毛巾挂好，默默地披上衫子。唉，连郭表和张绍也一同被惊动起来，看来事情小不了！

    苏扎见他脸色一下就布满阴霾，便知道他把事情想岔了，赶紧笑道；“他们不是一路来的。王将军先到，郭将军和张将军后来。我看他们的神情，不象是出了什么大事。”

    “真的？”

    苏扎肯定地点了下头。

    商成揪起的心立刻落下来。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他就不忙着去见他们。昨天晚饭时他只喝了两碗小米稀饭，然后和人说话谈事一直拉到四更天，那点汤水早就化成了汗了。现在他肚子空空落落的。他说：“那就先不管他们。你去灶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没有。”他想，郭表和张绍过来，肯定是想和他讨论几个重要的人事安排；这是需要慎之又慎的大事，着急不得，一半天时间多半不会有什么眉目。王义虽然在知兵司做事，可心思全在带兵上头，估计不是想和他聊说军事就是想调换个职务。这都不是急事大事，他不妨先填饱肚皮再说……

    等他吃罢早饭来到堂房，屋子就只有郭表和张绍在喝茶聊天。看见他进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他招呼两个人都坐，问他们：“王义呢？”

    张绍笑着作解释：“刚才说是知兵司里还有点事没办完，就先回去了。”

    成点了点头。看来王义确实是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和自己聊天的。他也坐下来。但暂时没说话。他离开燕州一个多月了，虽然几乎每天都在和卫署保持着文书往来，但是例行公务般的简洁文书上通常只有寥寥数十个字，要不就是他的“机要秘书”蒋抟抄写的大事要目，又怎么可能记录这么长时间里的是是非非呢？所以他现在对燕州城以及全卫镇的事都不算很了解，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能等郭表和张绍先开口。

    郭表和张绍都是老于事故的人，看他含笑不语，互相看了一眼，郭表说道：“本来昨天晚上我们就打算过来一趟，可想着你才回来，找你的人必定不少，人多眼杂的，好些事都不好说。”张绍在旁边插嘴道：“是奉仪兄说，今天这个时辰过来最好。早了怕耽误你休息，晚了怕是客人又要多起来。就这样，小毅公还是赶在我们前头。幸好他‘有事”不然我们只好端起上官威仪撵他了。”

    郭表和商成一起笑起来。

    笑罢以后，郭表继续说道：“谈公务之前，先说件高兴的事。是这样，夏至前我在京城的一个朋友来了封信，信里提到霍公的事。眼下虽然朝廷上还没有最后定论，但是兵部已经表明了态度，说要是杀个象李慎这样的将领都前瞻后顾的话，那以后谁还敢带兵出去打仗？渤海、定晋和西陇三个卫镇的提督，也先后给兵部和朝廷递了文书。他们同样认为，霍公做得对；李慎悖令、失约、违期、构陷，数罪并作证据确凿，倘若眼睁睁地放着这种人都不能杀，那岂不是都要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张绍也说：“我也听说，平原李家的人开始时闹腾得很厉害，等这边勘察的结果送上去之后，马上就偃旗息鼓了，连递到几个衙门的状子也悄悄地撤了。”

    商成没有言语。十七叔的案子他一直都不怎么担心。他也相信朝廷在这件事上会秉公处理。但他没有想到，另外三个卫镇的提督居然也会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自己。要知道，几个月前他就通过兵部和渤海与定晋两卫联系过，希望他们在燕山卫进草原时能做出佯攻的态势，以牵制突竭茨人的力量。可是从进攻伊始直到撤回留镇，从头到尾，渤海卫只是把布置在前沿的一个骑营从东边挪到西边，搞了一次“长途拉练”，而定晋卫更是不理不睬，别说佯攻了，就是春季应有的边军前沿哨所换防，据说都被取消了。很显然，两个卫镇都在等着看他的“热闹”。这事让他很生气，但是也无可奈何。没办法，谁让他是个陡然蹿升起来的暴发户呢？两个卫镇的提督都是功勋卓著威名素重的老将宿将，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和军中资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听自己这个后生晚辈的调度指挥。他们没有把自己派去联络的人乱棍打出来，都算是给自己留颜面了……

    他沉默了一会，问道：“既然霍士其的案子已经勘察清楚了，为什么朝廷的人还不回去？”因为是公事，所以他就直接称呼十七叔的名讳。朝廷调查组的事情都办完了，一个大学士三个侍郎却还滞留在燕州，这难免会让地方官员产生出什么想法。有这些朝廷大员在旁边看着，地方上必然会有顾虑，也很容易让人做起事来缩手缩脚。

    这事郭表他们也不太清楚。他们和钦差大臣中带头的士朱宣并不熟悉，见过两次面，但都是在谈论公务，所以钦差们赖在燕山不走的缘由他们也没机会打问。唯一能确本Ｏ定的事情，就是朝廷对霍士其“擅杀大将”的事其实并不怎么上心。四个大员之中，正钦差朱宣是个大儒，但没参与过什么实务，一辈子除了读书写书就是出任过几次劝农使；另外三个侍郎，兵部左侍郎来了燕山基本不过问霍士其的事，天天都在军营里看中军的训练出操；工部侍郎是名满天下的诗文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边镇，久慕其名而来拜望的人络绎不绝，驿馆中日日高朋满座说古谈今，歌肆里夜夜锦席华宴纵情歌舞，还不到一个月，燕州周围稍微出奇点的景致都游遍了，据说还写了好多篇诗歌文章；最认真的人就是户部左侍郎叶巡，要不是他天天拉着狄栩一道找这个谈话找那个询问，说不定勘察到现在还没勘察出个头绪。

    说到这里，郭表看着商成笑道：“大将军还记得这个叶巡不？”

    商成仰起脸想了想，就笑起来。他记起来这是谁了。年前在宰相公廨公开指责副相董铨“书生意气闭门造车”那个人嘛。既然是他，那么他如此积极地勘察，也就好解释了，想来就是“南进派”想借这个机会寻自己的不是。他笑着反问道：“那他勘察出什么没有？”

    郭表和张绍都是哈哈一笑。叶巡就是个书生，军务上的事一点都不懂，能勘问出什么东西？不单没问出他想要的，还有好几回被他找去质询的人反诘得张口结舌。

    张绍低头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说：“我和老郭都是武人，那四个钦差都是文官，话说不到一处，交道就打得少。他们来燕州之后，主要是陆寄他们在陪着。大将军要是想知道他们滞留在燕州的原因，我看找潘涟潘知府最合适。他和这些人都熟，与陆寄和狄栩走得也近，要是朱宣他们还有别的来意，他肯定知道。就是不知道也无妨。他是老京官，又是才从六部中出来的人，就是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商成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真让他去打听，他也不耐这个烦。

    他站起来，给郭表和张绍的茶盏里都续上茶水，给自己的瓷碗里也倾了大半盏，坐下来，又问说：“我走了一个多月，你们把事情想好没有？兵部迟迟不给右军指派司马，显然是在等咱们的举荐。”他低头喝了口水，继续说，“还有左军的司马督尉……段老将军走了，那位置也得填上。说说看，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这是开始谈正经军务了。郭表和张绍都敛了笑容，在座椅端正坐好。郭表是大司马，职务虽然和张绍相仿佛，但他的勋衔在张绍之上，所以就由他来回答。他看了张绍一眼，轻轻咳了一声，理了理思路，说道：“我们商讨过几次。眼下的燕山三军，中军由孙奂任司马，邵川任司马督尉，他们俩的资历和能力都是多年来上下所共见的，所以军中没有反对意见，兵部和吏部也行文确认了。右军的情况比较复杂，军心也不大安定，我们考虑了很长时间，觉得这个时候派谁去都不适合。”他看了一眼商成，见商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专注地听自己说话，就继续说道，“我们觉得，咱们燕山就不举荐右军的司马和督尉了，还是交由兵部直接指派比较好。枋州左军那里，我们考虑举荐孙仲山出任司马督尉。孙仲山现在是正五品下的将军一一这个也是兵部和吏部都行文批准了的一一他现在是怀化郎将，这几年中东征北讨的功勋也显著，能力也很突出，出任一军的司马督尉也算是水到渠成。这件事，我们已经和西门胜在书信往来中交换过看法，他很欢喜孙仲山能过去。”说完，就目示商成，等着他说话。

    但是商成没有马上就他们的想法提出自己的意见。他问道：“那你们考虑，王义怎么安排？”

    郭表和张绍一下都怔住了。他们确实没有想过王义的事。

    “王义是毅国公，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将门出身家学渊源就不必说了一一你们和他都很熟悉。王义有学识，有见地，性格坚韧，做事果断，对战场变化也很敏感，这都是成为出色将领的先决条件。他现在唯一缺乏的就是实际的带兵经验。这几年枋州方向战事并不密集，左军承担的压力也不大，正是学习和提高自己的好地方，他可以逐渐把书本上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的能力。另外，西门胜虽然心思缜密，但是有点优柔寡断，王义过去，正好和他搭档，一柔一刚相得益彰啊。”说完，商成自己也笑了。

    郭表和张绍又对望了一眼。听商成如此说法，他们觉得很有道理。王义性格中虽然有点小疵，但瑕不掩瑜，本来就该多加以磨练；待他带兵日久自己圆融贯通，多半又是大赵的一根栋梁之材。而且兵部和老将们也都非常看好王义……两个人现在都很有些懊悔。在考虑左军司马督尉人选的时候，他们的确没有考虑过王义，更没有征询过王义本人的意见……

    郭表既尴尬又后悔地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怎么了？”商成惊讶地问。

    郭表低头不说话。张绍说：“前几天，王义将军说，他大概很快就会离开燕山，去西陇就任戎州暨岚镇刺史。”他也低下了头。怪不得这一个多月里王义一直都很意气消沉，整天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原来竟然是这个原因。他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一一自己这个卫府首官真不称职！怎么就犯了这个错误？

    “能挽留下来不？”商成急忙说。

    张绍沉默不语。

    “我去亲自和他说？”

    郭表摇了摇头。他很清楚王义的为人。这个小国公最是心高气傲。前头在莫干时，商成宣布指挥顺序时没有提到他，他的情绪就很沮丧。这次商议举荐三个司马和督尉，也没提到他，就更受了打击。以他的性格，现在无论是谁，无论再说什么，都晚了一一他绝对不肯留下来的……

    商成不再说话了。虽然郭表和张绍都说没指望，他还是决定找王义谈谈，说不定能劝说他回心转意呢？

    他把王义的事先放下，又对郭表和张绍说：“右军那边，我觉得让孙仲山去做司马比较好。”

    这个事郭表他们也考虑过。但是他们也有顾虑。他们觉得，孙仲山很难镇住右军的场面。事情明摆着，他在军旅中的资历连钱老三都比不上，更远不及范全和姬正，他去当右军司马，别人会服气？可这话不能对商成说，他们只好把兵部搬出来当挡箭牌。孙仲山升迁得实在是太快了，兵部绝不可能同意他出任右军司马。

    “那就随便划拉个什么人，连同孙仲山一起举荐上去，让兵部从他们中间替咱们挑选一个右军司马出来。”商成想都没想便说道。

    张绍的眉头一下就皱到一起。右军司马那么重要一个职务，就这样儿戏般地抛给兵部做决定？要是兵部不选孙仲山而选另外一个，那燕东和右军怎么办？

    郭表稍微一思索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禁不住抚掌大笑起来：“好！这是个好办法！这样，兵部就算不情愿，也只能同意孙仲山来做这个司马！”张绍被他的话这么一提醒，登时也悟出了其中的奥妙，忍不住嘿嘿直乐，补充说道：“为了让兵部不至于给咱们找难处，干脆，左军司马督尉的人选，咱们就不举荐了，让兵部给咱们派一个过来。但是右军的督尉还是要用咱们燕山卫的人。”

    商成呵呵一笑。他瞧出了张绍那点小心思。张绍是燕山卫府首官，这个时候必定是要为燕山卫军争的，便说道：“那右军督尉的人选，就由你来找吧。我没别的要求，就一条，不管是谁做督尉，反正要能和孙仲山做得了搭档。”

    张绍也就笑了。

    商成又说：“另外，右军的人事也要调动一下。树挪死人挪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一范全和钱老三两个骑旅原本就归属中军，为了今年春季的战役，才临时从中军调归右军指挥。眼下春季战役已经结束，他们也该回归建制了。卫府给兵部递个文书，说明这个情况，让他们两个旅都回来吧。另外，燕东是最近几年我们和突竭茨人争夺的重心，驻军少了不成事，中军郑七的骑旅划去右军，驻赤胜关的中军乙旅也划过去。”说完低头喝水。

    郭表和张绍一起点头。他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异常佩服。他们还以为商成没瞧破他们不举荐孙仲山的深一层含义，谁知道商成轻飘飘几句话，顺理成章地就把困扰他们多少天的难题给解决了……

第十章（06）请制

    一番商谈以后，右军的督尉人选也基本确定下来。看时辰还早，又没有旁人打扰，张绍干脆就介绍起战事善后的种种情况。

    这也是商成关心的问题。出去一个多月，他多次在和卫署的往来公文中提到，战事善后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尽快地落实。他指示张绍，不仅要督促各地州县执行朝廷制订的抚恤标准，卫府还必须派人监督核查执行的情况；核查的范围不仅仅局限于卫军参战各部，还要包括随军的工匠和民伕，循制应该给予的工钱、脚力钱还有贴补，一文钱都不能少，应该减免的赋税绝不允许打折扣！

    “眼下看来，各地的善后做得还是很不错。”张绍说，“各州县都没有为这事闹过什么纷争，我们的人也没发觉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将士不是燕山本地人，他们的伤亡抚恤只能通过公文，让他们故乡原籍的衙门来处理。”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对于那些籍贯不在燕山的阵亡或因伤退役的将士，商成是一力主张由燕山卫军派出专人护送他们回原籍，并督促当地官府执行朝廷制度；但他和郭表却有不同的想法。按朝廷和军中旧例，这种情况下，阵亡的一般都是燕山卫府移文各地，让当地去处理；因伤退役的，统一发放一笔遣散费。商成的建议显然不合旧例。从内心里说，他不赞成商成的建议一一无论是派人护送还是监督执行，都要花一大笔钱；而且这费用还要由卫府支出，他很有点心疼……可商成的理由太充分了，让人根本无法驳斥或者拒绝一一人家为燕山流了血，这是对燕山的恩情，燕山人有责任也有义务护送他们回原籍。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他看了一眼郭表，希望下面的话由郭表来说。可郭表却面无表情着脸目视前方，只好咽口唾沫，自己把话接下去：

    “……我们统计了一下，籍贯不在燕山的阵亡与退役将士，有一千一百七十多个，职务最高的是个副哨。他们分别来自四十七个州一百二十三个县，最远的一个老家是广南的钦州一一就是那个副哨。这么多的灵牌和这么许多人，要是都挨个护送回去，路上的吃喝住宿先不说，就是卫府的人手也调度不过来……这一个多月，为了统计战绩战功，总结战事中的得失，还有督促战事的善后，卫府里人人都忙得仰马翻……”

    “这个我不管！有困难你自己想办法，我只要结果！”商成截口打断他的诉苦，说，“阵亡将士的遗体会留在燕山，但是英灵的副牌必须荣归故里，这一条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伤退役的将士伤好以后，有愿意留在燕山的，我们欢迎一一我已经和卫牧府打招呼，要给他们优待优遇；想回家的，我们派人护送。还不是派个普通小兵去护送，而是要从军中挑选知书达礼的人礼送！要告诉将士们故乡的父老乡亲，他们是在和大赵的敌人的战争中壮烈牺牲的，他们是在草原上与突竭茨人的英勇搏杀中负的伤，他们都是英雄！是大赵的英雄！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他越说神情越严肃，越说声音越大，最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要礼送！一定要礼送！这没有条件可讲，也不允许讲条件！所有护送的人，不管是士兵还是军官，路上必须穿戎常服！还有，提督府和卫府都要给他们出证明，出文书，务必要保证他们在沿途的安全！还有……”他的情绪太亢奋了，话都说得有些乱，平时和人谈公务时比较注意的用辞，这时候也记不起来也顾不上了。“……当护送将士们回到家乡时，一定要注意提前和当地驻军接洽；驻军要迎接，要给予将士们应有的荣誉和礼遇！”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门口，紧紧地攥住拳头，仰望着碧蓝的天空，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张绍和郭表已经完全楞住了。看着那个攥着拳头挥舞手臂走来走去的人影，听着那语调铿锵的肺腑咆哮，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他们的情绪彻底被这些前所未闻的言辞所点燃了，浑身的血液都在沸扬。不知不觉中，泪水漫进了他们的眼眶，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他们的心底里油然而生！这不是苦战后获胜的喜悦，也不是述职陛见时的激动，更不是加官晋级时的兴奋，而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感一一它威武，它庄严，它神圣，它象征着荣誉和责任，它同时也赋予一个人力量和勇气……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站着或者坐着。他们每个人都想说点什么。他们的心里也充满了话语。可是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份静谧。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坐在座椅里的郭表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他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颈项，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张开了嘴一一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绍低着头，咧着嘴，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吸着粗气，突然跳起来捶胸一礼，说：“大将军放心！卫府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礼送将士们荣归故里！”

    现在，商成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他哈了一口长气，说：“要是有困难，记得告我一声。我来想办法。”

    张绍慎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困难是肯定有的；而且困难绝对不止一桩两件。礼送将士们归乡还故土，这是史书上都没有记载的前所未有的事情?但他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事很可能被载入史册而高兴，反而觉得肩膀上的压力空前的沉重。这事只能办好，绝不能出差错！没有前例可以作参考，也没有史料可以查询，一切都只能靠卫府来开这个先河……

    他想了想，先提出一个问题：“既然籍贯不在燕山的将士都如此优遇，那么咱们燕山籍的将士，是不是也应该同样对待？还有，以后要是还有战事，是不是……”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这样说纯粹是多余。要是就搞这么一次，那还有什么Ｏｏ。意思？别人又会怎么看待燕山卫府？他马上就改口说，“我是说，既然要持续地做下去，礼送将士们荣归故乡，是不是应该给朝廷递一份公文，请立为制度？”

    商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没有想到这一层。是的，这事绝对不能忽视，一定要把它立为国家制度！这是军人应得的荣誉！

    郭表说：“公文上我也联名！先递到兵部……”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摇了下头，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说，“……就怕兵部不情愿替咱们说话。你们想过没有，这要是成了制度，糜费会有多大？上三省和六部是不会答应的。”

    “不忙管三省答应不答应，咱们先做着。”商成说。

    “不行！”郭表和张绍同声反对。

    张绍说：“假如不是朝廷的制度，那么这么大的事，必须先向兵部请示，然后才能依律处置。不然的话，要是有人在其中捣鬼，缘着这事胡乱栽赃瞎扯几句，只怕什么话都能攀扯出来！”他凝视着商成，语气深沉地说道，“大将军谨记，朝廷还没有给霍公的案子下个定论，燕山又是新败……”他转脸向着城中驿馆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朝廷大员如今还驻留在燕州。我还听说，宰相公廨里也有人对你‘另眼相看’。”

    郭表目示商成，缓缓地规劝说道：“子达，朝堂上议论纷杂，上京又是多事之秋，兹事体大，务需从长计议。”

    商成楞了下。张绍所说，他并不怎么在意。霍士其案子的最后结果虽然还没出来，但必然不会有重惩，了不起也就是从其他地方找点小差错，把他降一级两级；调查组留在燕山，多半也是在等朝廷的决议。至于宰相张朴对自己有成见一一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只能让他继续“成见”下去。可郭表的话就要重视了。郭表话里的前一句不过是张朴和董铨的“南北之争”，老调重弹而已；后一句却是大有深意。上京多事之秋，为什么提“上京”而不说“朝堂”？什么事“多”了？多的又是什么“事”？还有什么事能和“南北之争”相提并论？

    他深沉地瞥了郭表一眼，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各种可能。他很快就觉察出郭表话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看来这是郭表又收到了上京来的重要书信，多半还和那个病重昏厥的太子有关系。一想到太子病重，他登时就意识到“多”的是什么“事”一一眼下的大赵，还有什么比皇位之争更复杂残酷的事？

    可谁来当太子，眼下似乎都和他没关系吧？难道朝廷还会找他举荐太子的人选？这种事情，别说他只是个假职的卫镇提督，就算他是一个真正的卫镇提督，也与他不相干吧？这是他能掺合的事情么？他敢掺合进这种事么？

    他挥了下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走，说道：“我记得《永昭武典》中提过，战事善后的事情，各卫镇有权‘酌情处置’。是吧？”

    郭表一下就楞住了。永昭是太宗时期最初几年的年号，《永昭武典》就是大赵立国早期颁布的赵军军事操典。自从高宗太嘉年间颁布了《大赵水陆操典》之后，《永昭武典》实际上就算被废除了，只是朝廷并没有正式下文告宣布而已。谁知道商成竟然在这时候提出这本操典。这本书他十多二十年前看过，内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眼下听商成如此说道，登时就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张绍皱起眉头回忆了半天，才不是很肯定地说：“似乎是有这么一句。”

    “那这就是我们的‘酌情处置成说，“兵部和朝廷那里由我去解释。礼送将士的事卫府来办，老张主持，老郭帮你。”又说，“事情是你们卫府办，那向朝廷请立制度的陈文也由你来主笔，我和老郭联名……”

    “还有我。”院子里忽然有人说道，“我也联个名。”

    三个人都诧异地望过去，就看见一个人戴着个黑纱幞头穿着件青纱衫，站在庭院里。

    商成怔了一下，立刻就认出来这是兵部左侍郎真芗，去年冬天进京述职时来回见了十几回面，还一起吃过几顿饭一一当然是兵部里的“工作午餐”一一是个熟人。他笑着迎出去，拱手亲热地称呼真芗的表字，说道：“怀纯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回头又责备苏扎和几个值岗的护卫，“为什么不通报？”

    真芗拱手团团一揖给三个人还礼，含笑说道：“早就到了，是我不让他们禀告你。刚进院子，就听到你的慷慨陈辞……”说着，摇头长长一声叹息，“……感念良多啊。”

    听他这样说，商成他们才发现真芗的眼角也是赤红。三个相互望了望，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才好。他们都有点尴尬。毕竟张绍才提到真芗他们赖在燕州不走的事，郭表也附和着说了些含义很深的话。而商成更是强辞夺理，搬出实际上已经停用的《永昭武典》来为自己找理由……

    真芗却浑不在意这些，望定张绍说：“继先，你的陈文上，我可是要联名的。礼送将士荣归的事，朝廷最后允不允是后话，兵部必然要倾力支持！你拟了陈文，我也写通文书，六百里加急送到兵部，让兵部和北三卫以及京畿卫通个声气，征询下他们的意思！”

    商成他们全都咧着嘴笑了。真芗话说得漂亮，要征询大家的意见，其实就是大家联起手来压三省六部。这事有五卫镇加兵部异口同声倡立为制度，朝廷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真芗又问：“朱大学士他们还没到？不是说好巳时初在这里会面的么？现在巳时都过两刻了，怎么还不见他们？”

    商成楞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苏扎。苏扎会意，过来悄声说道：“离巳时还差一刻。”

    真芗也听见了苏扎的话，却脸皮都没红一下，笑说：“哦，这还没到巳时？那是我来早了。看来燕州驿馆的漏壶不算精准啊。”

    商成交代苏扎：“回头提醒下驿馆，让他们把漏壶换了新的。”又把手一摆，道，“怀纯兄，请进屋上座奉茶。”

第十章（07）上京的一些传闻

    商成把真芗让进上房，落座，奉上新煎的茶汤，一面谈论上京风物和燕山故事，一面揣测真芗的来意。他压根就不信什么驿馆漏壶报时不准的鬼话。真芗是来报信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看来，朝廷派来的几个要员闲在燕州不走，不仅是在等着朝廷对霍士其的最后处理，大概还有坐等自己个回避嫌疑的假职提督的想法。至于找他干什么，他临时还想不透。反正不可能是为了给他道乏。

    就他个人来说，他其实不愿意去猜测钦差们的意图。他实在是不愿意把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揣摩猜测别人的心思上面，所以喜欢什么事都直来直去。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有争议可以，有不同意见也行，对的错的，都拿出来摊到桌面上说话，不要在下面搞小动作。可这只能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很多时候，他不能不去深思，也不能不去揣测。环境不同，他现在的位置又太敏感，很多话能想但是不能说，很多事也是能做不能说；某些话或者某些事，他在说和做之前，必须在心里反复地掂量。就象才和张绍他们提到的礼送将士荣归故里，他可以把它当成一项任务交给卫府去办理，但是上书朝廷请立制度，却必须由张绍以卫府的名义呈文，就是因为他的身份敏感的原因一一他既是将军，又是卫镇提督，总揽燕山军政，做事稍不留心就会落人口实。况且眼下燕山新败，朝廷正在为南北两向孰先孰后的问题争得不可开交，他又坏过人家南进派的“好事”，别人没事都想找他麻烦，做事再不加小心的话，只怕别人抓住纰漏就会对他落井下石！

    他嘴里和真芗说着亲近话，心里却在转着其他的念头。把礼送将士的事情交给卫府和张绍，这样做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就是这种事没有先例，卫府也是瞎子摸象走到哪里算哪里，细节上肯定不能周全；好处更是显而易见，事情成了他有建议的功劳，不成别人也不能拿这事直接针对他一一陈文是张绍的主笔，郭表也有联名，针对他就是要连张郭二人一起收拾，而郭表背后还有个大赵的顶梁柱鄱阳侯……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可是，他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呢？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除了低头，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办法。同时他也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了一声：看！你这个假职提督既能捞到联名的美名，还不落下马脚，好事全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一头胡思乱想，他一头听真芗正在讲述最近几个月上京里的逸闻趣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话题就拉扯到南阳公主身上。这位寡居的公主前几年行事很是乖张，让皇家大丢脸面。不过，这个女人虽然做事荒诞不经，却又极守孝道，无论别人如何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每月的初一十五她也必然回宫尽孝心，所以皇家尽管对她的行为至为恼怒，却又拿她无可奈何。可从年前开始，这位荒唐公主却莫名其妙地突然转了性，刚刚入冬就住进了城外的庄园，除了进大内随侍双亲，就是偶尔在庄子里见见近支的兄弟姐妹，其余外人一个都不见。开春时大书家黄勿进京，好些人都在期盼两大名家相逢见面的盛会，可她却只差人送与黄勿一封信致歉，人根本就没来。

    商成见过这位公主，印象一般，因此听了这桩奇事也不觉得怪异。张绍在燕山呆的时间长，对京城里的事已经不甚了了，听了也就听了，也不怎么上心。倒是郭表，一来才离京不久，二来燕山大司马也是个临时职务，所以半是接话半是好奇地说道：“这倒算是稀罕事。”又小声问道，“怀纯，你看，这是不是皇家又要给她赐婚了？”

    真芗先没说话，耷拉下眼皮喝茶汤，算是给郭表一个默认，随即又抬起头来说道：“天子家事，咱们当臣子的不好妄自测断。”

    郭表一哂，笑说：“拉倒吧。天子家事不好妄议，那你坐在这里和我们说话，就是在谈正事？”

    真芗是进士出身，但在南方做过两任刺史，掌过军权带过兵，也剿过几次海匪，身上的书卷气自然被磨练消融了不少。又是兵部侍郎，天天和军旅中人打交道，自然而然地也就沾染了一些武人的豪迈爽快，听了郭表的揶揄，仰脸哈哈一笑，说：“这事我是真不知道。不过，这事太出人意表，所以难免有些传言。比较可信的一条，的确是赐婚。很可能是萧老将军的一位侄孙，也有传言是张相国的第四子。”

    郭表皱起眉头，说：“张朴的第四子？就是在翰林院当编撰的那个吧？”看真芗点头，他更惊讶地说，“张四公子的岁数，似乎比我家承业还大两岁，不可能没有家室吧？”他的大儿子郭绪今年三十三岁，也在翰林院做事，所以真芗一提到张家第四子，他马上就有了印象。

    在这方面，真芗明显比他知道的多。真芗说：“张闻博今年三十六了。他的原配是湖州知府的长女，去年冬天染疾殁了。”

    商成和张绍对望一眼。真芗连这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比较看好这桩亲事。想来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应该是大有人在，说不定还是三省六部官员的共识。

    商成思考得还要远一些。他想，张朴是右相，又是南进派的领军人物，在朝廷里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大，已经压得董铨他们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等他再和皇帝攀上亲家，风头必然是一时无两，那时节董铨等人还能不能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都在摸棱两可间……

    想到张朴和南进派进一步势大，他的心里就更是忧愁。形势逼人啊！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朝后面走，先北后南的方略就愈加地难以实施和落实了。更让他焦灼的是，在这种情势下，他再不能自由地在燕山展开军事行动了，哪怕他再觑出了敌人的破绽和漏洞，他也必须服从朝廷制定的方略。

    可是，难道他就必须服看书就最快从于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这不是他能够改变的。他能做的，就是服从。哪怕他认为“先南后北”是个错误，他也必须服从和执行！

    他不禁哀叹，在即将到来的南进派的浩大声势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啊！

    就在他感慨万端的时候，苏扎在门外禀告，大学士朱宣他们到了。

第十章（08）一笔虎

    这次来的不仅是大学士朱宣和两位六部侍郎，还有陆寄和狄栩。再连同商成、郭表、张绍以及“误看漏壶早至半步”的真芗，朝廷派来的大员和燕山卫署的文武要员就全部到齐了。九个人依着职务高低分宾主相对落座，上房正屋里登时显得泾渭分明。

    亲兵端上新煮的茶汤，给大家上茶和重新换茶。商成站起来，亲手捧了一盏茶汤递给朱宣，抱歉地说：“您看，本来该我去驿馆拜谒您，谁知道一回来各种事情就忙得丢不开手，倒让您先跑一趟。”

    老学士满是皱纹的干瘦脸膛上带出些浅浅的笑容，双手接过茶，说：“无妨。我等只是受朝廷委派赴燕地公干，并非钦差，而商督又是一镇之首，正须精细经营地方，因此论不及拜与不拜。”说完，顺手就把碗盏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个不起眼的小小举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把目光在那碗茶盏上一掠而过。又都没事人一样各自低头浅啜。

    堂房里的气氛一下就变得凝重压抑起来。

    商成也留意到朱宣的举动。他有点尴尬。依礼，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主人亲手奉茶，那客人就是不渴也要喝一口表示对主人的感谢；除非客人是来登门问罪的。同时他也觉得很奇怪。去年进京述职时，他和这位朱大学士并没有朝过面，今天才见了第一面，怎么老先生会如此做派？按说，老先生是当世的大儒，一辈子说的做的就是循理守礼，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礼节，更谈不上临时走神而遗忘。要知道，这是一个人因循遵守了一辈子的道理，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成了身体的自然反应，怎么可能因为心有旁杂而忽视忘却呢？

    他明白了，几位钦差不是来给他道乏的。而真芗提前一步赶来，也就是想给自己隐晦地作个提醒。看来，在某些问题上，真芗，包括他背后的兵部，和那几位卫镇提督都是一样的心思，尽管他们心里对自己都存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看法和想法，也可能还很有点瞧不上自己的意思，但是大家都是军人，都在卫军禁军的大锅里搅汤勺，所以他们既能冷眼旁观等他的好看，也可以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将来甚至会关起门来互相吵个天翻地覆打个头破血流一一他觉得这很有可能一一但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再是闹腾，再是互相使绊子互相掣肘，有一个前提必须遵守，那就只能军旅间出的问题，只能在军旅里解决；要是有谁敢借外力，那下场必定是苦不堪言。而一旦有文官想插手进来，那不管三七二十一，搁置争议先一致对外。所以朝廷要调查处置霍士其，其他的提督根本不用他写书信打招呼，立刻上书朝廷表明态度；朱宣想找他的岔子，屁股坐在兵部侍郎座上的真芗马上就来通风报信……

    他怔忪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说道：“大学士说的是。”回过身在大桌的主位上坐了，自己端起水来呷一口，放下茶碗，却不再说话，一手把着盏一手抚着膝，微微扬起下巴，垂下眼睑，绕有兴致地审视着脚前地下铺的青石板。他拿定主意，让朱宣他们先开口。既然不是拉家常而是谈公务，那他这个主人就不怕被人说是怠慢贵客；既然钦差们气势汹汹找上门，那他就看看钦差们到底揪出了什么毛病。

    他既是主人，又是一卫提督，他不开腔谈话，陆寄郭表等人就绝不不可占先。客人中朱宣的官秩最高，又是三省点名的正使，当世大儒德高望重，三个侍郎都以他马首是瞻。眼下大学士双目微阖不言不语，三个侍郎也就默坐无辞。

    眼下，堂屋里的气氛不仅凝重压抑，而且还透出几分诡异。

    屋子里安静得很。九个人中，除了商成、郭表和张绍，其他都是进士出身。就是郭表和张绍，也都是由举子半道从戎。这些都是读书人，自垂髫启蒙，就被谆谆告诫“君子宁静”，学业未成便以“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为座右铭。学问上有没有成就说不好，但这份守静安座的涵养功夫却个个都是修炼到家。眼下两边的主事人都沉默不言，于是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眼前只见石板地。

    商成既猜不出朱宣会从何处入手诘难，也懒得去想这个复杂问题，手握茶盏纹丝不动，面带微笑目光在庭院里逡巡。

    堂房里悄声鸦静，外面的护卫们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不用商成开口，苏扎已经布置了关防，提督府邸的前院已经戒严，后院也加派了人手，所有来见的客人，在府门前就一律被挡驾请回。现在，庭院门大敞着，但里里外外都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脚步来回挪动的声音，惟有徐徐清风轻轻拂动院门外的一棵细柳，几只夏蝉在枝条间唧唧长鸣绕树不绝。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在庭院中扫视了一匝，收回来落到右量瓷杯，借机观察大学士朱宣。他以前没见过朱宣，但是听人说起过，在陆寄家还见过朱宣的几本读书札记和随笔，而且还不是抄本，是雕版印刷品。据陆寄说，这是朱宣自己出钱印了一两百套，分送给亲朋友人。他当时随意翻了翻，内容主要是对孟子的“仁政”和“天道”思想的思考，接连几篇都没有什么新意，左右都是些对“亲亲”、“长长”和“以诚为本”等道理的认知，又夹杂着一些如“神，气壮也；鬼，气羸也”的泛神论说法，还有“先人为善，则积德得神……则子孙以赤诚待之，则如何如何”的泛宿命论观点，他就没了兴致。但听陆寄的语气，他对自己能得到朱宣赠书是非常骄傲与自得的，而且他对朱宣也非常尊重……

    他在观察朱宣，朱宣也在静静地观察他，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又若无其事各自移开。

    商成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朱宣到底想拿什么地方作为突破口，总而言之，这种老夫子很难对付一一引经据典。ｏ自己必然不是对手。而且朱宣是做学问的，自己是做实事的，做学问错了很容易找借口解释，做实事错了就得先认错再拿出实际行动来改正错误。特别是这几个朝官明显是有备而来，想来不大可能放过自己……

    然而，他们能揪住什么问题来为难自己呢？

    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一年多以来的种种举措，剿匪除寇、农田水利、修缮道路、征伕劳军、调赋课税、赈灾救济……虽然不可能说是全对，但绝对没有什么大错。唯一能被朱宣他们责难的，就只能是某些措施在执行过程中出了些问题。可那么多官员在下面办事，想让方方面面都满意绝对不可能，出点纰漏犯点过错也是在所难免。人无完人！不翻错的人他听都没听说过，就是上帝也接二连三地犯错，何况是人呢？

    不过，尽管怀疑问题并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想把责任推给下面州县和具体办事的人一一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朱宣还是不说话。

    商成也就继续保持沉默。眼角余光瞥着朱宣老僧入定般的神态，他甚至都有点好笑。这老先生怎么会想起和自己比耐心的呢？要知道，他为了设圈套引东庐谷王入彀，前后花了半年多时间，不能沉住气没有耐性，东庐谷王那头老狐狸能上钩？

    他们俩谁都不言声，其他的官员也就不发言。他们谁也不看谁，除了偶尔端茶碗喝口水，或者轻轻挪动一下发沉发僵的腿脚，其他时候就宛如泥塑木像般倨座不动。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耐住这份寂静。

    工部右侍郎常秀是个胖子，最耐不住久坐，屋子里又闷热，虽然堂屋的四扇窗户全部大敞，屋角阴凉处还摆着四盆冰降温增湿，可他还是热得汗流浃背，纱衫的领口已经浸透了一大片，大颗大颗的汗水依旧从玄纱幞头下浸出来，顺着鼻梁鬓角流淌。他手里攥着把尺把长的折扇，一双大手不停地在脸上抹汗，抹完汗又在扇骨上抚来摩去，十根圆滚滚的手指头不停地屈伸痉挛。他很想站起来走一走散散热，要不就抖开折扇呼啦呼啦卷点风，可这是正堂议事，又是事前约好的寻燕山假督的不是，所以他只能强自按捺着内心无比的烦躁，摇唇皱眉地坐在座椅里，转着满是油汗的大脑袋在屋子里东瞧西看。

    这上房正屋是燕督的大会客室，除了主人首宾之间有张漆黑乌亮的大方桌，其余止有几张矮几和十来把椅子，如此的陈设布置，自然是极尽简单，他就是想分心旁顾也无处可用心。几上放着茶壶茶盏，都是南方的瓷器，但绝不是什么精品，大户人家里也经常能见。唯一可看的就是主宾座位之后的壁上所挂的中堂。

    常秀刚才已经打量过这幅中堂，觉得很平常。就是个草书的一笔“虎”，上京武将功勋家中通常都有悬挂。可他眼下实在找不出事物观赏揣摩，干脆就咬了牙来品鉴这笔字。恍眼看去，“虎”字端庄凝重草而不乱，倒是很有些魏晋草书俊逸秀美的“倜傥自然”。他在心里暗暗赞叹一声：好字！特别是这幅单字中堂高有五尺，宽过四尺，在如此大的宽窄尺幅上书写，很见落笔人精纯的技法和布局功底。循着笔画在心头一默，已经认出来，这“虎”字是学的王羲之草书《长风贴》。

    他不禁一笑。怪不得他觉得这字有几分眼熟。又一想，这地方以前是燕山前任提督李悭的故宅，这多半就是他被抄家发配之后留下来的；大书家陶启也曾在燕山做官二十多年，这城里到处都能看见他的墨宝，虽然陶公最善行书，可谁又说善行书者就不擅草书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幅中堂似乎缺少了什么。他想起来了，刚才进屋时头一眼见到这幅单字，他就有这个感觉，只是当时没留心而已。

    他马上就发现缺少了什么。

    这幅单字中堂竟然没有落款……

    有意思。他想到。看来这不是陶启的字。送字而不落款的事，陶启大概做不出来。这也应该不是李悭留下来的。上房正厅的中堂竟然没有落款，平原李氏还丢不起这个脸面。

    他忍不住瞄了商成一眼，心里嘿嘿地乐起来。不用想了，这种事也只有这个不谙世故的半脚僧才能干出来。看来那个留字的人也知道商成的深浅，又不喜见这个人，因此才特意不下落款，就是想通过这种举动来落燕山假督的颜面。更令人好笑的是，商成竟然还堂而皇之把他张挂起来。

    看商成眼下还学着朱宣的模样垂目静坐，他几乎快要笑出声了。好在他反应得快，临时用一声轻咳遮掩过去，看旁人没有留心自己，就继续去琢磨那个“虎”字和留字的人。

    这一看就看出来门道和问题。

    这字绝对是从王羲之《十七贴》里的“虎”字变化而来，可笔势转折又与王字决然不同，原字本有的婉约圆润韵味还在，可顿挫转折间却更见有力，气势雄浑法度恢弘。特别是最后的收笔，中锋重按直下，笔力似乎贯透纸背，一条“虎尾”几乎破纸而出……

    他吸了口凉气。看这字的法度技艺，留字的人是大家啊……

    可惜没有落款，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不过这人也不是全无痕迹可寻。他去年曾经得到南阳公主的一幅字，其中的手法结体起止转折，就和这字有几分相似。又听人言说，南阳公主近年潜心揣摩大内珍藏的《六三贴》，技艺见地与前二年相比较，又颇有不同……

    他的眉头倏然紧紧地皱到一起。

    未必这留字的人，也是攸缺先生一脉？

    很有可能！据他所知，《六三贴》最早就是现于燕山卫，虽然此后再不见有攸缺先生的真迹，但高人隐士怀器潜具不逐富贵繁华也属平常，偶尔见猎心喜收个弟子传递衣钵也说不定。很可能留下这“一笔虎”的就是攸缺先生的传人。此人偶被情势所逼，不得已为个粗莽军汉留字，却又笔藏锋芒不题落款，显然是对商成狠极……

    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对路，抠着折扇骨咬着嘴角，盯着那幅中堂呆呆出神：到底想个什么法子，才能问出这留字的人呢？

    他想得入神，浑然没注意到他现在已经是堂屋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和中心。

    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站到了大方桌前……

第十章（09）攸缺先生真迹

    常秀的冒失举动让堂屋里的众人都有点诧异，急忙之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着眼看他直奔那幅单字中堂而去，都在心里犯疑惑：这家伙莫不是热昏头头晕迷怔了，还是名士风流的毛病又犯了？

    朱宣耷拉着眼皮看似在假寐，其实屋子里各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观察之中，对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也早有预期和准备。可常秀的冒失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惊诧之余也不及出声阻止，只能含怒睨视着他，低低声音提醒道：“常大人，”

    常秀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召唤，捋着颌下黑白互见的长须，扬着脸仔细审量那幅草书中堂；忽然惊噫一声急退两步，紧皱起眉头，偏着头仔细打量那幅“一笔虎”，伸着食指凌空临摹笔画走向，忽而摇头忽而点头，脸上也是一晴一暗，嘴里还念念有辞：“……不是，肯定不是……不会呀？难道说……多半如此。”

    他的这番举止，令屋里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都扭头看那幅中堂。

    一看之下，兵部侍郎真芗和户部侍郎叶巡的脸上都是似笑非笑；狄栩、郭表和张绍的表情却变得有点不自然起来。

    这里是商成在家忙公务的地方，他们常来常往，早就这堂屋里的摆设了如指掌。这幅中堂也不陌生，是今年元宵过后才换的。几个人当时就觉得不妥。一来这中堂没落款布局显得死板不生动，二来没落款的中堂传扬出去名声不好听，就劝商成另外换一幅。可商成不听，非说这幅草书字写得漂亮，有猛虎下山的神韵，随便别人怎么说，反正就是不换；别人也拿他没办法。卫署官员里只有陆寄和周翔觉得这幅字不错，夸赞这字的骨架精神布局技法都是极佳，是单字中堂中的上品，便无落款也不掩其瑜。自从陶启去年秋天调职进京，眼下燕山书法最好的就是这两人；既然他们都如此赞誉，别人还能说什么？再说，提督愿意在自己家的堂屋里挂这样一幅子，就让他挂去吧！反正丢的是他们老商家的脸面！

    不过看到常秀的痴迷模样，两个京官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朱宣的脸色阴暗下来，沉着声音呵斥了一声：“文实！”

    随着这声低喝，沉迷在书法天地中的常秀一下就清醒过来。他马上就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赶紧躬身说道：“老师，”他的岁数其实不比朱宣小几岁，在文坛上崭露头角还比朱宣为早，如今的声势也不弱于朱宣，但他登科当时的副主考官就是朱宣，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以朱门弟子自谦。他低下头，恭谨地说道，“……老师，弟子知错了。”

    朱宣微微颔首，说：“既然知错，那我就不再责怪你了。”他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正想开口同商成说话，叶巡插言问道：“常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这幅中堂似有不妥？”

    商成站起来，捧起壶给朱宣的碗盏里续上茶汤。

    这一回朱宣没有再给他难堪。他续茶的时候，朱宣的左手食指中指在方桌面上轻轻敲打了两下，表示感激。商成续好茶，他马上就侧过身捧起来喝了一口。这一来是因为口渴，二来他也怕再不理会主人的美意，惹得商瞎子恼火起来，说不定就会做出点教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等他喝过，商成又给他续满，这才放了茶壶一脸微笑地坐下。他也端起碗盏来呷了一口，

    眼皮一撩瞥了叶巡一眼，随即就收回去，这姓叶的反应倒是挺快！朱宣一开口说话，他就很有些高兴。这说明京官们在气势上就先输一段；气势一馁，接下来就比较容易对付。而且他也看出来了，朱宣已经沉不住气，要开始追究自己的毛病，只要自己能抵挡住朱宣的第一道诘难，那今天几位朝廷要员上门问罪的事就差不多解决了。谁知道这个叶巡也挺有经验，还知道先拿别的事来做缓冲。这下好了，他这么一打岔，那不管这幅草书中堂是好是坏，最终的结果就只能是双方又站到同一起跑线上……

    常秀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指点着中堂一连吧咂了好几下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叶巡笑道：“文实公，这里坐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先称呼常秀的表字，把刚才还泾渭分明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同时也表示这其实是私下说话，与政务无干。顺口又小小地恭维了商成一句，“我和子达也是旧识，深知子达是个豁达爽朗人。文实公既然瞧出这幅中堂白玉有瑕，又何不替子达斧正一二呢？文实公，在座的人都是最知你的，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舒胸襟，子达必然会重重谢你。便是话中有错，我想子达也绝不可能与你计较。”

    这番话连吹带捧顺便还话里有话地刺了商成一下，还下了个话套先把商成的手脚缚住，陆寄郭表几个燕山文武都听得清楚明白，嘴上虽然不开腔，脸上却都流露出不豫的神情。

    朱宣虽然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实务，可毕竟不是真正的老学究，脑子里把叶巡的话稍一琢磨，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他意，就笑着对常秀说道：“文实，你是大家，诗赋文章都是当世之绝顶，于书画一途上的见地也深，既然子达也有意请你来品评这幅中堂，你可万万不能推辞哦。”

    除了陆寄，其他三个燕山官员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起来。张绍甚至还在肚子里骂了两句娘：把个老东西！他哪只耳朵听见商成让常文实来评价中堂了？

    陆寄却是无所谓。他清楚自己在书画品鉴上的深浅，也知道周翔在书法上的造诣，他们俩异口同声赞叹这幅中堂，常秀一代文坛领袖，他敢闭着眼睛说瞎话？再说，这幅字是大年初四他来商府贺岁时亲眼见商成所作。当日两个人把酒论书交谈甚欢，至晚时商成酒意已高，于酣醉迷离间即兴泼墨，其势如雷霆，其笔似闪电，疾草狂书一气呵成，其时其景其情，至今仍历历在目，每每回首，尤电}脑*访问叹将军威仪大家风范……

    商成仰脸哈哈一笑，走过去朝常秀拱手作礼，说：“说实话，这幅中堂自从张挂上去，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说不好的人多，说好的人少，弄得我也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今天总算是遇见个老师了一一文实公，你千万不能推辞！”

    常秀根本就不打算当众品评这幅字。说句心里话，他现在都很后悔自己的轻举妄动。要是刚才他没被这字迷住心窍，等罢了之后找个机会悄悄来一趟商府，随便找个理由，商成也会把这幅字送他；哪怕让他拿点别的东西来交换都可以一一驿馆里现在就放着几卷别人送他的字画；哪怕都送给商成，他也不吃亏！可这个想法现在行不通了。一来有老师的吩咐，二来有同僚的撺掇，三来还有主人的邀请，这种情况下他就是想推辞也无法推辞。他心里叹气，嘴上讪笑了一声，站起来拱手回礼，犹豫着说道：“子达厚情，我就勉为其难吧。”

    “文实公太过谦了。”陆寄也走过来。他一过来，屋子里的人也都站起来了，聚拢到中堂前，等着常秀点评。陆寄酸溜溜地说道，“啸傲文坛三十年，普天下的读书人，还有谁不知道您的大名？诗赋文章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无一不晓，这幅中堂只要能过您的法眼，身价还怕不强过百倍？”

    这话里也是有话！

    常秀的脸红了一下。有两三个人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都带着笑。陆寄的话也是有出处典故的。当年常秀在翰林院做执笔监，有人曾经拿着一幅字给他鉴赏。他断言是唐朝大书法家李邕的真迹，还在书贴的末尾签章留跋，结果被人高价买回家不久就发现是伪作。买书贴的人家找不到骗子，一怒之下就按图索骥找到常秀。常秀没办法，又怕传扬出去败坏自己名声，只好自己掏钱赔了那家人。这事虽然没有流传出去，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少，陆寄所谓“身价百倍”，就是嘲讽他在书画上的眼光有限。当然，也有借机会还击叶巡的意味在内一一你就找这么个人来品鉴，怕是不能服众吧？

    常秀拿锦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踌躇着说道：“伯符，你在书画上的眼光比我精深，咱们一道来替子达品鉴一回？”

    常秀的话是出自真心。他自觉没把握鉴出这幅草书中堂的来源出处，所以哀恳陆寄帮忙。可这话到了陆寄耳朵里，就听出另外一种滋味。什么叫“你在书画上的眼光比我精深”？我是文章不如你，还是诗赋不如你？当然他心里也明白，自从入仕之后政务繁杂，他就再没时间在文章上下苦功，如今无论文章还是诗赋小令，他都远远比不了常秀。他承认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这个事情。但是今天常秀亲口说出来，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他满脸堆起笑容，摇了摇头，笑呵呵说道：“不敢当，绝不敢当。就请文实公为我等开耳目，寄自当洗耳恭听。”

    他推辞得如此坚决，常秀也无可再劝。他走到中堂之前，扬起脸再一次仔细地端详这幅草书。众人也都随着他的视线仔细打量。

    大多数人马上就在心里称赞了一声：这字写得漂亮！至于漂亮在哪里，临时可不怎么说得上来。这倒不是说他们全无见识，而是各人的心思不一样。即便都是读书人，但术业有专攻，日常杂事政务也有简繁区别，日积月累，在书画技艺和鉴赏水平上就渐渐地分出高下。而且，就便同是读书人和进士，也不见得人人都能写一笔好字。大多数人读书求学，只是为了跃龙门取功名光耀门庭，至于被称为“敲门砖”的写字，和学问见地胸中沟壑比较，只能算是枝节，所以能拿得出手看得过眼就行，最不济也不能让考官认错以至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而使自己抱憾终身……不过，真要是让他们品鉴的话，他们还是能凭着见识和记忆，临时翻出些“意思”来。当然了，他们的评价绝对不能和常秀这样的大家相比较。所以在常秀审量这幅字时，他们都象一个蒙童在等待老师授课那样专心。

    但是常秀却久久地不说话。

    叶巡就属于一笔字刚刚能拿出手的那种读书人。他是南进派的旗手之一，今天过来的目的就是寻商成的不是，结果被常秀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氛围一扫而空不说，还为个破中堂耽搁了不少时间。他强捺着心里的不耐烦，小声地问道：“文实，是不是有些话不好说啊？”

    常秀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叶巡满脸迷惑，瞪着他眨了眨眼。话不好听就不说，随便挑点好听的辞糊弄下商瞎子不就行了？这边还有大事没做哩！

    朱宣也早就站起来看这幅中堂。他凝视着帛卷沉吟了良久，缓缓说道：“文实的意思我明白。这字不好评价，也很难评价……”

    常秀立刻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他的老师。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朱宣继续说道，“……这字应该是攸缺先生的真迹。”他在大内多次见过《六三贴》，家里更是珍藏着东元帝亲笔临摹的摹本，所以比仅仅见过《六三贴》一面的常秀更有把握。

    攸缺先生？大多数人都有点懵懂。可他们随即就想起来这是谁。屋子里接连响起了好几下吸气声。

    常秀低头说道：“……学生也是这样想。但是没有落款，所以不敢肯定。”当然这和他在这方面栽过大跟头也大有干系。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一言不慎又招惹出来什么是非。

    朱宣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老弟子的心思，点头微微一笑，转头问商成：“子达，恭喜了。须知攸缺先生的真迹传世极少，你能有如此收藏，令人羡慕不已啊。就是我这老头子，也是忍不住心动。”他顿了顿，看商成含笑无所表示，心中禁不住微感失落。又问道，“敢问子达，这幅字你是如何得来的？”

    商成摇了摇头，说：“不大记得了。您知道，我现在顶着个提督的职务，年关时节地方上送了不少山货年货，军中将领故旧也是针头线脑地朝我这里搬，大概是初四还是初五，家里人整理年节礼物登记造册时，也不知道这幅字是从哪堆物事里翻出来的。您知道，我这家是我妹子替我照应着，她识字不多，帐册也记得乱七八糟，明明是燕山县年前送我的两担麦子，却错记到南郑县头上。结果过罢了年我给南郑县令送麦钱，吓得人家赶紧给我送来两担上好的江南粳米……”说着长叹一口气，似乎很是为自己妹子的愚笨伤脑筋。

    朱宣和常秀都是一脸的失望。就是郭表和真芗等人，也是一脸的遗憾表情。只有陆寄肚子里笑得肠子几乎都要打结，脸上却拼命做出一付恼恨模样，就是不怎么象……

第十章（10）劝农

    听商成说这幅单字中堂的来历已经模糊混淆，众人都在心中大叹遗憾。他们都听说过前任燕山卫牧凭一本《六三贴》而脱罪的事，忍不住就感慨商成的好运气。特别是叶巡他们这些京官，更是羡慕不已。自从十九年年底张朴二度拜相，立刻就大刀阔斧推行“先南后北”方略，先是三省六部调整，然后是东西两京和江南两路官员调换，紧接着兵部侍郎曹章因事罢黜、吏部侍郎潘涟降级外调、户部尚书方仲被参停职……一连串的人事变化令人眼花缭乱；中间还牵扯着十九年草原大败责任追索和萧坚复出，显见朝廷里南北之争已经是愈演愈烈。时下南进派虽然大占上风，可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又有谁能说得清楚？远了不题，就眼前的燕山卫和商瞎子，便是如今局面扑朔迷离的明证！上京的南北两派还没争出结果，燕山卫已经和突竭茨在草原上大打出手，谁又能说这只是商瞎子不知深浅的擅自举动？没有兵部和军方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没有宰相公廨的默许，没有中原源源不断输送的粮草，燕山拿什么出兵？所有这些事，都不能不让人反复推敲仔细琢磨。可越是琢磨推敲，就越觉得其中奥妙深不可测，将来的局势进展难以把握无法预料。在如此微妙的关头，有一幅稀罕的书画真迹傍身，可是比什么都稳妥……

    众人又围着中堂观摩了一阵，看朱宣坐下，也就各自归座。

    朱宣清咳了一声，说：“今天来拜望商公……”商成马上在座椅里一欠身，说：“不敢当。”朱宣点了下头，等商成坐了，继续说道，“……今天来拜望商公，倒是没有什么要事。朝廷遣我等来燕州，主要是为霍士其霍将军前番在端州的那番处置。经过这段时间的咨询查勘，眼下诸事已毕，其中详细已经呈文三省，由朝廷来定夺。眼下我等在燕州盘桓，也是在等朝廷的公文。”

    他如此说话，几个抚膝端坐的燕山文武脸上虽然没什么，眼角眉梢却都流露出喜色。

    叶巡却实在是坐不住了。听了朱宣的头一句话，他便知道要糟糕。这个老夫子没做过什么实务，根本就不知道官场上说话的技巧，开口“没什么要紧事”，闭口“勘察事毕”，这不是生生让别人拿把柄么？事情都勘察完了，他们再跑来寻燕山卫的过错与不是，这就是“无事生非”；他们没事找事，那就是“擅自主张插手地方政务”！凭这一条理由，商瞎子心情好就见一面周旋几句，心情不好的话，那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区区一句“窒碍地方”，就能让他们几个京官全部灰溜溜地滚回上京……眼看商成满面笑容就要开口搭腔，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官场礼仪上下分别，急忙插嘴说道：“朱大人率我等驻留燕州，也不仅为端州一案。除了等朝廷定夺之外，另外还有几桩事，须得劳请商督当面解惑。”

    陆寄等人一起侧目叶巡。要不是郭表使劲拽了一把，张绍已经要跳起来狠狠地质问：上官说话，你叶巡插什么嘴？还要不要脸面了？

    商成看了一眼朱宣，朱宣却端起茶盏喝水，便转过脸凝视着叶巡问：“那，叶大人有什么事要问我？”

    朱宣倒没听出商成话里别有的意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叶巡的心里却是一清二楚。他早就知道这年青提督不是易与之辈，却不知道是如此难以对付一一轻飘飘一句话，同时令他和朱宣两个人难堪；高僧谈禅打机锋也不过如此，亏这个还俗和尚临时之间能想得出来！他朝朱宣拱下手，再对商成说：“倒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我们心头一直不甚明了，所以不得不找商督当面询问。”他顿了顿。看商成望着他就是不答腔，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前月草原撤退时，商督曾在莫干下令，将粮草军械甲衣帐篷等一应军资遗留在莫干寨中，不知道是否果有此事？”

    商成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是有这么件事。”

    “不知商督还能不能记起当时存留在莫干的各项军资到底是多少？”

    商成一时不明白叶巡盘问这事是出于什么目的，而且这些损耗他也在给朝廷的上书有明细汇报，所以也就没有多想，说道：“各种粮食大约是一千多石，干草一千三百余束，甲衣大约是九百套上下……”他记性好，掰着指头把当时遗留在莫干寨的几大项重要军资说了个大概，末了说道，“……基本上就是这些，相差不会太大。另外，各部撤退时为了加快行军，还丢弃了一些破损的刀枪盔甲和缴获；具体的数据我记不上了。不过卫府应该有这方面的详细记录，叶大人需要的话，可以去那里查当时的帐册。”说到这里，他才看见张绍郭表都在给自己拼命地递眼色，陆寄狄栩也是脸色严肃。

    他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叶巡又问：“商督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而把如此众多的军资留在莫干呢？”

    商成怔住了。这姓叶的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商督下令时，有没有考虑过，如此众多的军资遗留在莫干，要是都落在突竭茨人手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有点走神的商成一下就被叶巡的话逗笑了：“这些东西没落在突竭茨人手里的话，还会落在谁的手里？”

    陆寄他们已经急得快跺脚了。要不是叶巡的钦差身份，又是代表朝廷在询问商成，他们肯定要跳起来替商成辩解。这个商子达！如此紧要当口他还竟然还有心思说笑！他难道到现在都没听出来，这姓叶是在给他下圈套么？“谬令资敌”，这两条罪名他担得起么？

    叶巡眼睛里已经隐隐有了笑意，再问道：“我记得卫府案卷中有记载，商督下令是在四月十一日未时下令撤退，十二日卯时最后一支队伍退出莫干寨，其间整整八个时辰，商督都没有下令焚烧粮草销毁军资。是这样吧？”

    商成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淡淡地说道看]书就你记得不错。”

    叶巡耷拉下眼睑，慢慢说道：“看了案卷，我想了很久，可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整整八个时辰里，商督一直都不下令焚烧粮草销毁军资？不仅不下命令，还三令五申再三强调不许任何人烧毁军资一一其中深意，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商成呵呵一笑，乜叶巡一眼说：“叶大人是文官，不通晓军务，这事想不明白也很平常。”他仰起脸回忆着说道，“记得回到留镇之后，我就给兵部和三省呈递了陈文，详细记述了这次出兵的前后经过，其中也仔细解释了莫干撤退时下令不许焚烧粮草的缘由。一一真大人看过那份陈文吧？”

    真芗当然看过商成的陈文；但这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他有点厌烦叶巡；不是因为政见也不是因为政务，就是纯粹地讨厌这个人；所以前几天叶巡找他问起这个事情时，他还点头肯定了叶巡的想法一一就用不烧粮草来对付商成；他是一心想看着叶巡栽个大跟头。因此他马上摇头说：“我那几天在澧源大营公干，没有见到商督的陈文。”

    商成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他却没事人一样偏过头，和旁边的常秀小声交谈起来。

    真芗的话其实谬误百出。他是左侍郎，兵部第二号实权人物，别说是到京畿左近的澧源大营公干，就是跑得再远一点，兵部也会立刻派人把商成的陈文抄送到他手里。可叶巡竟然没想透这一点，兀自不依不饶地说下去：“……那可是一千多石粮食。从中原运到燕山，又从燕山输送到莫干，要耗费多少人工畜力，就这样白白地拱手送给突竭茨人。我实在是想不通，商督为什么会这样做。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啊……”说着满面戚容摇头嗟叹，显然是感慨莫名。

    看着他的可笑模样，商成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叶大人，你要用这事挑我的错，可是拿错把柄了。”他没理会叶巡满脸的错愕与不忿，停了停，说道，“四月十一日我下令撤军的当天，莫干至鹿河一线的敌我形势是这样的：在莫干西边二十里的黑水河西岸，有突竭茨的阿勒古五部以及莫干残敌的大部，总计一万六千人；在莫干寨北面，是莫干残敌一部和黑水城的援军，大约有三千人马；在莫干东面的白狼山里，有东庐谷王带领的四千大帐兵……”

    张绍插言说道：“我补充一点，当时在白狼山里不止东庐谷王的四千大帐兵。根据左军十天前送来的情报，他们审问过俘虏，东庐谷王向西驰援莫干时，随同行动的还有山左四部的五千精锐部族兵。”又对商成说，“在鹿河抓到的俘虏也证明了这一点。”

    商成咧着嘴咕哝了一句难听话，继续说下去：“……在白狼谷里是九千突竭茨人；从莫干向南到鹿河老营，还游荡着大约一千五百到两千的残敌。敌人总计是三万人。而我军当时在莫干能作战的士卒不到八千，既要分别扼守六十里战线上的黑水、莫干和白狼山口三个重要支撑点，还要维护交通和粮道。在这种情况下撤退，敢烧粮草军资吗？”

    叶巡梗着脖子质问：“为什么不敢？八个时辰，足以把粮食烧得一颗不剩！”

    商成彻底没话可说了。他把叶巡瞪了半天，才苦笑着说道：“叶大人，在三万突竭茨人包围之下撤退，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敌人警觉一一焚烧粮草便无异于发信号告诉敌人，我们正在撤退。那种情形下，我敢烧粮草吗？”

    “有何不敢？”

    商成本来还想和叶巡好好地讲道理，可叶巡一副鸡蛋里挑骨头的油盐不进模样确实把他惹火了。他终究没能忍住心头一蹿一蹿的火苗，沉了声音说道：“叶大人，你不懂军事，我也不想和你废话。再说，你也没权利过问燕山军务。”他扫了一眼额头上青筋爆起满脸青白的叶巡。“别激动！我说的是实话。你是户部侍郎，奉令勘察端州李慎案，要过问我在军事上的布置，就是越权。”他瞪视着叶巡：别忘了，燕州城里就有御史，我尽可以告你个“干扰地方政令”的罪名！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有的是拿这个把柄收拾你的人！

    叶巡鼓了眼珠子还准备反驳，忽然想到了什么，气势一下就馁了，便坐在座椅里不开腔。

    既然叶巡退缩，商成也就不为已甚，缓和下口气继续说道：“当然，叶大人在户部做事，心疼民伕劳苦、心疼粮草甲衣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可您也要想想，当时在莫干有七千士卒，两千伤号，还有三千多军匠民伕，要想不惊动敌人就静悄悄地撤退，确实是千难万难。就是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事，我也是后怕不已。一一叶大人您说，在那种情形之下，我敢不敢烧粮草？”

    这种情形下，叶巡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他说：“商督所言，似乎确有道理。”

    见叶巡碰了个灰头土脸，陆寄他们都是心头大定。几个京官，大儒朱宣不通实务，常秀是个文人，真芗算是大半个自己人，就是叶巡性子倔强不容易对付。现在叶巡被商成收拾得服软，四个钦差登门的事就差不多了结了。陆寄站起来，笑呵呵给众人的碗盏里都续上茶汤，正想说两句把话题转到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宣突然说道：

    “商督，前段时间朝廷颁布的《再劝农桑文》，你看过没有？”

    商成点了点头。这份公文他三月在草原上就收到了，五月里为避嫌疑巡视燕中北时又看过一回，要点是“天子亲耕”、“民耕为重”和“尊本镇浮”三条。内容更是平常，就是告诉大家，每年春天二月农作初兴的时候，天子都会祭祀后稷，然后亲自下田扶犁，所以大家都要以天子为榜样努力耕作，千万不要浮躁不要舍本求末，忘记了农人的根基是在土地上；另外还包含一些耕作常识，比如“治田在深耕浅种，深耕则力厚，浅种则发疾”，要不就是号召施肥的“收蓄粪壤，则土膏肥美”，还有一些是基本的做人道理，比如和睦邻里孝顺长辈之类的话……

    总之，这是一份很普通的公文，他没看出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途中还听说了一些朝廷要重新稽查丈量土地和新开赋税的传言和议论，他也不大在意。在他看来，大赵立国一百余年，出现土地兼并的问题很平常；而国家通过政策调整与行政手段来遏制土地集中的势头、缓和因为土地集中化所造成的社会矛盾，这也很正常；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再说，土地兼并的现象在燕山境内并不算很严重，大面积的土地集中极少一一整个燕山至今都没有朝廷嘉奖的“千顷田”大地主，这就是证明；主佃闹纠纷的事也不常见，所以他不担心这方面会出什么纰漏。至于劝农劝桑一一劝桑是不用想了，燕山没有条件发展桑蚕业；而劝农的问题在燕山实际上就是个水的问题。解决了灌溉用水，不用劝，老百姓自己就会去种粮食开荒地。所以他和陆寄早就有商量，无论卫署的财政无何紧张，这两年也务必要保证水利上的投入，特别是象燕水河上逐级围堰引水、造福沿河六七个县这样的大水工，哪怕从牙缝里抠钱，也要想办法争取早日完工……

    朱宣耷拉着眼皮，也没看商成，不紧不慢继续说道：“但五月里我来燕山，沿途走过好几个县，各县的劝农似乎并不如何得力。”

    商成不知道朱宣他们来燕山时走的是哪条路线，就问他：“老大人说的各县，到底是哪几个县？”同时他也在心里嘀咕，到底是哪个县会如此不给自己长脸面。

    “敦安县，就是其中一例。”

    商成惊讶地张大了嘴。他连忙问朱宣：“老大人没记错，确乎是敦安县？”

    “确是敦安。”朱宣很不满意地横了商成一眼。他虽然年高，但还不至于老到糊涂的地步！

    商成半天都没言语。他也不想说话。朱宣说哪里劝农不力他都有可能相信，惟独敦安不可能！他刚刚才从敦安回来，对那里的情形一清二楚！敦安去年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敦安现在的县令，就是以前的燕州州学副教谕欧阳止，当初那么风流倜傥的一个人，去敦安才一年时间，黑瘦得他完全认不出来了一一这也叫“劝农不力”？叶巡是南进派的代表人物，挑剔自己的错误还可以理解；可他完全不能理解朱宣的所作所为作！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而且还是个不怎么参与政治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儒朱宣居然会因为南北之争而罔顾事实，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还没说话，狄栩先开口了：“朱大人，下官这个人鲁莽，有时候说话不知深浅，大人勿怪。我只想请问朱大人，您说敦安县劝农不力，有何凭证？”他的话音刚落，陆寄也硬邦邦地说道：“朱大人，据我所知，敦安县令欧阳止自上任之后，日夜勤勉政务，今年敦安春耕田亩比常年高出两成有余一一这也叫‘劝农不力’？”

    朱宣反唇相讥，问道：“《再劝农桑文》中有言，深耕须二尺二寸，敦安一县，有几处田亩能做到？土地须反复深耕碎耙，不许一处不深，不许留一块密实粗泥，敦安有几处田亩能做到？《再劝农桑文》还有言，土地须分为二，一耕一闲，少实狭收，敦安有没有做到？”

    狄栩和陆寄登时不说话了。他们没去下面，具体的情况并不摸底，朱宣的问题一个都回答不上；而且他们这辈子也没真正务过农，想反驳朱宣也无从驳起。

    商成接过话，说：“朱大人，我记得《再劝农桑文》里有这么一句，‘收蓄粪壤，户户山积，一则市井间可扫拾无遗，二则使土膏肥美，稻根耐旱，米粒精壮”是吧？”

    朱宣点了点头。这《再劝农桑文》就是出自他的手笔，是他几次出任地方劝农使的经验之谈，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商成问道：“这里面说的稻子大米，讲的是江南地方吧？”

    朱宣再点头。

    “朱大人是大儒，当然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故事了，”商成说，“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记得原话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这就是我想说的话一一水土不同。江南地区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所以土地可以深耕细作。但是我们燕山不一样。首先，我们无法深耕。燕山和江南不同，和中原也不同，在耕作深度超过一定之后，下面的就是生土而不是熟土，土地肥力更差，而且不能保水一一灌溉水源一直是我们燕山农业的大问题。所以我们鼓励取客土一一就是用河滩泥、粪壤和本地土混合，以增加土壤肥效。其次，你提到细作。这个我们正在想办法改变人们的耕作习惯。但您要知道，粗放式耕种是地区性的传统，是几百上千年流传下来的东西，我们想立刻去纠正和改善，我只能说：它很难，非常难，要花很长时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但是我们并没有坐下来等它自己发生变化，我们正在做这方面的事……第三，你提到土地的轮换耕种。这一点我并不赞成，所以就让牧府在推行《再劝农桑文》，把这一条删减掉，或者不刻意去强调……”

    朱宣冷冷地说：“一耕一休，地力才能发挥到最大。这一点，我在江南时就有过明证。”

    “我相信你在江南做过试验，而且还取得成功了。”商成诚恳地说。他现在已经看清楚了，朱老先生并不是因为什么南北之争而和燕山卫署过不去，而是确确实实想着劝桑和劝农，是真心真意地为老百姓好一一虽然他的某些想法很不切实际。“但是我还是要说，这行不通。”

    朱宣冷冰冰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它违背了基本的前提一一”商成说，“一一有充分保障的粮食产量和充裕的粮食储备。我问您，我们的粮食足够吃吗？”他抬起断自己的话。“我不是说您家里的粮食够吃不够吃，也不是问我们在座的人谁家里的粮食够吃不够吃，我是问，我们国家……我们大赵所有人的粮食够不够吃。有没有人在挨饿？有没有人家在吃高粱杂菜叶团子？有没有人连菜团子都吃不上、吃不饱？”

    朱宣不说话了。这个问题显然不用他来回答。就是在他自己家里，下人和请的帮佣们也不可能顿顿都吃白米饭，也要吃菜团子……

    “就是因为粮食不能确切地保障，所以我认为，土地休耕是无法推广的。假如要强硬推广，后果只能是不堪设想。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硬性推行这个办法，最后必然会酿出大祸！土地休耕，轮换耕种的办法的确是好，但是它必须建立在四个前提条件之下：一是粮食有保障；二是单位面积产量有保证；三是生产技术足够先进；四是有足够的储存及运输手段，有畅通的销售渠道，有广阔的市场一一四者缺一不可。可这些我们现在都不具备。所以绝对不能推行休耕。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让每个人都吃饱一一显然，这一条我们都还没有做到……”

    在商成说完这番话以后，正屋里很长时间都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思考。

    至于他们都在思考些什么样的问题，那就只能去问他们自己了……

第十章（11）争执

    叶巡诘难商成被驳斥，朱宣责难燕山卫署被指正，至此，四位钦差大员事先筹谋好的登门问罪，实际上已经输得一塌糊涂。剩下的两个钦差真芗和常秀，谁都不可能站出来认真挑错。真芗便不说了，他不可能砸自己的座椅摔自己的饭碗。常秀是工部右侍郎，此番并非只为霍士其的案子而来；他另外还有其他的公事要办。

    工部原本就在燕山三州开着三座大作坊，除了为卫军制造军械，还专营着铁器。去年冬天商成进京，和工部达成协议，又在燕山新开了三座作坊，两座还是既产军械也兼民用，第三座却是另派了用途：一是试验军械统一规格标准化生产，二是老工艺的改进和创新。建作坊和招募匠人的事情都很顺利，年前就做出了不少的成绩，比如中军携带到草原上的新式床弩，就是这座作坊的成果。这座作坊的成绩并不仅仅局限在军械一途，在冶铁、锻造、农具、木工、水工、造纸、印刷、制图、纺织、制衣……甚至是玉石制作方面，都有所突破。这些新工艺覆盖面积之大，涉及方面之多，完全超出了人们最大胆的想象，直接导致燕渤司一夜之间就成了工部的新宠儿。向来被视为多余的工部燕渤司终于扬眉吐气了，他们几乎每旬都在向上京报送新工艺的详细流程图解和样品，有时甚至是接连几天都有最新的呈报，或者刚刚呈报上来的新工艺马上就被更新更好的工艺所代替。如此大范围大面积的工艺改良突然出现在燕山，这消息不仅震动了工部，甚至惊动了宰相公廨。要知道，这些工艺不仅涉及到军工制造，也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关联着国计民生。几个宰相和副相都在百忙之中专门抽出时间过问此事，并且责成工部迅速核实，尽快形成图文记录以便向各地推广……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问题，燕山卫府不同意工部向各地推广。原因很简单：新作坊虽然是工部和燕山联营共管，但是第三座作坊的场地、建筑、人工以及材料，却是燕山卫府一家在出钱，成果是卫府花重金从匠人们手里购买的秘传手艺，前后投入总计超过三万缗。花了这么多钱才拿到东西，工部说句话就想一锅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当然，卫府也不敢和朝廷计较，但是话也放出来了一一工部真想推广也可以，先替燕山卫府把窟窿填上，然后再坐下来谈补偿……工部一下就火了。燕山卫府区区一个地方小衙门，敢和朝廷六部对抗？端起老大的架子就下了一道文书，直接要燕山卫府缴回作坊。燕山卫府也不含糊，马上呈递了文书：缴，当然要缴，可要缴也不缴给工部，我缴给兵部！

    这下工部傻眼了。要知道，兵部在各地设有修补制造军械的作坊，燕山卫府把作坊缴给兵部，完全是名正言顺啊。可这作坊要是到了兵部手里，还能讨得回来？就算能打赢笔墨官司，要回来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所以常秀临出京时，工部紧急交给他一项公务，就是要和燕山卫府协调处置好这个事情。只是这位文坛领袖向来自命名士风流，又觉得这事不算什么难题，所以把具体事务都交给他的手下去处理，自己天天都在游山玩水作诗写文章。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正事都不办，至少他也抽出余暇去过几趟卫府。但战事刚刚结束，扫尾的军务一桩接着一桩，张绍忙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卫府的几个司曹又做不了主，所以事情就一直拖到现在。

    事情没有眉目，常秀心里也着急。盘算时间已经过去快有一个月，转眼就该回转上京，再不把事情办妥，他回了京在部里也不好交差。今天好不容易在这里撞见张绍，他怎么可能跳出来和商成作对？

    他把难处一说，商成既惊讶又为难。他惊讶的是，这座本来以改良军械和实现军械标准化的作坊，竟然会出现如此之多的新工艺；而让他为难的是，这的确是座军械作坊，一直是卫府在投钱，眼下刚刚有点起色，工部就想收回去，这事做得实在是有点过分。另外，他还很有点佩服自己一一看，你果然是有先见之明！幸好是你提醒了张绍拿钱买技术，这不，军械标准化有了雏形不说，还搞出这么多的成绩……

    他问张绍：“常侍郎说的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张绍笑道：“这就是鸡毛蒜皮的事，我都没过问，更不要说你天天忙得吃饭时间都没有，就更不必去理会。我把它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置了。”

    张绍一脸君子坦荡荡的诚恳笑容，几个京官都觉得他说的应该不是虚言。即是常秀，也相信是工部的官员误会了张绍。可商成和张绍搭档做事的时间长，再了解这个人不过了。一般谈论这种事的时候，张绍越是笑容满面，越是一脸的真诚恳切，就越说明其中有问题。他想了想，沉吟着又问：“你们是不是在财政上和工部有分歧？”

    “怎么可能嘛？”张绍使劲地摇了摇头，浑不在意说道，“作坊的开支都有帐册簿子，一笔一笔的开支都有记录，工部想拿回作坊，按帐册簿子填还明细度支就是。这算什么分歧。我们和工部，绝对没分歧！”说着一笑挥手，仿佛这事就象撵只讨厌的蚊子那么简单。

    他越是这样，商成就越是怀疑，扭了脸又问常秀：“常大人，是这样吗？”

    常秀苦笑着说：“张大人玩笑了。那间作坊自设立至今，总开支超过六万七千缗，除了赎买工艺的三万二千缗和场地、用工、铁木原料等应有支出之外，还有二万一千缗是燕山卫军的军械开支。”他咧了下嘴，脸也哭丧下来。“商督明鉴，到前天为止，这购置军械的两万余缗还没划到作坊的帐上，作坊也是赊欠着别人的货款。卫府现在想让我们工部把这个亏空也填上，这事……怕是说不过去吧？”

    张绍把手一摊，说：“卫府现在也没这笔钱。钱都砸作坊里了。工部要收回作坊，就得把这部分开支补上。”。

    “张大人，那两万余缗是军资费用，眼下战事已毕，朝廷自然会有划拨……”

    “那就等钱帛划拨下来再说。”张绍很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

    商成正端着茶碗喝水，听张绍说得理直气壮，差点没把一口茶汤笑喷出去。他就没听说过有赊欠着钱粮去打仗的事！朝廷为了和突竭茨作战，早两年就开始在燕山卫预备战争费用，如今燕州的提督府直辖大库，还有葛平、南关几个大库，现囤着几千万枚铜钱，还有七千多两白银和一千六百两黄金，独立的帐册也在提督府里；就是这次战役的各项开支，也是在年前就足额划拨到各个衙门和地方。张绍这样说，显然是欺负人家常秀不谙军务。

    常秀也确实不谙军务。他是个书生，虽然是少年时便以文章诗辞扬名天下，但是在科举考场上却一直蹉跎，将近五十岁才跃过龙门。自从四十八岁中了状元，他从此就再没离开过京城。他在考场上长期不得意，仕途却是走得一帆风顺，十年不到就从八品小翰林做到正四品大员，也算是意气风发。可惜的是没做过外任官，翰林院、太学、礼部、工部这么一路做下来，从来没和军务有过交道。他又是文人脾气，潇洒风流兼清高自傲，和军中人物更说不到一起，所以张绍明显是在信口胡诌欺负他，他不但一点都没听得出来，居然还去找真芗替他出主意。

    不能不说，领袖一代文坛的人物，不见得就是合格的政治家。很多时候，他们甚至都不能说是合格的官僚。比如常秀常文实，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刚刚才把工部和燕山卫府的矛盾当着所有人的面合盘端出，眼下又去找兵部侍郎替他想办法，这虽然不能说是与虎谋皮，但实际上也相差不离。

    不过，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常秀也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这一点从他仕途得意就能看出来。真芗虽然打心底里不情愿帮他这个忙，可在面子上却不能让他下不来台。所以真芗随口就对张绍说：“继先，今天有朱大学士在，也有商督在，当着他们两位的面，你就说说你的难处，让他们两位替你做主。”

    这本来是敷衍场面的客套话。商成也就罢了；朱宣一个士，看着品秩高职务高，可一没权柄二没实职，说到底是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他能做得了什么主？

    话一说出口，燕山文武自商成而下，全都皱起了眉头。真芗自己心里也懊悔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话都收回来全吞下去。嘿呀！自己说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朱宣扯进来？朱宣是没有实权处置不了什么大事，可他的正二品士也不是摆设，还是常秀的老师，自己给他搭个台阶，他还不马上跳出来替弟子做一回主？

    果然，他话音刚落，很长时间都没说话的朱宣立刻开口了：“既然真大人这样说，诸位大人也并不反对，那老夫就擅权一回，看能不能替张大人和常大人调和一番。张大人，你有什么真正的难处，不妨说说看？”

    张绍狠狠地瞪了真芗一眼。你不说话会憋死？脸上却带出几分踌躇，慢慢说道：“老大人体谅，我们确实有难处。”他瞪着脚下铺地的青石，一边搜肠刮肚地编织“困难”，一边缓缓地说道，“工部要讨回这个作坊，也是想把新的工艺推广到各地，让普天下的民众都受益，这我们能理解，也支持。”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但老大人，您是不知道，我们卫府经营这间作坊，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啊……”到底“吃”过哪些“苦”，他临时也想不清楚，只好把眼睛瞄向商成。

    商成点了点头，一脸的不胜感慨，唏嘘叹气说道：“朱老大人，张大人说的，确是实情。去年我们和工部达成协议，在燕山再起三个作坊，各作坊的筹备、选址、土建、招募工匠等等这些事，样样都是张绍大人亲自过问。去年十二月初，燕山各地普降大雪，最深处雪可没膝，道路泥泞难行。可张大人心中记挂端州的作坊，冒雪去端州视察作坊的建造，回来就是一场大病……旁的不说，单是这份苦心和劳累，也足以作为我等之楷模……”陆寄和狄栩一起点头，都是一脸的感佩。就是当时还没到燕山的郭表，也是昂头目视对面墙壁，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动人情形……

    张绍摆了下手，表示那些过往小事不值一提，又说道：“老大人，不仅我们督帅为这几座作坊的顺利完工而呕心沥血，就是陆大人、狄大人还有郭将军，也是时常过问经常关心。”他掰着指头细说各人的功劳，雇请工匠当然要靠陆寄，监督钱粮支出自然缺不得狄栩，郭表虽然到任晚，但是上任之后几间作坊来回巡视关心军械制造，这都是不争的事实。最关键的是，这几座作坊的各项开支用度，并不仅仅是卫府在支撑，牧府、巡察司和提督府还有各地驻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供给卫府和作坊……他告诉朱宣和常秀：“另外两家作坊不说，就是工部想收回的那间作坊，在现有的四万七千多缗实项开支里，从燕山各衙门借支的就占三分之一强。不然光靠我们卫府，怎么支撑得住？就为这，三位大人不知道挨了下面多少人的骂，几个衙门里的官吏也跟着我们卫府一起受苦。唉……”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言下之意就很明白了，想白白拿回一座作坊的主意，工部就不要再打了；不拿点实惠出来，那他宁可把作坊送给兵部。当然了，想挑燕山卫署不是的想法，也最好趁早打消。

    最后，在朱宣的调解和商成的默许下，常秀代表工部答应，实额补足燕山卫府向工匠赎买工艺的费用，而卫府希望得到的额外利益，则用工部优先规划修缮燕东通往内地的道路作为补偿。而那间作坊，依旧是工部和燕山联营的方式……

    朱宣不再追究燕山卫署的不是，常秀也解决了自己的难题，这勉强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趁着高兴，商成很热情地请大家在家吃晌午……

    从商家出来，一点都不欢喜的叶巡忍不住问朱宣，为什么不用《再劝农桑文》中的“尊本镇浮”来诘问商成。朱宣说：“你觉得，这一条能难住他么？叶大人，商子达不是寻常人。”他很好奇，眼界见识如此开阔深刻的一个人，以前怎么会是个出家的僧人，而且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和尚……

    叶巡没说话。

    他隐约听说，去年商成离京之后，宰相公廨曾秘密遣人，在上京及京畿各地州县调查过商成的情况；好象还密令吏部遣干吏入蜀，在嘉州和成都两个地区了解商成当年的情况；据说有一些结果。至于是什么结果，因为宰相公廨有严令不许泄露，所以他也无从打听……

第十章（12）谣言

    四位钦差在商府铩羽的事，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在燕州城各个衙门里传开了。

    听说这消息之后，不少官员嘴上不说什么，却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长气。虽然几位钦差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插手过燕山卫的具体事务，但是不得不说，他们对地方上的影响还是很大。有他们在，许多人连走路说话都不能不多赔上几分谨慎，做起事来就更是仔细，生怕不小心给钦差留下什么坏印象。这显然滞误了一些应该尽快执行妥帖的事情。当然，在一部分人愈加地谨小慎微的同时，也有一部分官员，说话的声音更大，做起事来更加雷厉风行，挟了两膀子的劲想给钦差留个好印象。唉，他们这样做，同样也是错误的……

    现在好了，钦差大员终于快要离开了，大家也终于可以把忐忑了个把月的心放下了。人们又不由自主地关心起钦差的行程。心思活络有门路的人开始动起了送什么样的程仪才好的脑筋。

    就在这些人绞尽脑汁思虑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巴结钦差的时候，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出一条教人目瞪口呆的消息：

    上个月底，就是那场风雷交加的大雨夜晚，提督大将军与一个胡姬，在西边的张果驿站，孤男寡女共宿一室……

    所有人听说这条小道消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在传谣。可仔细一想，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有板有眼，根本不象一般谣言那样模糊含混，似乎是真有其事。再稍加打听督帅上月的行止，下暴雨那一晚他也的确就在张果驿附近；而那个胡姬也确有其人，也是才回燕州不久，眼下就在城里。据说这个女子进城以后，马上就到教坊办理脱离乐籍的事，其余时间都是留在旅店里，极少出门。有好事者甚至打听出来，这个胡姬就是去年燕州教坊送去上京的胡女桑秀，而她能去上京内苑，当时也有提督府的人在背后替她说话……

    嗯？

    唔。

    哦……

    很多人都在心里恍然大悟。这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督帅他……看来，除了要送钦差一份程仪，还要好生思量一番，如何给大将军贺一份大礼……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商成耳朵里。他没做解释，也没去辟谣。他知道，但凡出现这种事，越是解释别人就越把它当真，反而传播得更快；只有把它冷处理，过几天传的人和听的人自己都觉得没趣，自然就烟消云散。

    可这回他错了。他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也会让人议论很长一段时间，何况他还是提督燕山卫的正四品将军？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没个女人伺候……所以他越是不理会，别人就越把它认真对待。这两天上衙，已经有人拿这事和他开玩笑，并且都说，一定要讨他一杯喜酒喝。他也只能咧嘴一笑不理不睬。

    这天下午，他和郭表他们一起，商量好提请朝廷从燕山边军中补充一批将士进中军的事情之后，还没阅览上两本文书，护卫就进来说，工部右侍郎常秀来访。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走到院子里迎接。

    他把常秀和随常秀过来的一个工部小官请进正屋，让他们随便坐，又倒上凉茶一人一杯递到他们手里，自己也陪他们坐下，问道：“文实公找我有什么事吧？”说着，他瞄了一眼那个穿浅青纱袍的九品小官，在心里琢磨着这个人与常秀的关系和他们的来意。

    常秀是坐马车来的。天气大，他在车厢里蒸得一身都是汗，薄纱衫胸前背后都是大片的水渍，一手拿着折扇呼啦呼啦地卷风，一手拿块的锦帕在额头鬓角颈项里不停地抹汗，半天才喘匀气，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有点麻烦。但是这麻烦对我们来说棘手，可对督帅来说，却是轻而易举，也就是大将军一句话的事……”他喝了两口水，对旁边的小官说，“杨主事，还是你来说。”

    那位杨主事本来就只在座椅里沾了一点边角拘谨地坐着，常秀一招呼，他马上站起来。商成又招呼他坐下，说：“就坐着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两位亲自跑一趟？”

    杨主事大约没见过他这样不讲官中规矩的要员，先瞥了一眼常秀，见常秀低头喝水没什么反应，又看商成的神情不象是客套，眼神也很和善，便拱手道：“下官工部京畿小洛大坊的主事杨衡，谢商督帅允座。”这才拘束着在椅子上重新坐了。

    商成在座里随便拱下手还个礼，就看着他，等他说话。

    “……下官也是常大人到燕山公干的随员。”杨衡说。他又看了一眼常秀。他职低言轻，面对商成这样的方面大员，有些话根本不好说；况且商成还和他此次要经办的公务有很大的关系，就更不知道如何张口。常秀明白他的意思，就替他引出话头，笑着说道：“子达，屹县霍家的酒场，你知道吧？”

    商成点头。

    “那子达必然也知晓，如今在中原和上京，霍家酒场酿的白酒卖得火红热闹的事吧？”

    这事商成知道。虽然他没时间和心情去关心霍伦的买卖做得怎么样，但是从霍士其再没替霍伦讨官来看，白酒生意应该是非常不错。别的不题，仅仅是燕山卫府，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至少就从酒场里买了五万斤白酒。单是卫军就需要如此大量的白酒，还要供应燕山各地，还要销往中原，只怕霍伦的酒场早就不是当初四口大锅蒸酒的场面了。

    “督帅玩笑了。您大概也有很长时间没回去霍家堡了吧？”杨衡陪着笑说道，“霍家大酒场便设在霍家堡的姑娘河边，仅是作坊的占地就至少有二十亩，每火出酒时，沿河十几里都能闻到酒香。来往的客商都说，普天下酿酒作坊，霍家的位置至少在前三甲。”他三四天前才从屹县回来，对如今霍家堡的情形十分清楚，仔细地把集镇上酒香弥漫客商云集的场全~文字Ｏ面述说了一遍，末了说道，“下官在工部的时间久，因为公干也到过不少地方，可象霍家堡这样的边陲小镇居然有中原一般的繁华景象，却也是在燕山才得首见。”

    商成一听就知道了，这是隐晦的恭维话。霍家堡那么大点的小镇子，只有几家旅店和酒楼，比燕州城外的界牌集都差着一长截，拿什么去和中原比繁华热闹？但他还是很高兴，顺手替常秀和杨衡添了苦茶水，笑着问：“杨主事有什么话就直说。我知道，霍家酒场的客商多，腰包一个比一个鼓，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所以虽然你们是工部的人，但想插队多装几车酒的话，怕是很难。这样，你们急需白酒的话，我这就给你写张字条，先从军需中划拨。要是想插手到白酒的生意里，我和酒场的主人关系也亲近，完全可以从旁边替你们递几句好话。只是酒场在中原各大州县都有老主顾，你们急忙插手的话，怕落个与民争利的名声。”常秀他们是工部的人，他就没提加征酒税的事。据他所知，户部已经两次差人稽核过霍伦酒场的帐簿，准备单独开征白酒税，是霍伦请托了张绍和卫府出面，才以酒场支应军需负担沉重的名义暂时躲避过去。但这种避税的办法显然不可能长久。他估计，户部绝不可能放过如此厚利的白酒，很快就会厘定专一的税率了……

    杨衡苦着脸叹了一口气，说：“督帅所虑极是。我们工部也是遇到这个问题。与民争利的事，我们也的确做不出来。所以才想请托督帅出面，看能不能采取一个变通的办法，让霍家酒场把酿造白酒的工艺献给朝廷。”

    商成惊讶地张着眼睛看着杨衡和常秀。工部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想着让霍伦缴出白酒工艺？这哪里是与不与民争利，这简直就是明抢！

    常秀已经听杨衡仔细讲过霍家酒场的种种情形，知道这家酒场的背后不止是一个屹县衙门的八品书吏一一这人的女婿就是燕山卫的一个很有实权的将军，还牵涉到由于端州李慎案而被禁步在燕山巡察司的霍士其；商成的一个什么亲戚所经营的货栈买卖，与酒场的往来也很密切；至于商霍两家的关系，那就更是不必提。也正是因为酒场背后有商成和燕山卫军的影子，南边几家本来有心插一脚进来的大商号也就不再动这方面的心思，转头和酒场做实实在在的生意……看商成低垂下眼眉不吭声，便劝说道：“商督，这件事，朝廷做的或有不对，但子达你想过没有，霍氏酿作白酒糜耗粮食极多，所酿之酒其利极厚，长久以往难免惹人非议。时下霍氏虽以支应军需之由遮掩，也恐免小人其中作祟。况且粮饷衣甲药材等各项大宗军需，一向由朝廷指派户部工部并各地州县有司筹画，其间所有关节紧要，皆出自官坊。另外，我听真大人言谈，白酒之能已有明证，他回京之后就会向兵部与朝廷建言，将白酒划进军需必备。子达，白酒一旦划入军中必需，则朝廷必然责令兵部工部各自筹建大坊。就是霍氏酿酒之秘，彼时也不能保有……”

    商成呵呵一笑。霍伦蒸白酒的办法岂止是将来不能保有，就是现在，也不是什么秘密。那工艺实在太简单粗陋，看一眼想一想便能明白其中的诀窍。人们碍着脸面不敢明目张胆地偷师，但暗地里蒸了白酒出来卖的人也不少。可是偷师是一回事，明抢则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不能混为一谈。当然，人家常秀说的也是实情，等白酒列入军需，军令一下，缴不缴工艺就不是霍伦或者他商成能做主的事情了。他问道：“那工部是个什么意思？”

    杨衡在旁边说：“工部把霍氏酿酒之法核为一百五十缗。”

    “这价钱太低了，霍家不可能答应。”商成对两位工部官员说。杨衡苦笑起来。因为他是工部的官员，又是代表着工部去谈买卖，所以霍家酒场才没把他撵出来。但他除了第一回见到了酒场的东家霍伦，后来都是两位管事出面款待，好吃好喝陪着他，就是没一句准话；而霍伦则一直托病不露面。商成继续说道，“霍家的酿酒办法确实很容易模仿，一学就能学会。但是别人当初也是花了心血的，酒场刚刚见利，工部就用区区一百五十贯强买过去，传扬出去的话对朝廷的脸面和名声都有损害。这样以后还会有谁愿意在工艺改良和创新上花费工夫？”

    常秀和杨衡都不做声。将心比心，他们也觉得这个价钱的确太低。可他们也没办法；怎么给酿白酒之法估价，并不是他们的事情。他们就是用一百五十贯把这根本不是秘密的秘密买过来再带回上京而已。

    商成想了想，问道：“常大人，杨大人，这个价钱还有商量的余地么？”

    常秀和杨衡一齐摇头。

    “咱们能换个法子来处置吗？”

    常秀说：“督帅若是有良策，不妨提出来大家计议。只要不是太让我和杨主事为难，我可以和部里作交涉。”

    “一百五十贯买别人手艺的事就不能再提了。我的主意是两个。一是工部和霍家协商，由霍家提供工艺，工部自建作坊生产，白酒只作军需而不供给官民；这样的话，我可以保证霍家不会有异议，也不会提出要什么补偿。”

    常秀摇了摇头。他把话都说得很明白了，白酒利润高，工部也是想拿了工艺去酿酒卖钱挣政绩挣业绩，只是供应军需的话，政绩可能有点，可业绩怎么凸显得出来？

    商成也笑了，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工部和霍家联合经营。工部和霍家协商出一个合同……也就是双方都遵守的契约吧，详细规定工部作坊在契约期里酿造多少白酒，以及白酒的价钱和出售的地区，然后在此基础上，双方协议一个总的价钱，然后工部每季或者每年向霍家支付一定的费用。当然，工部想垄断……独占，独占全国市场一一独占各地的白酒份额的话，那就重新商量出一个价钱，一次性买断霍家的酿酒工艺。我想这个价钱肯定不会是一百五十贯或者一千五百贯了；我估计，即便工部拿出一万五千贯，多半也谈不成。就是常大人说的那句话，白酒之利，实在是太丰厚了。”他说得断断续续，因为有很多用辞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后好歹还是让两位工部官员都听明白了。

    常秀也没经办过多少实务，还在使劲挥着折扇蹙眉细想，杨衡已经想通其中的关节，抬头问道：“那督帅以为，哪种办法比较好？”

    “从我个人来看，当然是后者更好。”商成莞尔一笑。他给两个人续上茶水，继续说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垄断经营的独门生意更赚钱呢？可是这买专利的价钱就不便宜；部里还要议，还要公文往来反复斟酌，等有了定议，说不定酿造白酒已经没什么工艺可以保密了。另外，官营也有官营的坏处。两位都是工部的人，肯定知道官办作坊的优劣，规模大集约化是优点，可环节复杂人浮于事也是弊病，船大难掉头，很难跟上市场需求的变化；特别是垄断经营的情况下，更是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看在眼里，久了就是片面地追求扩大规模，最后就是从思想观念到经营思路再到生产工艺的全方位落后。所以我还是觉得前者好一些。至少有一家私营作坊在那里摆着，官营作坊也有个比较对象，两家作坊你追我赶，说不定还能从这酿造白酒里鼓捣出点其他的东西。”

    他和人说话有个毛病，有时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嘴，自己倒是说得高兴畅快，却全然不管别人能不能理解。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新鲜辞把工部大侍郎小主事都说得愣怔懵懂，眨巴着眼睛半清楚不明白地望着他，半晌才面面相觑讷讷说道：“……受教了。”他自己也反应过来，抚着剔得溜青的下巴颏咧下嘴，没话找话说道：“假如两位大人同意前一个方案的话，我可以给霍六伯写封书信，让他和工部坐一起详细商量契约的具体内容。”

    常秀还在琢磨新辞的涵义，木呆着汗漉漉的胖脸点了下头，脑子里却全然没有留意商成到底说了些什么。杨衡赶紧站起来禀手致谢，又问道：“督帅以为，这个每年要付的约金，定在什么价码比较合适？”

    商成已经回到了桌案之后，左手揭过一张空白信笺，手里执着笔在砚台里蘸墨，沉吟着说：“具体的数字我可说不上，这得靠你们两家坐下来协商。不过，我觉得工部不妨大方一点，让点好处给霍家。”见常秀和杨衡同时苦瓜了脸，一笑说道，“好处也不见得就一定要是金银铜钱。比方说，工部可以帮忙把酒场精制的白酒送进大内作为贡酒一一两位大人别再苦脸，谁也没规定贡酒就必须只能是一样，对吧？果酒还分个桃杏李，白酒难道就不能有所区别？酿酒的粮食稻子麦子高粱是分别，一蒸二蒸也是分别，泡了桃子李子或者药材一样还是分别。何况你们还能把工部作坊酿的白酒定为官中饮宴专用酒啊，传出去不同样是名声，不一样打招牌？”

    他这样一譬说，常杨两个人都笑起来。常秀抹着额头的汗水说：“今天真真是受教了。前头没朝面，还以为将军只擅军务，前两日府上座谈，才知道大人在农事上下的工夫也不能小觑。今日一见，方知即便管范经营之道，子达也是融会贯通。难得，难得，真真是难得之至。”心里却忍不住犯疑惑，这个商子达的年纪还不到三十，涉猎却如此广阔，见识又如此深沉，这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工夫；按说，如此的风采人物，自己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耳闻，可煞是奇怪了，以前怎么就从来没听人说起过这么一个年青的和尚？

    他在这边摇着折扇胡思乱想，商成已经写就一篇短信，加了私章填了信封，站起来就手递给杨衡，说：“杨大人拿了这封信再去屹县，霍六伯一定会见你，到时怎么处置，就是你们两家坐下细致商量了。至于具体商量些什么内容，我想常大人必然还会有所交代。”

    常秀和杨衡都听出来，这其实也就是商成在送客了。

    两个人再次致谢辞别出来，在提督府仪门外，常秀对杨衡，说：“公度，有商子达的私信在，你暂时不用急着再赶回屹县，先在燕州盘桓几天也无不可。回头有时间到城外界牌驿馆来找我；我仔细想个章程，你带去屹县和霍家那个叫什么霍伦的人谈。”

    衡一边恭敬地答话，一边和常秀的随从一道搀扶他上了车，垂手立在提督府高墙边直待马蹄哒嗒车轮辘辘远去，就预备回自己在城里暂住的新驿馆。

    他辨认了方向刚刚挪步，就听有人大叫一声：“公度兄！”抬头一看，仪门前正好来了个骑马的七品文官，瞧面相隐约有几分熟悉，却再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满脸喜色差不多是一路小跑地疾步走过来，近前不说话先就是个禀手长揖，直起身才笑道：“公度兄，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冉涛，楚州冉涛冉延清啊！”

    杨衡这才把冉涛认出来。他一把攥住冉涛的胳膊，上下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还礼，才松开手展了手脚要作礼，冉涛连忙拉住他，笑道：“不来这些！咱们同年同命，何必讲究这么虚礼？你什么时候来的燕山？都不说来之前写封信，我们好来看望你？你来燕州没路过敦安么，怎么晓启也不知道你来了？”

    杨衡还没从乍逢故友的激动中清醒过来，冉涛一连串的问题更是一个也答不上，迷迷瞪瞪望着冉涛身上的绿色纱袍，半晌才说：“延清，你都做到七品了？”

    “从七品，前月才升的职。”冉涛不无得意地笑道。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杨衡还是穿着九品浅绿，脸上的笑容也就慢慢地隐去了。

    “欧阳晓启，也做到七品了？”

    冉涛的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低垂下视线说道：“他是正八品县令。”他知道，他的这位同科好友最是热中，也善于钻营，但为人品性并不坏，要不是当年的那场飞来横祸，现今的职位不在上州就在大府……也不想瞒他，就又说道，“刚才在驿馆上册时还遇见了晓启，他说，这番来卫治，大概也有升迁，是去端州做通判……”

    听说欧阳止也升了从七品，杨衡难过地再也说不出话了。他是东元七年大比的探花郎，如今却只是个正九品的工部作坊主事，而才学文章远不及他的两位同年挚友，现在却都是朝廷的七品命官……

    冉涛正想说几句宽心的话，仪门里出来个书吏，站在门口大声问道：“葛平大库的冉副使，到了没有？”

    冉涛赶紧答话：“下官在了！”

    “还不快进去！六房左右总鉴事等你半天了！”

    “下官这就过去！”冉涛说。又问杨衡道，“我还有要紧公务，现在不能和你多叙谈。今天晚上卫府张将军要设宴款待我们几个转运使，也脱不开身……你住在哪里？明天是休沐，我约上晓启一路来找你，咱们三个同年好友坐一起好好地聚一回！”

    “我在城里的新驿站……”

    “好！好，我记下了！明天我们过来！”一头说，冉涛一头撩起袍角急急忙忙地去了……

第十章（13）杨衡

    申末酉初的燕州城，还没有完全摆脱骄阳的肆虐。偶尔掠过的风还带着燥热，夏蝉也依旧隐在老树的枝叶深处焦渴地嘶鸣。但是街上已然有了些许的生气，能看见稀疏的行人往来。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担，拖长了声音，唱歌一样地吆喝着买卖。歇过晌的货郎们摇着拨浪鼓，又开始做起似乎永远没个尽头的小本营生。经过连续两年的治理，穿城而过的小南河再不复以前那种河水黝黑发腻、枯蒿败叶满河面飘的肮脏景象。河岸两边都新砌着石垒堤坝，添了糯米的灰浆把石缝抹得严密紧实，太阳光撒上去亮闪闪一片，曲曲弯弯地就象给河道嵌了两条银丝带。去年春夏官府号召人们栽种下的杨柳树，大部分都存活下来；这些顽强的小树也成为令人烦躁的旱天暑气中的一道异彩。只是因为天旱的时间太久，河的水位很低，河道上稍微大点的水洼泥塘里又有不少光屁股娃娃兴高采烈地扑腾凫水，所以看不出河水有没有变得象早年间那样的清澈……

    失魂落魄的杨衡，眼下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南河的堤坝上。

    就是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他已经彻底变了一付模样。他脸色憔悴，面庞黝黑，两只毫无光气的眼睛里，视线呆滞得几乎没有移动。因为长期劳累奔波而有的两个眼袋也异常的明显，就象在眼睛下面挂了两个小口袋。玄纱软脚幞头被他攥在手里，露出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蓬松的发髻上还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碎草叶。就是嘴角那道平常并不显眼的苦命纹，现在也变得异常的深刻，仿佛是被人用刀镌在他脸上一样……很难想象，这就是刚才在衙门里面对燕山提督依旧能正襟危坐侃侃而谈的的那个工部官员。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倍受生活磨难的中年人……

    如今只有那身浅青色的纱衫和脚上的官中制式的缎面布鞋，还能证明他的身份。

    可就是这浅青色的官服，才更加使他难过。

    他沿着河堤跌跌撞撞地走着，根本就不理会那几个围着他瞧稀罕的孩童。两个怕他寻短的好心行人，也被他一通吼叫撵走了。他漫无目的走着，根本不在乎这条河通往哪里，也不在意别人拿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甚至都不在意街边那些指指点点大声议论的粗笨婆姨。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他的所有心思都停留在自己的内心里，完全沉浸在对自己多舛命运的感伤和悲哀之中……

    ……他是京东淮阳人，祖祖辈辈守着州城外的十多亩旱地和两亩水田操劳，家境绝谈不上富庶，但光景也很不错。他父亲念过书，却一直没能进学，所以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盼望他有光宗耀祖的那一天。他其实没有读书的天分，但是个大孝子，父亲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凭着一股毅力死记硬背，终于在二十一岁考上秀才，又一鼓作气过了州试，紧接着就上京参加大比。可他的第一次赴京赶考，除了花掉家里一大笔钱财之外，没有在考场上搏得任何结果。次年，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和祖父先后染疾过世，为了给他们守孝，他没有参加东元四年的礼部试。他在汝州乡下一边守孝，一边牢记着长辈的教诲刻苦读书。东元七年，他和母亲商量之后卖掉家里的两亩水田，第二次进京参加礼部会考。这一考，就取在头甲第三名，圣上钦赐进士及第，自此一跃登龙门！

    因为他是东元七年大比的榜眼，所以他既没有象欧阳止那样留京待选，也不象冉涛那样被分派到翰林院做个闲人，很快就被朝廷授了实职，派去汝州府巡察司任从八品仓曹。他知道自己头脑迂钝，缺少机敏和变通，所以平时做事都是藏拙为先，遇见容易出彩的轻松公务从来不都与人争抢，所以人缘很好。他家乡是在淮阳，淮阳又是大运河上出名的南北货交集之地客商云集所在，自小到大耳濡目染，身上自然少不了有些街坊百市的市侩气息，他读书是死脑筋，可与同僚往来留小恩市小惠，不动声色地巴结逢迎上司，这些事却几乎是不学就会……如此，在汝州任上接连三年考评都是“优上一等卓异”，又是榜眼身份，很快就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到汝州检视公务的御史台副宪连番接见，明显是十分看重他，户部却是捷足先登。时任户部左侍郎的田望田东篱一纸调令，就把他招回上京，旋即升正八品，授观察实职……

    这是好事；但它无疑更是坏事！

    他进户部还不到一个月，田望就因为卷入“刘伶台案”而被迫请辞。他是田望亲手调入户部的人，又是壬戌年礼部贡试的榜眼，自然是毫无争议的众矢之的。他很快就被撤掉户部发职务，改为留京待职。随后又被一脚踢到平原县当县丞。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仕途上就出现了如此大的反差，放谁身上都很难接受。他心里难免有点怨言，大概在某些场合里也说过一些难听话。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上京，他的平原县丞随即就换作工部小洛作坊的九品主簿；半年后，又降为从九品主事。从此以后，他的职务就再也没有变化。

    毫无疑问，这是他人生中的一次重大挫折！

    那个时期，他的确非常沮丧。但他还没彻底绝望，也没有放弃努力。一连几年，小洛作坊在工部的年终考评中都是一等优异，可他的官职却依旧是个从九品主事。他非常失望。但他又非常不情愿接受残酷的现实。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忽然作了一个决定。他想，既然无法再通过政绩来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不妨换上另外一种方式一一他可以通过攀亲的办法来重新振作！但是依他当时的遭际和光景，当然不敢奢望别人会把女儿嫁进他的家门，所以他的选择就只能是把女儿送出去攀一门好姻亲。他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很有信心的一一盼儿是个好闺女，无论是相貌还是孝道或者是持家，都是一等一的好！

    拿定主意，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开始为这事奔走。电脑~访~问ｏｏ}。通过钱帛铺路，他很快结识了太子府少詹程桥。他虽然落了官职，但是榜眼的身份却没人敢夺，和刚刚因为刘伶台案而停职的程桥也有共同语言，再加上他曲意逢迎，几次来往两个人就成了莫逆之交，不久就定下了儿女亲事。东元十七年程桥报丁忧回原籍燕山，走之前约定次年夏秋给儿女们完婚。第二年秋初，他依约把女儿送来燕山和程家的二儿子成亲，结果女儿在半路上遭遇劫匪，从此生死不知，代他送亲的姐夫也死在土匪的刀下……

    这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二次重大打击！

    女儿赴亲遇匪，这事对他的影响，远远比他在仕途上遭逢的风雨坎坷要沉重得多。

    仕途上的波折他有勇气去承担，但是对盼儿，他却有一份深深的愧疚。

    这份愧疚来自盼儿的娘……

    盼儿是他去世的前妻所生。他在自己的履历里，“出仕前所事”一栏里填写的是“务农”，实际上他一年也下不了几次田，家里的农活除了雇请的两个长工之外，都是他的妻子在营务。那是个好女人，无论门里门外的活路再苦再累，她都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在地里忙完农事，回到家还要服侍他。在他的记忆里，除了生养盼儿的前后她在家歇过四个月，其他时候几乎没看见她有不忙碌的时候。可她没福气，自己才中进士不到俩月，她就在家因为痨病去了。她其实是积劳成疾而去的。她是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家，才积劳成疾的……

    他一直对自己说，他会好好地待女儿，要给女儿找一户好人家，一定不让她再吃苦受累，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最后呢？他最后都对女儿做了些什么事？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官职，违心地在官府登记盼儿“暴病而亡”；他到处和人说他女儿就和她娘一样没福气；他还给程桥写信申明此事……

    他永远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了！

    他也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事实上，他已经把自己最近十年的遭遇归咎在自己的薄情寡义上。他认为，这都是他的过错！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是冥冥之中的神佛对他的惩戒；而且这惩戒还远远没有到头！

第十章（14）父女的重逢

    一直到天擦黑，杨衡才拖着疲塌的腿脚，一路打问着回到清凉寺背后的新驿馆。

    他是来燕山办事的工部官员，虽然品秩很低，但好歹也是京官，因此驿馆里给他安排的住宿条件要比寻常地方官吏高出一些，专门在一个没客人的跨院里给他找一间厢房，让他一个人住个清净自在。他一回来，负责这个跨院的驿丁立刻提来一桶洗脸烫脚的热水，又送上一壶茶汤，然后问他还要不要晚饭。他的晚饭驿丁也替他打好了；和平常一样，还是一荤一素与两张面饼，都在灶房的大屉里热着。

    虽然肚子里空落落的，但他却吃不下任何东西。随口说了两句支走驿丁，他脸也没洗衣帽也没脱就倒在炕上，无神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发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回忆起自己过去十年里的坎坷经历，一会又思念杳无音讯的可怜女儿……恍惚间看见冉涛和欧阳止并肩而行，两个人都是青袍银带意气风发，携着手畅笑踏步，自己却立在道边垂手仰视；再转眼自己已经是一身褐衣短衫，赤脚芒鞋满脸的辛酸悲苦，正扶着棵老树泪眼婆娑地自伤自怜，却看见堂屋里前妻忙碌的背影。他心头又惊又疑，正想开口说话，星移斗转间人已经来到书房，屋里窗明几净，室外春花灿烂，正在豆蔻年华的女儿倚窗而坐，梳着一根冲天辫的弟弟便趴在她腿边，仰着小脸，用一种崇拜的神情仰望着她，专心地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他笑眯眯地走过去，预备考问一下儿子这几天的功课，哪知道脚步刚刚挪动，屋中的一切顷刻就离奇变幻，周围青幛迷蒙怪石嶙峋，白茫茫一片中莫辨东西。他按捺着惶恐不安四处打量，就看见女儿被几个形影模糊的人拖拽着一路求救而去，转瞬间就隐进重重蓝雾里，只留下一声连一声的凄厉号啕：“爹爹，爹爹！爹爹救我……救我啊……”

    他又是惊又是怕又是心疼女儿，追上前伸手去夺女儿，嘶声对那些似鬼似魅的诡影怒吼喝问：“你们要做什么！……还我的女儿！”一个鬼魅吊着眼睛斜睨他一眼，鲜血淋漓的舌头一下伸出足有半尺长，舛舛笑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走吧……”两只脚不沾地便合身朝自己扑上来。他躲闪之间身体猛地一仄晃，头砰地一声就撞在什么东西上面，紧接着便听到物事翻滚啪嗒声响，似乎有物件掉到地下摔得粉碎……

    他一下就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太阳早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把窗棂晒出一片刺眼的亮金色。小院背后隔墙就是个小小的自发菜市，鸡鸣犬吠连同买卖人吆喝并讨价还价声掺杂在一起，咿咿嗡嗡的嘈杂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菜叶之后散发出的酸臭。

    他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贴身衣裤都被妖梦惊得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在炕上默了一会才慢慢爬起来，从行囊里找出一身干净的内衣换上，又用昨晚驿丁送来的那桶凉水洗过手脸，佝偻着腰，一块一块地拾起地下的茶壶碎片。他把碎片都放在炕桌上。然后他坐下来，拧着眉头，眯缝着眼睛，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堆碎瓷片上。他突然又站起来，从墙角抢过簸箕，发狠一样地把碎片统统都扫进簸箕里……

    因为冉涛说今天要与欧阳止一路过来，所以吃罢简单的早饭之后，他就没有出门，从包裹里取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卷《诂训柳先生文集》，慢慢地翻看；顺便打发时间。可他现在如何能静下心来读书，眼睛在书页上扫来扫去，心思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正是烦躁不安的时候，驿丞过来了。

    杨衡连忙给他让座。

    驿丞姓尤，具体的名字杨衡不大清楚，只知道绰号是“墨斗”。他倒了杯水，递到驿丞手里，自己也隔桌子坐下。他没有说话，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尤墨斗眨都不眨一下。

    尤墨斗喝了口水，说：“杨大人，您前几天拜托我的事，我替您打听过了……”他停下话，把碗放到炕桌上。

    杨衡立刻着急地问：“打听到什么没有？”盼儿出事之后，程桥就再没和他有过来往，几通书信都是石沉大海。前年年中，他曾在工部说过一桩事，就是盼儿遇匪之后不久，有个上京口音的女子到燕州找程家投亲，不知道什么原因，程家拒不承认。他怀疑，那个上京女子就是脱难之后的盼儿。可是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他女儿，更无从打听那女子投亲不果之后的又是如何一个结果一一因为工部燕渤司的人也只是道听途说。

    尤墨斗咧了下嘴，摊开问过，他们都说，没有你说的那个从上京到程家投亲的女子啊。”

    “那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过来的女子到程家投亲？”杨衡追问道。他哪里敢说盼儿是他的女儿？盼儿的户籍三年前就已经在上京勾销了，吏部也从他的履历里销掉了这一档，这时候再提他的女儿，那不是自己把“家禁不修不顾廉耻欺蒙慌骗”的口实送到别人手里么？他只能慌称盼儿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几年前从上京来燕州投亲，却再也没有下落；他这次来燕山公干，亲戚就托他代为打听。

    尤墨斗还是摇头。

    杨衡彻底绝望了。看来，他前年听说的仅仅是个不知道经过多少周折的传闻，他可怜的女儿多半早就不在人世了。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悲哀，痛苦地低下了头。他伤心地想到，也许这样也好；女儿要是还活在世上，不知道还要吃多少的苦还要遭多少的罪，不如去陪着她娘；这样，至少她们俩都不会觉得孤单……

    女儿的悲惨遭遇，自己的仕途波折，还有昨天冉涛那身七品官服带来的刺激，所有的这些事情一下就涌进他的心头。刹那间，他的整个人都被强烈的情感所淹没，就连尤墨斗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总算抑制住自己的悲伤。他站起来，挪到脸盆架子边，用湿毛巾抹掉眼眶里的手机看泪水和脸上的泪痕，又细心地整理好自己的长衫，把每一条褶皱都仔细地用手展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又想起了自己当年读书时的光景一一那时候，每次出门会友拜客，妻子总会耐心地替他做好这一切；妻子去了以后，又都是盼儿在帮他做这些事，即使后来他续了弦，盼儿还是经常帮着后娘打理……

    屋子里的光线忽然变得稍稍有些黯淡。阳光把一个男子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映到他的脚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脸出现一抹故友重逢时的欢畅笑容，转过身说道：“延清，来了如何不进……”他的话没有说完。立在门口的并不是冉涛。这人的身板比冉涛消瘦得多。也不是欧阳止。欧阳止至少要比他高出一头。因为是逆着阳光，所以他急忙看不清楚这个人的长相，但是晃眼看过去，这个戴幞头穿士子衫的人非常的年青。而且，他还有一种感觉一一他觉得这个人非常的面熟！

    霎时间，他整个人仿佛被雷殛一般，一种麻痹感从头顶到额头再到脸颊一直贯穿到胸口。他几乎不能呼吸了。他的胸膛里好象燃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头晕目眩，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他踉跄了一步，扶着盆架艰难地把持住自己，吞着唾沫问道：“你找谁？”可是，就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从干涩的喉咙里迸出来的只是几声难以分辨的喘息……

    杨盼儿低下头，拼命不让泪水溢出眼眶。她低低的声音喊道：

    “爹。”

    叫完这一声，她的腿一软，扶着门框就慢慢地坐到地下。

    脸盆架终于还是没能支撑住杨衡的身体……

第十章（15）重逢的父女

    燕州城里稍微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提督商大将军家里一共是三口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两个没出嫁的妹妹在跟着他。一个妹妹姓柳，是他姑父的女儿；自从东元十八年他姑父殁在由梁川之后，就一直在帮他打理着家里的大小事情。这女娃的相貌生得好，性格也好，脾气和善，还非常懂事理，不管是待人还是接物从来都没失过礼数，不知道根底的人完全都看不出她是个在乡下长大的姑娘。商成的另外一个妹妹，因为很少出门，所以见过她的人不多；一般就只知晓她姓杨。至于她和商成是什么样的亲戚，由于传闻比较多，反而令人无法分辨真假。流传得比较广的一种说法是，这杨姓的商家大小姐和前任的燕州知府陶启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早年间陶太守还受过她家先人的大恩惠。前几年，大小姐在家乡被一家权贵看上了，想讨她回去作小，大小姐就逃到燕山来避祸。可对方的来头实在太大，陶启也遮护不住，就找了籍口把她送到商府里和柳家小姐作伴。两个女娃岁数相差不离，话也能说到一起，很快就要好得形影不离，据说她们还曾对着七夕月交换了香帕，盟誓结为同心姐妹……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故事是演义了。陶启性格稳重持正，又老于人情世故，不管杨家小姐在燕州避祸的事是真是假，他都绝不可能送她进商府。这样做简直就是在自毁清誉于一旦！但绝大多数人在听罢这个故事之后，脸上撇嘴冷笑，心里却都对陶启肃然起敬一一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如今多少人做梦都想巴结大将军，却偏偏都不得其要领，只有人家陶启手段高明，悄无声息地就占尽了先机一一大将军是个单身汉，陶启把杨家小姐送进商府，明着是去给柳家小姐作伴，其实不就是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么？

    在感慨自己没有陶启的眼光和本事之外，人们也难免会把那位很少露面的杨家小姐与陶启和商成放在一起议论。人们有鄙夷陶启所作所为和可惜她身世遭遇的，有羡慕她一步登天的，还有对她迟迟没有从商成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名份而幸灾乐祸的……

    有些议论不可避免地传到了盼儿那里。

    她听了之后很生气。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胡乱编排？他们太坏了，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陶老知府是个好心人，不仅帮她在燕州落了户籍，也从来没找央求他帮忙的十七叔打听过什么，更不曾对任何人提到过帮忙的事；这样一个善良人，怎么可能会有那些人嘴里说的龌龊心思？她更气愤的是，那些人乱传她的瞎话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话题牵扯到和尚大哥身上？！

    可是对这些谣传，她又无可奈何。她是个有家不能归的苦命女子，是个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人，如今还寄居在别人篱下，能把那些乱编乱传瞎话的人怎么样？性格爽朗的月儿和仗义的二丫本来要替她去找那些人评理，也被她拦住了。唉，这事不能去责怪别人，要怨只能怪怨她自己命苦。有时候她忍不住就想，要是自己在那个时候死了的话，该有多好，这样她就不必再反复地经受折磨了……

    三年前的那场磨难对她来说，不啻于天塌地陷。那年她虚岁才满十六岁。短短的一个多月，她就经历别人一辈子也很难遭逢上的苦难。被土匪劫持，被家里在官上销籍，被夫家拒亲……

    如今已经很难想象她是如何煎熬过最初的那两年的。就是她自己，对那段时光的记忆也非常模糊。她只记得自己经常在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咬着被角强忍着不教自己放声大哭。很多的夜晚，当别人早就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时，她还大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房梁。她不是不渴睡，而是怕睡着了再在梦里重新经历一回灾难。或许，她那时还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吧；她在畏惧；她在害怕；她惟恐自己把眼睛闭上之后，眼前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归于虚无，而她却会再一次坠入漫无尽头的黑暗深渊……

    她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却从来没有怨恨过谁。她是个孝顺女儿，更不可能去怨恨她的父亲。她觉得，她遭遇到的一切不幸都是她的命。她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承受这些苦难的；她现在还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承受更多的苦。她想，上天一定在拿眼睛看着她，假如她把所有的灾难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话，那么老天爷怜悯她的孝心，绝不会再降下厄运到她的父亲和弟弟身上，他们也就不会再遭遇不幸了……

    在最初的一两年里，就是因为心里存着这个天真的想法，才让她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但她又畏惧人们的流言蜚语，害怕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所以在霍家堡的那两年，她几乎从来没走出过那座大宅院。即便是现在，她也极少在外面抛头露面，所以很多人都只知道她姓杨，是商成的妹妹，是商家的大小姐，却很少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到燕州的一年，她的心情比过去开朗了许多。因为她身边又有了一个极好的亲人，十七叔家的大丫。这并不是说月儿和二丫就不是她的亲人了。不，月儿和二丫，还有十七叔和十七婶，还有招弟和四丫，还有他……他们都是她的亲人！但是，因为大丫和她一样，也经历过一场不堪回首的苦难，所以她们俩能互相体谅和相互理解，有很多话都能说到一处。另外，和她照应着商家大大小小事一样，大丫也在帮着她娘料理家务，很多时候，两个人都能商商量量地把两家的事合到一起办。

    昨天傍晚，她在收拾他的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一份文书。她平时从来都不看他的公文，可昨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偏偏就瞄了一眼。这一望，她就看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一一杨衡，她父亲的名讳……

    她的心头砰砰乱跳，就象做贼一样把那份文书的前后文字都看了一遍。看完她才知道，她爹如今也在燕山。她当时激动得更}新Ｏ心跳都要停止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啊，爹来燕山了，爹在燕州了！爹来了！

    她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见爹一面，哪怕只是磕个头不说话都行！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见他老人家一面！

    她连书房都没顾上收拾，就急急忙忙地找人打听她爹的落脚地方。

    她首先找到了当值的护卫头领苏扎，可话都没和苏扎说就转身走了，留下苏扎一个人在那里迷瞪了老半天。她觉得，这种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其中的牵涉太多了。她父亲在仕途上的磋跌让她对这种事情有种莫名的敏感与害怕！所以她马上就叫了个人去请包坎。是的，除了他，除了仲山大哥，在这种事情上她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石头哥和包坎大哥了！而且她还留了个心眼，不仅不让包坎把事情告诉他，还再三嘱咐包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还需要她来嘱咐？包坎比她更能明白其中的厉害。她爹杨衡是东元七年的榜眼，现在却是个九品芝麻官，不用问，不是犯过大错就是和什么大案子沾边。再联想到差不多遭际又同是东元七年进士的冉涛，包坎就是再糊涂也有所警惕一一杨衡多半在什么刘伶台案里。杨衡有这一层身份，包坎原本是不想帮忙的，可一来赖不住盼儿的苦苦哀求，二来也是不忍心看她抹眼泪，第三个心思就比较复杂，他一时也理不清楚……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燕山提督府卫尉要在燕州城里查个什么人的落脚地方，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就算杨衡的身份敏感，包坎也不想招惹是非，随便扯个理由派了几个心腹人在城里城外的驿馆旅店一问，半个时辰不到便找到了杨衡。

    知道了杨衡的落脚处，盼儿却鼓不起勇气来了。她怕爹不想见她，更怕爹不认她这个女儿。磨磨捱捱一直拖到今天天光大亮，在陪了她一宿的大丫的反复劝说下，才终于把心一横，换上一身士子装扮悄悄地溜出门……

    现在，她坐在厢房的炕沿边，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杨衡也是两只眼睛通红，低着头，两只手死死地揪着纱衫，一声连一声地长嘘短叹。

    他一直都没敢问女儿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看她的打扮，他判断应该不是流落在贫苦人家。可日子不贫苦不等于人不遭罪啊，这世上受苦的地方太多了，多得人想都不敢去想象。就算是被大户人家收留，也不见得能享福啊，公公婆婆会不会不待见她、丈夫会不会不再疼惜她、大妇的嫉妒呢？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折磨不堪忍受……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他突然想到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忍不住用眼角去打量了女儿一眼。这穿戴，这身衣服，软脚幞头上嵌的金花，腰间挂的佩玉……他猛地意识到，女儿现在很可能是在那种地方！

    他的起了哆嗦，嘴角也难以抑制地抽搐起来。不！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不会的，一定不会的，那绝不可能！他杨公度的女儿，绝不会落难到那种地步！

    可人的思维总是这样，当自己告诫自己不许去想的时候，可怕的念头却无法克制地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一下就痛苦地用手蒙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汩汩地流淌出来。不，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这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杨衡哭了，盼儿反而不哭了。她的眼角和脸颊还挂着泪花，努力地让笑容浮现在脸上，说：“爹，您老人家哭什么呢？女儿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么？”

    杨衡也挤出一丝笑容，拿手背擦着眼睛说：“爹没哭。爹是高兴……看见你好好的，爹心头高兴。”

    “身体这几年里还好吧？”盼儿问。

    “好。她老人家的身体好着哩……”杨衡违心地说着谎话。他娘的身体从去年入冬开始就一直时好时坏，请过好几个大夫，吃了好些药，总是不见起色。当然，老人家有点讳言忌医隐瞒病情，也是病情不见好转的一个原因。他知道，这是娘亲不想再拖累他们……

    盼儿抿着嘴唇，不想让泪水重新落下来，默了一会，又问：“弟弟还好吧？小姨呢，她好么？”她还是按家乡风俗称呼杨衡的续弦为小姨，而没有按照京城的通俗称谓叫二娘。

    “他们都好。”杨衡也忍着泪，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的模样，笑着点头说道，“你弟这两年个子窜了一大截，都快赶上你这个当姐姐的了。你二娘也好着哩，我来之前，她还提到你……”他埋下头，说不下去了。离家前，娘亲和妻子都叮嘱过他，让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打听女儿的下落，要是日子过得不顺心不如意，无论怎么样也要帮扶她一把；要是女儿落了难，那就一定要把她从苦海里拔救出来……可看女儿现在的光景，他拿什么去救她？不管是从教坊还是从酒肆里取人，都得要一大笔的花销，他哪里有这么多的钱？他的泪水禁不住又滚落下来。唉，都是他这个当爹的不是啊……

    盼儿假装没看见他落泪，说：“爹，眼下好几位朝廷钦差都在城里住着，州城里风声不好。一一我也不能在这里多留……”

    这些不明不白的话更是映证了杨衡的可怕猜测。他猛地咧开嘴，呜呜地号啕起来。

    盼儿一下就被她爹的蓦然举动给吓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就赶紧停下了话。她没说错呀，城里的确是住着四位钦差啊；他们不单是来找十七叔的不是，还都想在和尚大哥身上觑点毛病出来，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怎么就惹得爹如此的伤心？她马上就联想到她爹最近这些年的遭际，又想到包坎昨天晚上对她说的话。她立刻就明白了。看来爹爹他老人家是担忧公务没落实，回去会落处分，又遇见自己，公事私事掺杂一起，触景生情所以才伤心的。她马上劝慰她爹说：“您老人家别担心公务上的事情。我听豆娘说，过几天仲山大哥要回来述职，到时候我给他说一声，让他在白酒的事情帮您去和六伯说说……”

    杨衡还在吞着声气哽咽，可盼儿的话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瞪着泪眼迷蒙的眼睛随口问道：“豆娘是谁？”

    “就是以前娘亲指给我的丫鬟豆儿……”

    杨衡明白了。但他又不是太明白。还有那个什么仲山大哥和六伯，怎么又和白酒的事情扯一起了？事情发生得太多，到现在他脑袋里都有点糊涂，所以还有一件大事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工部指派给他的差事，他女儿怎么也知道了？

    “仲山大哥就是豆娘的男人。”盼儿给她爹做解释，“他才升了官职，要来卫府换印信的。前天豆娘进城时，来家里坐过一回，她说，仲山大哥就是这两三天里便到。”

    杨衡总算清醒了一点。他抹掉泪水，思索着问：“仲山大哥？就是孙复吧？”他不是本地官员，所以对燕山的文武并不熟悉，只听说过几个人，但其中就有这个孙复一一这人是他在屹县打过交道的酒场东家霍伦的女婿，想不听说都不成。见盼儿点头，又问，“那六伯……又是谁？”他很怀疑这个六伯就是霍伦，因为他知道，霍伦在霍氏宗族里排行就是老六。

    就听盼儿说：“六伯姓霍，名讳是伦……”

    果然是他！

    “……豆娘是六伯的乾闺女。”盼儿又说。

    杨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啊，当初跟在盼儿身边的那个丫鬟豆儿，现在竟然是，是……竟然是将军夫人了？

    见盼儿点头，他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他只能感慨，一个人一辈子的遭逢际遇，实在是太难以预料了！谁能料想得到，他这个进士及第会沦落到工部作坊里做主事，又有谁敢预言，一个丫鬟会成为朝廷命妇？

    他马上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他刚才恐惧害怕的事情只是他的无端猜测而已，盼儿并没有遭遇到那些他想都不想的事情。这也让他不免有了几分期望：既然豆儿都有如此的造化，那他的女儿呢？虽然命数在天不能强求，可她总不会不及豆儿吧？

    他马上为自己的这些念头而感到羞愧。

    但他又实在是忍不住要去想。而且他还管束不住自己的嘴，居然找女儿打问：“你现在……”他真不知道下面的话该怎么说出口，只能张着眼睛望着盼儿。

    盼儿神色有点黯淡，低下头，踌躇了一下才说道：“女儿现在寄居在别人家里。”

    盼儿的犹豫被她爹误会了。杨衡还以为是女儿的境况不好，所以不想告诉自己。难以抗拒的失望和失落顷刻间就落在他身上，刚刚振奋起来的一点精神气顿时被现实的残酷击打得烟消云散。他委靡在炕沿边，难受和痛苦地不想说话。看来，人的命数确实是天底下最难以琢磨的东西啊……

    盼儿却没注意到她爹的神情在一瞬间就有了如此巨大的反差。她更担心的是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她很害怕，惟恐自己在这里和她爹说话的事被某些有心人看见了，拿去作为把柄对付商成。包坎反复告诫过她，她爹是和什么大案子沾边的人，眼下朝廷里人事复杂，有人正在想办法对付她和尚大哥，所以她必须谨慎再谨慎；而且，一旦商成出事，遭殃的绝不只是一两个那么简单；会牵连到很多人！

    她站起来，说：“爹，我真不能再留了。我要走了。这几天您别到处乱走，等仲山大哥一到，我马上让他来找你，有什么事你就和他说。”她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杨衡。“来得急，我没给您和家里预备什么。这里面是十两金子，包坎大哥送的。还有两颗夜明珠，是大丫姐姐送我的，我留着没什么用，你带回去给奶奶一颗小姨一颗。还有一枚大内御制的五彩币，是过年时他，他……和尚大哥送我的。你带回去让弟弟挂身上，沾个喜气！”

    杨衡攥着荷包，早就听得傻住了。

    “爹，女儿，女儿……”盼儿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她退到脚地上，正预备跪下去给父亲磕个头，就听门口有人拖长声音笑道：

    “哈！好你的杨公度！我和延清还怕你在驿馆里冷清孤单，谁知道几年光阴不见，你个谦谦君子竟然也长了风流学问！”说着话，那人已经自己推门进来，手腕一抖手指一捻，一把画着百鸟朝凤图的折扇刷一声打开，潇洒地挥舞两下，再一抖手，又呼啦一声合起，扇骨敲着手掌围着盼儿转了一半圈，嘴里啧啧连声叹息道，“……公度兄好眼光！这小娘子模样俊俏体态风骚，果然是个风流人物，真真是我见犹怜。”

    冉涛一身寻常读书人装束，紧跟着欧阳止进来。他本来也想附和着与杨衡开两句玩笑，目光一转已经瞧清楚了盼儿的脸庞模样，登时就惊骇得脸都有点走样，大张着嘴，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衡跳过去一把抢住欧阳止那只不规矩的手，急急地说道：“欧阳晓启，你要做什么？”

    欧阳止却不在乎，手臂被杨衡拽住了，连身子也被拖得斜了半边，可他自命的风流潇洒，先不忙和杨衡计较，踅过身继续对盼儿说：“这位小娘，在下有礼了。公度，你别拽我。一一不知小娘是在教坊里任事，还是在哪家酒肆里挂牌？有空在下一定去领教小娘子的烹茶技艺。一一公度，你再不松手，今天一天的酒饭用度，我可就不理会了啊。”

    杨衡一把摔开他的手，恨声嘶吼道：“欧阳止，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儿啊！”

    这话一出，欧阳止和冉涛同时楞住。

    盼儿这时也清醒过来。她站起来，先搀扶着杨衡坐下：“爹，您别生气，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回过身，轻蔑地乜了欧阳止一眼，冷淡地说道，“你是欧阳止吧？我听不少人提起过你。人们都说你言语无状举止轻浮，我还以为是别人浑口胡言，谁知道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回头我去请教一下狄伯伯和陆伯伯，看看象你这种人，到底能不能胜任端州通判。”又跪下朝杨衡端正一礼。“爹爹，女儿回去了。”说完起身，朝冉涛略一点头施了个文士礼，便自顾而去。

    欧阳止彻底傻眼了。说错话误会了杨衡的女儿，他倒是不怎么在意一一大不了给杨衡赔个不是就完。可杨衡女儿嘴里突然蹦出的“狄伯伯”和“陆伯伯”是谁？狄栩？陆寄？杨衡的女儿不是早年间就被土匪劫去香销玉陨了么，怎么可能又和两个卫署大员熟识到地步？

    冉涛追出去没能留下盼儿，没头苍蝇一样又蹿回来，指着欧阳止除了摇头就是叹气，最后使劲一跺脚，一屁股扎在炕沿上，擂着大腿哀鸣了一声：

    “欧阳晓启啊欧阳晓启，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要口下留德，要口下留德，你看你今天都做了什么事？你今天做了什么事啊！”

    欧阳止迷瞪着眼睛问他：“那女子，到底是谁？”

    “是谁？你还敢问是谁？”冉涛跳起来就喷了他一脸唾沫，咆哮着吼道，“你不知道那是谁？你不知道那是谁你还敢满嘴胡诌？我告诉你，那是大将军的大妹！是商家的大小姐！是孙仲山的妻姐！”他喘着粗气偏脸望了一眼和欧阳止一样目瞪口呆的杨衡，叹息了一声又说道，“……她也是公度兄的女儿一一杨盼儿。”

第十章（16）盼儿的想法

    盼儿没有理会一路跟着她做解释的冉涛，绷着脸便走出新驿馆，随即便上了一直在驿馆外等她的马车。

    “回去。”她对车夫说，再没看冉涛一眼，顺手就扯下了车厢上遮阳挡尘的薄纱。

    车夫答应着，收起踏凳跳上车辕，嘴里吆喝一声鞭子甩了个响，温驯的辕马扑噜了一个响鼻，便在石板路上嗒嗒哒哒地迈开了蹄。

    盼儿努力按捺着胸膛里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板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悄悄地透过轻纱帘子去观察还站在驿馆门口的冉涛。她认识冉涛，在自己家和十七叔家都见过，知道他是在燕水葛平库做转运副使，是十七叔的同僚；听大丫说，十七叔和这个冉涛不仅在公务上很有默契，私交也不错，大年的前后十七叔还在帮他走门路，想把他的家人也接来燕山。她对这个人也比较有好感。这倒不是因为冉涛和十七叔家走得近的原因，而是因为去年冬天里他两次被商成挽留下来在家里吃晚饭，她看见这人和商成说话时的语气神情都很尊重，所以她对冉涛的印象就很好。

    但她从来都没想到，冉涛竟然是她爹的故友。而且，看刚才的情形，她爹和冉涛，还有那个有名的风流人物欧阳止，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马车已经走到街尾，拐过一个弯之后，就再也看不到驿馆了。

    她这才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除了冉涛和那个欧阳止，应该没有别的人看见她来过。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过驿馆，更不想因为她爹的事，而让别人抓住把柄对商成起什么歹毒心思。可冉涛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自己想隐瞒也隐瞒不住。好在她当机立断，拿话吓住了欧阳止。想起欧阳止刚才被她惊吓得面孔煞白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就觉得好笑一一谁让他说话轻浮还无端端冤枉自己的？还有冉涛慌慌张张地跟着自己一路作解释，他应该也被自己唬得不轻。

    想起刚才的情景，她忍不住又咯地一下笑出了声。这个冉涛平日里看着挺从容庄重的一个人，连说话走路都是四平八稳的，怎么如此经不住吓唬呢？这些人难道就真以为她说了要去告诉狄家伯伯和陆家伯伯，就真会去告他们的恶状了？先不说她拿什么理由去找狄陆两位伯伯告状，就算她见着他们，也和他们说上话，问题是，她说的话，两位伯伯肯相信么？再说，她拿什么去告状？就说欧阳止调戏自己？

    即便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脸还是一下羞得通红。她在心里连啐了好几口，才把心思转到正事上。

    她的正事当然就是她爹这次来燕山要办的公务。其中具体的事情，包坎昨天晚上已经和她说过，就连商成给工部出主意，希望工部想办法让霍伦酒场里的白酒成为贡酒的事，也一并告诉了她。

    包坎也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去找孙仲山帮忙。

    她想过之后，也觉得包坎的主意有道理。本来哩，这事十七叔出面是最好。但十七叔现在有案子在身，人也拘押在巡察司，让他出面周旋这个事情，明显既不可能也不合适。按说，既然十七叔无法料理，那么十七婶也可以从中替杨衡与霍伦牵线搭桥。可首先是十七叔的案子没有了结，所以不能在这个时候麻烦人家十七婶；再一个，去年冬天霍伦撇开刘记货栈，把在中原售卖白酒的买卖大部分都交予上京的大商号永盛昌去做，把十七婶气得三天没下炕，当时就说了，从此再不认这个六哥，所以这件事十七婶肯定不会帮忙；即便要帮，也肯定是帮倒忙！所以她也不能去央告十七婶出面，只能去找仲山大哥。

    她相信，只要她开口，仲山大哥肯定会答应；不单会答应，他还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可能让她爹吃亏。当然仲山大哥也不会让霍家六伯吃亏，那吃亏的就只能是工部了。但工部是朝廷的，亏多少也和她不相干；她只要她爹的差事能办好就行。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爹也是工部的官员，又是工部派来燕山经办此事的人，要是朝廷和工部吃了亏，那些人会不会迁怒到她爹头上呢？

    答案是肯定的。就算她没多少见识，也知道到那时工部和朝廷追查下责任来，不可能放过她爹。就算没事都有人在挑她爹的明白，何况他这回还把如此重要的差事办出了毛病？

    啊呀呀！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她一下就变得手忙脚乱。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怎么办呢？她急得在车里使劲抠手指头，心里慌得扑腾腾乱跳，小脸也憋得通红。可急忙之中，她又怎么可能想得出来一个既让她爹的差事圆满，又能使工部满意的两全其美法子？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她甚至都恼恨起她爹了：您为什么偏偏要在上京任职呢？您要是在燕山做官，那该有多好，有和尚大哥遮护着，别说是个破白酒的差事，就是更大的事情也能轻而易举地经置妥当！

    她楞住了。哎呀，她空自在这里瞎着急乱操心，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为什么不能让她爹来燕山做官呢？就她所知道的，张绍伯伯的卫府，就管着一个很大的作坊，陆寄伯伯的牧府同样管着两三个差不多的作坊，她爹完全可以去那里做个主事；况且她还记得，她爹刚刚入仕的时候，便是在西京汝州府的巡察司作的八品官，他现在完全可以在狄栩伯伯那里谋个职务嘛……

    想通了这一层，她一下又高兴起来。对，干脆就让爹来燕山做官，这样她就能经常和他还有奶奶与弟弟见面！

    她甚至还想了一些更长远的事。她在他家门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却一直都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她总是觉得心里很愧疚。她也知道，他在燕山的根基薄，资历也浅，很多事都做得不顺心。每当她看到他一个人拧着眉头在书房里转圈子叹气这些的时候，她总是希望自己能帮他一把，替他分担一下。可她本。2５］8ｏＯ］。有这个心，却没这个力。她能帮上他什么忙呢？她是个没见识的小女子，除了识字能记个帐簿以及家里的繁琐杂事能搭把手之外，门外的事情什么都不懂。但是她爹不一样。她爹是进士及第出身，再怎么样，眼光见地也不会比冉涛他们还低，说不定很快就能十七叔一样，成为他在公务上的好帮手，帮着他把燕山营务好，好让他能更早地摘掉“假职”两个字，做个真真正正的提督！这样，他总不能再对自己视而不见了吧？

    说做就做，她立刻教车夫让马跑起来。她要立刻回到家和他说这个事情。她觉得，他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这可不仅是为了她爹，更多的还是为了他！

    可当她一路催促着车夫赶到家，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前院他办公的那个小院子去寻他说事情，他却没在那里。她甚至把小院后他歇宿的大屋也瞧过了，还是没看见人影。不仅他不在，轮班值守的苏扎和段四，也是一个也不见踪影。

    她找到一个小校。小校告诉她，苏扎昨一晚是值夜岗，辰时和段四交卸了差事之后，就回家了。

    “那，段四大哥呢？”她问。

    “段校尉陪督帅去办事了。”

    她忍不住跺了下脚。真是急死人！今天不是休沐吗，他还去办什么事？

    小校笑了笑，说：“督帅出去办什么事，我们可不敢随便乱打问。”又放低声音道，“今天毅国公王义将军要回上京，督帅去送他了。”

    她马上问：“那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小校摇了摇头。

    没办法了，看来急忙做不成这事。但她马上安慰自己说，好事不在忙上，心急也吃不成热粥，反正他只是去送送朋友，今天之内肯定能回来，那时她再和他说也不迟……

    她谢过值岗的小校，带着失望和期盼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回到后院自己的小院落里。

    她的小院和月儿的小院就是两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堵人半高的院墙。两个姑娘要好，为了图省事，干脆就在院墙上掏了一个洞砌了个角门，这样她们随便想什么时候聚到一起聊天，连院门都不用出，马上就能见面说话了。

    她的几个丫鬟已经知道她回来了，老早就在分隔前后院的角门处等她。她一出现，她们就象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把她迎回去，好象她是出了一趟远门刚刚才到家似的。

    大丫还没回家，正趴在炕桌上打盹，丫鬟们又帮她换衣服又打洗脸水的又替她重新梳理发髻连带叽叽喳喳一通说笑闹腾，也就醒了。因为屋子里人多，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问她：事情怎么样？

    盼儿把丫鬟都支出去，然后拉着大丫的手，把今天去见她爹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既高兴又感激地对大丫说：“幸亏有你劝我，不然我肯定要后悔不知道多少时间。”

    大丫也很替她高兴。

    盼儿又把自己在半路上临时想到的事告诉了大丫。她觉得，大丫一定会赞同她的想法。当然，她没说她这样做更多的是为了他着想。

    可出乎她的料想，大丫听她说完之后，一下就沉默下来。

    盼儿紧张地看着大丫，问：“怎么，你觉得我想的不对？”她心头有些不安。大丫虽然只比她大几天，但是看起来比她成熟得多，思虑也比她细，做事更比她稳重得多。一直以来，她都把大丫看成是自己的亲姐姐，很多事都要找她帮着拿主意。

    “你别去和大哥说这事。”大丫说。看盼儿不明白，就又说，“公务上的事，你千万别去搅合。”她拉着盼儿的手让她坐下，想了想，说道，“你还记得不，我六伯伯去年也找过和尚大哥，想讨官做的事情？”

    盼儿点点头。她听说过霍家六伯讨官的事。

    “当时是我爹出面替六伯伯说的好话。”大丫说道，“我还记得那一晚，和尚大哥朝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茶水都没喝两口就走了。他走的时候使劲地摔门，把门楣屋梁上积的灰都震落下来。”她看着盼儿，告诫她说道，“所以你也不能去说这事。你不单不能和他说，也不能找其他人帮忙办这事，不然的话，消息早早晚晚都会传到他耳朵里。他的脾气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被他知晓了你这样做……”她没把话说下，只是目光严肃地盯着盼儿一一你知道这样做了的后果会是怎么样吧？

    盼儿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了。她一下就泄气了。她在回家的路上，连她爹来了燕山之后住在城里还是城外的事都想好了，哪知道最后会是这个结局。而且她也不会替她爹讨要多大的官，只是个作坊主事，这也不能说？

    大丫摇了摇头。这事当然不能说。可她懂其中的道理，却说不清楚，所以也没办法劝说盼儿。她只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官大官小的事……

    道理盼儿也明白。但是她还有点不能接受。而且一想到她爹在京城过的日子，还可能遭逢更多的磨难，她就难过得不行。她低头抹起了泪花，哽咽着问大丫：“那我爹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我爹捱苦，也看看着他受人作践吧？”她总得替她爹做点什么呀！

    “多拿些钱帛给他吧。”大丫无奈地说。她临时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盼儿边哭边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可她没什么钱；大丫帮她娘管着一个家，倒是攒了一点私房，但也不太多。大丫说：“我这里有两百多贯，还有些金银首饰，你先都拿上。罢了咱们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凑点。”

    “嗯。”……

第十章（17）巧遇

    在善良的大丫好心地告诫盼儿，千万不要做出讨官的傻事时，商成正顶着炎炎烈日走在回城的路上。

    他刚才是去给王义送行。

    在许多人眼里，毅国公王义，无疑是个有点真本事的年青人。这人出身虽然高贵，和人来往却很少自持身份，平常举止谦逊又不失尊贵，神态随和又不至于轻佻，知书达礼不说，说话做事也是自有一套方圆规矩，因此公开夸赞他的人不少。但这个人身上的毛病也很突出，最大的一条就是做事太过仔细缺少变通，经常在公务上抓着别人短处教人下不来台；再加上他是在知兵司做事，掌管的就是军中禁令处罚，几次当众重罚的当事者碰巧都在以前和他有些小过节，这就难免给人留下一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印象；为此，他还得了个睚眦必报的恶评。也就是被人误会性格有这两桩缺陷，所以一般人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有些人还把他做过的一些事拿出来渲染传扬，这就更加坐实了他“心高气傲不易相处”的传言。可商成和王义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比如这回王义要离开燕山回京，商成不仅尽全力挽留，还举荐王义就任右军司马督尉；这就让不少人觉得无法理解。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是督帅胸怀坦荡能容人的体现，同时也对拒绝商成一番好意的王义有了更多的看法一一这人连司马督尉都瞧不上眼，未必还癞蛤蟆念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着要当燕山提督？

    就因为这事，这几天军中不少将校都找机会或明或暗地提醒商成，王义是个小人，留他下来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李慎！既然他自己要走，那就让他走好了；走得越早越好！

    对于隐晦地表明自己观点的人，商成都是不置可否，也不评价。朋友各自交往，这是他做人的信条之一；他绝不会因为别人对王义有什么意见想法，就影响到他对朋友的态度。而对于那些明火执仗说王义坏话的人，都被他严厉地斥责一顿。断言王义就是第二个李慎的段七，更是被他直接下命令回家养病一一“等你脑子清醒了再去端州做事！”

    当然也有人替王义说好话。郭表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也是最坚持让王义去枋州做督尉的人。可惜的是，不管是他还是商成，两个人轮番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还是没能让王义回心转意。

    既然留不住，商成也没办法，所以他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一直把王义送到城南十里的接官亭，然后两个人才互道珍重依依话别……

    现在，他坐在马背上，由着战马沿驿道上的护道树荫凉地慢腾腾地挪动。送别朋友的淡淡伤感让他的情绪不大好；白晃晃的毒日头晒得人额头肩背滚烫，道路上一踩半尺的尘烟燎得人鼻孔喉咙着火一样难受，更是使他心烦意乱。他已经脱了长衫，只穿着件没袖的短褂，光着脊梁耷拉着眉眼，低头默不作声。

    他心情不好，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王义刚才又和他提到李慎。王义坚持认为，李慎的死固然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但商成在其中也脱不开干系。他尖锐地指出，就是因为商成顾及李慎的提拔之恩知遇之情，所以一再对李慎采取姑息和放纵的态度，最后不仅导致战事失利，也使得李慎身死名裂……

    商成没有替自己辩解。他也无从辩解。而且王义的指责并没有错，他拿什么去辩解？这确实是他的错；假如不是他这个假职提督一味的维护，李慎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唉，李慎的毛病他不是不知道；按道理，他早就该和李慎坐下来严肃地进行一次长谈，可每次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耽搁了……他马上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一声：你这不是在为自己开脱，还能是什么？你为什么不把李慎找来谈话？不就是因为他是你的老上司，又对你有简拔的恩情，你怕磨不开情面吗？不就是因为你怕落一个“恩将仇报”的评价吗？你看看你一一你为了自己能落下个好名声，都做了些什么事？！

    段四带着两个护卫，不紧不慢地骑马跟着他。

    段四早就瞧出来他心情坏得很，又想不出话来劝说，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盼着能找个稀罕岔开他的念头。看商成从鞍桥上抓了长衫抹汗，就说道：“督帅，天气太大了。一一要不咱们在前边的岔路口歇息下再赶路？”

    商成抬头看了一眼。半里地之外过一座小桥，驿道便分作两岔，一条继续向北通往州城，另外一条曲折向西。大道一边是宽宽窄窄大小不一的麦田；热风一卷，阵阵暑气夹着土味麦香扑鼻而来。路的另一边是个百十户人的村子，一片高高矮矮新新旧旧的泥垣茅屋中，也有几座白灰抹墙砖脊瓦顶的大屋明显高出周围一截。近了才看清楚，庄子里临街的房屋十有六七都接出凉棚，挑着茶点面食各式幌子。眼下时近晌午，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路面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停了一辆卸了辕的马车停在路旁。远近几座凉棚下的驻马石上还拴着几匹驮马叫驴走骡；不用想，这些牲畜的主人大概也都在歇晌打尖。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歇一会。”说着伸手摸了下肚子。他起得早，卯时吃的早饭，到现在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两碗稀粥几块干馍早就化了汗水，现在肚皮也是饿得咕咕叫。“顺便吃点东西。”

    段四笑道：“好。我去找家干净点的馆子。”说着打马先去了。

    等商成他们慢悠悠地走近，段四已经找好了一家饭馆，老板兼伙计隔着老远就热情地大声招呼，惹得周围几家买卖都站出来瞧热闹。段四拽着商成的马辔头说：“都看过，就这家有新鲜出锅的酱牛肉。肉不错，味也好，可惜就是没酒。”

    商成没理会段四的话，自己跳下马，抓了长衫挂肩上，拿衣角抹了把脸，迈开步就要进凉棚。

    远处停马车那间茶水铺的老板突然使劲一拍腿，指着商成大笑说道：“哈呀老客！是你啊！边说边笑，一溜小跑就奔过来。

    商成转头看过去，面相有点熟悉，稍一回忆就记起来了一一州城里大茶坊北谯居的伙计张小。他也笑起来，拱了下手说：“真是巧了！张小哥，你怎在这里？”

    张小两步跑过来一把就攀住商成的胳膊，脸上几乎笑得要绽出一朵花来：“巧了巧了！今天早上我一出门就听见喜鹊叫，心头还在嘀咕哪里有什么喜事。想不到是说我会在这里巧遇了老客你！”他假装没看见饭馆老板黑得锅底样的脸，拽着商成说道，“有一年没见老客您了吧？这一向可好，生意兴隆不？来来来，我那里去坐……”不由分说就摆了个请的姿势，把商成朝自己的凉棚下引。

    商成瞥了饭馆老板一眼，抱歉地小声说：“小哥，我们这是预备打尖……”

    张小浑不在意地一摇头，说：“哪里吃不是吃呢？”回过头对饭馆老板说，“汪家大哥，这几位是我早年就结识的老客，他们在你饭馆的吃喝花消，都算我头上，回头我补给您。”转头又对商成说，“走走走，我那里去坐。”又扬了声气叫道，“家里的，来贵客了！有什么好茶好酒好饭食，只管上！”

    段四和两个护卫都仰了脸张着嘴直乐。商成笑道：“小哥果然是个豪爽人！那，我们这顿晌午就打搅了？一一丑话说前头，我们可是没钱。”

    张小把瘦得隔布也能看见肋骨条的胸脯一挺，很豪气地说道：“老客说的什么话！这顿饭我请了，想吃什么只管说！”

    段四笑着啐他一口：“你请我们？你就扯娘瘟的淡吧！”他从马鞍鞯边的褡裢里掏了两三串铜钱，丢给饭馆老板。“上好的酱牛肉，先切十斤过来。钱你收着，不够走的时候补你，多了就当是拴马的桩子钱。”饭馆老板这才转怒为喜，忙不叠地去切熟牛肉。段四追上来，问张小说；“你那里有酒没有？”

    “有！”张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立刻打包票说道，“米酒麦酒果酒杏花露，老客你想喝什么，我那里都有！屹县霍家酿的白酒也有一一只是不多！”

    段四咧嘴笑起来：“有白酒更好！”又斜着眼睛瞅了张小一眼瘦不巴骨的干精模样，问道，“有点本事，白酒也能弄到。哪里来的？怕不是从卫军中偷出来的吧？”

    张小马上摇头，说：“那怎可能嘛，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军营里鼓捣这事。不怕对老客你说，这酒是别人送我的，只有五斤，是用青花瓷坛子装来的一一”他笑嘻嘻地溜了商成一眼，小声说道，“就是价钱嘛……”

    段四使劲攘他一把，把张小推了个趔趄，笑骂道：“还怕我们短你的酒饭钱？”

    张小揉着肩膀不说话。

    段四又问：“说说，这青花是从哪里来的？”就是商成也有点好奇。用青花瓷坛装的都是霍家酒场出的上等好酒，因为还不太清楚这酒的由来和工艺，所以产量很少，霍伦除了用它送人之外，从来不朝市面上发卖一一这张小怎么拿得到这玩意？

    “别人送的。”张小说，“我一个远亲和州城的霍家是亲戚，酒是霍家人送她的。她前几天到我这里小住，就把这酒送与了我。”又对商成说，“我这远亲，老客也是认识的……”

    商成咧了咧嘴。张小的远亲就在凉棚下坐着哩。

    这人他的确认识。不仅认识，前不久还见过面；不单见过面，据说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现在城里到处都在传言说他和张小的远亲两个人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在个小驿站私订了终身；已经有不少人在找他讨喜酒喝了……

    他迈步进了凉棚，朝满脸惊讶的桑秀点了个头，笑着说：“秀姑娘也在这里啊。”

第十章（18）对面不识

    张家的茶水席棚不大，统共才摆下三张木桌。桑秀和她的丫鬟一桌，两个喝茶歇暑的赶路人占了一桌，商成和桑秀点了下头，就在空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来。他把揉成一团的长衫朝条凳上一压，招呼段四他们说道：“就这里吧。”

    段四三个都是军汉，军旅中搭伙吃饭大锅抢食的事常有，所以并不象文职官吏那样什么事都分个上下尊卑，再加他们跟在商成身边的时间也不短，清楚他的脾性，自然更不忌讳，不动声色间把周围动静审视一番，就嘻嘻哈哈地都围坐过来。两个护卫拉着张小打听都有什么好吃喝，段四放下褡裢，抓了把筷子在桌上垛两下比较长短，先给商成面前摆一双，笑嘻嘻问道：“大人，就是她吧？”

    商成正端着陶碗喝水，急忙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段四咧了下嘴：“我是说，您要讨的，就是那个胡女吧？”

    这回商成听清楚了。他横了段四一眼没理会。

    说话间饭馆送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酱牛肉，张小的婆姨把自家的菜馔摆上来，醋蒜、盐拌小葱、盐水煮黄豆和大酱酸菜……还有一大盘切开的咸蛋，琳琅满目也是一大桌。张小又把青花白酒倒了一大海碗过来，乌里透红的黑陶碗一人面前摆了一个。商成本来就有点饿，又不能喝酒，看段四他们你敬我还地喝得起劲，又觉得眼馋，干脆把喷鼻香的鸡油煎饼卷了肉和菜，甩开腮帮子唏哩哗啦就是一通大嚼，转眼就吞了六七张薄饼，抹了抹嘴说道：“我吃好了。咱们不急着回去，你们慢慢吃喝你们的。我去和老板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葱扔嘴里咯吱咯吱地嚼，放下筷子大声夸赞道：“呀！小哥是个有福气的人，大嫂的手艺真是不错！这小葱里还搁着蒜汁吧？爽口！”

    张小正陪着桑秀有一搭没一句地说话，见他起身离座，连忙站起来陪着笑说道：“大人这边来坐。”拿抹布把条凳擦了一回，又给商成重新倒了茶汤，顺手就递了把岔口蒲扇过来。“刚刚才听秀姑娘说，我才知道您原来不是行商的……”

    商成哈哈一笑：“我可从来就没说过我是行商做买卖的。”

    “是是是。”张小连连点头，站在商成身边又拿了一把破扇子替他摇风，一脸笑容继续说道，“老客……大人您是从来都没说过，是我眼花，竟然误会了。我也是见您和刘记货栈的高掌柜以兄弟相称，关系又特别的亲近，所以才误以为您也是穿州过府的大豪商。谁知道您竟然……”

    商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道路对面的屋脊，定定地注视着蔚蓝天空下一抹稀薄的浅云，半晌才嘘口长气，失笑说道：“我和高三哥……就是刘记的高掌柜，我们是同乡。”

    张小愈发地恭敬，笑道：“这刚才秀姑娘和我说了，您也是咱们燕山屹县霍家出来的人。”

    商成看了一眼明显有点走神的桑秀，笑了笑，也没辩解。

    “……说实话，打我头一眼望见大人，就觉得大人不是寻常人，谁知道大人竟然，竟然……竟然就是位大人。前头我都还在犯疑惑，依大人的模样举止，身份肯定不能比高掌柜低，可煞是奇怪，我却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大人的名号。按说，我在燕州城里多少也算是个消息灵通的人，怎么就会不知道咱们燕山几时又出了位大商家呢？亏得今天秀姑娘在我这里，不然我这迷糊还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张小满嘴都是逢迎奉承的话，虽然说得不搭准调，商成倒也一样听得张着嘴呵呵直笑，把蒲扇摇得哗哗响，问张小说：“这是你开的茶水铺子吧？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把城里的活计给辞了？”

    张小替商成的碗里续上茶汤，又给桑秀的碗里也倒上，这才说道：“这茶水铺原本是我哥嫂在营务。我本来也没打算辞城里的活。……您知道，这几年咱们燕山的天旱是越来越狠，遭旱的地方也越来越靠南，在土里刨活路是越来越难了。我们家的土地本来就少，一直是佃着别人的地在做活；风调雨顺的年景，去了佃租缴了赋税，剩下的粮食把稀的干的凑合一年，多多少少总能撑下一年。可旱情下来就不成事了。所以去年收了秋我哥便和我商量，打算把土地也佃给别人，自己收点租钱，另外找别的事情做。这不是，他刚刚起了这份心思，刘记货栈就换了东家，高掌柜升了货栈的大掌柜，我就央告他替我哥留心一份活计……”

    听了半天，商成还是没听明白，张小的哥去刘记当伙计，这事和张小辞店回家又有什么相干？

    “我的家就在村里。我家里的带着我闺女住。”张小说道，“我哥还有三个娃娃，娘老子的腿脚也不好。既要管顾老人，又要照顾小的，还要守着这茶水铺子，靠他们两个女人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所以我和我哥一合计，就让他去货栈做事，我回来好把铺子和家里都顾起来。”

    商成本来想说，你有口才又会来事应该你去货栈啊，可一看张小那瘦精精的身板，又把话收回来。他跟过商队，也做过驮夫，深知其中的种种困苦艰辛一一张小这身体吃不消那熬苦……他笑着说道：“那你哥在货栈里干得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有难处尽管说。我和高三哥熟得很，在霍家堡时饭都不知道在一起吃过多少回。他每回到家，必然要去我那里坐一坐的。”

    张小眯缝着眼睛笑起来，说：“老客有这份心，就是眼下倒没什么难处。我也要重重地道个谢。说起来，我家这茶水铺也是沾了货栈的光。只要是货栈朝南边走的商队，路过这里，哪怕不累也要歇下脚。不瞒老客，眼下刘记是咱们燕山数一数二的大商家，他们在我这里常来常去，我这茶水铺子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

    商成抿着嘴点了下头。这他相信。高小三是个重情义的人，就算张小和他只是在茶坊里本有过点头交道，可只要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总是会尽力地帮忙。

    他又问道：“那你家的地，佃出去没有？”

    提到土地，张小的神色马上就变得有点萧瑟。他摇头说道：“这周围不少人家都在打着把土地佃出去的主意，所以我家的地就没找到人来佃。”

    “那怎么办？你在种着？”商成问。他有点怀疑张小有没有这个能耐和体力。看张小的婆姨，瘦胳膊细腿的也不象是个地里干活的女人。也许是张小的嫂子在种吧……

    “开春撒了种子，就没管顾了。”张小低下眉眼，叹着气说道，“去前年就旱过一阵，今年地力不够了；今天旱得更厉害，估计花再大的力气也很难有个好收成……我哥到货栈做事，就我这副小身板，想在土地里刨食根本就没指望。我嫂子和我女人也不成。地里的活路，翻土、犁地、上粪、浇水，哪样不是重体力活？”

    商成沉默了一会，问：“那这村里，象你这样的庄户，多不？一一我是说，撒下种子就不再耗力气的人家，多不？”

    “不多。”张小苦笑着说，“不是每家都是我们这样光景。但出门做事的也有，今年比往年还多一些。”他琢磨着商成的意思，似乎是在询问确切的情形，就补充说，“往年有出门做事的，那一般都是家里劳力多没事情干；今年有些劳力不足的人家也有人出门找事情做。我估摸着，大概全村有一成三四的人家有人在外面揽活路。”

    商成不说话了。鼓励农户努力耕作，规劝制止百姓跑去城里揽活，这就是大学士朱宣那份文告《再劝农桑文》里提到的“尊本镇浮”。很显然，在这方面，燕山的实际情况又与朝廷的文告背道而驰了。看来，想把燕山的农业搞上去，想让人们都把肚皮吃饱，还有许多具体的困难在前头等着他……

    “大人，有个事，不知道我能不能，能不能……”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桑秀，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问道。

    商成转头看着她，笑着说：“你有什么事？我都说过了，咱们俩其实是亲戚，你不用开口大人闭口大人地闹得那么生分。”

    桑秀当然不能把商成的话当真。她现在还是乐籍，眼前的却是朝廷的七品官员，哪里敢不分出个上下尊卑？当然，出身教坊却受人尊重的歌伎伶人并不是没有，但那只是极少的少数，更多的人却都时时刻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一一她们是歌伎，是舞姬，是伶人，是琴女……她们可以和达官显贵们在茶肆里谈诗论令，也可以说古道今，兴致上来互相引为知己也不是不行，但有一条，这“知己”二字却只能由客人去宣扬一一那是风流佳话一一自己却只能谦辞推却归誉于客人，不然的话，即便是客人不说什么，教坊也不会放过她们，小则严词训斥，重则鞭笞训诫，勾销画牌的事也时有耳闻……

    她低垂着目光，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有点神不守舍，思绪似乎早就不在这席棚底下……

    上月底她回到州城，马上就去州府教坊办自己脱离乐籍的事。她本来想着这事情应该不难。一来她随身带着上京内苑发给她的脱籍文书，二来她也带着自己这些年里所有的积蓄；她想，就算教坊有人想为难她，她也可以花钱买个平安顺利。燕州教坊倒是一点都没难为她。歌伎舞姬们脱籍，是她们一辈子的大事和喜事，不是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的话，谁肯在这种事情上使坏损阴德？可她递了文书缴了市币还了画牌，最终却没能拿回自己的文契一一她来的实在是不巧，教坊里管契约的吏员刚刚去了渠州公干。

    没办法，她只好在城里寻了间旅店赁了间屋先住下。好在她解契脱籍的手续已经办完，教坊准许她拿回文契的公文也在她手里，只要等办事的人一回来，她马上就能彻底摆脱歌伎的身份。她几乎每天早晚就要去教坊跑一趟，去看那位吏员回来没回来；剩下的时间就呆在旅店里焦灼不安地等待，生怕办事的人回来被她错过了。因为担心事情夜长梦多再闹出什么可怕变故，在那十多天里，她焦愁得什么都吃不下，夜了也睡不好，一天到晚都是无精打采的，除了去看望自己师傅桑爱爱一回，其余时间连旅店都不出，就连城里几家听说她回了燕山的大酒肆歌楼出大价钱请她献艺，她也找理由推脱没去。

    三天前，她听别人说那个吏员回来了，就马上带上公文跑去换领自己的文契。因为心情太激动，她甚至都忘记自己还有辆马车，而是从西城一路跑到了教坊司。

    告诉消息的人没骗她，管契约的人确实回来了，可她还没见到那人，就先被教坊管事请到了公廨。她当时就敏感地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一一教坊的三个正副管事都到了，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进公廨的时候，她都快急哭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又和她料想不一样。三位管事和两个陌生人并没有和她说什么可怕的事，而是和颜悦色地和她聊闲篇，一会问她前几年在燕州过得顺心不，一会又问她在上京的种种经历，还关心她脱籍之后会做什么。她完全被他们闹糊涂了，也有点被惊吓住了一一他们和她说话时，不仅给她让了座，还给她倒了碗茶，谈话里也再三地自称是“下官”……

    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打问什么，只能陪着小心认真应付，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直到管事问起她师傅桑爱爱，问起桑爱爱是不是在替她这个爱徒做媒，她都还是懵懵懂懂。她那时候还以为这些人要去对付霍家人，所以在心里很是惊讶了半天一一她觉得这些人可真是胆大包天了，竟然敢寻霍家的不是！同时她也觉得非常害怕一一这些人居然敢和霍家作对，不用问，他们的背后肯定有不得了的依仗！而且当时那五个人都用一付期待的眼神望着她，更是让她心里充满了畏惧和惶恐……

    虽然明白自己一旦说了实话后果可能不堪设想，但她还是否认了做媒的事。她告诉他们，前些天确实是去霍府拜望过师傅；但霍公正因为个大案子而被拘押在巡察司，她师傅没有心思和她说话，所以她坐了没一会就离开了。霍公的案子还没最后判下来，霍家人心惶惶，她师傅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给她做媒？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被锁拿的准备。她那时很恐惧，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但她还是说了真话。她想，哪怕是要下大狱哩，她也不能说谎；况且师傅和霍公都对她有恩情。人要是忘恩负义，那不就是连猪狗都不如了么？

    不出她的意料，五个官员听完她的话之后，脸色都变得很失望。一屋人一起沉默了半天，管事突然问她，是不是和燕山提督商大将军熟识？

    她更加害怕了。她觉得这些人简直是疯癫了！这些人难道都吃过熊心虎胆，竟然敢去找下凡的武曲星的麻烦？

    她还是摇头，说从来就不认识。她说的是真话。她的确不认识提督大人，在燕州时也没福气见到商大将军；她师傅与霍公还没好上多久她就去上京，这次回来才是头回去霍家，只听师傅说，大将军平时也很少去霍府。她还为桑爱爱开脱，说师傅虽然很受霍公宠爱，可毕竟只是妾室，很多事其实都不知晓。

    这些显然不是那几个人想要听的话。可他们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最后还是管事把话挑明了：她福气好，大将军看上她了，想讨她回去！

    她一下就懵了！做梦都没有梦见过的喜悦突然从天而降，让她完全迷失在巨大的欢喜之中。这远比她所想象的自己的结局要美好得多一一她过去最多也就只敢梦想自己成为某个平常百姓的女人，或者成为某个豪商的妾室，再不就是什么人的外室……但是，现在，她很可能会成为一位大将军的女人；这是她从来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但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

    她发现一个问题：要是大将军有意纳她，为什么她师傅桑爱爱却又对此事只字不提呢？难道说，师傅不知道这个事情？或者，是这几个人在和自己玩笑？再或者，是这些人为了对付霍家和大将军，而设下的一个圈套和陷阱？

    就在她为这事的真假而伤脑筋的时候，有人把那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叫了出去；他们出去之后就再没进来。然后一个穿九品官服的人又把三个教坊管事都叫出去。过了半天，一个副管事苦着一张脸走进来，对她说，可能是他们把事情搞错了。他还对她说，刚才所有的话，她别出去乱传扬；这几天教坊可能比较乱，她需要再等两天才能换文契。然后副管事就象喝醉酒的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边走还边嘟囔“这下糟糕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经过这件事，她的心神有点乱，文契又领不到，人就变得更加烦闷。她是被人卖到大赵的胡人，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多少朋友，能说话的除了几个教坊里认识的姐妹，就只有师傅和张小。姐妹们每天都要做事，霍家又在遭劫难，她最后没地方可去，干脆就跑出城到张小这里来散心。谁知道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这个有数面之缘的青年校尉……

    她默了半天，才顺着商成的话小声说道：“霍公子，有个事，我想请教您……”

    商成笑着说：“我不姓霍。”他摸了把自己的脸，又瞧了瞧自己身上的汗褂子，仰起脸呵呵一乐，摇头说，“你也别叫我什么公子……”

    段四和两个护卫在两步外围着木桌吃肉喝酒，倒把一大半的心思放在这边，桑秀对商成的称呼他们也是听得一清二楚。段四还好点，绷紧了丑脸眼珠子瞪着棚顶一声不吭，两个护卫实在是忍不住了，都是笑得一个劲地跺脚打跌……

    桑秀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又听商成说自己不姓霍，心头疑惑嘴里也就改了称呼：“公子……”

    这下段四终于憋不住了，两三步就蹿到席棚边，包了一口的酒菜从鼻子嘴里喷了一地，顿足锤胸直唤哎哟：“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哦……”又对两个护卫说，“记好，今天的事你们要给我佐证，回去我录文书归档时，你们俩得签字画押掐手印！”两个护卫在条凳上前仰后合，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眼角都挂出泪水，挤着眼睛咧着大嘴使劲地点头。

    商成哭笑不得，只好对桑秀说：“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桑秀迟疑了半天，鼓起勇气说：“……大人，您在卫军里做事，那您一定认识提督大将军吧？”

    商成看着她，疑惑地点了点头。

    “那，那……”桑秀的声音一下就小下去。她讷讷半天，突然问道，“他这个人，怎么样？”

    这下段四和两个护卫不笑了。他们当然也听说过商成和胡女的谣传，其中一个还跟着起过哄传过谣，眼下两个当事人都在场，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在内心里都很点期盼一一会不会象戏文里说的那样？

    商成皱起眉头，沉吟着说道：“我觉得，这人大概还是差不多吧。”他忽然笑起来。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自己评价自己更困难的事情了。他转过头，让段四把饭钱付了抄起自己的长衫，出席棚上了马，马背上朝张小拱下手，又朝桑秀一点头，领着两个护卫就先上路了。

    段四拿了一吊钱给张小一一酒饭钱是绰绰有余，又多给了一吊与他一一这是督帅临走特地叮嘱的，是送给张小哥俩的几个娃娃的见面礼。张小是千恩万谢，一叠声地说商成和段四的好话。

    段四看商成已经离开席棚十几丈，就拎着褡裢对桑秀笑道：“姑娘，你还没认出我家大人是谁么？他不姓霍，又和你是亲戚，就是说，他和霍家也是亲戚。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他姓什么了。”他朝自己的眼睛上比画了一下，笑吟吟地出去了。

    桑秀还是没明白过来。她疑惑地看着张小。张小也不明白，他皱起眉头，自言自语说道：“眼睛？老客的眼睛？什么意思？……他那只眼睛难道是瞎的么？难道他真是个瞎子？”说到这里他突然惊愕得张大了嘴，见鬼一样地和桑秀面面相觑一一

    老天爷！和他们坐一起说了半天话的人，就，就，就是……就是屹县商瞎子！

    这，这可能吗？！

第十章（19）盼儿的爹来了？

    段四很快就追上商成他们。他见商成骑在马背上，低着头，眯缝着眼睛，似乎是在假寐，就没说话，羁着马匹默默地跟在旁边。

    现在正是晌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挂在当头的亮晃晃日头肆无忌惮地喷吐着炽焰，大地上被炙烤得犹如猛火上的蒸笼一般，到处都反射着耀眼的白芒。大驿路上行人马车极少，只在道边的小河沟里能看见一两个人影。这些头上戴着破斗笠的勤劳人，敞着脏糊糊汗的褂子，撅着屁股，就象朝拜菩萨一样蹲跪在死蛇一样即将干涸的溪水边，虔诚地拿着木瓢在河沟里寻找最后的泥水。他们也是在寻找最后的希望。走出一段路，驿道的两旁渐渐出现了缺少营务的麦田。这些田大概就是张小家的那种地，春天时种子是撒下了，但是主人却没有心思来细心地照顾，所以不少种子都没有发芽，地里东一块西一罅地露出白褐色的干土，难看得就象是得了癞痢头。即便是长出来的麦子，也缺乏这个季节应有的沉甸甸的生气，空瘪瘪的穗随着田里一阵阵滚过的热水，无精打采地左摇右晃……

    越靠近州城，这种情况越严重。被人们忍心放弃的熟田大块大块地出现，再不就被改种了这一季的蔬菜。但是因为缺水，菜的长势也令人担忧。可脸上带着绝望的人们还在固执地想办法保住这点收获，宁可跑很远的地方担水回来。唉，这点烂菜的价钱或许还不及他们的脚力钱吧……

    一路走过来，商成的心情无比的沉重。看着眼前的情形，看着与杂草共生的秕麦和垂死挣扎的枯黄菜叶，就象是鞭子抽在他身上一样。这是他的失误，也是卫署的失误！无论是卫署还是他，他们都没能在去冬今春时预见到旱情会进一步地扩大，所以把今年的水利工程重心还在放在燕中北地区，结果燕中北的农业生产有了起色，可州府所在地却陷入了严重的旱灾……更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早在十多天以前，他就走过这条路，但他当时却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些情况，更不用说采取任何补救措施。这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在责备自己的同时，他马上想到，这事就发生在州城边上，当地县衙和燕州知府潘涟不可能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处理？还有陆寄，他是卫牧，他难道也不知道情况？

    他愤怒地想：这些人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搞什么名堂，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开个腔说句话！他们难道就没听说过“民以食为天”吗？

    他准备回去就把这些人好好地收拾一顿！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点泄气。陆寄和潘涟未必就不知道情况，也未必就没做出处理，可四个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的朝廷钦差不吭不哈地闷在燕山，今天这里瞧瞧，明天那里逛逛，横挑鼻子竖挑眼睛，闹得满城人心惶惶；这种情况下，就是牧府和州府有所布置，应差的人也未必能全心全意去做。有些想法多的人，更是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如何讨好钦差上面，他们又哪里有工夫来惦记田里的庄稼和地里的人们？

    把他娘的！他恼恨地心里骂了一句。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骂谁……

    他带着一肚皮的无名火回到家。

    他在自己的小院里冲了个凉。来回一路的风尘汗渍倒是洗刷干净了，心头的火气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踢趿着一双草蔑凉鞋，披着件褂子在屋子里东翻西翻地找最近的文书。

    包坎进来了。

    商成在壁角边的两个大档案柜子里掏文书，拧着眉头浏览着卷宗标题，头也没回地问道：“今天是休沐，你不在家里陪着你几房婆娘逗娃娃，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包坎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火气。他缩了下脖子，没急忙回商成的话，也没说自己来做什么，先转头瞪了悄悄立在门外瞧热闹的段四一眼，小声问道：“你们不是去送毅国公么，怎么把他惹出这么大的怨气？王义那小子临走前，是不是又说什么狗屁不值当的鬼话了？”

    段四咧了咧嘴，蚊子哼哼一样地说道：“王义没说什么。就是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那个胡姬。”他挤挤眼睛扮个怪相。“就是那个……你知道我说是谁吧？当时督帅和她聊天聊得眉开眼笑，看着挺有精神。哪知道和那胡姬一分别，就这副模样了。”

    “扯淡话！”包坎横了他一眼。商成和那胡女有个屁的关系。商成真想纳那个胡女，还用先传谣造声势？别说商成才纳一个，就是一气纳上七个八个，他觉得也没人敢站起来放屁！堂堂提督纳个妾室，和别人有屁干系啊！就因为他明白这道理，所以前两天他把卫署里几个传谣言最起劲的家伙分别找着由头狠狠拾掇了一顿。这不，提督府关了几只鸡，猢狲们马上就清醒过来，州城里也一下就清净了！

    “真是遇见那胡姬……”段四一脸诡笑着说道。可他的话却猛地煞住尾，下巴一翘头一抬，目光端正直视前方，两手叉腰大拇指抠着腰带，昂首阔步将军没事人一般走开。

    包坎转过头时脸上已经陪上笑容，本来也想拿这事打趣两句，可看商成的神色不善，冷飕飕的目光一上一下地扫视自己，立刻就敛容说道：“段副尉的话，我绝对不信……”

    商成劈头打断他的话：“你有什么事？”

    “倒是没什么事……”

    “没事就去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包坎呵呵一笑，嬉皮笑脸地进到屋里，自己找个茶碗倒水，嘴里说道：“不是公事，是有点私事。”

    这回商成没再发火了。他看得出来，包坎是有要紧事和他说。他拿着个卷宗望着包坎。

    包坎端起碗喝了两口水，说：“盼儿姑娘的爹，眼下已经在燕州了。”

    商成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包坎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大卷宗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抽出一份，解开系封口的更新细绳取了文书浏览，问道：“盼儿的爹？……是谁啊？”

    “昨天和常侍郎一起去见您的那个工部主事杨衡，表字公度，他就是盼儿的爹。”

    商成把卷宗里的几份文书挨个扯出来，浏览着标题点了点头，说：“他们父女相见，那是好事。她要回到父母身边，我们肯定不能拦她。”他把几份不是他要找的文书又塞回案卷口袋里，重新系好细绳，又放回去。“回头我和月儿说一声，让她预备一份厚礼，让盼儿带上。她们俩姐妹一场也不容易。况且人家盼儿也帮她不少的忙……呵，我这也是瞎操心了，月儿在这方面应该比我懂道理。”他一头嘟嘟囔囔地说，一头踱到另外一个大柜前，踮脚弯腰地找东西。

    包坎端着茶碗怔住了。他说这事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杨衡，一个进士及第沦落到九品小吏，和削职为民的处罚也没什么两样，显然在刘伶台案子里陷得很深；现在他女儿却在商家借住，长久下去必然是纸里包不住火，和商成说这事，当然就是想让商成提前有个预备。另外，孙仲山再三请托过他，让他瞅机会多在商成面前替盼儿说好话，他也有借这个机会劝说商成的想法。可商成轻轻一句送盼儿回去，登时就让他的两个想法都落空了。而且，商成连个转圜的话缝都没留下。

    他一时想不好接下来怎么说，只好端着茶碗假装喝水。可是一碗水都灌进肚子里，脑子里却是半点主意都想不出。

    商成忙碌半天，还是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公文，拍着手站起来，抬头看见包坎还站在桌前，就奇怪地问他：“还有事？”

    “啊？”包坎一下变得支吾起来。他吭哧半天，才找了一句话出来，“盼儿姑娘说，她不想回去……她，这个，她舍不得月儿小姐。”

    正在大桌案上几摞文书里乱翻的商成“哦”了一声，半晌才说：“她不想回去啊……”他又拉开了桌案下的几个抽屉，拿出几大叠文书丢在桌上。“她怎么不愿意回去和她爹娘团聚呢？她是怎么想的？”

    包坎这才看出来，商成的心思全在找东西上面，根本就没在意自己说了些什么，和自己搭话也是信口而言。他说道：“她就是舍不得月儿小姐啊。”说着吧咂下嘴，叹了口气，似乎很是被两个女娃的情谊所感动。没办法，他刚才搬了石头砸上自己的脚，现在只能咬死这个理由不松口。

    商成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文书。他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挪到一边，摊开公文才浏览了一下要目，嘴里说道：“是吗？哎呀，这可不好。虽然说她和月儿两个感情好，但是那边也是她的父母呀，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吧。好，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等回头我见到她，一定狠狠地说她几句。”

    包坎不再言语。他连茶碗都没放下，直接攥手里就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生怕一个不小心惊醒了商成。

    他出了门，把碗朝段四手里一塞，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就走。

第十章（20）别院（上）

    从四月下旬开始，霍士其已经在燕山巡察司的别院里“住”了快有两个月。

    他在北郑做的事情关涉到重大军务，燕山巡察司根本无权过问，更无权处置，而原本有权过问此事的燕山卫府，又指着“霍士其是向巡察司告首”一事为由而拒绝接管，所以巡察司只能一面把他严密地“保护”起来，一面急急地上报朝廷，同时与卫府联署发文，让端州方面立刻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移送燕州。

    他“住进”别院没有多久，大约在五月中旬，朝廷派出的几位大员便快马加鞭赶到燕州，随即就开始调查端州李慎案的详细经过。其间也找他反复询问过好几回，他也都如实地一一作了回答。这案子本身并不复杂，来龙去脉都很清晰，有相关涉案人员的笔录口供，还有几个燕山卫府从军中紧急调遣回来的将领为佐证，因此没过几天案情就调查得清清楚楚。朝廷来的官员把所有案卷都点了赤，用“四百里火急”呈送上京，接下来该关该放还是流徒发配或者砍头示众，就看朝廷是个什么章程。可案卷送上去已经过去一个月，上京却至今也没个明确的处理办法，所以他还是只能呆在巡察司的别院里。

    两个月以来，他就一直在别院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里。因为朝廷的处置还没下来，所以照例不许探视，就是他的家里人也不准见面。只有商成曾在这个月初来看过他一回，但没说上两句就被陪同前来的巡察使狄栩劝走了。他也不能走出小院，只能在这个纵阔不及十步的小小的天地里活动。他甚至都不能随意地管这个小院的巡察司小吏杂役说话。当然，这里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三国志》之类的书籍让他看。屋子里随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别说书本，就是连一片纸都看不到。

    好在这还难不倒他。没有书本，他可以凭着记忆，让自己徜徉在东汉末期那段缤纷绚烂的历史里；没有纸笔，他可以找根木棍泥块在泥地上勾勾画画；哪怕找不到木棍，他一样可以把手指作笔，一样能够习字……

    除了回忆看过的书本和习字，早晚天气凉快的时候，他也会在院子里练练拳脚。他少年时曾经跟着族里的长辈习过武，在没有méng学之前，也曾经向往着能成为一个民间故事里的那种除霸安良的大侠客。可惜的是，这个理想很快就被老师的戒尺无情地打碎了。不过，虽然做不成侠客，这些年里他还是坚持练习，一有空闲就会蹈舞一番。按他的话说，即便不能在拳脚上有长进，能够强身健体也是好事。

    回忆书本上的内容，习字，练拳脚，这基本上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剩下的时间他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屋檐下，摇着把蒲扇，眯缝起眼睛打盹，或者干脆躺在炕席上睡觉。在别院的这段时间，他既能吃又能睡，甚至比过去还胖了一些。关于这一点，就是巡察司的小吏都觉得稀奇。他们大概还是头一回看见关进别院还是如此做派的官员。怪了，难道这个人就不怕最后落个没下场？

    霍士其确实是不惧自己的官司最后没有好结果。

    若是换在两年前，他肯定不会如此坦然。他很可能会象别的被关进这里的官员一样，每天惶恐不可终日，除了悔不当初就是自怨自艾，再不就是祈求上苍怜悯，希冀着有老天爷开眼的那一刻。可现在不同了，他的眼界和见识远非昔日可比，尤其是在提督府里做事的那半年的所见所闻，不仅开阔了他的视野，也拓展了他的见地，更让他学会了把某件特别而典型的事情放到更加广阔的天地里去审度，以不同的角度来进行深刻的思考……

    他的官司无疑是件特别而典型的事情。但李慎的问题也都是明摆着的。李慎从白谰河谷退兵还能说是根据情况变化而临时做出的调整，可退兵之后却既不通报卫府又不通报中军，还行文告知卫府与中军，他正依照战前制定的军事方略向白狼山进军，这就不是什么误报不误报的问题了，而是设计构陷主帅罹难友军。不仅如此，李慎还暗中下令封锁端州关隘，截断端燕两州之间的交通，其举动之癫狂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仅此一事，李慎便是被砍头十遭也不为过！

    是的，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错杀了李慎。他相信朝廷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李慎之死怨不得别人，要怪也只能怪李慎自己丧心病狂自寻死路！

    他敢断言，自己不会没有下场！

    至少朝廷不会给他太大的处分。

    他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朝廷上一直在讨论南征的事。虽然南征目前还没有最后的结论，但议论的焦点仅仅是统军的将领人选与战争的规模上，南边的嘉荣泸渝等几个边州也一直都在加紧调运粮草军械，显然到最后肯定还是要打一场，区别只在大打还是小打上。在这种情势下，朝廷如何处理李慎的案子，就必然会引起人们的高度重视。特别是那些可能会主持或参与南征的将领，更会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关注“燕山提督府擅杀方面大将”一事的进展和结果。他相信，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朝廷才会迟迟没有决议。一方面，大赵立国以来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朝廷一个处理不好就以被人引为先例，那样的话，以后再有战事，负责某个方向的将领就会完全失去自主判断和主动决策，而不得不按照战前的计划死板地执行，即便是错误的也会执行；另外一方面，朝廷必须认真考虑如何杜绝李慎的事情再度发生。朝廷必须拿出一个办法，既能保证前线将领能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xìng，又可以让大的战略方针得以顺利执行。因此朝廷在拿出决议之前，必须慎重再慎重，斟酌再斟酌……

    虽然他判断官司的结果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他也充分地意识到，朝廷肯定会给他一个处分。也许是罚俸，也许是降级，总之会有一个处分。

    每当想到这里，他总是忍不住小说就整]理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杀李慎，也不是后悔因之而来的处分，而是后悔自己当时的举动。在北郑时他实在是太草率了。他当时已经掌握了北郑县城和大部的右军，如此情势下本该把李慎抓起来，交给卫府或者巡察司来处理，而不是擅自主张把他杀掉了事。李慎的案子铁证如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翻案，不管走到哪里，李慎最终都是难逃一死。可他当时只想着杀人立威，却忘记了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李慎固然是死有余辜，可最后却让自己和商成同时陷入被动。

    他自己就不用说了。他现在还在巡察司的别院里关着，连这个小院都走不出去，完全就是个陷狱的囚犯一样。他估计，商成的情形大概也不会太好。朝廷派来的那个姓叶的户部shì郎，一再追问商成在给他下令时，到底说没说过他在端州公干时有“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之权”，其中的寓意何在，他还能听不出来？姓叶的完全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把这事牵连到和尚身上！

    他的回答当然是没有。事实就是如此，他回答得问心无愧。在莫干时，商成从来就没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姓叶的说，商成自己都承认有这么一回事，还把这事写在给朝廷的呈文里，白纸黑字不会有假。

    既然姓叶的说得有模有样，霍士其也觉得一个六部里的shì郎大约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凭空捏造，为了不致使和尚落个“谎瞒”的坏名声，他只好改口说，或许商成说过。可他当时才从留镇没日没夜地赶到莫干，四天三夜跑了六百里路，马背上颠得头昏脑胀，实在是记不清楚商成说过还是没说过。也许商成确是叮嘱了这么一句，但他没听见，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他还好心地建议说，假如叶shì郎怀疑商成在呈文里弄虚作假，完全可以去找提督大将军当面问询嘛。

    他现在还不知道，叶巡拿这事询问过许多人，可得到的回答基本上大同小异。所有人都说，当时军情突变事态紧急，一连串军令传达下来，人人都恨不能多长两只脚，谁有心思去留意大将军给霍士其嘱咐了什么话？或许大将军说过，或许大将军没说过，到底说没说过，钦差叶大人可以去问问大将军。

    他不知道姓叶的后来有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可自从他提出这个建议，从此姓叶的就再没来烦过他。

    能让姓叶的吃个苍蝇，这无疑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显而易见的是，和尚又把责任都包揽过去了……

    这样看起来，朝廷大概是不会把他怎么样了，而大部分的处分会着落在和尚的头上。“军令hún淆不清”的错误是免不了的，兴许还有“识人不明”这条过错。眼下这两条过错都算不上什么，燕山需要和尚来坐镇，他也很可能作为重要将领参加筹备中的南征，朝廷不会为此而重责他。但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什么时候“军令hún淆不清”就会变成“乱命扰军”，“识人不明”就会变成“用人唯亲”，若是有人存心使坏，单只这两条就能断送了商成的军中前途。再加上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来历……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他的错。要不是他在北郑草率行事，和尚也不可能受这个连累。这下好了，估计和尚的燕山提督一时半会还得继续“假职”下去。……

    唉，和尚假职燕山提督都一年多快两年了。一做就是一年半的假职提督，这事想想都觉得教人匪夷所思。大赵立国至今百余年，大概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人会假职如此长的时间。这可不是在中原州县假职个知府县令，而是在边关卫镇做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假职提督，难道说朝廷就是如此地不放心和尚，不想把燕山卫交给他去治理？可是，这也说不通呀。既然朝廷不愿让商成来提督燕山，那假职一年半又该怎么解释？朝廷完全可以重新提拔一个提督呀。偌大一个大赵，总不会连个提督的合适人选也找不出来吧？

    可不管是将会到来的处分还是商成的假职，都是他不能参与也无法左右的事情。除了坐着干等之外，最多也就是在肚皮里发发牢sāo。

    每天的闲暇时光，他大都在念着自己的家人。

    女人这回肯定又要担惊受怕了。掰着指头算来，她跟着自己已经二十一年了，舒坦的开心日子并不多，更多的时候不是在为柴米油盐操心，就是为儿女们的事情焦虑。好不容易盼来了起sè，家里又添了新人。虽然她嘴上没说太多，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她又不是个豁达爽气人，心里免不了要苦恼烦闷几回。他只望着她和桑娘子能和气相处，一家人和和美美。总是那句老话，家和才能万事兴……

    还有四个女儿。老三老四还小，说不上太多。二丫头秉xìng率真脾气爽朗，说话做事看似莽撞，其实大多时候还是循着理，很少有出格的举止，因此他并不怎么担心。他忧心的还是大丫。这闺女在门外三年，回来后就象彻底换了一个人，一天到晚少言寡语，脸上很少看见什么笑容，人也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卷走。这几年中，他每每想到大丫的不幸遭际，内心里就充满了苦涩和悔恨。这些完全是由他和婆娘一手造成的。要不是他们两口子当时被鬼mí住了心窍，大丫怎么可能嫁给那个短命鬼，又怎么可能在夫家一守就是三年的大孝？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年头她是如何捱过来的。他这个当爹的从来都没去问过女儿。他婆娘也没胆子去打问。直到现在，她也和别人提过那漫长而煎熬的苦难岁月。

    唉，他两口子对大女儿亏欠实在是太多了。更糟糕的是，他们明明知道大女儿的心事，却至今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当然，他最挂念的还是刚满四个月的儿子。他之前没有儿子，不知道被多少人在背后说过风凉话，好不容易在三十七岁上才有了香火传人，说不疼爱那是怎么可能。娃娃出生的时间正是大军即将开拔之际，他拼着受军法，百忙中偷空回了趟家，星夜来回驱驰两百里地，就为了能看上刚落地的娃娃一眼，能抱上儿子一抱。“擅离驻地”加“玩忽职守”的后果就是八十军棍和一次记大过处分。到现在他还有六十军棍没有领，都寄在卫府知兵司的军罚册薄上。他估计，即便他现在已经是从五品的游击将军，这顿打也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

    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职衔，他就禁不住一阵mí惘和茫然。虽然去年秋天他就从文官转了武职，平日里在葛平库里也是戎服腰带皮靴的军官装束，可骨子里他还是把自己看成一个文人。打从méng学时起，跃龙门就是他的愿望，即便后来明白自己没有过科举中进士的命数，他也没起过弃笔从戎的念头。怎么一转眼间就作了将军呢？他读过《孙子》，也看过《尉缭子》和《太公兵书》的一些篇章，要是和人散座闲话，兵法上的事他也能拉扯上一大堆。可他更知道纸上谈兵的典故。他有几分能耐他自己很清楚。选兵、操演、排军、布阵、对垒……这些事他一样都做不好，更别说指挥几百几千的人去真刀真枪地厮杀了。他可不相信自己当上个游击将军，转过身就能和孙仲山或者郭表他们拉出阵势打上一场。他要真有那份本事，也不会在屹县衙门当个小小的书吏，还一做就是十几年了。

    他记得，《孙子》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言辞中的绵长意味他琢磨不出来。可如今他坐到了将军，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独立领军，文章中那份深沉的告诫之意便扑面而来。商成也曾经说过，战争是手段，是政治的延续，是人类知识领域中各门学科的颠峰集合，是唯一一门以摧毁和破坏为目的的艺术……

    说实话，和商成认识这么久的时间，许多从商成嘴里蹦出的辞汇他都听不太懂，只是朦朦胧胧地明白其中的部分涵义。但是《孙子》那句“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他却是再明白不过。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在反复琢磨和思虑之后，他不能不承认，他霍士其终归还是个普通人。他没有面对生死的抉择而神sè不变的胆量，也没有坦然面对这两者的勇气，所以这个游击将军，他怕是没有资格去承担。他想，他从别院出去之后，或许还是辞了军职去做文官的好。相对于枯燥而森严的军旅生活，他大概更适合在地方上做一些踏踏实实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同意他转回文职，也不知道提督府能不能答应……

    这天，太阳才爬上树梢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拳脚，大丫和二丫突然跑到别院里来看他。他别的事都没顾得上，首先就问儿子怎么样，为什么她们两姐妹不带弟弟一起带过来。

    大丫委屈地说，娘说了，巡察司这地方煞气重，怕和弟弟犯冲克，所以就不让带，怕招惹上不干不净的东西。也就是因为弟弟不能过来，娘也就不来了。娘还说，反正再过三五天他就能回家了，也不急在这么一时。

    霍士其觉得女人说的话很有道理。巡察司的确不是什么尊贵地方，别说是娃娃，就是大人，能不来还是不来的好。

    他又问：“弟弟好么？”

    这回是二丫说话：“好得不得了！能吃能睡，长得又白又胖，还淘气得不行，昨天才在他二娘身上撒了两泡尿。”又说，“临来时，娘还让我们问问您，弟弟都四个月了，现在连乳名都没一个，让您好好想想，给起一个。”

    霍士其一下就蹙起了眉头，思量了半天，为难地说：“这里也没个《说文解字》，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好该起个什么名。”

    “让您起个乳名，又没让您这就起大名。娘说了，大名要等弟弟满周岁时再起，或者干脆得méng学时再说。”

    霍士其这才反应过来。

    他拿着大丫递给他的擦汗毛巾，在院地里转了好多圈，掂量了好些字，总觉得这字有缺憾，那字又不太吉利，总之都不是能留住的好兆头，盘算来盘算去，末了问道：“那你们平日里怎么叫的？”

    “乱叫呗。”二丫说。她倒是给弟弟起了个乳名，就叫盼儿，结果因为这和杨盼儿重名，犯了冲克，被十七婶拿扫帚结结实实抽了好几下。杨盼儿是个有家不能回的苦命人，霍家大公子怎么能起这么个名字！

    霍士其又转了好几圈，最后才斟酌出一个好字：“就叫‘实儿’。……‘有者为实’；‘实，诚也’。”他仰着头，搜肠刮肚地想着书本上关于“实”字的注解。“这个名字好。乳名叫实儿，等méng学了，还可以作学名。就是表字也有了一一子诚。”他边说边点头，很是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自豪。看看，他一句话就解决了这么多问题，这不是学问和本事，还能是什么？

    两个女儿自然不会反对他作父亲的权威。

    他得意了一会，这才想起来问，为什么巡察司突然又允家里人来探望了。

    这事二丫不大知晓。最近一段时间，她白天都不怎么在家。大丫也不是很清楚，只说狄夫人头一天到家里坐了一会，逗奶娃娃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地说，她们现在能来“探监”了，只是千万莫要声张。

    说到这里，二丫马上接嘴说：“前两天，巡察司朝南边解送了好些人，听说都是和李慎在端州的那场官司有粘连的。爹，您又没递解去南边，那您肯定是没事了。”

    霍士其对她的揣测不置可否。李慎的案子是李慎的案子，他的官司是他的官司，两者看似是一回事，其实彼此的区别天差地远。他也不想和两个女儿譬说其中的道理。二丫能有眼下这点见识，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忽然想到，二丫刚才说最近都不落家，那她在做什么？又去别家看戏喝酒？他很有几分不高兴地问道：“你天天不落屋，都在忙些甚？”他被关在这里，女人既担心他又要照顾娃娃，大丫要打理家务，这个时候二丫不帮忙不说，多半还借着机会天天在外面疯跑……他忽然觉得女人抽二丫那几扫帚确实没打错，就是不解气，还该狠狠地多打几下！

    二丫倒没注意到她父亲神情上的变化，她在屋里一边帮着她姐整理带来的换洗衣衫还有被褥，一边大声回他的话，说：“弟弟有娘和二娘照看，家里还请了两个奶妈，什么事我都搭不上手，就去货栈里帮娘照应着。”她两手提拎着炕席，皱眉皴眼地把那张开岔裂缝的老蔑席丢到院地的一角，拍着手说，“爹，这烂席子您躺着也不觉得扎肉？我看巡察司也是穷衙门，这席子都不知道用几年了，也不知道换一张。”看大丫已经把带来的蔑席铺展好，就没再进屋，给霍士其倒了碗茶水，蹲在他身边，又说，“以前看货栈一年能挣三四百贯，觉得真是不得了，也觉得高家三哥真是个有能耐的人。可这回去了货栈一看，也就那么回事。”说着扁了扁嘴，显然很是瞧不上高小三这个大掌柜。

    霍士其吁了口长气，使劲按捺住心头一蹿一跳的火苗，问她：“你说货栈不好，哪里不好了？”

    “小三哥不会做生意。”

    霍士其终究没能忍住火气，抓起脚边的蒲扇就拍过去。遍燕山做生意的谁不知道高亭高小三？谁不羡慕刘记货栈有这么一个年青能干的大掌柜？二丫如此诋毁人家，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谁都不会以为这是一个小丫头说出来的没见地的话，而是认为这就是货栈背后的大东家的意思。到那时候，高小三也肯定不能再在货栈做下去，商霍两家也都跑不了过河拆桥的臭名声！

    二丫捂着头一下就跳到一边，委屈地说：“我又没说错。小三哥也认了的……”

    “还敢犟嘴？！”

    大丫赶紧丢下手里的事，过来拉住她爹，说：“二妹没骗您，三哥是说了，二妹她指正得对。三哥这几天都在给外地的分号掌柜们写信，让他们都回燕州一趟，大家聚在一起仔细合计一下，看货栈以后该怎么做。”

    二丫揉着额头嘟囔说：“娘打我就不说了。爹，您是晓事理的人，怎么也打我？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打我？”

    “打你还要理由？！”霍士其作势又举起扇子。

    二丫不敢再说了。

    霍士其问大丫：“货栈到底怎么了？”

    大丫说不上货栈哪里不好。她虽然经历过一些bō折，现在也把持着家务，但归根结底还是霍家堡上那个衙门小吏家的女儿，能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却没什么门外的见识，这种事情压根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能让妹妹来做解释。

    “三哥他们真不会做生意。”二丫边说边心虚地觑着霍士其手里的蒲扇，“货栈在南边开了十一家分号，看着多，其实赚钱的只有两处，一处是上京，一处是泉州，其余地方都是在赔钱。认真细说起来，泉州其实也是赔钱一一死帐坏帐太多。只是每年从泉州到中原的货物量大，客商也多，所以货栈还不能丢了这条线，再艰难咱们也得维持。”

    “你接着说。”霍士其眯缝着眼睛哼了一声。才把货栈盘过来时，他大概看了看帐册，货栈的光景确实和二丫说得相差不离。不过货栈的事一直是婆娘在操持，最大的股东又是月儿，所以他既不想理会也不愿意插手。再说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有举人的功名摆着，总不能放下身份去和一群商人计长议短。哪怕这商人是同乡也不行。何况高小三还是他的侄辈，他个当叔的去和侄子理论，为了多赚两文还是赚少两文而在那里辎珠必较，他也确实抹不下这个脸面。

    看父亲似乎有几分同意了自己的看法，二丫又高兴起来。她给父亲的茶盏里续上茶汤，蹲在小桌边继续说道：“我找小三哥问过，货栈眼下的营生一个是帮人跑驮马运货进出燕山，二一个就是自己做些粮食布匹山货毛皮的生意。可跑驮马的生意主要就在燕山到上京这条线，其他的分号一个月也没几桩生意，生意如此冷淡，还不如撤了，把人手都收回来，只做两样买卖。”

    “只做两样买卖？哪两样？”

    “到上京的货运不能丢，这是一样。另外就是把外地的人手聚拢回来之后，咱们可以多做些卫军的生意。从中原到葛平再到留镇，或者从中原到渠州再到屹县，都行。”二丫掰着手指说道，“还有一条，粮食布匹这么生意也不能做了。做这些买卖做的人太多，货也卖不上价钱，前头货栈就是靠着自家的驮马不掏运费的便利，才能留住一些客商。可仔细盘算下来，为了这些粮食布匹而淘费进去的人工就远不止那几个利钱，我看也不如撤了的好。”

    霍士其乜了她一眼。看二丫说得小脸蛋都泛出红光，忍不住就给她浇冷水：“想做军务上的买卖，那得凭本事。你爹我和你和尚大哥，可都谁不会帮你的忙。”

    二丫扁了扁嘴，说：“本来就没想过要你们帮忙。您看，咱们家的货栈本来就排在燕山第一号，等那些不赚钱的分号撤了，把当地的房屋货仓一卖，再把这些卖房子的钱拿去多买驮马多雇人工，那排咱们后面的二三四家加一起也未必能顶过咱家。更不要说咱们的人手调拨马匹调度比那几家更有章法，只要咱们在价钱上不克扣，官上和卫军又不是瞎子，还能放着咱们家的货栈不用？”

    “要是不用，你又能怎么办？”

    二丫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她想了想，眯起眼睛说：“不用就不用。我还巴不得不用哩。那就连货栈也卖了，正好腾出钱来做大事。”

    霍士其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他问道：“你也有大事要做？是桩什么样的大事，能和我说说不？”

    二丫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除了他们爷仨再没旁人，才贴近她爹的耳朵说：“有两件大事。两个月前大军进草原时，不是有很多人得了寒热病高烧不退吗？蒋伯伯说，前几天，他从和尚大哥那里听了一个办法，或许能防治寒热病……”

    霍士其一下就来了精神。他目光灼灼地瞪着自己的女儿，问道：“有这事？”草原作战，刀伤剑伤倒是其次，水土不服才是减员的最大原因。还有就是草原上的蚊虫太多，叮一下咬一下当时就是一个大红疙瘩，说不清楚几时就会发热发寒，一热起来浑身大汗，一冷起来盖几chuáng军毯也不顶事，后送的伤员，一半多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据说大赵在别的地方打仗，这病也是个挠头的棘手事！尤其是在南方。南方瘴气重，寒热病说来就来，毒瘴一起，有时整营整营的人说躺下就一个都起不来……

    他着急地问道：“你和尚真说过，他有办法治寒热？”

    “能防寒热病，但不能治。”

    能防寒热病，那就不得了！

    霍士其拍着大tuǐ站起来，兴奋地在院子里兜了个圈子，蓦地在二丫头面前站定，问道：“方子呢？你收好没有？”

    “蒋伯伯已经把方子给我了。怎么做，和尚大哥也大约交代过。眼下就是要mō索出具体的工序和工艺。”

    “好！”霍士其竖着一根手指使劲地抖擞着，脚下踱着步，拧紧了眉头思忖其中的关键，走两步说一句。“这方子要严密地收好。最好不要放在家里，就放到你和尚大哥的书房里。那里十二个时辰随时都有人值守，别人想偷取也没机会。还有，你们回去就告诉蒋抟，务必叮嘱他，这是重要军务，再亲近的人也不许透lù。再一个，mō索工艺时，一定要用信得过的人，最好就从霍家堡的亲支近族里寻找老实可靠的实诚人。你们回去之后，马上去找你们的和尚大哥，就说是我说的，事关紧要，让他出公文，六百里军递到屹县，让地方严密配合！对了，钱老三……钱老三的驻地就在北郑，让他派兵到屹县！”

    大丫二丫都被他的这番话给吓住了。两姐妹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谁都不知道一张防寒热病的方子怎么就折腾得父亲jī动成这付模样。最后还是二丫壮着胆子说：“爹，您……您没事吧？”

    霍士其这才反应过来。他愣怔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丫低头进了屋，把父亲丢下的几件衣衫都拿出来，找了个木盆，找杂役要了水和几个皂角，把衣服都泡在木盆里。衣服长时间没有彻底洗干净过，得先泡透了才行。二丫也过去帮忙。姐妹俩都假装没看见父亲脸上的尴尬神情。二丫还对她姐说：“这衣服不能要了，汗都浸透了，洗也没法洗。还是拿回家拆分开，给弟弟当尿片。”

    大丫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霍士其重新坐下来，端起盏呷了口茶汤，平静一下心情，问道：“你刚才说是两件大事。还有一件是什么？”他现在已经想清楚了，二丫能把货栈的长短优劣说得一清二楚，显然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计较；她想把货栈盘出去的主意显然也不是一时嘴快说说而已，肯定也是动了不少心思谋划了不少时候。说不得，这事肯定已经得了婆娘的首肯，月儿也必然是点了头的，就是高小三也多半没有反对。她现在跑来告诉自己，只不过是给自己透个风声罢了。儿女尊重自己，他当然也不会太多地插手。不过该问的事还是要问清楚。

    这回二丫更谨慎，跑到门口趴着门缝仔细张望了一回，确定没有外人在附近，才踮着脚尖走回来，鬼鬼贼贼地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地说…

第十章（21）别院（中）

    霍士其瞪着眼睛听二丫在耳朵边嘀咕，边听边皱眉头，等二丫说完，眉心已经攒出一个“川”字。他耷拉下眼眉，左手擎着茶盏，右手半握着空拳，拇指肚贴着盏沿慢慢地摩挲，沉吟了好长时间，才摇头说：“我看，这主意不好，这下海的买卖咱们不能做……”

    这事二丫已经筹划了好些天。她先说动月儿，又找着高小三和在家的两个大管事，几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合计其中的得失；又亲自跑去找她娘，觑着弟弟睡觉的机会趁空和母亲譬说利害，不知道huā了多少力气淘费了多少精神，才勉强让母亲都同意她的想法。本来还想借此在父亲面前邀功，谁知道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当头一瓢凉水，登时就嘟起了嘴：“您都没听我说完，凭什么就不让我做这营生？”

    “不是爹存心拦着你，而是这买卖真的不能做。你们不懂，这买卖……”

    “我怎么不懂了？”二丫赌气地截断她爹的话，说，“我不懂，小三哥总是懂的吧？他都说能做，为什么你还偏要拦着？早知道你不许，我就不和你说了！”她气得把小脸通红，还把头扭过去，假作没看见父亲半空着茶盏。

    大丫在滴水檐下搓着父亲的一件汗褂子，见妹妹和父亲三句不及两句就把话说僵了，便拿眼睛恨了二丫一眼，又给她使眼sè，让她赶紧给父亲续上茶汤。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急有什么用。

    二丫朝她姐撇撇嘴，还是拿过茶汤壶，给父亲续上茶，攀着父亲的一条胳膊腻着声音喊：“爹，听我给您说完……”

    坐在小凳上的霍士其被她扒拉个趔趄，半烫的茶汤都洒到手上，赶紧把茶盏转了个手，斜了女儿一眼：“喊‘娘’也没有用，不许就是不许。”他接过大丫递过来的湿手巾抹掉手上的茶汤沫子。“你不懂这买卖的厉害……”

    “小三哥他懂……”

    “他也不懂！”

    “……只有您懂？”

    “我也不懂！”霍士其生气了。

    二丫扁起嘴不说话了。

    霍士其看着她，也不说话。二丫今年虚岁也是十七了，已经到了该找婆家的时候，却高不成低不就地呆在家门里，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她不耐家门里烦闷，想找些事情做，这一点他能理解；她见娘和姐姐都有一大堆的家务事要忙，顾不过来货栈，就自己跑去货栈里帮忙，这让他很高兴。且不说她能不能帮上忙，或者干脆就是在货栈帮倒忙，总之，他很是欣慰一一总比东家看戏西家闹酒强！说句心里话，哪怕二丫把货栈闹腾个底朝天，或者亏空得一塌糊涂，他都不会在意。如今的商霍两家，还不缺这点钱！可是下海走船的生意不同以往。这买卖不能做！

    “怎么不能做？”二丫不服气地说，“那么多人都在做，还都做了几十年了，别人能做，凭什么咱们家就不能做？”

    霍士其拧着眉头，慢慢地说：“你们不懂这海里的营生。高小三是有本事，可他做的都是陆上的生意，海上的事，他也是道听途说。我也不懂这海上营生。但是我知道，其中的风险比陆上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你们不能光看见那些海商一船船的货拉出去，换回来一船船的银钱，想没想过，是出海的船多，还是回来的船多？十条船出去，回来的能有一半，那就是老天爷保佑了。”

    二丫这一回是真的不说话了。她知道，父亲的话有些夸张，但是高小三和帐房姚先生都说，泉州下海的船，出去时是十条，回来时少个三两条的事情，实在很平常。

    “你们想的，无非就是做海商的利钱大。可是下海做买卖的都在赚钱么？我看就未必！”霍士其低垂着目光，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海上的买卖，一是看天吃饭，远不及陆上的买卖稳妥；二是压的本钱大，买船、雇船工、请大匠、置办货物，哪一样不是几千几万缗上说话？一年才能走一回，要想赚钱，只能先把大把的钱洒下去；为了不亏本钱，船、货、大匠和船工，都得多备两三份，这样就是海上遭了风浪遇了难，剩的货到地方发卖完，至少还能保个不蚀本。”

    这一下，不仅大丫惊讶地望着父亲，连刚刚从高小三那里把下海的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的二丫也有些懵头。她既惊讶又敬佩地望着父亲，半晌才讷讷地说：“您，您是怎知道这些的？您……您也做过海商？”话一出口，她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拿手捂着头，缩头耷脑地让父亲拿扇柄在头顶上敲了一下，问，“那您从哪里听说的？”

    “邸报上偶尔能见到说海商事的文书，军报里也见到过两回，书上也有。”霍士其眯着眼睛摇着扇子说道。其实刚才的话大部分还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但他这样说也没有错。不是留意过邸报那几篇讲述泉州通海贸易的进疏，他大概也不会说得如此有条理。话说，他现在都还不太清楚“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而且他还晕船，从葛平顺燕水直抵燕州的货船，他一回也没坐过。

    二丫说：“其实我……小三哥的意思是，我们不急着下大本钱，可以先跟人跑几回船，等把沿途的事都mō清楚再说。”她一句话就lù了底。无论是她还是月儿，再或者是高小三和两个大管事，其实都不知道大海到底有多大，也不清楚做海商有哪些风险。他们更多的还是眼热别人从海上大把大把地赚钱。几只俩眼一抹黑的旱鸭子，坐在离泉州几千里地的燕州城里，无比热情地憧憬着从海里捞钱的光辉事业。

    同样是旱鸭的霍士其也没有听出女儿话里的大错漏。不过，凭着天生的精明和经历世事作养出来的见地，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是女儿的妄想：“跟别人下海跑船学本事，不知道要学到哪年哪月去了。那么多本钱放在那里既不赚钱又不动用，这本身也是在亏蚀。”那样还做什么海商？不如去买土地。

    “咱们先不忙放掉这里的货栈，就丢点小钱去泉州探探路子。等把外地的分号撤回来，咱们货栈能聚起的驮马比现在至少多四成，或者干脆就拿钱买下燕水上的行船，把燕州到葛平再到留镇的军输都包圆。”二丫昂着小脸，xiōng有成竹地说道。哼，她有她的依仗！

    女儿才说到一半，霍士其就笑了。丢点小钱探海路？说起来轻松，能成事么？那些大海商，谁家不是几代人数十载拿钱填拿命拼才探出的海上路途，怎么可能让高小三这样的外地人轻而易举地探听过去？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么？包揽燕州到留镇的军粮军械运送，就更是异想天开。燕山做军输的几户商家，东家都是领有勋田的，刘记货栈拿什么挤人家？卫府和牧府其实是看在刘记姓柳的面上，才破例分了一份出来。真要挤别人，必然是刘记自己被挤走！和尚出来说话都不成。何况，他觉得和尚在这事上绝不可能替刘记说话。

    他本来以为，二丫听了他的话之后，必定会搬出和尚来争几句嘴。哪知道二丫根本就没什么表示。

    “那咱们还是做海商算了。”二丫说，“就是您的那句话，那么大本钱干放着，本身就是蚀本。撤分号的事已经定了，银钱聚拢到上京，小三哥就预备下泉州。听您的，咱们不投……投石问路了，直接买或者租两条大船，再请一两个高明的大海匠，裹个商队就下海。”

    女儿说得豪气，霍士其却被吓了一大跳。买船，请人，还要置备货物，这得huā多少钱？

    “货栈现在没有帐债，连驮马带房子地什么的，能卖上六千贯。娘点了头，拿六百贯出来，月儿那里还能拿出三千多。这就差不多一万贯了。要是六伯伯也情愿，他至少能出一千贯。再杂七杂八地凑凑，”二丫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精细盘算了一回，最后仰脸昂然说道，“一万两千贯，咱们就下一回大海！”

    “不行！”霍士其急忙说话。他必须阻止女儿的疯狂举动。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丫把钱砸进水里！这可是真真正正地砸进水里！况且据他所知，泉州出海的商路似乎就只有两条，向北去高丽和东倭，向南去大越和真腊，两条都是熟途，大赵海商扬帆下海千舟竞发，十九都是走这两条路。两条路四个地方，处处的草皮都被大赵人踩得密密实实，哪里能剩下多少赚钱机会？还不如守着货栈老老实实地做点陆路生意。

    “那过了大越和真腊呢？从真腊再向西呢？”看父亲蹙额不明所以，二丫眯起眼睛笑起来。看来还有她爹也不知道的地方哩。“泉州的那些胡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还有那些西胡带来的浑身漆黑的昆仑奴，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她拿出自己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薄绢，铺在小桌上。“爹，您看这是什么？”

    霍士其瞄了薄绢一眼。他一眼就看出来薄绢上的不是画，是舆图一一这东西他在提督府里见得多了。他马上就认出来，这不是军中使用的舆图。薄绢上的山水比前头卫府用的舆图还要粗陋简单不知道多少，也就比小儿涂鸦强那么一点点，似乎只是标个山峦河流走向而已。有些山峦和河流被线条围裹起来，也有些线条围裹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团空白。在薄绢上分作几大团的山水之间除了几条不明所以的黑线条以外，还稀稀疏疏地涂着几块大团的黑斑，兴许是表示那里有城郭。山水城郭旁还填着莫名其妙的线条，忽长忽短忽顿忽点，曲曲绕绕宛如蚯蚓搬家般横着爬在绢上……他把几张薄绢都看了每一张绢上画的东西似乎都是一样东西，可仔细看又有区别一一山峦河流走向全不一样，“蚯蚓”的模样还有爬的位置也全然不同。有两张舆图上，在大团大团的山水之间的空白处，还画着大蛇或者苍鹰一样的东西……

    虽然猜测这可能是舆图，但他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一来这种舆图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二来朝廷也不允许民间收藏舆图。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海舆图。”

    “海舆图？”

    “海舆图。”二丫骄傲地说，“从真腊向西的海舆图！”

第十章（22）别院（下）

    二丫挪开小木桌上的茶壶碗盏，把几张舆图东拖一下西吧一下，眨眼就拼接出一张断断续续的大图。（_泡&）

    霍士其这才看出来，这七张所谓的“海舆图”里，有两处是前后连贯的，山河地理衔接得几无罅隙。但是缺失的也多，第三张和第四张、第六张和第七张，完全连接不起来。若是其他的东西少有缺陷，大概还能设法弥缝。可这是舆图，莫说现在不知道这份海舆图少了不知道凡几，就是原图一页不失，但凡图上少绘一条河，少描一座山，那也很有可能教人误入歧途南辕北辙！

    他抿着嘴，失望地摇了摇头。二丫他们也太异想天开了，想凭着这丢三多四的海舆图下海赚钱，怕是最后亏得连根茅草尖都剩不下。

    二丫得意地说：“这是咱们家最最要紧的物事，我怎么可能随身都带上？全部海舆图一共是三十九张，正本和描的抄本都让娘锁在不知道哪个铜柜里。这就是要给你瞧个稀罕才拿来的。舆图里有十一张记的是从泉州到大越真腊的海途，剩的才是真腊向西各处的山川地理。”

    他撩起眼皮瞄了一眼二丫。平时二女儿做事可不会如此精细，显见得这一回是认真huā了心思。他忍不住夸赞道；“长本事了。”不等女儿说话，他就又低下头看图。他去年秋天就从文官转了武职，当时授的是正七品下归德副尉，勉强算是跨进了中级军官的门槛，卫府为中高级将校开办的各种讲习，他陆陆续续也参加过几回，所以看个舆图并不困难。

    可他很快就放弃了。他能把陆图看明白，并不是说明就能看懂海图。二丫描画的海图更是与卫府最近一年重新修订陆续下发的燕山陆图迥然不同，讲习班里教授的读图规则几乎一条都派不上用场，他除了能看出山峦河流分布，其余什么都看不懂。这绘制舆图的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图上不在右下角标注比例尺也就算了，竟然还不在图的左上角标记一个指示南北的十字，他堂堂一个游击将军，竟然连海图上的东南西北方向都只能靠猜！

    他问二丫：“找你大哥看过没有，他说没说这真是海图么？”

    “朝廷这回派来李慎案子的那些大人里，有一位姓真的兵部shì郎大人。他以前在南边的广州还是惠州当过十多年的刺史，领过水师，还出海剿过海匪；我们就是请他给看的。他说了，这就是海图。”

    “他有把握这就是真腊向西的海图？”霍士其追问道。这才是关键！因为事情重大，关系到“一船船的银钱”，他甚至都忽略了自己其实是在问二丫，有没有找商成来看过这些图。现在。商成看没看过这些舆图已经不是重点了！他显然忘记了，就在前一刻，他还在为一张能预防寒热病的方子而意气风发，完全就象是个为国事操心担忧的好官员……

    “这个他也不知道。”二丫说。

    霍士其楞住了。什么叫“也不知道”？

    “真大人也没见过真腊向西的海涂，他怎么认得出？”

    “那你们是怎么打问的？”

    “请托仲山大哥去打听的。”二丫说。前几天，孙仲山回到燕州，她就和月儿拿了几张海图，有泉州到真腊的，也有真腊往西去的，胡乱打散了交给孙仲山，让他去找真芗辨别真伪。真芗已经确认了真腊东边的海图；西边的海图他没见过，所以就没有肯定。不过真芗确定这些都是海上舆图。他还告诉孙仲山，这些图多半是出自bō斯人之手一一图上的“蚯蚓”很象他在上京见过的bō斯文。她还告诉父亲：“三哥已经写了书信，让咱们在上京的分号尽快请个精通bō斯文字的通译过来。”

    霍士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很赞赏地看着二丫。看来在燕州的这一年多，二丫也很长进，不再是当初在霍家堡的那个疯丫头了。眼下这女娃做事很有分寸，思虑也很是周到，比她娘和她姐都稳重得多。最难得的是这份眼光和果断，比不少男子还要强似几分……

    他让二丫把舆图都收起来，问她：“这图怎么来的？”东西是好东西，可要是来路不正的话，这门生意还是不能做。

    “天上掉下来的。自己送上门来的。”二丫笑嘻嘻地说。

    她把海图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叠成方方正正放回自己的荷包里，这才给父亲讲这图的来历。

    燕州城东有个姓丘的人，前几年跟人跑去南边学着做海上的生意，结果船一下海就遭遇了大风浪，本钱赔个精光不说，最后连返乡的路费都凑不上。这人心高气傲，见不得周围的人对他冷言冷语，更做不出沿街乞讨的卑贱之事，心头一发狠，就把自己典卖当海船上作杂役，随着海船漂泊到了真腊。谁知道时来运转，他居然在真腊遇上了一位贵人。那位贵人是极西万里之外的大秦国辅国公兼吏部尚书的嫡长女，本来是随父亲到真腊拜会真腊国皇帝，结果一行人在真腊国都郊外遇见强盗拦路打劫，几百人刀枪并举，把小姐和她父亲的马车团团围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那个姓丘的恰好由此路过，他路见不平便拔打相助，站出来一番慷慨jī昂的言辞，说得一众强盗放下屠刀真心归服。于是这位大秦国的小姐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对他一见倾心，非得下嫁与他不可……

    霍士其听她越说越不着边际，到后来已经彻底成了唱书中常见的才子佳人故事，忍不住笑着打断她的话，问道：“这是姓丘的自己讲的，还是你编造出来的？”

    二丫恼恨地啐了一口，说：“我没事做，去诋毁他干什么！”

    这时候大丫已经把父亲换下的几件衣服都洗过了，正一件件地朝房檐下的晾衣杆上搭。她忍着笑替二丫作证明，故事都是那姓丘的自己亲口说的。她还说，其实早在年前就有人在拿姓丘的事当话题，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大秦国的小姐，而是真腊国的一个士绅家的女儿。很显然，地主肯定不及公爵气派，地主的女儿也绝对比不了辅国公家里的小姐，而区区真腊一个化外蕃夷小邦，也赶不上几百年前就上了史书的大秦国，于是故事就渐渐演变成现在这付模样……

    霍士其笑着问道：“姓丘的最后答应娶大秦国的小姐没有？”

    “没有！”二丫说，“姓丘的自己说，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所以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还说，这份舆图就是那位小姐在他离开真腊上船时所赠，还说要在万里之遥的大秦默默地等候他一辈子。”边说她边撇嘴，显然很是鄙夷姓邱的自吹自擂。

    霍士其没说话。虽然他心里很想知道姓丘的怎么给自己变卖定情物找的理由，但是在女儿面前，他还是要维持做父亲的尊严，他只能摇着蒲扇正襟危坐，假装出一付对此事压根就不上心的模样。

    二丫说：“那姓丘的真不是东西！他……”

    霍士其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严厉地瞪了女儿一眼。这是霍家的女儿能说的话吗？

    二丫赶紧缩起脖子认错：“爹，那后面的故事，我就不说了。我，我……我也说不出口。”她的脸都红了，显然真的是遇到了什么羞于出口的事。

    大丫接过妹妹的话说：“爹，我来和您说吧。”她站在父亲的背后，慢慢地替他揉着肩膀。“爹，您知道那姓丘的人是谁吗？”

    “谁？”霍士其奇怪地问。难道这人还和家里有牵扯？他飞快地在心头思索了一下，再也想不起来有个姓丘的熟人或者同僚。他问，“这人到底是谁？”

    大丫大概也和她妹妹一样，觉得下面的话有些不容易启齿。她现在还有点后悔。她真不该把话题引过来。可话都起了头，不说更不好。她默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石头哥，他前头在城外……他不是在城外那什么……您知道的吧？”

    “石头？他在城外干什么？”这话听得霍士其莫名其妙。怎么忽然就提到了赵石头？石头去年底就到燕水的骑旅做了营副尉，他和姓丘的还能扯上什么关系？莫非这人是石头的什么亲戚？他转过脸望了一眼大女儿。大女儿苍白的脸颊上已经染上了两团绯云。他狐疑着又瞅了一眼二女儿。二丫埋着头，两手抱着膝，专心致致地瞧地上的蚂蚁一一她已经羞臊得耳根子都通红了。

    他记起来，前头石头在城外勾搭过一个女人；莫非大丫说的就是这件事？可这和姓丘的有什么关联？

    他突然明白过来：“姓丘的，就是那女人的男人？”

    大丫点了下头。二丫的脖子都红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围着桌tuǐ绕圈的蚂蚁。

    霍士其一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石头和那女人相好了好几年，俩人一直都以为那姓丘早就死在外乡了，本来说好去年底成亲，结果成亲前几天，那姓丘的突然回来了……

    遭娘的！他在心头恨恨地骂道。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骂谁。

    他咬着槽牙发了会狠，咽口唾沫问：“不说这个事了。姓丘的怎么得的这些舆图，他说清楚没有？”因为心头对姓丘的这个家伙恼恨到极点，连带着，他甚至都怀疑起这个人的品行。他很担心，女儿手里的这些海舆图很可能是赃物。

    “……他一口咬定说，就是大秦国的小姐送的。”二丫说。

    霍士其狠狠地瞪视着女儿。“他说”？这种人说出来的话，谁能相信？谁敢相信？

    “他敢这样说，我就这样信喽。”二丫说，“反正他说的话都已经白纸黑字落了契约，三十九张舆图作价八十三贯，买卖双方银钱货物两讫，从此再无瓜葛。契约上有买卖双方的指印，有保人签印，还有燕州府的官印为凭，就算那位大秦国的小姐找来燕山，也和咱们家无干。”

    霍士其拧着眉头没说话。从他在屹县衙门办差的经验来看，二丫做的这事看似漂亮，其实隐患极大。要是舆图的来路不正，而姓丘的又罪行败lù，那这纸契约其实是毫无用处。唔，不对，契约说是毫无用处也不对一一它还有大用场：这纸契约敲定了霍家和刘记货栈收赃窝赃的罪状！不行，必须立刻把舆图还给姓丘的，让他把拿走的银钱还回来一一就算他不还也行，必须让他手里的契约交出来！还有，要去燕州府把契约的备案抽掉。他来不及责怪二丫，就一连串地吩咐了一大堆事。他甚至还想到，如果二丫出面州府不买帐的话，可以去找包坎，让他来想点办法……

    “我已经找过包大哥了。”二丫说。真是的，怎么谁都觉得她做事不踏实呢？“我一早就让包大哥派人去盘问清楚了，这些海图是姓包的在真腊时，从一个安息商人那里偷来的。不过咱们可不是收赃，是大秦国辅国公兼吏部尚书家的小姐送他的！”她把“大秦国”和“小姐”咬得很重。“这是别人的定情信物，可不是赃物。官府上有记录！”

    既然是这样，那霍士其就放心了。他说：“你们把海图给和尚大哥看过没？”

    二丫拿根小木棍围着那只蚂蚁画圈圈，半晌才说：“给他看作什么？他未必还懂海上的事？”

    霍士其点了点头。他依稀记得，当初才认识商成时，有一晚两个人在柳家小酌说话时，商成好象给他说过一些海上的事。可他那时只是当闲话来听，听过笑过也就罢了。日子久了，当时说的内容都完全记不清楚了……他沉吟了一下，说：“你大哥多半知晓一些海上的事。就算不懂，他的眼界宽，见识广，肯定能给你们出些主意。这总比你们闭门造车撒钱买路要强得多。”

    “不去。”二丫说。她丢开木棍，拍着手说，“我们都说好了，大家都不理他。”

    “我们？”霍士其疑huò地问。

    “姐，盼儿姐，月儿，还有我。”二丫就象在宣布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很严肃很郑重地说道，“我们说好了，谁都不理他。让他一个人一边呆着去！”

    “……为什么？”

    “他现在忙得很，天天惦记着要讨个胡女进门，我们就不去给他添麻烦了。”

    “胡女？什么胡女？”霍士其哈着嘴问道。四个女娃背地里商量好不理商成也就罢了，可商成赞美可能讨个胡女进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就是跟小娘学琴的那个胡女，桑秀。”二丫说，“您去年还帮她在教坊说过好话，让教坊选送她去上京一一就是那个胡女歌伎，她现在回燕州了。据说她马上就要脱乐籍，然后就要进提督家的门了。”她扁着嘴出神，楞了半天，又咬着牙恨恨地添了一句，“说不定等您回家时，还能赶上吃他的喜酒……”

    二丫的话，霍士其只敢信一半。胡女桑秀回来脱籍的事他信实，可和尚要摆酒讨小的事，他就绝不相信。他转头问大丫：“怎么回事？”

    大丫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给父亲说了事情的由来原委：“……六月初，有人就在说，和尚大哥和那胡女在个驿站里相会，还说，还说……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什么的。后来是包坎大哥把几个到处传谣的官员揪进提督府教训了一番，才再没什么人敢提这个事。可没过两天，又有人说，和尚大哥在沐休时特地跑到城外去见那个胡女。这回传得更厉害，据说是大哥身边的shì卫亲口说的，传谣的人也是沐休那天去大哥家谈公务的官员，他们都亲耳听见段四叔对包大哥说的这番话，所以……反正这几天城里到处都在说这个事。”

    霍士其觉得头有点晕。和尚，胡女，驿站，sī会……他怎么觉得这些事好象联系不到一起呢？

    二丫看父亲不信，跺脚作急说道：“这都是真事！又不是别人在拿瞎话编排他！我让丫鬟们去问过他身边的shì卫，shì卫们都说，确确是有这些事！他就要讨那个胡女了！”

    “别急，别急！容我想一想……”霍士其摆手先拦下发急的二丫。怎么又牵扯上和尚的shì卫了？shì卫，shì卫……

    他一下就笑起来，问二丫：“你见过你大哥出门没有？”

    “见过。”二丫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说。他出门有什么好看的，值当得专门提一句？

    “是上下衙门时见过，还是他出远门时见过？”

    “都见过。”

    “你都见过了，还信那些谣言？”霍士其在女儿手背上拍了两下，笑眯眯地问她。“你大哥上下个衙门，就走一条背街，身边也跟着六七个人，更不要说到外地公干住到驿站这些地方了一一他哪回出远门不是前呼后拥几十个人的？”

    “那又怎么样？”

    “这么多人跟着，他怎么sī会？”霍士其端起碗盏喝了口茶汤。这些传谣的真是找不出事做了，要编排也得编排点牢靠的事吧？和尚在自己家里的huā园里转悠两圈，huā园的前后门带角门都站着值岗兵士，更别说到驿站这种地方了一一打前哨的兵就会先把驿站里连官带民各种闲杂人等作另外的安排，这种情况下他怎么sī会胡女？再说，和尚真想sī会个什么人，别人还有可能听说点消息？真当提督府的几百护卫是养着的摆设么？他们的职责之一，就是封锁需要保密的消息！

    “好了，不说了，你们也回去吧。”他对两个女儿说，“告诉你们的娘，让她别惦记我。我在这里没什么事。你们也好好的，别让我在这里操心。”他看着两个女儿，想了想，又说，“放心，这事我会上心的一一等我回去，就算抹下这张脸面不要，也一定替你们做主！”

    大丫二丫一起红了脸。她们当然知道父亲在说什么。这本来是她们日夜盼望的事情，可事到临头，两姐妹又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就在大丫犯着踌躇二丫咬着嘴chún的时候，小院的院门上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霍将军，您的一位同窗来探视，不知您现在方便不方便？”

第十章（23）稀客

    大丫二丫刚走，霍士其连待客的长衫都没换利索，别院的司曹就领来两个人_”之说他忍笑摇了摇头须知“子落无悔真君子”，这个方御史为了悔一步棋，都能使上威胁的手段，看来其人的棋品确实不怎么样至于其他的……他啧了下舌头，不妄作评价

    他没有评价，但是脸上的神情却显lù无疑显然，他对御史方伯正的道德品行很是有所怀疑

    孟笔尹笑起来，说：“老方也就是这点毛病其实这人别的地方都不错，谨严持重端正不阿，是个难得的好人”说着又笑“你一直在端州那边做事，不太知晓卫署这里的情况燕山三棋士，其实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

    霍士其正端着碗盏喝茶，听他说到什么燕山三棋士，“扑”地一口，把喝下的茶汤全都喷在面前的脚地上

    乔准疑huò地望了霍士其一眼，问孟笔尹道：“还有这说法？三棋士，请教，除了方大人，还有哪两位？”

    “一个就是我们巡察司的狄栩狄巡察刚才咱们出衙门时我和你见过的那位；另外一个与你和霍公还是同乡，你也必定熟识一一就是我们燕山卫的提督大将军”

    乔准是mí怔燕山是边卫，自古民风就淳朴好武，文风远说不上炽盛，好棋的人不能和中原各州相比较，棋技高绝者是凤毛麟角至少他就没听说过有谁能称棋士国手怎么转眼之间就接连出了三个善弈之人？况且孟笔尹刚刚说过，姓方的御史棋品极差，棋技是臭不可闻……难道那两位也是如此一般？

    “不能说是一般高下三个人还是不能等同而论”孟笔尹边笑边说，“凭心而论，这中间方伯正当然最次，谁不让他悔棋他就直言要告谁的刁状我们狄大人比他好点，不让悔棋就不让你走路说起来还是督帅的棋品最好，不让悔棋就愤然摔子扬长而去一一反正一局棋没下完就不能算作他输……”

    他说得如此形象，乔准登时笑得打跌霍士其是亲眼见到三位“棋屎”大人为一盘棋而争得面红耳赤不知道多少回，此时回想起当时的种种情形，依旧是不禁莞尔

    笑过之后，孟笔尹又说：“这次督帅的事，就是方伯正说的那天是沐休，他晌后小憩起来，棋瘾大作，就去商府想找督帅手谈两局结果就在府里听到提督府的段副尉告诉包坎包校尉，督帅那天在城外见过那个胡女桑秀，当时还有说有笑，结果一回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谁都不给个好脸sè，连方伯正也触了一鼻子墙灰……”

    霍士其低下目光，望着地下不算平整的石板他现在是有点将信将疑了难道说和尚真起了心思，要讨那个胡女进门？

    孟笔尹还想说一些最近两天里与这事有关的趣闻，忽然有个小吏来找他，说是衙门里有急事，让他赶紧回去他道了个辞，与那小吏一同急匆匆地走了

第十章（24）仇怨？

    霍士其一直把孟笔尹送到院men口。站在men槛里看着孟笔尹的背影隐入几排灰蓬蓬yīn沉沉的瓦房背后，立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待乔准。

    他和这个人的恩恩怨怨，怕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早在他求学时，就已经和乔准相识。乔准的年纪与他相差仿佛，可无论是进县学还是取功名都比他早，所以在后来共事时，他一直都比较尊敬乔准。而且，乔家人还对霍士其有过一番恩惠。当年他考秀才时，在去端州赴州试之前，特地登men求教乔准的父亲乔老先生，进考场之后的应试制文之道。有乔家先人的恩惠在前，有同学共事的情谊在后，如果不是后来两人之间生了仇怨，霍士其大概到老也会尊乔准一声“允平兄”……

    假如这仇怨是平日里家长里短一般的xiao矛盾的话，那么，看在当年乔老先生悉心教导的恩情上，他无论如何都会主动化解这段旧事。可是，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两三年，然而不管在任何时候，只要一想起往事，他心头就有一团火在突突luan冒。想想乔准当上县令之后做的那些事吧，衙men除名、追索陈帐、剥夺功名……这实在是太戳人了！他乔准也是寒窗十载几度文战煎熬出来的人，他怎么就会这样的狠手呢？！

    他被衙men辞退之后，在家经历磨难时，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忆那段往事，也不要去记起那个名字。可很多事情都是他完全不能左右的。那段时间里，衙men里的公差三天两头就敲他家的men，完全不顾前头共事的情谊，bi着他拿钱出来填还那些天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亏空。就是现在，当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牙关咬得喀喀响。就是这么一瞬间，他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能听见血液在额头的血管里哏哏地奔淌！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坐在正屋里死赖不走的人，差一点就让他使过世的父母还有霍家的先人们méng羞，还会使霍家的后人背上们几十载的骂名。功名被剥夺的耻辱，会让他和家人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他慢慢地沉重地挪动着脚步。他需要在这短短几步之间作出一个决定，是象同窗那样和乔准嘘寒问暖一番，还是象个陌路人那样冷漠地说上两句话，让他知趣地自己离开？

    其实他更想是让姓乔的滚蛋。

    他根本就不愿看见这么一个人！

    可这种失礼的事他还做不出来。他再记恨这个人，人家总归是个客人，在这燕州城里见面，他就要尽一个主人家应有的地主之谊。再说，这里还是巡察司的别院，是身陷官司的官员受拘禁的地方，乔准能在这时候来看他，这份情义他不能视而不见。

    可是，他又不愿意bi着自己对姓乔的稍假辞sè。

    总得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xiao院的院地很xiao，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思索一个既不失颜面又能令姓乔的自己知难而退的办法。他低头走进正屋，好不容易在脸上挤出一点笑纹，眼睛盯着乔准座边的木桌，没话找话地说：“你……这个，你是怎么认识老孟的？”因为气愤，他甚至都没称呼乔准的表字。这其实也是一种非常失礼数的事情。

    乔准似乎也有些走神。他完全没有留意到霍士其的失礼，怔了一下，才苦笑着说：“还能是怎么认识的？他是巡察司的掌笔尹，我是吃官司的官员，当然是在过堂时认识的。”

    “吃官司？你？”霍士其吃惊地张大了嘴。他还以为乔准来燕州是因为要紧的公务。说起来，乍一眼见到乔准时，他都觉得很奇怪，不是奇怪乔准来别院探望他，而是奇怪乔准来燕州的时间：说话就到秋收，紧接着就是收夏赋征秋税，还有粮食绢麻登记造册入库，还要细核两库盈亏预备填还，预备前半年地方上种种得失过错的汇总呈文……这时节乔准正当在屹县衙men里忙得脚后跟踢屁股，怎么丢得下手边的一大堆事跑来燕州？原来是吃了官司！

    乔准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霍士其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宽慰乔准两句。同时他也觉得很疑huò。虽然他和乔准有仇，但这个人的为人他还是比较了解。乔准秉承家训，不论是治学还是做官，一向都很谨慎，轻易不搅扰是非。就是当初两个人的结怨，假若细细追究来由的话，也是六哥霍伦不忿乔准在前，自己帮腔顶撞在后，然后才招致后来的那场横祸。当然，霍士其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他一直认为，所有的错都在乔准身上。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摊上官司呢？

    他心情复杂地问：“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又说，“当然，假若允平兄不便的话……”连霍士其自己都分辨不清楚，到处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情，会让他在话尾再添上这这么一句。

    乔准脸上苦涩的神情愈加地沉沉起来：“倒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端起碗盏，把剩下的茶汤一倾而尽，没说话先盯着房梁长长地叹息一声。

    霍士其马上就替他再续满茶汤。

    “……我卷进了李慎的案子。”

    霍士其一下就鼓起眼睛，瞪视着乔准半天没说话。李慎的案子，是能卷进去的吗？那案子说轻了是抗令误军luan令扰军，说重了就是谋逆，你乔准有几颗脑袋，敢在李慎的案子里冒头？你家的祖训不是“君子周而不比”吗，怎么你早不比晚不比地，偏偏等到李慎就要大祸临头了，要跑去和李慎这个灾星“比”？！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记得，在北郑是他亲自下的命令，锁拿与李慎一案有直接牵连的文武官员，一些暂时无法甄别的官员，也被他下令分别拘押和拘禁。他当时调阅过军中公文和李慎的sī信，印象中乔准的名字并没有出现一一怎么还是被卷进去了？

    一边回忆和思索，他一边打量着乔准。乔准脸sè有些憔悴，眉宇间深藏愁虑，可神情并不怎么张皇。他没有穿官服，只是戴着顶玄黑粗纱箩眼软脚幞头，穿着件青绸做的文士衫，脚下踩的也不是官靴而是一双圆口步鞋；浑身上下收拾得也算一丝不luan，看起来并不象个即将罹罪之人。他沉yin了一下：“现在没事了吧？”

    乔准点了下头，说：“案子早就查明了。李慎的事与我毫不相干，我是被人诬告。这月初八我就被放出去了。”他端起盏喝了口水，轻轻一笑说道，“呵，怕是公泽兄也不知道，仔细说起来，你我也曾在这别院里比邻而居二十余日。”

    霍士其也是呵呵一笑，又给他的碗里斟满茶汤。他从到燕州就被关进xiao院，从此再没走出院men一步，就是京师大员来质询查问，也须得亲自到这xiao院里来登men“拜访”。为此他还有点自得。自燕山立卫以来，能有这份荣耀的官员，他是“前不见古人”的第一个。

    乔准被他的自诩话逗得噗嗤一乐。

    两个人原本结下的仇怨，也被冲淡了不少。虽然怨恨还远远没有消除，两个人被巡察司拘禁的原因也完全不同，但这“共陷牢狱”的情分，却在无形中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至少让他们俩在彼时异地再相见时的尴尬和难堪之中，找到了一个两个人都关心的共同话题。

    霍士其问：“知道诬陷你的人是谁不？”

    乔准张着眼睛，mí茫地盯着被大日头耀得明晃晃的院子，良久才无比惆怅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霍士其一下明白过来。乔准已经知道是谁；至少也想到了栽赃的人。事实上，他也想明白了。能使出这种hún水mō鱼借机陷害伎俩的人，还能是谁呢？当然是他那个熟悉一切猾吏勾当的六哥了。

    虽然已经九成九肯定是六哥霍伦做的事，而乔准也必然揣测出必然是霍伦，可霍士其总不能真把这个话讲出口。他只能泛泛地安慰乔准。反正案子已经勘察清楚，乔准本人也没遭什么罪，既然不知道是谁人诬告，那就索xìng当这事没发生过，权作来燕州出公干，顺便还可以散心一回。

    乔准只能苦涩着笑容，接受霍士其的劝慰。

    霍士其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你这个县太爷丢下一河滩事跑出几百地，衙men里怕不得luan成一锅粥了。转眼就是麦收，你这时起程的话，兴许还能赶上。要是路上走得慢，耽搁了大事，到时候上司追究起来，怕是要吃训斥的。”

    乔准感jī地看了他一眼。他看得出来，霍士其这样说并不是在隐晦地撵客，而是在真心替他盘算。望着隔着木桌站起来替自己倒茶汤的霍士其，他很有点感慨。霍士其到燕州做事还不到两年，从一年前的一介书生直升至现今的五品将军，看来倒不是全因为与商成之间的千丝万缕联系。旁的不题，只是此人现在的xiōng襟与气度，便非复吴下阿méng……

    霍士其倒不知道乔准在一瞬间就转过这么多的念头。他到院子里，叫杂役再换了一壶茶汤，回来坐下，抱歉地说道：“没有热茶汤了，要等一时。”又说，“你上旬就出去了，怎么一直在城里耽搁？卫署也不催你返任么？”看乔准面lù戚容低头不语，忍不住问道，“允平兄，你是不是在任上出了什么事？”

    乔准沉默了一会，说：“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端州那边怕我卷进了李慎的案子，就请示了卫牧，另外委派了县令。”

    “那你怎么办？端州和牧府，对你是个什么安排？”

    “……待职。”乔准无比苦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待职？霍士其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官员的岁考与调动都在年底岁初，现在才是夏末，那乔准要待多长时间的职？他又是举人出身，至今也才是正八品，连个官身都没领上，拿什么去和那些同样在待职的进士们比较？再说，历来举人出仕，最怕的不是贬职降职，怕就怕个“闲”字。一旦闲置个一年半载，上司衙men的人事变动不说，当初在职时的功劳政绩也是降一等备使。今后乔准就算有重新出仕的机会，也最多能做个县衙men的六房管事，想再熬到县令的职务，几乎是不可能了……

    这道理乔准不是不懂。他甚至比霍士其还要清楚。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正式被任命为屹县县令，今年是第三个年头，恰恰是一届任期。这三年中，第一年时大军北征失败突竭茨人入寇，县城里流民如蚁，他把粮库的地缝都反复扒拉了好几遍，可还是饿死了人，那年的岁评他就是个“中下”。去年屹县虽然也遇了旱，可他一手抓农田水利一手抓深耕细作，硬是让粮食比丰年还多，本来“优上”的考评已经跑都不跑不掉，可腊月里赵集出了个“一men四尸案”；案子最后虽然还是破了，可那已经是翻过年的事。就为这，“优上”变了“中平”。今年是任期的最后一年。为了能续任，或者平调去其他县做县令，他年初就发了狠，chun耕、征夫、军输、军运……一连串事情都办得极是干净漂亮，就为了博个“一等优上卓异”的考评，选官派差事时能给上司留个印象。可哪知道李慎在端州坏了事，他也莫名其妙地卷进这个大漩涡里。等他洗脱自己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霍士其皱着眉头，说：“这个事我可帮不上你的忙。我现在已经转了军职，地方上的事不能过问。”能伸手他也不敢伸手。大赵文武之间泾渭分明，除了朝廷任命的几个边镇提督之外，其余将领统统不能过问地方政务，文官也不许打听军事行动。当初李慎那么跋扈，也不敢在文官的人事任命上纠缠，顶多也就放几句狠话告几个黑状……

    乔准笑了。霍士其的难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今天过来，本来就是无意中做下的事。孟笔尹是他在别院时的书记官，一来二去地就有点熟悉，今天他去牧府办点事，恰恰在衙men里遇上而已。孟笔尹是个热心人，又不清楚他和霍士其之间的事情，还热情地拉上他来看望老乡。其实他半路上听说是来见霍士其，当时就想转身回去，就是没想好籍口，才不情不愿地过来。

    不过他现在倒是没有了路上的那种心情。和霍士其说了半天话，郁结在心头的闷气也消解了不少。心情好了，气sè也足润起来，就对霍士其说：“我已经在牧府告了长假，预备回家便收拾行李，秋凉了就上京。明年是朝廷省试大比之年，我想再验一回身手。”

    说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拱一下手，就起身长然而去。

    霍士其本来还想劝说他两句，让他别急着放弃十年案牍清苦三年衙men劳累，实在不行就以屹县老乡的名义，去商成那里看有没有men路。可看他忽然一洗颓唐豪气万丈，也只能追出来送行，顺便祝他文章鸿运鱼跃龙men……

    霍士其又站在xiao院的men槛上出了半天的神。

    他现在都有点搞不清楚了。

    他和乔准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仇怨呢？

第十章（25）乔准（上）

    离开别院，乔准就打算回暂居的旅店歇息一阵，待晌后再去牧府把剩下的一点长假手续走完。

    这时候太阳才将将踏进隅中，炽热的火焰还没开始炙烤大地。几丝懒洋洋的云彩挂在碧蓝深邃的晴空上，慢慢地磨磨蹭蹭地变幻着形状。别院所处的这条僻静的xiao巷里，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不多的几户人家大多都敞着men；间或有人听到走道声，扒拉着men扉探出头张望一下，就又消失在黑黝黝的正屋里。两条瘦得都能数出脊椎骨的黑狗，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前一后地跟着他，直到把他送出xiao巷子，才失望地和他“分别”。

    他心烦意luan地走在大街上。

    说句心里话，他也不愿意告长假去参加什么朝廷大比。他对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汁还是很了解，知道自己在文章一途上的本事有限，没有考场博出身出人头地的命，过乡试中举人都是靠的七分运气，所以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只能在做事仔细上用工夫。有了这份勤奋的心思，他总是想方设法地把上司jiao代下来的事情做好做细做透做扎实。再加上他这几年的运气不错，刚刚考上举人，屹县衙men的刑科主事就因病离职，他接手之后接连破了两个xiao案子，便在端州府里xiao有了名气。之后县衙主簿因为一桩陈年旧案被解职，他是举人，在州府里也有好印象，顺理成章就当上主簿；东元十八年初接连两任县令都因为南关大库舞弊案倒下，他受命以主簿之身行县令之职，年底初正式接过县令的印信。一年时间不到，他就从一介布衣做到正八品县令，这份际遇不仅教旁人羡慕和嫉妒，就是他自己，也时常感慨自己的运道实在是好得出奇……

    在为自己的运气沾沾自喜的同时，他也不断地告诫自己，一个人的天道命数总是祸福相抵，走好运，自然也会倒霉运，所以更要谨慎xiao心！

    果不其然，那之后的两年多，他便在仕途上迭逢坎坷。前年，明明是时任燕山提督的长沙公主不敢开军库放粮，导致屹县守着南关大库饿死了人，最后追究下来，责任却算在他头上；去年一年都风调雨顺，最后却出了个灭men大案。今年他一心想取个“卓异”的考评，却无端端地被卷进李慎的案子……

    本来，象他这种情况，因为是遭人诬告无端méng冤，那么当朝廷还他清白之后，他就应该立刻官复原职。可端州府已经为屹县新委了县令，现在总不能对新县令说，别人回来了，你立刻挪地方吧？他不怪端州府在他的案子没有明了之前，就委任了新县令。端州府也有端州府的难处。象李慎这种案子，主犯从犯的勘察定罪从来都是很快，但被牵扯进去的其他人却很难说，有时一审就是几个月，拖上三年两载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端州府不可能等他的官司有眉目再来做人事调整。再说，端州府在委派新县令前，也是在牧府备过底案。所以认真说起来，牧府也有责任。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是谁都责怪不上。要责怪，就只能责怪那个告黑状的人！

    他忽然想到，他遭逢的这些事，也许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是老天爷对他德行不够质纯、心xìng不够坚韧的惩戒。

    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心灰意懒的感觉。

    算了，什么为官两任造福乡里，什么chun风得意华街纵马，都不如守着田间两亩地来得清净自在。《饮酒》诗中不是有这么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么？罢罢罢，他不如学晋人陶渊明，也来个“扶犁东乡里，悠然见燕山”……

    要走就趁早！反正他是被拘押来燕州，换洗衣裳都是走出巡察司之后临时买的，基本没什么行李，现在就去衙men三下不及两下把手续办妥，明天就走人！

    拿定主意，他在街头抬头张望一下天sè。现在离衙men午憩的的时辰还早，从这里走到牧府也huā不了一半刻，他临时改了想法，掉头朝衙men走去。

    他来得正是时候，主管这事的牧府司曹也是刚刚出外办事回来。大概事情办得很顺利，司曹的心情也很不错，听他说要走完最后的手续，马上亲自帮他办理。

    其实，他要办的手续也不是多大的事，主要就是领这个月的俸禄和一些朝廷定例的补贴。他在屹县的任职已经结束，人事也转到牧府，俸禄也就不再由端州发放；他又请了长假要参加明年chun天的朝廷省试，其实就是他已经放弃待职的机会，按通常的惯例，他的俸禄就截止到这个月。但具体到他本人身上，情况又稍有区别。他是受人诬陷才丢掉实职，前后又吃了足足一个月的官司，照吏部的制度，他无端吃冤枉官司这段时间，俸禄要按平时的两倍核准发放。这是其一。既然他是无辜被连累，那么他从燕州返回屹县的车马费就要牧府来开销，按公务往来一里补助十文钱的标准，燕州到屹县四百八十里，就是四千八百文；他是八品文官，每里旅途还有三文钱的路资；还有所有文官都有的柴薪，夏天特有的冰费，家里请仆fù的料钱……luan七八糟的各种应领钱粮折算下来，合计是二十四千七百六十三文。这么一大堆铜钱，他还要买个褡裢来装。好在牧府的户曹就有褡裢，付了四十五文钱，他拿到一个半新不旧的布褡裢。把沉甸甸的褡裢挎在肩膀上，他和热情的司曹告了谢，就迈着沉重的脚步，盘跚着离开了衙men。脚步没法不沉重；从xiao到大，他肩膀上还从来没压过这么多的钱……

    他很快就在衙men不远的大街上找了一间车马行，和老板商量好价钱，包下了一辆送他回屹县的马车。

    他带着已经听他指派的车伕，赶着马车，又在街市上量了几丈上好的绸缎，还买了一大堆屹县难得一见的稀罕东西，直到各种物件挤占了xiao最好。一半的车厢，他算算似乎没漏掉什么，才心满意足地坐在车上回旅店。

    在旅店，他才下马车，旅店的老板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乔大人，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乔准说。他嘱咐旅店的伙计帮忙领着车伕去后面安顿，又对老板说，“急什么，我又不短你的房钱饭钱。”他把手里轻了一多半的褡裢抖了一下，褡裢里铜钱碰来撞去，哗哗luan响。

    老板急得跳脚，说：“哎呀！我不是和您说房钱！衙men的差官，今天找您两趟了！”

    乔准听得有点发懵。急忙中他没想清楚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问：“衙men的差官……是哪个衙men的？找我做什么？”

    “哎呀，我怎么敢问缘由！”老板扳着他的胳膊，把他朝店里又推又拉。“快进去，人还没走！”

    说话之间，一个年轻人从旅店里出来，问他：“你就是屹县来的乔准乔大人？”

    “是我。”乔准张着眼睛也在看这个年轻人。这人戴幞头着长衫，模样倒似个文书，可脚下却偏偏踩着一双薄底牛皮靴子一一这么大的天气，他也不嫌热？一时也闹不清楚年轻人的来路，就问道，“您是哪一位？”

    “提督府的。”

    “提督府？”乔准楞了一下。“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却没作解释，在旁边的拴马桩上解了根缰绳，说：“跟我走。”又问他，“你有马没有？”

    乔准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

    “会骑马不会？”看乔准点头，年轻人马上就转头对旅店老板说，“找匹马借来使下。”说着从怀里mō了十几文钱，递老板手里。“这是租用你店里马匹的料钱。”说罢翻身坐上鞍桥，还拿目光盯视着乔准一一赶紧找匹马。

    老板大概没想到，提督府的差官借匹劣马使唤半刻工夫还要掏钱，手里攥着钱，讷讷地半晌都没回过神。直到伙计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哭丧着脸说：“这位差官，我们是xiao店，哪里有马？”就把钱朝年轻人的手里塞。

    年轻人没接，说：“那就这辆马车吧。快点。”

    乔准懵懵懂懂地又重新爬上马车……

    等他再钻出马车，车已经停在提督府的仪men外。

    那年轻人确实是提督府的差役。乔准都没见他跳下马有什么言辞动作，值守仪men的带队校尉就挥手放行。进men时乔准还瞥见，年轻人骑来的那匹马，也有兵士过去牵走。看来这年轻人的职务或许不值一提，但是在提督府里的地位不低，多半是个在提督面前能说上话的人。

    虽然是第一回进提督府，可他现在满腹的心事，不停地猜测揣摩商成找自己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所以就没留意这衙men里情形。唯一的感觉就是，这里比他见过的衙men都大不少，但是比牧府和端州府衙冷清一些，也不如前头李慎在端州的右军指挥衙men森严。李慎的衙men里，持矛挎刀肃然而立的兵士随处可见，可这里却难得看到一个站岗的士兵。

    奇怪了，难道提督衙men还不如右军的指挥衙men？

    他很快就在一个院落前面看见了几个士兵，也象右军指挥衙men里那样，挎着腰刀，杵着长矛，分左右钉子般矗立在院men前。院men边不显眼的地方还有两个穿常服的七品青衫校尉，在低着头xiao声地说着什么。

    他们刚刚走近，两个军官就停下了话，抬起头望过来。乔准这才看清楚，两个军官，一个明明白白就是个突竭茨人，另外一个的脸上不知是被刀砍过还是被野兽抓过，三条伤疤从右边眉骨一直拉到左边颧骨下，相貌异常的丑陋狰狞。

    见两个军官的目光扫视过来，给他带路的年轻人立刻站定，抬头平视双tuǐ一并右臂当xiōng行个军礼一一乔准这才知道，这人原来不是提督府的文书而是个兵。

    两个军官也抬起胳膊还个礼。丑面孔的军官脸上似笑非笑，眯缝了一只眼睛口气淡淡地说道：“高强，你今天又是点卯不到一一这个月是第几次了？”

    “第四次……”高强低下头，沮丧地说。但是他马上又抬头分辩说，“是大将军的差遣，让我去找个人。”

    丑脸军官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段头，你要不信，可以去找大将军问！确是他让我去找人！”高强委屈地说。“就为这，晌午我还被大将军训了一回。”

    长得就象突竭茨人的军官笑着别过脸。姓段的军官盯着高强点点头，咧嘴一笑说道：“呵，长本事了，都知道给我下陷阱了！让我去问大将军？……好，很好。回头自己去领十皮鞭。”说完回头说了句什么话，另外一个军官似乎回了一句，然后就微微颔首。两人互行一礼，突竭茨人模样的军官转身进了院子，丑脸军官却向乔准来的方向而去。站在院墙边似乎无所事事的一个兵士急忙吐了嘴里叼着的草棍，xiao跑几步追随过去。

    这一切，乔准都看在眼里。他明明离这两个军官还不及十步，两个军官说话，他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只看见丑脸军官的嘴chún在蠕动。这实在是太令人奇怪了！更让他悚然而惊的是，刚才丑脸军官和高强说话时，明明两个军官连眼珠子都没朝他这边转一下，可他偏偏就是觉得有四道冷漠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不停地来回逡巡打量。他觉得，就算是猎人，藏身暗处打量自己的猎物时，大抵的情形也不过如此吧……

    他忍不住xiao声地问：“这是谁？”

    这两位无论如何都不是无名之辈。他很好奇，这到底是卫军中哪两位出名的悍将？

第十章（26）乔准（中）

    乔准的问题，高强压根就没理会。才进院子，他就把乔准jiao代给一个真正的提督府文书，自己黑着面孔走了。他还要去领十鞭子的军法。

    文书问了乔准的姓名职司，也没说什么，把他带到西院的一间厢房men口，说：“你来晚了，现在只能从头排班候见。文职官员都在这里等候。这里不讲官衔职务，自己找地方顺顺便坐就是。墙角有茶汤，也有苦茶水，杯子是干净的，想喝什么自己倒。……”

    乔准嘴里一边答应，一边顺着卷起半边的men帘望进去。厢房很大，后面的墙已经拆了，开了几扇大窗，所以屋子里异常敞亮；还开着便men，men前矗着一扇山水屏风。在屋子左右两边靠墙，各摆布着一排桌椅，左边坐了个文官，正歪斜着身子，趴在茶几上别扭地写字；右边却坐了两个武将服sè的青袍军官……

    他犹豫了一下。不是说这里是文官候见的地方吗？

    文书也瞧见了那两个军官，却没说什么，继续把一套要jiao代的话说完：“……要是耐不得热，后面的xiao园子也能去。但最好别离得太远，免得叫你的时候听不见。”末了点个头，再没一句多余的话，丢下乔准便径直去了；这倒把乔准闪了个愣神。

    他站在men边吧咂了一个下嘴。这提督府里的人都是怪样，似乎和别的衙men里的光景完全不相同。在别的衙men里，不论是官员或者司曹文书xiao吏，只要认识，见面就必然会寒暄客套几句，就算不认识，凡有打jiao道的机会，至少也要问个来历事由。可这提督衙men的人，不管是谁，都是恨不能三句话并作一句说，三言两语把事情jiao代清楚，转身就走……

    他品不出其中的滋味，摇了摇头，低头掀帘子进了屋，在墙角大方桌上拿个干净盏，扳着半尺高的大铜壶倾了半碗水，端着碗踅mō一下两排桌椅，准备找个不起眼的空座。

    右首边却有个军官朝他拱手打招呼：“老乔”

    这个军官瘦得像根麻杆，伸直了tuǐ斜仰在座椅里。这人脸上也没见几分rou，光秃秃的颧骨就象在脸上鼓起两座山坟，两道又粗又浓的半截黑断眉贴在额头上，xiao眼睛黑少白多，眼珠子随时都在不安分地滴溜luan转。

    乔准笑了。这瘦得皮包骨般的猢狲他认识，是右军甲旅的旅帅马琛。

    虽然文武殊途，但甲旅的驻地就在屹县，平日里马琛难免要和乔准打jiao道打点jiao道。每年的三节四令，不用驻军招呼，乔准也会派人送些时鲜蔬菜瓜果和羊rou猪rou到军营里，所以他对屹县的这个举人县令颇有几分好感。他在椅子上欠了下身，指着旁边的座位说：“这没人，过来坐！”

    这一下，乔准倒不好到左边落座了。他回个礼，就隔桌坐到马琛旁边，问道；“你也是来见大将军？”

    马琛咧了下嘴。坐在这里的人，还有谁不是要请见大将军？

    马琛不搭腔，乔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隔人看过去，另外一个军官似乎也有点印象，不过临时想不起到底是谁。

    马琛瞅了他的碗里一眼，脸上lù出几分惊讶的神sè，说：“你不是最喜苦茶水么，怎么给自己倾了碗茶汤？”

    乔准没答话。他其实是不喜欢没滋没味还带点苦膻的清茶，可谁让苦茶是商成去年在端州公干时拿出来堂皇待客的呢？但这分刻意的心思却不能拿出来对人讲，呷口水，口气淡淡地说：“苦茶久了也犯腻，换换口味。”反正他已经拿定主意，要回家做个田舍翁，这种时候就不用再顾念这惦记那了。管他，就这茶汤最好！从上古到眼前，谁喝的不是茶汤？

    马琛看看他手里的茶汤，又瞧瞧他脸上的神情，点着头，煞有介事地赞同说：“这苦茶是喝着没甚滋味！不如茶汤香！”

    乔准不理他，慢慢喝着水，心头细细地筛着商成到底是因为什么派人找自己。

    是要重新委派自己的差事？这显然不可能。燕端枋三州各县都没有空缺，不然牧府也不会让他这个méng冤受屈的人待职。调进提督府做事就更不可能。他在屹县虽然也替商成隐瞒了一些事，可显而易见，那些事隐瞒不隐瞒都无关大局；再说人家也报答了他一一他不是一直都在屹县安安稳稳地当县令吗？总而言之一句话，他和商成压根就没有那份jiao情，商成怎么可能凭白无故地提拔他？而且他觉得，自己这回遭诬陷，应该和商成没什么联系。道理明摆着，提督大将军真要拾掇他一个芝麻大的县令，还需要等机会找借口吗？商成真有这心思，单是去年底那桩没在限期里破掉的命案，就能让他背起铺盖卷滚蛋！

    马琛是个武夫，心思单纯，眼下虽然心事重，可偏偏耐不得静，在座椅里枯坐干等，左不对右难受，干脆在椅子里转过半边身子，问乔准说：“你来做什么？”

    “督帅找我。”

    “大将军找你？”马琛很是不信。片刻又问：“找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马琛一上一下地瞅了他好几眼，骂道：“你扯娘瘟的淡吧！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书上教你的拉扯谎话骗人么？”

    乔准笑了笑，也不解释，随口反问一句：“你呢？你来做什么？怎么不在那边厢房里呆着，跑来和我们读书人搅和？”

    马琛苦着脸先咕哝一句粗话，这才说道：“那边坐着好几个熟人，见了面难免就受人笑话挖苦。我虽然人浑，可也知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的道理……我是没脸皮在那边坐！这不，就和疯子一齐到这边来躲人了。”

    乔准这才知道，隔过马琛的那个军官就是右军乙旅的旅帅秦淦。

    端坐在座椅里的秦淦听到朋友叫自己的绰号，也没吭声，面无表情地偏头斜睨乔准一眼，就又耷拉下眼皮。

    “这是怎啦？”乔准问说。他知道，面前这两个人都是李慎的心腹爱将。但他也隐约地听说，在李慎案发之前，这俩人就及时地悬崖勒马，等霍士其到北郑，他们立刻拨luan反正，并且在霍士其处置李慎的时候出了大力气。不仅如此，两个人的右军甲旅乙旅还千里驰援草原，据说分别都立下了大功。就是因为有这两桩功劳，所以李慎别的心腹手下抓的抓杀的杀，就他们俩没事。

    “还能怎？”马琛把一条tuǐ蜷到椅上，抱着膝头道，“我和疯子都调职了。”也不等乔准细问，又说，“我平调去雅州，还是做个旅帅。疯子惨点，他升职了一一南康水师提督。”说着咧着嘴哈哈大笑。

    乔准不清楚马琛到底在笑什么，还乐成这付模样。他知道雅州，在大赵西南边境，西边连着吐蕃南边接着南诏，据说是个人烟不通毒瘴四起的险恶之地。马琛被调到如此边远的地方，其实与发配无异；怎么他还能如此高兴？秦淦的神情就更教人奇怪。南康水师提督，顾名思义就知道至少是个将军职衔，怎么这人都加勋晋职了，偏偏还哭丧着一张脸？

    听了乔准的疑问，马琛更是是乐不可支：“哈哈，南康水师提督，哈哈……”他使劲忍住笑，一张骨拐脸憋得通红，吞着声气道，“那，那地方就是……这么和你说吧，dong庭水师听说过不？一一不知道？dong庭水师有百十条xiao船，三四千兵。南康水师就是dong庭水师的一支。象南康水师这样的，dong庭水师里大约还有十来支。不过南康水师提督倒真是个游击将军的勋衔。”说着又是笑。

    乔准明白了一些。和马琛的变相发配一样，秦淦这是明升暗降。他同情地看了一眼马琛，低头叹气。马琛这人不错，就是遭遇到一个李慎；他是成也李慎败也李慎，最后也是被李慎连累了。

    马琛自己倒是对“发配边州”无所谓。他也不想和乔准多作解释，就笑眯眯地看着乔准大发同情之心。军旅中的事情，岂是乔准这样的书生能瞅出圈圈道道的？李慎死了，右军司马新换作孙复孙仲山，然而李悭李慎两兄弟在右军经营七八年，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个司马就一夜之间改名换姓？提督府要想让孙仲山在右军说话有人听，要想让右军号令如一，必然会建议兵部对右军的人事作重新调整。对于这一点，他，还有秦疯子，以及另外几个没和李慎的事沾边的将校，心头都清清爽爽。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想在右军干下去。不想干的原因，不光是因为孙仲山的资历浅功勋低，更是因为他们没法干下去一一他们是跟过李慎的人，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得xiao心被人指作“李慎余党”……

    这种情况下，当然离开燕山卫军才是上上之策。只不过他和秦疯子比别人先一步而已。

    去雅州，很好，很不错！再没有比雅州更好的去处了！

    他马琛是浑，但并不糊涂，好好歹歹都能分辨清楚。调去雅州看似处分，其实不然。不！这哪里是在处分他，这简直是在提拔他嘛！

    雅州是什么地方？就是乔准说的“人烟不通毒瘴四起的险恶之地”。可那地方好啊，它好就好在地处西南，“西接吐蕃南连南诏”！可正是因为位置关键地理险要，作为当地驻军之首，他才有大展拳脚的地方。平调雅州，这绝对不是处分，这是提督府和卫府在保他！他瞅着朝廷如今的动静，早早晚晚都要在西南大打一场；只要有仗可打，那他就不怕，三两场恶战苦战打下来，想升个勋衔职务，那就和吃饭喝酒一样简单！和他的机遇比较起来，反倒是眼下获得晋升的秦淦，以后才是真正难说。好一点能在南康hún到老，糟一些的话，说不定明后年就得回家……唉，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别人，谁让秦疯子心眼多，偏要在北郑朝霍士其罗嗦那么几句话？能有现在这样的下场就不错了，至少他的脑袋还在自己脖子上。没看见那几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都被捉去砍头了么？

    事实上，他今天来，就是想当面感谢督帅的知遇之恩和器重之情的。

    但这些话他也就心里想想，一样也告诉乔准。

    一个xiao校走到厢房外，敲了敲men扉，隔men说道：“秦将军，马校尉，大将军令你们进去。”

    马琛腾地一下从座椅里跳起来，一直没吭声的秦淦也站起来。两个人飞快地整理一遍衣冠仪容，秦淦在前，马琛在后，撩开men帘默不作声就去了……

第十章（27）乔准（中续）

    秦淦和马琛离开之后，厢房里就剩乔准和那个一直在纸上涂涂抹抹的文官。泡*）那人似乎已经改好文书，捧着两页纸，脑袋左一摇右一晃地嘴里念念有辞，大概是在记诵纸上的文字；俄尔又皱起眉头，似乎对自己的文章很不满意，仰着脸苦思半天，又提起笔趴在桌上删改……

    乔准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上前攀谈的兴致，坐在椅上捧着盏四处打量一下，空dàngdàng的大屋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意说道的物件。他记得刚才那个文书说，这厢房后面还通连着一个xiao园，便站起来走到屏风边望出去。这后面确实是个园子，地方不大，然而方寸间自有天地，huā草树木凉亭应有尽有；亭子里还有几个人，全是七八品的文官服饰，或坐或站正在低声谈论说笑一一却都是陌生面孔。这些人也看见他，却都不在意，继续听那个被众人簇在中间的人高谈阔论：

    “……严拙在燕州府衙做事也快三十年了，这礼科的副管事也做了有七八年，看着好些比他资历浅的人如今都升到他头顶上，他心里能不急？这回可算让他捕着天上落下来的好机会，能和大将军搭上联系，所以一听说消息，他立刻找上他在教坊当管事的xiao舅子。两个人一合计，就预备把这好事独吞。谁知道中途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事竟然让牧府的樊碓知道了。老樊也是猪油méng了心，非得踩只脚到这桩‘好事’里。严拙没办法，只好和樊碓分益。俩人都是公men老手，递包袱塞好处的事，闭着眼也能做得绝无丝毫差错，这边找人去渠州招呼管乐籍文书的家伙速速返回，那边就请来胡nv桑秀，预备着连文书带人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大将军家里。一一瞧瞧人家这为官为吏巴结上司的心思机巧！”说着巴咂着嘴长长一声叹息，似乎颇为感慨佩服。

    围了一圈的听众都是发笑。这故事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严拙和樊碓做事不知道守密，本来针尖大一件xiao事，被他们闹得满城皆知，大将军的脸面也不好看。提督府卫尉包坎亲自出马，寻了严拙和樊碓的不是，以“上衙时刻流连教坊或碍公务”的名义罚了他们三个月的薪俸。

    众人笑着议论过严拙和樊碓，一个站亭边的九品官问：“既然提督府借着处分他们俩人出面辟谣，按道理说，这事也该当消停了。可我前些天听人说，御史方大人又在讲，大将军和胡nv是确有其事，而且这一回还是大将军身边shì卫在无意之中透lù出来一一各位大人，你们怎么看？”

    一众文官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相互会心一笑，却谁也没有搭腔。便是站在men里的乔准，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大将军yù盖弥彰，包坎long巧成拙”。

    还是刚才讲故事的那个官员呵呵笑说：“这个不好说。这是大将军的家事，我们不好胡言判断。大家在此也就是坐等闲谈罢了，不能当真。”说完，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官员说，“溪山，我们县递去牧府请调平仓粮的文书，你们到底是准还是不准啊？”

    “要准，要准。”

    “要准就赶紧办！这眼看着不少人家里就快断炊，我是急得头发都一绺绺地掉！丑话说前面，到时我的县里出了事，我是跑不掉，你们也别想跑一一我在巡察司衙men里可是要luan咬人的！”

    “就办，就办。”那个表字溪山的八品官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亭子上的话题已经转到眼前的旱情和不久之后的赈济上，乔准也没有听下去的耐心。他踱回来，捧着茶盏又来揣摩商成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前后好几拨人在屋里来去，他都没有留意。可思索长久总是不得要领。坐得时间长了，又久久地不见有人来招呼自己，不知不觉间倦意就涌上来……

    mímí朦朦间，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乔大人，醒一醒。”

    他睁开涩胀的眼睛，一时间还没记起来自己是身在何处，只是眯缝着眼睛瞪视着叫醒自己的人。

    “乔大人，督帅请您正堂说话。”

    听到“督帅”两个字，乔准这才略见清醒。他马上责怪自己：哎呀，你怎就在这里睡过去了？因为忙着自责，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文书对他的态度明显和别人有所区别。他急忙搓了搓脸，赶走尚存的两分睡意，又抄了桌上的凉茶汤漱口，扶正幞头展顺纱衫，定了定神，迈步出了厢房。他这才发现，外面早已经是赤霞满天了。庭院的房舍、men窗、立柱，还有墙头、石板、台阶，到处都被晚霞染成金红sè……

    “请大人稍稍留步。”文书在men边又拦住他。

    乔准一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依言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去，恰好看见三四个绯红sè戎常服的将军从正堂走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商成，他这才明白是前一拨和商成见面谈话的人正在告辞。现在他确是不好上前见礼。

    三个绯袍将军，乔准认识两个，一个是死对头霍伦的nv婿，新任右军司马孙仲山；另外一个是文沐，前三年在屹县见过。文沐的模样和三年前比较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身的书卷气多过军官威仪；只不过，那时的文沐才是个从八品校尉，想不到三年不见，如今也穿上了绯袍。最后一个huā白胡须的老将军他没见过，偏偏商成和这人说话最久，一边把臂拉手叙话，一边迈步下台阶，看样子是要亲自把那人送出院men……

    老将军大概事先也没想到会受商成如此礼遇，一张脸胀得通红，又不敢使力挣脱，只能喃喃地说，“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的……督帅留步，督帅请留步。”

    商成也没放手，边走边说道：“……士岩将军从西陇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看就先在燕州休息几天，不着急去端州赴任。你看，仲山这个司马，不也是赖在燕州没挪窝吗？”

    孙仲山咧了下嘴，说：“我怎么是赖着不走？我早想走了！我这不是有苦衷嘛……”

    商成没理他，继续说道：“……将军在燕州多逗留几天，一是休息恢复，二来是和卫府的几位将军先hún个脸熟，今后大家都是军中同僚，有你和他们打jiao道的时候。”说着回头望了默不作声的文沐一眼，xiao声嘀咕说，“别说我没提醒您，咱们燕山卫府这几位将军，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说是xiao声，其实满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文沐倒没什么，莞尔一笑也不辩解，士岩老将军就急忙说：“我晌午前报到时，已经见过在张绍将军和卫府的几位首官，都是很不错的人……”

    商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等过几天开始核销秋季各军旅诸项支出时，老将军要是还这样对我说的话，那就太好了。”

    孙仲山和文沐都仰起脸来哈哈大笑。士岩老将军多半是因为初来乍到，还不习惯商成的说话行事，楞了一下，才带着笑说道：“督帅玩笑了……”

    商成正要再说，两个绯袍将军从院子外噔噔噔地闯进来，men口的卫兵拦了一下，被几鞭子撵开。走在前头的人三步并两步进院子，扬脸望见商成，立刻就说：“督帅，河东才解送来的那三千匹马，您怎么都放给了右军？”转眼又看见孙仲山，这人的声音顿时变得更大。“好！孙司马也在！督帅，您这回可得一碗水端平！”

    乔准认识这个大嗓men的军官，是以前的右军司马督尉孙奂，如今是中军的司马。跟在他后面一起进来的白脸将军，乔准猜测应该就是孙奂的副手邵川。

    商成也不理汗水油泥糊了一脸的两个人，依旧把着士岩老将军的胳膊，亲热对他说：“老将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一一这是孙奂，咱们燕山中军的司马；这是邵川，中军的司马督尉。”又沉下脸对孙奂和邵川说，“叫嚷什么，还不快拜见士岩老将军？”说着话，目光在庭院里一转，几间厢房men口窗边探头探脑张望的人头便立刻缩了回去。

    孙奂和邵川是来讨公道的，根本没心思理会什么老将军xiao将军的屁不相干事。两个人眼神都没在老将军面上多作停留，胡luan抬胳膊行个军礼，也不等回礼，孙奂就说：“督帅，那三千匹马……”

    哪知道商成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将军在河州百人破阵时，你们连军装的正反都分不清哩！”

    孙邵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相互望了两眼，孙奂xiao心翼翼地问：“敢问，你就是前头的河熙二州刺史齐威齐老将军？”

    饶是齐威在军旅中mō爬滚打三十余载，深知初到一地人生地不熟，一举一动务必要谨守谦卑和睦同僚，可当年在河州以一百二十骑大败吐蕃六千人，那是他的成名之战，也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战，忍不住脸上也浮出些许得意：“正是区区……”

    “老将军威仪，我是久仰了不少年头的，回头事罢我请你喝酒，顺便给我说说那段事，让我开开眼。”孙奂笑道。随即就收敛笑容，正sè说，“眼下先说正事。正好，你们右军的司马和督尉都在，也省得我们一个一个地找。孙司马，齐督尉，当着大将军的面，你们给个实话，三千匹河东马，你们让多少出来？”

    齐威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刚刚报到还没正式上任，上峰下属都没见上几个，便先遇见这么一件麻烦事。扭脸看看商成；商成正在和庑廊下的一个官不官民不民的人一一就是乔准一一微笑点头致意，仿佛就没听见孙奂的话。他又想转头看孙仲山，临时强忍住了，直截便对孙奂道：“孙司马，那三千匹战马，我们右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

    孙仲山在旁边说：“齐督尉，孙司马说的那三千匹马，现下已经划到右军的军册上。”

    这一下齐威就更有底了。司马替自己撑腰，那就不用理会一个别人的司马，便假意笑道：“孙司马，那就更没办法了。我们右军向来的规矩，已经吃下去的东西，再想让我们吐出来，那是绝不可能！”

    邵川看起来象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其实认识他的人谁都知道，这家伙其实是个引火绒脾气，火星子一燎就能烧起来，是燕山卫军里首屈一指的野战将军一一为了几架chuáng子弩，就能连好朋友郑七都打的人，那xìng格能是一般的“野”么？他听齐威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随便怎么样，三千匹马别想”，眼睛一鼓，什么河州传奇当世名将就顾不上了，嘴里嘟哝一句粗话，握起拳头就准备各自凭本事说话……

    孙仲山眼快手快，抢上前一把就抱住他。就是这样，邵川还蹦起想踹齐威一脚。直到被商成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才气哼哼地消停下来。但手脚停了，嘴里还不停，兀自乌糟糟地低声luan骂……

    在商成面前，孙奂又换了一副表情。他现在委屈得就象一个被公婆虐待的xiao媳fù，说：“大将军，您是咱们中军出去的人，对吧？我们也不求您能因此优待我们中军，可你也总不能厚……厚那什么薄那什么吧？您看，现在咱们燕山卫都是啥情形？好吃的好喝的好使的好用的，凡是有点什么好东西，都是右军的。哪怕是右军看不上的，也是先给西men胜的左军。我们中军呢？除了军粮，别的全他娘是别人挑剩的！我怎么就觉得我们中军象是后娘养的娃哩！”他抬了下胳膊，看似要去抹泪水，手到齐肩高突然醒悟过来，又转去挠头，动作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商成和几个将军都是紧绷了脸假作没看见，躲在屋里瞧热闹的xiao吏文书却没什么顾虑，捂着嘴笑得了掩口葫芦。孙奂权当没看见没听见，继续说，“还有卫府，还有张绍，他们都和孙仲山合穿一条kù子，变着法子折磨我们中军……”

    商成实在听不下去了。孙奂这hún蛋，想当个有nai吃的爱哭孩子，却不知道找个高明点的人指点一下，挑右军的刺就直指右军好了，得罪卫府和张绍干什么，还嫌找他麻烦的人不够多？

    可是，虽然孙奂扮爱哭孩子演砸了，中军也不能不抚慰。

    他想了一下，说：“这次兵部又新给了我们燕山卫两个骑营的编制，中军可以分一个。”

    孙奂登时破涕为笑，追问道：“那马呢？”

    “这回肯定不行。”商成说。下回多半也不行。但话不能这样说。“下回……到时候看情况而定，说不定两个新骑营都给你们中军。这样，你们先把新骑营的军官士卒预备好。”转回头对文沐道，“你和齐老将军是真正的同乡，齐老将军新到咱们燕山，你可得尽到老乡的责。”

    文沐笑着点头：“没有问题。”

    商成又对齐威说：“士岩老将军，那就先这样，你先在城里休息几天再去右军赴任。这几天要是有什么事，您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问仲山和昭远也行。我还有事，就不多陪您了。”言罢行个军礼，便不再相送，站在院men前台阶上看着几个将军离去。

    乔准站在滴水檐下，远远地还能听见孙奂的大嗓men，“文昭远，你xiao心点，别为虎作伥！”禁不住摇头一笑。

    他正思索为什么这回孙奂能把个成语说得清楚顺溜，刚才却连个“厚此薄彼”都记不住的缘由，商成已经走过来，打招呼说：“允平老兄，让你久等了。”他一下拉住乔准的胳膊，不让乔准给他行下属的拜见礼，笑道，“先前我还在疑huò，怎么派人找你这么老半天，却整整一天都没看见你的人影。后来问了才知道，是我疏忽了一一他们把你当作一般的公务往来，所以就循例让你坐等。你不会介意吧？是我的不对，和你道个歉。”

    说着话，他把乔准引进了正堂……

第十章（28）乔准（下）

    商成一直把乔准让进正堂右边的耳室，马上就张罗给叫人送一壶上好的茶汤。

    屁股只在椅面上沾了半边的乔准听见这话，马上站起来说：“督帅，就苦茶便好。我喜欢喝……”

    商成让他坐，笑着摇头说：“这个是我nòng错了。以前我还以为，这茶饼的制作我所知的相差不会太多，结果年前才从一个贩茶叶的商人那里才听说过制茶的工艺。呵，是我闹了大笑话，也害了大家。不过，我还是喝不惯放了盐又加了姜丝的茶汤。”

    乔准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话题续下去。想恭维商成两句“大将军简朴勤奋”，念头在脑子里一转，就觉得太过lù骨；想顺着茶饼的事说下去，偏偏陆羽的《茶经》已经存世两百年，茶的制技遍天下莫不知晓，各地的茶叶都是用采蒸捣拍四法制饼，区别只在茶叶的产地和茶饼的形状；怎么商成却说世间另有制茶之术？不过，他是深知商成来历有蹊跷的人，所以心中虽然好奇，脸上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表lù出来。却又无话可说，只好呵呵干笑两声。

    说话间一个文书端着个木盘进来。木盘上放着两个瓷盏，一个陶盅，一个木盒，还有一把xiǎo铜壶；几丝白汽从龙首壶嘴袅袅的升起，缭绕蒸腾而上，渐渐地没去踪影……

    商成摆手让文书出去，站起来说道：“我今天lù一手，给乔大人点一盏茶。”

    乔准惊惶地欠起身，张着嘴就想称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总算看出来了，商成今天请他过来，并不是想说他待职的事，也不是想听他诉说什么委屈，大约只是与他叙下旧。既然如此，那么他也不用拘束，便如平日里拜访友人那样自如随意就好。

    商成先拿木匙从一个陶盅里取了两勺早已经研磨得细碎的茶叶，倾在两个坦肚盏的碗底，又从木盒里分别取细盐姜丝这些作料，也撒在盏里，木匙搅几下觉得差不多了，便提起铜壶在盏里倒进沸水……等盏里的白汽散开，他先审度了一下盏里的汤sè，自觉很是得意，便端了一盏递给乔准，说：“来，你尝尝。这mén手艺是前几天陪朱大学士他们去西山龙虎寺院礼佛时，看他们比斗茶艺，我在旁边偷师学的。现学现卖，也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乔准并不jīng通茶艺，只能说是有点眼光，知道如何评介而已。他接了盏，先没着急喝，一手在碗口轻轻摇了摇，dàng开水汽去看汤sè。汤sè澄黄，汤huā泛清，灰白的茶沫随着盘旋的热汽在汤面上旋转dàng漾，偶在盏壁上一碰，也是倏触即去。他暗暗摇了摇头。再吹了凉气试饮一口，客重主轻，寡淡薄味，也就比厢房中大壶里的茶汤稍好。真是可惜了如此上佳的茶饼和jīng细的作料。

    “怎么样？”商成搓着手问道。“我烹的茶汤滋味如何？能称个中品再上不能？”

    乔准巴咂一下嘴，说：“依我看，如此好汤，论个‘等上’，并不为过。”看在好茶好料的情面上，他给这茶汤一个“等下之上”的中肯评价。不过他遵循“吝言”的祖训，就简略而述，便是“等上”。

    商成仰起脸哈哈一笑，说：“等上？哈，怕是在‘等而下之’之上吧？”

    这话乔准还是不好续，只好再干笑两声，低头吃茶掩饰尴尬。

    商成不喜欢茶汤里姜葱枣橘的杂味，还是喝自己的苦茶水，随口问道：“前两天卫府的人说，你现在待职了？”

    “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从现在到年底考评，还有半年多时间，你就准备一直在燕州呆着？”

    “我已经在牧府请下长假，想先回家一趟。”乔准抬起头说道，“我已经想好，参加明年chūn天的省试大比。现下起程，到家也就是七月中，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差不多就该是秋凉时节。那时正好去上京。”

    “你准备再去考一回？”商成楞了一下。他是前几天才听说乔准待职的事；乔准请长假再博功名的事，他还不知道。他端着茶盏思索了一下，说：“有个事，想和你说说。本来，这件事应该由陆寄陆大人找你谈的。但事不凑巧，陆大人的老娘亲最近身体不好，他自己也因为要照顾母亲，不xiǎo心得了热伤风……是偶感风寒。所以就把事情全都委托给我。”

    商成的话才说一半，乔准的眼神就蓦地亮闪起来。心头本来已经熄灭的那团火，也再次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听出来了，待职的事情又有了变化！

    那他是回屹县做县令，还是平调去其他州县？不管了！调哪里都行，做什么都好！只要不待职，管他做什么！因为jī动，他的手都有点抖索，坐在椅子上，腰板却不由自主地tǐng得笔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商成，等待着提督大人接下来的话。他现在庄重肃穆得就象他第一次坐在sī塾里一样，带着感jī的心情，用一种敬仰的眼神盯着商成，等待着命运的转机！

    但是商成并没有马上说他的事，而是把话题转到一边。

    “去年上半年，你们端州的原任推官周翔被调回卫署做事，这你知道吧？”

    乔准茫然地点了点头。这事他听说过。周翔和李慎的矛盾很深，谁都看对方不顺眼，最后周翔被李慎挤兑得无法在端州干下去，只能挪地方。难道说，周翔现在又要回去任端州府的推官了？这倒是很有可能。但是，周翔回不回端州，这和他的待职有什么关系？

    “端州府的推官位置空缺之后，吏部就新委了一个推官……”

    这事乔准也知道。当时李慎还在，右军指挥衙mén便设在端州，因为忌惮这家伙，推官一职出缺时，好几位有资格能坐上这位置的官员都是推三推四，要么宁可不升迁，要么宁可在燕州待职闲到心发慌，也不愿意担任端州府的推官。不得已，燕山卫署只能把人事的举荐权jiāo给吏部。但吏部也没太多的办法。因为谁都知道燕山是边镇，这几年又和突竭茨人打得不可开jiāo，双方你来我往，端州城数度告急；所以在京师的闲官们也不愿意来担惊受苦。直到去年年底，吏部才给端州府找了个新推官。委任的文书年前就递到了燕山，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推官大人却迟迟没有到任，直到他被人诬陷押送燕州，路过州府时才从熟人那里听说，新推官刚刚从上京起程……

    但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汪大人，就是你们端州的新任推官，他上任还不到半个月，就接到他父亲过世的消息。他前些天已经在牧府告了丁忧，回家奔丧去了。”

    乔准垂下眼睑没吭声。未必商成的意思，让他去作端州推官？但是他马上就在心里推翻了这个荒唐的想法。这怎么可能呢？州衙推官是从六品或者正七品，他才是个从八品；七品以上文官必须是进士出身，他才是个举人。再说，整个燕山卫里能坐上这位置的人至少也能数出一二十个，这些人要功名有功名，要政绩有政绩，要关系有关系，端州府推官，几时会轮到他这个连“一等”考评都没见过的举人县令来踩一脚……

    商成说：“我和陆大人商量，预备向朝廷举荐你出任端州府的推官。……”

    这话就象一道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乔准的头顶。他的耳朵里嗡嗡luàn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扭曲起来。他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会吧，让他来做这个推官，这可以吗？这可能吗？因为心情实在太jī动，他根本就没听清楚商成又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听了他的回答，商成郑重地说：“这么说，你答应卫署的举荐？”

    乔准脸红得就象饮醉了酒，只知道使劲地点头。

    答应！他当然答应！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那就好。”商成拍拍手里的一份还没封口的公文，“这是我和陆大人联名举荐你出任端州推官的呈文，巡察司对你的考语也在里面，既然你同意出任这个职务，那么明天我就把它递上去。”

    乔准猛然想起一件事。他急忙拦住正在给公文封口的商成：“督帅，我不能做这个推官！”他怎么能做到推官呢？他是个举人！他只有举人的功名，勤勤恳恳做官，到最后能做到从七品领个官身替子孙留个福荫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怎么敢妄想正七品？更何况他做不做这个推官不要紧，就是朝廷给他一个“谵妄”的评价也无所谓，反正他都有打算回家种地。要紧的是，不能因为他的事，让督帅和陆牧他们都连累，被朝廷处分……

    商成点了点头，却还是把文书拿蜡油贴了封口，并且压了印。他把文书放到案角的一个木盒里，回头说道：“这事也好办。”他在案上翻了一下，取出一份文书，同样滴蜡用印，也放进木盒。“这份文书是送到礼部。等在礼部填册备案，你便有了进士的功名，出任推官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乔准不信商成的话。区区一份文书就能给自己进士的功名出身？那怎么可能！从严取仕是大赵的祖制，即便是宗室“，也不敢在功名的事情nòng虚讨巧！

    商成点头赞同他的话。刘伶台案的起因就是因为宗室在科举中舞弊，由此可见，不管是朝廷还是天子，对这种事情都抓得极紧。不过他说文书一到京乔准便必然是进士，也有他的理由。他对乔准解释说：“你是考场上得的出身，肯定知道，咱们大赵在制举上，进士除了及第和赐进士出身两级之外，还有一种进士吧？”

    乔准摇了摇头。他只知道进士及第和赐进士出身。进士不好中，每三年及第的就那么一二百人，就算有天子登基之类的天家喜事额外举行一场省试，大赵一百二十年里及第的士子也没过万。再算上天子和朝廷加恩在等外录取的赐进士出身，怕也不到三万人一一哪里来的第三种途径？

    “高宗时订的制度，卫镇和各路大员有权举荐进士出身。”

    乔准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穿贯而下，瞬间浑身就如坠冰窖。他仿佛白日见鬼一般瞪视着商成，哆嗦着嘴chún，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疯了？！”

    这制度他当然知道。可，可是……遭娘瘟的！自有这制度以来，大赵有几个是举进士出身？百多年里状元公都有四五十个，举进士还不到三十个！为什么举进士这么少？因为举进士犯错，举荐人一样受牵连，同样要吃不了兜着走！不单如此，举荐人还要“罪上一等”！把他娘！这假和尚和自己近不沾亲远不带故，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瞎子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要是做了举进士，要是犯错丢官的话，那他再轻都是发配流徒！

    商成似乎没听说乔准说什么“假和尚”，也好象没留意他当面叫自己“商瞎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你会存心去犯错不？”

    “不会。”乔准毫不犹豫地说。但他自己清楚，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至少他会为了仕途去巴结上司。

    “有这心思很正常。”商成点头说，“人往高处走水朝地处流，这是自然规律，咱们无法回避也必须遵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一点毋庸讳言。你看，虽然我们都是平常人，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都想做一点什么事来证明自己。所以哩，虽然你自己说自己不是个君子，我反而觉得举荐你做进士。这总比举荐一个君子强。”

    虽然乔准很感jī商成的信任，但是他还是希望能劝他收回那个既疯狂又荒唐的想法。他说：“可之前所有的举进士都是才德兼备的当时大儒！”

    “你可以以他们为榜样，朝这个方向努力。”

    “你看我象个有才有德的大儒？”乔准气急败坏地问。

    “很象。”商成诚恳地说。

    “象个屁！”

    “这个自我评价很中肯，我记住了。”商成笑起来，说，“以后再有人问，我就说，乔大人自己说的，他象个屁。”

    玩笑是玩笑，商成很快就把话题引上正途。在和牧府和巡察司磋商时，他之所以一力主张让乔准出任端州府的推官，关键原因是乔准在屹县时做得很不错，特别是农业方面。燕山卫是边镇，手工业和商业都远不及中原内地发达，农业发展也停留在很低下的水平。认真算下来，燕山卫的经济状况，在大赵的所有州县卫路中，大约也就只比西南西北的几个边陲地区好一点。而在燕山卫内部，端州地区的情况又是最差的。追究其原因，突竭茨人反复入侵破坏是一个方面，端州府的前后几任官员不谙农业，也是一个方面。要想扭转这种局面，就必须为端州地区找一个既懂农业又想做事的有能力官员。

    这个官员就是乔准！

    他举荐乔准的理由也很充分。首先，乔准就是屹县人，本乡本土，熟悉地方上的情况；端州的州县官员也熟悉他。其次，这人在农业上很有一套办法。这种办法不是生搬某个人的成功经验，也不是硬套朝廷的农业指导方针，而是结合本地情况因地制宜，所以屹县的粮食生产连续两年都有提高，今年更是很有可能取得屹县有史以来最大的丰收。这些都说明乔准是个能干的人。要是燕山卫署放着这种能吏待职而不让他发挥作用，那不仅是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是辜负了燕山百姓士绅的期待。同时，这个人在政治上很敏感，政治嗅觉远比一般人灵敏，这种人一般都能在危险来临之前便远离浑浊的漩涡……

    陆寄和狄栩谁都扛不住这两项“辜负”的罪名，没奈何，只能答应和商成联名举荐乔准。

    “你就在燕州等朝廷的任命。”在公廨一起吃夜饭时，商成对乔准说。现在，他们已经谈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有的是乔准以后如何和同事相处，有些是他如何与驻军打jiāo道，还包括他和霍家两兄弟的恩恩怨怨。当然，两个人谈论最多的还是端州今后的农业发展一一乔准这个推官，主要抓的就是农业。“你最好把你在农业上的想法都梳理清楚，写成一份呈文，等朝廷的任命一下来，就缴到牧府。陆大人以后是你的顶头上司，现在巴结好，以后好处多的是。”

    乔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白酒，脸sè酡红地说道：“要不要给提督府也送一份？”

    “不用了。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商成挥了挥手，似乎想把麻烦都赶到一边。

    乔准擎着筷子，心里琢磨着有什么事能教督帅的烦心。

    难道是那个什么胡nv么……

（28）乔准（下）

    商成一直把乔准让进正堂右边的耳室，马上就张罗给叫人送一壶上好的茶汤。

    屁股只在椅面上沾了半边的乔准听见这话，马上站起来说：“督帅，就苦茶便好。我喜欢喝……”

    商成让他坐，笑着摇头说：“这个是我nòng错了。以前我还以为，这茶饼的制作我所知的相差不会太多，结果年前才从一个贩茶叶的商人那里才听说过制茶的工艺。呵，是我闹了大笑话，也害了大家。不过，我还是喝不惯放了盐又加了姜丝的茶汤。”

    乔准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话题续下去。想恭维商成两句“大将军简朴勤奋”，念头在脑子里一转，就觉得太过lù骨；想顺着茶饼的事说下去，偏偏陆羽的《茶经》已经存世两百年，茶的制技遍天下莫不知晓，各地的茶叶都是用采蒸捣拍四法制饼，区别只在茶叶的产地和茶饼的形状；怎么商成却说世间另有制茶之术？不过，他是深知商成来历有蹊跷的人，所以心中虽然好奇，脸上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表lù出来。却又无话可说，只好呵呵干笑两声。

    说话间一个文书端着个木盘进来。木盘上放着两个瓷盏，一个陶盅，一个木盒，还有一把xiǎo铜壶；几丝白汽从龙首壶嘴袅袅的升起，缭绕蒸腾而上，渐渐地没去踪影……

    商成摆手让文书出去，站起来说道：“我今天lù一手，给乔大人点一盏茶。”

    乔准惊惶地欠起身，张着嘴就想称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总算看出来了，商成今天请他过来，并不是想说他待职的事，也不是想听他诉说什么委屈，大约只是与他叙下旧。既然如此，那么他也不用拘束，便如平日里拜访友人那样自如随意就好。

    商成先拿木匙从一个陶盅里取了两勺早已经研磨得细碎的茶叶，倾在两个坦肚盏的碗底，又从木盒里分别取细盐姜丝这些作料，也撒在盏里，木匙搅几下觉得差不多了，便提起铜壶在盏里倒进沸水……等盏里的白汽散开，他先审度了一下盏里的汤sè，自觉很是得意，便端了一盏递给乔准，说：“来，你尝尝。这mén手艺是前几天陪朱大学士他们去西山龙虎寺院礼佛时，看他们比斗茶艺，我在旁边偷师学的。现学现卖，也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乔准并不jīng通茶艺，只能说是有点眼光，知道如何评介而已。他接了盏，先没着急喝，一手在碗口轻轻摇了摇，dàng开水汽去看汤sè。汤sè澄黄，汤huā泛清，灰白的茶沫随着盘旋的热汽在汤面上旋转dàng漾，偶在盏壁上一碰，也是倏触即去。他暗暗摇了摇头。再吹了凉气试饮一口，客重主轻，寡淡薄味，也就比厢房中大壶里的茶汤稍好。真是可惜了如此上佳的茶饼和jīng细的作料。

    “怎么样？”商成搓着手问道。“我烹的茶汤滋味如何？能称个中品再上不能？”

    乔准巴咂一下嘴，说：“依我看，如此好汤，论个‘等上’，并不为过。”看在好茶好料的情面上，他给这茶汤一个“等下之上”的中肯评价。不过他遵循“吝言”的祖训，就简略而述，便是“等上”。

    商成仰起脸哈哈一笑，说：“等上？哈，怕是在‘等而下之’之上吧？”

    这话乔准还是不好续，只好再干笑两声，低头吃茶掩饰尴尬。

    商成不喜欢茶汤里姜葱枣橘的杂味，还是喝自己的苦茶水，随口问道：“前两天卫府的人说，你现在待职了？”

    “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从现在到年底考评，还有半年多时间，你就准备一直在燕州呆着？”

    “我已经在牧府请下长假，想先回家一趟。”乔准抬起头说道，“我已经想好，参加明年chūn天的省试大比。现下起程，到家也就是七月中，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差不多就该是秋凉时节。那时正好去上京。”

    “你准备再去考一回？”商成楞了一下。他是前几天才听说乔准待职的事；乔准请长假再博功名的事，他还不知道。他端着茶盏思索了一下，说：“有个事，想和你说说。本来，这件事应该由陆寄陆大人找你谈的。但事不凑巧，陆大人的老娘亲最近身体不好，他自己也因为要照顾母亲，不xiǎo心得了热伤风……是偶感风寒。所以就把事情全都委托给我。”

    商成的话才说一半，乔准的眼神就蓦地亮闪起来。心头本来已经熄灭的那团火，也再次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听出来了，待职的事情又有了变化！

    那他是回屹县做县令，还是平调去其他州县？不管了！调哪里都行，做什么都好！只要不待职，管他做什么！因为jī动，他的手都有点抖索，坐在椅子上，腰板却不由自主地tǐng得笔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商成，等待着提督大人接下来的话。他现在庄重肃穆得就象他第一次坐在sī塾里一样，带着感jī的心情，用一种敬仰的眼神盯着商成，等待着命运的转机！

    但是商成并没有马上说他的事，而是把话题转到一边。

    “去年上半年，你们端州的原任推官周翔被调回卫署做事，这你知道吧？”

    乔准茫然地点了点头。这事他听说过。周翔和李慎的矛盾很深，谁都看对方不顺眼，最后周翔被李慎挤兑得无法在端州干下去，只能挪地方。难道说，周翔现在又要回去任端州府的推官了？这倒是很有可能。但是，周翔回不回端州，这和他的待职有什么关系？

    “端州府的推官位置空缺之后，吏部就新委了一个推官……”

    这事乔准也知道。当时李慎还在，右军指挥衙mén便设在端州，因为忌惮这家伙，推官一职出缺时，好几位有资格能坐上这位置的官员都是推三推四，要么宁可不升迁，要么宁可在燕州待职闲到心发慌，也不愿意担任端州府的推官。不得已，燕山卫署只能把人事的举荐权jiāo给吏部。但吏部也没太多的办法。因为谁都知道燕山是边镇，这几年又和突竭茨人打得不可开jiāo，双方你来我往，端州城数度告急；所以在京师的闲官们也不愿意来担惊受苦。直到去年年底，吏部才给端州府找了个新推官。委任的文书年前就递到了燕山，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推官大人却迟迟没有到任，直到他被人诬陷押送燕州，路过州府时才从熟人那里听说，新推官刚刚从上京起程……

    但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汪大人，就是你们端州的新任推官，他上任还不到半个月，就接到他父亲过世的消息。他前些天已经在牧府告了丁忧，回家奔丧去了。”

    乔准垂下眼睑没吭声。未必商成的意思，让他去作端州推官？但是他马上就在心里推翻了这个荒唐的想法。这怎么可能呢？州衙推官是从六品或者正七品，他才是个从八品；七品以上文官必须是进士出身，他才是个举人。再说，整个燕山卫里能坐上这位置的人至少也能数出一二十个，这些人要功名有功名，要政绩有政绩，要关系有关系，端州府推官，几时会轮到他这个连“一等”考评都没见过的举人县令来踩一脚……

    商成说：“我和陆大人商量，预备向朝廷举荐你出任端州府的推官。……”

    这话就象一道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乔准的头顶。他的耳朵里嗡嗡luàn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扭曲起来。他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会吧，让他来做这个推官，这可以吗？这可能吗？因为心情实在太jī动，他根本就没听清楚商成又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听了他的回答，商成郑重地说：“这么说，你答应卫署的举荐？”

    乔准脸红得就象饮醉了酒，只知道使劲地点头。

    答应！他当然答应！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那就好。”商成拍拍手里的一份还没封口的公文，“这是我和陆大人联名举荐你出任端州推官的呈文，巡察司对你的考语也在里面，既然你同意出任这个职务，那么明天我就把它递上去。”

    乔准猛然想起一件事。他急忙拦住正在给公文封口的商成：“督帅，我不能做这个推官！”他怎么能做到推官呢？他是个举人！他只有举人的功名，勤勤恳恳做官，到最后能做到从七品领个官身替子孙留个福荫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怎么敢妄想正七品？更何况他做不做这个推官不要紧，就是朝廷给他一个“谵妄”的评价也无所谓，反正他都有打算回家种地。要紧的是，不能因为他的事，让督帅和陆牧他们都连累，被朝廷处分……

    商成点了点头，却还是把文书拿蜡油贴了封口，并且压了印。他把文书放到案角的一个木盒里，回头说道：“这事也好办。”他在案上翻了一下，取出一份文书，同样滴蜡用印，也放进木盒。“这份文书是送到礼部。等在礼部填册备案，你便有了进士的功名，出任推官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乔准不信商成的话。区区一份文书就能给自己进士的功名出身？那怎么可能！从严取仕是大赵的祖制，即便是宗室“，也不敢在功名的事情nòng虚讨巧！

    商成点头赞同他的话。刘伶台案的起因就是因为宗室在科举中舞弊，由此可见，不管是朝廷还是天子，对这种事情都抓得极紧。不过他说文书一到京乔准便必然是进士，也有他的理由。他对乔准解释说：“你是考场上得的出身，肯定知道，咱们大赵在制举上，进士除了及第和赐进士出身两级之外，还有一种进士吧？”

    乔准摇了摇头。他只知道进士及第和赐进士出身。进士不好中，每三年及第的就那么一二百人，就算有天子登基之类的天家喜事额外举行一场省试，大赵一百二十年里及第的士子也没过万。再算上天子和朝廷加恩在等外录取的赐进士出身，怕也不到三万人一一哪里来的第三种途径？

    “高宗时订的制度，卫镇和各路大员有权举荐进士出身。”

    乔准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穿贯而下，瞬间浑身就如坠冰窖。他仿佛白日见鬼一般瞪视着商成，哆嗦着嘴chún，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疯了？！”

    这制度他当然知道。可，可是……遭娘瘟的！自有这制度以来，大赵有几个是举进士出身？百多年里状元公都有四五十个，举进士还不到三十个！为什么举进士这么少？因为举进士犯错，举荐人一样受牵连，同样要吃不了兜着走！不单如此，举荐人还要“罪上一等”！把他娘！这假和尚和自己近不沾亲远不带故，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瞎子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要是做了举进士，要是犯错丢官的话，那他再轻都是发配流徒！

    商成似乎没听说乔准说什么“假和尚”，也好象没留意他当面叫自己“商瞎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你会存心去犯错不？”

    “不会。”乔准毫不犹豫地说。但他自己清楚，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至少他会为了仕途去巴结上司。

    “有这心思很正常。”商成点头说，“人往高处走水朝地处流，这是自然规律，咱们无法回避也必须遵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一点毋庸讳言。你看，虽然我们都是平常人，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都想做一点什么事来证明自己。所以哩，虽然你自己说自己不是个君子，我反而觉得举荐你做进士。这总比举荐一个君子强。”

    虽然乔准很感jī商成的信任，但是他还是希望能劝他收回那个既疯狂又荒唐的想法。他说：“可之前所有的举进士都是才德兼备的当时大儒！”

    “你可以以他们为榜样，朝这个方向努力。”

    “你看我象个有才有德的大儒？”乔准气急败坏地问。

    “很象。”商成诚恳地说。

    “象个屁！”

    “这个自我评价很中肯，我记住了。”商成笑起来，说，“以后再有人问，我就说，乔大人自己说的，他象个屁。”

    玩笑是玩笑，商成很快就把话题引上正途。在和牧府和巡察司磋商时，他之所以一力主张让乔准出任端州府的推官，关键原因是乔准在屹县时做得很不错，特别是农业方面。燕山卫是边镇，手工业和商业都远不及中原内地发达，农业发展也停留在很低下的水平。认真算下来，燕山卫的经济状况，在大赵的所有州县卫路中，大约也就只比西南西北的几个边陲地区好一点。而在燕山卫内部，端州地区的情况又是最差的。追究其原因，突竭茨人反复入侵破坏是一个方面，端州府的前后几任官员不谙农业，也是一个方面。要想扭转这种局面，就必须为端州地区找一个既懂农业又想做事的有能力官员。

    这个官员就是乔准！

    他举荐乔准的理由也很充分。首先，乔准就是屹县人，本乡本土，熟悉地方上的情况；端州的州县官员也熟悉他。其次，这人在农业上很有一套办法。这种办法不是生搬某个人的成功经验，也不是硬套朝廷的农业指导方针，而是结合本地情况因地制宜，所以屹县的粮食生产连续两年都有提高，今年更是很有可能取得屹县有史以来最大的丰收。这些都说明乔准是个能干的人。要是燕山卫署放着这种能吏待职而不让他发挥作用，那不仅是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是辜负了燕山百姓士绅的期待。同时，这个人在政治上很敏感，政治嗅觉远比一般人灵敏，这种人一般都能在危险来临之前便远离浑浊的漩涡……

    陆寄和狄栩谁都扛不住这两项“辜负”的罪名，没奈何，只能答应和商成联名举荐乔准。

    “你就在燕州等朝廷的任命。”在公廨一起吃夜饭时，商成对乔准说。现在，他们已经谈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有的是乔准以后如何和同事相处，有些是他如何与驻军打jiāo道，还包括他和霍家两兄弟的恩恩怨怨。当然，两个人谈论最多的还是端州今后的农业发展一一乔准这个推官，主要抓的就是农业。“你最好把你在农业上的想法都梳理清楚，写成一份呈文，等朝廷的任命一下来，就缴到牧府。陆大人以后是你的顶头上司，现在巴结好，以后好处多的是。”

    乔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白酒，脸sè酡红地说道：“要不要给提督府也送一份？”

    “不用了。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商成挥了挥手，似乎想把麻烦都赶到一边。

    乔准擎着筷子，心里琢磨着有什么事能教督帅的烦心。

    难道是那个什么胡nv么……

第十章（29）大宛马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前屹县县令乔准，即将被提督保举进士出身并出任端州府推官的事，就传遍了卫署的各个衙mén**的位置，说：“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你放心，我会仔细叮嘱他的”又问道，“你是骑马去教坊，还是走路过去？”

    商成的心思好象不在这上面，楞了一下才说：“我还是走路，从后mén走反正也没几步路……”

    包坎马上就招呼几个当班shì卫，让他们跟着商成过去

    他一直把商成送到提督府后mén他顺路还和商成说，有几个shì卫看见别人在阵前立功升职眼热，想下到营旅里去带兵本来这是xiǎo事，他就能拿主意，可是其中有两个是被商成看好专一挑到身边来的人，所以要先请示一下

    “他们想下去，你就安排一下，让他们去卫府报到，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卫府那边说了算”商成说他看好的也不见得都能成材，关键还是靠他们自己最初跟他的二十多个shì卫亲兵，现在放出去了差不多一半，可大多数人也就是个什长；官大点的只有一个田xiǎo五，现在也不过是个营校至于石头的营副尉，他没计算在内石头不算是自己看好的兵

    两个人正说着话，郭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顺着长长的夹壁道过来

    郭表跳下马说：“怎么样？我买的这匹马怎么样？”他亲昵地拍了拍马脖子“才四百七十千，我占大便宜了真正的大宛马”

    商成对马没什么兴趣他乜了郭表一眼，没搭理这个每天不务正业的大司马包坎也喜欢好马，见这马骨架高大姿态神逸，没吭声包坎也喜欢好马，忍不住夸赞了一句：“确实是好马”

    “哈”有志同道合的人赞和，郭表是来了兴致看商成想走，便一把拉住他说，“子达，你现在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要是连良马驽马都分辨不清，说出去惹人笑话不说，也会教别人耻笑我们燕山无相马之人来，我告诉你，如何分辨这马的良驽你看这马，兔首，鹰膀，直背，圆蹄，便是良马之识其目既大且圆，神采流溢；其耳既xiǎo且尖，灵动自如；首如兔，颈似鹤，鼻纹字现，鬃máo如丝，直脊平山，夹肋无ròu……”

    商成唆着嘴chún，听他长篇大论地背马经，最后实在是耐不住心头的火气，打断他说：“没有Ｇ全球定位系统？”

    “什，什么？”郭表被他突然一打岔，顿时张口结舌

    商成冷笑一声，丢下郭表和包坎便领着几个shì卫走了

    郭表楞了半天，转头问包坎：“他刚才说什么？什么什么橘什么丝？”

    包坎咧了下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肯定，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多半是商成在嘲讽郭表的大宛马不过如此而已

    郭表嘟囔了一句粗话，问包坎说：“他最近吃错什么yào了，怎么看着不对劲？”

    包坎斜睨了他一眼，没搭话虽然两个人的级别相差十好几级，可他也不想搭理这个人他又不是瞎子，还能不知道郭表来燕山是奔了什么目的？这事明摆着，他就是等着接替商成当提督，要不朝廷也不会为了几个学军的xiǎo兵，便派他这样的正四品上将来燕山前段时间还好，他和张绍还能在一起做点事，可眼下燕山没了战事，战后扫尾也告一段落，张绍看他还没回京的意思，二话不说就把卫府大mén一关，便让大司马自己一边玩马去……

    郭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人识破了他拧着眉头思索一下，说：“他该不会是因为那个胡nv的事犯愁？这事简单啊……”

    包坎咽口唾沫，说道：“我还有事，就不陪您了”说着行个礼，扭头就走边走还边摇头，为郭表感到不值唉，其实这人真是tǐng不错，就是运气不好，被朝廷指派了倒霉差事，派来燕山当什么大司马现在好了，他的事大家心里都有了数，基本上就没人愿意搭理他估计再过段时间，现有的那点头jiāo情也剩不了一分……

    郭表把马jiāo给自己的亲兵，赶上两步问：“他这是去哪里？”

    “去教坊一一对了，我说，你怎么现在还不去？”

    “不是说酉时正开宴吗？这才过未时……”

    包坎一下瞪起眼珠子那牧府的xiǎo吏说得清楚明白，就是未时；怎么忽然改酉时了？

    “哪里有未时开宴的道理……”

    娘的包坎骂道这必然是那xiǎo吏搞错了

    去把商成追回来？

    算咧他马上打消了这个主意商成难得清闲一下……

第十章（30）西苑夜宴（上）

    商成带着三个侍卫，急匆匆地走在去教坊的路上。

    晌后的燕州城非常安静。没有风，大地热得就象一口蒸锅，到处都闪耀着亮晃晃刺眼的白光，所有的物事都在被包裹在蒸腾起的热汽里。大街xiǎo巷里基本看不到几个走道的人影。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摇铃串街的xiǎo贩，穿一身扑满土的肮脏衣服，拖着疲惫的脚步在空dàngdàng的街头踯躅；偶尔也会有气无力地晃一下铃铛，再吆喝上一嗓子一一这吆喝也是有气无力，听上去倒象是睡着了打的呼噜……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是才吃罢晌午，不懂事理的吃nǎi娃娃们把碗一丢，就成群结队地呼哨着朝穿城而过的xiǎo南河跑，隔着两条街巷也能他们的欢闹；家里的nv人一般都在灶房里地收拾；而顶着炎炎烈日忙碌了一个上午的男人，通常都躺在炕上歇晌。有的人耐不得暑热，干脆拽两张条凳丢到自家的房檐下，再卸下mén板摆在条凳上，把草席子一铺，便坦胸露怀地倒上去呼呼大睡。在一个街尾，道路中间还站着四五个汗水顺着额头鼻翼脸颊luàn淌的州府衙役，手里拿着木盘、长杆还有三角架，人人皱着眉，眯着眼，哈着嘴，巴巴地望着那个爬在地下的风水师傅。师傅正摆布着地上一个盛满清水铜盆里的木条，他的一只眼睛几乎都贴到盆沿，使劲顺着木条上刻的一条槽线朝对面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辞，“姨（离）三分，俺（坎）四分七，侄儿（子）九厘……”看起来这行人似乎是在为哪家大户算风水。其实，这是燕州府衙在为州城“治理整顿二期工程”而做的准备，师傅正在测算这条街道的南北高低落差。府衙已经从城里的商户和富裕人家那里凑集了一笔钱，要给城里所有的街巷都挖一条排水沟，让每家每户的生活污水最后都能排到城外的xiǎo南河下游，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污水都泼在自家的房前屋后……

    对于身边的这一切，商成都是视若不见恍若不觉。他迈着两条大长腿，穿街过巷地直奔教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有些呆滞，似乎对脚下的道路完全没什么感觉，纯粹是凭着一种本能在走

    三个侍卫都是跟他有年头的人，看他走路的姿势就知道他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都不吭气，隔着三几步紧紧地坠在他身后。

    商成选的是去教坊西苑最近的道，除了横穿两条大街，其他都是窄得马车都不能错身的xiǎo巷，连行人也不见两个，一时两刻不到，前头就能望见教坊西苑的两幢红楼。

    穿出xiǎo巷，街面豁然开阔。虽然教坊的正mén并不在这条街上，但是从这里的侧mén进去就是教坊红牌们聚集的西苑，有身份的官员以及富贾豪绅们也只在这里出入，因此这里远比正mén前要热闹得多。街道的两旁几乎没有人家，全是大大xiǎoxiǎo的店铺，细布幌立木匾高低错落，一面连着一面，一扇接着一扇，这里有卖胭脂水粉的秀庄、卖南绸苏绣的南店、卖衣衫幞头的布铺、卖金石yù器的古今店，还有冠子铺、线绒铺、叠扇铺、花店、绣店、金银店……里许路之外的南市上所有能数上字号的买卖，几乎都在这里立着店面。不过，因为现在是白天，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晌后，所以各家店铺虽然都开着mén，却基本没有什么人光顾，迎客的xiǎo伙计缩在mén后的yīn影里，mímí瞪瞪地打着寂寞的长哈欠……

    直到离教坊侧mén还有一箭地时，侍卫高强紧赶几步走上前去，商成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立刻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奇怪了；按道理说，既然牧府把送行宴安排在未时正刻，那现在教坊的mén前就该有人守侯接待，怎么现在mén口只有一个教坊的mén房，没看见牧府礼司的官员？

    他停下脚步，等着那个同样发现事情不大对头的高强去问话。

    高强回来说，宴席是设在这里没错，但是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纰漏，牧府的人竟然把宴席的时刻给误传成未时；也就是说，他们早来了两个时辰。

    商成楞下了，脸sè随即就黑沉下来。遭瘟的！哪个混帐家伙活腻味了，敢在这个时候跑来戏nòng他？！

    他唆着嘴唇，森冷的目光盯在半场开的侧mén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他该提把刀，把这座狗屁苑子砍个稀巴烂，看以后还有谁敢吞下熊心豹子胆来搞恶作剧！要不，他现在就让人去通知几个朝廷大员和陆寄他们，宴席改时间了，就是现在！爱来不来的，随便；不来拉倒！

    他使劲眨了下眼，吁了一口长气，好不容易才把心头的那股火气压下去。可他马上就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同时狠狠地咒骂：把他娘的！

    高强也很气愤。可是气愤也不能解决问题，就算要收拾那个传错话的家伙，也得先回去再说。他问道：“督帅，咱们现在怎么办？”

    商成眼睛一鼓，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还能怎么办？回去！

    在两个同伴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被喷一脸唾沫星子的高强焉头耷脑地跟在商成后面，边走边嘟囔。他觉得自己才真是倒霉到家了。几天前为个姓乔的，受了二十鞭子军，今天又为笨蛋差役挨了大将军的骂，谁知道明后天还会有什么倒霉事？看来，他想去带兵的事是没指望了。

    还没走出两步，前街过来一辆马车。三个侍卫同时溜了一眼坐在辕边的车把势。车把势坐在车辕，右手把鞭杆抱在膝上，左手搭着右手，缰绳卷成一团撂在腿边，完全都不理会就是个老把势，拉车的辕马也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一个咳嗽都能会意的灵xìng牲口。再看车轮压起的浮土一一车上载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货，至重也不过百八十斤；车帘子也没拉起……便不再多加留意。只是在商成避让到路边，车与人即将jiāo汇而过的时候，高强向前跨了一步，恰好挡在车与商成之间……

    马车刚过去，车上就传来一个nv子惊喜的声音：“是大人吗？”

    三个侍卫同时回头一看，旋即对个眼神就各自正容，若无其事般把视线挪开。高强还朝旁边挪开了一点。

    商成乌黑着脸，也回头瞥了一眼。

    车上是个认识的人……

    他吧咂一下嘴，倒不好再把一肚皮怨气全摆在脸上了。他勉强挤出些笑容，对急着让马车停下的桑秀说：“是你啊。”他朝她挥了下手，又说，“不用下车不用下车！你忙你的，我就是没事到处转转。”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好象没说对。怎么能说自己没事呢？他该说“我有点事要办，回头空闲了咱们再找时间说话”。或者就说“我有点事先走”……

    可惜的是，他现在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桑秀连踏凳都赶不及让车把势摆放，自己就撩着裙角跳下马车，笑盈盈地跑过来说：“真的是大人呀！”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大车上太闷的缘故，她的脸红得就象即将下山的夕阳一样。“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商成摸了下脸。认识他的人，能把他认错么？他觉得不太可能。他笑着问她：“你这是去干什么？”

    “晚上牧府要在西苑里设宴，给几个上京来的大人送行，教坊让我过来yín唱书，还要和两个姐妹一起做场大调鼓戏……”桑秀低着头说。“我听说大人也会参加宴会，我，我……”她偷偷地抬头望了商成一眼，又飞快把头埋下去。她本来想说“我心里不知道有欢喜”，话到嘴边，却临时变成“……我能为大人扶盏么？”

    商成干笑了两声，说：“要是他们这样安排，我当然不会反对。”他拿什么反对？这是他xiǎo婶的得意弟子。他总不能落xiǎo婶的脸面吧？不过，他似乎又觉得落xiǎo婶的脸面其实也无所谓iǎo婶只是个妾室，应该是没什么地位吧？可和尚不亲帽儿亲，伤人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何况桑秀也仅仅只是想替他扶盏一一就是宴会时陪坐在他旁边而已，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得到他的答复，桑秀马上就开心地笑起来。但是她显然没料想到商成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一时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商成问她说：“你现在就过来，是要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么？”说完他就后悔了。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说这些干什么？他该直接告辞，然后回衙mén去寻牧府的不是！

    桑秀不明白“演出”具体是指什么，但是商成话里的意思她却听得明明白白，她扑扇地大眼睛望着商成，抿嘴说：“也是，也不是。”

    商成没急忙说话，先扫了三个侍卫一眼。现在是你们出来说话的时候了！随便找个理由，赶紧让我离开这里！可不知不觉间三个侍卫又离他远了一些。眼下三个人，一个背对着他在转头打量着周围的状况，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店铺mén前xiǎo案上的一盒胭脂，高强最是警觉，背负双手昂首望天一一把他的！难道现在还会被空袭？

    侍卫们不帮忙，商成只好顺着桑秀的前话问下去。既然桑秀说“也是也不是”，那他该说什么？嗯，是了，应该说“哦，也是也不是，这是什么说？”……

    “哦，也是也不是，这是什么说？”

    回头就把三个见死不救的家伙全部发配去驻守烽火台！

第十章（31）西苑夜宴（中）

    桑秀拿手压在额头挡住强烈的阳光，仰起脸望着商成说：“牧府的大人特意点了大调《将军令》，我一个人唱作不下来，得请真奴她们搭手，我击牙牌，真奴她们敲鼓。）我离开燕山已经一年多，回来和真奴她们也没怎么相处，怕一时手生彼此合上拍子，那就贻笑大方了。所以就想赶在宴席前先合一下牌鼓。”一边说，她一边拿手遮在额头，瞧了一眼火辣辣的阳光，顺便瞄了商成一眼。看商成笑yínyín地很专注地听她说话，脸上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心头松了口气，又说，“所以大人问我是不是过来为晚间的……晚间的宴会做准备，我才说是。但也不全是……”说到这里，她顿下话脚，留了个话尾。

    商成脸上挂着笑，非常配合地问道：“为什么要说‘不全是’？”他同时还微微蹙下眉头，显得自己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异常好奇。

    “因为今天是还真奴的花诞。”

    真奴的花旦？商成这下是真地皱了下眉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花旦”这个名称与一个叫真奴的歌伎联系到一起。据他所知，戏剧的角sè分工好象很晚才出现，至少得等到杂剧盛行的元朝吧；怎么现在就有花旦了？

    不过他也没有打问。这话题一扯开说不定就要攀延到大调的起源了。他只是笑了一笑，脑子飞快地转着念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是该摇手说再见呢，还是拱手说告辞？好象都不太合适。或者“你先忙着，我再去转转。”？

    “你先……”

    “哈，看我！光顾着看见大人高兴了，竟然忘记一件大事！”桑秀突然很懊丧地xiǎo声说道。看起来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忘得好！商成脸上顿时露出由衷的笑容。他本来还在为“你先忙着”说完接下来该说什么伤脑筋，现在好了，桑秀自己忘记了什么要紧事！不用问，她肯定要先去把那事办妥贴才行！最好她忘记带那什么劳什子的牙牌，或者干脆就是把宴席上必须穿的正装丢在家了。他笑呵呵地张开嘴……

    “真奴说，她见过大人两次，还说大人夸赞过她的歌舞！我回来之后几次和她见面，她次次都和我提起您。”桑秀说。她现在才真是忘了一件事：她刚刚才和商成说，她这趟回来，和真奴“没怎么相处”。

    笑容一下就凝结在商成的脸上。那个叫真奴的歌伎见过他，他还夸过那个歌伎的歌舞？这不可能！他平时忙忙碌碌，基本没有什么空闲时间去听唱曲子看歌舞。再说那些大调xiǎo调，还有长yín调短踏歌，以及只换纸脸谱不换衣裳更不换演员的傀儡戏，用的都是俗称“唐话”的中原古音，又掺杂了一些戏剧发源地的地方方言，听在他这个真真正正的“外乡人”耳中，简直就与天书无异！让他去看歌舞看戏，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他怎么可能跑去欣赏那个歌伎的歌舞，又怎么可能去夸赞她歌唱得好舞跳得好？

    但这个理由他不能讲。他只能等桑秀自己说下文。

    “……真奴说，去年岁末州城几个大衙mén在西苑里贺岁时，她运气好，姐妹们chōu签她两次都拿到上上签。巡察司衙mén贺岁，还有边军司衙mén的贺岁，都是她为大人扶的盏。”

    商成想起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确实是来过教坊西苑几次。去年年底，是他觉得大家前前后后忙碌了一年，不管有功劳没功劳，燕山三州总是看起来有了点起sè，所以应该搞点什么活动来庆祝一下。结果，卫署的几个直属衙mén不约而同都选择在西苑里摆酒席，大家吃喝一顿算完。他是一卫的提督，去了一家就得去第二家，吃了一顿就得吃第二顿，不去吃一顿就会被人误会为对这衙mén有意见有看法，所以提督府、牧府、巡察司、卫府还有边军府，五个衙mén的席是一个不拉地都跑了一遍。既然都是在教坊里摆宴，教坊又是卫署下属衙mén的下属分支，自然就派了歌伎舞姬来表演歌舞……看来，他当时可能真的夸过那个叫真奴的歌伎。

    既然真奴认识自己，还替自己扶过盏，那他再说不认识就太过分了：“真奴是吧？我想起来了。她歌唱得很好听，舞也跳得非常好看。”而且因为真奴“次次都提到自己”，那他就得罗嗦两句表示一下关心：“……她现在还好吧？”

    “她现在就在里面。”桑秀朝教坊的侧mén指了一指。“我和她约好，趁开席前合一合曲子和调子。”

    “哦……是吗？”商成挤出笑容说。该死，自己怎么会忘记前头桑秀才说过的话！

    不过，这话说错也没什么。他已经看见街尾过来两匹马，马上有说有笑的两个人都穿着九品xiǎo官的绿袍子，估计就是牧府派来西苑先行打点的xiǎo吏。只要这两人一过来，必然要认出他，然后肯定要过来打招呼行礼，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脱身。因此他一身轻快故作遗憾地说：“其实，自从去年底在巡察司的年宴上一别，我也时时念起她。虽然事隔多月，她的歌声和舞姿却至今依然在目。就是我平时太忙，一直都挤不出时间过来。这一耽搁，竟然一拖就是半年多……”说着便是一声带着无比惆怅的喟然叹息。看着两个xiǎo吏不慌不急地悠悠闲闲骑马走近，他真想上去帮个忙，朝马屁股上chōu两鞭子一一没看见我这都已经没词了？赶紧过来见礼，然后帮我脱身，就算你们俩大功一件！他搜肠刮肚地继续说道：“……难得我今天有点清闲。既然她恰好也在西苑，那说不得了，我一定要见见她！听真奴的唱书，真真是一种艺术的享受，其唱腔之美，直是余音绕梁。音调铿锵有力，神韵婉转悠扬，气势浑然磅礴，舞姿……”他越说越luàn了。

    他惊讶地看见，那两个越走越近的牧府xiǎo吏本来还说说笑笑聊得热乎，可刚刚和他一对上眼神，登时都是一付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的惊惶模样，抓着缰绳压根就不记得还要下马行礼，就这样骑在马背上与他六目jiāo汇擦肩而过。马都过去了，俩人兀自在马背上转身扭头地盯着他看……

    商成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蹿起来。陆寄是怎么管教下属的，九品xiǎo吏见了上官都不用行礼了吗？不行，谁劝都不行，他今天非得替陆伯符和牧府好生立个规矩不可！

    可他还没来得及借势发火，两个xiǎo吏已经醒悟过来。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用商量，头一埋身子一伏，齐齐地扬起手中鞭子，狠狠地chōu在马屁股上。两匹马猛地吃疼，昂起首唏律律一声嘶鸣便撒开四蹄去势如飞，一眨眼就蹿到街的尽头，再一眨眼便不知去向……

    商成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两个xiǎo吏打马逃窜，急忙间完全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要是那俩家伙聊天聊得高兴，没及时认出自己也就罢了，可他们明明已经认出自己，为什么不过来拜见？不拜见就不拜见，反正他不在意这些虚礼，可这俩人跑个什么劲？未必他是老虎，还要吃掉他们？至于吗？他只不过想借他们脱身而已……

    桑秀大大方方地攀住他的一条胳膊，高兴地说：“那真是太好了！等下真奴看见你，一定也会欢喜得不得了！”

    商成还能说什么呢？他刚才把话说得太满，现在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把话圆寰回去。什么叫作茧自缚？他眼前的光景就是作茧自缚！他现在才意识到，为什么那俩xiǎo吏看见他不仅不过来见礼，还要逃得比兔子还前段时间包坎刚刚公开处分了两个拍马屁拍到马蹄上的笨蛋，没两天御史方直就四处放言他要讨桑秀，两件事合在一起，别人多半还以为他对这事的顾忌很深。现在好了，包坎搬起石头砸了他商成的脚，那俩xiǎo吏一看见他和桑秀在一路，自然而然就觉得危机四伏，所以二话不说拔脚就跑……

    他由着桑秀拉着朝教坊走。

    他现在对卫署五大衙mén之首的牧府很失望。连带着，他对陆寄这个牧府的头头也有了意见。看看，陆伯符把个好端端的衙mén都给搞成什么样了？前头有个连宴席的时辰都能传错话的xiǎo吏，现在又出来两个做事一点都不尽责的官员，明明是让他们过来为晚上的送行宴预作准备，他们却在上衙时间跑去南市办私事……

    就是这理由了一一上班时间办私事！他回头便jiāo代包坎，仔细查查这俩陷上峰于险地的家伙姓甚名谁，然后扣他们的工钱！

第十章（32）西苑夜宴（中续）

    那个歌伎真奴的住处在教坊的后面，所以走进侧mén，桑秀就领着商成走上院墙边一条不引人注意的xiǎ泡&）因为心情太jī动的缘故，她都没注意到跟在商成身边的shì卫，在进mén时就少了一个人。她完全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幸福之中……

    要不是前些天和商成邂逅在张xiǎo家的茶肆，她现在大概是颠簸在回上京的路上……

    真的，在教坊的管事和她明言大将军想讨她过mén之前，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个归宿。事实上，在那一天之前，她都没怎么为今后做过打算。她从xiǎo就没有父母，还不太记事时便被人卖进教坊，在教坊里长大，长大后就在教坊做事，为客人们抚琴、唱曲、击鼓和跳舞……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下，教习打客人骂，还得强做笑颜，使她的xìng格非常懦弱。她这辈子唯一为自己去努力争取的事情，大概就是去年央求她师傅桑爱爱想办法把她送去上京的内苑。就是这事，也是她几天几宿没睡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她原本想着，和教坊解契之后，她就回上京，象她所知道的那些有幸提前获得自由身的姐姐们一样，再在内苑里做几年，攒一些体己，然后寻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过安稳日子。可是，现在她已经和教坊解了契，也在huā册上勾了名，可她却一时根本就不想回上京。她想再努力一次！

    但是所有知道那个传言和了解她的姐妹，都劝她死了这条心。她都不用心思想一想，那是她能进去的地方吗？她想踏的mén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大户人家，那是屹县商家，是提督大将军府，很可能一两年里就要挂上国侯甚至县侯的赤金匾额，她一个教坊的歌伎，怎么可能进得去？

    她说，她从来没奢望过朝廷的封诰一一那原本就不是她这样的人敢奢望的物事一一她只是想进那个mén而已，难道这样也不行？

    当然不行！姐妹们为了她今后不至于后悔，因此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的梦想。她不仅是个歌伎，还是个胡nv，即便她的户籍已经落到燕州也改变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就算她最后进了人家的mén，那也只能是个shì姬一一连妾都不是！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知道。但她觉得，人活着总得给自己一点盼头吧？她过去的生活就象冬天里被寒风卷起的枯叶，充满了不安和动dàng，即使她xiǎo心了再xiǎo心，也经常会遭遇到不该有的痛苦与折磨。要不是没有办法，她绝不想过这种看起来光鲜背后却充满辛酸的日子！她恨这种每天都要陪着一付笑脸去经受煎熬的生活！她向往一种平淡而娴静的日子，哪怕只让她过了一天，她都情愿去死！现在，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才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她一定要去争取。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

    姐妹们都被她的话吓住了。她们都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就象她们唱的曲子里说的，古往今来，教坊里的歌伎舞姬还有琴师鼓师们，谁不是每天陪着笑脸生活？姐妹们对她说，这辈子的苦，是老天爷对她们上辈子做错事的惩罚；忍一忍，这辈子多积德修福，希望下辈子能托生在一个好人家……

    面对命运的惩罚，别人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她不愿意再过这种日子了。因为有向往，也因为希望看起来虽然渺茫但并不是全无指望，所以这个xìng格一向羸弱的nv子突然变得刚强起来。她对自己说，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在好姐妹那里得不到帮助，就趁着霍家大排酒筵庆贺霍士其受朝廷嘉奖的机会，去了一趟霍府看望师傅。

    同样为霍士其受嘉奖而高兴的桑爱爱，把她留下来吃饭。当然，她们俩谁都没有资格去客人多得连mén槛都快踩断的前院，因此桑爱爱是在自己的xiǎo院里款待昔日的得意弟子。

    这样正合桑秀的心意，她可以单独和她师傅说些心里话，请师傅帮着拿点主意。

    桑爱爱无法为徒弟出任何主意。有些事情她也不能朝桑秀说。比如十七婶的心思，比如孙仲山包坎这些军中将领的想法，比如陆家夫人们的想法。依稀的还有个传言，说是商成之所以不成亲，就是因为京师里还有一位公主……这些她都不能说。她只能告诉桑秀，趁早断了这个念想，赶紧收拾行李回上京。

    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徒弟这回不知道发了什么癫，把她的话连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好拿戏本子上的那些故事吓唬她，对她说，这个戏里偏房怎么怎么凄凉，那个戏里妾室如何如何悲惨。可是她拿来讲道理这些戏本子桑秀全部都知道，每本戏到后来都是善妒的恶毒大fù没有好下场，然后前面日子过得忍辱负重的妾室不是做了诰命就是成了正室。这哪里是警告她，完完全全就是在鼓励她！最后桑爱爱只好威胁说，把要桑秀再不回上京，那就不认她这个徒弟了。

    这威胁显然派不上用场了。眼下桑秀的心劲已经被师傅讲的故事彻底鼓动起来。不管有没有结果下场，哪怕前头就是刀山火海，她总得闯上一回！不然她不甘心！

    有决心当然是好事，可惜的是，她压根就不知道怎么“闯”。整个教坊，除了真奴之外，几乎没人同提督大人说过话，所以谁都无法帮她在中间牵线搭桥。况且提督大人绝少踏进教坊，别人怎么帮？即便是声称被提督大人夸赞过歌舞的真奴，其实和提督大人说的话也就那么几句：

    “大人，还要点酒么？”

    “不要了。”

    “大人，这羊ròu羹是城北刘一刀刘大师傅烹制的，大料重，火候好。我给您盛一碗？”

    “谢谢。我不能吃这东西。”

    仅此而已……

    她虽然有心，但却无法见到大人，更没有机会去接近大人。她已经死心了。就在前天，她还去订了一辆马车，预备这两天就返回上京。谁知道就是那一天，教坊突然请她参加一个送行宴，而且那个送行宴还是提督大人亲自主持。而今天，她提前来贺真奴的huā诞，竟然会在mén口就遇见大人……难道这是老天爷感念她的诚心，专一赐予她的机会么？

    现在，走在商成的身边，为他指引去教坊后院的道路，她都觉得有一种晕眩的感觉随时伴随着她。她的xiōng口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呼吸很不顺畅，一颗心也在砰砰砰地luàn跳。她不自觉地想放声欢呼，想大声尖叫，想向天上的神仙菩萨大声地说：谢谢！谢谢你们！

    缘墙的xiǎo道不算长，很快地尽头便出现了一道人半高的泥墙。

    她指着mén说：“大人，过了那座角mén，就能看见真奴的屋。”

    “哦。”

    商成听上去很冷漠的简单回答把桑秀吓了一大跳。她现在才蓦地发现，这一路走过来，她因为实在是太高兴，好长时间都没和大人说上一句话。而且听大人的语气，他似乎很有一些不满。这可怎么办？

    她xiǎo心翼翼地观察着一眼商成的脸sè，忐忑地问：“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我，我……我惹您不高兴了？”

    商成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个子高挑棕红头发的胡nv。这nv子的xìng格就象只兔子，似乎连吃草的时候都不忘记仔细观察打量周围的动静，随时随地都在警惕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是环境使然还是本身xìng格便是如此。另外，她还有点天生的狡黠，比如今天这次见面，从一开始她就抓住他第一句话中的疏漏，不断地拿话来套他；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不过这并不令人觉得讨厌或者厌烦……他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说：“没有。”

    桑秀狐疑地望着他，愈加仔细地分辨着他脸上出现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语气也愈加地陪着xiǎo心：“可是，我好象觉得，您似乎不太高兴？”

    商成推开泥墙上那道破朽朽的木mén。他刚才确实是在思考着别的事情有点走神；因为思绪陷入太深，大概在脸上有所流lù，所以把桑秀吓着了。不过他思考的事情，可是与桑秀以及教坊还有晚上的送行宴会差着十万八千里。所以他说道：“这和你无关。”大概这话的口气比较冷淡，他马上就看见桑秀的脸刷一下变得苍白就和雪一样，知道是被她误会了，也无从解释更无法解释，就转移话题说，“你脱籍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办……办好了。”桑秀埋下头，磕磕巴巴地说。之前她见过商成几次面，从最初开始就知道他是勋衔不低的年青军官，可看他既能和一个货栈掌柜有说有笑，又能与茶楼的伙计聊天拉话，所以即便后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虽然心头惊骇，其实在下意识里依然把他当作那个与高xiǎo三并座谈笑的人。直到刚才商成一句“这和你无关”，将军威严提督权势才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象一只渺xiǎo得无法被人看到的蝼蚁，在仰望着一座颠峰矗立直bī云霄的大山。这种大与xiǎo的对比实在是强烈了，强烈到完全令她失去攀登的勇气一一她这样渺xiǎo的人物，敢与大山一样高不可攀的大将军相提并论吗？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的脚下也慢了半拍，从和商成并肩而行转为稍后半步。

    商成假作没看见她的恐惧和畏缩，继续问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最近一段时间心事沉，时常整宿整宿都睡不好，白天时jīng神也难得有松弛的时候，所以整个人绷得就象一张弓，随时都可能崩溃或者爆发。和桑秀说话打趣，让她的那点一看就明了的狡黠“伎俩”步步“得逞”，本来也是放松心情的一种办法。哪知道这事最后还是被自己搞砸锅了！

    “还，还没想过。”桑秀低了头，嗫嚅地说道，“师傅说，让我先回上京。我也觉得，回上京好。”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就，就是这几天。”

    商成招手让shì卫过来，拿了几锭银子jiāo给她，说：“我的一点心意，你带着路上huā用。以后有时间了……”他本来想说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桑爱爱和她还不满半岁的儿子，可想着京师和燕山两地相隔一千余里，路途遥遥道路艰险，索xìng还是算了。

    “大人……”

    商成摆下手。这点钱也不用她道什么谢。就问她：“那就是真奴的住处？”还有，那边凉棚下围簇着的一群nv子，就是他曾经见过的燕山教坊里“红黛相媚望，顾盼两生辉”的歌伎舞姬？

第十章（33）西苑夜宴（中再续）

    跨过早就没了漆色的老门槛，泥墙后迎面是一坪被人踩得连青草也没剩几根的平地。泡吧。”

    一边笨拙地吐出这些他都非常生疏的单词，他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桑秀的表情。可桑秀那张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血管的脸庞上，既没有惊喜的神色也没有沉思的神情，只是瞪着一双充满疑惑的蓝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同时偷偷地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看来她不是来自地中海周围的基督教国家。

    商成再想了想，又说：

    “Волга。”

    桑秀还是一脸迷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明白商成在做什么，又不敢问，只好歉意地看他一眼，然后谦恭地低下头。

    商成失望地摇了摇头。除了英语，他会的其他语言非常有限。拉丁语“上帝保佑你”是跟早前在厂里工作的外国专家学着玩的，俄罗斯语“伏尔加河”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的。其实，他还会一句俄罗斯话；只是说出来很有点滑稽和荒唐。他读研究生时，同寝室的人和个外语学院的女生谈恋爱，他就跟着学了这么一句……

    “Ятебялюблю。”

    明明不知道Волга的桑秀，这时却忽然抬起了头。虽然她听不懂商成在说什么，但是这说话的口气，这声音，还有这腔调，她好象听见过。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得就象是上辈子一样……但是她肯定，她一定在某个时候在某个地方，听见过什么象商成这样怪腔怪调地说话！而且说话的那个人，与她的关系一定非常非常亲密……她睁着一双茫然的蓝眼睛，完全是无意识地说道：

    “Мама……”

    她一出声，商成就象放下了什么心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明白了！

    他就说嘛，桑秀的家乡肯定不在西域或者中亚那几个小国里；西域女子怎么可能是红头发蓝眼珠？当然桑秀也不是俄罗斯人；现在俄罗斯这个国家还没影子哩。桑秀应该是罗斯人，是迁移到伏尔加河流域一带的北欧维京人的后裔；她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证明了这一点。现在的问题是，作为一个罗斯人，她怎么来的燕山，又是为什么会来到燕山？具体地说，是什么事情让她那么小就背井离乡，又是为什么会选择燕山作为落脚点一一也许说为什么会来大赵，更加确切一些……

第十章（34）西苑夜宴（中三续）

    虽然对桑秀的家乡有了一些猜测和把握，可随之而来的疑问却更多。*泡!书。吧*到底是些什么人，会带着一个年龄那么小的罗斯女孩，从遥远的东欧平原跋山涉水来到东方？从东欧平原到燕山，就算路途上一切顺利，也需要一两年的光阴，那么，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这些冒险者翻过崇山峻岭，走过茫茫的戈壁和荒漠，最后来到燕山？宗教的可能性首先就被他排除掉；他觉得，就算是对上帝的信仰最为坚定的基督教本笃派苦修士，也不可能疯狂到带着一个小女孩上路。既然不是精神上的需要，就只能是物质上的追求。那么，他们是追逐利润的商人？他们把桑秀卖给教坊，倒也符合商人的本色一一世上能以金钱来衡量的一切都是货物；可这些人跑了几万里路，就为了做一回洲际人口贩子？这显然不可能。卖桑秀所得的钱，大约还不够她路途上的花销……

    不过，不管是桑秀这个罗斯女子也好，或者是那些人口贩子也罢，都不关他什么事。《大赵律》中就没有专门制定针与外籍人口的人身与财产安全相关的明细条文，估计桑秀这案子随便告去哪个衙门，也不会有人出来接她的状子。再说，他是个提督而不是知府或者县令，他没有司法权，所以不能审案子。他之所以关心桑秀的来历，只是因为他被自己的烦恼给纠缠久了，想让紧张的情绪和僵化得快要凝固的思绪能够得到一个缓冲而已。所以，他才对桑秀故乡的好奇也就到此为止。

    他望了一眼坐在侧边的桑秀，说：“真奴呢，不是说她今天要扮花旦吗，她去哪里了？”他早不记得几个月前在宴席上替自己扶过两回盏的歌伎了。

    桑秀不再象刚才那么畏惧和害怕了，正埋着头侧身坐在鼓凳上发呆。猛地听见商成和她说话，一下就象只受惊吓的小鹿一样，抬起头张皇地说：“我，我……我也不知道。”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把大人请来，怎么能说不知道大人要见的人在哪里？所以立刻就改口说：“我去叫她。”

    不一会，她就从那间椽子上挂红绫的瓦房里领出了一个大概有十七八岁的女娃。

    商成看见她领来的人，一下就笑了。

    这就是刚才那个耍钱时有板有眼的漂亮歌伎！

    但是现在的真奴完全不复刚才耍钱时的泼辣模样。桑秀进屋寻她再出来的这么一眨眼工夫，她已经换上华丽的服饰，身上的短夹、内抹、长裙以及束腰和高腰小牛皮靴上，全都是用金线绣出大团大团重重叠叠的盛开牡丹花；她还梳起仙人髻，在高高的发髻上，插着四五支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银簪和玉簪，额头正中也用朱砂点了梅花；这些都是每个歌伎一年都未必能穿上一回的全套盛宴正装。也许她是想用这个办法来表达自己对提督大人到来的欢喜，以及她对商成的尊重。

    可惜的是，她的这番苦心纯粹是白费了，假职的燕山提督大人根本就不懂这些装束的奥妙。商成既不知道真奴在眉心之间点出的五个小红点所代表的意义，也不清楚她纤腰碎步半垂首过来时，右手拖在身后左手抚在腰间的动作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他唯一能明白的，就是这身盛装多半有“热烈欢迎”的意思。

    直到真奴坐下，他还盯着她那身盛装在看。真是难为她，这么一点时间，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就不怕这天气大把人热坏了？

    桑秀还从真奴的屋里拿出了茶壶和茶盏。壶里的大半壶茶汤虽然不是上佳，但也是从画楼里偷偷带出来的好茶饼熬制，只是有点温凉了，怕是滋味要次一些。更教她懊悔的是，她有一匣好茶没带在身边，不然就可以在这里仔细地给大人点一碗茶汤品尝。说不定大人见了她的茶艺尝了她的茶汤之后，事情还能有转机。在上京，她的点茶技艺比她的唱书还要闻名，连见识那么广博的大书家南阳公主，在她献艺之后也是赞不绝口，为她做了一支小令……

    商成接了桑秀捧过来的茶汤，喝了一口，就笑着对真奴说：“我听秀姑娘说，今天你就要入行了……”这个时候他不好说恭喜话。教坊这行当很难评价。说它好肯定不合适，但是说它坏也不对，好的坏的都有，于是他只好囫囵地说：“……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真奴不明白他的意思，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提督大人。她六岁进坊十四岁入行，到今天恰恰是五个整年头。她晚上要去牧府的送行宴上献艺，所以白天就没别的安排，恰好有空闲过花诞，便邀约着平日里相与得来的姐妹们一起热闹一回。怎么大人反而说她今天才入行？

    商成也不说话了。

    真奴的神情告诉他，他大概把什么事给搞错了。

    桑秀也听出商成话里的毛病，就小声地解释说：“今天是真奴的花诞。姐妹们进教坊的那一天，教习就会给她起个花名。一一起花名的那一天就是她的花诞。”

    商成有点难堪。闹半天真奴不是入花旦这个行当，而是要在今天庆祝她的另外一个生日。既然是她的生日，他又打着参加花诞的旗号过来，当然就要送点礼物表示贺喜。可他全身上下就只有这身衣裳鞋，腰里连半枚铜钱也不乘，拿什么给这女娃？转头去找跟进来的两个侍卫，那俩家伙都躲在门口的小窝棚下乘凉说话。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些什么，眼下高强已经指着同伴笑成掩口葫芦……

    他正想扬了声气叫他们，就觉察到有人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袍子，转脸低头一看，桑秀埋着头，从桌子底下悄悄递给他一个玉牌牌。

    这姑娘胆子虽然小，心倒是很细。商成在心头感慨了一句。他接过玉牌，便把它当礼物送给真奴。递过去的时候搭眼瞄了一下，玉上有杂色，手工也很粗糙，看不出来玉上刻的到底是什么走兽，不太象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想，回头叫个人送几样好物件给桑秀，一来还她的情，二来就算送她赶远路的礼。

    他不知这牌子的底细，与桑秀朝夕相处十几年的真奴却再清楚不过。玉牌是桑秀几年前在南市上花八十六文买的，本身并不值钱；但桑秀在清凉寺请大和尚替它念过经开了光，能驱百邪能避百凶，拿着向菩萨许愿更是十愿九如，最是桑秀的心爱之物，从来都是贴身携带……她捧着牌牌，乌漆漆的圆眼睛骨碌过来又骨碌过去，把两个人看了又看。

    再三规劝桑秀别痴心妄想的人就是她。她当时口口声声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这可真真让她犯糊涂了……

    桑秀也有礼物送真奴，是一根银枝青鸾钗，鸾首还叼着颗镏金的珠子，看样子比商成送的那块玉牌值钱多了。

    真奴站起来正要和两个人道谢，留在教坊侧门的那个侍卫突然走进小院。他走到商成身边，俯身低低的声音地说道：“督帅……”

    商成用眼神制止那个侍卫把话说完。他站起来对真奴说：“本来想再听你唱一回书的，看来这下是不成了。好在今天晚上咱们还要在宴席上见面，到时候听也是一样。”

    真奴和桑秀也都随着他赶紧地站起来。真奴问：“大人，今天晚上我还能为您扶盏么？”

    商成笑了一下，指着桑秀说：“我已经答应她了。你要是也想帮我扶盏的话，那你和她商量。”又对桑秀说，“你现在住在哪里？”

    “……西城新驿馆旁边的王家老店。”

    商成也没解释自己是为什么要打问这个事，朝她们俩点了个头，说句“晚上见”，就带着三个侍卫出了门。走出院门，踏上去侧门的缘墙小道，还能听到真奴的嚷嚷：“妈呀，真是吓死我了！”又责怪桑秀说：“秀，你个死妮！提督大将军要来，这么大的事情，事先怎么都不告诉一声？！菩萨保佑……”再以后就听不清了。

    商成吩咐一个侍卫：“你去教坊找管事的人问一问，看他们还留没留有桑秀当年的卖身契约。如今契约还在，就拿回来。不让拿走的话，照着抄一份回来也行。”不知道那些把桑秀带来燕山的人，在契约上留没留下线索。

    他还记挂着那些从东欧草原不远万里而来的人。

    刚才在小院里，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合常理。他总觉得，能把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几岁娃娃带到遥远东方的人，其目的就绝对不可能是为了做一回人口贩子……

    他这才问那个报信的侍卫，出了什么事。

    “张绍将军请你立刻回衙门一趟。教坊门口已经给您预备了马。”

    “他现在在哪？”

    “张绍将军和文沐将军眼下正在公廨。卫府在家的几位曹科首官，也都在了。”

    商成的心咯噔一下揪紧了。卫府的几位将军一起到提督府衙门的事，他上任之后还从来没遇见过。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第十章（35）西苑夜宴（下）

    听说张绍和卫府所有的将军都赶到了提督府，商成的心立刻就不争气地砰砰luàn跳起来。这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声音放平稳：“张绍说没说，找我这么急，到底是什么事？”

    “没有。张将军就是请您尽快回去。”

    没说是什么事？商成在心头嘀咕。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觉得，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所以张绍他们才会那么着急地找他！不管是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是好消息，不然张绍也不会那么急急火……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蓦地跳进他的脑海一一难道是枋州那边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遏制地在他脑海里飞快放大，霎那间就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维活动。

    是枋州，肯定是枋州！突竭茨人去了枋州！从六月初开始，卫府就不断地接到消息，突竭茨人在朝阿勒古地区增兵，张绍多次提醒和建议他，需要增加枋州方向的力量，但都被他否决了。眼下驻枋州的左军完全就是个空架子，从岚口到枋州沿途四百余里，大xiǎo十数处堡寨关隘和七座城池，总兵力却只有八个营三千人出头，不少地方都假扮卫军的边军和乡勇支撑场面，而由枋州向南的五六个县，几乎就没有什么驻军……一定是突竭茨人瞧破了左军的虚实，准备大举进攻岚口。或许突竭茨人眼下已经得手了，正顺途南下在燕左地区肆虐……

    冷汗一下就从他的额头冒出来。

    他几乎是iǎo跑着奔出教坊。因为jīng神太紧张，在教坊mén口搬鞍鞯上马的时候，他接连两回都没踩稳镫，还差点摔个马趴，最后还是一个shì卫过来托了他一把，他才翻上马背。

    他扬起鞭子狠狠地照马胯上chōu下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浑身大汗淋漓地赶回提督府他办公的那个xiǎo院，却发现这里的一切和往常并没什么两样。mén口还是四个兵士，往来办事的官员xiǎo吏也在进进出出，几个官吏看他黑沉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机灵的脚下一转就进了庑廊，迟钝的只能陪着笑脸朝他作礼……

    他一下变得疑huò起来。包坎没有设关防，难道不是有紧急军情？

    他没理会那几个人，急匆匆进了正堂，横臂当xiōng朝几个站起来的将军回个礼，紧接着就问领头的张绍：“枋州出了什么事？”

    张绍楞了一下。他带来的确实是枋州的军情，可西mén胜亲笔的公文是晌后才到，现在还在他手上没jiāo给商成，公文中的内容更是除了在座的卫府司曹首官之外，其余人谁都不清楚，怎么商成一来就肯定这必定是枋州的消息？

    他把公文掏出来，说：“这是午后未时初刻接到的公文。我验过huā押，是三天前从枋州送出来，用的四百里火急。……是西mén克之的亲笔。”边说边把公文递给商成。

    商成没接公文。他瞪着张绍看了两眼，又把几个卫府将军挨着个就象打量陌生人一样仔细审量了一圈，便走到桌案后面掐着座椅的把手坐下，然后就黑着一张脸不吭声。

    他不吭声，几个将军就不能坐，他不问话，几个将军就不能开口。正堂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沉重凝滞起来。自张绍以下，其余人各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口屏息静气，目光直视对面的脚地，从头顶到足底再无丝毫动弹。惟独张绍最是尴尬，手里拿着文书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把文书收回来肯定做不到；想把文书递到桌案边，看看商成此刻的脸sè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思虑一下觉得颇有不妥……他左想右想也没个稳妥主意，只好捏着文书站原地咽唾沫。

    半天，商成才摘下幞头扔在桌上，冷冷地问：“西mén克之在公文里说什么？”看张绍的神情猛地放松下来，抬脚便想把公文送过来，一个“念”字都在他的舌尖上打转，想了想，还是按捺住这口气，咬牙说道，“我眼睛痛，现在不想看。你先说个大概内容，我回头再仔细读。”他伸手在脑后解了眼罩的系绳，随手把眼罩撂在桌上，眯缝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绍。

    张绍犹豫了一下，把踩出去的脚收回来，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西mén克之觉得眼下枋州方向的兵力太过虚弱，想让左军的三个旅回归建制。”其实文书里还提到最近左军收集到的草原消息以及西mén胜对燕西局势的一些担忧，最后才提到想要回自己的三个旅。不过张绍见商成摘了幞头就取眼罩，明显便是一付正在气头上即将大发雷霆的模样，哪里还敢罗嗦半句，赶紧简明扼要地讲出他认为的重点。

    商成凝视着他，默了片刻才挪开视线，斜了身子在桌案的chōu屉里找yào匣。

    两个人开口说话，屋子里的紧张气氛才稍见缓和。几个将军脸上没什么表情，暗地里却都舒了口长气。

    “他这回的理由是什么？”商成拿湿yào帕róu着眼窝问。西mén胜想拿回那三个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一方面，将军恋兵的心情可以理解，另一方面，燕西防务空虚也是实情。商成不是不想让那三个旅的兵回归建制，而是因为敌人的下一步动向至今无法判断，兵力也就不敢分散……

    “枋州对出草原就是突竭茨的大腾良部与完奴儿部，两部合计青壮不下两万，至少能折算一万六千兵丁。如今枋州驻兵还不及三千，并算边军和乡勇，也止有八千人。八千对万六，优劣之势一目了然。西mén克之以为，一旦出事，则卫府有鞭长莫及之虞。”

    “这是老话了。”商成说。两个部族的兵是不少，可大腾良部与完奴儿部夹在突竭茨左右两翼之间，既要配合左翼保持对定晋卫的威慑，又要配合东庐谷王的右翼sāo扰攻击燕山渤海两卫，连年征战，负担肯定不会xiǎo，部族里未必就没有反对的呼声。在两个月前的chūn季战役时，这两个部族宁可多跑几百里地与阿勒古三部合兵增援莫干，也没在第一时间搞什么围魏救赵的把戏，就很能说明点问题。前段时间，他还曾经考虑过有没有与这两个部族取得联系的可能xìng。他想看看他们对大赵，对突竭茨，还有对大赵与突竭茨两者之间的战争冲突，到底是个怎么样态度，具体都有些什么样的想法。可惜的是，大赵对草原上的形势了解得太少，对突竭茨各大部族的历史由来都是一知半解，对各部族之间的关系更是捕风捉影，而他在急忙间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中间人，这事最后才没能搞成。

    他斯条慢理地给眼罩换上新yào绵，不冷不热地说：“说点新鲜的。”

    直到现在，他都没给几位将军让座。他现在看出来了，西mén胜的公文只是一个引子，根子还是在他与张绍的军事意见不统一。张绍见一个人说不动他，就借着西mén胜的公文，把卫府里能说话的人都叫过来，大概是想凭人多势众来和他打擂台，“威bī胁迫”他调整现有的军事部署。哼，这些人想得倒是美气！想和他坐着“谈判”？做梦去吧，都给我站着说话！

    “西mén胜公文上提到，二十多天前，有人在大腾良部的河谷聚居地看见东庐谷王的王旗。”

    商成眼皮子都没撩一下，问：“消息可靠么？”

    “报信的人是我们派的一个探子，hún在贩盐铁的sī贩堆里……”

    商成打断他的话，面带讥诮地问道：“我是说，你们能肯定那里有东庐谷王的王旗？”你们见过东庐谷王的王旗么？至少他就没见过。他只听邵川讲，曾经在白狼山口亲眼见过三面都挂着一嘟噜狼尾巴的突竭茨王旗。至于是不是东庐谷王的王旗，邵川说不清楚一一“隔着一里多两里地，谁能看清楚旗上写的是什么字？”记得他当时还夸过邵川“好学不倦”。他觉得，其实邵川也tǐng不容易，祖宗传下来的汉字都没认识几个，便已经开始学习突竭茨文字了……

    张绍脸都没红一下，板着脸，继续干巴巴地说道：“我们前天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只是消息无法证实，所以就没报知督帅。”

    “你的意思是说，有了西mén胜的公文，消息就能证实了？”

    “是。两条消息分别来自不同的探子，足以证明……”

    “足以证明东庐谷王的王旗在二十天前到了大腾良部。”商成的话音重重地落在“王旗”两个字上。“王旗到过大腾良部，那又能怎么样？难道说王旗到过大腾良部，就能肯定东庐谷王在那里？要是我现在把大纛chā在鹿河边，你能说我必定在鹿河？”

    自从商成进了正堂，立在张绍身侧的文沐就一直没说话，此时见商成说话已经近乎儿戏，忍不住chā言道：“督帅，我以为，东庐谷王的王旗在大腾良部出现，似乎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您曾经多次说过，东庐谷王这个人狡猾、深沉、思虑缜密且多谋善断，更熟谙军务深通军事，万万不可等闲视之……”说着抬起头，凝望着商成。商成点头说：“你继续说。”

    文沐顿了顿，整理一下思路，又说道：“既然东庐谷王通晓军事，当然不会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迨’的道理。我们能朝草原上使派探子，那他自然也能谴人密密潜进燕山刺探。而我军自鹿河撤回之后，各军旅依旧囤聚于边关各寨，并未返回出发前驻地，这事不可能隐瞒也无法隐瞒，所以我推测，东庐谷王必定早已知晓。因此他在月初出现在大腾良部，我们或可作如下推测……”

    商成点下头，示意文沐继续。

    “我以为，两月前的一战，看似我们和突竭茨人都没占到什么便宜，然而细细推算，我们其实也是胜了。大家都知道，突竭茨人只善游牧，而chūn天正是牲畜长膘和发情的重要季节，我军兵分两路深入草原作战，致使鹿河莫干一线的各个部族部落以及山左四部实际损失不可计算。突竭茨人明胜暗败，损失巨大，再加今年天旱，牧草不féi，牲畜必然……”

    听到这里，商成脸上已然流lù出不耐烦。文沐说的这些道理也是老生常谈。因为战事牲畜错过季节，天旱又造成牧草长势不好，这是突竭茨人要打过来的理由。可这些并不是根本的理由。根本的理由是，既然在chūn节战役里突竭茨人吃了亏，那么他们就必定要对燕山进行报复；不然他们在草原上的统治基础就会出现一道裂痕。至于牲畜和牧草，它们只是用来当作发动战争的一个借口而已。

    早在赵军退回留镇的时候，商成和卫府就清醒地认识到，新的战事已然在草原上肯定酝酿。他和张绍都认为，突竭茨人为了报复而南下侵掠，这是无法避免也无可避免的事情。他们甚至推测，这一仗的规模或许会比超过几年中燕山卫遭遇的任何一场战事，所以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在竭尽全力请求朝廷增兵。但所有的呈文都被上京逐一驳回，更别说他们期望的增兵了。不过，为了安抚刚刚经历过战事又遭逢李慎一案的燕山卫军，最后兵部还是批准了两个骑营的新增编制。

    五份呈文换来的只有两个骑营，这相对于商成和张绍意想中的大规模战事，无异于杯水车薪！考虑到这两个营还仅仅只是编制，所以它们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在无法说服上京方面的同时，商成和张绍之间也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张绍认为，在突竭茨进攻方向无法准确判断的时候，燕山卫军应该全部回归各自建制，然后只在一线保留适当的警戒兵力，囤积重兵在二线堡寨关隘和三线州县城池，以它们为依托，实行逐次防守，一面固守待援，一面伺机反击。商成则坚持认为，突竭茨此次南下的目的是报复，所以必然以摧毁军事目标及政治目标为首要打击重点；但是各部族在chūn季战役中遭受损失也是实情，因此经济目标也必须兼顾。这样的话，突竭茨人的主要进攻方向就很明显，必定还是在燕东，北郑、端州以及屹县，就是他们的目标；北郑是军事目标，端州是政治目标，屹县因为有个南关大库，所以是经济目标。在端燕枋三州中，也只有端州方向的三个目标彼此距离较近，缺乏防御纵深。同时，燕东多丘陵多川道，地理条件很适合突竭茨人的骑兵机动。

    依据自己的判断，商成基本上没有对现有的卫军部署做什么调整。孙仲山的右军，主力依旧在北郑端州屹县布防；孙奂的中军以及临时纳入中军指挥序列的左军三个旅，一部在留镇一部在燕水，留镇以步兵为主，燕水以骑兵为主；左军则维持现状一一当然他们也无法再做什么调整……

    毫无疑问，这种接近于孤注一掷的赌博行为，受到张绍毫不留情的质疑和抨击。他甚至嘲讽地说，在以大地为棋盘的胜负之争中，可是没有悔棋的说法。

    商成也不客气，声称要让自己改主意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卫府正确地判断出突竭茨人的主攻方向，那他完全可以改变部署。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卫府的几位主事将军也因此而分成了两派，纷纷扰扰已经争吵了快一个月。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张绍的全面稳固防守方略得到绝大多数人的支持，而商成的重点防御计划却少有人来唱和。这并不奇怪。大赵在过去的几十上百年里，一直都在北方执行“全面巩固渐次防御”的战略思想，长期的潜移默化，让人一时间很难接受新观点、新思路以及新看法。这一点并不会因为商成是燕山假职提督而得到任何改变。甚至可以这样说，即便他现在就是燕山提督，这些将军们还是会质疑他的判断，反对他的部署。

    现在，文沐，这个卫府之中唯有的一个曾经支持过商成的人，他也改变了自己的立场。他对商成说：“……囤积重兵于二三线之后，左军的郑七旅、中军的钱老三旅和姬正范全旅，这三个旅可以调到燕州，作为机动兵力由提督府直接指挥。这样，无论端燕枋三州哪一个方向告急，提督府都有办法应对。”

    一直到文沐说完自己的想法，商成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坐在座椅里，眼神复杂地望着文沐。

    在很多人眼里，他这个假职提督都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在很多时候，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半点sī心的圣人，所以他无法做到真正的公正。但是和人们所想象的不同，他最照顾的并不是孙仲山，也不是霍士其，而是眼前的文沐。孙仲山在燕山诸将中脱颖而出，靠的是能力和功劳；霍士其从一个穷困潦倒的乡间秀才，一蹴而就将军座，其间虽然有他这个晚辈给的机会，但更多的还是靠霍士其自己的本事一一敢在北郑城万军之中直取李慎头颅，其胆气、见识、魄力，皆远非寻常人所能比拟。而文沐，仅仅只是因为两个人很谈得来，他就把文沐一路地攉拔，短短一年便由一个八品校尉直升至眼下的游击将军兼卫府詹事……可偏偏就是文沐，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也站出来反对他。

    他一时有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即便文沐并没有直言反对他，而是委婉地提议，可以调两三个主力旅，作为提督府直接指挥的机动兵力，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也不能接受！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眼睛。擦过一回，把yào帕折叠一下，再接着慢慢地擦拭。他的眼疾时好时坏，最近这段时间，又有点复发的迹象。这病似乎和他的情绪和心情变化有很大的关系，这个把月，他的情绪很紧张，心情也很不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军事判断的担心。

    是的，担心……

    因为缺乏必要的情报资源，所以他无法做出一个真正准确的判断。他只能依据自己对东庐谷王这个人的xìng格的分析，依据他对突竭茨人民族习惯的推断，依据一些他所知道的军事行动常识，来分析敌人下一步的可能动向。

    可这些都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是可靠的足以让人信服的事实，它只能分析问题的一种方法。然而，除了这样做之外，他还能怎么办？

    过去的二十多天，在和张绍他们反复讨论、争论甚至争辩的同时，他也在不停地怀疑自己。有许多次，他都差不多快要同意张绍的看法了。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他觉得，要是象张绍坚持的那样，在三个方向同时执行全面防御的话，那对于突竭茨人来说，完全就是一个好得无法再好的消息一一他们可以从容地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也可以把两条路线同时作为主攻方向；假如东庐谷王的消息灵通一些，胆量更大一些，目光更毒一些，甚至可以三条线同时动手。他敢肯定，要是真发生了这种情况，别说只在燕州保留三个机动旅，就是再多留三个旅，也无济于事……

    可他也必须考虑到，万一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又该怎么办？

    这二十多天里，他一直都处于这种状况之下，有时觉得自己的做法正确，有时又觉得张绍的想法正确；有时怀疑自己，担心可怕的事情降临到燕山，有时又怀疑张绍，觉得张绍的脑筋简直死板到不可救yào的地步。在jī烈的否定与自我否定中，他的情绪时而亢奋时而低沉，前一刻他还在憧憬着燕东大获全胜的局面，下一刻就可能为自己那些可怕的臆想而变得jīng神沮丧……

    他也想过进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这道理他明白。可手头上的兵力太少，士气也不高，他拿什么去进攻？按他的估算，要想粉碎敌人的进攻意图抵御敌人于草原之上，燕山的兵力至少要增加到六至八万人。可他现在才有几个兵？只有三万七千人……

    “督帅，到下决心的时候了。”张绍说，“再晚一段时间，怕到时即便我们想调整，队伍也无法完成部署。我们……各部重新调整部署，需要至少一个月。”

    商成唆着嘴chún没有开腔。

    他不想现在就做决定。很多细节他还需要仔细地思考和掂量。

    他问张绍：“郭大司马知道这事不？”

    张绍摇了摇头。这时候谁去管姓郭的。这家伙现在还死皮赖脸地呆在燕山不走，大概想接替商成的提督位置想疯了。

    “那我回头问问他的意见。”商成说道。他的目光把几个卫府将军都冷冷地打量了一番，耷拉着眼眉说，“还有个事情。今天这个事我就暂时不追究了，回头你们每个人都写一份辨状过来。记着，辨状里认识要深刻点……”

    ……一直到送行宴的时候，商成才又见到郭表。

第十章（36）西苑夜宴（下续）

    在教坊西苑举办的晚宴很热闹。因为是给四位即将返京的朝廷大员送行，所以牧府在jiāo代差事时就发过话，宴席上的一切吃用花销都从宽里考虑。教坊从接下这趟美差的那一时就立刻上下动员，马上着手做准备。吃的喝的东西就不说了，什么羊肝鹿唇鸠馐燕羹，什么三日香七日醉霍氏白酒，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能nòng来的，教坊都nòng来了。宴席上的歌舞也做了jīng心准备，教坊七大当家红齐齐登场，唱书、大调、xiǎo令和傀儡戏，轮番登场献艺。

    商成心里揣着心事，其实很不耐烦参加这个宴会。但他是燕山假督，别人或者能躲掉，他是无论如何都得来。不仅人要到场，他还必须尽地主之谊，把四位大员招呼好。

    好在这种宴席一般都有不成文的规矩，主人殷切致辞然后筵席开始，三杯酒饮罢，宾客诚挚作谢，再共饮一杯，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想会文可以，想作时令也行，酒劲上头兴致高昂，学了前朝李诗仙摘帽脱靴耍酒疯同样不是问题，只要能象李太白一般作出好文章获得满堂彩，大家不单不会怪罪，还都要赞一句：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

    眼下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堂中教坊的一位当家红正在抚琴。似断犹续的淙淙琴音缭绕中，文章大家、工部侍郎常秀正曼声yín哦：

    “……酒中仙，

    隐市间，

    心忙意luàn急急走，

    乌衣不见青山间。”

    “好！”几个围簇在他身边的士子齐声喝彩。“最妙就是这末一句‘乌衣不见青山间’！诸位，我等且为文实公再奉一樽！”说话间，已经有人把常秀即作的这首xiǎo令抄在一篇纸上jiāo与扶盏的歌姬，不一时，那名歌姬就立在堂中，在婉转起伏的丝竹声配合下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心忙意luàn急急走，乌衣不见青山间。

    心忙意luàn急急走，乌衣不见青山间……”

    在对末尾一句的反复地yín唱中，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稀，渐渐地杳然不可知闻，正正是合了常秀的xiǎo令里仙人遁入青山再不见踪影之意。

    这nv子如此聪慧，片刻之间便把握到这首xiǎo令的jīng细奥妙之处，自然也获得了一声满堂喝彩。

    “好！”

    “妙极！妙令，妙音，妙人啊……”

    常秀当下就笑yínyín地把这歌姬请到身边坐，还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这同样也博得大家的喝彩与称赞。

    商成举起酒盏，遥遥地朝对面的常侍郎虚比一下，盏沿略略沾唇抿了一口，就把盏放下。坐在他身边的桑秀立刻就把起壶，替他把盏满上；另外一边为他扶盏的真奴，马上就夹了两筷子口味清淡的蒜茸拌jī丝，放在他面前的xiǎo碗里。

    商成点头xiǎo声说了句“谢谢”，心思就转到别处。

    他现在坐在这明晃晃烛光摇曳的大堂首案上，真是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虽然左右偎红倚翠，周围尽是高官名仕，耳畔清音缈绕，眼前珍馐缭luàn，可古琴曲他听不出好坏，唱书大调傀儡戏他又听不懂，高官们本身不是大儒就是名仕，文章xiǎo令都是张嘴就来。即便是堂上的两个将军郭表与张绍，也是投笔从戎的举子，脱掉衣甲换上锦绣，不知底细的人根本看不出真假。这些人说话，他连一句话都chā不上，上去也是出丑，索xìng倾斜了身坐在案子后，一手抓着酒盏，一手撑着额头，做出一付酒意已高昏昏yù睡的模样。

    看来，这里也就独有他这个假和尚假提督，才是换上幞头锦衫扮作读书人。

    这样也好。他是出名的好酒量，现在又喝得将尽兴不尽兴似醉非醉，别人等闲也不敢搅扰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再梳理一遍他的想法，看能不能争取能得到张绍他们的支持。

    不过，他也认识到，想让张绍改变看法，这事很难。估计他还得和张绍他们很打上一段时间的擂台。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打擂台不怕，他就怕时间不等人，再这样拖个十天半月，即便到时候他说服了张绍或者他被张绍说服，再想对防御部署作出调整，恐怕都来不及……

    怎么办呢？他焦虑得端起酒盏，把满满一盏酒倒下去。白酒立刻烧得他嗓子里火飘火燎的。

    桑秀再给他斟满。他端着盏，枯皱着眉头，发愁得连“谢谢”两个字都懒得说了。

    他总得想个法解决他和张绍之间的分歧。

    凭心而论，他虽然不赞同张绍他们的全面防御计划，可事实上，对他而言这才是最实用也最可取的计划。大赵的北方四卫，渤海燕山定晋陇西，过去几十年都是这样防御草原上的敌人。这种全面稳固防守方略的胜负得失暂且不讨论，仅仅一个“实惠”就够了。胜了他有功劳，败了他有说辞，最不济也不会给人留下追究他责任的把柄，即便假职提督做不成，换个地方，依旧是带兵的方面大将。

    可他不想这样做！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能错。东庐谷王作为一个军事家一一姑且这样称呼这个对手巴一一不可能看不见攻打燕东的实惠，而转向燕中和燕西。至于东庐谷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腾良部，他认为，这很可能是东庐谷王已经意识到内部出了点问题，必须要赶在对燕山实施报复之前，先化解或者缓和内部的矛盾。他甚至大胆的推测，因为突竭茨人的下一次军事行动方向依然是在燕东，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这两个西部的部族依然不可能得到太多的实惠，多半会对这次行动有怨言，所以东庐谷王赶到大腾良部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安抚这两个部落……

    他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这种可能xìng很大。最后他甚至可以肯定，事实就应该是这样一一突竭茨的军事目标还是在燕东；燕东北端屹一线的防御不仅不能削弱，还需要进一步得到加强！

    然而，令人沮丧的是，他的所有这些看法和推断，全部都是建立在他对突竭茨人和东庐谷王的了解与分析上，缺乏有力的事实来加以证明，也很难让别人接受。

    他需要寻找到一个能够让别人都接受的方案，需要一个确保燕山无虞的方案。

    他愁眉苦脸地思索着。在不知不觉间，盏里的酒又被他喝光了。

    这时候，有人过来了。是兵部侍郎真芗。他坐到歌伎真奴让给他的座位上，看了看商成的脸sè，笑着说：“守着两位佳人，你怎么还一个人喝寡酒？”

    商成没接这个话茬，从桑秀那里接过酒壶，给真芗满斟了一盏，揶揄他说：“你不和常文实斗令了？”

    真芗豁达地一笑：“不斗了！常文实名不虚传，我才凑出一支，人家都做了七八支，这令没法斗。”商成莞尔笑道：“常文实当世才子，文章诗令都冠绝天下，你和他斗令，输了也不冤。这样，回头我就让人在这大堂里立一屏风，屏风上只写一行字：‘关中真芗，与濠州常秀常文实斗令于此。’如何？那就更不冤了。”

    真芗仰起头哈哈大笑。桑秀和真奴也被商成的话逗得掩口胡乐。

    真芗放下盏，这才打量了商成背后的两个歌伎一眼。胡nv桑秀他早就认识，在上京时便见过两回面，很是赞叹这nv子的唱书高腔和鼓技。这nv子和商成的瓜葛传闻他也听说了，要是私府相晤燕饮，少不得要打趣商成两句，可如今是大庭广厦众目睽睽，想恭维贺喜也无从谈起，只好胡luàn寻个理由强劝着商成独自再饮一盏一一总是贺过了不是？另外一个歌伎他便无从认识了。看一眼真奴额上的梅花妆，又扭脸在桑秀额头上也望一眼，见桑秀额头同样是五点梅花，笑yínyín地自酌半盏蜜酿三日香，诵道：

    “寒梅恨岁迟，素yàn只向chūn。”

    商成在文学上的见识实在有限，诗歌中的经史典故稍微生僻罕见一些，他便是俩眼一抹黑。听真芗诵罢，琢磨一下完全不得要领，更不知道这是哪朝哪代哪个诗人的作品，就问他：“什么意思？”

    真芗一笑不答，饮尽盏中酒，望望桑秀瞧瞧真奴，摇头咂舌地叹气说：“可惜，真是可惜了。”说着便站起身，“我去和陆伯符喝一盏。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商成一把拽下他：“什么‘今日一别何日再见面’，你说话都不脸红？这话留着明天早上说！明天你们才走，我和陆伯符肯定是要送到十里亭的。”他把真芗按到椅子里，说，“别忙着走，我有个事问你。”说着，回头朝两个脸上红扑扑的nv子挥了下手。“我和真大人扯几句淡，你们nv娃可不能听。”

    等她们退开几步，商成才问道：“我和张绍给朝廷发了几份请求增援的公文，这事你知道吧？”

    真芗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他还没接到兵部的抄件，不过事情的前后经过他是听张绍说过了。

    “你怎么看？”

    真芗耷拉下眼皮，良久才说：“怕是会有一场恶战。”

    “那你回去帮我们说说，看朝廷能不能从澧源大营chōu调一两支禁军过来？”

    这回真芗很干脆，连思索都没思索便很直接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商成问他。就算澧源大营负担着拱卫京师的重任，也用不了十二个军十几万人吧？chōu调个把军一两万人过来燕山，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他没考虑其他的中原驻军。大赵真正能打仗的兵，不在北方四卫就在澧源大营，再就是西南边陲，也有几支驻军也能打。但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西南驻军不可能调来北方一一等他们来，这边都该忙碌着明年的chūn耕了。

    “澧源大营是有十二个军，可参加前年北征的那两个军是空架子，兵部至今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取消他们的编制。另外还有个事情……”真芗顿了一下，大约是在思忖该不该现在就告知商成。他沉yín了片刻，说，“……本来不该现在就告诉你。不过你提督燕山，又兼着兵部侍郎的职务，我想现在和你说说也没什么关碍。”他很隐蔽地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特别关注这边，就笑yínyín地把起酒壶，先给商成半空的盏里斟酒一一同时极低的声音说道，“朝廷已经有了决议，至迟明年夏天就对南诏用兵。”

    对于这件还是机密的决定，商成并不怎么惊讶。即便大赵与吐蕃商量好共同压制南诏，大赵早晚还是要打南诏。西南的少数民族作luàn，十次有九次都是南诏在背后挑唆，不把南诏打服帖，大赵的西南地区就不可能安生。可这和燕山希望的援军有什么联系？未必收拾一个南诏那么大点的xiǎo国，还要出动澧源禁军？

    “朝廷议定，南征的主帅是萧坚老将军，副帅还没定。”真芗意味深长地凝视了商成一眼。萧坚指定的南征副帅就是商成；除了商成，副帅是谁都不行，不然就不接印。朝廷拿这事也棘手。萧坚在南边的威望极高，对南方几个xiǎo国震慑力极强，有萧坚挂帅，南征不用打便能先胜一半。可是燕山也很重要，最近几年大赵和突竭茨的冲突基本上都发生在这个地方，燕山以弱敌强，居然胜多败少，看来暂时还少不了商成这个提督来坐镇……商成来不了，换别人萧坚又不愿意，最后宰相公廨拍板，从澧源大营划出十五个旅三万余人参加南征，萧坚才勉强答应下来。

    “事情就是这样了。”真芗说，“你看，澧源大营十二个军，两个军空了，还要派出差不多三个军去打南诏，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给你？”

    商成咧了下嘴，说：“你们还真敢做啊，这就不怕京师防务空虚了？”也不等真芗答话，又说，“未必大家都没看出来老头子的真实想法？”

    真芗把手一摊，为难地说：“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南诏肆虐西南，这不能不打。可老将们都顾念自己的名声，谁也不愿意去，朝廷也是没办法，最后只能bī着老头子去。没办法，谁让他在南边的威望最高呢？”

    商成呵呵一乐。老将们不想去打南诏，那是肯定的。老将们既不缺资历又不少军功，谁还愿意去南边喂蚊子？再说，南诏屁大点的xiǎo国，打赢了不是本事，而是本来就该赢，要是战事不顺绵延个一两年三数年，背后说酸话的人必然不在少数；要是运气不好再遇见个xiǎo波折xiǎo坎坷，说不定一世的威名就此付诸东流，那才真是偷jī不成蚀把米。他觉得，之所以萧坚会指名点姓地要他作南征副帅，并不是有多么地相信他赏识他，而是因为老头知道他一时半会走不开，因此才会如此地坚持……

    真芗也是一笑：“就是这个道理。可惜老头子千算万算，没算到张朴他们会狠心给他三个军的澧源兵。这不，他现在再想不去都晚了。只是老头子岁数大了，南边的毒瘴又重，万一有……”话再说下去就显得不吉利，他就住了嘴，默了片刻，试探的口气问道，“要不，你朝南边走一趟？”

    “行！没问题！”商成爽朗地说，“你先帮我把燕山眼下这一关过了，回头我就去南方。可我也把话先说下，我去了，可不能做什么副帅，澧源大营那三个军同样还得给我。不然的话，我是还在燕山继续打我的突竭茨算了。”

    真芗楞了一下，随时摇头失笑。还真不能xiǎo觑这个和尚，这话简直就和萧坚的说法是异曲同工！看似满嘴的直爽快意，其实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避开南征。让他做南征的主帅，兵部敢同意，朝廷也不可能答应吧？

    朝廷派不出援军，那商成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难题。他问道：“老真，朝廷不给派援军，我想nòng几营边军升卫军，这事能成不？”

    “不太多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真芗想了想，说，“这事以前就有过先例。情势危急的话，各卫的提督府就能自行决断边军升卫军的事，过后再给兵部补个备案就妥了。”

    既然自己能决定这事，商成先放了些心。他又问：“能升多少边兵？”

    “最多一个旅。不能再多，不然就得luà芗说。他马上警告商成说，“是五营旅，在册编制不能超过三千人，你别编个七八个营的大旅，一个营下面还设十五六个队。你真敢搞出这种事，就等着朝廷的处分吧一一估计那时候你能在dòng庭水师混个职务就不错了。”

    商成笑起来。他当然不想去dòng庭湖捉鱼。再有一个旅也好，虽然还是不够用，可总能派些用场一一就在真芗过来和他说话之前，他刚刚有了个新想法。

    上回李慎坏事，他没能在白狼山口捏死东庐谷王，至今深以为憾。这一回，他准备给这只草原上的狐狸再设个圈套……

    呵呵，他不怕这狐狸不入彀！

第十章（37）翻版的春季战役？

    夜黑了。

    教坊西苑的宴席还在继续。

    但是，大堂上的人已经没有最初时那么多了。大学士朱宣是上了年纪的人，耐不得劳累，又自幼学儒，数十年jīng研不缀，儒家所追求“定静安虑得”的境界几已深入骨髓，向来喜静厌扰，所以亥时才过便起身向几位燕山要员答谢告辞。燕督商成也是“醉”意深沉，强撑着把大学士送到西苑侧mén外，就偏偏倒倒地骑马回了。

    这两位一走，送行宴也就算正式结束。此后陆陆续续不时有人离开，当然也有不少人寻了机会悄悄地溜进来，大堂上依旧是人来人去觥筹jiāo错。文章大家常秀酣饮得恰到好处，大呼xiǎo叫令兴大发，一支接一支xiǎo令不停地做，或婉约，或惆怅，或豪迈，或洒脱……直教堂上众人如醉如痴喝彩声如cháo。就在这一片丝竹轻扰人声喧嚣中，大家谁都没注意到，张绍和郭表，这两位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悄然退席。只有寥寥几个有心人留意到一件事：就在大司马郭表辞席之后不久，教坊管事便悄没声地进来，神神秘秘地把胡nv桑秀还有那个花名唤作真奴的俏歌伎叫了出去；此后两个nv子就再没回来。

    这些明眼人暗暗一笑，也没有声张。大家心里都明白，大将军不是酒醉，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商成现在还不知道郭表在背后捣的鬼。

    他离开教坊之后，就径直去了提督府的公廨。他刚刚设计的圈套还需要进一步的完善细节，计划也需要得到张绍和郭表他们的肯定与支持，而且有些事情他必须马上给他们做个jiāo代，所以才离开教坊不久，他就派人去通知郭表与张绍以及卫府的二号人物文沐，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火速到公廨来商量紧急军务。

    最后赶到公廨的文沐走进耳室的时候，张绍和郭表早就到了，正捧着盏吸溜着醋酱汤醒酒。

    商成正伏案给什么人写书信。见他进来，指了下大案旁边的鼓凳，让他先坐，又指了下案边一个xiǎo几案上的盏和壶，示意他要是渴了的话，就自己倒茶。

    文沐没倒茶汤。他坐下之后，便拿眼神问张绍：出了什么事？

    张绍摇了摇头。他现在也是一头的雾水。他刚才正在西苑里看人在棋盘上“教训”御史方直，商成的一个侍卫把他叫出来，然后他就来了提督衙mén。除了知道商成是在给渤海及定晋两个地方的提督写私信之外，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琢磨，很可能是商成想请求那两个卫镇帮忙，替他说句话，哀恳朝廷发援军……

    不大工夫，商成就写好了信。他捧着信笺，凑在烛光前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塞进信封中。在信封上具了名，又在封口滴上蜡油用过印章，把值夜的苏扎叫进来吩咐说：“明天一早，找两个妥帖稳当人，把信分头送去蓟州和并州。一一你再伙房看看，让他们受点累，晚些时候再送点什么吃喝过来。”等苏扎出去，他转头对郭表他们说，“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不等郭表他们询问出了什么事，他就看着张绍问道：“依照你们卫府的判断，突竭茨大约会在什么时间动手？”

    “我们判断，突竭茨人大概会在**月间发动。”张绍站起来回答。

    商成点着手让他坐，又问：“对于这个时间，你们有更加准确的判断么？还有依据，你们是以什么为依据做的这个判断？”

    张绍在鼓凳上欠了下身，思忖着说：“秋季是牲畜配种的最佳时候，突竭茨人再是妄想报复，也不能丢下这事不管不顾。即便东庐谷王想更早时就发动，下面的部族和族人也不可能答应出兵。所以在初秋时节他们不可能用兵，七月份肯定不会动刀兵。再说，不管他们预备打燕西还是祸害燕东，聚集粮草兵马也需要时日。按过去的经验，我们估算突竭茨聚集兵马筹措粮草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天到一个月，所以八月上旬到中旬也不会有大的兵事。他们最可能的出兵时间是在八月下旬，至晚不会晚过九月上旬一一再迟的话，整个战事就会绵延到冬季，到时天寒地冻道路艰难，他们又是客境作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张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但商成依然再次问道：“你们的判断，就是突竭茨人的发动不会早于八月中旬，也不会晚于九月上旬？”

    “是。”

    商成把目光转向郭表。

    郭表也点头同意张绍的看法。过去二三十年里，突竭茨人每年都会多次sāo扰侵掠北疆各卫，但战事通常都在chūn秋两季，夏天和冬天依旧南下的事鲜有发生，细究其缘由，夏季突竭茨人不耐南方暑热是一个原因，冬天客境作战辎重后勤压力沉重，也是一个原因。

    商成没言声点了下头。

    他走到墙边的大舆图前，搓着双手久久没有说话。舆图边就放着一座烛山，上下三排九支儿臂粗羊油大蜡火光熊熊，映照得耳室中直如白昼。大烛燃烧时发出的突突呼呼细碎声响中，一股连一股的烛烟被热气追bī，立柱般蹿升而起，直钻进木梁后的yīn影里才隐隐散去。三个将军都明白他即将宣布重大军事决定，不由自主便都在鼓凳上坐正，挺腰按膝一脸肃容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此时提督衙mén内外早已关防严密，远处更鼓声声近处虫鸣啾啾，一片寂静中，只听到商成说道：

    “我决定，将再出留镇，跨鹿河，直下莫干。”

    他的声音不大，口气也很平淡，仿佛在与人轻声诉说什么不值一提的日常琐事，可是听在三位将军耳朵里，却犹如一声响雷在头顶之上轰然炸响。霎那间，三个人端坐在鼓凳上本如庙观中泥塑木雕般稳重的身形都禁不住晃了两下。郭表与张绍飞快地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也全是惊骇与mí惑，便知道此时是商成刚刚才做出的决定，事先并没有同任何人有过商量。郭表是大司马，不管这个职务是虚是实手中有权还是无权，他都位在张绍之前，脑子里稍微一思量斟酌，轻咳一声在座上欠身……

    商成却不等他规劝，先说道：“我决定，以燕中各地驻军共计六个旅另七个营，八月上旬再出留镇。以燕东左军七个旅另三个营，于八月下旬之九月初之间，侍机再出如其。留镇大军第一目标是鹿河，第二目标是莫干；夺取莫干之后，立刻阻隔黑水河两岸jiāo通，同时以重兵封锁白狼山口。燕东之军以攻击白澜河谷为第一目标……”

    听到这里，郭表他们就完全明白了，商成这个新方略，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月之前发动的chūn节战役的翻版。不，连翻版都不能算，它完全就是照搬的chūn季战役！

    郭表再也坐不住了。他再也顾不上军中森严等级上下之分，急忙打断商成的话，语气沉重地说：“大将军的这个方略，我决定颇有不妥。突竭茨的东庐谷王并非什么等闲之辈。此人通晓军事，也深知兵法，我燕山卫军若是全盘照搬chūn季战役旧案，或xiǎo有变通而大势不改，必为其所乘一一此大祸也！”

    商成也没转身，就立在舆图前听他说完，冷笑说道：“我就怕他不通军事！”说完，他不再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继续讲解自己的计划：“……燕东出如其大军，号称七个旅另三个营，实际出兵不能超过三个旅，而在占领白澜河谷驱散山左四部完成战役第一目标之后，要立刻摆出一付尾随东庐谷王部向西挺进白狼山的态势，等东庐谷王部和山左四部主力回师东向，则以一部为yòu饵，引yòu敌人主力尾随进入燕东，尔后在北郑县城据城坚守，直至出留镇大军完成战役目标。”

    现在，三个将军已经惊讶地连嘴都有些合不上。郭表说的没错，东庐谷王确实是深通军事，最终必然会觑破商成这个计划的破绽，从而将计就计，在白澜河谷设计围歼燕山左军的主力。等围歼左军主力，再回身和阿勒古各部及黑水城的突竭茨兵从三面围剿莫干的赵军一一这简直就是chūn季战役的另一翻版。问题是，左军的主力并不在白澜河谷，东庐谷王的如意盘算必定行不通！同样的一个，左军的主力，他们去了哪里？

    商成继续说道：“……一旦确定东庐谷王部和山左四部被出如其大军吸引，驻留在北郑一线的左军主力四个骑旅，一部由故唐驿道转留镇进草原，一部出马直川直趋莫干，汇合出留镇大军一一”他在舆图上标注着“黑水城”三个楷书大字的地方使劲地敲了两下，砰砰的声音直如擂响在每个人的心头。“一一两路大军汇合，直捣黑水城！”

    商成说完了。

    可是三个将军却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让他们听见彼此沉重的喘息，也能听见他们各自吞咽唾沫的声音。

    郭表瞪着舆图，一口接一口地吁着长气。他在心里紧张地盘算着诸般细节，拼命地寻找着商成计划里可能有的疏漏，沉默良久，咬着牙关恶狠狠地说道：“能成事！我要是东庐谷王，必然要上这个当！”

    张绍红着眼睛也是使劲点头。他知道自己在军事上比不得郭表，更不如商成，可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地想，要是他处在东庐谷王的位置，瞧出对手用兵方略里的天大破绽，也必然会借势再设圈套，然后一一东庐谷王就绝对会掉进他自己给自己设的陷阱里！就算他尾随左军进入燕东之后及时撒手，他也赶不及回兵救援黑水城！

    文沐虽然也是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他为人心思细腻，把屹南葛平两座大库的诸多储备飞快地在心头一过，仔细筹措一番之后，很笃定地说：“燕东燕中两座军库的军械辎重粮草yào材都尽够，即便左军四个骑旅参加这一战，葛平库的库存也尽够支撑五个月而不需要另外调派！”又说，“可枋州怎么办？假若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不顾鹿河与莫干，出兵攻打枋州方向，凭燕西现有力量，绝守不住！”

    商成说：“我问过真芗，提督府有权升一旅的边军进卫军……”

    “还是不够！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能出兵两万，西mén胜只有三千人，双方力量悬殊，西mén胜绝对无法确保燕西和枋州不失。”

    “我已经给渤海定晋两个卫镇的提督写了信，希望他们能在我们展开军事行动的同时，于渤海西与定晋东进行佯动，以牵制山左四部和大腾良部完奴儿部的力量，同时也能策应我们。”

    三个将军同时了皱起眉头。商成崛起太快，在燕山之外的各军中没有什么威望，也谈不上什么人缘，光凭一封私信，能起什么作用？

    “先写封信去打个招呼，免得到时说我们做事情不厚道。”商成一笑。他坐到大案后，端起早就凉了的苦茶呷了两口。“明天我就不去送几位京官了。老郭去送的时候替我道个歉，就说我宿醉不醒，又不xiǎo心染了风寒，实在不能相送了。我打算明天出发，秘密去一趟上京，亲自和兵部和宰相公廨说明这个方略，让兵部去和他们两个卫镇再细说其中的道理。”

    郭表说：“麦收在即，大战也不远，燕山军务政务繁重，事情千头万绪，你去不得。我是大司马，我去。”

    “你更不能去。”商成笑道，“去了就回不来了。”至于为什么回不来，他便没有说。朝廷已经点了萧坚的将，郭表回到京城，作为萧系将领的重要成员，多半就要被派去做南征副帅，想再回燕山几乎没有可能。而且西南就是个大泥潭，掉进去之后几时能够爬上来，他都说不好……其实南征的事情告诉郭表也无所谓。郭表和他的勋衔一样，职务也相差不离，更是鄱阳侯nv婿，象南征这种大事虽然对外保密，郭表却一定能够很快地知晓。他不能说是因为张绍和文沐在场。他们俩的级别还不够知闻这种事情。

    既然商成断然反对，郭表便不好再说什么。张绍知道自己的资历战功以及职务都没可能在宰相公廨里说话，也就没出声。

    “事情就先这样定下。我去上京，最慢二十天内赶回来。这二十天中，军事上的事通由张绍居中调度，具体的布置和筹措你们商量着办。”商成望着张绍和郭表说道。他知道张绍和郭表不对付的事情，谁对谁对他不好评价，可关键时刻再闹别扭，那就别怪他就事论事行军法。“另外，老文，你要是能把手头上的事jiāo给别人，就去北郑见一下孙仲山，把这个决议告诉他，让他先有个准备。孙奂那里，就老郭去说吧。还有枋州，西mén胜那里也得辛苦你。”商成思量着说道，“还有战事展开之后的指挥问题：西mén胜继续在枋州，老张你还是在燕州坐镇，老郭带中路军出留镇，我去燕东，指挥白澜河谷之战。”

    这话一说，张绍和文沐都是大惊失sè。不管是谁打下黑水城，都是名彪青史的大功劳，这样大的功劳，怎么商瞎子说让就让？郭表更是坐不住了，一张圆脸膛胀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蹦起，跳将起来说：“这，这……这不能行！大将军，还是您带中路大军，我去打白澜河谷！”

    “你不成。”商成再摇了摇头，很诚恳地说，“你不是东庐谷王的对手。燕东这一仗必须打得恰到好处。既要吞掉东庐谷王留下的yòu饵，又要在敌人合围之前跳出圈子，还不能使对手疑心，再勾引突竭茨人深入到北郑一一这一路变数最多，稍有不慎又是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无论让谁去我都不能放心，只好亲自走一遭了。”

    他话都说到这种程度，别人还能说什么？再说商成的担忧也是事实。相处这么长时间，大家也都知道，不管是论军事还是论谋划，或者说瞬息变化临机决断，郭表哪一样都不及商成。白澜河谷一战又是整个战役的画龙点睛之笔，重中又重，郭表确实担当不下来；孙仲山孙奂等人就更是不成。只能让商成亲自去指挥。

    ……等众人把诸般事都商议妥当，更鼓都敲了四回。

    商成离开提督府，又去了趟陆寄家，把陆寄叫醒jiāo代了自己去上京的事，又仔细商讨一番政务和征伕、运送、治安等杂事，回到家已经是五更寅时初刻。

    他没有什么睡意，就带着两个值班的书记官整理积留下来的文书，该转的该办的该发回的都逐一作了jiāo代和吩咐，觉得肚子有点饥饿，正想让人去灶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一个侍卫进来说，xiǎo姐派了身边的一个丫鬟过来。

    丫鬟很面熟，是后院一大堆丫鬟里最漂亮的一个xiǎonv娃，但是商成叫不上她的名字。他记不清楚她到底是叫胭脂还是叫卉儿。

    胭脂知道这个宅院的规矩，抠着手指头立在书房mén口，低着头也不说话。

    商成把两本书丢进一个褡裢里，准备带着路上看，随口问她：“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是月儿让你过来的？”

    “……”丫鬟说了句什么。

    “大声点。”

    “xiǎo，xiǎo姐让，让我问您……”胭脂的声音依然象蚊子哼哼。

    “你声音大点。”商成按捺着心头的火气，努力用一种和蔼的口气和她说话。

    “……xiǎo姐问，送来的两个，两个……”胭脂的声音总算能勉强听清楚了。“两个媵夫人，该怎么安……安排。”

    商成的眉头倏地皱到一起：“什么luàn七八糟的？说清楚！两个夫人？谁的夫人？”

    “……就，就是教坊晚上送来的。教坊的人说，她们俩是，是您的媵。”

    商成一下黑了脸。不用问，这是有人想拍自己的马屁，跑去教坊说了话，所以教坊就忙不迭地送人来了。他深吸了口气，先不去追究教坊的事，问xiǎo姑娘：“教坊的人说没有说，是谁，让他们把人送来的？”

    “……是郭大司马。”

    郭表？！

    他咬了咬牙。好，好你个郭表郭奉仪，我还没找你这个揣着“尚方宝剑”的家伙麻烦，你先给我塞俩“麻烦”！

    他啪地把手里的一册《后汉书》扔到桌上，说：“你去告诉她们，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我这里没给她们预备筷子碗！”

    胭脂被他吓住了，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埋着头怯生生地说：“大，大人，您别生气。您，您也不能让她们回去……”

    “……怕，怕有人会说您的闲话。”

    闲话？笑话！他怕谁说他闲话？又有谁敢说他闲话？

    胭脂低着声气说：“要，要是您把她们送回去，别人会说您是……是‘始luàn终弃’的。再有，有的人心思龌龊，不定会编排些什么话，他们，他们……”

    商成一下楞住了。他的确没想到会有这些后果。可他娘的这胡nv和歌伎算什么事？

    郭表你个王八蛋，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破事！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可他也就只能骂几声出口恶气，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两个歌伎送上mén，他再不情愿也不能把她们朝外面撵，不然就是“始luàn终弃”，再不就是他有什么máo病；而且那俩倒霉nv娃以后还找不找得好人家都很难说，总之是麻烦……

    “算了算了，这事等我回来再说！”他烦躁地对胭脂说，“你和xiǎo姐说一声，我这就要出mén公干，来回大约耽搁大概二十多天。那俩人……就说我说的，让xiǎo姐先给她们找地方安顿着，以后再说！”

第十章（38）九娘子还在京？

    当夜五更未尽，燕山卫府就通过驿道发出一份密文呈递兵部与宰相公廨。为防消息走漏，密文中除了交代商成此行的出发日期之外，其余一概不题，只说凡有疑问皆由商成当面作答。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城门刚刚打开，商成便带着段四和几名侍卫悄悄离开了燕州。为了保守机密，他和侍卫都穿了便装，假扮作来往中原与燕山的大商户，持着燕山牧府开出的路引凭条，穿州过府一路地南下。二十九日出燕山，是日晌后于七霞渡过黄河，当晚就歇在潞北；七月初一巳时穿相州城再转东南方向，七月初二晌午便能遥遥看见京西石盘山上的太祖陵。再沿官道折向西南，定昏亥时就进了京师外城。至此，六天中的行程已过一千三百里……

    打前哨的侍卫早在外城寻了间客栈包定下一处院落。他才下马，高强就过来禀告他一个坏消息。七月初四上京有个什么女儿节，虽然不是正旦、元宵、寒食或者中秋这种朝廷明发诏书规定的正式节日，可是从高宗朝开始，七月的初三和初四两天不上衙门就成了朝廷惯例，朝中大小官员总是会找出各种理由不办公，朝廷也从来都不追究。

    商成还是第一次听说上京竟然还有这种风俗。七月初四是女儿节，那初七的七夕算什么节？他瞪着眼睛怔了半天，才说：“那你们知会宰相公廨没有？”六部不上班，宰相公廨总不能也歇着吧？

    “汤老相今早告病了，说是手痛不能握笔，遵医嘱须静养三天，初五才能到公廨办事。”高强唆着牙花子，一脸的怪相说道。

    商成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别人过这个民间节日就不说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官府也不能阻挠。可汤行老相国，他也要过什么女儿节？他吧咂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道：“右相张朴，他总要在公廨吧？”连老相都要找理由歇两天，他有点拿不准张朴会不会也翘脚。按理说不会；张朴是个很有政治抱负的人，又几经上下蹉跌，这两年才算真正有机会一展拳脚，他肯定不会象汤相那样与民同乐乐……

    “张相和两位副相，他们昨日晌后就跟随天子驾辇去了城外的大成宫，要到初四傍晚才回城。”

    这下商成还有什么好说的？有皇帝带头，又有左右两相作榜样，六部集体歇衙停办公务，估计连御史台都不过问。看来，他想三下五除二把燕山出兵的事谈妥办好，现下看来只能是一厢情愿。他小声地嘟囔了两句难听话，又不死心地问道：“你们去过张相家没有？递没递我的名贴？”

    “去过，也递了名贴。可人家说了，大夫吩咐老相要静养，所以很抱歉。还说，所有的宾客还请改日再约。”高强说，“后来一个弟兄请老相家的门房吃了杯香茶，又送了一葫芦白酒，人家才说，张老相昨天下衙压根就没回家，直接去了洛南的黄灯观。说是老相家的家眷前几日就去了黄灯观；这几天，有个终南山的什么道长在那里讲解什么什么经……”

    现在，商成真是没抓拿了。他把马鞭子扭紧了松开松开了再扭紧，默了半天，泄气地说：“算了。你去和弟兄们说说，他们放假，我们也放假。找个人跟着我，别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难得进一趟京，都出去转转看看，免得回去了被人指着说是一群乡下土豹子，连上京有几道城门都不知道。”

    段四在旁边笑着插话：“那，这两天就我跟着您。”

    高强一下大喜，眼巴巴地望着商成等着他点头。

    为了朝官集体不上班的事，商成心头正窝着邪火。他斜着睨了段四一眼，撇嘴说道：“你跟着我？我就是个丑八怪，现在还要带上你这个丑八怪。一一你不怕被平原府衙门的巡街当贼人拖走，我还怕道士要来捉妖！”

    段四涎着脸皮嘿嘿一笑，挥手让高强去传给大家话，说：“让店家赶紧烧热水！大家赶了几天几夜的路，都累得乏透，热水洗个痛快澡再冲个凉，那舒坦劲头，就是给个皇……就是给个宰相也不换！再让店家去外面叫一桌上好筵席，晚上我请客！”……

    商成是秘密进京，不想和局外人有纠缠，所以王义冉临德还有几个在京的熟人家里都不能去走动，只能窝在客栈里看书。可他心头揣着要紧的大事，哪里静得下心，往往翻不了两页书就觉得神烦气燥，光个膀子在屋子里院子里乱绕。

    好在两天的时间不算长，咬咬牙，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天半。

    初四那天晌后，他吃过饭，大缸里舀盆井水从头淋到脚美美地冲了个凉，也懒得打理湿头发，找条系书匣的玄绸绕额头随便一缠，胡乱拉了本书就披着汗褂坐到房檐下挨时辰。屁股才沾竹躺椅，段四就黑头黑脸地走进来。

    他笑眯眯地看着段四一巴掌把个挡路的没眼色侍卫推了个踉跄。

    段四心里不舒坦？活该，那是他自找的！谁让段四自己寻了个倒霉差事，非要跟着他在客栈里一起发呆？

    段四一屁股坐在滴水檐下的石坎上，也不说话，鼓着双血红的小眼睛，呼哧呼哧地穿粗气。那个侍卫好心地给他倒了碗凉开水，被他抬胳膊一隔，水撒一地不说，陶碗也摔成了七八瓣。那侍卫瞧出副尉的火气正旺，便钻厢屋里不再吱声。

    商成八岔着长腿坐在椅上翻书，横看竖看就是看不进去一个字，恼火上来踢了段四一脚，骂他说：“遭娘瘟的，外头受气回来撒，你就这点本事？要撒气滚门外边去撒！”

    段四是最早那拨跟着商成从阿勒古西岸一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西马直老人，战友情谊深重，所以平时私底下见面说话没什么忌讳。他翻着眼皮瞅了商成一眼，也没挪地方，咬牙切齿地喘息几口，说：“你猜，我刚才出门瞧见谁了？”

    “是上回来京城时结识的相好吧？”商成电脑访整]理逗他说。

    “呵！”段四冷笑一声说道，“也差不太多。不过我结识那相好可不是在京城，而是在燕州！”

    商成一下卷起书，拧着眉头问道：“赵九娘子？”

    “八成是她！”段四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呢？”

    “……跟丢了。”段四说。他是在进门时晃眼间瞧见那个女人，可等他反应过来再追上去，人早就没影了。

    赵九娘又溜了？商成既惊讶又好笑。惊讶的是这女的真是不知死活，上次侥幸逃脱竟然不跑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避祸，还敢出来招摇；好笑的是，段四向来自吹是西马直第一猎户，凡是被他盯上的猎物没一个有好下场，苏扎的弓箭使得再好，也只能排第二，结果赵九娘就从他眼皮底下跑了三回，让段四的颜面简直没地方可放。

    他把书丢开，说：“反正无事可干，院子里坐了两天我也闷得发慌。走，我陪你出去找找，看能不能把她揪出来。”他站起来笑道，“不是冤家不碰头！我和这个赵九娘有缘，只要她在哪里露出行踪，我就一定能碰上她！我去哪里，她就必然到哪里……”

    一边说话，他一边伸胳膊套上汗褂，和那个留守在家的侍卫交代两句，拖着段四就走。

    “……找赵九娘，我有经验。这女子精能得和鬼差不多，你要认真去寻，肯定没个影子。可但凡有什么地方出现唱书，那便有希望了。特别是那种带着燕山口音的女子唱书，几乎就是一扑一个准。”他一头自我吹嘘抓九娘子的本事，一头给段四演绎着当年的故事。“我和你说，我头回遇见她，是几年前去渠州的路上。我那时还在赶驮马混饭吃，穷得连个婆娘都讨不上。说起来也是这个季节，夏末秋初，刚收过麦……”

第十章（39）去抓九娘子的后果

    两个人出了客栈，段四领头带路，沿着方才九娘子遁走的方向就一路追索下去。为了不至于走错方向，俩人一路走还一路不停地找人打听，问人家有没有看见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穿黄衫杏裙的大眼睛nv人路过。大多数被他们找上的人，都摇头说没留心不知道。不过也有好心人，听他们一说，问了几句九娘子是怎般相貌如何衣着，马上就热情地给他们指点方向。

    有了九娘子的行踪，两个人登时就来了jīng神，甩开腿便追赶过去。

    可左追右追左赶右赶，xiǎo洛河都来回跨过两遭，上京八景之一“故垒飘絮”的杨柳长堤都爬上爬下三回，各自累出一身臭汗，楞是没看见九娘子的半个影子。

    再从长堤上下来，商成是不想走了。他在路边茶水摊的条凳上一屁股坐下，连声喊着茶老板“来三碗凉茶！”，就把裤脚拉扯到膝头上，顺手抓过凳脚下不知谁扔的烂蒲扇，呼啦哗啦地摇。“先歇口气。一一娘哟，这一趟怕撵出来有十里地！那婆娘就算肋条上chā了翅膀，也飞不了这么远吧？”

    段四不吭声，一口气先把茶水摊摆在车前的两碗当幌子的凉茶喝个底朝天，骂了句娘，这才说道：“十里怕是不止了。遭娘瘟的，谁知道这婆娘这么能跑！”他把老板舀给商成的头一碗凉茶接过来，又灌了半碗下去，便端着碗四边踅摸着找个坐的地方。

    茶水摊前本来还有两三个人在歇脚喝水，看见他们俩，茶水也不喝了，脚也不歇了，摸出几文钱丢在xiǎo车上，头也不回地就走。

    这时候商成正在咕咚咕咚地喝水，没怎么注意。段四却觉出事情不大对路。他端着碗，瞧了瞧那几个脚步匆匆逃也似离开的茶客，又端详了商成一番，再看了看自己，一下便反应过来，顿时气得差点把碗摔了，拍着大腿张嘴就骂：“我遭他娘的！这帮刁民！”

    “怎么了？”商成问。他其实也觉察出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只是赶路赶得急，口渴累乏一起涌上来，脑筋一时便没转过弯。

    段四还在跳脚luàn骂，说：“看看你穿的是啥！”

    商成低头一看，自己出mén时走得急，穿的就是那件冲罢凉随后抓的汗褂子，又因为天实在太热，也没扎军中发下的皮腰带，拿条布束着黑不溜秋的大裆裤，赤脚踩一双芒鞋……他皱了下眉头，旋即就琢磨出滋味：那些给他们指点方向的人哪里是好心，分明是看他和段四的穿戴寻常又相貌凶煞，误以为他们是哪家恶霸劣绅派出来抓捕逃奴的家丁，专mén给他们luàn指的错误方向，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追不上人还要累个半死！

    这群刁民！他恶狠狠地心头附和段四对那些“好心人”的正确评价。

    段四气得就想马上掉头回去，把那些指路的家伙通通抓起来。

    商成问他：“你凭什么抓人家？”他其实也起过回头去抓人的念头，可看看头顶上象是钉在天正中的明晃晃大日头，顿时就泄了气。

    “他们通匪！”段四咬着牙，理直气壮地说。这些瞎指道的人帮忙赵九娘逃遁，只栽污他们一个“通匪”的罪名，都是和他们客气了；他要是再狠点，完全可以再给他们头上加一条罪：刻意阻挠官军缉拿盗寇。凭这一条罪名，拖进衙mén里就能收拾个半死他们以后还敢戏nòng燕山提督衙mén段副尉不敢！哦，还有燕山商大将军……看他们以后还敢戏nòng商大将军不敢！

    “去！”商成很是不满地嘘了段四一声。“别什么事都朝我身上攀扯！搞清楚，丢脸面的是你，有我屁的干系！”但他刚才也多次说过“有我屹县商瞎子出马”之类的豪言壮语，这无论如何都抵赖不了。现在赵九娘这个“nv流之辈”竟然又逃出“他的手掌心”，虽然不算不得了的事情，可总是脸上无光。他把空碗搁在桌上，随手抹了把嘴，说：“那就再找找，说不定她就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说着话漫手一指那边大庙前人头攒动的热闹地方。“咱们过去再仔细寻一遍。”

    段四也撂下碗，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走出茶摊。他是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从他撞见九娘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追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这样还想找到九娘子，那还不如去庙里烧柱香哀求菩萨，让菩萨发善心指引一条活捉九娘子的明路……

    他还在妄想菩萨显灵九娘子手到擒来的事，一只手突然扳住他肩头，随即就听有人在背后冷笑说道：“嘿，相好的，这就想跑了？茶钱你……”

    本来，段四是提督府的副尉，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商成的日常安全，所以向来不管到哪里，他的警惕xìng都是极高。不过今天有所不同。一来九娘子的事分去了他大部分心神，二来这是在上京平原府，不是在燕山卫，这里放眼望去尽是国富民安升平气象，所以他就没太留意周围的环境状况。哪知道就是这稍许的不上心，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人拿住肩头……他没慌张回头，也没惊诧喊叫，脸上挂笑顺着那人口气说一声“茶钱”，蓦然双手紧抓住那人搭在肩膀的手腕一扯，随即俯身弓腰两条胳膊用力向前一拽一一瞬间就把背后那人腾云架雾般从头上摔出去。那人仰面朝天被摔得七荤八素，嘴里兀自在罗嗦“茶钱你还没付”…………

    段四抢前一步，一脚踏住那人胸口，手就去腰间掏摸一一却猛地停下来。他这时才看清楚，被他摔倒的人幞头玄衫湖青绸裤官样薄靴，腰间粗制牛皮带上还拴着个二指宽的xiǎo木牌，一看就知道是衙mén里的差役。

    段四背后还有几个拿铁尺挎腰刀的捕手，此刻看见头领失手被人擒了，一惊之下登时叫嚷起来：

    “贼子敢？！”

    “快放开我们汪头！”

    “哈呀！贼子行凶！快，快去多叫人来！”

    自上景六年洛水泛滥，文宗皇帝亲诏上京诸官百姓取自家前后一簸土，在洛水边筑起这条十余里的长堤，又使人在遍种杨柳固堤之后，杨柳长堤就是上京出名的好景致。这段堤下面就是甘露寺，又名“槐抱李寺”，也是中原有名的千年古刹，历朝历代都有名士在这里题诗作记。有美景，又有古寺，正是冶游抒情之畅快所在，原本平日里文人sāo客便络绎不绝，今天又恰逢nv儿节的正日子，堤上堤下更是人影如织。也就是这么几声呼喊，转眼间这个xiǎoxiǎo的凉茶摊旁边就围上不少的人。男nv老少都有，穿纱衫的文士，穿短褂的闲汗，高挽发髻一头珠翠的妇人，双抓髻缠红绳的少nv，都是一脸兴奋地指指点点，等着看难得一见的稀罕事。有几个壮实xiǎo伙甚至甩了罩衣摩拳擦掌。估计他们是预备着一旦差役们动手，就跟着上来见义勇为。

    商成也被人群围到中间。

    他在肚皮里朝段四发着埋怨，有心不理这家伙自己走了算完，可看看四周被人围得密密匝匝，个个不是满眼放光就是跃跃yù试，望他的眼神也是既畏惧又好奇还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激动，怎么可能容他大摇大摆地从容脱身？况且他身材高大，站的地方又是在堤脚，看得也远一一附近的几拨差役捕手巡街已经接到消息，正拨开游人飞也似地朝这边跑，他就是挤出人群，未必还能跑得掉？

    唉，早知道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就该呆在客栈里闷死！这下好了，还说秘密进京，办好事再秘密回燕山，就眼前这光景，还秘密个屁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回来重新在茶摊的条凳上坐下，先对蹲在茶水缸子背后打抖的老板说：“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一一再给我来碗水。”又对段四说，“你吃饱了撑的！你说，到如今，这事该咋办？一一先把人放了。”说着又叹一口气。这事要怪就怪他自己。他明明早就想到他和段四一起出来必然要出事，结果，临事时还是把这茬给忘到脑后……

    段四也知道事情出岔了，黑着脸挪开踩着那个捕头的脚。可那捕头也是被他吓狠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商成唬着个脸，不耐烦地对几个还没想好到底是上去抢人还是等待增援的差役说，“你们是哪个衙mén的？”

    几个差役被他这话问得发楞，禁不住相互望了一眼。翻墙进院偷jī摸狗的xiǎo蟊贼他们抓得多了，可这种犯了大事还从容自若的家伙还是头一回撞见！有个差役也不知是不是突然被鬼mí住心窍，拎着铁尺就朝前迈了几步，凑近了仔细地打量商成。

    瞅了几眼，他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哈！是您呀！”

    这话登时就教商成一怔。真是见鬼了，差役里居然还有人认识自己？！

    他这一mí怔，那差役更是觉得自己没看错。他先把铁尺chā到后腰，朝商成抱拳拱手，佝着腰说：“您不记得我了？去年十月里，在平乐坊的许记酒肆里……您，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姓田的nv大人，还有个nv匪……不，还有个歌伎。”

    这样一说，商成立刻想起来了。去年他在一个什么酒肆里撞上赵九娘，也是象今天一样被衙mén的人围住；想不到今天他来抓赵九娘，还是被衙mén的人围上；更好笑的是，两回围捕的竟然是同一拨差役。他笑说，“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个认出我的勋田yù牌的人，好象就是你吧？那边的，还是那个汪……汪捕头？”

    见商成还记得自己，那差役的眼睛立刻就笑得眯成一条缝，再拱手说道：“想不到您还记得我。那什么，您这回……”

    商成打断他的话：“先不说这些，你赶紧想办法让人都散了。理由随便你找，反正别惊动太大，更不能惊扰地方官府一一”他凝视着差役，问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那差役连带已经回了神爬起来的汪捕头，同时都是一咧嘴。此刻聚在这里的游客闲人至少有几百，赶过来的公mén中人也有好几路，他们怎么敢瞎编理由？再说他们也捏造不了。他们本来是在别处巡逻，因为衙mén里有人报案，说有几个盗匪贼人似图拐骗良家妇nv，才命他们循途追索缉拿，他们如何再捏造事实？况且就是他们敢捏造，那几路差人也肯定会如实回报，等回头上司追究怪罪起来……

    “没事。”商成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我会派人去和各个衙mén打招呼。你们赶紧让人群散了。理由嘛，一一就说，就说我们是澧源禁军。算了！实话说吧，我们是燕山的卫军，进京是有点公事要办，被你们误会了才起冲突。老段……段校尉，把你的腰牌给他们看下。”

    段四苦着脸说：“……今天没带。”他又不是天天出来都会招惹是非，谁会随时把那玩意揣在身上？别说腰牌了，他们是换便装进京，腰牌还有七品武官的银钉腰带也是塞在包裹；就因为没这些物事在身边，所以才会被几个热心的上京老百姓还有这些差役误会。

    商成也和段四一样，身边没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这既不是军中又不是在皇城，他当然不会扎金钉带，更不可能随着带着自己的官凭印信。

    好在汪捕头见过他的云纹麒麟yù佩，知道他是位不得了的大人物，并不疑心他的身份。既然他说会和衙mén打招呼，那就必然会有解释，所以和另外几个衙mén的差役一商量，立刻就对围着的人解释，称他们俩是“外地进京的乡下土豹子老兵”，初来上京看什么都新鲜，见了中原锦绣样的繁华，一时高兴就忘记了付茶钱，因此才和衙mén的人有了点xiǎo冲突。不过眼下误会已经揭过了，没事了……

    等人们渐渐散去，商成对汪头和那个差役道了谢，便问他们：“你们是平原府衙mén的吧？陶府尹还好吗？”

    两个差人都没料想到他竟然和府尹陶启相识，惊讶地说：“您认识我们陶大人？”

    商成笑道：“老熟人了。你们回去和他说，这趟来京的事情忙，我就不去见他了。下回有空再去看他。”

    汪头琢磨了一下，xiǎo心翼翼地问：“那，陶大人要是问起您的名讳，我们该怎么说？”

    商成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了我的模样，他就知道我是谁了。”至于两个差人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和陶启攀上点关系，那就得看他们俩自己的本事。这也算是他感激他们俩替他解围的一点xiǎoxiǎo心意。他又对他们俩说，“不过，我的事，你们最好别拿出去luàn说，也别打听。明白不？”

    两个差人连声答应着去了。

    这么一闹腾，商成也没了去追赵九娘的心思，耷拉着眼眉再喝半碗水，让段四把茶钱加倍付了，就预备找辆车回去。不找车不行，谁让他们俩都不认识路呢？而且，虽然周围的人大都已经散去，可还是有些人没走，眼下正指着他们嘀嘀咕咕。

    他正想离开这凉茶摊子，人群中忽然又有个人走近来，隔着几步地立定，双手禀前朝他深躬一礼：

    “这位大人，请留步。”

第十章（40）断言

    商成有点mí惑地看着那个向他作礼的年轻人。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请他留步。

    年轻人很客气地问：“请问大人，您是从燕山来京的吧？”

    商成审慎地凝视面前这个神态谦和的年轻人。这人冒昧上来打搅，但言辞举止毫不拖泥带水，既简洁又明了，并不让人觉得他的举动有什么唐突莽撞。特别是这个人的举手投足中都透着一股很熟悉的军旅间特有的干练劲头。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们是从燕山而来。”

    年轻人又作了个长揖，越发客气地xiǎo声问道：“再请教大人，尊讳是不是上商下成？”

    “……我就是。”

    虽然是穿着便服，年轻人依旧向商成行了个军礼，低声说道：“禀督帅，我家大将军有请。”

    商成已经猜到这年轻人多半是个军官。不过，他刚才还以为这是燕山卫哪支军旅中的青年将校出公务到上京，不巧在这里撞见自己，所以上前参见；完全没料想到这居然是别人的侍卫。但他熟识的京中将领只有不多几个，眼下郭表在燕山，冉临德在城外自家庄子里赋闲，王义的国公府邸虽然也在外城，可他和自己的jiāo情极好，朋友相见不可能摆出如此排场……思虑间就有了答案：能派人来请自己的，除了即将挂帅南征的上柱国萧坚，还能有谁？

    想起萧老将军，他就有点感慨。没有萧坚当初在莫干寨时的赏识与攉拔，也就没有他后来的假职燕山，他也没有机会独领一卫，在与外虏争锋的大舞台施展拳脚。出于感激，去年冬初进京复职时，他曾两次登mén拜谒老将军；可令人遗憾的是，他两次都没能见到人。头一次是因为萧老将军去了皇城给皇子们讲授兵法，另外一次则是老将军惜感风寒不能会客。他明白，什么偶感风寒的话只是个托辞，其实是老将军不想见他。至于老将军为什么不想见他，他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推辞不受南征副帅的缘故，惹得老头生了气。直到前段时间朝廷嘉奖燕山三军时，他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是个没来历的人，所以就只能假职；他没有来历，因此萧坚要和他撇清关系以避嫌疑……

    他一边想，一边和段四跟着那年轻人向甘露古寺山mén前走去。

    就象所有繁华所在处的胜景一般，寺院的山mén前也是喧嚣热闹无比。甘露寺是千年古刹，杨柳堤是上京名景，洛河上绿水横波轻舟来去，堤上坝脚黄墙褐瓦青碧晖映，枝摇叶摆动间梵音缭绕，原本就引得游人mí离陶醉流连忘返。再加山mén前那棵高拙古秀郁郁葱葱的奇树“槐抱李”，正是nv儿节的发源之地，所以乘节日前来树下祈告求子的夫妇、愿得佳偶良婿的怀chūn少nv，还有慕名前来览胜的外地旅人客商，再加早早就在山mén前大道边搭建席蓬的商家，以及推xiǎo车挑担子卖xiǎo吃零嘴的xiǎo贩，几千上万人，把山mén前这块不大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寺庙深处不时传出的几声有节奏敲击铙钵法器的声响，与僧人yín歌般咏诵经文的声音一道，夹杂在游人闲语声、伙计揽客声、摊贩叫卖声、寻人喊话声……喧嚷连天。

    “老德字的油炸果子哟一一又香又脆！”

    “新下的辣酱瓜籽；新下的辣酱瓜籽。”

    “三nv，三nv，你在哪儿？”

    “……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

    侍卫对周围的嘈杂喧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轻车熟路地拨开人群，径直把商成领到远离石板道的柳林边一个毫不起眼席棚前，停下来对商成说：“大将军和程、屠、武三位将军就在里面。”又低声向棚内禀告：“大将军，燕督到了！”

    商成站在棚外，顶着炽白耀眼的日头，根本便看不清到底有哪些人在席棚中，就看见正中方桌上一个人率先站起，含怒说道：“子达来了？怎么不早，你们都随我去迎接！”听声音，正是翼国公、上柱国、前澧源大营总管和即将上任的嘉州行辕总管萧坚萧子固。

    商成哪里能让他出来迎接？疾走两步进到棚下，右膝支地抱拳抵额，抢在萧坚搀扶之前便行了个军中进见的大礼：“燕山后进商成，拜见萧大将军！”

    萧坚也没料到他会行这样重的礼，愣怔一下赶紧把他拉起来，擎着他的一只手，把他让到棚下正中的主桌上，让他坐到自己旁边。原本坐那个座位的人便在下首重新落座。

    萧坚亲手给他斟了盏茶汤，递到他手上，问他：“刚才那边巡街捕人时吵嚷得热闹，知贤出去看了一回，回来说恍惚看见你被捕快围了，我还说他被日头晒mí癫了瞎扯一一半天真的是你。”说着指了指把座位让给商成的那个人。

    商成这才看清楚，原来那个人是澧源大营右神威军的司马屠达。桌边坐的另外两人也在莫干时见过，一个是右神威军的司马督尉一个是右骠骑军的司马一一估计就是萧坚侍卫所说的程武两位将军了一一只是没和他们说过话，所以不熟悉。都是军中同僚，又有战友情份，这不能简慢！他马上就站起来朝三个人微笑拱手致意。

    他不能受萧坚的迎，程屠武三位当然也不能受他的礼，赶紧随他站起来各自还礼。

    萧坚乐呵呵地说：“都坐了都坐了。军旅中健儿，哪里有那么多的絮烦礼数。这又不是在军中，你们还是都随意些的好。”

    商成依他的话坐下，提了壶给萧坚的盏里续满茶汤，开玩笑似的问他：“今天是nv儿节的正日子，您老人家来这里，未必是想亲眼从堤上给孙nv抓个好nv婿？”他知道上京高mén大户向来都有抢新科进士回家做nv婿的风俗，也知道萧坚还有一个xiǎo孙nv没有许配人家，所以就拿这事和老将军做话题。

    萧坚捋着颌下的苍白胡须，仰起脸呵呵一笑，说：“郭表在与我的信中，两回夸你商子达是坐定燕水之南而谋算千里之外，我还略有存疑。今天一见，我算是信实了！一一确实如你所言，我就是陪我xiǎo孙nv而来。眼下我那xiǎo孙nv，正捧了红绸缎在那边古树下焚香祷告，想替她自己求个好夫婿……”

    商成和三个将军也笑起来。屠达凑趣说：“我家那最xiǎo的姑娘今年还不满五岁，今天一早天不亮，就吵闹着去树上挂绸缎，也说要给自己找个好n人一起笑起来。商成问他：“那她到底去没去？”屠达说：“去了。我大儿媳妇想再求个nv儿，两口子来祈求大树娘娘时，就顺路把她接了一起过来。还是她姐夫抱着她，让她在树上缠的红绸。”

    众人笑得更加大声。

    再说几句闲话，萧坚就问商成：“你不在燕山呆着，怎么跑京城来了？前天我才去过兵部，没听说让你进京复职啊。”他皱起眉头，关心地问道，“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那场仗没打好，朝廷现在才要寻你的不是？”

    商成笑着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们担心突竭茨人会来报复，你就跑京城里来讨要援军？”萧坚又问。

    商成点头说：“原本我们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听兵部去燕山公干的真侍郎说，朝廷的兵力也吃紧，暂时派不出兵去燕山……”

    萧坚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随即又yīn暗下去，目光幽幽地盯着手里的茶盏，停顿一刻才再问道：“南征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是。”

    “朝廷没有援军可派，你还来京城做什么？”

    商成呵呵地笑了两声：“我来找宰相们哭穷啊。人不给我，钱总得给我几个吧？”说话间偏了头，xiǎo声地说：“我计划在八月再进草原。”他不怕消息从这里泄露出去。这席棚下除了萧坚和三位澧源禁军的高级军官，再没有别人；要是连这些人都信不过，那天底下大约不可能再有可信任的人！但他还是没把详细的计划透露出来，只说道，“有这个想法，但是眼下手头上的兵力差得有点多。我怕打起来之后顾虑太多撒不开手脚，就想找兵部商量个什么办法，先从靠近燕山的地方chōu调点兵一一不用太多，有十来个营就足够。不是想靠他们打仗，只想借他们来维护和弹压地方，这样我就能把卫军调上去。罢了也不留他们，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萧坚知道他说得不尽不实，整个方略的细节关键一点都没透露。但他并不生气。这很正常，他能够理解。军中行动，第一就是守密，然后才能说到其他。再说，回头商成的方略报到兵部和宰相公廨，朝廷自然不可能立刻作答复，必然要找他们这些老将宿将去商讨，他那时候再知道也不晚。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程屠武三个人说：“看见没有？都跟子达学着点！别有事没事就张着喉咙luàn嘈嘈，生怕你们那点子破心事烂想法没人知晓似的。”

    三个将军一起点头。

    这样一来，商成倒有些尴尬了。他本来是假装误会萧坚心疼xiǎo孙nv所以才跑来这甘露寺，被萧坚这么一说，也不能再遮掩，只好顺着老将军的话问道：“怎么？屠将军他们，还有什么丢不开的心事？”他这是明知故问。朝廷正在商议的撤军案，要裁撤的正是右神威军和右骠骑军，这样一来，马上就不知道要被调去哪里带水师的屠达他们不着急上火才怪。他估计，大概是这几天撤军案又有新的进展，所以屠达他们才会追着萧坚讨主意。

    说起撤军案，萧坚也是一肚皮的火气。和朝廷里分派系一样，军旅中也有山头。东元朝以来，军中最大的两个山头一是他翼国公萧坚，另外一个就是辅国公杨度，军中将领升迁和职务任命，十五六的人都出自他们俩的手下；至于其他的xiǎo山头，比如鄱阳侯系或者毅国公系，因为眼下缺少能扛大旗的领军人物，都不成什么气候。原本他在禁军和卫军里的威望最高，说话的声音也是最大，可东元十九年的北征一败涂地，声望也随之大受打击，老对头杨度那一系的将领乘机会发难，接连夺走不少实职，让萧坚一系的实力大损。而这回的撤军案更是让他心头窝火：裁的两支澧源禁军都是他在军中出头时带出来的兵，是萧系子弟兵里的子弟兵……

    他默想了半天，才觉察到四个将军都不言声地望着自己。三个禁军将领是跟他多年的老人，在他们面前一时失神倒是无所谓；可是商瞎子就不同，他虽然也是自己提拔攉升起来的将领，可那是一时之策，是要借商成的勇猛让他卖命替大军开路，既说不上赏识恩惠更提不到维护周全，这人不是他萧坚手下使出来的人也不是萧系将领，不能不客气。他呵呵干笑着说：“看，人老了就这样，说着话都能走神……”

    商成理解地说：“您这肯定是因为昼夜心忧国事，所以休息的时候不够。”

    萧坚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他问商成，“你想要点兵，怎么不让郭表回来找兵部说话？他在京城里有mén路，说话也有人肯听一一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可不是说你的话份量不足。郭表是鄱阳侯的爱婿，有老泰山在背后撑腰，兵部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多挤出几营的援军。”

    商成笑道：“您的话，我怎么能朝心里去呢？再说，您说的也是事实。郭表想回来，是我不让他回来。南征在即，这趟要是他回来，再想回燕山怕是就不能指望了。我还想着把他派大用场，所以这回就不能把他让给您。”

    萧坚又仰起头呵呵地笑起来。

    屠达他们三个却都有些诧异。商成这些话，有没有道理先不说，仅仅是他玩笑一般地和萧坚商谈郭表的去留，隐隐然已经把自己放在与萧坚平起平坐的位置上，这还得了？这商瞎子是不是疯癫狂妄得似乎有点过分了？！

    屠达和郭表的私谊很深，平常都有书信往来，两个子侄也在燕山军中学过军事，所以对商成的了解也就更多一些，见两个同僚的脸上同时露出不忿的神sè，借着给两个人倒茶的机会，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也不看看现在这是在什么场合，就敢luàn说luàn动么？商瞎子再跋扈，那也是大赵立国以来第一个年纪不及四旬就坐提督座的人；这人敢在朝廷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南征的时候，还在北边和突竭茨人连番的恶斗，他要是没点真本事，张朴那群南进派能容忍他到现在？

    萧坚把三个老部下的那点xiǎo动作都看在眼里，也没理会，笑问商成道：“这么说，你是有点不看好那么的南征了？”

    南征的事情，商成也反复仔细思考过好几回。但他从来没和人谈起过自己推敲出的结论。今天也不想说。所以自打他刚才见到萧坚，尽自地东拉西扯，就是不提南征；他原本就不想说什么。不过，此刻萧坚问到这个事情，他便不能不谨慎作答。

    他思索了一下，很严肃地说道：“我怕，南征打到最后，不单不能赢，还会把我们拖进一个大泥潭。”

    “……能说说你的理由么？”

    “西南地方的僚人就不说了，很麻烦。南诏国穷兵黩武也不说了，那是明摆着的事实。吐蕃在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两方缠斗，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也不需要再讨论。我就说一件事：朝廷的意思，或者是宰相公廨的意思，是想让您速战速决吧？或者，让您一定要打一场或者几场大胜仗？”

    萧坚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宰相公廨，更直截地说，是右相张朴，确实是让他在赶到嘉州行营就任之后，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竭力在西南取得一场振奋人心的战果。可宰相公廨找他说话是在几天前，知道这事的人也是两个巴掌能数出来，商瞎子怎么可能打听得出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商成，似乎想从商成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这些话到底是随口胡诌，还是经缜密思考而得到的结论。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商成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似乎对他自己刚才的话毫不上心。他还有心情去歪着头看外面道上来往的游人，并且朝一个好奇地跑过来打量他的nv娃xiǎo露出个笑容一一结果把人家吓跑了……

    良久，萧坚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是说，速战速决的事。”

    商成收敛起笑容，斟酌了一下，说：“西南驻军也算是善战。他们面对南诏的接连挑衅，虽然无力反击，可自保还是绰绰有余。这回宰相公廨如此大方，澧源禁军一给就是十几个旅差不多三万，照张相那个书生……咳，照那……照他们的想法，您带了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悍卒，别说平定西南的僚luàn，就是顺手灭了南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萧坚不说话了。事实正如商成所说，张朴确实是觉得有了这三万澧源大军之后，他萧坚就该把南诏打得落花流水，至少今后十年里都不敢觊觎江水北岸；最好是连吐蕃的东南翼也一起踏平，彻底绝了西南的隐患……

    其实商成判断朝廷要求萧坚速战的根本原因并不是什么三万澧源禁军。张朴再次入相已经快两年，去年全国没什么大型自然灾害，国库收入却不升反降，显然张相的政绩就无从谈起。他在军事上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他是南进派的旗手，一向主张先南后北，因此燕山卫在北边打得再热闹战绩再突出，也没他什么事；不仅如此，西南僚人反复作luàn，南诏频繁过江sāo扰，出使吐蕃又无功而返，西域诸胡也是蠢蠢yù动，和西陇卫各州的xiǎo冲突xiǎo摩擦不断发生……两年的相国，就jiāo这样一份考卷，只怕张朴自己都没脸面继续在宰相公廨里呆下去。所以张朴需要南征，需要南征的胜利来稳定自己的地位；所以张朴需要萧坚，需要萧坚在短时间里取得值得夸耀的胜利来保证他继续推行他的一系列举措，因此才有了那三万澧源jīng锐一一也是三万催命符……

    至少他就没听说过哪场战事，是决策者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得到胜利的。是战是守，是速是缓，这都需要指挥官临时根据形势变化作判断，这事他们说了算！要是宰相公廨里的张朴拍拍脑袋就能取胜，那还要萧坚去做什么？

    但是现在的萧坚，同样需要一场大胜仗来挽回自己摇摇yù坠的威望和地位。两个都想着速战速决的人，在西南那种复杂的地理条件与气候条件下，与熟悉当地环境的僚族人还有南诏人打仗，至少商成是想不出赵军有什么必然会取胜的道理。

    所以他断定，这回征南诏，运气好点xiǎo胜，运气不好的话……

    算咧，这种丧气话不能说，连想想都不成。

    当然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管是张朴的私心，还是萧坚的私心，都不能说！他只是很隐晦地劝告老将军，到了西南，匀着劲，慢慢来；别理会宰相公廨里的声音，就当那是在放屁……

    晚间在一家大酒肆里吃罢饭，商成走了之后，程武两位将军都很是不解地问老将军，凭什么对商瞎子那么客气？

    萧坚还在沉思商成走之前告诫他的那些话，所以没有替两个手下解开心中的谜团。倒是屠达说，他有两个子侄chūn天曾经被派去燕山卫军里学军事，虽然最后没学到东西就耐不住清苦跑回来，可他们俩都说，商瞎子是真正能打仗的将军，燕山卫一些很早就跟随他的将领，甚至说商瞎子不仅会步战和马战，还会车战和海战，还曾经给他们草绘过几种大海船的样图。而且，这个人不仅能打能谋，而且jīng通政务，所以不但在燕山卫军中威望极高，在燕山文官的心目中也很有人望……

    程武两位都不信。理由很简单：既然商瞎子那么厉害，为什么现在还是个假职的提督？

    这个事，屠达就说不上来了。

    倒是萧坚心里很清楚，商成不能做提督，归根结底的原因在于他是个没历来的人。商成的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东元十三年至十七年，他在上京甘露寺挂单参禅，可甘露寺上上下下几百僧人，楞就没一个人记得寺里有过这么一个身材高大的年青和尚。据说宰相公廨还秘密差人去过嘉州作了解，可是那些人把嘉州乃至从成都再到剑州地面所有的大寺xiǎo庙翻了个遍，依旧没人见过这个和尚；甚至都没人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

    去年冬初商成进京时来拜谒他，他两次都寻了托辞不见，其根本原因也是在这里。他不想和这个来路不清不楚的人有瓜葛，也不想他的人因为商成而被迫卷进一些是非。可惜的是，他还是看走了眼，这瞎子太……

    这瞎子，实在是太能来事了！不过这人也的确是有真本事……

第十章（41）在兵部外衙门

    初五上午巳时将尽午时即至的时候，商成一个人来了内城的兵部外衙门。泡!书。吧*

    他本来不该来这里。因为六部的外衙门，都是为那些来办事的外地中下级官员设立的，处理的一般都是日常公务中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但他不能直接去皇城内的兵部，为的就是守密。他想，虽然六部里未必会有突竭茨的暗探，然而小心总不是过错，兵部的外衙门虽然只接待从四品以下职司的军官，但兵部的左右侍郎通常总会有一个人在这里轮班值守；只要能见到轮值的侍郎，那他就完全可以汇报燕山卫的最新想法……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今天特意穿件七品武官的绿色袍服，身边也没带侍卫，就连马匹也是匹很普通的杂色四岁马。他觉得，凭他这身穿戴，站在兵部外衙门门前肯定不扎眼。谁没事会去注意一个外地进京的七品校尉呢？

    可接下来的事实证明，愿望之所以是愿望，就是因为它被人寄予希望和期待，而既残酷又可爱的现实，却往往会把它象玩具一样无情地打碎。

    他刚刚在衙门前的一排拴马桩子前跳下马，衙门前有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官员就急急忙忙地迎上来，离他还有好几步，就满脸喜色地朝他拱手，还高兴地大声说：“呀！燕督，你怎么这么快就进京了？女儿节前一天才收到燕山卫府的公函，说你已经启程来京。我们还以为，还要过几天你才能到……”

    商成拴着马抬头一看，是兵部的右侍郎。去年进京时，两个人打过好多回交道，还在一块吃了几次兵部小灶的“工作餐”。他心头苦笑，嘴上却说：“徐大人，一向可好？”唉，他还说秘密进京秘密取得朝廷的支持再秘密返回燕山。这下合适了，侍郎大人亲自迎接，还保个什么密？

    “你几时到的京？怎么不和部里打个招呼，让我们给你接风洗尘？”徐侍郎乐呵呵地走过来，近了又是一个长揖。“你看你，今天穿这么一身过来是在责怪我们招待不周至吧？是我们慢待了，燕督大人大量，可切切莫要生气。好在我出来送个人，恰好遇见你。不然的话，要是底下人不识你的尊颜让你枯坐干等，那你还不把我们怪罪死？”

    商成不生气。他也确实没法生气。别人笑脸相迎，上来就口口声声地道歉，他拿什么生气？但他心里也不高兴。徐侍郎一口一个“燕督”地叫，倒象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燕山商瞎子似的。

    现在，两个人周围已经有了几个人在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在这里来往办事的大都是军官，十九都认识这位兵部的侍郎朝廷的重臣，要不也听说过右侍郎的为人，冷面冷脸说不上，但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不高兴起来，哪怕是宰相大人亲至，也不至于如此的热情。可是现在这位右侍郎却满脸堆笑和一位年青校尉执手说话，又是打拱致歉又是嘘寒问暖，偏偏这校尉还是个生面孔，谁都不认识……

    商成干笑一声，问他：“都上衙半天了，你不在公廨里坐着，怎么跑来这？”

    徐侍郎立刻听出来商成话里的火气。但是他一点都不怪罪商成。将心比心，不管是谁，哪怕这个人的涵养工夫再好，心怀胸襟再宽广，突然间遭逢上那么大的不平事，受了那么多委屈，也必然要窝一肚子的火。看着眼前这个人既年青又丑陋的面容，他的心头突然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这份情感复杂到他自己都无法分辨清楚。这里面既有对商成的惋惜和同情，又有商成的遭逢鸣不平的愤慨，同时他也对商成的遭际怀着两分的庆幸……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对商成说：“走吧，到我公廨里喝口水，咱们说会话。尚书大人恰好也在；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和想法，也可以对他说。”

    商成不言声地由着徐侍郎拉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朝衙门里引。他有点莫名其妙。好端端的，老徐怎么突然把话说得如此沉重？难道是朝廷最终还是下了决心要点自己的将，让自己随萧坚去西南地方打南诏？

    兵部尚书听说商成这么快就从燕山赶到上京，也被惊了一大跳。他急忙把商成请进了自己的公廨，还亲手给他递了盏热茶汤，又陪着他寒暄，话题从去年商成进京时说起，一直说到昨天女儿节的正日子，天子和宗室近支在大成宫游艺，南阳公主在扑桌上连把连中，赢了天子不少的银钱布帛……

    商成耐着性子听尚书说话。难得尚书谈兴大发一回，他总不好贸然便打断人家的谈兴吧？

    可尚书大人的话题越扯越远，从南阳公主那里一路攀扯到内苑在大成宫为天子献的百技，什么踩刀山蹈火海口喷三尺烈焰……那刀山上架的都是明晃晃的真刀，伶人赤脚踩着刀刃只爬到十丈高杆的尽头，再逐次踩下而肌肤不伤半分；那火海是用烧红的木炭铺就，伶子也是那么一双半分布丝不缠的赤脚，在火炭上来回蹈趿作舞；还有那口喷三尺烈焰……

    听了两刻，商成实在熬不住性子，很无礼地开口打断尚书的话，说：“大人，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

    “来，请喝茶。这是节前天子赐的江南上品贡茶‘玉满堂”燕督须得仔细尝尝。”被打断话头的尚书大人同样无礼地打断商成的话。他又给商成的盏里续上茶汤，含笑说道，“燕督好口福，这是上月底才送到的今年生茶。这也是我们兵部今年的第一匣‘玉满堂’。这今年的茶与去年的茶颇有不同，你看这盏底几乎不见残渣，滋味也是回味悠长。”

    徐侍郎呷了一口茶，说：“往年的‘玉满堂’都是只供给大内和宰相公廨，就是相国们也是偶尔才能得几匣。说起来我们兵部受赐这几匣茶，都还是沾了燕督……”与商成隔几案相坐的尚书大人似乎被一口茶汤呛住了，猛地偏过头去轻声咳嗽了一下。随着这一声轻咳，徐侍郎的话也就悄无声息地转了个弯：“……沾了燕督和渤海定晋还有西更新陇你们三个卫镇的光……”话说到这里就没了声气。他说不下去了。他本意是说沾光商成才被赐了几匣茶饼，可蓦地加上其他三卫，后面的话就很难说圆泛。

    尚书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笑说：“天子感念你们这些戍边将士的辛劳，又体恤我们兵部的艰难，所以赐了几匣茶饼以示慰问……”他也没法说下去了。这话听起来倒象是兵部污了北方四卫将士们的功劳，又有点象是在说皇帝昏聩，连真正应该感谢的人都没弄清楚便胡乱派赏赉。他尴尬地端起茶盏，借喝水来掩饰自己的难堪，不想一口水没咽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一这回是真被呛住了……

    商成却越听越是糊涂。东元帝借过节给各衙门发了几匣茶叶而已，针尖大的一点事，连恩惠都算不上，怎么兵部尚书和侍郎便吞吞吐吐地连个话都抖搂不清楚了？就算俩人感情丰富，从几个茶饼子上体会出“君恩深似海”，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报答东元帝，也不用在他的面前表露吧？

    不过他刚才有点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不少。管他们俩怎么想着报答东元帝，只要兵部没说把自己调去打南诏就好！

    他喝了口水，说：“确实是好茶。”撂下茶盏，又说，“其实我今天来……”

    两位大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徐侍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截口打断商成的话，说：“燕督不用说了。你进京的目的我们都知道。说实话，想以燕山现有的兵力抵御突竭茨人必然会有的报复，的确很困难。对于突竭茨人的这次寇边，朝廷已经有所准备一一燕督放心，即便将来战事或有不利，再或者燕山出现艰难的局面，兵部和宰相公廨也不会责怪你。”

    商成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该感激朝廷体谅他的难处呢，还是该骂他们一通一一燕山打烂了都不要紧，这话象是兵部侍郎该说的话么？

    同时兼着副相职务的兵部尚书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徐侍郎说的并非虚言。他还说：“对于燕山可能会有的艰难形势，汤老相国和张相都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希望燕督勿以个人荣宠为念，而以国事为重。只要……”

    “只要你能守住燕山！”徐侍郎又打断了尚书大人的话。他说，“燕督，朝廷已有决议，要对南诏用兵，萧老将军不日就会离京去嘉州行营赴任，所以燕山的局面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求稳。朝廷即将南征，兵力运用很吃紧，能划拨到燕山的人马实在不多。不过，我和尚书大人已经商议过，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想办法从澧源禁军中拨出两个旅去燕山。眼下这个事情已经拟成公文送去宰相公廨，只待几位相国们通过用印。我想这事应该不成问题……”说着就拿眼睛去看兵部尚书。

    尚书大人使劲点头，笑道：“徐大人还不知道，今天一早公文便已经通过了。两个旅的禁军不日便能开拔，预计八月上中旬便能到燕山。”又看着商成问道：“燕督，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商成笑得合不拢嘴。满意，他当然满意！他来兵部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再多讨要点兵；就算不能讨要到澧源禁军，中原各地的成建制驻军也要。哪知道事情都不用他开口，兵部就已经替他预备齐了。他咧着嘴笑道：“那我就真是太感谢兵部和两位大人了。哦，还要感谢宰相公廨。”接着又说，“其实我今天来……”

    这一回，两位大人都没打断商成的话。

    两个旅就能补偿商瞎子所遭受的不平与委屈吗？显然不能！看着商成锲而不舍地转移话题，他们就知道了，他心中对这事的愤怒和恼恨有多么的深沉……

    而且那两个旅还是燕山卫一再恳求朝廷派遣的援军……

    他们都垂下目光，安静地等待着商成发难。

第十章（42）方略

    商成没直接进入正题，而是先请兵部燕渤司的人拿来了燕山卫地理舆图还有相关的军事资料，又请两位兵部要员屏退左右并布置关防，直到一切布置妥当，他抱歉地说：“不是我太谨慎，是事兹体大，不能不小心了再小心。”他从怀兜里掏出一份不厚的卷宗，递给兵部尚书。“这是我们的新想法，请两位大人先替我们审度斟酌一番；也要麻烦尚书大人一下，转递到宰相公廨。”

    直到这时，兵部尚书才明白商成进京的目的和他们的揣测完全不同。他又是尴尬又是迷惑，讷讷地说道：“你看，你看我们，我们……呵，呵呵……”嘴上不知所云，手已经接过卷宗，目光掠过卷宗封皮上的题目，登时惊得浑身一个激灵一一他手上拿的居然是《燕山卫秋季草原作战方略》？！

    徐侍郎也走了过来，瞥见卷宗题目也是不禁低噫一声。他也不拖椅凳，就俯在尚书身边，与尚书一同仔细审读《方略》。

    《方略》的内容不多，只是大约记叙了燕山卫的秋季战役构想，并不详尽；对端燕枋三军各部的驻换防、移动、补给、目标以及进退路线也只是概略描述；燕中燕东的出兵日期也不确定，一切都要根据准备阶段的进展以及战事发起之后的形势临时作判断。《方略》唯一能够确定的内容，就是请求兵部居中协调渤海燕山定晋三卫的关系，让渤海卫和定晋卫在战前准备期和战事发展过程中进行战略佯动，以分散突竭茨的注意力；同时，燕山卫也希望并恳请这两个卫镇能在渤海西部与定晋东部保持部分机动兵力，以便在战事有可能发生关键性变化的时候，能及时介入战场，扩大战果或者掩护燕山卫军……

    虽然《方略》只是份草稿，但是该交代的地方都交代得很清楚，战略意图和战术要求也很清晰，两位大人字斟句酌地仔细看完，自然也就全然明了贯通。

    尚书大人再把《方略》从头到尾细读一遍，攥紧了手里的几页纸，首先问商成：“你们燕山卫，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的一个方略？”他是进士出身，虽然也掌过军带过兵，但绝不能算是纯粹的军人，所以对一项军事行动的判断标准并不是简单的“胜”或者“负”，而是资深文职官员看问题的习惯性角立场。他不能不思考一个问题：在朝廷刚刚决策南征之际，燕山卫突然抛出这样一个军事计划，是不是朝堂上南北之争的延伸与激化？

    商成把手一摊，说：“不是我们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份方略，而是我们的处境决定了我们的行动。”他不是不知道，春季战役刚刚过去，各部都需要调整补充，将士们也需要休整，军械后勤上也需要进行充实和完备；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可是突竭茨人不给燕山时间。燕山卫府判断，突竭茨人即将对燕山进行报复，战事发动的时间最迟不会超过九月上旬；而且这次入侵的规模很可能超过过去几年的任何一次。他焦虑又忧愁地说：“……其实我们也很清楚，现在的燕山卫，内部需要时间进行修养，外部的敌人却在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防御。可是全面防御兵力捉襟见肘，重点防御又缺乏可靠的敌情动向，无法做到万无一失。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进攻。”至于这次作战的战术目标是争取破坏或者粉碎突竭茨人的报复行动，战略目标是黑水城与东庐谷王，因为在《方略》里已经有很清楚的描述，所以商成就没有再进行赘述。而且，因为战略意图的顺利达成需要的先决条件异常繁多又错综复杂，很难在一份简短的草稿中进行详尽剖析，所以商成就把是否执行战略意图的决定权交给在前线指挥作战的人，在《方略》中，就用“一切以临战指挥将领的个人判断为准”来一言概括。

    徐侍郎微微颔首。商成说的不错，现在不是燕山卫想不想主动出兵，而是形势逼迫势非得已。眼下燕山外有强敌内无援军，无论全面防御还是重点防御都不能确保三州万全，如此艰难局面，不主动出击的话，损失很可能还会更大。

    但他同样是进士出身，能理解商成他们的用心和苦心是一回事，数十年的风霜经历和仕途磨砺，使他在思虑难题却难免有些患得患失，忍不住就问道：“燕督，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我看这个方略的各项举措，牵扯到燕山渤海定晋三卫，算上可能参战的渤晋两卫，需要几近十万人参与，如此大的规模，如此繁多的事务要协调，还要保证各部守默契步调一致，才能保证方略顺利执行一一实话说，这很难。”他走到舆图前，指着燕东端州再进草原到白澜河谷一线。“特别是这一路兵变数最大。力量远逊对手不题，仅仅是个打轻打重的事，就很要花费一番心血。打狠了难免会撤退不及自身陷入被动，打轻了又不能诱使东庐谷王上当，撤退过快要引起敌人警觉，撤退过慢又可能被强敌纠缠环绕一口吞下一一”他在舆图前来回踱了几圈，思忖了再思忖，终究还是束手无策，长嘘一口气喟叹道：“难啊，太难了！”

    兵部尚书缓缓点头。细看《方略》，在燕东作战的虽然是偏师，可却是整个战事中画龙点睛之关键，偏偏又是这里的彼此力量最为悬殊，战事发展也最难预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负尽。到时不仅偏师不能保，敌人挟胜尾随入燕的话，燕东也是危在旦夕；若是再被东庐谷王借故唐驿道绕袭留镇，燕中出留镇大军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真有那一天的话，燕山的局面必然糜烂不可收拾，连中原和上京也会震荡……

    他思虑太深，忍不住就喃喃自语道：“本朝上将之中，能打此战者寥寥，除非……”

    “除非是老杨度！”徐侍郎接过他的话说。

    兵部尚书点了点头。能打这一仗的，也只能是老扬度了；其余将领都难堪此任。萧坚用兵稳妥谨慎，擅长以势压人，而同为上柱国封爵开国公的杨度却不同，这人敢力战能周旋，战前能料敌筹谋，逢变能临机果断，最擅长的就是打白澜河谷这种巧战，让他去燕东是最最恰当不过。可是老杨度在前年北征中，为了军事上的安排与萧坚几番口角争执，最后还为莫干大败背了些冤枉过错，一怒之下就称病回家，再不过问军中的大事小情。这个人连南征主帅的位置都不理会，怎么可能去燕东？再说，一个上柱国去了燕山，商成怎么办？要知道，就在三个月之前，商成离国公的封爵也就是咫尺之遥，倘若不是李慎被鬼迷了心窍在燕东倒行逆施，单凭了白狼山的战果，商燕山晋上柱国封国公，那是绝无争议的事情……

    商成说：“燕东白澜河谷一战，我去打。”

    兵部尚书和徐侍郎的眼前同时一亮。商成亲自领军去打白澜河谷引突竭茨人入彀，那还需要担心什么？至坏也不会伤动燕山筋骨。不过，他们还是有点惊疑。商成怎么会放着打下黑水城名标青史的机会不要，非要去带领一支偏师？燕东之战打坏了要扛一身的责任，打好了功劳最大的还是出留镇的大军，这事既吃力又不讨好，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商成无所谓地笑笑，说：“就是因为燕东不好打，我才只有自己去。那里也非我去不可。只有我对东庐谷王了解最深，熟悉这个人的用兵习惯；别的人谁去我都不放心。只要燕东打好了，后面战事就很轻松，谁去打都一样。”

    兵部尚书听出了商成的话里隐隐有的含义一一商成连老杨度都不放心。但他能理解商成的心情和想法。大将，自然有大将的脾气秉性，在情面上虽然彼此敷衍，但私下里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的事，再寻常不过。至于最末一句“谁打黑水城都一样”，虽然有玩笑的意味，但大将名将的傲气依旧显露无疑一一他还瞧不上黑水城里的突竭茨人！

    有商成亲自出马，《方略》中最为艰难莫测的方向得到解决，其他的细节便都不足道。兵部尚书不再迟疑，马上唤人预备马车，自己要即刻赶去宰相公廨共商此事。临走前，他对商成说：“委屈燕督一下，在这里稍坐暂等。”又对徐侍郎说：“你这就派人知会萧坚和几位在京的柱国上柱国，让他们预备着。不要和他们说是什么事，只说宰相公廨随时可能有军务要传他们进去咨询便可。”说完朝商成一拱手，执了《方略》没身便出了屋。

    徐侍郎立刻就叫人赶紧去通知几位在京的大将，接着又撤减关防，再让小灶房预备上好饭食，再吩咐下属非紧要绝密军情否则不得打搅自己……等把一切都交代完毕想想无甚疏漏，这才缓下心神想陪商成聊天说话，等候宰相公廨的招呼。

    可真和商成隔案相坐，他又似乎寻不出什么话题来和这位青年将军叙谈。

    商成崛起得实在是太快了，三年之间就差不多走完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完的路，从北疆偏僻小镇上的一个默默无闻的揽工汉，一跃成为大赵屈指可数的大将。就是因为起来得太快，所以别人对他的过去以及性情癖好根本就不了解，寥寥的些许知闻都是来自他从军时填写的那份简单得只有一页纸的履历。履历上记载，此人祖籍渤海卫晋县，少年随叔辈去西南挣钱糊口时，在嘉州大佛寺被一高僧点化，从此入了佛门，后来又在上京甘露寺中挂单修行过数年；再以后，他耐不得青灯古卷的枯燥，又贪恋红尘景色，便脱了衲衣再穿褐袄……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份履历已经被宰相公廨证明全系伪造！嘉州大佛寺也好，上京甘露寺也罢，从来都没有一个相貌似商成的和尚或沙弥；宰相公廨的人把两地及相邻地域所有寺院都掘地三尺，也没找出这个人的丝毫踪影；这人从来就没出家做过和尚！就算他自称的祖籍渤海晋县县城，也于东元十七年三月被寇边的突竭茨人一把火烧成白地，居民多有流散，衙门中所有户籍卷册也尽付一炬。就因为这事，所以现在谁都不敢说四月间出现在几百里外燕山屹县的商成一定便是晋县人……

    身份可疑，没有来历，这是宰相公廨最后给商成下的一个断语。但同时他们也给商成下了另外一个断语：确是中原汉人无疑！

    当然，也有人怀疑，商成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比如他是吐蕃南诏的暗探之类。

    这话当场就被两位宰相嗤之以鼻。右相张朴虽然与商成道不同，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替商成说话：燕山商子达，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治军敢以区区燕山一卫之力硬撼整个突竭茨右翼，治民能把一个地处边陲的燕山三州打理得蒸蒸日上，遍观天下，突竭茨吐蕃南诏乃至西域诸胡，谁有那么大的魄力，愿把如此人物遣派去**鸣狗盗之事？哪怕就是大赵，人杰地灵英雄辈出，也断断不敢作出如此轻贱豪杰的事！

    商成的能力，没有人会去质疑。但商成没有来历，也是身处宰相公廨里诸公的一块心病。这才有了春季战役之后商成有功但不赏的事……

    今年三月燕山卫进兵草原，一路都是捷报频传，不仅宰相公廨与兵部灯火通宵群情振奋，就是天子也是日夜不停地频繁催问战事进展。至四月下旬燕山卫府八百里万万急传驿回转抄的莫干前线最新战报，商成已在白狼山口堵住东庐谷王和数千大帐兵，只待李慎大军一到即可建不世功勋。整整三天四夜，几位宰相副相全部守在公廨里等候进一步的消息。就是天子，也是数度亲至公廨静候佳音。那几天里，他每天要在兵部和公廨来回奔走无数趟，亲眼见过素来持重的老相汤行抢接军报时宛如少年般的矫健身影，见过几年前去职时洒脱微笑的张相背着手在庭院里不停地绕圈子叹气，见过几位副相熬得两眼通红兀自为东庐谷王有没有突围的可能而争论不休，也见过天子在公廨为各位相国赐字却当场把笔伸进茶盏里……

    所有人整整三天四夜的紧张与煎熬，盼来的却不是千里红旗报捷，而是李慎在端州握军不进；不得已，商成亲自断后，大军已安然撤回鹿河，正伺良机退回燕山。

    噩耗传来，天子怔忪半天折笔而去；其余众人无不是喟然一声长叹。

    但大家在惋惜之余，每个人的脸上也露出几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神色。就是他自己的心中也觉得一丝轻松。真要让燕山卫在白狼山口歼灭了东庐谷王所部，那依照商成的最初方略，紧接着就是摆出挥军北进的架势，逼迫突竭茨人在黑水城聚集采取守势，然后乘隙西向，席卷阿勒古三部、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至此，整个突竭茨右翼从东向西的各大部族都被重创，如此形势之下，突竭茨右翼只能暂停对大赵的主动袭扰，向北方大漠腹地全线收缩以求稳固，进而突竭茨左翼为了自身的侧翼安全，也只能放弃现有活动区域向北撤退。如此一来，突竭茨左右翼全线动摇，各部族转移迁徙之中必然破绽百出，正是大赵反击之绝佳机会……这一仗要真让商成打胜了，那会是什么样的功劳？袭十世的开国公都不足以嘉其功，晋上柱国更是无可争议！可商燕山却是个没有来历的人，能封他国公吗？敢晋他上柱国吗？“飞鸟尽良弓藏”的事，大赵做不出来；有功而不赏的事，大赵同样做不出来。唉，幸好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这也就免了大家的为难。

    至于突竭茨人的威胁……嗨，怕个甚来？只要有商瞎子在，早早晚晚总能解决。

    所以后来战事结束，朝廷论功行赏，宰相公廨里形成默契，谁都没提商成假职提督的时间似乎太长了点的事。假职提督也是提督，是不？再说商瞎子进京时，他自己也没提他不想假职，平常公文往来中也没说对现在的“假职”有什么不满，大家又何必多事？

    但这样做了，大家也并非全无担心。有过不罚不算什么，可有功不赏在军中就是大忌，万一商瞎子被朝廷继续让他“假职”的事情惹急了，恐怕到时会很难收场。这人看起来虽然象是知书达礼，但总是军旅出身，火气上来掀翻兵部再跑宰相公廨大吵大闹，也不是不可能。更糟糕的是，这件事朝廷不占理，商瞎子真要闹事，别人也只会指责朝廷不公。

    想到这里，徐侍郎也是暗暗地擦了把冷汗。好在商成不是进京来闹事的，不然的话，一个尚书副相和一个侍郎还真劝不住。关键是这人既年青，还特别能打，萧坚杨度之后再朝下数，第一个似乎就该轮到他；这种镇国利器，就算他闹得再厉害，哪怕砸烂了兵部，只要不谋逆，朝廷就不能认真把他如何怎样。什么商成没有来历身份可疑之类的话，坐屋子里说说可以，拿出去怕是谁都不能信，只能让人笑掉大牙一一不想升别人的官就直说不想，何必拿这种鬼话糊弄？商成没个身份就能假督燕山一两年，朝廷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朝廷没给正职提督，商成居然不生气。难道他的来历真有问题？当然，后面一个问题他没有问。问了也白问。商成肯定要当场翻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履历是在兵部和吏部双重备案，屡次升迁多次审查稽核，也没听说有什么问题。你这样说，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朝廷与六部？

    “我很生气。”商成直言不讳地说。他真的是很生气。他生气的原因不是贪图正职之后多的那点薪俸，也不是贪幕那点虚荣，而是觉得，他在燕山做了这么多事，总得有个承认吧？难不成是他做错了，又或者他不该做那么多？他耷拉着眼眉，叹着气说道，“知道没能晋升职务，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别人都升了勋晋了职，就我只领了百把贯铜钱和几匹破布。”他本来都把这事给忘到脑后了，可这时突然被人提起，心头忍不住就涌起一股怨气。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和你说实话吧老徐，那一晚上，我有几次都想辞职不干了。我在燕山既当爹又当妈，和文官磨嘴皮，和武官扯浑经，每天光是和人扯皮都能累到舌头打结，还要掺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郭表那些混帐还怕我过得悠闲，没事都给我找点事做！一头累死气死，一头朝廷还不给我升个一职半勋一一把他娘的！就是喂条狗，主人也要时常丢块骨头吧？”

    徐侍郎听他说得既有趣又形象，禁不住笑了起来。他又不是不知道，商成在燕山文武官员中威望极高，谁敢惹他生气？

    商成摇摇头：“那些传言你别听，信不得。我有屁的威望。我那里两个军司马，孙奂和孙仲山，为了几匹马，就能当着我的面摆拳脚，喊都喊不你说，这也叫威望？”

    徐侍郎正愁找不到话题与商成说话磨时间，听说这事，立刻顺秆子爬：“有这事？你说说，我听听。”

    “这不就是我想把左军那几个旅都搞成骑旅或者骑马步兵吗？前头和你们兵部打过招呼，你们也是同意了，从河东马场先划了五千匹马过来。第一批是三千匹，过枋州时西门胜觉得马不错，非说要征过路税，按卫镇盐铁过境的最高税率逢十抽一，先扣了三百，然后孙奂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消息，就来找我，说不能厚此薄彼。就这样……”

第十章（43）接触历史

    闲篇扯到晌午，宰相公廨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徐侍郎就让小灶精心做了几样上京风味的吃食送过来，烩洛鱼、黄斩鸡、蒜茸肉还有葱香小油饼……琳琅满目也是小半桌。但是没有酒。席有馔而无醴，这让徐侍郎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他歉意地对商成解释，因为公廨随时可能召唤两个人进皇城，所以不能饮酒；因此他就没让灶房预备本地有名的几种醇酿。

    商成倒是不在乎。上京的几种酒他上次来时都尝过，全是果酒，度数也很低，简单说就是含酒精的果汁而已。唯一有点印象的一种仿唐朝三勒浆的酒，倾在盏里绿意盎然看着异常有卖象，可惜味道带酸，就象掺了酒精再滴了醋的寡水。他只喝了一杯，以后再说什么也不喝了。谁会没事天天喝“醋”？他对徐侍郎说，他不在意席上有没有酒。他还笑着拽了句文，说：“没事。咱们以茶代酒，不亦乐乎？”

    吃饭的时候，商成忽然想起个事情。他以前和张绍他们聊天时，曾经听他们提起过，大赵立国根基渐稳之后之后，在太宗开平年间，曾以大将王箸为帅，发天下兵马四十七万分四路伐草原。这场大战从开平九年一直打到景匡六年，共计十四个年头，双方前后卷入的人马超过百万，仅十万人以上参加的大规模会战就有五次；最后双方都打得筋疲力尽，谁也讨到太多便宜，不得不以当时战线各自罢兵休整。等到高宗在位时，从太嘉三年到太嘉十三年，突竭茨人有过五次大规模的南下，其中第五次南下曾经一度突破石州汾州防线逼近黄河，当时大赵都有了迁都的想法，最后还是突竭茨人被一支陇西军袭了后路，才不得不退兵；高宗也于是年去世。直到现在都还有一种说法，高宗皇帝是因为当时忧虑激愤过度而不幸在壮年崩殂。太嘉十三年秋天宪宗继位，随即在次年春天也就是显德元年，发兵二十万为高宗皇帝报仇，结果不慎在阴山北麓遭遇突竭茨埋伏，八万精锐无一生还，两位上柱国、三位柱国、十一位四品将军也随之殉国。那场大败对之后的大赵军事发展影响极大。自那之后，大赵的战略指导逐步由主动进攻转为被动防御，在当时的北方三卫耗费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沿着几条突竭茨人南下的主要通道建立纵深防御体系。直到前年，大赵才在时隔六十七年后第一次大规模主动出击草原。可令人难过的是，那次勇敢的尝试，最终还是以失利收场……

    商成并不想和徐侍郎探讨前年的那场失败。他想问的是，太宗时期的那场绵延十数年的讨伐战争，还有高宗年间突竭茨五次南下，以及宪宗年间军事失败的时候，突竭茨的军事力量到底如何。

    他曾经拿着这个问题讨教过好些人。张绍说突竭茨是披甲百万，李慎说是八十万，西门胜说至少也有七八十万；前几天在酒桌上，萧坚说是五十万朝上。王义则说，这些时期突竭茨投入的兵力不等，太宗时大约有六十万，宪宗时大概在四十万；高宗时期突竭茨五次南下时兵力最盛，除了左右两翼东西庐谷王所部次次都参与之外，突竭茨王庭四大部的烦焉、乌捣侈、蚁图拓额和溻溻忽靼的汗旗也先后出现过，尤其是第四次和第五次南下，因为是突竭茨汗王亲征，所以每次的聚兵都应该超过七十万。但是太具体的数字他也说不清楚。

    王义是太宗时北征大帅王箸的六世孙，王家又是大赵有名的将门世家，从没缺席过大赵各个时期的任何一次大规模战争，所以在商成看来，王义的话应该最可信。但这并不是说他相信王义说的那些数据。“兵不厌诈”向来就是兵家要义之一；这其中的“诈”可不仅仅是对外进行欺骗，对内同样要进行欺骗，区别只在对内是善意而对外则是居心叵测。再加上舆论宣传的需要，为战略指导转变而造势的需要，为国内民生的恢复与发展创造条件的需要……等等，因此王义所说的东西就很值得怀疑。特别是王义说突竭茨五次南下时兵力每回都超过七十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要是说太宗打了十几年仗耗光了国库拖垮了国力，结果高宗时的力量就无法抵御敌人南下，这他相信；可突竭茨也同样是打了十几年仗，难道他们就能越打兵越多，越打越富裕，越打越强大？怎么可能？最让他想不通的是，当时的突竭茨同样面临着恢复国力与积蓄力量的严重问题，怎么还会接二连三地南下？就算突竭茨的汗王利令智昏要穷兵黩武，各部族也不可能答应。可就是这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它偏偏就真实地发生了……

    他想请教徐侍郎的第二个问题就是这个：当时促使突竭茨人疯狂南下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

    徐侍郎长期在兵部做事，接触的尘封档案卷宗不计其数，许多对别人来说是秘密的事情，他就比较了解。本来这些事情不能随便外传。但他想，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就算说与商成听也无干系。再说商成也不同别人，就算自己现在不说，早早晚晚他也能打听到。索性就把它当作饭桌上的谈资，还能算个小小的人情。

    他先回答商成的第一个问题。

    他的说法和萧坚差不多，但也有出入。他说，根据太宗时期突竭茨投入的兵力大概在五十万左右，可是在和大赵对峙往来的战线上只有三十万左右，另有二十万没投入与大赵的直接战场，而是放在天山以西和西域诸胡争斗……

    商成连忙打断他的话：“是在天山以西？”他有点糊涂了。怎么大赵和突竭茨的战争，竟然扯上天山了？“天山以西，那该是中亚了吧……现在安息还是波斯？”

    徐侍郎有点惊讶。难道商成还不知道天山在哪里？他走到墙边一幅绘有大赵暨周边国家的大地理舆图前，指着图说：“就在这里，又叫祁连山。汉和汉之前都称它为天山，当时匈奴有首挽歌‘失我祁连山”说的就是它；唐时有时称呼天山，有时也称呼祁小说就来手]打*连山，也有称呼阴山的。我朝立国之后，再定名为天山。”

    商成点下头。这样他就明白了。赵继唐统，大赵建立时，前朝繁盛时的赫赫威仪依然在西域各小国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听说中原新朝的皇帝要吊民伐罪讨伐突竭茨，立刻揭杆而影从，群起反抗突竭茨人的暴政一一或者是想去拣便宜。最后结果是大赵和突竭茨打个平手。也许说大赵失利要更加准确一些：军事上虽然不胜不负，但是外交上却遭到失败，让突竭茨借机会把触角延伸进西域……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事。但大赵和突竭茨的几场战争一直在脑海里盘旋，那个念头又是一闪即没，他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反应。

    似乎是件不算是很紧要的事情？他疑惑地在脑海里搜寻消逝的片段。但它肯定与战争无关，也与两国的历史无关……

    但他又觉得这个念头很重要。一瞬间的直觉告诉他，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大赵与突竭茨的战争。

    它到底是什么呢？

    “高宗时突竭茨人寇边，兵力最多的是第二次南下。当时从渤海到陇西都有战事，最大的一支人数超过二十万。事后朝廷估算，突竭茨总兵力或许达到七十万。”徐侍郎说，“其余四次的规模虽然都不小，但远不能同第二次南下相比拟。即便是突竭茨汗王亲自领军的第四次和第五次，也远不及第二次的一半。”

    商成一边追寻着那缕断去的思绪，一边思忖着问道：“我想知道，当时朝廷有没有过分析和判断，当时突竭茨人为什么接连南下？”他不再问宪宗时期的祁连山之战。无论是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祁连山之战带来的后果只有一个：此战之后，大赵朝廷承认了失败，也接受了失败，军事上对突竭茨采取守势，外交上退出西域不与突竭茨角逐，政治上追求内部的稳定，开始走上一条漫长的积蓄力量的道路……

    “后来才知道的。大约是在宪宗显德十年左右吧，事隔三十余年，有一支安息商队来到上京，也带来了突竭茨人的一些消息。朝廷也是那时才知道，高宗在位时突竭茨先后几年都是大荒，不是大风就是大雪，再不就是大旱。朝廷判断，突竭茨人五次聚集南下的主要目的还是劫掠人口粮食布帛。”徐侍郎低垂下目光说道。

    “或者说他们想入主中原更恰当。”商成很不客气地揭穿了前辈们自欺欺人的“谎话”。

    徐侍郎也很赞同商成的看法。要不是突竭茨人五次南下都没捞到足够丰硕的战果，而且每次都遭受了损失，那他们早就毫不犹豫地开始第六次第七次乃至第无数次的南下了；说不定眼下的上京郊外就能看见他们的牧场。

    “那当时就没想过趁着突竭茨人遭灾的机会，一举解决这个麻烦？”

    徐侍郎说：“怎么会不想？”可有想法是一回事，实际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显德十二年和十四年接连两次出击草原都吃了点小亏，之后无论是朝廷和军中将领，谁再提起要向北打，自然就都有点畏手畏脚。加上不久传来消息，西域第三大国姑貌被突竭茨十万铁骑一举荡平，便再没有人提北征的事了……

    商成想了想，说：“老徐，有个事，我一直都想不通。突竭茨右翼估计有四万大帐兵，十万部族兵，左翼是六万大帐兵，十七万部族兵，加一起还不到四十万人，不及高宗年间力量的一半。就算这几十年里突竭茨人的人口都没有增长，都还应该剩下的三四十万兵马。这些人，去哪里了？”

    徐侍郎摇头说不知道。他自己也琢磨过这个事情，还和人探讨过许多次，可是因为长期以来大赵与西域诸国的来往很少，通商的国家也只有紧邻着大赵的那几个小国，缺乏这方面的消息和凭据，所以始终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他自我解嘲又不无讽刺地说，也许那几十万人马都在大漠深处哪个地方窝着放马养牛羊吧。

    商成仰起脸哈哈大笑。

    几十万军队去搞生产？哈呀，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这个时候宰相公廨来人了，让他们立刻过去，几位宰相副相急着要见到商成。

    和徐侍郎挤在一辆马车上赶去皇城时，商成终于想起来刚才那一刹那间的感想是什么：

    一一高宗时期突竭茨人进入西域之后，必然采取了一系列动作来切断大赵与西域的贸易；这同时也绞断了汉唐以来连通东西方贸易的丝绸之路。在这种情况下，大赵出产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其他物品固然出不去，西方安息波斯等国以及环地中海地区的奢侈品消费也一定遭到了重创。一方面是内部市场饱和，另一方面是商品极度匮乏，于是勇敢的商人兼冒险家们纷纷放弃陆上丝绸之路，开始在海洋里寻找那条金光灿烂的海上丝绸之路……

    不过，他刚才感觉到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

    他把这个事情在脑海里转了转，没看出它到底有什么重要性，随即便抛到一边。与敲响突竭茨死亡丧钟的事相比较，什么大航海什么海上丝绸之路，通通不值一提！它们就连小事都算不上！

    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打动宰相公廨，让他们支持自己再打一场秋季草原战役。

第十章（44）事成

    因为商成是秘密进京，要商议的也是绝密军事，所以徐侍郎带着商成就没有走掖门，而是走被称为“小西门”的礼兴门进入皇城，再经月华门而直趋宰相公廨。这条道是宰相副相们上下公廨的专用通道，平时少有其他人进出，此时正好用来守密。

    等他们赶到公廨，这里已经等了十几个人。两位宰相三位副相都在，几个朝廷紧要衙门的尚书侍郎也在，另外还有几个穿戎常服的军中高级将领，其间领头的就是老将军萧坚。

    这些人商成在上次进京时大都见过，看他们都随两位宰相出门迎接自己，抱拳转圈施礼，还想再客套两句，老相国汤行先开了口：“客气话回头慢慢说。燕督，大家都在等着你新方略的细节。”

    公廨正堂上已经支起了燕山卫和草原局势的大舆图。十几个人都没坐，围在舆图前，静听商成对方略的概述和解释各种可能出现的临时变化的处理办法，偶尔也会有人提出一两个问题。将军们关心的当然是假若战事出现不利局面，燕山卫如何措置，而文官们关心的自然是征伕的问题如何解决以及粮秣的筹措运送。毕竟时下已经入秋，抢秋收粮也是耽搁不起的大事，燕山卫在此时兴兵的话，会不会影响到一年的收成？

    这个问题商成在出发之前就和陆寄有过讨论。燕山今年又是年馑，粮食大面积减产甚至部分绝收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燕中北很多地方农户的口粮都不可能支撑到明年春耕，即使能勉强应付明年的春耕，之后也必然存在青黄不接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官府的赈济势在必行。商成在与陆寄商量过之后，决定把赈济的事情与征伕的问题联系到一起解决。

    没等商成说完，户部尚书立刻就提出反对。燕山卫几月前的那场战事便已经征派过民伕，按赵律，这些地方的民众今年就算已经完结或者部分完结了赋税，假若商成他们现在再强行征调民伕，那不管和赈济有无关联，无疑都是强派输役。这位同样兼着副相的尚书警告说：“燕督，你们考虑过没有，这会不会激起民变？”

    商成说：“这个问题我们有过考虑。我们不是要强行征调，而是把它和赈济挂钩而已。官府的救济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活命的口粮我们不会也不敢克扣；但明天开春之后的种子粮发放、官有大牲畜的租赁使用以及田亩灌溉用水的调度等方面，我们肯定会向那些踊跃输役的农户倾斜。卫署也预备向兵部申请一笔应急款项，用于支付输役民伕的工钱一一标准就按通常货栈雇短工的工钱算。另外，燕山牧府也打算减免输役农户的赋税，并且在今后若干时间内的赋税也有所优惠。当然，因为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等待牧府拿出一个全面的优惠政令，所以现在就没办法细说。不过，我相信燕山牧府肯定不会让那些踊跃输役的人吃亏。”

    这样一说，户部尚书就没什么意见了。他甚至在想，户部是不是应该把燕山卫的这个应急办法加以进一步的发展与完善，然后把它作为一项制度推广下去？以后各地再有什么紧急事件需要支派劳役，就不用再为多几个少几个工钱的事，而把大量的时间都耗费在衙门间往来的公文上。

    又有一位六部尚书说：“燕督，你们出留镇大军本身就有一万四千，再加上很可能要从端州过去的一万多，差不多就有二万五千人。这么多的兵，每天人吃马嚼不是个小数，后方的粮道又绵延上千里，没有过万的民伕根本供给不上一一你们觉得，在秋收时节也能雇到那么多的人？”

    商成注意到，这位站在张朴身旁的尚书大人虽然是在向他诘问后勤保障上的问题，可绝口不题什么该不该打这一仗的事，还一口一个“从端州过去的一万兵”，一口一个“粮道绵延上千里”，显然是在说赵军兵临黑水城下一雪百年耻辱的事。不问用，这肯定是位燕山卫再进草原的支持者。而且这人说话的时候，张朴不仅没有面露不悦神情，还目光炯炯地盯自己一一难道这些人都支持自己的军事计划？

    他很郑重地地答说：“我们仔细计算过，按卫署和牧府即将颁布的公告，燕中北地区应该能够募集七千到八千民伕；再加上这些地方可征调的应役农户还有两千多，勉强能够得到保证军输。”他顿了一下，又说，“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提高工钱的标准，应该还能多征募一些。只要能有一万三千民伕，那军输就没有问题了。”问题在维护粮道的兵力不敷使用。特别是过了莫干之后，前方要打仗，后面要清剿，到时候难题不知道会遇见多少……

    宰相公廨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张朴点头说：“因为时间太紧，所以民伕的事情朝廷帮不上什么忙。”

    他这样说，商成并不觉得诧异。就是张朴的那句话，时间太紧。眼看一个月之后燕山便要动手，这时间朝廷就算想从中原各地征调民伕支援，在程序上都来不及，更别提异地输役必须考虑的安抚、编组、移动以及路线等等更加复杂的相关事宜了。事实上，他和陆寄在征伕问题上只考虑燕中北地区的农户，而没提燕东和燕西，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一一等燕东燕西的民伕组织到位，估计秋季战役只能改作春季战役。

    “……不过可以从渠州等地抽调七个营的驻军派给你们。”张朴继续说。作为宰相，他当然知晓这些兵打仗不行，所以马上解释说，“这些驻军用来打仗或许稍差，维护粮道驱散骚扰应该没什么问题。”说句心里话，他不想让商瞎子打这一仗。可商成那份《方略》一到，宰相公廨里立刻群情汹汹，连南进派的两个重要人物都在挽袖子捋胳膊，脸红筋蹦得恨不能亲自上阵，他还能阻挡么？而且商瞎子提督一卫，打或者守都有权利独自裁断，想打就打想守就守，根本不用报知朝廷；眼下人家给宰相公廨如许多的颜面，亲送《方略》进京，当面聆α听宰相公廨指点，他除了答应，还能做什么？他现下真是后悔得不得了：早知道商瞎子求援不成就改守为攻，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早早派上一个军几个旅，帮商瞎子把燕山守得铁桶般牢固……

    因为懊悔当初，他都忘记了另外一件事，要是商成的兵再多点，即便只有年初时的规模，眼下哪里还会为了兵力部署捉襟见肘而紧张个把月，恐怕早就捏巴着拳头去找东庐谷王“谈心”了！

    张朴的话让商成大喜过望。有了这七个营的兵，他最担忧的粮秣军械输送问题也得到很大程度的保证。

    但他依旧很精明地问道：“这七个营的外州驻军，没算在兵部要划给我们的那两旅澧源禁军里面吧？”

    听他这样问，正堂上的人，从文官到武将，从两位宰相再到那两个商成不认识的老将军，一齐露出笑容。汤行莞尔笑道：“当然不算在其中。不过，等战事毕了之后，这些澧源禁军和外州驻军，也必须归还建制。”

    商成也很爽快地点了下头。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些兵都收到燕山卫；要不是春天里损失四千多人，这回他说不定都不找朝廷要援军。

    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将军里的一个问：“要是燕东之战打白澜河谷时，东庐谷王识破你的用心，不回援也不在白澜河谷设伏，直接引数千大帐兵以及山左四部的部族兵去白狼山口夹击出留镇大军，你打算怎么办？”

    自打商成进公廨之后，商成就觉得这人有意无意地总拿眼睛斜着看自己，那模样仿佛是自己曾经亏欠过他什么一般。所以商成瞪着他看了两眼，笑说：“要是东庐谷王真要赶去白狼山口，那说不得了，我正好衔尾追击送他一程，在白狼山口毕其功于一役，顺便把上半年没弄好的那桩事做了。”

    那老头鼻孔里哼了一声，撇着嘴把商成上下乜了两眼，又是一声嗤笑。

    他嘴里什么都没说，可那付轻蔑神态却是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无疑就在讥笑商成：就凭你商瞎子，也敢说这样大话？

    那老头旁边的老将军面目十分和善，一把将老头拽到身后，笑着朝商成拱手说：“别理会他。他见着有便宜想去燕东捞功，结果各位相国不同意，就想把气撒你头上。”

    老将军一说，商成就知道那和自己看不对眼的老头是谁了。燕东之战面对的是强敌东庐谷王，这一仗打轻打重退早退迟，稍有差池就会使形势风云变幻，可说是牵一发而动全局，敢在这种复杂情况下还自告奋勇去燕东的将军就只有一个一一除了辅国公老杨度，再没第二人……

    猜到老头是杨度，出来劝话的人也就呼之欲出。杨度绰号杨烈火，脾气大得敢在金銮殿上和人动拳脚，能劝阻他的人不多；这人不仅拉开杨度，还当面揭穿杨度抢功的念头，而杨度还不生气，显然，这个劝话的老将军只能是鄱阳侯一一据说杨度还没在军中崭露头脚时，有一回不听将令违背军中法度按律当斩，是鄱阳侯救了他一命，所以两个人的情谊极深。就是因为有这事做铺垫，所以军中杨度系将领和鄱阳侯系将领的来往密切，有时候外人都很难分辨清楚那些将领到底是杨度系还是鄱阳侯系。

    有鄱阳侯出面劝说，杨度就再不吭声气了。

    杨度不闹腾，萧坚又不反对，张朴已经明确表态朝廷支持燕山卫的秋季作战方略，那剩下的就都是些小事。几个将军再询问过一些进军途中可能遭遇的变数，便一起点头说：这一仗能打！

    宰相公廨重新拟了公文，详细备述了燕山的方略和可能的胜负变化，递进大内请东元帝过目并用印。

    半个时辰不到，公文就用了玺送出来。公文上东元帝只写了一个字：准！

    送公文的小璜门还向商成转达了天子的一句话：商燕山不用担忧其他，只管放开手脚打；朕在宫中焚香祷告天地，但望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天子也同意了燕山的秋季草原作战，那商成就再没在上京耽搁的理由。他在公廨门口就给几位相国和大将军们辞了行，预备当日就踏上返回燕山的路程。

    看着由兵部尚书侍郎陪同的燕山假职提督的背影消逝在一段赤墙之后，伫立半天的鄱阳侯感慨地叹息说：“这年青后生厉害啊！”

    老相国汤行也在这里目送商成，听了鄱阳侯的感叹，微笑说道：“幸好啊，他只是个后生。”

    鄱阳侯楞了一下，迷惑地问道：“老相国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行呵呵一笑，小声说道：“此子若是早生三十年，焉有今日之你我？”

    鄱阳侯迷怔半天，猛地抚掌说道：“……嗯，有理，这话有理！”说罢开怀大笑。

第十章（45）熟人

    商成原本以为，这趟进京请命肯定会是一波三折，至京时恰好赶上莫名其妙的“nv儿节”朝廷歇衙，也正好印证了他的预想；谁知道从他到兵部外衙mén递《方略》开始，再到东元帝在作战草案上用玺准行，没有他预料的盘问，没有他设想的诘问，甚至都没有太多的讨论，朝廷就全票通过燕山卫的秋季作战，前后还不到四个时辰。不仅如此，燕山卫还意外地得到两个旅另七个营的增援，整个过程顺利得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七个营的外州驻军当然是派去维护粮道；两旅禁军他最初预备放在枋州加强燕西的防御，在回兵部外衙mén的路上又改了主意，便请徐侍郎出面安排，把增援的队伍尽快都取道渠州直接到燕州报到。他想，两地将士兵源不同训练不同作战意识也不同，就连指挥传令的口音都是大相径庭，这样一支队伍骤然放到燕西，怕不单不能加强枋州的力量，说不定还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这是枝节xiǎo事，徐侍郎不用和别人商量，当即就同意了。

    那商成就再没任何事情需要顾虑了。

    他在外衙mén外牵马和徐侍郎道过别，再回客栈叫上段四他们，结算了房钱饭钱之后，便寻路出城。申时未尽便出了北车mén，再二刻走过望封墩一一这是卫戍禁军在上京城外的屯兵寨子，过了这里就算真正离了上京平原府。

    事情办得顺利，商成的心情也是舒畅轻快无比，出了军寨关口，押着马匹在道边让过一队车板上载着xiǎo山样高耸货物的颢犇大车，扬了手臂朝北方一指：

    “走！回燕山！”

    鞭子朝后轻轻一甩，那马通灵xìng，跟着主人叱喝也是意气风发地仰头一声长嘶，一纵就蹿出去。段四带着几个侍卫连忙打马追上。十匹骏马卷起一溜的黄尘，仿佛赭云般沿着宽敞平坦的中原官道撒蹄狂奔……

    这一跑就是大半个时辰足足四十多里地。

    直到驰上xiǎo土坡，商成见马身上已经见汗，这才羁缰绳缓下马力。

    这是一座连丘都不能算的xiǎo坡。时令刚刚进秋，坡前坡后依旧是一派的盎然绿意。山坡朝阳一面是个梨园，拳头大的梨果子翠生生地悬挂在繁枝茂叶间，仿佛在骄傲地向人宣布，今年必然有个好收成。几个少nv拿裙兜着偷摘来的果子，欢笑着朝半坡腰梨林边的茅亭跑去；亭子上还坐着两个nv的，一副悠闲疏懒的赏秋模样……从山坡脚下直到天边，尽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沉甸甸的金黄sè麦穗压得麦杆都弯伏下去，阵阵微风拂过，宛如金làng一般地起伏摇曳。长宽方窄不一的大片麦田之中，东一簇西一块地坐落着稀稀落落的大xiǎo村落。高高矮矮的瓦舍宁静地伫立在麦海中；它们就象是见惯了风làng的当家人那样，平静地沉稳地等待着那份必定将要到来的收获。掠过大地的风不仅带来了让人心mí神醉的浓郁麦香，也带来了嘹亮欢畅的中原民歌：

    “……七月里麦花香哩香哟，

    我的妹妹哟，你在哪方；

    八月里麦满仓哩麦满仓，

    我的妹妹哟，你想哥不想；

    九月里磨面打哟打麦糕哟，

    我的妹妹哟，你望哥不望；

    啊哩啦哟……”

    那几个偷摘梨的少nv里也有大胆的，别人的歌还没唱完，就把果子朝同伴的怀里一扔，站在坡边双手围在嘴巴，大声唱道：

    “……七月里麦花香哩香哟，

    我的哥哥哟，你在哪方；

    八月里麦满仓哩麦满仓，

    我的哥哥哟，你想妹妹不想；

    九月里磨面打哟打麦糕哟，

    我的哥哥哟，你怎把妹妹忘；

    啊哩啦哟……”

    等这胆大的nv孩子把歌唱完，她的同伴早就兜着梨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跟在商成身边的侍卫，除了段四和另外一人之外，多几个都是十七八岁二十出头血气方刚bāngxiǎo伙，看那少nv俊俏伶俐模样，歌又唱得如此动听，都忍不住有点心热，一个侍卫忍不住就接上她的歌：

    “……七月里麦花香，

    八月里麦满仓，

    亲亲好妹妹哟，哥哥怎能把你忘将，

    亲亲好妹妹哟，哥哥怎敢将你忘将，

    ……”

    他的歌虽然是随了nv娃的曲调，可结尾却禁不住还是带出了拖音和拔音，一下就露出马脚：这显然不是节奏轻快的中原俚歌，而是雄浑古朴的边塞民曲。

    坡腰那几个nv娃听出歌声不对，都停下嬉闹，望着羁马立在坡上的一群人指指点点；两个坐在亭子里说话的nv子也寻着歌声走出来……

    侍卫和少nv对歌玩耍，商成却毫没留意。他上次进京时已经入冬，来去匆忙也没顾上游览上京胜景。这次进京时担心忧虑，更没心思去关注沿途的风土人情。直到此刻祛除了心病少了挂念，满心里都是轻松畅快，再望见眼前祖国的壮丽山河富饶景致，禁不住心cháo澎湃情难自抑，挽着缰绳的两只手都被自己攥得处处关节泛白，却依然无法克制胸膛里那股汹涌翻滚的感情激流……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段时间里周围都发生过一些什么事……

    直到段四拿手拉扯他的衣襟，他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段四和侍卫们早就跳下了马。段四牵着他的马辔头对他说：“督帅，你看那边是谁？”

    是谁？商成坐在马上，泪眼朦胧地顺着段四指示的方向望过去。

    半坡的亭子边站着个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nv子，相貌一般也没怎么化妆，随便挽了个髻穿套鹅黄sè的衫裙……

    他在第一时间没能反映过来这人是谁，就觉得好象有点面熟。

    他嘀咕着在脑子里飞快地寻找着能和十来步之外nv子对上号的人。好象是陈璞？但是他不记得陈璞穿红装时的模样，似乎从来就没见过。难道真是柱国将军兼长沙公主陈璞？他的脑子现在还有点含混糊涂，明显是把别人的身份和勋衔的前后顺序nòng错了……

    那nv子见他似乎有点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就笑着象个男人一样朝他拱手朗声说道：“子达，去岁一别，这一向可好？”

    哦呀，真是陈璞陈长沙！

    他彻底反应过来，急忙抹掉泪水，一边luàn糟糟地道歉，一边赶紧跳下马，疾走过去禀手一揖：“陈将军！”

    陈璞的脸sè红扑扑的，显然也很有一些激动，看他给自己行大礼，脚下一动却又似乎醒悟到什么，矜持地站住，圈臂虚扶说道：“你提督着燕山，哪里用和我如此客套？不是有xiǎo人作祟，咱们本当是同勋同衔。”

    这句话商成不能接。事情怨不上宰相公廨。朝廷不给自己提勋授正职的真正原因，他心里一清二楚。但与陈璞乍然重逢她二话不说便先为自己鸣不平，他非常地感激……

    两个人一在上京一在燕山，难得见上一回面，陈璞肯定不许商成马上就走。她把他让到亭子上，一面拿xiǎo刀削nv侍卫们送来的青梨，一面问他说：“你几时到京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你是回来述职还是回来和兵部闹架？……你回京一趟都不使人先说一声，到了京城也不到我府里走一回，该不会是还惦记着去岁进京时我得罪过你的事情吧？”

    她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商成一时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他笑了笑，没忙着说话；顺便打量了亭子上另外那个nv子一眼。那nv子和陈璞差不多的装束，穿戴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不过他猜想，她的身份大概和陈璞相差不离一一不然俩人也不可能坐一起赏秋说话。就是那nv子的身体好象不大好，脸sè苍白得都让人替她感到担心；她大概还很怕羞，从陈璞和他说话到现在，坐在石凳上动都没动过，低着头一直都不说话。

    他接过陈璞递给他的梨，反问说：“你怎么在这里？”

    陈璞又拿起一个梨，毫不在意地拿手抹了抹果皮上的土，又用刀削起来，说：“你吃梨。一一这不是才过罢nv儿节么？我本来说在京里盘桓几天，过几天再回京畿大营的，结果……”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nv子突然说话了：“先生回京，也是来京贺nv儿节的？”说话的时候她也抬起了头，目光躲躲闪闪地望着商成。

    要不是商成看见那nv子在望着自己，他绝对不会相信这nv子是在同自己说话。他的称呼不少，尊重点的是“将军”、“大将军”或者“督帅”、“燕督”，亲近点的喊他“和尚”、“和尚大哥”或者“大哥”，背后喊他“商瞎子”、“商和尚”的也有……但是从来没人喊过他“先生”。这称呼很生疏，和他说话的nv子他也不认识，而且他琢磨不出这nv子没头没脑的话里到底是不是别有什么深意，所以他楞了一下才别过脸来对陈璞说：“那什么……我是回来办点事。”这柱国将军知道给客人削梨让水果，比诸以前倒是颇有点人情味了，可这热情得一个连一个地削，也让人吃不消啊！

    陈璞又削好一个梨，也塞到他手上。这下他的两只手里都攥着梨果子。他不爱吃这些东西，可这亭子上就只有三张石凳和一个石桌，连个干净地方都没有，去了皮的梨也没地方放；再说，这青梨是陈璞的情义，就是不吃他也不能放下。看陈璞又伸手去拿梨，他急忙说：“不用不用，这都吃不下了！”

    陈璞拿手帕擦手，就问他：“你这趟回来是和兵部打官司的吧？”

    商成双手捏着梨，点头笑说：“就是和他们打官司来了。今天上午才去兵部外衙mén砸了，尚书侍郎一个没落下，通通收拾了一顿。本来说晌后连内衙mén一起砸的……”他看陈璞再拿了张手帕铺在石桌上，知道是特意让自己放梨的，便摆下梨说道，“去掖mén时瞧见今天值日的禁军全是八尺高的壮汉，怕把他们打坏了，才饶过兵部内衙mén。”

    陈璞本来笑yínyín地听他胡扯，这时“噗嗤”一下笑出来，揶揄他说：“是怕他们把你揍了吧？”

    “谁揍了谁都不好，是吧？”商成也笑起来。陈璞既是公主又是柱国，还兼着京畿卫副总管和兵部侍郎的职务，无须向她隐瞒燕山卫马上又要进草原的事。可是这事陈璞有权知晓，她旁边的nv子就不行。所以他一边说话，一边朝陈璞打眼sè：旁边这nv的，是谁？

    陈璞看出他的疑惑，就是不说那nv子是谁，继续问他：“那你这趟肯定不是找兵部讨还公道。真是为nv儿节来的？一一你是个俗心未尽的假和尚，几年前在甘露寺里住了那么久，难道还没在那‘槐抱李’上解过别人留下的红绸？”说到这里，她才察觉到自己的话实在是太轻佻也太亲昵了。她停下了话，尴尬地笑了笑。

    商成却似乎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说：“这些事你要不说，我自己都快忘了。”他也不提自己都快把哪些事忘了，又笑道，“我刚刚拆了兵部外衙mén，现在是负案在身，此地不敢久留，将军，那咱们就回头再见了。”说着起身拱手，再朝那个莫名其妙的nv子略一点头，就预备告辞上路。

    “先生，”那nv子此时似乎很张皇又很着急，扭着手不知所措，忽然站起来说，“天sè见晚，怕是行路多有不便。我，我……”

    商成又拿眼睛看陈璞。他和陈璞是在草原上生死厮杀中结下的战友情谊，陡然间见面重逢也不能说走就抬脚；再急也不急这么一刻半会。现在多留一刻倒是没什么，即便歇一晚也不妨一一反正天sè也快到起更时分，明日早起早赶路就行。可问题是，这nv子是谁？自己和陈璞说话，她要是也在场的话，很多紧要机密的话还是不能说。

    这回陈璞总算给他作了个介绍：“这是我三姐南阳……公主。”她顿了顿，又说，“你前次来京时，在我府里见过的……”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地加上这么一句……

第十章（46）只求相马

    妹妹的后一句话，立刻让南阳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埋着头，不敢看商成，也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更不知道该如何做解释。看商成听完陈璞的介绍就给自己拱手重新作礼，急忙还礼。在这种场合里一向挥洒自如的她，现在嘴里却讷讷地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好在商成似乎并不太在乎当初的那点小冲突，当然也不太在意她这个公主。他再坐下，又和陈璞说道起自己这半年多时间里遭遇到的一些事。同时，顺便也问了问陈璞的近况。

    但他在燕山做提督，一手抓军事一手抓民政，除了练兵打仗就是关心民生经济，每天除了家就是衙门，再不便是下军营或者视察地方，生活单调得近乎乏味，基本上没什么有趣的故事可以作谈资。陈璞的情况和他差不多少。她虽然有柱国的勋衔，在**军中也兼着好几个职务，可都是挂个名的虚职，在真正重要的军务上连个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能指挥的人也只有身边的侍卫，所以就难得朝澧源大营走一趟；又因为生性好静，不耐烦京城里的喧嚣热闹和人情往来，因此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京畿大营里一一她同样兼着那里的副总管。那是京畿卫裁减之后空置下的兵营，偌大的营地里眼下只有不到一营的老军留下做看守，她也就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就是看个书习个字，再不带着侍卫上山猎几只兔子……两个人的生活其实都很枯燥单调，也没什么好话题可以叙谈。另外，他们俩的情谊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话题浅了没意思，话题深了又不能说，再加旁边坐了个南阳，亭子外还有好些侍卫，要紧军务更不能譬说，几句平淡得犹如白开水一般的话翻来覆去说过两三遍，就都有点犯踌躇。

    好在这个时候南阳插话了：“先生，您这次进京，真是为了找朝廷讨公道？”

    这话立刻替商成陈璞两个人解了围。要是没南阳这一问，商成都预备着又要告辞上路了。

    不过，他也觉得南阳这是在没话找话。他找不找兵部的麻烦，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吧？要是陈璞这样问还说得过去；毕竟陈璞既是战友又是柱国，于私于公都说得过去。可自己与南阳是八竿子砸下去都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联系，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倘若是别人这样问，商成或许还会借题发挥罗嗦一番，顺便把时间挨磨到吃夜饭。可问话的人是南阳，他就不能不谨慎小心。眼下的上京，朝堂上有个南北之争，东元帝家里还有个病入膏肓的太子，真正的多事之秋；若不是他手头上确实缺兵少将，草原作战方略又需要上京点头认可和居中协调，他才不会在这时节跑一趟……思量着，便含混说道：“是这个事。不过现在已经差不多妥了。”

    南阳看他的神情似乎不太情愿搭理自己，就又不说话了。

    陈璞问：“那你的提督职务落实了？”

    商成笑着说：“哪有什么落实。给了两个旅的**军和几个营的外州驻军，便把我打发了。”

    陈璞知道燕山卫兵力不足的事。她高兴地说：“那样的话，你们就不用太担忧突竭茨的报复了。”

    “是，现在就等他们来送死了。”商成说。他一边说，一边很隐晦地对着陈璞摇了下头。

    陈璞被商成的小动作闹得楞住了。她的反应一向就不快，思虑也不能说缜密周全，这一点熟识她的人都知道；好在她绵软的性格还算讨人喜欢，又从不招惹是非，所以旁人也不来搅扰她。她蹙着眉头思量半天，依然没寻思出商成摇头是个什么意思，就拉了别的话题说：“你几时到京的？”

    “初二傍晚就到了。”商成说，“本来想着几下把事情办妥就回去，没料想上京还有个女儿节……咳，是我太心急所以就没记挂起这回事。一一结果初三初四就没能找到兵部的人，一直拖到今天。”他把话说漏了嘴，又无法转圜，赶紧说完自己的事然后问陈璞说，“我听说天子去了大成宫，你怎么……”你怎么来了这里，还和你姐南阳在一起？他记得不少人都说，这个南阳因为行事乖张令皇家大丢脸面，所以宗室里的人和她都很疏远；陈璞对她这个姐姐好象也没什么姐妹的情分。

    商成还不清楚，他所听说的那些事，眼下都已经是老黄历了。自打去年初冬开始，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显灵，素来做事荒唐无稽的南阳突然间就心性大变，一改过去的种种怪诞招摇做派，一个人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庄子里再也不出来，除了初一十五必有的进大内请奉父皇母妃安好，以及宗室近支的偶尔拜访，其余任何人都不见；据说是在书道上忽有大悟于是潜心钻研。人们原本都不相信。直到今年开春大书家黄勿进京时登门拜访南阳，出来时亲口说了“吾不及矣”这样的话，人们这才知道南阳是真地在家领悟书法上的大道。既然南阳转了性情，天子自然就不会亏待这个因为书法精湛而深得他喜爱的女儿，大手一挥，立刻便在南阳的庄子边再划了一片地给她，与她疏远多年的宗室也重新有了来往。而本来就和南阳同母的嫡亲妹妹陈璞，这时候当然也就与姐姐和好如初了……

    可是，这个事情别人能说，陈璞就不能说。作为妹妹，不管有没有南阳在场，她都不能和人谈论她的姐姐。于是她就找了个借口：“我姐前段时间买了匹好马，身高腿长神骏无仑。我是才听人说，一时好奇所以就过来看看。”

    商成对马没什么爱好，随便地点了点头，正微笑着忖度下个话题时，南阳忽然说：“先生好马么？”

    “呃？”商成愕然地看了她一眼，“……一般吧。说不上喜好，也说不上不喜好。”凭他现在的职务，作战时不管是攻是守都很难有亲自上阵赤膊厮杀的机会，所以马的好坏对他来说基本没什么意义。

    他的话令南阳一时辞拙，埋着头抠自己的手指头。

    他看南阳不小～说就~来象再有话要说的模样，就转头对陈璞说：“昨天在甘露寺外面，我碰巧遇见萧老帅，他还提起过你。他说你……”

    南阳忽然抬起头又说：“……那，先生是军中大将，自然深通相马之术了？”

    商成只好停下话，转过头来看着南阳。既不能得罪又不能敞开了说话，他真是拿这个公主没办法。他在脸上挤出个笑容，说道：“我真的不会相马。我这个大将军就会两样本事，一是提刀砍人，二还是提刀砍人！”他特意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砍人砍多了，就被人砍成这付模样了。”这总能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闭嘴了吧？记得南阳第一回见到他时，还惊呼着让人捉鬼；现在自己坐在她对面，她要是害怕畏惧，自然就要回避一一最好是躲得远远的……

    哪知道，这一回他竟然失算了。

    虽然南阳的眼神还是闪闪烁烁，神情也象是有点畏缩，但她居然勇敢地直视商成，还说道：“先生肯定是在自谦。先生博学，区区相马之术，或许能难倒别人，却必然不会使先生为难……”

    这样的夸赞言辞不仅教商成难堪，连带着陈璞都觉得很尴尬。她误会南阳还在记恨着商成，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我皇姐是在和你开玩笑。你不是急着赶路么，快走吧，再晚就怕要错过宿头了。”没办法，她只能不顾礼仪去撵客人一一谁让她有南阳这个姐姐呢？

    商成马上就站起来预备告辞。

    自己压根就不该在这里停留！

    他急，南阳比他还要着急。他才站起来作势要后退拱手，南阳紧随他也站起来，两只手一下就攀住他的一条胳膊：“先生……”

    这下不仅亭上的商成和陈璞楞住了，连亭下的侍卫使女们也全部都有点傻眼。眼看刚才三个人还有说有笑的模样，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象生出了什么变故？

    这回陈璞的反应快，她通红着脸低声呵斥：“姐！你在做什么？！”

    南阳这才惊醒过来一一她在彷徨慌乱间竟然做了有违礼仪的事！她急忙放开商成的胳膊，退了两步作礼致歉：“一时仓皇，冒犯了先生……”

    商成除了干巴巴地笑两声，还能做什么？

    “……先生博学多闻，识见贯穿古今，胸怀天地……”

    陈璞已经彻底对三姐绝望了。她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去打断南阳那些听起来完全就象是在挖苦商成的尖酸刻薄话了。她只能站在一旁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束手无策，同时在心里暗暗地祷告，期望商成别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什么过火的事……

    商成也是羞臊得不行。他连忙打断南阳的话，问她：“你就直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只求先生帮我相一眼那匹马。”

    不是顾念着眼前这人也是个公主，商成都想拿鞭子抽她一顿。想让我丢丑就直说，凭什么把我的悼词现在就拿出来念诵？

第十章（47）赠庄

    南阳想让商成替她相看的那匹据说是异常神骏的马匹，就在坡下的庄子里。

    庄子很大，北边一大片灰蓬蓬的青砖绿瓦房全是南阳公主的府邸，七八十户人家都集中在小河沟西岸的庄子南边，也有几户人的院散落在河沟东岸。商成注意到，在这些人家中，只有极少数的五七户人的房屋是全瓦，其他的大都是半瓦半茅草，也有几户人家里全是茅草泥垣屋。不管是瓦房还是茅屋，都给人留下一种肮脏的乱糟糟的印象：焉巴巴的瓦葱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瓦缝里，大片大片黑黢黢的草灰凝结在茅屋顶上；房前屋后栽的李杏桃梨各样果树，因为缺乏人的照看，差不多都是既低又矮；瘦得能看见肋条的黑猪吭哧着到处拱食，不少庄户的院墙都被它们拱得七坍八塌，家里喂养的鸡在土坑里扬了一身灰土，又把屎尿拉得到处都是；拖着鼻涕的奶娃娃，赤脚光屁股挂一块黑不溜秋的红肚兜，拿着几块破瓦烂石头，就在猪粪鸡屎中间爬来爬来地玩得起劲……

    商成微微皱起眉头，小声问道：“这，……就是你姐的庄子？”

    陈璞点了点头：“是她十二岁封诰时父皇赐的食邑。”她回过头，踮了脚指了下南边。“那边再过去三十里，她还有一个庄子还有一个果园，也是那一年受的赐。”顿了顿，她又说，“在城东边她还有两个庄子，是她出嫁时的嫁妆。不过，后几个庄子都比这个小得多……”

    商成听她的言辞里明显流露出羡慕的语气，忍不住就问她：“当初你封诰时，你……你父皇没给你庄子？”

    陈璞环望了一眼周围，埋头看着脚下的道，幽幽地说道，“也有一个。不过没这个大，地方也没这个好，人也没这个多。……我出嫁时也赐了个陪嫁的庄子，庄子上还有个榨油坊。”她说着说着又停了，隔了半晌，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商成也没有再问。还需要再问么？从她男人殁了到现在也有好几年，又没留个一子半女，就算婆家念她是个公主不明抢，几年光阴下来东一锄头西一抓篱，也能把她陪嫁的庄子还有作坊都搬过去。她自己又是个温吞水的慢脾气，还要紧守着天家出身的公主尊贵身份，不能和人为点银钱就起家务闹纷争，只能悄无声息地忍了这口气。当然了，她就是闹将起来也没用，她老爹也不可能替个出嫁的女儿去收拾别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千百年的风俗，她老爹要是替她出头，御史们会不会叩阙上书不好说，史官们是肯定要在史书上浓重墨重彩地记上一笔：某年月日，因女儿家务故，帝溅唾沫十步……

    不过，他也觉得，无论是陈璞，或者是她姐南阳，都不是懂经济会营生的持家女人。看看南阳把这有山有水有树的庄子都给搞成什么样了？就是这样的破烂庄子，陈璞说起来的口气里居然都透着羡慕，真不知道她在家时她爹娘是怎么教育的。瞧瞧这地方，庄子和官道就是一水之隔，稍微有点点眼光，也能把这地方舞弄得风生水起。旁的不说，就说刚才过的那座石板桥，在桥头靠近官道地方弄个草亭，能把家里藏钱的柜子搬空么？有了亭子，自然就有人歇脚打尖，找个不务农活的婆姨在这里摆个饮食摊，夏天卖凉茶冬天卖热食，一半年光阴就能攒上再修石桥的钱；把石桥拓宽到能过马过车，再在庄口腾挪几户人家出来修个大客栈，食宿草料都供应，不愁没人来投宿；想做大的话，干脆就把河边靠官道的地都买下，起个大点的货栈，三年五载地就能让这地方完全变个模样。而且，做这些事都不用打出公主的金字大招牌……

    他巴咂下嘴，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这庄子要是陈璞的，不用说，他肯定会替她参谋一番；可这庄子偏偏是南阳的食邑。南阳三番五次地挑衅他不说，马上还要用什么狗屁神驹让他丢大丑，就冲着这事，他也不可能去指教这个公主。

    他抬头望了望庄上那条还算平整却绝说不上整洁的道路，还有路连边偏偏倒倒的破院落，默默地叹了口气：可惜这好地方了……

    南阳就走在她们旁边。

    这女子自从商成答应帮她相马，就一直没再说什么，眼下听到商成叹气，就急忙问他：“先生，您也觉得这庄子好？”

    商成不冷不淡地瞅了她一眼，咽口唾沫违心地说：“这庄子……真是很不错。”

    南阳沉默了一下，突然说：“先生，我把这庄子送给您！”

    商成被她这话吓了一大跳。不是看南阳的模样不象是得了什么毛病，他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失心疯了！这庄子营务得不好是实情；可再不好它也是近畿的庄子，即便不连土地，放出去发卖也是两三万贯的价钱。几万缗的东西，就是她敢送，自己敢要么？

    南阳突然撒出如此大的手笔，他不禁在心里琢磨，这个疯癫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陈璞也急了。南阳一会邀商成相马，一会又说把这大好的庄子送人，颠三倒四的种种作为把她这个当妹妹的闹得既心慌意乱又手足无措。她忍不住责怪南阳说：“姐，你，你……你都在做些什么？！”

    南阳却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还对陈璞解释说：“我看先生很喜爱这地方，就把这庄子送他。这样，将来他升迁还京就职时，不就能有个现成的府邸可以落脚么？”

    这理由实在是很充分，陈璞完全没办法反驳。她思虑了下，才结巴着说：“可，可这是，这是……皇家的庄子。”

    “这是父皇早年赐我的。从那天起，这里就已经不再是皇庄了。”疯癫的南阳思路倒是比她妹妹清楚。她说：“按律法，我现在是这庄子的主人，有权随意处置它。我决定把它送给先生。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陈璞急得直跺脚，说：“这是父皇赐你的，怪罪下来……”

    “我会看}书*就来最快去同父皇说。”

    眼看她们两姐妹就要吵起来，商成急忙说：“这庄子我不能要。”他想清楚了，就算眼下太子病重上京是个多事之秋，肯定也有不少人在暗地里筹谋“大事”，但除非这些“有心人”被猪油蒙了心，否则必然不可能找眼前这两位公主来做说客。这俩公主，一个迟钝一个迷癫，谁要是敢找她们做说客的话，无异于是在自掘坟墓！就是有桩事他想不好，凭白无故地，南阳为什么要送他一座庄子？

    听了他的话，陈璞是松了口气，南阳却昂起头，不解地问商成：“先生还是觉得这庄子不好？”

    “谁要是敢说这庄子不好，我头一个不答应！”商成斩钉截铁地说道。但要是谁敢说这庄子好的话，那他非得找上门去问清楚，这庄子到底好在哪里？是乱糟糟的烂窝棚好，还是满街的鸡屎好？

    “既然您觉得这地方好……”

    “这地方我不能要！”商成打断南阳的话。他还找到了不要这庄子的堂皇理由，“君子不掠人之美！”我是君子，所以不能要这庄子；除非你认为我不是君子，或者不想让我作一个君子。要是南阳真当他是个小人或者非要逼着他做个小人的话，那正好让他借机发作拂袖而去，也免得等下相马时下不来台……

    南阳怔忪了一下，低下头嗫嚅道：“先生说得对，是我莽撞了。先生崖岸高峻，不诱于誉，不惑于物，不陷于身，重道德而轻物利，循直正而……”

    商成赶紧打断她问道：“马厩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绕过那段墙就是。我特意为它修了一座新厩……”

    商成紧绷着脸使劲点下头，脚下加快了许多，连仪门都没进，直接就照南阳指点的方向朝后门过去。南阳在后面招呼他由正门进府，他也假装没听见。

    陈璞现在才反应过来事情有什么不对。从见面那刻开始，她姐就是一口一个“先生”地称呼商成，态度恭敬得不比见父皇母妃时稍差。要是商成是个当世大儒或者诗文大家，如此称谓倒没什么不妥，可是商子达明明就是个还俗僧人镇边将领，一个连支应景的小令都作不出来的人，毫无文章道德可言，怎么能称“先生”？而且南阳连续两番当面称颂商成的言辞，都不大象是讥嘲讽刺，而似语出至诚一一难道说商子达还藏着什么本事，能教她姐姐倾心仰慕？

    商子达的本事，第一当然是他在军事上的才华。虽然她在军中挂的都是虚职，可道听途说间也知道，萧坚杨度以下，似乎就该数到商成。她甚至知道，在少数的一些人眼里，商成比当年的萧杨还要厉害：萧坚用兵谨慎稳健却缺乏一击致命的狠辣，杨度用兵巧妙狠毒却往往疏于大势，惟独商燕山大势局部都能着眼，用兵能疾能徐举重若轻，四月间莫干撤退时的情形更是尽现其能：在三万突竭茨大军的三面围迫之下，八千大赵儿郎建制不乱地徐徐后退三百里，留下的空寨还教突竭茨人在一日夜之内不敢妄动，如此结果，纵是萧杨亲至也未必能有！另外，商子达在民政上也很有一套。上月回京的王义告诉她，如今的燕州城，虽然繁华富庶远不及上京，也不及各中原江南大城，但若论城市的整洁，上京就远比不上燕州，至于东西二京和扬州泉州等地，就更不用说了；它们也许连燕山的一个县城都比不了……

    她知道，这些都是好本事。可它们对于她姐南阳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吧？除了和父皇恃气令天家丢脸面之外，能教她姐关心的事情，也许就只剩下书法了吧？

    她不禁设想，正是因为商子达在书法上的造诣远高于南阳，所以她姐才屈尊降贵，称商成为“先生”。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看起来都合情理。

    可这想法也实在是太荒唐了，荒唐到她一想到商子达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书家，就忍不住好笑……

    她现在就在笑。

    特别是看到商成迈着长腿脚步匆忙的背影，想起他刚才听到南阳夸赞时脸上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她就更忍不住要发笑。

    哈，军中的怀远将军，朝廷的燕山提督，当世的大书家商成商子达，诨号“屹县商和尚”……

    她一路笑吟吟地跟着商成和南阳，走到南阳特意修葺的那座马厩前。

第十章（48）赠马

    商成他们走进马厩所在的那个xiǎo院，正赶上马伕在给马喂料。

    xiǎo院里只有三间屋，两边的一间住着马伕，另一间应该是用来贮藏草料；正中就是马厩。马厩确是新近才起的，而且还是用青砖做墙灰瓦作顶；仅仅这两样物事就能看出这马的不同凡响。因为时令刚刚进秋，暑气还在大地上盘旋没有消散，主人怕马热着，还特意只在厩的两边只砌上腰墙好通风。拴马的横杠和喂马的食槽同样很新，横杠的梢头留着不少斧斫的痕迹，槽缘上一道道凿痕里，也不象用久的槽子那样到处都是未洗刷干净留下的发黑秸杆渣……

    眼下，那匹南阳邀他来相看的马正嚼着满嘴的马料，偏着脑袋，用一种顽皮的好奇眼神打量着他们。

    好马！

    乍一看见这匹马，商成就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哪怕他一点相马之术都不会，对马的了解也就停留在能大致区分蒙古马与中原马的水平上，他也是打心眼里承认，眼前这马真是一匹难得的神驹！

    这马从蹄到鬐甲大约有一米五高，体长接近一米六，形态优美型体匀称，栗sè的皮máo就象绸缎一般滑腻而有光泽；颈项、鬐甲和腰背间的肌ròu中流动着难以用贫乏的语言去描述的质感，一看知道其中充满着力量。马头不大，但是大眼睛很有神气，一看就知道是个通灵xìng的家伙；就连它咀嚼饲料的姿态也是十分的优雅，仿佛不是在吃掺了黄豆淋了jī子糊糊的jīng料，而是一位国王在享受自己丰盛的晚宴。这家伙一点都不怕生，一边进食，一边还绕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自己。看起来，这匹马的xìng格十分温驯，很容易与人相处；自然也很容易被人驯化。

    “好马！”商成再一次评价道。

    至于这马具体都好在什么地方，他实在是说不上来。所以他只能用简练得无法再简洁的话第三次表达自己的看法：“好马！”这回他还使劲点了下头，用这个动作来加重自己的语气。

    他知道，只凭简单的“好马”这样的评价，肯定不能让南阳罢手。可惜的是，他从来没料想到自己会被人讥讽为“先生”然后被一位公主拖来相马，实在没办法象相马大家郭表那样，用文绉绉的古辞从头到尾把这马的种种优点描述一遍。因此，他在再三表达过自己的评判之后，就拿目光望着南阳，等着她来挑衅。大不了今天就丢回脸！

    南阳面露喜sè地说：“先生也觉得这马神骏？”

    商成咧下嘴，点了点头。

    南阳果然紧接着问道：“那您觉得，它好在哪里？”

    商成没吭声。他在肚皮里都快要骂娘了。这马好在哪里？它好就好在它是匹好马！

    他黑着脸，打算直承自己令公主失望了，他没郭表的本事，不会相马。他还预备着把兵部和宰相公廨以及南阳她老爹都拖进来；既然要丢丑，那么大家一起丢！谁让这些大赵的衮衮诸公都不是伯乐，竟然挑了个不会相马的将军去镇守燕山！

    但是南阳没有马上拿话刺他。她走到马杠前；那匹马探过自己美丽jīng致的头，亲昵地拿脸颊在她的耳鬓边磨蹭。南阳轻轻地拍着侧凹的马脸，望着商成说：“就算先生不说，我也知道……”

    商成黑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璞认识他的时间长，曾经亲眼见他发过两次火，知道他露出这副表情就是马上要发脾气的前兆。她来不及去劝阻南阳，只好先拉住商成的衣襟扯了扯，希冀能安抚下他，教他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但她心里对这事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即便商成把事情闹大到无法收场，又能怎样？一个是镇国之器，一个是寡居公主，况且还是南阳再三挑衅在前，最后的结果不问可知。但南阳是她至亲，她总不能看着姐姐吃亏……

    商成蓄怒待发，陈璞担心忧虑，哪知道南阳却陡然话锋一转：

    “……伯乐相马的故事已经流传千年，千里马之术也多有杂书记载传世，先生知远察微，必不yù以他人所撰著为己之识见，而期另辟以蹊径。早前我购此马时，卖马的胡贾曾说，这马有一特sè与众不同，非达人不能知晓……”说到这里，她抬眼热切地望着商成，“……可我知道，虽然别人或许不知，先生却是必定知道。”

    商成彻底被南阳搞糊涂了。他简直搞不懂，这nv的到底是在存心讽刺自己，还是在真心实意地说自己的颂扬话。要想让自己丢丑，随便问两句相马术，他这个“先生”就得露馅；要是她在说自己的颂扬话，可自己怎么能和什么“岸崖高峻不yòu不惑”的评价沾上边？而且，他是真不知道这马到底好在哪里，又到底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怪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这个南阳就和他见过一回面，凭什么敢口口声声说他必然知道？

    他搞不清楚南阳的目的所在，又不好直言拒绝她似乎很诚挚的恳求，就xiǎo声地问身边的陈璞：“这是汗血马？”

    陈璞轻轻地摇了摇头，否认了商成的猜测。她昨天来的路上就听南阳说过这匹马有古怪。但是南阳并没有和她说这马到底古怪在什么地方。这马的来路她也听说过一些。端午前后，一个从泉州过来的胡商牵着这匹四岁马在上京叫卖，因为马确实神骏非凡，所以很快就引起人们的注意。那胡商jīng鬼，看买马的人多，也不叫价，只是宣称自己走遍天下才得这样一匹天马，不求高价，只求卖与有缘之人。他这样一说，自忖身份身价不够的买家自然不能再纠缠，剩下的人不是富甲一方就是身份尊重，彼此间几番竞逐下来，价钱便扶摇直上；到南阳听说消息去看马时，辅国公杨度府里的管事已经把价钱出到两千一百六十贯。南阳看过马，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出价四百万钱。她是公主，又有xìng情乖僻行事荒诞的名声，这种人连老烈火杨度都不敢招惹，他府里的管事就更不敢言声，看南阳把价钱一下翻番，吭都没吭一声转身就走。如此，这匹神驹就到了南阳手里。这事在京城还卷起了一阵风波。南阳虽然举止乖谬，但却从来没有过与马有关的传闻，突然撒出如许多钱去买一匹马，自然会引起人们的种种猜测。好在买下马之后南阳便回了庄子不再出来，流言没了基础，这才渐渐平息下去……

    这还不是汗血马？

    商成真是有点挠头了。他能叫出名字的好马，就只有汗血马；其他的名马他连名字都记不上。

    他皱紧眉头思索了半天，才很没把握地问陈璞：“这是阿拉伯马？”

    陈璞瞪着大眼睛，mí惑地望着他反问道：“你说什么？”

    商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阿拉伯马”，只好说：“……我以前听人说，安息还是波斯那边，有一种马很奇怪，只有二十三节脊椎骨。”他看陈璞还是一脸的不明白，只能再给她作解释，“一般的马，都是二十四节脊椎骨。咱们的两河马、蓟州马还有青州马，都是……”

    陈璞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明显表露出她不相信商成的话。虽然她还没无聊到去数马身上的脊椎骨到底有几块，可凭常理推断，只要中原的马都是二十四节椎骨，那别地方的马应该也是二十四节；差别只在骨头和骨架的大xiǎo上。她觉得，这些话都是商成在为自己不懂相马术而胡luàn找来的理由。反正安息离中原几千几万里，他说的那种阿什么的马只有二十三节脊椎，别人也没办法做证实，因此便不能说他是在黄口白牙齿地胡诌……

    南阳也听到商成说的话。

    她的脸上一下就露出xiǎo孩拿到自己心爱的吃食时才有的那种开心笑容。她就知道，别人不知这马的奇异所在，先生却必然知道；哪怕那些军中大将有名的相马大家都看不出这马的真正神奇，先生却一定能绝无差错地指点出来它的不同！

    她一把丢开那匹马，疾走过来，直到看见商成警惕地后退半步，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很失礼。

    她急忙站住脚，恭敬地朝商成作了个礼，xiǎo声说：“先生果然是……”

    商成连忙截断她的话：“……我也是胡luàn猜度。”看南阳激动得两颊通红，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不记得历史上中原有没有阿拉伯马出没的事，只是依据陈璞的话做基础来猜测。既然卖马的是个胡人，又是从泉州过来，那么就很可能是这个胡人用海船拉了中东的阿拉伯马来中原贩卖；而阿拉伯马的奇特之处就是只有二十三节脊椎。他瞎说这马是阿拉伯马，也是被南阳bī得没办法，硬把死马当成活马医。哪知道随口漫扯，竟然还真就让他蒙撞对了；这马还真是阿拉伯马！这个结果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

    陈璞更惊讶。她是真没想到商成不仅能打仗会政务，还能识马懂相马。别人相马都是依据马经上的记载，凭着马匹头耳颈腰肩蹄等外貌征象来作判断，他更厉害，凭一匹马有几块脊椎骨就能说出这马的来历……

    南阳垂下眼帘，xiǎo声地问：“先生觉得，这马能算神骏不？”

    商成巴咂下嘴不接话。前头他顺口说了句这庄子不错，南阳二话不说就要把庄子送他；他估计，他现在要是说这马不错，接下来南阳肯定得把马也送他。可是这马是真的不错，不然先前胡人叫卖的时候也不可能买家如云。他总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他踌躇了一下，说：“依我看，算是吧……”

    “先生一眼便能瞧出这马的不同凡响，必是知马好马爱马之人，我现在就把它送与先生！”南阳说着就去解马的缰绳。而且她还不让商成拒绝，振振有辞地说，“南阳虽是驽钝，行事顽劣不通事理，却也知道先生心系苍生，胸怀天下，不惮辛劳为我大赵戍守边疆，保社稷安黎民，此情此志难以竹书。此马虽然神异不同寻常，我也爱惜万分，但俗语有云‘好马当赠英雄’，南阳再是悭吝，也不敢恃神驹而慢豪杰；请先生万万不要推辞。更勿言，便是有如此良驹相赠，也不能及我心中对先生的敬意于万一。”

    商成就知道她要送马，还没打好腹稿婉言推辞，她就噼里啪啦如此一大段文章，而且句句都是文绉绉的书中辞，顿时就觉得头皮发麻，张口结舌地一句话都不上。眼看着南阳把马牵出来，缰绳都要递到他手上，急中生智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长沙公主，就连忙拿眼睛去看陈璞：看在草原千里浴血并肩战斗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陈璞正瞪大眼睛仔细数马背上的骨头，根本就没留意他朝自己递眼神，直到被商成拿手背碰了下胳膊才反应过来。总算她还有点急智，就手接了南阳递过来的缰绳，顺便挽住南阳的一条手臂，眯缝起眼睛笑着说：“姐，把马借我玩几天，成不？”

    这匹天马是南阳卖了南边的庄子才买下来的，原本就预备着有机会送与大书家攸缺先生。可是现在嫡亲的妹妹开口软语央求，攸缺先生又在旁边，就算她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说个“不”字。她无奈地笑笑，对陈璞说：“我已经把马送与先生了。你想借去玩几天，得看人家先生愿意不愿意。”

    陈璞就问商成说：“先生，您看……”她特意把“先生”这个辞说得特别清晰。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她姐到现在还是一口一个“先生”地称呼商子达？

    商成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说：“这是公主的物事，公主说怎么样，那就怎么样了。”他含混地没指出说的具体是哪一位公主。这话有几层意思，随便她们俩怎么想了。总之，他是没接受南阳的慷慨馈赠。

    他不仅不要这匹阿拉伯马，还不想让南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他故意做出很粗俗的模样，róu了róu自己的肚子，象个乡下揽工汉那样直率地问：“什么时候能吃上夜饭？”

    他想，在公主家吃饭桌子上肯定会有酒，随便喝两盏半碗的他就装醉，和陈璞的谈话也算了，明天天不亮就上路，南阳再疯癫，也不可能追他去燕山吧？《大赵律》上写得清清楚楚：宗室无缘无故地自己离开京畿或者封地，可是要被夺爵索罪的……

（49）三赠（上）

    南阳把商成让进偏厅，留下陈璞和他说话，自己就连忙去吩咐人预备晚宴。

    商成这才有机会和老战友说一些不方便让旁人知晓的事情。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燕山卫的秋季草原作战方略，陈璞就先给他道喜。

    这让商成很错愕。陈璞这是闹的哪一出？chūn季战役已经结束两个多月，朝廷的最终嘉奖已经明发在邸报与军报上；秋季战役正在筹备并没有正式开始，最后会打成一个什么局面还很难准确判断，她这时候道个什么喜？

    陈璞笑yínyín地问他：“燕山屹县的霍公士其，是令叔吧？”

    商成更加地mō不着头脑。他点了点头，míhuò地看着陈璞。

    “工部今年在京畿近郊试行的改良农具与耕作新法，都是出自令叔的奇思妙想，对吧？”

    这么一说，商成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事。去年夏天燕东燕北遭遇夏旱，受灾州县粮食都是大面积歉收，惟独屹县不仅没报荒歉，最后的收成还勉强能与丰年持平。事情立刻引起燕山卫署和工部燕渤司的注意。工部在屹县实地调查之后，觉得当地的改良农具以及新的耕作办法都具有很高的实用xìng，便预备今年在京畿划出几块地做试点，以验证新耕作办法和改良农具。看起来，工部做的试点都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了……

    陈璞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陈璞说：“……试行耕作新法的几个地方，粮食收成估计都要比往年高出半成到一成不等；个别连同农田水利新法以及改良农具一体试行的地方，产量还要高出不少；收成最高的可能比丰年还要高出三成。”

    这个数据让商成都感到吃惊。燕山卫署今年也在治内大力推广耕作新法和改良农具，虽然响应的农户不算少，但在千百年的耕作传统影响下，更多的农户还是情愿继续沿用祖辈传下来的老办法；特别是在自然条件相对优越的燕南和燕西地区，愿意接受官府指导的农户更是寥寥无几。而迫切希望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追求一口饱饭的燕东燕北地区，官府推广新办法新农具倒是没有太多的阻力，偏偏又遭遇特大旱情，许多土地都面临着颗粒无收的悲惨境况，所以新办法和新农具的效果完全无法体现。可是，就算是那些没受灾的地方，也不可能取得京畿地区这样的超高效益。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两者的中间，肯定存在一些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或者是他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决定，回到燕山之后，马上就找乔准他们这些懂农事的官员来讨论一下，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陈璞：“那你家里的地，都有好收成吧？”他知道，工部搞的这种试点一般都伴随有收益补偿的政策，倘若试点中出现变故遭遇失败，接受试点的农户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所以在通常情况下，这种旱涝保收的“好事”都会落到一些先知先觉的人头上；长沙公主就理应算在这些“好事”的受益人当中。

    陈璞确实是受益者之一。不单是她，南阳，还有不少的宗室，都是受益者。不过，虽然都有受益，但他们彼此之间也有区别。收获最大的是南阳。南阳不仅接受了耕作新法，还“bī迫”她庄子上的农户从选种开始便一步一步都严格按照工部的指导进行，并且在去冬农闲的时候“威bī”农户搞什么农田水利，到处挖沟掏渠，还把从河滩挖出来的黑泥都挑到地里。不仅如此，chūn耕之前还把地里的土松了再松，nòng得土地就象棉huā一样松松绵绵；当时就有人笑话，说她庄子上的人肯定是想在地里睡觉……

    商成问：“如今还有人笑话不？”

    陈璞抿了抿嘴。南阳庄子上的收成普遍都超出平常年份两成；以前笑话南阳的那些人家，现在个个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商成一下仰起头笑起来。很多时候，陈璞都表现得象一个公主而不象是一个将军。她身上缺乏军人特有的那种豪气和爽直；哪怕她就是穿一身的戎装，别人也不会把她当作军人看待。但刚才这句“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倒是有了几分将军的豪迈气概。最难能可贵的是，她这样说话，还一点都不给人留下做作别扭的印象，再考虑到她的出身和接受的教育，啧啧，这可真是了不起的进步！

    陈璞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粗鲁话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惊奇。她停了停，又把话题拉扯回去：“眼下工部的试点成功在望，对令叔霍公的嘉奖就提上了日程。工部和户部的意见是授爵，宰相公廨基本上同意，但礼部觉得不合适。”

    商成不太担心霍士其的封爵。封爵有没有都不重要，关键是事情绝对不能lù馅。不过，朝廷有心要给十七叔授爵，他当然也不会反对。但他在陈璞面前，就必须拿出一种态度来表明自己的清白。所以他说道：“朝廷应该授爵。要是土地产出普遍高出一两成的话，那推广到全国，增加的粮食产量简直无法想象。土地里收获增加了，老百姓的收入就增加了，他们的生活也会得到改善。当物质生活得到改善之后，自然而然地就会有更多的美好向往，从而带动他们继续追求改变的积极xìng。”

    陈璞倒没想到这些。这种情况下，她能记起的话就是管子说的“仓廪足而知礼仪”。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朝廷大臣们也是持与她一样的看法一一在任何时候，社会的稳定都是他们需要考虑的头一件大事。

    商成的看法不同。在社会生产力不发达的任何历史时期，社会的主要矛盾就是人口与土地的矛盾，要想从根本上改善这个问题，只有下大力气发展生产力；而发展生产力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大力发展农业。但他不想和一位公主讨论这些问题，就问她：“礼部为什么不同意授爵？”

    “我刚才没说清楚，其实礼部没有不同意。”陈璞歉意地对商成说。礼部也同意给霍士其授爵，但是在授哪一级爵的具体问题上，礼部与工部和户部有分歧。礼部的建议是开国男，但户部的意思是袭五世开国男；这两个部mén经过协商，最后都同意授霍士其开国男，但不再加恩承袭，而是荫一子。但这个嘉奖方案工部又不同意。工部对霍士其最好，要求授他开国子，同样也是袭五世。

    商成惊讶地张开嘴巴。他都不知道十七叔与工部的jiāo情竟然有那么深厚，竟然能让工部硬扛两个部mén联手的压力攒劲地替他争封爵。

    陈璞迟疑了一下，很xiǎo声地说：“工部在屹县不仅拿到耕作新法和改良农具，还拿到一种新式挽具。……”虽然偏厅里就只有自己和商成两个人，她还是异常地谨慎xiǎo心，眼角余光留意着mén外两个低头垂手的使nv，更加细声地说道，“……工部在屹县考察新法时，无意间发现了已经失传近千年的两汉熟铁之术，据查证，同样出自令叔霍公的手笔。”

    商成怔了一下。熟铁之术是什么东西？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古代的熟铁很多时候指的其实就是钢；所谓熟铁之术，多半就是炼钢的办法。至于这熟铁之术是怎么来的，他并不关心一一工部的调查已经有了结论，是十七叔的手笔！

    他愈加坦dàng地说：“那就更该重重地奖励人家！”

    陈璞笑着xiǎo声说：“这熟铁之术是国之利器，怎么拿出来说？就是在工部里，知道的人都不多，更不敢四处宣扬。所以户部和礼部坚决不同意授霍公开国子，工部也没办法分辨，眼下宰相公廨又不站出来说话，事情只好先这么拖着。”但她马上又安慰商成，“不过你别担心，这事拖不长久。秋收一过就能见分晓！而且，前几天我父皇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昨天还特意找我问过令叔的事。天子听说霍公当初曾作向导引jīng兵奇袭如其寨的故事，很是夸赞了好几句。我想，即便朝廷最后依着户礼两部的建议授霍公开国子的封爵，天子也必定要另加恩赐。”

    商成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这话题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不能再扯了，免得藤藤蔓蔓地不xiǎo心牵到自己身上。他端起盏喝了口水，正想和陈璞譬说军事上的事，陈璞先噗嗤一声笑起来：“我问你个事一一我姐，她为什么会一口一个‘先生’地叫你？”

    南阳为什么口口声声地称呼自己“先生”？这事别说陈璞纳闷，就连商成自己，也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想通。

    他对陈璞的这个姐姐几乎没什么了解，除了知道她是个大书家，其他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到目前为止，他和这位公主也就在陈璞的公主府里见过一回面。那次见面的情形很糟糕，当时他教训了那个和南阳一路的狂僧，顺带着也扫了南阳的颜面。他自己当然不会把这当成一回事；可在南阳而言，无论怎么看，都应该记恨他才对；就算顾忌他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复，至少也要瞅个机会xiǎoxiǎo地教训他一回，让他吃个苍蝇才算完。事实上，今天在前面坡上遇见南阳，他就有这个预料，也做好接受南阳报复的准备。他想，他个大男人，不和nv人一般见识，吃点xiǎo亏把那场xiǎo冲突揭过去算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出他所料。南阳一改前次见面时的倨傲做派，一下想把庄子送给他，一下又想送他一匹阿拉伯马，对他的尊敬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一那一口一个的“先生”，还有那些拔得极高的评价，简直让他羞惭得有点无地自容。在如此礼敬面前，他甚至觉得，就算是南阳的老爹东元皇帝，怕也难得在她这里受到这般待遇吧？

    现在，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商成的心头忽然产生一种很荒谬的想法：难道南阳今天的表现，其实并不是想设计来做报复，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讨好他？只是因为缺乏对他的了解，不能对症下yào，因此一番心意才全被他视作了圈套和陷阱……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荒诞的想法很有可能就是事情的真实面貌。不然就无法解释南阳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可是，南阳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想不通，一位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主，凭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而且这位公主还是东元帝最疼爱的nv儿，她本身也是当世的大书家，她有什么必要去讨好一个只知道练兵打仗的假职提督……

    想到南阳还是位大书家，他本来有点放松的神经又突然绷紧了。大书家、书法、《六三贴》……接连几桩事立刻就在他脑海里牵出一条线，一切都豁然明朗了！南阳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得知，大内收藏的《六三贴》，就是当年他在屹县城里留给高xiǎo三的那张字条；她也必然知道，屹县商成商子达，其实就是商成商攸缺……

    一定是这样！他肯定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南阳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六三贴》上落款处的那个叫“攸缺”的人！

    他暂时还想不清楚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消息。可能xìng实在太多了。他不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警惕在意的xiǎo心xìng格，所以平时并没有刻意去隐瞒自己对书法的爱好。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也不少，至少书画鉴赏家陆寄就清楚地知道“攸缺”是他的表号，还打着jiāo流学习的旗号，前前后后从他那里拿走五六幅字。十七叔当然更不用说，不仅拿了几幅字，还以“字丑不能见人须得多多习字”为幌子，bī着他再书写了一本《千字文》的楷书大字帖。就是出名的敦厚人周翔，也从他和陆寄走得近的事里窥出些mén道，便在年前请他去家里xiǎo酌，等他喝得醺醺然飘飘然的时候，趁机邀他提笔，给出的题目竟然是李白的《蜀道难》！好在他那天醉意不深，才写xiǎo一半就清醒过来。后来周翔还故意把装裱过的字贴让他看过一眼一一攸缺先生手书《蜀道难（残篇）》，和周家收藏数代的半本曹孟德《度关山》真迹“两两恰恰相映成趣，可谓为一时之美谈”……另外，平时的公文和sī信也可能走漏他的身份。在别人眼里，他书写的公文和sī信通篇都是一丝不苟的xiǎo字正楷，但常年累月的书法锤炼下来，哪怕是写几个字，只要自己不克制，字的笔画骨架顿挫锋芒间立刻就会lù出原形；而且，在南阳这样的书法大家眼前，就算他着意隐藏笔锋也没有丝毫作用，只要人家稍加留心，横竖撇捺间马上就能辨出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判断，南阳肯定是拿到了自己的书信或者公文，然后判断出自己就是在《六三贴》上落款的攸缺先生。他进一步推断，这份书信多半是来自陈璞那里；因为和他有书信往来的上京官员就只有那么几个，除了陈璞，南阳也不大可能跑去别人家里。而且这封书信多半是南阳从陈璞那里不告而取一一陈璞至今也不清楚她姐为什么称呼自己为“先生”，这就说明她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毫不知情。他甚至判断出南阳手里的到底是哪封书信。毫无疑问，就是去年他离京时写给陈璞的那封短信一一他只给陈璞写过这么一封书信，而且还是回信……

    既然南阳已经知道自己是商攸缺，那么接下来一切，象南阳对他的态度为什么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就很容易解释了。他所擅长的魏碑，是与行书相齐名的书法艺术，有“南行北碑”的说法；他那一笔破字，落在南阳这种书法大家眼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他站在南阳面前，南阳能不尊他一声“先生”？

    南阳尊他为先生，他很惭愧。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先生，魏碑也不是他的创始；他就是个书法爱好者而已。魏碑，那是南北朝时期北方民间艺术家们的创造，是民间文化的高度结晶，无论是他或者是别人，都不敢把这份荣耀据为己有……

    但眼下他还无法给南阳做解释。

    他还有更大的麻烦事要解决。

    等一会南阳安排好晚饭回来，要是请他写几个字的话，他该怎么办？

（50）三赠（下）

    商成皱起眉头陷入焦灼的思考，陈璞就以为是自己的话问岔了。她怕商成产生什么不好的误解，就赶紧转过话题说：“兵部给你们燕山卫增了兵，那接下来你们的日子就该松快了。有新增的数千兵，我想，突竭茨人再来时肯定讨不了好一一你一定会狠狠地收拾他们！”

    随着她的话，商成笑起来。说起来，陈璞和他相识时间也不短，但还是不算了解他。他是那种待家里等人来欺负的窝囊人吗？有了这些兵，他怎么可能还窝在家里等着突竭茨人上mén！他说：“今年燕山又遇旱，粮食肯定不够吃，我不想在家里等‘客人’。我打算去草原上作客，找东庐谷王jiāo流一下chūn节战役各自的心得。”

    陈璞瞪起大眼睛看着他。商成的话听起来就象是在玩笑，她闹不清楚他到底是真要去草原上征讨突竭茨人，还是在和自己信口开河。半晌，她才期期艾艾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商成说。他没有隐瞒，把燕山卫的作战方略和陈璞讲了大概轮廓，末了说道，“这趟进京，就是为了这个事，想请朝廷协调渤海与定晋两卫，让他们能在我们动手时作个策应。至于那两个旅的禁军和几个营外州驻军，算是个意外，估计是兵部以为我要找他们闹事，于是赶紧丢几块骨头出来平息我的怒火。其实，有没有这点兵，渤海定晋帮不帮忙，我都不是很有所谓。不管怎么样，哪怕天上落刀子，反正我下个月都要进草原！”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言辞铿锵顿挫掷地有声，陈璞昂脸望着他怔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那，你怎不带兵去打黑水城？”她不明白，为什么商成会把这样的大好机会让给郭表。因为怕商成不知道打下黑水城的好处，她还搬出了太宗皇帝当年对天断钺立誓留下的那番话：“取黑水者公！子孙绵延承袭与国同休！”

    她很严肃地对商成说：“让郭表去燕东周旋，你去打黑水城！”

    商成咧着嘴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和陈璞譬说秋季作战的事，原本是想从她这个外行这里得到一些思路上的启发。哪知道陈柱国的视角与众不同，一下跳过战前筹备、战役展开以及战事收尾三个阶段，甚至都不斟酌战事的胜负可能，直接就开始考虑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战后的功劳怎么分配计算？

    他耐心地说：“郭表不是东庐谷王的对手……”

    但这难不住陈璞，她马上说：“那就找个能对付东庐谷王的人去！”她拧着眉头思索一下，立刻就从脑海里挑出一个人。“让孙仲山去！他比郭表还强上一些，肯定能yòu使东庐谷王进圈套！”她很周到地替商成作考虑，说，“孙仲山很能打，又是你从燕山边军里带出来人，你对他有造化大恩，这种关键时刻，正是他擗踊效命之时！一一你要是有顾虑，还可以把钱老三派去作他的助手。钱老三有勇，孙仲山有谋，他们俩搭配就是谋勇兼备，东庐谷王再高明，也必然难逃一败！”她越说越jī动，圆圆的脸庞上都透出两团红晕。呀，她难得地jīng明一回，还能在瞬息间做出人事上的安排军事上的指导，连她自己都觉得很高兴很兴奋。而且这席话还是当着商成这样的大兵家面前说出来，更教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

    商成苦笑着摇了摇头。

    郭表都打不过东庐谷王，孙仲山去就能有好结果？

    是，孙仲山在军事上的能耐是比郭表强一些，这一点他承认；不过也就强那么一些而已。但郭表的军事经验和战争教训远比孙仲山丰富，吃败仗的经历也比孙仲山多得多；这几个方面，孙仲山就完全无法和郭表比较。郭表对付不了东庐谷王，孙仲山就更不是对手。至于陈璞说的让孙钱二人共同对付东庐谷王，想想都让人好笑：两个人一个有谋一个有勇，绑一起就算智勇双全了？

    算咧，权当他没和陈璞讨论这个事。

    想想都好笑，他刚才还在腹诽陈璞不了解他，看来是他不了解陈璞才对。他忍不住在肚皮里嘲讽自己两句：你还真以为封了柱国就一定能象萧坚杨度那么能打，作了公主就一定是美貌与智慧并重？

    他不想和陈璞再说什么军事，但急忙又没个好话题，正思索着如何不lù痕迹地把陈璞的思路引开，主人恰好回来了。

    他笃定南阳已经知晓他的另外一个身份，但一时又拿不出个好主意来处理这件事，所以南阳进来时，他很犹豫自己是不是该站起来说几句讨好的客气话。结果南阳都走进了屋，他才急忙站起来挤出一付笑脸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莽撞打搅了！真是太劳烦了……”

    他蓦地地换了态度，倒把南阳唬了退了一步，惊讶地上下打量他好几眼。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商成，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朝商成深深地作个礼，便退到一边示意shìnv们进来摆设物什。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盛装的shìnv。一个捧着拿锦囊裹上的琴，一个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有壶有钵有盅有盏；还有两个抬着个xiǎo木桌，桌中间被人巧妙地嵌了个xiǎo巧jīng致的红泥火炉，架在通红炭火上的一个古sè古香的赤铜壶，正从壶嘴里喷着一股股的白汽。

    因为这是主人用来接待亲朋的偏厅，不需要讲究太多繁琐的正式礼节，所以陈璞也没回到右首的陪座。她拉着商成坐下，隔着xiǎo案悄悄地问：“你搞什么？看你把我姐吓得脸都白了。”商成没理她。陈璞停了一下，看南阳在厅中间新布的xiǎo案软垫上跪坐下，又悄悄地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好几年没看见我三姐亲手点茶了。别人都道我三姐名传天下的是她的书法，却不知道她的点茶也是一绝。她的茶艺是学自终南山的xiǎo李道人。大前年xiǎo李道人羽化前曾说过，这些年里向他请教茶艺的人不知凡几，惟独我三姐……”

    她一脸羡慕地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不个停，商成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表面上他是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看着南阳焚香，净手，把托盘里的几样银制xiǎo工具一一摆布整齐，其实思绪却全不在眼前。

    他在心里紧张地盘算着南阳点破他身份的可能xìng以及它所带来的后果。

    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南阳知晓他的另外一个身份一一所谓的大书家攸缺先生。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到现在为止南阳也没把他的蹊跷身份泄lù出去。而且，从南阳现下的种种举动来看，她以后也多半不会揭穿自己的身份。

    对他来说，揭穿他就是商攸缺，这不算什么，他也不怕。虱子多了不痒！反正宰相公廨早就清楚他的身份有蹊跷，眼下再多出个会书法，也不会再引起什么惊动；就算这事传扬出去也无所谓，顶多也就是让他背个儒将的名声；虽然相貌和“羽扇冠巾”不沾边，但儒将就儒将，他认了！他只担心这事会不会给陆寄周翔以及霍士其孙仲山他们带来什么麻烦。十七叔一家就不说了，他的履历被窥出破绽，估计霍家肯定也被宰相公廨反复勘验过不知道多少回，到现在还没出事，大约能算是朝廷有心放过不予追究。但陆寄周翔他们不同。这些都是实心做事的人，有能力，有耐心，也有毅力，还卖力，都想在地方上踏踏实实地做点事，自己的履历造假与他们也没关系，他们不可能受牵连；可“攸缺先生”的身份被揭破就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和自己朝夕共事，自己的言谈举止多有破绽他们却不闻不问，到时候就算承认一个“失查”的过错，也要被追究“枉纵”的罪名，即便能保全身家，仕途也基本上完蛋。这些人不是在卫署担当要职，就是在各州府做事，再不就是独领一军镇守一面，一旦他们出事，没有几年光景燕山绝不可能恢复元气。所以他不能让南阳揭穿自己就是攸缺先生，更不能让这事张扬开，让人拿住把柄去对付陆寄他们。他得想个什么办法安抚下南阳好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主意，眼睛还望着南阳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在欣赏她高超的点茶技艺。

    现在，南阳已经用木匙从一个陶盅里取了三勺早已经研磨得细碎的茶叶，均匀地撒在三个坦肚盏的碗底，又用银匙从木盒里分别取了细盐、姜丝、橘皮和枣ròu，在碎茶上又盖了薄薄的一层。她每倾罢一样作料，就要用银匙在盏沿轻轻地敲一下，击罄般的铮铮脆响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淙淙琴音，在偏厅里徐徐袅绕……

    他想，南阳如此尊敬他礼遇他，无非就是想再他这里取几幅字而已。这好办！燕山家里就有几幅他自己都很中意的书作，其中不仅有魏碑，也有行书和草书，都送与南阳也没什么。怕的是她邀自己当场书写，那就麻烦了。陈璞不算什么，不会出去luàn说；他信得及她！但是他受两位公主邀请到南阳庄子上歇脚的事，不可能瞒住人；他在这里住一宿，不几天就有人听说南阳公主得了攸缺先生别的“遗作”，再或者有人看见南阳去书画行做装裱，那稍微留心也能把他和攸缺先生联系到一起一一故事可以编撰，墨迹却会揭穿一切，行家老手能凭着墨sè的鲜旧推测书贴成就的大致时间呀！

    所以，还是要想个办法让南阳别吭声，最好是连陈璞一起瞒过。回头一到家，他马上就派人送那几张字回来给她！

    在他胡思luàn想的时候，南阳已经点好了三盏香茶，一个shìnv奉了一盏递给商成。

    商成接过茶，回忆着当时大学士朱宣他们的举止，先把盏捧在手里，低下头死盯着冒热气的水看了半天，然后作出非常感慨的模样大声说：“好茶！真真是好茶！”再贴着盏沿轻轻吸溜一口，闭目运神似在仔细分辨滋味，睁开眼睛又是摇头感慨，更加大声地说：“公主的点茶技艺确是非同凡响！好，好茶！”

    他做出这番夸张举动，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旁边的陈璞却尴尬得满脸羞红。她现在还伸着手预备去接商成手里的茶盏，哪知道商成已经端起盏先尝了！

    四个shìnv都在十四五六间，正是青chūn貌美天真无邪的年纪，看商成的举止就知道他实际对点茶技艺的mén道是半点都不懂，却偏偏要做出一付行家的模样，都使劲埋头拼命忍笑。就是南阳，也是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她才摇头抿嘴笑着低语：“先生率真不羁，果然是xìng情中人！”

    陪在她身边的shìnvxiǎo声咕哝说：“他哪里是真xìng情。他明明就是不懂装懂……”

    这下，其他三个shìnv再也忍不住，咯咯嘎嘎地笑作一片。就连南阳这个口口声声尊“先生”的人，也是一脸的莞尔与苦笑。

    商成情知道自己还是出了丑，可偏偏别人都笑得东倒西歪，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想不通自己什么地方做错，就拿眼睛看陈璞。他这样做，哪里有错呢？他不仅见识过大学士朱宣大才子常秀他们斗茶，还在陆寄狄栩的家里见识过他们的点茶，哪回不是主人献盏客人捧茶夸几句就喝？要是他之前的举止有错，他们还能不出言指教自己？

    陈璞木着脸，盯着脚下的青砖不吭声。

    她都不想搭理这个假和尚！

    以前她听人说商成的履历有máo病，很可能是个假和尚，她还替他分辨过。但她现在可以肯定，这人就是个假和尚。天下哪里会有连个点茶礼仪都不懂的大庙和尚？

    但商成是她战友，说到底她也不能置他的虚心求教不理会。她翻着眼皮乜了他一眼，很不高兴地说：“斗茶有斗茶的礼，点茶有点茶的礼。你在陆寄他们家吃点茶，就你和他两个人，他点了茶奉上，你当然是夸过就能尝。可你数数，这屋里有几个人？”

    “七个！”商成毫不犹豫地马上答道。

    不是刀剑没带在身边，手边也没个趁手的物事，柱国将军都想教训燕山提督了。那四个shìnv也算人？……当然，她们也是人；可她们是shìnv！这屋子里有三个人，主人南阳敬商成是贵客，点了香茶先奉他，他观了水痕茶迹望了汽sè盏底，就该奉给自己，然后南阳会再奉一盏给他，等她也品过sè望过汽，然后三人共同举盏同饮……

    商成被她一通抢白，登时羞得脸通红。可这也不能怪他，他哪里知道喝口水就有这么多的礼仪和mén道？

    陈璞悻悻地望着他，忍不住说道：“茶禅茶禅，有香茗才更能悟禅中妙谛。你在庙里做和尚时，你师傅没教过你点茶技艺？”她本来不想起这个事情，但商子达实在是太气人，最后还是忍不住拿这话刺了他一句。

    商成顿时就张口结舌说不上话了。

    南阳聪明，看他们俩话赶话情形有点不对，马上chā言说道：“先生经世大才，谙不谙点茶，原也不算什么……”

    陈璞正在后悔自己一时口快出言莽撞，听了南阳的话，也连忙附和说：“是啊是啊，这不算什么，真不算什么！”

    南阳不理妹妹，继续说：“……但先生高义，离山野而就城郭，弃清闲而赴繁杂，每日里蠢蠢老吏往来碌碌俗子萦绕，闲暇时难免神困意顿，而思静谧幽远之所在。”她指了指左右的shìnv，“此间四子，自幼随我习字烹茶，几笔丑字虽然粗疏简陋不能入先生神炬，于茶技一途倒也算微窥堂室。请奉四子于先生左右，为先生制茶……”

    陈璞一下张大嘴就合不上来。南阳身边这四个shìnv容貌并不如何出众，难得的是个个知书法懂礼仪会琴音善歌舞，茶技更是得了她的真传，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才子高仕妄想着能讨一个回家去而无法如愿。也不知道南阳今天发了什么疯，偏偏就对鬼脸膛的燕山提督如此看重，别的兄弟姐妹登mén哀求讨要却一个都带不走，她居然一口气就把四个全送与商子达？

    商成听见她抑扬顿挫地背诵书上古辞就头疼。古辞是个个都明白，可连贯一起就得伤脑筋，等他琢磨明白前一句，后面都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句。不过南阳最末一句话，他却马上就听明白了：她想送他四个nv娃？

    他都没琢磨南阳送四个nv娃的目的何在，立刻就摇头摆手断然拒绝：“好意心领了！”

    这南阳公主没事写个字点杯茶的多好，为什么非要去学郭表那hún帐的做事？他连家里那俩歌姬的事都还没想好主意怎么处理，她这里再送四个，那不是给他luàn上添luàn么？

    想起郭表送的俩歌姬，他心头就来气，说话也不再那么客气：“公主，我知道，你知晓了我的一些往事。”他深深地看了南阳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我首先是大赵的燕山提督，然后才能说到其他……”他眼下只关注燕山卫和草原上的突竭茨人；书法茶技之类的陶冶xìng情的玩意，等他收拾完突竭茨人之后，有时间再说。

    他的话没说完。陈璞满脸都是míhuò，看看商成再看看南阳，完全不明白南阳莫名其妙地说要送商成四个shìnv，商成为什么突然变了脸sè。南阳也是半懂不懂之间，恍恍惚惚地似乎明白又全然不知要点，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说：“先生说的是。是我莽撞了。”

    她一付xiǎo心翼翼的可怜模样，商成也不好再说什么狠话，只好囫囵说道：“赶紧开饭吧。快恶煞人了……”

第十章（51）请教

    第十章（51）请教

    [更新时间]2011-09-1916:41:05[字数]3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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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的时候，因为商成在草原上曾经几回救过妹妹的xìng命，所以南阳执意要把他安排在上首的几案。陈璞现在才明白南阳为什么会对商成那么好一一南阳爱惜她这个妹妹，连带着，也就对她的救命恩人很尊重。姐姐的体贴让她觉得心头很温暖，所以也在旁边帮姐姐说话。

    商成对自己救过陈璞几回的事并不怎么看重。但陈家两姐妹都力邀他上座，两个公主的情面也不能坚辞，于是客套两句便大方地坐了。

    晚饭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是临时打扰，灶房没有提前准备，但南阳的庄子怎么说也是公主sī邸，jī飞狗跳一通忙luàn，到底还是整治出几样sè香味俱全的菜肴，分别盛在浮梁昌南镇出的青瓷碗碟里端上来。南阳和陈璞面前的案上都是xiǎo碗xiǎo碟xiǎo盘子；瓷器jīng致，几样菜肴同样jīng致，蒜茸捣得看不到芯，牛ròu片薄得几乎透明，jī块切得不及半指厚，一块块地斜着叠在xiǎo盘里，边上还用绿菜叶圈出huā样……商成面前却都是大号的器皿，海碗陆盘中累累叠叠都是大块的牛ròujīròu，就是装酱汁放蒜茸的调料碟子，也是拳头大xiǎo的瓷碗。看来南阳还是用了心，知道商成是先生xiōng怀将军肚肠，菜馔调料都是足足地上。但令人遗憾的是，她太心细，知道商成有眼疾忌辛辣，所以特地吩咐过不要多上酒水，因此便宴上就只有“百huā蜜酿”四瓶。南阳陈璞一人一瓶，其余两瓶都归了商成。这大内jīng制的佳酿说穿了就是蜂蜜水，商成早就品尝过，不甜不酸地滋味还不如仿造的三勒浆，直接便推说自己不善酒，连瓶口封泥都不让shìnv打开。

    三人分案而座，桌上有酒有馔，屋角铜炉中焚着三指艾，墙边还有使nv在弹琴，琴音舒缓宛如清澈xiǎo溪般轻柔流淌，这原本是高人名仕聚饮的雅致情形。商成本不是个雅人，但心里存着无论怎样不能再得罪南阳的想法，不雅也得装出雅，捧着茶水等主人为天子祷罢福寿，自己也跟着说了两句颂扬话，见南阳落盏提箸轻声说个“请”字，颔首致谢，手里也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牛ròu在蒜茸大酱里卷几下填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便咽了。再看陈璞与南阳，第一筷子菜还在作料碗里……

    南阳见他提着筷子有点迟疑，就停下箸说：“先生自便。这是家常燕饮，不必拘束。”她指了指面前的牛是萁庄的老汤黄牛ròu，酱制的汤料是萁家从开元年间就有的祖传，至今已有二三百多年，真正的盛唐风味。先生多尝尝。”

    商成笑说：“我在军营里待的时间长，不受约束惯了，既然公主不会见怪，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一伸筷子，风卷残云般一通扫dàng，片刻不到光景案上的碗盘碟子就全都见底，商成却觉得还欠三分才能足饱，抬头想招呼人再拿两张煎饼来卷裹碗底的汤汁填肚缝，见南阳和几个shìnv都是一付惊怔表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正要开口替自己辩解两句，陈璞先说道：“姐，你别见怪，边镇驻军大都如此，吃相是难看一点，不过很实惠。驻军都是两伍作一什，又称一伙，早晚吃饭都是一伙一伙地在伙房领饼馍打汤菜。饼子和干馍是按人头点数，一个人几个都有定数，汤菜就是随吃随取，手快的有手慢的无，当然是吃得越快才越得实惠。”话说完，她也吃好了，让人取来两张白面煎饼，分了商成一张，自己拿一张卷了碗里剩下的ròu渣汤底，也填嘴里吃了。

    这些情景让南阳和几个shìnv觉得完全无法思议和想象。商成不说了，一条八尺高壮汉，如此饕餮也就罢了，陈璞可是堂堂的长沙公主，怎么吃相也是这样？她平时吃东西可不是这样……

    陈璞笑笑，说：“其实我平时在家也和这差不多，到了外面才守那些规矩。这也是前年在草原上留下来的máo病，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不快点吃说不定就没得吃。后来回来京，也想改正，可不知道是怎么事，总是没能够改回去。”

    南阳不言语了。她低下头，默默地吃自己的东西。

    陈璞曾经告诉过她前年朝廷出兵草原时发生的事。她也知道当时赵军兵败阿勒古，陈璞和一群溃兵千里转战，是从阿勒古西岸一路奔逃到莫干。但陈璞却从来没和她提过一路上都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她一直还以为，即便是在溃兵之中有点担忧惊惧，但陈璞也不会吃什么大的苦头。可刚才陈璞说的那些话，却说明她完全想错了。妹妹不仅吃过苦，而且这些苦还很让人很难忘却，它们不仅烙在陈璞的身上一一她脸上现在还有一道那时候留下来的箭痕一一也刻在她的心里，甚至都改变了她自xiǎo就养成的起居习惯……

    吃罢这顿说不上热闹但也不算冷清的夜饭，南阳又让人奉上香茶。没沾一滴酒的商成没办法装醉，只好捧着茶盏和她们姐妹俩说话聊天。

    他主要是和陈璞谈一些不太重要的军事，捎带着也讲一些他在燕山任上发生的趣人趣似。

    他们说话的时候，南阳就在一边听。他们说的事，她连一句嘴都chā不上；商成提到的那些燕山官员里，她也只认识陆寄和郭表，还都不很熟悉。她只好不停地给他们倒茶水，或者把炒得香喷喷的南瓜耔还有甜丝丝的果脯望他们面前摆。

    商成其实也不愿意冷落她这个主人。可是，就象南阳很不熟悉他一样，他也一点都不了解这位公主。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位知晓自己另外一个身份的公主同时也一位大书家。但他偏偏还不能提书法。他想，即便把他就是攸缺先生的风声走漏出去，对他本人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担着“失察”过错的陆寄狄栩他们就不一样。他们在朝堂上都有对头，要是被人揪着这个过错整一下，那就麻烦了。哪怕他们最后勉强过关，短时间里也不可能全身心地扑在政务上。到那个时候，本来该他们他们做的事，至少有一多半都会推到他身上，每天里被这些事纠缠着，他还怎么打突竭茨收拾东庐谷王？要是陆寄他们被朝廷降职或者调职，那就更麻烦，他还得慢慢地和新来的官员磨合……

    他一边有一句没一搭地和陈璞说话，一边想着找个什么好话题让南阳也说几句。

    陈璞却一点都没察觉到这些，依旧兴致盎然地找商成讨教军事。

    她是柱国将军，这不假；是京畿行营副总管，这也是真事；还是澧源大营参军副令，同样也有兵部的任命文书；她还兼着兵部的shì郎，能参与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军事会议，这也是实情。但在军旅里，不管是上司下属还是同僚，从来就没有谁认真把她当作柱国将军看待。只有眼前这个假和尚兼燕山假督是个例外。从两个人在草原上结识时开始，一直以来商成都很尊重她。她很早就意识到，商成对她的尊重并不是因为她的公主身份，而是真正把她看作自己的战友和同僚。他和她说话时完全就象他对待别人那样随便，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扯淡，偶尔也会开开玩笑一一但绝不是他在将士中间说的那些粗俗得能教人脸红的玩笑话。这个人很随和，哪怕是个才吃军粮没几天的xiǎo兵，也敢在他面前拉扯几句；但同时也很严厉，完全是六亲不认。她就听王义说过，今年初，霍士其曾在儿子出生时偷偷跑回家，被知兵司知道后按“擅离驻地”论处，要记xiǎo过一次罚四十皮鞭，报到他那里，他又添了“玩忽职守”一项，要行的军法一下就翻了一番变成八十鞭，处分也成了记大过一次……

    不过，她爱同商成说话，倒不是因为他尊重自己，也不是因为这个人赏罚分明，而是因为他眼下已是位置仅在萧坚与杨度之后东元朝名将。说起这个事，她还有几分愧疚，倘若不是她目光短浅，否定了前年初冬他针对进入燕山的三路突竭茨人所提出的五千jīng骑大纵深穿chā方略的话，他早就应该名震天下了。

    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一个本该名动天下却至今还没多少名声的大将，现在却象个sī塾里的老师那样，不厌其烦地给自己做军事上的指导。

    “……兵法的要义，说穿了就是一句话：以多击寡，以强凌弱。能做到这一点，自己再xiǎo心一些，想败都败不了。按孙子的说法，就是‘以实击虚’。”商成顿了顿。他实在记不清楚《孙子兵法》上的原话到底是不是这样，又添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以实就虚’。”又说，“萧老帅的用兵就是这种法子，讲究的就是不疾不徐不疏不漏以势压人。”

    陈璞想了想，又问道：“既然这样，那你在燕山和突竭茨人作战，为什么两次三番都是以以弱制强？”

    一旁的南阳也瞪大眼睛望着商成。她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以实就虚”的兵家基本常识，强和弱的区别也清楚。她同样很好奇，为什么商成会说一套而做一套？

    商成说：“我倒是天天盼着能以强凌弱，能以多击寡，可兵部和宰相公廨……他们都不给我兵，我拿什么去欺负别人？”他本来还想抱怨两句陈璞的老爹不肯把大赵的重兵集团jiāo给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似乎东元帝也没有那个权利。他咧着嘴说，“东庐谷王总把我们燕山看作软柿子，没事就要领着人来逛悠一圈捏两把，我受不得这闲气，就想去他家找他理论。但燕山缺兵少将也是事实。我想以强凌弱而不可得，没办法只好去学诸葛亮一一朝廷不让我斗勇，那我就只能斗智了。”

    他的说法实在是太有趣了，陈璞和南阳都禁不住笑起来。

    陈璞边笑边说：“按你的这套说辞，你做诸葛亮还是被朝廷的衮衮诸公bī出来的？你都不看看，你哪里象诸葛亮了？”她知道商成不忌讳自己的模样，所以就用这事来说笑。

    南阳很不高兴地斜睨了妹妹一眼，低声说：“《三国志》上记载，孔明‘身长八尺’，这倒是与先生相符。”至于这句话在《三国志》上还有下文，说诸葛亮“容貌甚伟时人异焉”，她压根就不题。

    商成马上接过话说：“看，连你姐都说我象诸葛亮！”说着感jī地朝南阳一笑，对她能及时站出来证明自己与诸葛亮有相似之处表示感谢……

    ……翌日寅时正刻不到，东方天际还是昏黄沉méng一片，商成和shì卫们已经起来收拾好行装，随便用过一顿简单的早饭，就到后院马厩找到自己的马匹预备赶路。

    陈璞和南阳也赶来后院替他们送行。

    南阳让人把那匹阿拉伯马牵出来。这一回她异常执拗，不管商成怎么说，她都非要把马送给商成。连陈璞也在旁边替她姐帮腔。商成没办法，最后只好收下了这份贵重的礼物。

    南洋和陈璞一路把他们送出庄子。

    过了桥，上到官道，商成便不让她们再送。他跳上马，对陈璞和南阳拱手说道：“公主，柱国，后会有期。”说完话鞭子一扫，那匹阿拉伯马轻轻一纵就蹿出去……

第十章（52）马之殇

    《诗》曰，七月流火。但七月上旬的燕西大地，傍晚还看不到大火星向西落下的景象，也无法体会到诗经中概括的入秋后转凉天气。早食辰时未过，刚刚爬过树梢的太阳，立刻就急不可待地朝地上喷撒着积蓄了整整一个夜晚的热情。川道里的庄稼即将收割，从官道两侧一直漫到山脚下，都是黄灿灿的一片；地里已经被人扎了赶鸟雀的草人，戴着斗笠，挂着黑麻衣，山风一过绑在木杆上的蒲扇就似活的一般左右摇晃。远处起伏的山峦还没换上秋装，依旧披着绿sè，秋蝉却知了暑渐退而秋将至，抓紧这一岁中最后的时间，隐伏在枝叶间发出一声长一声短地嘶鸣。它们大约是在感慨时光的流逝与岁月的无情吧……

    炎炎烈日下，一支马队沿着官道飞快地驰骋，一路卷起虚尘浮土扬起人样高，就象一团黄云自南向北喧嚷奔腾。

    过了楼蕖石桥，前头遥遥地望见巴掌高的十里官亭孤零零地矗立在道边，商成松开缰绳缓下马力。从卯时到现在，这马一连跑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也需要个缓冲喘息的时候。

    段四从背后赶上来。他的眼力好，隔着两三里路依旧能望得一清二楚，指着十里亭对商成说：“督帅，那边是郭表和西mén胜的旗号。他们来迎接您了！”

    商成在马背上欠了欠身，既是活动腿脚也是想借势瞭望。可是距离太远，他也没有段四的好眼神，觑半天也只能依稀看见几杆号旗和亭外一群如蚂蚁般大xiǎo的人，更别说分辨旗号与人物，摇头说道：“他们不是来接我，是来和我打擂台的。”

    chūn天里燕东燕中大军进草原时，西mén胜就被商成压在枋州，一是戒备突竭茨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乘隙侵掠sāo扰，二是虚张声势压迫两个突竭茨大部族不敢放开手脚增援别处。虽然这两件事西mén胜都做得很不错，但毕竟不是攻城掠地斩首俘获的实功，因此六月中朝廷嘉奖燕山三军时，西mén胜和左军留守将士除了一封勉励公文，另外就只有些许可怜的钱帛赏赉。为此，西mén胜还接连发了两三通公文私信给商成，除了指责朝廷和卫府处置不公平为自己和左军叫屈喊冤外，还有就是吵闹着要与孙奂孙仲山两个人调换职务。他还振振有辞地说，抢战功捞好处要轮换着来，不能总让他这样的老实人吃亏，不然的话，要是这种事情传扬出去，“流言铄金，恐于督帅素望有损，亦亏二孙将军之名，胜甚为之惧也。”马屁威胁一起上，总之一句话，再有打草原的机会，假若还不让他西mén胜上去，那就别怪他张着嘴巴说怪话！

    其实商成心里也明白，西mén胜和他在书信中说这些，并不是真的要去luàn说话败坏他的名声，而是看着别人打仗立功心头发痒，不乐意在后面摇旗呐喊。当兵的没有一个不喜功劳的，这点他能理解。可燕西同样很重要，他无法放心把这里jiāo给别人来防守，所以新的方略里西mén胜依旧要在燕西枋一线坐镇。这样的安排必然会使西mén胜心存芥蒂。上月底他离开燕州进京之前，就jiāo代郭表专程走一趟枋州，务必要安抚好西mén胜和左军将士。可眼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郭表却还滞留在枋州，这显然说明西mén胜根本就不买大司马的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点庆幸。还好他有先见之明，预先就估计到西mén胜不一定能把郭表的话听进去，所以离开上京就把一直挂念的出兵筹措先放到一边，直接赶到枋州。现在看来，他这趟还真是来对了！

    思量间马队已然走近官亭，在亭下等候的人早都已经站起来整理好装束，郭表居中，西mén胜和左军的司马督尉分在左右，三个人领着七八个校尉军官和一大群xiǎo兵按勋衔职务高低在道边列好队，看商成的目光望过来，双腿一并齐齐举臂握拳当胸：“参见督帅！”

    商成抬臂回个礼，翻身下马走过来，一手拉住郭表一手拉住西mén胜，笑道：“你们等我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郭表说，“前哨进城通报你的行程时，我和克之正好在城外迎接新到的一支卫军。他们耽搁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我们，我们却省下了出城的时间。”又问，“这一路还顺利吧？”

    商成听出郭表话里还有一层话。这里人多嘴杂，不能谈紧要事，就点头一语双关地说道：“比之前预想的还要顺利。”转头问西mén胜道，“你们刚才看的卫军，是从哪里过来的队伍？”

    西mén胜说：“就是张绍才整编好的边军。张绍的公文上说，是个五营旅，满员编制。不过今天到的只有一个半营。带队过来的是个副旅帅。我怕张绍他们做事情拖拉瞎耽搁时间，就把他们的旅帅派去燕州等着接收人马。”说着回头喝了一声：“金喜，出列！”

    随着他的话音，一个军官虎跨一步踏出队列，立正行礼沉声叱吼道：“职下在！”

    新来的人如此听话，西mén胜心头满意微微点头，对商成说：“这就是那个旅的副帅金喜，前头是北郑边军衙mén的指挥……”

    商成哪里还需要他来作介绍。金喜是他在西马直时的老部下，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他望着金喜一笑说道：“前头在西马直看你一副皮松ròu不紧的窝囊样，还以为你也就那么一点子出息。想不到如今也做上副旅帅了。一一不错。”再上下打量金喜两眼，拿拳头在他胸口敲了一下，点着头又说，“真是不错！”

    金喜的黑脸膛胀得通红，吭吭哧哧地半天也说不出话。他以前在西马直边军里做事，xiǎoxiǎo的哨长一干就是十来年，年青时的那一点血xìng早就被无情的岁月消磨得jīng光，所以前年商成要进草原时点上他的名，他就找了说得通的理由留下来继续在西马直驻守。这一是他畏战怕死，二是他也不觉得为大军运送粮草能挣多少功劳，三来他家境不错也不希图那两贯三吊的赏赉。可是等商成他们从草原上再回来，当初他的副手钱老三，还有另外一个边军哨长孙仲山，都已经是卫军中的旅帅，腰里还都挂上了勋田yù。这不仅让他眼红，也教他脸红。知道这事的人有不少，他走在外面经常受人的讥笑嘲讽；回到家里更是不得安生，被婆娘骂过不知道多少回；直到后来他求老朋友钱老三帮忙，升调到北郑当了边军指挥，才稍微平息了婆娘的一些怒气。今年四月霍士其去北郑公干，他在其中出力最大，神不知鬼不决地把霍士其送进北郑县城不说，还拼死命拿下了负隅顽抗的李慎。有了这份功劳，李慎的死对头张绍自然把他高看一眼，商成下令卫府选拔边军jīng锐新建一旅卫军，张绍马上就力排众议把副旅帅指的位置给他来坐……

    鼓励了金喜两句，商成便让他归队，又和另外几个校尉挨个说过话，商成便问道：“那个新编制的旅，旅帅是谁？”

    “卢兆。”

    商成马上就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卢兆也是个七品校尉，不过是在左军中做个文职，有没有带兵的本事谁也不清楚。他还记得，这人好象是西mén胜的老乡，据说与西mén胜的岳家还能划拉上一点亲戚关系。他忍不住问：“是你推荐的？”

    西mén胜不隐瞒，点着头说：“是我举荐的。”他把商成让进亭子里，郭表也跟进来坐了。西mén胜一边给商成倒茶汤，一边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这不是卫府扣着我三个旅的人吗？眼下枋州这边防御真的是很吃紧，我想要回那三个旅，可张绍又不愿意，只说给我一个新旅先将就着使。我怕新来的兵不好指挥，就和张绍说，让卢兆去带。他就同意了。”说完抬起头望着商成，等着他发话。

    商成还能说什么？那三个旅的事和张绍以及卫府无关，是他坚持不让归还建制；也是他提出接下来的秋季战役里让西mén胜继续守枋州。既然要让西mén胜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吃香的喝辣的，那总得给西mén胜一点甜头吧？

    于是他大方地说：“那好，就把这个旅jiāo给卢兆了！我觉得，即便到这仗打完以后，这个旅也不用再调动，就纳入左军的编制留在枋州，归你指挥好了。”

    听他这样说，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板着面孔说话的西mén胜，脸上才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商成问他：“有了这个旅，燕西防守的事，你该有把握了吧？”

    西mén胜脸上的一点笑容马上就没了。他先端起盏来喝口水，没说话先就叹口长气：“哎呀，这事它……”

    郭表chā话说道：“督帅，你这匹马可真是不错啊！”一边说，一边朝商成递个眼sè：燕西防御的事回头慢慢说！“多少钱买来的？”

    西mén胜喜欢战功，喜欢升迁和封赏，也喜欢好马。他看郭表打断自己的话，也就不再提，转头问商成说：“是进京路上买的？买下来花了多少钱？我看肯定花了你不少钱！一一有没有八百贯？”

    商成一哂，说：“八百贯？那就是一条马腿的价钱！一一整整四千贯！”

    “丝”，西mén胜郭表连同亭外的几个军官就象都患了牙疼的máo病，同时吸了口凉气。郭表走出去围着那马绕了七八匝，点头肯定地说：“四千贯这个价不好说，但这马必然能值一两百万钱！”说着话就在马脖子上抚了一把马鬃。那马不怕生，偏过头拿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眼，“噗噜噜”地喷了个响鼻。

    马的亲热动作令郭表又惊又喜，忍不住拍着巴掌叫道：“好马！果然是好马！”

    他的动作大，巴掌声又响，几个官兵不留神都被吓了一跳。那马却没受惊吓，振振马鬃，就象回应郭表的夸赞一般再喷个响鼻，还拿马头顽皮地拱了他一下。

    郭表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走回亭里，嘴里依然暂不绝口：“好！好马！我相过的好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是这马最有灵气，最通人xìng！这种马好教养，稍微训一训，那就不得了！”他坐下来都还不停地望向那匹马，摇头叹气不一而足，显然是在感慨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同时也是在为这匹千里马没能遇上个明主而惋惜一一它咋就被不懂马不识马也不爱马的商子达遇上了？

    西mén胜好马，却没有郭表那样痴mí。他看了那马几眼，就对商成说：“也真亏你舍得，会为一匹马掏出四千贯一一怕是在上京拉下不少帐债吧？”

    商成摇头说：“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我的。”

    西mén胜和郭表惊讶地对望了一眼。就是商成说是天子赐的骏马，他们也不会觉得惊奇，可这居然是别人赠送……谁会有那么大的手笔，一句话就送出四千贯？

    西mén胜还没什么，郭表的脸sè就变得有些灰暗。他的心思比西mén胜要沉得多。他的老岳丈就是鄱阳侯，翁婿俩每旬都有书信来往，上京城里发生的种种大事xiǎo情，他都能从老泰山的信上有所知闻准备。眼下太子沉疴缠绵卧病不起，撒手只在今冬明chūn，上京城里似是波澜不惊，其实私下里暗流涌动，有点心思想法的人都在一边等消息一边绞尽脑汁计算，这种时候有人突然花大价钱买匹马赠与商成，很难说没抱着什么妄想念头。

    他马上就拿定了主意：不能眼看着商瞎子栽这样一个大跟头！

    但他没从马的事情上着手，而是端起茶盏拱手对商成说：“子达，谢谢了。”

    商成先是一楞，随即就明白过来。他离开燕山时曾经阻拦过郭表进京，当时没有明说是什么缘由；眼下郭表突然向他致谢，显然是听说了南征的消息。他端了自己的盏喝了口茶汤，笑道：“你和我还用得着这样见外？”

    郭表还没说话，西mén胜先道：“老郭什么都好，就是这些máo病让人不喜欢。大家都在燕山这口锅里舀汤喝捞ròu吃，难免有个牙齿碰舌头起纷争的事情，骂过打过也就揭过去了，可他不偏偏要和你讲道理，左一个‘对不住’右一个‘对不住’，烦都能把人烦死……”他和郭表虽然在勋衔上差着七八级，但郭表的燕山大司马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职，他的左军司马却是总揽燕西军事重权在握，再加深受商成的信任，所以在郭表面前说话也不用担什么xiǎo心一一他是燕山商瞎子的人，用不着对萧坚一系发憷！“……你都不仔细想一想，论资历、论功勋、论人事，哪一样不该当你做一卫的提督？可朝廷又为什么偏偏不派你个提督？我看啦，就因为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黏糊脾气。你当我们督帅是自己人，就不用称个‘谢’字；不当我们督帅是自己人，趁早离……”他的话到这里，突然一下嘎然而止。

    郭表被他一通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端着碗盏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半天才挤出点笑容，干笑一声说：“那什么……”

    商成再狠狠地瞪了西mén胜一眼，回头对郭表说道：“他这回又没捞上仗打，心头正憋着一股邪火，逮着谁就咬谁，你不用理他！”又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觉得，我是那种不知道深浅的人么？放心吧老郭，我是个将军，只管打仗的事，其他的一概不问！”又指了指那匹阿拉伯马，想了一下说：“送那匹马给我的人，……是南阳公主。”他觉得，这事就算他不说，估计最后还是会被人添油加醋地篡改一通再传到燕山；与其那样，还不如他现在就实话实说。

    郭表脸上的尴尬神sè还没褪去，立刻就换上一副白日里撞鬼的神情。西mén胜更是惊讶地端着茶盏忘记喝，直到茶汤滴淌得胸口衣衫上到处都是，这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和那……那……”因为事情实在是太出乎意料，郭表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西mén胜一脸古怪地接过话茬，问：“你怎么和那南阳公主搅乎在一堆了？”说完才察觉亭外几个军官都是一脸沉着庄肃地竖起耳朵偷听。他把石桌子一拍，喝道，“都在看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护送督帅进城！”

    郭表也立刻清醒过来。兹事体大，所以刚才西mén胜说话不好听的事顿时被扔到脑后；况且事情还与南阳公主深有关联，更是非打听一番不可。哎呀，他在枋州和西mén胜磨了十天的嘴皮子，脑汁绞尽也没个进展，如今总算是天可怜见，老天爷不单让商子达来安抚西mén胜，还顺路送了一桩新鲜事过来当做饭桌上佐酒的谈资！哦，对了，老天爷还一匹世上难得一见的神驹送到他眼前……

    他抢在西mén胜之前和商成换了马。

    现在，他骑着商成的阿拉伯马，在官道上来回奔驰，兴奋地简直快要不知所以。

    他再一次从后面追上大队，对骑着他的大宛马的商成说：“这马绝对值四千贯！别说四千贯，就是六千贯八千贯，也值当！”

    商成笑了笑。别说阿拉伯马本身就是出名的好马种，就算不是好马，它能从中东来到中原，也值这么多的钱……

    他正想转头与郭表开个玩笑，头刚刚一偏，眼角就瞥见官道旁的草窠中陡然炸起两只黑黢黢的雀鸟，其中一只似乎昏了头，扑扇着翅膀盘旋半圈就朝这个方向扎过来。他再想攥紧缰绳握住鞍桥已经来不及，吃惊受吓的大宛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一顿猛地人立而起一一他就觉得后背一空，眼前的道路田地树林顿时就变幻成万里无云的蔚蓝sè晴空……

    要糟糕！

    刹那间他的脑海只划过这样一条念头，在几个人惊呼大喊的同时就觉得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便再也没了知觉……

第十章（53）觞未央（上）

    傍晚时，商成又一次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和之前几次清醒过来时的情形不同，这一次，他再没有因为难以抗拒的疼痛而立刻陷入昏mí。

    他脑子里luàn纷纷的，暂时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好半天，他才模模糊糊地记起来，自己好象是坠马了。

    坠马之后呢？他摔下马之后，紧接着又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他闭着眼睛努力回想的时候，从后脑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就象有人拿着一根锋利的尖锥在那里攒刺一样。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象是有人在封冻的湖面上砸下一块重石导致冰面破碎一样，这股突如其来的痛楚霎那之间就蔓延到头顶、颅侧、额头……在雪崩般猛烈的疼痛袭击下，他额头上的青筋全部炸起，太阳xùe突突直跳，耳畔一片嗡嗡的蜂鸣，面颊上的肌ròu也在一瞬间陷入麻木……无法抗拒的折磨让他禁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yín！

    他模糊地感觉到，有几双手在死死地按着自己。有人在旁边说话。还有人在焦灼地询问着什么。可他连一句都没听清楚。有个人掀起了他的眼皮。他能看见摇曳的油灯光亮，能看见周围的人的影子，但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聚焦视线。他把自己的全部jīng神和力气都拿去和疼痛做抗争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间，痛苦总算是暂时退去了。

    现在，他奄奄地瘫在那里，依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就象一个破旧的风箱。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了，仿佛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胳膊上酸胀的肌ròu还在阵阵地颤栗痉挛，那就因为他握着床单褥子过分用力的缘故……

    他缓缓地张开眼睛。

    这是一间大屋。壁上的灯龛里放着两盏油灯，灯心被人调nòng过，昏黄的光影让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昏暗朦胧。屋子里没什么摆设，只有一张桌案和几把鼓凳；也许以前有家俱，但是已经被人收走了。桌案上也有盏油灯，比豆粒还xiǎo的火头映出巴掌大的一圈黄晕。他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把还不是很清晰的视线转到另一边。那边是两扇窗户；大窗都敞开着；为了不让蚊子和秋虫飞进来，还挂上了细纱幔子。他能察觉到，他现在躺着的地方并不是火炕，而是一张竹榻；因为榻不够长，还特意摆了几把xiǎo木凳好让他的腿脚有个延展的地方。

    脚？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事情：刚才他在痛苦中挣扎的时候，好象有人使劲地压着他的腿不让他踢腾，难道说他的脚……

    他的目光立刻就朝自己的两只脚望过去！

    还好，脚都在！他的心头舒了一口气。但他马上就发现，右脚从脚趾到xiǎo腿半截都被人拿生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稳了稳神，带着一种慷慨就死般的悲壮心情，xiǎo心翼翼地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呵，也没有问题！只是脚踝那里酸疼得厉害，完全无法动作；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地方有máo病。他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看来，他坠马的时候，这只脚多半是没有及时甩开马镫，所以扭伤了踝。很xiǎo的xiǎomáo病呀！

    “督帅，你醒了？”一直站在竹榻边的段四xiǎo声地问他。

    商成点了下头，正要说话，那种攒针般的刺疼就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扰过来，蛮横地把他想说的话和想问的事通通挤撞到一边……

    等他又一次清醒过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坐在竹榻前守侯的不再是段四。屋里光线不好，急忙间他看不清这到底是谁，昏暗中只能望见一个矮墩墩的黑影，还有双xiǎo而jīng神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这可能是郭表，也可能是西mén胜。他们俩身材差不多，都是矮矮胖胖壮壮实实，还都长着一张很和气的圆脸，看起来就象是两个乡下财主。

    那人也瞧见他醒了，在他没有动弹前就急忙按住他，同时告诫说：“你别动！”

    他听出，这是西mén胜的声音。

    他问道：“我怎么了？”

    “千万不要动！”西mén胜再次严厉地警告说。走到桌边，拿过来一碗水，拿银匙搅着碗里的水说道，“你坠马了。那马惊了，拖着你跑了十几丈，最后冲进麦田里才停下来。”他端着碗过来，这才发现商成躺着根本没办法喝水。他把碗搁在一把xiǎo凳上，慢慢地扶着商成坐起来，又卷巴了一张薄被垫在他背后，再轻手轻脚地扶他仰靠在薄被上，端起碗说道：“这是蜂蜜水。一一你伤了头脑，脚踝也扭住了，大夫再三叮嘱说，你现在只能喝这个。”

    头也摔着了？商成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脑袋。

    令人庆幸的是，这次没有那种让人疼不yù生的痛楚，他很顺利就摸到自己的头上。

    他一下就楞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头上那些最最令他厌烦的长发，竟然被人剃了个jīng光！现在，他的头上除了稍微有点扎手的头发茬之外，一根头发都没有。不过，后脑的那块疼痛“发源地”，他还是谨慎地没有拿手去触及一一那种痛苦实在太煎熬了，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三年前在南关大营里经受的折磨，更糟糕的事情那次伤病所带来的结果一一他的眼疾就是那时落下的。这次坠马，难道还会留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屋子里很昏暗，西mén胜也瞧不清楚商成的脸sè蓦地变得异常灰败。但是他看见商成把手放到头上就再也落不下来，就解释说：“你坠马的当时就昏过去。我们不敢耽搁，赶紧把你带回来找大夫看。其间你也醒过几次，每次都是疼得luàn踢luà到这里，他的神情黯淡下来，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可我们和大夫都解了你的衣服看过，除了右脚踝狠扭了一下，别的地方哪里都没事；即便被马拖曳着跑了一段路，骨头和五脏也没落什么máo病。可你偏偏又一阵一阵疼得直发癫，只好把你的头发都剃光一一当时大夫担心，会不会是你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磕碰了一下，虽然没有外伤，但也可能是伤到了骨头和脑髓……”

    商成紧张地喉咙都有点发涩，哑着嗓子问：“那，我的头，我的头……”

    西mén胜苦笑了一下，说：“我们商量了一下。是我拿的主意，让人把你的头发剃光，再让大夫仔细查验……”他站起来朝商成深深一揖，说，“子达，对不住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担心你头上会不会隐着大máo病没显露出来，有máo发遮掩大夫也无法仔细寸验，所以便自作主张，不经你同意就教人剃光你的头发。我说过，这是我的主张，与旁人无关。后来大夫仔细验看过，没有内外伤……”他从靴腰里拔出一把xiǎo刀，揭了幞头握住发髻，正容说道，“是我顾虑多疑，才毁伤了你的孝始。这事我做得大谬，该当在你面前自请责罚。”说着就要拿刀去割自己的头发。

    商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赶紧说：“别……”他手一伸身子也跟着一动，就觉得脑后有如遭重缒猛击一般，眼前都黑了，吐着气就倒回去。

    段四一直守在mén外，西mén胜拔出刀来要自削头发时就有点发急，怕惊动商成才没抢进来。这时见商成因为劝阻西mén胜又象要陷入癫狂昏mí，哪里还顾得及其他，推开mén过来劈手就夺了西mén胜的刀，狠狠地瞪他一眼，急忙就去看商成的情形。

    商成摆了下手一一他不敢摇头一一眼睛望着西mén胜说：“你是为我好，我怎么可能怪罪你？”而且他早就不耐烦这样一头长发，只是一直没理由剃才不得已留着。现在好了，他以后有的是理由不用蓄发，再不用为洗了头头发却半天都还在滴水的事情cào心了。看来，坏事未必就不能变好事啊；就是代价大了点。

    他问西mén胜：“大夫说没说，我这头疼……”他顿了一下，疑神疑鬼地等着头疼发作。但它偏偏就是不发作。“……我这头疼是怎么回事？”

    段四抢先说道：“大夫说，可能是因为坠马引起眼疾复发，沉疴过猛让头疼的máo病也害得更厉害。”段四知道商成在害眼疾的同时，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疼病，连屹县的祝神医都没办法根除，只能借着一种丸yào的yào力压着眼疾不让它发作。“大夫还说，这段时间您哪里都不能去，也不能太劳乏，必须卧床静养，等眼疾不那么迅猛了，才能回燕州。回了燕州您也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每天从早到晚忙个不歇，得静下心来修养至少半年，不然很可能落下病根。最好再找人把眼疾也治一治。”西mén胜接着他的话说：“大夫替你诊断之后，我就发了八百里文书去上京，让兵部找几个有本事的太医过来替你看病；还发了八百里去屹县，让他们把那……那个神医火速送来。”

    “燕州那边……你们通知张绍没有？”

    西mén胜点了点头，说：“也通知他了。你的情形很不好，所以我想吧，这次出兵草原的事情，还须得从长计议。”说着就拿眼睛去看段四。段四迟疑了一下，回递一个眼sè，轻轻摇了下头。

    商成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睑思索了一下，问：“郭表在哪里？让他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他说！”

第十章（54）殇未央（中）

    看商成清醒过来还没说上两句话，马上就要见郭表，西门胜犹豫着说：“……要不，你再躺着歇一会？回头精神头好点，再见他？”

    商成晃了下头又急忙止住，吁着气说道：“不行，这事不能耽搁！”他现在想点头摇头都要受苦，脑袋里就象被人拿着一把针乱戳，注意力稍有凝聚就马上就被痛苦打断，更不要说去布置行军打仗。他不清楚这是病情严重时的表现还是头疼的老毛病刚刚开始复发，得趁着自己还能勉强克制痛苦时先把事情都安排妥当，把所有的事情都嘱托给郭表。他按捺着因为疼痛带来烦躁和对西门胜与段四拖拖拉拉磨蹭态度的不满，问道：“你们怎么还不去？”

    段四别过脸没吭声。

    西门胜踌躇了一下，咽着唾沫说：“老郭……他，他那什么……你坠马之后，我看他的情形不大对头，就，就……”

    “就怎么？”商成两道黢黑的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他在竹榻上一撑身坐起来，严厉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问道：“你们把郭表怎么了？”

    段四赶紧说：“没把他怎么样！”他扶着商成让他重新靠在薄被上，又扯了两件衣服卷巴好垫在他后颈窝里，说，“他是四品将军燕山大司马，我们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是这，咱们回来以后，他就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们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傻事，就让方督尉领了几个人一直陪着他。”

    商成带着一种惊讶的表情望了段四一眼，又看了西门胜一眼，半晌才说：“不至于吧？是马惊着了才把我摔下来，这和他有什么干系？”

    段四咂吧着干涩的嘴唇没吱声。商成坠马与郭表有什么干系？当然有大干系！督帅没出事那就算了；督帅要是出了事，有的是人去找郭表算帐！他借着回头取水碗的机会，很隐蔽地给西门胜递了眼神：机会有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的了！

    但西门胜还没开口，商成就说：“快去把郭表找来！”

    西门胜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商成一张紧绷绷的黑脸膛和耷拉下来的眼皮，一肚子的话全被逼回去。他咬着牙定立了一会，狠狠地跺了剁脚，长叹一口气，拔脚就去叫郭表。但他总归还是没能把话憋住，推门出去马上又走回来，带着很大的怨气问道：“你找郭表来想做什么？”

    商成沉默了一下，带着深沉的忧虑说道：“我这回躺下，怕是一时半会都不能好起来。可燕山卫的事情那么多，总得有个人出来领头处理。秋粮入库，赋税造册，征募民伕，进草原之前的种种筹备，粮草军械的输送，以及行军路线和各军各旅的调动布置，中原新开过来的队伍如何安顿，等等这些都需要有个人总揽规划。我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继续提督燕山，要离职养病。按朝廷惯例，现在应该由大司马郭表代替我出任提督。”

    西门胜耐着性子等他说完，立刻表态说：“这不行！郭奉仪不能当这个燕山提督！你身体不好要修养，那就修养便是；但提督的位置不能让！”

    不管西门胜说这番话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言辞中处处维护自己的赤诚情谊却是表露得清清楚楚。商成虽然不赞同他的看法，心头也是一片滚烫。他想，西门胜是位老军旅，要是能说服他，那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就容易办了。他指了指竹榻边，示意西门胜坐下来听自己解释。

    可是西门胜不坐，他鼓起眼睛望着商成，说：“子达，你看不透别人的坏心思也不愿意把人朝坏处想，这不怪你；你原本就是个忠义耿直人！可你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有些话有些事就不能不多留个心眼！你当郭奉仪真是来给你做大司马的？你以为朝廷派他来咱们燕山，就是为了领着一群鼻涕都没擦干净的小娃娃来学什么狗屁的军事？扯他奶奶的淡！咱们燕山三军里成百上千的年青将校，其中读书认字的也不在少数，谁不能学军事，非得千里迢迢从上京派人来？禁军里那些人的下作手段，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他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都溅到商成脸上。段四去拉他想教他小声一点，被他一振胳膊摔开。“别人一直都以为我是萧坚的爱将，我既没直承也没否认。不错，我是跟着萧老帅打过几仗，也是在他手底下升的将军衔。可我一个将军却在相州做兵马使一干就是六年，他们怎么都看不见？这就是爱将该当做的差事么？我真是萧坚的爱将，他进草原打突竭茨，还能不带上我？一一话扯远了，不说这个。子达，我可是告诉你，郭表来咱们燕山，可不是给你做大司马替你分忧解愁的，他是来寻机会要夺你的权！我敢说，郭表身上现在就揣着朝廷和兵部写给他的任命文书！”

    段四也在旁边说：“督帅，西门将军说的都是真事。郭表要没存着坏心思，五月里战事结束学军事的那些人都回去了，他做什么还死赖在咱们燕山卫？眼下瞧出他狼子野心的人有不少，都是因为您待他亲厚才没把他怎么样；不然早就使法子教他滚蛋了！”

    商成愕然地看着两个朋友兼部属。病痛的折磨让他很难集中精神去思考，他不知道该对两个朋友如何解释这件事。郭表来燕山卫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他在去年底接到兵部那通公文时就很清楚。但他并没因此而抱怨兵部和宰相公廨对他的不信任。兵者国之大事，上京不可能不慎重，而他商成在战争领域里又是个实打实的新手，朝廷必然会深有疑虑，所以派个人来作候补预备收拾残破局面，这是非常合理的安排，他能理解，也能接受。他不仅不抱怨上京方面如此安排，事实上，他还很感激宰相公廨和兵部：一来是感激他们的信任一一至少他们没有置疑他的能力而另派个什么人来燕山取代他，同时也没在作战方略指手画脚；二来是感激他们派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郭表。他和郭表最～好a彼此也算熟悉，私谊也不错，两个人能够很好地相处共事；而且郭表这人脾气好善于藏拙，一举一动很有分寸，从不到处瞎掺合，这也教让他省了不少心……

    他不说话，段四和西门胜就以为他是自己的话所打动。于是西门胜趁热打铁说道：“子达，这燕山提督的位置咱们不能让！你想想，天下就只有五个卫镇，提督座也就只有这么五个；可三品以上的柱国上柱国咱们大赵有多少？少说也有二三十。刨却那些袭爵的世勋和挂名的宗室，能带兵能打仗的也有十几二十个。僧多粥少，你不让都有人拿两只通红的眼睛盯着，你要让，他们还不得象狼一样扑上来？嘿，就是郭表来燕山这事，之前也必然在兵部里争打得头破血流。他要不是萧坚的头号心腹，要不是有个鄱阳侯做泰山，就凭他一个四品的宣威将军，能来做燕山大司马？”

    段四也说：“督帅，您就是再豁达爽直，不情愿和他们计较，您也不能让出这个燕山提督的位置！您想想，您要不在位置上，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商成诧异地看了段四一眼。他不太明白段四的话。他有伤做不了燕山提督，朝廷自然会另外安排人来／西门胜正五品将军，段四从七品校尉，都是中高级军官，自己不再是提督，他们的勋衔职务不可能有多少变化吧？顶多就是段四再也做不成提督府副尉，分派去下面带兵而已一一这不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段四被商成一句话噎得出不了声。他跟着商成身边只是想多学点东西。他要是想下去带兵，年初就有大把的机会，何至于现在还是个侍卫头领？

    西门胜拍着大腿一个劲地叹气：“我的好督帅哟，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看商成到现在都还没想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他急出了一头的细毛白汗。可是他该怎么说呢？话不能说重，说重了怕惹商成恼怒，出个好歹他就只能去撞墙；但说轻了也不行，要是商燕山不能掌握其中的轻重，那和没说其实是一样……他在原地兜了两个圈，索性把心一横，说道：

    “督帅，有些事不知道您想过没有？”

    “什么事？”商成问。

    西门胜喘了几口气，坐到商成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生产，低沉下口气很郑重地说道：“……自东元五年以来，禁军卫军中就是两大派系。一是萧老帅，再就是老烈火杨度。过去十多年里晋升的将校，十有六七就是出自他们俩的门下，军中重要的职缺也是他们俩的人在轮流把持。吃军粮的要不是他们俩的人，想朝上走一步都很难。这事直到去年才有所改变。从去年末到今年夏天，军中新获晋升任命的将领十有七八都是咱们燕山卫的人。当然，这和咱们与突竭茨频繁作战连续取胜有关联，但各卫各军所有晋升将校中，有的是凭关系，有的是熬资历，只有咱们的人都是依仗实打实的军功……”

    商成皱了下眉头。西门胜这话说得有点过份。燕山卫的人都是因为军功所以有晋职升迁？这怎么可能！至少他就知道好几个人的晋升不是靠着功劳簿。比如眼前的段四，就是他大笔一挥，直接由从八品攉拔到从七品……

    但西门胜说的基本上都符合事实，所以他也就没有出言反对。

    “咱们燕山建卫晚，和另外四卫并肩的时间不长，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西门胜继续说道，“但那是之前的燕山卫，绝不能和眼下的燕山卫等同！如今咱们燕山悍勇之将如云，机敏果敢善谋能断者层出，假以时日，必然能和别人一较长短！一一督帅，萧老帅他们已经老了。萧老帅今年已经是六十有四；杨度的资历虽然比他浅功劳似乎也不及他，但岁数却比他还长两岁。等他们俩一去，两边都没有能扛旗领军的人物，军中还有谁能掩咱们燕山一系的锋芒？”说完，就拿眼睛去望商成。

    商成头疼烦躁，也不想多花心思去琢磨西门胜的一大堆话，直截就问他：“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门胜怔了怔，说：“……您不能让这个提督给郭表，找个由头让他回上京。接下来这场仗咱们也不打了。您有伤在身，这仗打不了！再请您立刻知会张绍，让他重新筹划部署，在端燕枋三州所在囤积大军，其余各要地关隘层层设防；再在燕州预留三至四个骑旅作为接应，自然是有备无患！”这是他和段四紧急磋商出来的万全之策。按这个方略，哪怕燕山打到稀烂，也和商成关系不大一一大赵过去数十年间一直就是如此对付突竭茨，也没听说追究过谁的责任；卫镇大将只要不是畏战避战望风而逃，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第十章（55）殇未央（下）

    商成耐着性子听西门胜把话说完。虽然西门胜是真心实意地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着想，但他的心头还是很不痛快。特别是西门胜口口声声提到的燕山一系，听起来更是格外的刺耳。

    燕山系，燕山系，到处都有人和他说什么“燕山系”！最近一段时间，他总能听到听到这个话；特别是春季作战大军撤回燕山之后，提这事的人就越来越多。不仅卫军里有人这样说，这趟去上京时遇见的萧坚和徐侍郎他们也在和他说什么“你们燕山”，即便没有在话里直接点明，但意思却很明显一一燕山卫已经自成一系。可问题是，哪里有个什么燕山系？萧坚是开国公上柱国，杨度也是开国公上柱国，两个人都是一生戎马战功无数，赏识提拔的将领更是不知有多少，其中有不少人如今也是军中大将手握重柄，说他们俩各成一系还勉强有点道理。可反过来再看看所谓的燕山系都有什么？除了郭表，眼下全卫镇四品以上的将军只有三个，他、张绍和西门胜；卫军上下除了张绍有个开国子的封爵，别的人都是光杆子司令；就是他这个所谓的燕山系扛鼎人物，既不是国公也不是柱国，更不是上柱国，就是个四品宣威将军，还没有任何的封爵，连提督都是个假职，他拿什么去引领军中一系？他甚至不无好笑地想，在燕山卫军里，邵川霍士其未获晋升之前，燕山籍的军官里位列将军就只有他一个人，难道这也能叫作燕山系？现在就连文官中也有人提什么“咱们燕山一脉”。他就不明白，在乔准之前，全卫镇没有一个燕山籍贯的七品以上州府官员，这燕山一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想耗费精力和西门胜讨论什么燕山系，就解释说：“我的眼疾这回来得势头很猛，怕是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多半不能署理军务政务，必须把位置让出来……”

    “不行！”西门胜和段四一齐摇头。西门胜说：“你养病也不用把位置让出来！这事有先例。远的事例不题一一四年前，陇西的严固严老帅因为贪嘴惹了肠绞的毛病，卧床七八个月不能理事，他也没缴印让出提督座。朝廷听说消息，除了派太医送药，还不是一声都没吭。”

    商成咧了咧嘴。严固本身就是安国公上柱国，还有个嫡亲妹妹封着贵妃，他能和人家比较？再说，陇西卫北拒草原西连诸胡南抵吐蕃，辖区纵贯数千里，驻有十军另十七个旅，总兵力接近二十万，当之无愧的大赵第一卫镇，燕山卫就巴掌大地方三四万人马，拿什么去和人家比较？

    “陇西再大兵马再多，你和严老帅不都一样是提督？”西门胜争辩道。他看商成还没改主意的想法，不死心还想继续劝解，“管它大小多少，既然严老帅能不自请离职，那就是个先例，咱们循着事例道理来，就没人能拿咱们的短……”

    商成不耐烦再听下去，挥了下手说：“这事回头说。你赶紧去把郭表叫来，我要和他说点事。别人就不用叫了，让他们都先回去，不能为了我耽搁公事。”又特点嘱咐说，“你和郭表一起来，我有点想法需要你一同参酌。”

    他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西门胜也只能无奈地去找郭表。

    郭表就在隔壁院子里，听说商成人已经清醒马上就要见他，立刻就赶过来。刚刚进门便双手一抱在额前握拳，右膝已经屈下去……

    他这是要行军中的谒见大礼。段四和西门胜都是一脸木然视若不见，商成却急忙撑起来想要制止一一他和郭表是一样的勋衔，职务也只差半级，论军中资历郭表更是远远在他之上，他怎么敢受郭表如此的礼节？心头一急，胳膊上的劲便使得有点猛，霎那时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耳畔也是一阵轰鸣……

    他半晌才缓过力气，定睛再看时，郭表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单跪在门边；段四在榻前西门胜在门外，都是双目平视面无表情。他知道，他们俩还对郭表“觊觎”提督座的事情梗梗于怀，默默地叹了口气，说：“老郭，这事不怪你。一一段校尉，去把老郭搀起来。”

    段四一直就是他的贴身侍卫，对他的脾气秉性再清楚不过，听他现在连姓带职务地一起称呼自己，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是不善，显然心头已经怒极马上就要发火。他不敢犯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与被商成拿目光逼视着的西门胜一道，一左一右把郭表拉起来。

    商成示意段四将两把鼓凳摆到竹榻旁边，说道：“老郭，你坐，我有点事情要和你商谈。一一西门，你也坐。”等段四退出屋再掩上门，他才拿张湿漉漉的药绵捂着眼睛说道，“我这回眼疾发作得很猛，还犯了头疼的老毛病，短时间里怕是不能署理公事。是这，我现在这模样已经不能再署理燕山卫的大小事情，所以我准备离职修养一段时间。”

    西门胜刚才把好话说尽也没能打消商成的愚蠢念头，既恼商成不通道理油盐不进，又恨他一意孤行的执拗脾气，现下再听他说什么离职养病，索性也就懒得开腔，坐在凳上两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不说话。

    郭表也没说话。他现在的神智还有点恍惚，完全没有留意到商成在说什么；他还沉浸在对自己的谴责和对战友的愧疚之中。商成并不只是他的战友和朋友，也不只是他的上司和同僚，商成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两年前从莫干突围时，他和队伍被突竭茨人冲散，当时要不是商成带着已经突围出去的将士再返身杀回来，他多半就得死在黑水河畔。但商成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件事，一起做事的时候也是摆事实说道理，该争就争该吵就吵，急了也和他红脸振嗓门，但却从不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恩人的面孔，就是两个人私下说话玩笑，商成也不拿这个事当话题。别人如此待自己，可自己呢？他郭表郭奉仪，又是如何对待商成的？是，他来燕山做这大司马是身不由己，为商成出兵“押阵”也是公看书}就来ｏ事不能宣扬也无法推诿，可他敢拍胸脯说，他在这事上就没有一点的私心？还有今年商成坠马，说穿了也是他的过错。大宛马口轻，只是匹三岁马，还没完全作练出来，他事先就该提醒商成一声要当心，或者干脆就不让他骑，为什么偏偏见了那匹天马就把这事给忘到脑后……

    商成见郭表的神情象是有点魂不归舍，就问他：“老郭，你怎么看？”

    郭表这才清醒一些。他支吾了两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打算离职修养一段……”

    商成话还没说完，郭表就立刻打断他：“这不行！”他的圆胖脸胀得通红发紫，急急地说道，“宁可这回不出兵，你也不能辞了提督！眼下的燕山卫，绝不能少了你！”

    西门胜斜着眼睛乜了郭表一眼，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少他奶奶地在这里装好人了，谁还不知道你姓郭的想做提督都要想疯了？还算你有急智，知晓这时候该说什么。要是敢说一句商子达你还是离职养病的好，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带兵打仗的事！到时候燕山三军一起鼓噪，任凭你是萧坚心腹鄱阳侯女婿，也得扒下这身将军袍服回家去种田一一不然就安抚不住将士们的心！

    商成扭曲着脸膛吁了几口气，低沉着声音说：“我这病我自己清楚，平日里全靠猛药压着，这回突然爆发起来，怕是什么药都压不下去，只能安心修养。”他让西门胜把水递给自己，但没有多喝，只饮了一小口润润干涩得直冒火的喉咙，又说，“这次作战的事也不能停。老话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眼下也是这种局面。只不过，只不过……”他一下仰倒在竹榻上，紧闭着眼睛使劲地喘粗气。看西门胜跳起来就要喊人，勉强摆了摆手，声音细微得就象蚊子在耳朵边哼哼一样：“不，不用了……马上就，就好……”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西门胜迟疑着从门口再走回来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商成脸上痛苦的表情就已经见了缓和。他拿起丢在胸前的药帕，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努力让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说：“你们看见了，就我这副模样，提督是肯定做不成了。”

    西门胜黑着个脸不吭气。

    郭表诚恳地看着商成，说：“提督不要辞。你先养着。这回咱们让着东庐谷王，在家里坐等他上门。回头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去找他把新帐老帐一同算清楚。”

    商成缓缓地摇了下头：“箭在弦上不能不发。这次作战，咱们的筹备已经进行了半个多月，现在想停也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张绍他们估计东庐谷王最早在八月中旬就会动手，咱们现在就算想修改方略重新布置全面防御和纵深防御，也没有那个时间。我不能去燕东，作战的目标就要变一下：燕中方向打到鹿河就可以，最多打到莫干，调动东庐谷王回师就算大功告成；燕东以防御为主，在确定突竭茨主力西去之后，可以袭扰一下山左四部。我叫你们来，就是这个想法。你们俩有什么看法，也说说。”

    西门胜和郭表都是一楞。他们还以为商成还要坚持辞却提督的职务，都憋着一股劲要力劝他打消念头，哪知道商成再开口时提也没提离职的事，登时让两个人都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包上的感觉。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郭表职衔高，正要顺着商成的思路说两句想法，就听商成又说道：“遭娘的！光顾扯军务了，竟然忘记件大事。我头疼没法写字……老郭，等下你就替我写份文书给兵部和宰相公廨，说明一下我现在的情况。另外再在上面注明一件事，就说我举荐你出任燕山提督。”他拿药帕遮住没有眼睑的右眼，揉着太阳穴说，“这事就这样定了。你们都别和我争；我现在是个病人，没法和你们比声音大。你们也不要下去说小话乱嘈嘈，当心把我气出个好歹来。西门，回头……回头你写几封信，把我说的这些话都告诉孙奂孙仲山他们，还有张绍和陆寄他们，也写封信过去。”

    他这样一说，窝了一肚皮火气的西门胜和堵了满腔子肺腑话的郭表，谁都不敢再说什么。商成现在的情形他们都看在眼里，就是个病到一句话都要截成几段来讲的人，要是哪句话没说好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旁人的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但郭表还是有话要说。他不能做这个燕山提督。他要是坐上那个位置，他这辈子就完了一一“辜恩负义”的风评是绝对跑不了的，燕山上下也不会有谁会拿正眼看他，就算最后他灰溜溜地跑回上京，他也得在别人的白眼和鄙夷之中过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建议说：“要不，咱们请朝廷派个大将来提督燕山？老烈火杨度怎么样？他能打巧仗，也敢打恶仗，他来了的话，燕东给东庐谷王摆下的圈套说不定还能派用场……”他忽然煞住嘴。这话怎么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呢？原方略里带大军去打黑水城就是他；杨度打白澜河谷而他去打黑水城，怎么看都是杨度在为他做嫁衣。这话一说出来，他就会被人看作是贪功冒进的得志小人。可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把话收回去。他很有点后悔。唉，他的本意是商成早前制订的方略非常诡谲，不是预先知道内情的话，任凭什么样的大将名将碰上都得栽个大跟头，就这样轻言放弃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没有想错，西门胜确实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这个贪图功劳的小人！西门胜很有点鄙夷地瞪了郭表一眼，然后满眼热切地望着商成。他现在很看不起郭表的为人，却很支持郭表的看法一一秋季作战的方略那么好，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呢？他乍听说那方略时，兴奋得一宿都没能睡着觉。他觉得，按督帅的设计，必然能教突竭茨吃个天大的亏！就是因为这方略太好，所以他才觉得特别委屈和愤懑一一上回别人在草原上抢东西捞功劳时，他就眼巴巴地守在枋州，凭什么这回又是别人吃得满嘴流油，他却依旧在枋州闲着喝风？

    商成闭着眼睛慢慢地给他们作解释：“让杨度来，时间上赶不及。咱们报到上京，上京再批准了递回来，一来一回光在路上就得耽搁七八天。要是请杨烈火来坐镇，这个时间还得再加上四五天。这回咱们燕山要吃的肉太大太肥，眼馋的人不少，他们不可能让杨度一个人吞下，等他们把哪些人该来哪些人不该来分派好，这边都该动手了。再说，让杨度来燕山，他带不带自己的子弟兵过来？带兵过来的话时间就拖得更长；不带兵过来，燕山的兵愿不愿意受他的节制听不听他的指挥？这些都得考虑……”

    郭表和西门胜顿时就有点傻眼。他们俩刚才都觉得放弃这次作战实在是太可惜了，居然谁都没顾上考虑这些非常关键的问题。

    郭表拧着眉头思索半天，最终还是拿定主意，问道：“督帅，燕山提督的位置，我坐了。但我想请教个事情：假若我还是想打这一仗的话，现在该怎么措置？”

    西门胜这回没再瞪郭表。这也是一个他想问的问题。当然，他更想问的是，能不能把他从枋州这里放出去，让他也去咬上一大口肥肉？

    商成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他看上去就象是睡着了一样。但郭表和西门胜都清楚，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在深入地思考。这从他不时痉挛抽搐的脸颊还有时而紧绷时而松弛的两条胳膊上也能看出来。他们不想使他陷入如此的痛苦，但他们同样不能放弃眼前的机会。不管是对他们个人来说，还是对所谓的燕山系来说，再或者是对燕山卫甚至是对整个大赵来说，这一仗都实在是太重要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商成都没说一句话。

    郭表和西门胜坐在鼓凳上一动不动，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搅扰到他。他们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又是烦躁和焦虑地等待着。

    终于，商成说话了。

    “实在要打的话，让孙仲山打白澜河谷吧。西门去燕东坐镇，枋州这里就交给我来守。”他疲惫不堪地说。

    西门胜大喜。不过他还是很关心地问，商成坐镇这边，身体能不能受得了煎熬？

    “我现在这情形，不能领军作战，不过守个城池大概还能成事。”商成说。

    但郭表有不同的看法。他决定，让孙仲山带孙奂去打鹿河与莫干，他自己去打白澜河谷。他做出这个决定，也有他的理由：“说到打胜仗，我承认仲山是比我厉害。但论到打败仗和撤退，我比仲山有经验。白澜河谷这仗打胜容易打败难，全军撤退还要诱使东庐谷王衔尾追击就更难，所以只能是我去。”

    他坚持自己去打白澜河谷，商成也无法劝阻，只好叮嘱他，去的时候带上郑七的那个骑旅。他想，郑七虽然偶尔有点冲动，但打仗时很爱动脑子，关键时候也能下决心，说不定能帮点忙。同时这个骑旅也是燕山卫的一支主力旅，战斗力有保证，即便郭表不幸被东庐谷王缠住，他们也能护着他杀出条血路突围……

第十章（56）客人

    郭表同意暂时接替商成署理燕山，也愿意接收燕山提督的举荐，但他同时也再三表示，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他并没有留在燕山的长久打算；一俟商成的伤病有所好转，他就会立刻把职务都jiāo还给商成。)

    他的这种态度无疑使他赢得了周围人的好感。至少他说出这番话之后，段四就再没有对他冷眉冷眼；西mén胜在给其他人的私信与公文里，也多少替他说了几句好话。

    郭表没有立刻离开枋州。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商成的竹榻前。只要商成的情形看起来不那么糟糕，头脑也比较清醒，他便会虚心地请教商成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全和下月就要展开的秋季战役有关，有的是关于端州方向防御策略，有的是燕中进军鹿河莫干时如何展开推进，也有些问题涉及到假若这次作战失利的话，该如何确保燕山的安全和尽量减少损失……当然，这其中更多的是出兵白澜河谷时可能遭遇到的种种战场变化，以及对应这些变化的种种方案。

    三天后，即将去端州负责燕东防御的西mén胜把左军的大xiǎo事务都嘱咐jiāo代停当，便催促着郭表一同出发赶路。

    此时已是七月十三，离留镇大军出动还不到半个月，即便郭表依然觉得有一肚皮的事情没来得及请教，却再也无法耽搁，和商成道个别，带上提督的印鉴令旗天子剑就和西mén胜匆匆奔东去了。

    他们一走，燕东的防务就落在商成肩膀上。不过，西mén胜是老军务，野战攻坚的本事或有不足，但经营防守却很有一套办法。左军的兵力虽然单薄，但看他留下来的文书草略，枋州方向的各处寨堡关隘依旧布置得颇有章法。再加到任不及两月的左军司马督尉也是个jīng明干练的人；商成伤病不能理事，他就把军中的大xiǎo事情通通包揽过去，不让营旅间的日常繁琐杂务来搅烦商成安心静养。

    枋州府衙和附近几个县的官员听说消息，都先后来探望过商成的病情。虽然段四和这些人打过招呼，不要把商成在这里修养的消息传扬出去，但人多嘴杂，不知道是谁多说了两句话，还是把事情漏了出去。商成在去年曾先后三次来过枋州，认识了不少人，现在这些人听说提督大将军又来了枋州，即刻便备下厚礼来投贴拜谒。这些人当中，不少都是当地的名流士绅与读书人，怠慢了谁都不好，商成不得不忍着痛一一地都见上一面，问问土地里的收成，谈谈买卖上的辛苦，听听读书考功名的艰难，再说上几句暖心的熨帖话……一连三四天，每天来探望拜访商成的人都是络绎不绝。他本来是打算这里修养，谁知道眼下却得不到片刻的休息，结果没几天病情就变得愈加地严重。段四连忙下令，除紧急军情之外谁都不许来打搅，可依然挡不住想和提督攀jiāo情套近乎的人；他们总能找出mén道溜进来。直到段四发狠调来一哨卫军，把商成住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才总算清净下来。对一个病人来说，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修养，既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

    西mén胜请来替商成看病抓yào的两位大夫，都是枋州城里有名的好医生。但他们为商成一连看了十多天的病，yào方也换了三四付，可商成的病情却没什么起sè。不仅没有起sè，还因为两位大夫一致认为祝代chūn祝神医为他特制的丸yào是伤本元的虎狼yào，所以不许他继续服用，因此，商成的病情不单没有减轻，实际上还有所加重。

    好在他脚踝上的外伤倒是好得很快。前天把敷涂的yào膏剥洗之后，枋州地面最好的跌打大夫握着他的脚踝转了几下便自豪地宣布，他以后可以自如地行走，什么奔跑骑马都不在话下；总而言之，他的腿脚就和没坠马之前一样的利索。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他现在还是不能离开枋州。

    除了他要留下来镇守燕东之外，身体状况也阻碍他作长途跋涉。连续服用了十几天的汤yào，他头疼的máo病越来越厉害。才坠马那阵，疼痛是间隔一段时间才发作一次，现在几乎是随时随地都在伴随着他。最初的疼痛来势凶猛，就象天崩地裂一般，令他很快就经熬不住而陷入昏mí；现在的疼痛就象脑袋里钻进了几支人马，拿着尖锐的长针，在他头上不时地东戳一下西刺一下，教他烦不胜烦。有时几个地方同时生疼，闹得他头痛yù裂，神智却偏偏又是无比的清醒，更是让他烦躁得看见什么都要冒火气。有时候他实在熬不住痛苦，就在庭院里luàn走，拿拳头使劲地砸那棵桂花树，即便拳头让树皮磕出血，他还是不肯罢手一一这看得见的痛苦总比看不见的痛苦强！他宁可把手指关节砸得皮开ròu烂，也不愿意去经受头疼的煎熬！

    现在，他疲倦地仰坐在竹榻上，拿绵帕一一大夫也不让他再用同样是祝神医处方的yào帕一一压着酸涩的右眼，闭着眼睛养神。

    秋日晌后的阳光，透过窗上的细纱，懒洋洋地撒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头脑里还在阵阵地刺痛，依然能感到在头顶或者右颅侧的某个地方，有人正拿着凿子想在他的骨头上打个dòng；凿子的每一次撞击都使他半边头脑发麻，连带着大半张脸颊也变得麻木起来。但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状况了。就在半刻之前，他还被头疼折磨得恨不能拿把刀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mén外，两个大夫又一次因为对病情和方子的不同看法而xiǎo声地争论起来。段四怕惊扰到商成休息，就在旁边说好话作劝解。但两位大夫也不是平常人，他们连提督大人推崇备至的祝神医开出的yào方都是说停用就停用，他这个提督衙mén副尉显然就更不够分量。他们根本不理会团团luàn转的段副尉，只顾自己争论，而且越说越声音越大。看来，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是在提督府的议事厅里还是在这间堂房外，说话的声音大xiǎo，往往是和掌握的真理有多少成正比。说话的声音越大，当然就彰示着自己手里的真理越多；把握的真理越多，当然就更有理由让别人遵从自己的意愿……

    商成不想去劝阻两位大夫，让他们别吵。他也没有力气去做这件事。

    他也不愿意去劝阻他们。他甚至还觉得段四有点多事。他们想吵架，那就让他们吵去；管他们做甚事哩！反正屹县那边的文书上的说得清楚明白，祝神医已经出发上路好些天了。

    绝大多数长期受同一种病折磨的人，通常都会对某一种yào物或者某一位医生抱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信任，而对其他的yào物或者大夫保持着一种警惕的观望态度。商成的情形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他对yào物倒是没有什么依赖xìng一一很难想象有人会喜欢那种腥臭难闻的丸yào，但他对祝神医本人却有一种近乎mí信般的信赖。尤其是他吃这两位枋州大夫的yào，越吃máo病就越深沉，不是还有点理智的话，他早就想把一肚皮的火气都发作出来！

    他在竹榻上挪动了一下，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róu着太阳xùe低头默想：唉，盘算日程，祝神医就该在这一两天里到枋州，怎还见不到人呢？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耽搁了吧？

    段四进来说，枋州的知府和推官想见他。

    “不见！”商成很不耐烦地说。他现在让头疼煎熬得直想提刀子砍人，谁有耐心听他们说那些上不挨天下不沾地的空泛话？

    “他们说，有桩重要的公务，想听您当面的指点。”段四说。

    粗话都在商成舌尖上打转了，但最终还是被他忍了下去。他沉默了半晌，问道：“什么重要公务？”

    段四靠近两步，俯下身低声说道：“枋州府抓住个做青盐马匹买卖的突竭茨人……”

    商成狠狠地瞪了段四一眼。地方上抓了个走私贩子，该没收就没收，该chōu鞭子服苦役就chōu鞭子服苦役，比芝麻还xiǎo的事情，你还要拿来打搅我？

    “屈知府说，那家伙自称是完奴儿部的，是受他们汗王的密令来枋州拿马匹换青盐。”

    商成本来没jīng打采的眼睛陡然就眯成一条缝。

    一直以来，他都相信突竭茨内部绝对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这个想法就一直埋在心头没有公开。今年chūn夏间在草原上作战时，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放着眼前的枋州不打，宁可舍近求远趋驰八百里去救援莫干，似乎也能佐证他的设想。但他还是拿不出确凿详实的第一手材料来证明，这两个部族和东庐谷王面和心离……他思索了一会，说：“那家伙的身份，能确定么？”

    段四摇了摇头。这事他也问过，枋州知府和推官都无法确认那人的身份，也不敢相信那人的话；但他们也不敢不拿它当回事，所以就跑来找商成讨主意。

    “那他们凭什么就相信那人是完奴儿汗王的亲信？”

    “他们也不信。但那家伙说话的口气很大，说愿意拿金砂、马匹或者牛羊出来换盐巴和茶叶。要是能与他们粮食yào材还有布匹的话，他们可以出大价钱。”段四说。

    “那家伙没说要不要生铁和铁器？”商成皱起眉头问道。

    “没说。”段四很笃定地说道。他也特地指出了铁器，但知府和推官都说，那人从头到尾压根就没一句话一个字提到过要买生铁或者铁器。

    商成想了想，马上就做出了决定：“告诉屈知府他们，盐巴茶叶可以换给他们一些！但不管是盐巴还是茶叶，他要十驮，至多给他一驮。至于别的东西，一颗米一存布都不准！”顿了顿，他又补充说，“这事屈知府他们不能出面，让他们回衙mén找个能说会道的jīng明人出来，让他和那家伙打jiāo道。还有，记得告诉屈知府，和那家伙打jiāo道的时候，不用忌惮这桩买卖做不成，一定要朝死里压价钱！但要告诉咱们派去的人，一定要和那个完奴儿汗王的亲信把私人关系搞好，他想要什么就送他什么，他想不到的咱们也送！而且，所有的花销都从宽里打算，支出也都从左军帐簿上走。！”

    段四笑道：“您这样安排，屈知府他们可是要沾不少的油水。”

    “该让人沾油水的时候，就不能让人还吃素。放心，屈知府他们心里有数，不会张着嘴巴想一口就吃成胖子。”商成也笑了。他又说，“别忘记和屈知府他们说，这事将来要是有了什么眉目，功劳簿上他们必然是头一份。一一他们心里自然也就有了掂量。”

    段四出去没多久，就又转回来。这回他还领着三个人。

    是月儿和二丫，还有祝神医……

第十章（57）银针术

    时令很快就走到了白露。

    现在，一年中最紧张最忙碌的收获季节已经过去，枋州城的街面上也逐渐出现乡下人。这些人一般都戴着黑幞头，穿着花花绿绿的绸布衫子，脚上也蹬着皮子做的矮靴，走路时都故意作出一副庄重沉稳的模样，说话时还时不时蹦出一两个文绉绉的古辞，但是真正的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就是乡下来的土财主。这些自以为体面的乡下人赶着马车或者牛车，拉着一车车种出来又吃不完的剩余粮食在衙mén或者粮商那里换成或多或少的制钱，然后肩膀上挂着哗啦啦响的肮脏褡裢，在大大xiǎoxiǎo的酒肆饭馆里进进出出，一个个吃喝得满脸放红光；吃完一抹嘴，再给家里大人娃娃扯上几尺绸缎布料称几斤粘着芝麻的麻糖，就三一群俩一伙地吆喝着牲畜拉车回家。不少人喝多了霍氏白酒，车还没出城便四仰八岔地躺在车上呼呼大睡，扑鼾拉扯得就象打雷一样响亮……

    白露以后，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雨水不仅带走了燥热的暑气，也dàng涤了空气里的尘埃；天气一下就变得凉爽起来。

    夜里的一场秋雨，簌簌啦啦地一直飘洒到第二天上午。

    快到晌午的时候，雨住了。但天没有马上放晴，厚厚的灰云还布满整个天空。太阳被云层遮挡住，在云团上映shè出一块苍白的光斑。庭院里那棵桂花树上到处都挂着一簇簇金黄sè的桂花串，空气里弥漫着令人陶醉的馥郁花香。一群草雀在树下的泥地里蹦来跳去；它们一边扑抢啄食着被雨水打落的桂花耔，一边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商成穿了件长袖子布衫，挺着腰坐在滴水檐下的一张条凳上，让祝神医在他头上扎银针。两位从京城专程赶来为他治病的太医，昨天傍晚才赶到。因为商成只相信祝神医的医术，所以这里暂时就没他们什么事，便在一旁替祝神医打打下手，顺便也看他的用针。至于先前那两位枋州本地的大夫，在祝代chūn赶来的当天，商成就一人赠了十两官银礼送走了。

    祝神医在商成的额角边紧邻着太阳xùe的地方斜着又下了一针，松开绷紧额角皮肤的左手，右手捻着针尾轻轻转了几下，对两位同行说：“当年先父授我用针之法时曾反复叮嘱，此处用针，深不得过分三，浅不能不及七厘，用针取度当因人因情因时而各异。大将军头疼晕眩，耳鸣似鼓，我就取在分一，两位大家以为对否？”

    两个京里来的太医，一个jīng通外科青红伤，一个擅长调治yīn阳表里，但对用针之术都是泛泛，说不上jīng通。祝代chūn嘴上说的“下针一分取针势疾劲缓”的道理，他们都知道，但他运针的手法便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个就里，更别说祝代chūn不用手掌手指丈量取xùe，一头和他们说话，一头还在燕山提督额头眼眶脸颊颈项各处下针……两个人在脸上挤出点笑容。唉，这个乡下野郎中的胆子也太大了！要知道，他现在的病人可不是什么下苦人庄稼汉，而是燕山提督四品上将，这要是一个不留意扎出个好歹，是算他的还是算他们俩的？到时候怕是连个说辞讲理的地方都寻不到！

    趁着祝代chūn转身取针的时节，两个人悄悄地对望一眼，都是撇嘴摇头默默叹气。没办法，谁让商燕山最信这个人呢？

    祝代chūn又在xiǎo银盒里绵帕上取下一根银针，先拿块才浸过白酒的湿帕把银针仔细地抹了一遍。一个太医连忙把新开的葫芦里的霍氏白酒倾倒在一个坦肚碟里，拿明火一燎，碟沿上立刻腾起一簇蓝白sè火焰。祝代chūn把针在火焰里来回dàng了几回，又用蘸过酒的手帕擦一回，再用干净的生布拭过，这才把银针扎在商成的左耳下一寸三分处。

    这一针扎好之后，他在丫鬟端来的铜盆里洗过手，坐到mén边的xiǎo桌旁，端起茶汤呷了一口。

    两位太医看得是莫名其妙。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最后一针落针的地方既不是什么xùe位，也不是气血凝结无法贯穿所在，这边塞的野郎中却偏偏在这里扎一针，其中有什么玄奥？

    尽管心头纳闷狐疑，不过，他们却没有说话。这种事不能问，更不能打听。不管是真心讨教还是假意请教，都是一种非常失礼的事情。传世的医家，有的jīng湛外科，有的善医xiǎo儿，有的长于妇科，有的能制各种伤yào，总之，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方秘诀，有些东西甚至除了长房的嫡亲长子长孙之外，谁都不会告诉也不能知晓；所以医家从来不说什么敝帚自珍的话，胡luàn打听更是最大的忌讳。

    两位太医也洗了手，站在旁查看商成的神情气sè，看了一刻，见似乎没有什么事，就也放了心，也坐到桌边端盏喝水。

    他们坐下来，祝代chūn却又站起来。

    他踱到商成身边，把银针挨着个轻轻地捻着转了一下，又从自己的yào囊里取来一个xiǎo木盒，打开盖，拇指食指拈出一些焦黄枯干的东西，蘸点唾沫捻成团，仔细地团在商成额顶的一根银针的针尾上。

    这一下，两位太医就更看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太医心眼多，借着观察商成耳后两个部位用针之后的状况如何，俯下身悄悄地嗅了一下那团黄草样的yào材；可那yào材没气没味的，怎么都分辨不出祝代chūn在针尾上加的到底是什么yào。

    祝代chūn给银针加yào也不是每一针都加。商成头上脸上肩头脊背和两条手臂上下被他用了二十多针，他也只是在其中的七八针上加了新yào。他加完yào，又拿纸做了个纸捻，在油灯上取了火，便依次把新加上的yào都点燃。两位太医连出声阻止都没来得及，那比xiǎo指甲盖还xiǎo几分的一团不知道用什么稀世yào材jīng心粹炼而成的yào材，才飘起一缕青烟，就在转瞬间就化作乌黑。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yào？！

    太医是又惊又疑，却又不能询问，隔开两步直瞪着那几根针尾的灵yào余烬发呆。

    祝代chūn笑着说：“这不是yào，就是晒干碾碎了的灯心草。”他轻轻地弹去几团灯草灰，又说，“去年夏秋时节，我去燕州给他……去给大将军看病，当时也是用这银针之法替他祛邪镇疼。施针看病之余，就和大将军说起这银针术。还是大将军说的，既然《素问》上都有‘针灸’一说，为什么银针术和艾灸术就不能合而为一？我当时还笑他不懂医理胡言谵语。后来回了家，仔细一想，还真是有点道理。不过艾绒做灸时火头炽烈，病人难免筋ròu挛结，而咱们用针时的银针又太细，稍有闪失就难免有断针之虞，斟酌了好长时间，最后才取了这个灯心草烧灼针尾取热的办法。”

    两个太医见祝代chūn侃侃而谈并不藏私，登时就对他大生好感。一位太医在旁边的木盒里捻了一撮灯草，闻了闻，问道：“只是灯心草，没有再加别的yào物？”

    祝代chūn摇头说：“单取其燃烧时的微热，能顺针直达xùe位贯通血脉就好，不须再用什么yào物。”

    两位太医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就算再加上多少的稀世珍贵yào材，也不可能通过一根xiǎoxiǎo的银针送进病人的肚子里去。而且，听祝代chūn的口气，再看他敢在商成的头上施针，显然是对这灯草取热用针的法子很有把握。不错，见识了这般针法，这趟枋州之行便不虚了！

第十章（58）枋州八月（上）

    商成在做针灸治疗的时候，月儿和二丫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两个nv娃在滴水檐下一块能晒上太阳的地方摆下一张xiǎo方桌，两个人就在桌边坐着说事情。其实，她们也没什么事情好说，只是想找个由头出现商成的视线里，也好引起和尚大哥对她们的注意。

    xiǎo桌上铺摆着两张纸，是二丫蒙着海舆图描画下来的摹本。前几天，她们俩故作神秘地当着和尚大哥的面嘀咕做海商的事，原本打算拿它作个饵，勾着和尚大哥找她们说话。但和尚大哥当时正犯着头疼，由头到尾都没问过一句，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见她们的事。再以后，她们也不敢再当他面提什么下海了。和尚大哥最反感的就是官商勾联。当初月儿盘下刘记货栈之后，把这事情告诉他时，他就发了很大的火气，还把月儿都骂哭了。事后他不仅bī着月儿去退股，还一连半个多月没搭理她，直到月儿把股契全转给了高xiǎo三之后才算作罢。

    现在，她们俩都没说话。月儿低着头，仔细地缝补一件男人的内衫。二丫拿着一xiǎo块芝麻饼，掰得碎碎的丢在地上逗草雀。七八只草雀在地下围着她转来转去抢饼渣；有两只胆子大的家伙，甚至直接扑棱着翅膀跳到桌上，盯着她手里的饼子啾啾地啼鸣。

    也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二丫忽然恼恨起来，把剩下的饼子一下全扔进庭院。院子里的草雀猛地炸飞起来，旋即又刷地都俯冲下来……

    月儿抬起头看她一眼：怎啦？

    二丫把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把下巴垫在xiǎo桌上，睁着一双无jīng打采的漂亮眼睛，长长地吁了一长气。

    还能是怎呢？她没好气地白了月儿一眼一一还不都是因为那根大木头！

    大木头，这是二丫才给和尚大哥新起的绰号。因为和尚大哥实在是太笨了，笨得简直令人伤心掉眼泪，他要不是根木头，还有谁能是木头？她想，就算是头猪，也该知晓她跑来枋州是个什么意思吧，可这木头人却仿佛不清楚其中的道理，看见她之后除了问一句“你怎也跟来了”，便把话题扯到她爹娘和弟弟身上，就连打问她姐的话，也比关心她的话还多……

    “你怎也跟来了？”

    一想到这句冷冰冰的话，她就忍不住心酸，就想掉眼泪。她拼着让爹娘责骂，偷偷跑来枋州看他，难道他就一点都体会不到她好，就只会说这种教人心酸掉泪的无情话？她怎也跟来了？她怎就不能跟来啊，她凭什么不能跟来啊？她……

    她使劲地chōu了下鼻子，想把马上就要淌出来的泪水再藏回去。她的下巴依旧支在xiǎo桌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汽，呆呆地望着刚刚从云层间透shè下来的一道金黄sè阳光……

    二丫今年虚岁十七，已经是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她的个子比她姐和她娘都要高一些，比月儿也要高，也比她们丰满，但很匀称，人一点都不显胖。和她姐大丫一样，她也有一双仿佛会说话一样的大眼睛，就象霍家堡上姑娘河里流淌不息的河水一样，既清澈又透明。因为有爹娘和姐姐照顾呵护，从xiǎo就难得自己动一回心思琢磨点事情，所以这姑娘醒事很晚，在去前年时都还对很多事情似懂非懂。前年年底，霍士其带她去燕州见商成，临离家前，她娘还千叮咛万嘱咐地对她讲了一大通的事情道理，可她贪图一路上的新鲜稀奇，马车还没出屹县，就把娘的jiāo代忘记了一大半，只记得一句“男大当婚nv大当嫁”。这话她从xiǎo到大听说过无数回，道理也明白一一不就是她爹娘想让她嫁人吗？嫁就嫁吧。至于要嫁给谁，对于这个事，她自己不拿主意。她姐大丫想自己拿一回主意，最后不也是让爹娘拦了么？再说，她是爹生娘养的，他们想让她嫁给谁，她就嫁给谁了。因此爹娘想把她嫁给和尚大哥，她也不反对；最后没嫁成，她也不失望一一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自己替自己择一个nv婿的事。

    她爹后来被官府征辟到提督府做事，她就跟着留在燕州。很快地，她娘也带着姐姐妹妹还有月儿盼儿她们一同来了燕州。那段时间她高兴得很。一来全家人终于又可以亲亲和和地在一起了；二来她也有了伴，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三来她霍家二xiǎo姐的名头在燕州城里越闯越大，不仅随便哪家的高墙大宅院都可以随意进出，而且偶尔手边不乘钱时还可以在酒楼歌肆里赊欠几回。惟独让她不开心的就是她姐。她姐以前也是个开朗的xìng格，但在婆家住了两三年之后，再回来之后就象变了一个人，成天苦着一张脸不说笑，在家里说话也是xiǎo心翼翼，好象生怕得罪什么人似的。她想不明白，这是在自己家里，除了爹娘就是妹妹们，都是至爱的亲人，姐还怕得罪谁呢？

    她后来才渐渐地知道，姐姐在婆家受了很多的苦。她想不明白，那家人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她姐；她姐姐是那么好的人，他们为什么还要让她吃苦？因为姐姐的遭遇，她非常地憎恨那家人，有一段时间，她甚至都恨上所有与那家人同一个姓氏的人。

    大丫和她住一个院落，两姐妹的感情好，经常就睡在一条炕上。姐姐的愁苦她都看在眼里。姐姐的遭遇也令她的内心里充满了对将来的担忧和畏惧。她想，倘若她将来的婆家也是同样的情形，她会不会落到和她姐一样的下场？

    这不行！她绝不想象她姐那样委屈，连说句话笑一下都得先看别人的脸sè；她绝不能走上她姐的老路！她觉得，她必须替自己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婿！而且这事必须马上就开始做！因为她已经十七了，媒人随时都可能上mén，她也随时都有可能嫁人。

    一旦她意识到这事的紧迫xìng，想到要替自己寻个好丈夫，和尚大哥的影子就立刻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和尚大哥的心地善良，xìng情温和，xìng格刚健坚韧，正是她想象中自己最喜欢的那种男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他，并且毫不犹豫地对她娘透露了自己的心思。她想，既然她自己挑选的人和先前爹娘替她挑选的是同一个人，那么他们就必然会帮着自己达成心愿。

    可是，当她娘听她红着脸说出心事之后，却用一种伤感的语气告诉她，她懂事懂得太晚了，她的心事也没有如愿的可能了。她娘说：“要是你去年这个时候就懂得这些道理，那我和你爹还能豁出这张脸皮去提亲。你和尚大哥看在你爹的情面上，也不大会说出绝情的话。但现在的情形和那时候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娘说的“情形不一样”到底指的哪里不一样。一样的地方，是她还是她，和尚大哥还是和尚大哥。不一样的地方，是她还是她，但和尚大哥不再是她的和尚大哥了。她现在才意识到，月儿，盼儿，还有她姐大丫，大家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装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nv孩家脸皮薄，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但这不是什么事。至少在xìng情中颇有两分男子气概的二丫眼里，这真不能算是个不得了的事。她红着脸想，既然大家都喜欢他，都爱他尊重他，那就让他都娶回家；这是好事哩。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姊妹们在一起和和美美不吵嘴不脸红，说明以后的屹县商家必然能兴旺发达，一定能开枝散叶成个大家族！

    说做就做，她马上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姐还有月儿和盼儿。大家都红了脸没说话。既然不说话，那就是不反对；既然不反对，那就是都赞成了；既然都赞成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就要大家一起出主意一一如何让和尚大哥明白大家的心意，又该使什么法子让他答应？

    她们还没商量出个准主意，外面就开始传扬和尚大哥和一个胡nv的事。因为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她很快就相信了。她很生气地说服大家都别同和尚大哥说话：咱们不同他讲话，把他晾在一边，他自然就该明白，犯众怒的事情不能做！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仅没有在意她们的“威胁”，而且还把那胡nv接回家里。更让她恨得咬牙的是，他不仅把那个胡nv接回了家，顺手还捎带回家一个歌姬。她被他的这种示威般的举动气得肺都快炸了，不是月儿她们拦着，当时就要把那俩nv人撵出家mén。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月儿和盼儿还有她姐，她们都说不能怠慢那俩歌姬一一既然她们进了mén那就是商家的人一一还给她们安排了院落指派了丫鬟仆妇……后来她才听说，这俩歌姬的事其实并不是和尚大哥的本意，而是郭表大哥指使人做的。因为太生郭表的气，她就把郭表降了一辈。哼，谁让这人也跟着别人一起尊她爹一声“十七叔”呢？活该他降辈分！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不能消气。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俩歌姬竟然比她先跨进商家大mén的事！哪怕那一晚桑秀和真奴走的是后院的xiǎomén，那也不行！

    当然，她也只是在月儿她们面前说几句气话而已。她再恼恨桑秀和真奴，也不能把火气朝她们身上撒一一她做不出这种事。她的火气就更不能撒到和尚大哥身上。她是那么地敬他爱他，怎么可能朝他发火呢？要是有可能，她是一点委屈都不愿意让他受！她宁可替他坠马，替他忍受头疼的煎熬，替他剃个光头去扎一头的银针……

    她趴在桌上，皱着眉头东想西想，忽然咯地一下笑出声。

    月儿已经补好一件衣衫，正捻着一条线在比划长短，听她莫名其妙地发笑，疑惑地瞅了她一眼：又怎啦？

    “你看他现在，象不象个真和尚？”二丫望着商成的背影，xiǎo声地说。

    月儿瞄了一眼，差点没能忍住笑。她低头咳嗽了一下，然后狠狠地瞪二丫一眼：“别瞎说！”

第十章（59）枋州八月（中）

    月儿和二丫同岁，虚岁也是十七，但她要比二丫大着月份，从xiǎo就象姐姐一样地处处维护着二丫，所以她的话二丫一般都不会顶撞。

    看二丫把脑袋搁在桌上又开始发呆，月儿就把线穿到针鼻里，从脚边的筐子里拿出条酱青细布裤子继续缝补。

    这是条男人的裤子，裤腿很长，裤脚也比较宽，但腰身并不象街上的成衣店里做的裤子那样延拖得能卷个三四匝好用来掩住布腰带，而是从裆到腰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累赘。环腰一环把布料卷回来上下仔细地单缝了三指许宽的一个双层，用做衣裳的边角布做了几条短布带缝在双层上一一这是用来系皮腰带的。裤腰的两边还做了两个内兜，能放点分量轻的随身xiǎo物事……看到这里，这条裤子的主人便呼之yù出了。毫无疑问，这条裤子就是商成的；旁的人也没他那条大长腿，穿不下这样长的裤。当然，这要是别人的裤子，也不可能让月儿来作缝补。

    从布的颜sè上来看，这不是一条新做的裤子。在膝盖裤脚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染的sè料已然被水洗得发淡，露出一块块的灰白sè。大概是因为骑马长途往返的缘故，眼下这裤子的两条裤腿内侧都被鞍鞯和护裆的皮胯子磨出了一块大窟窿，暴露出粗糙的线头。

    月儿把裤子翻过来，在筐里拿了几个xiǎo布块，先比较过颜sè再比较了大xiǎo，最终选定了一块布……

    她低着，仔细而麻利地缝补着这条她一剪一线做出来的裤子。

    太阳从云层后面走出来，把和煦的阳光撒向枋州城。温暖的光芒也撒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额头与脸庞上都闪耀着一层金sè的光泽。长长睫máo下的那双清亮动人的眼睛里，孕育和流淌着丰富的情感。她柔和的面庞就象最最上佳的南瓷般富有光润，皮肤细腻的颈项宛如天鹅般优美。一缕黑亮的发丝顽皮地悬挂在她的鬓角，偷偷地看她穿针引线……她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专心致志地做着手里的针线。她在做这件xiǎo得教人忽略的事情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陶醉的笑容……

    不一会，裤子上的两个窟窿就被补好了。

    她拿手在新补的布上拽了两下，又把裤子再翻过来，仔细地比较了一下两块布料的颜sè。然后抿着嘴满意地笑起来。

    二丫耷拉着眼睛，再次长长地吁了口气。真是无聊死了！

    一张海舆图被她吹到了地上。

    月儿把纸拣起来再放到桌上。

    百无聊赖的二丫一口接一口地吐着气吹纸玩，黑黝黝的大眼睛东盯一眼西看一下。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主意，看能不能找个什么恰当的籍口把话都挑明。月儿和她姐她们不敢把这些心里话拿出来说，她却不怎么害怕。她不象她姐和盼儿，一天到晚都呆在家里，几乎都不出mén。她喜欢在mén外跑，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她也喜欢漂亮的衣裳和首饰，还喜欢和人jiāo朋友说话。城里有大户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她常常拿两串钱包个红封，就混着跑去听大戏。她有时候还穿一身书生的衣服，去歌楼酒肆里听歌伎们说唱书和yín大曲。唱书和大曲里那么多的是才子佳人故事，好多时候，不都是nv子先开口表明心迹么？民谣里不也有唱“情哥哥情妹妹”的么，不也唱“你恩我爱到岁头”的么，她也没见谁唱这曲时有过脸红；所以她不害怕说这些话。但她不能挑头出来说。不，她绝不承认是自己胆怯！而是，而是……而是她有点害羞。她虽然xìng情爽快，也不觉得自己比那些男子差点什么，但是少nv的羞怯，让她无法鼓起勇气去对一个男子袒露自己的情感，即便这个男子是她最熟悉的亲人，她也觉得难以启齿。

    她知道，想让和尚大哥清楚地了解这事，很难。他以前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她们几乎就没有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即使偶尔在家里碰见，他也是胡luàn说两句就开始忙碌自己的事。他现在病下了，她们来照顾他，本来有机会说，可她们又都胆怯了。但这事要怪月儿；是月儿说，现在最好不要拿这个事和他说，免得怕他心烦耽搁下看病，所以她才没有说。月儿比她大月份，仔细论说起来也是她姐，她当妹妹的自然要听姐姐的话了。

    可总不能让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吧？她烦恼地想到。前几天，她曾经听侍卫们讲说，和尚大哥这趟在京城里遇见了一位公主。那公主对和尚大哥好得不得了，又是送庄子又是送马，瞧着那意思，多半是看上和尚大哥了。这就更令她着急。她们几个乡下姑娘，拿什么去跟一位公主比？更别说公主的爹就是皇帝；皇帝说一句话下一道圣旨，和尚大哥还敢不赶紧去把公主迎回家？

    一想起偷听到的那些话，她的心里就更难受了。她翻着眼皮恨恨地盯着商成的背影。哼，只怕他心头早就巴不得做驸马了！

    她脸上的恼恨神sè被月儿看见了。月儿已经补完衣服裤子，正在收拾针线，就问她说：“怎了？”

    “不怎！”二丫说。

    “可我看你刚才那副模样，好象恨不能把人都吃了。”月儿笑话她说。

    “我能吃人就好了！”二丫恼恨地把手在桌上使劲拍了一下，就好象这巴掌是打在某个人身上似的。她马上就捧着手唏溜凉气，疼得眼眶里都流出了泪水。

    月儿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就埋下头继续把线绕到木辊上，把针收进荷包里。她明白，二丫砸疼了手是真事，但手疼到掉泪就未必，多半是借机会哭一下让心里好受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二丫，就只好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二丫瞒着爹娘悄悄跑来这里看望心上人，偏偏遇上心上人才从马上摔下来伤了头部，变成了一根木头桩子，不管她用上什么心思和办法，他都无法了解她的用心，也不理解她回去要吃的苦头；而且她还不好和他直说明白。她想不到办法解决难题，又气恼木头桩子，呆在这燕西古城还无聊透顶，天天就羁在这xiǎo庭院里闷得人心头发慌。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忽然咬紧牙，一把抓起针线筐子就想朝地上摔。

    月儿眼快，一把就从她手里把针线筐夺下来，看二丫扭着身还想把筐子抢过去，知道她是上了倔脾气有点不管不顾的模样，急忙低声喝止她。她瞪着二丫，生气地xiǎo声说道：“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周围都是些什么人？你不怕丢了咱们家的脸面？”

    最后一句话很有威胁，二丫立刻就不作强了。但在她心头郁结了一段时间的怨气也不是说消褪就能消褪的。她不服气地说：“我姓霍，关他们商家什么事？”

    这话一时半会也无法反驳，月儿只好不理她，由着她坐着生闷气。

    月儿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问她：“快晌午了，我要去给和尚哥做饭，你来不？”

    二丫不吭声，但也站了起来。她虽然恨商成不开窍不懂别人的心思，但和尚大哥这一回眼疾和头疼同时发作来势迅猛，汤yào银针艾灸三管齐下，也只能暂时保住病情不再恶化，所以在饮食起居上的忌讳就更多。祝神医再三嘱咐，最近这段时间，除了香油盐巴和少量的豆油，其余饭菜里的作料一样都不许沾，牛羊猪狗jī这些荤腥更是碰都不能碰，连做饭的锅和吃饭的碗也是给他开的单锅xiǎo灶，还必须在用之前拿热水刷了再刷。她们俩到了之后，怕别人不仔细nòng混淆，就把替商成做一日三餐的事情接手过去。其实这三顿饭也很简单，顿顿都是jī子面片汤加白面馍，偶尔有点改变，也是把白面饼换成黄面馍……

    二丫决定，今天中午她来煮面。

    她预备朝面里多放点香油。哼，馋不死他！

    就在她们俩预备去灶房里整治商成的晌午饭时，段四手里捏着个几张纸，满面chūn风地几乎是iǎo跑着走进来。

    商成病重无法理事，最近一段时间从燕州传过来的大部分文书都是段四在帮着他料理。看段四现在的模样，肯定是有什么好事情。

    月儿和二丫不由得停下脚步，等着那个好消息。

    段四快步走到堂房阶下，很严肃地行了个军礼，朗声说道：“禀督帅，张绍转来朝廷的一道公文。宰相公廨正式下文，任命您为燕山卫提督！”

第十章（60）枋州八月（中续）

    朝廷的任命文书送达枋州的当天晌后，驿站送来上个月下旬上京最新刊印的邸报和朝报。

    细心的人立刻就在邸报上“天子起居”与“朝庭进奏”之后的“官员升迁”中，看见这样一条消息：

    一一“屹县商公讳成使定提督燕山七月丙子”。

    不少人都觉得心头象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真是不容易呀！在二十个月之后，朝廷终于下决心要重用商子达了；京师里的衮衮诸公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一些还在心里感慨，屹县商家的先人们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样的大善德，居然使商子达能有如此令人目眩的成就；这个人在三年不到的时间里腾越跃迁，从一介匹夫直至总领百万黎民数万将士的卫镇提督，如此势头，自太祖定鼎以来，遍数朝野内外，还有谁能比他更快？也有极少数人捧着邸报把这条消息看了再看，仔细地琢磨这事和朝廷上的风向变化有没有什么联系。毕竟今年的邸报上连篇累牍都是谈南征，右相张朴更是南进派的旗手，商瞎子却不管不顾地在北边和突竭茨人连番恶斗，末了不仅不吃朝廷的训斥，还进了提督，这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是朝廷的目标依旧是在北边，还是张朴与南进派在朝堂已经露出颓势的苗头？

    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晋升，也不管别人是怎么思考这件事，作为当事人的商成，却怎么看不出有多么高兴。虽然他带着笑容接受了大家的祝贺，又陪着来看望的左军司马督尉还有州府衙门的屈知府他们说了半天话，但谁都可以看出他是在敷衍。人们很快就自以为是地替他找出理由：肯定是病疼的折磨使他的心情无法舒畅起来……

    最后一拨来探望的客人离开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也很疲惫，但却静不下心来休息。喝下一大碗苦汤药之后，他就背着手穿过跨院，到一墙之隔的南校场后面去散步。

    南校场是枋州驻军的一处驻地。虽然枋州与北方各地的州县一样，重点防御方向都是向北，但南校场的规模并不比城北的北校场小，营房、伙房、操场、马厩、粮库、军械被服库等也是一样不落，完全是按照旅一级的编制修建的军营。平时这里驻着两个营，连同驻在北校场的三个营一道，都属于左军乙旅的建制。不过，由于眼下左军大部分兵力被抽调去了燕中，其余各部又被分派到各处寨堡加强防卫，所以军营中只驻着两个哨。早前西门胜曾经提议，把那个由边军改编的旅就放在这里；但商成没有同意。他理解西门胜的想法，西门克之是在怀疑这些边军的战斗力。但他以为，这支队伍是由边军中的精锐改编而成，战斗力再差也不可能差不去哪里。同战斗力的问题相比较，他更担心的是新旅的纪律。边兵的兵员复杂，有燕山本地的百姓，也有中原失地的农民，也有犯错受罚的卫军士卒，但更多的却是因罪被流放到此的犯人；这其中不乏桀骜不驯的亡命徒。在边塞驻军时有严酷的军法约束，这些人一般不敢如何捣乱，危急时提刀上阵杀敌博命也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在城内驻守，就难免有违**扰民的事情。在他的建议下，这支新旅被布置到岚口南边的一个大寨里，作为岚口驻军的预备队。

    在军营的操场南边，有一个小土丘，可能是当初修建营地平整土地挖出的土渣没地方倒，就都堆在这里，久而久之就形成这个土丘。因为指挥衙门又在校场旁边新立起一座驿馆，所以就把驿馆和校场之间打通一道角门，还在丘上修了个草亭，把这里变成一个乘闲休憩的地方。丘上还种着几棵枣树。然而，令人煞怪的是，八月正是枣子即将成熟的季节，别处的枣树都是红灿灿一片的大果子，这几棵树上却连青果子也寻不到一枚。可望望不远处一排排整齐布列的营房，看看一队队训练的兵士，听听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号令，这煞怪的事也就不奇怪了；有这些兵在旁边望着，树上的枣要是能有熟透的时候，那才真正是桩咄咄怪事一一怕是树上的枣才泛青，就被人摘得一干二净了……

    走到草亭，商成便不再走了。他在亭上的石鼓凳坐下，看着下面操场上的兵士们训练。

    因为这里的驻军少，又不是全军合操，所以在操场上的只有三队人百多的兵，仅仅占了偌大场地的小小一角。这些兵以什为单位，有的在练队列，整齐一排踩着小军官有节奏的号令纵横来去起止；有的在练刀枪，手里提着刀盾擎着铁矛随一声声的短促喝令或进或退或劈或刺。操场边还立着一片几十个宛若战马的木头架子，二三十个兵骑在木架上，伏着身拿刀矛左砍右扎，嘴里呜哩哇啦地胡乱叫嚷，看上去很有点傻气。但稍微通晓军事的人一看便知道，这些兵士是在作骑马战斗的训练。西边更远一些的小树林边还立着一排箭靶，三排兵轮换着挽弓上前练习射术……

    段四没有坐，站在亭口仔细看了一会那些左军兵士操练，回头说：“这些兵练得不错。虽然比不上咱们中军，但看着也象差不太多。就是不知道拖出去以后能不能打。”

    商成笑了笑，说：“那是当然！这是前头段修老将军一手教导带出来的兵，你想，他们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段四也走进亭子。但他没坐到石凳上，而是蹲在地下，仰着脸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是咧，段老将军的练兵，在咱们燕山可是数一数二的好本事。可惜呀，老将军走得太早了……”

    商成也叹了口气。从军以来，对他帮助最多是就是这位老将军，而他最尊重最感激的也是这位老将军。老将军不仅帮他处理中军里的烦琐事务与梳理军旅中的复杂人事，还帮他整理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练兵办法，有时还主动替他担责任，把他的一些不切实际想法所带来的错误都承担过去，以保持他在军中的威信与威严。可以这样说，要是没有段老将军总结出来的那些办法，燕山中军就绝不可能有今天的战斗力，燕山三军的战斗力也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得到极大的提高，更不可能在连续的作战中继续保持高昂的士气！可令人痛惜的是，如今这位受人尊敬的老将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也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段四默了一会，说：“前几天，燕州那边来文说，咱们提督府替段老将军请爵的事，又被兵部驳回了。”

    商成没有说话。段老将军不幸战死殉国，这本身就是件令人悲痛的事情。可更加让人难过的是，老将军走的时候，勋衔还是朝廷在十一年前授予的游击将军。燕山提督府曾经多次上表朝廷为老将军请勋请田请爵，希望能让老人有个身后的荣宠，但所有的呈文都被严词驳回。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向西沉落的夕阳。晚霞烧亮了大半个天空，地上的一切都被染上一层金红。城里最高的建筑物钟鼓楼，高高的雄伟塔身上披着火红，在夕阳的照耀与暮色的映衬下，就象是一位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光辉巨人。城里到处都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麦杆味；军营外有寺院里的头陀在摇着铜铃行走，一边走，一边念诵着祈祷平安的佛号。这寓示着白昼行将结束，夜晚就要到来……

    段四蹲在地下，默默地听着佛号声远去，迟疑了半晌，问道：“督帅，有个事情哩，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问。”

    商成把目光从钟鼓楼上收回来，说：“什么事？”

    段四停了一下，先在肚子里打好腹稿，然后才说：“我看您似乎对当提督的事不太上心。……是吧？”

    商成笑了。这个时候当上燕山提督，值得他上心吗？

    在商成的这些侍卫亲兵里面，段四大约是其中天分最高的一个。他最近一年多跟着田小五苏扎他们识了不少字，也读了几本书，虽然书本大都是囫囵吞枣地死读硬背，但书上的道理还是明白了不少。可是，这个世上的事，却不都是能够依靠天生的聪明便完全理解与解决的。至少他就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商成正式接任了燕山提督，但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

    商成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宰相公廨现在把燕山提督许给他，这是政治智慧的体现；这个任命与燕山当下的局面无关，也和他在燕山做出的成绩无关。

    段四更加不明白了。跟在商成身边的时间久，“政治”这个辞的涵义他多少能够理解，“智慧”的意思就更不用说，他读过的《墨子》中就有“若此之使治国家则此使不智慧者治国家也”，两个辞连在一起他也模模糊糊地能体会出几分意思，但这和商成做了燕山提督有甚关系？

    “你知道，我上月已经向朝廷举荐郭表出任燕山提督……”

    段四眨巴着眼睛望着商成。这事他当然知道。商成的提督印信和大将军剑，还是他亲手转交给郭表的。但朝廷没有任命郭表而是选择了商成，这不正好说明在商成和郭表之间，朝廷与宰相公廨更看重谁更信任谁么？

    商成被他的话逗笑了。他反问段四：“你知道，有谁是在出任卫镇提督的时候，其本身既不是柱国也不是上柱国？”

    段四一下就明白过来。提督是从三品官秩，所以历来出任卫镇提督的人不是正三品上柱国也是从三柱国，可朝廷的公文与邸报上都只提到任命商成出任燕山提督，却不提给他晋升勋衔，显然这个提督只是个权宜之策，为的就是给郭表上任铺通道路。可是眼下商成因伤病不能署理事务，郭表接任燕山提督便是顺理成章，这样的情形下，朝廷还需要多此一举么？

    商成苦笑了一下，说：“看来，郭奉仪也做不上提督。他和我一样，也只能是个假职。”

    段四使劲地皱起眉头。他脑子有点乱，完全没办法理解如此复杂的事情。为什么商成没晋勋便做上提督，最后的结果却是郭表只能假职？

    “燕山卫接连两个提督都是假职，这种事情要是宣扬出去，朝廷的脸面向哪里放？”商成笑着说道，“所以只能想把我的位置摆正，然后才好让郭表来假职。不然御史台的口水都能把宰相公廨淹没一一谁让他们癫瞽昏聩呢？”

    段四也嘿嘿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他再问说：“他们不想让郭表出任正职，那就直让他假职好了，为什么还要突然一下子把你拔上提督座？一一我觉得，这其中肯定也有提拔的道理。”

    商成点了点头。这其中当然有一篇道理。他说：“宰相公廨也怕啊。俗话说得好，‘由来只见新人笑，几时曾闻旧人哭’。宰相公廨不先把我这个‘旧人’安置好，一旦我心头不忿闹起来，郭表这个‘新人’还不得抓瞎？何况咱们燕山是边镇，眼下又在和突竭茨人打着仗，宰相公廨不先把我安抚稳妥，郭表敢打这一仗？就算宰相们相信我不会闹事，可单是为着维护军心，也得把我安顿好。所以先把我提拔做上提督座，然后再下公文说我病重不能理事所以自辞提督，再任命郭表的假职。一一这样才能四平八稳啊。”说着话，他仰起脸来很是自负地哈哈一笑。他知道，郭表的假职背后当然不会如此简单，其中必然牵扯到南北两派和军中的萧系杨系还有鄱阳侯系，不知道经过多少回的明争暗斗，最后才得出如此的结果。对于这个结果，他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他对这个结果很骄傲一一不管是南进派还是北进派，不管是杨度还是萧坚，不管是宰相公廨和是军中山头，他们都不敢轻视他屹县商瞎子；这才是对他的最高奖赏！

第十章（61）枋州八月（下）

    两个人正在说话，侍卫高强来了。他带来了几份刚刚到的卫府公文。

    商成扫了一眼高强手里那叠公文，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想去接过来的意思。一个月前刚刚坠马痼疾复发的时候，他就向京递出了紧急呈文，一是叙述自己的病情请求准许离职修养，二是推荐郭表即时接任燕山提督，以利于秋季作战方略能够顺利执行。同时，他也行文通知燕山卫署各个衙门，在朝廷的任命下达之前，暂时由郭表代他行使提督的权利。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料想。他原本以为，京接到他的呈文之后就能有眉目，不管这一仗是打还是不打、是大打还是小打，宰相公廨都必然会迅速作出反应作出决定。哪知道事情在京一拖就是半个月；这边孙仲山已经从留镇出发进入草原十余天，郭表也在北郑做好准备，随时都有可能发动，他正式接任提督的任命才送到燕山。陆寄和张绍都先后来信表示出某种担忧。他们在信说，由于郭表的任命迟迟下不来，卫署各衙门的官员已经开始猜测和揣摩京如此举措的背后，是不是在隐晦地暗示着燕山将有重大的人事变化；燕州城里也出现了关于新任提督任命的一些流言。不过，好在商成在制订秋季战役方略时就已经明确划分了各衙门的权责，而燕东燕西两个方向的作战统统交由前方带兵将领全权处置，所以燕州城里的这些新情况暂时还不会影响到草原的战事。

    张绍在信里还特地提到一个人，柱国诸序。眼下燕州不少的小道消息都和这位昭余县侯有关。

    商成和诸序认识，这次进京还在宰相公廨碰过面。但两个人只是点头交道，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只知道诸序是袭的爵位，很早就跟随了萧坚在西南西北打仗，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功勋，但一来资历深，二来有背景，三来是萧系的另外一位重要人物安国公严固的儿女亲家，所以前几年他从陇西卫府调到澧源大营任后军将军时，轻轻松松就晋升了柱国。当然，这个人到底有些什么本事，也能从他先后担任的职务里瞧出几分端倪：澧源大营的后军，其实就是督管禁军的粮草军械；而陇西卫因为管辖的地盘太大，受道路条件的限制，各地的驻军不可能事事都向提督府请示，因此各军都拥有很高的军事自主权，所以陇西卫府的权利就很有限。再加陇西提督严固这个人恋权，只要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发生的事情，再小也要亲自过问，所以陇西的卫府几乎就是个摆设……

    段四把一叠文都接过去。

    几份文都是从燕州转来的军情摘要或者抄本。他翻了翻，对商成说：“孙仲山他们占领鹿河了。”

    商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高强有些惊讶地说：“那么快？这是什么时候的军情？”

    “初六。”段四把几份文都交还给他，说，“十天走了二百四十里，这也叫快？”

    高强听段四的口气，似乎还很嫌弃孙仲山进军的步伐太慢。他觉得段四这是吃不葡萄所以才说葡萄酸。但他没有和段四争辩，只是不服气地悄悄撇了一下嘴。这段时间他一直吵闹着想要下军营去带兵，前两天才被段四狠狠收拾了一顿，所以现在不敢把不满的情绪表露出来。但他的一通闹腾也不是全无好处。眼下段四帮商成处理一些燕州传来的公文，他就跟着沾光，能有机会听到商成和段四分析讨论战事的发展预测后续的变化。他自己觉得，这要比他下去带兵更能学到东西。可惜就是没有军功可拿，勋职升得太慢！

    他把眼睛看向商成，看督帅有什么评价没有。

    商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问道：“东庐谷王在白澜河谷的消息，确认没有？”

    段四点头说：“孙仲山他们已经确认了，东庐谷王就在白澜河谷。他还带去了六千大帐兵。”

    高强高兴地说：“这下好了！等他回援莫干，郭大司马再带兵把白澜河谷一剿，等他掉头回来，咱们在北郑的三个骑旅正好赶去莫干，马踏黑水旗卷草原！”他激动地挥了下拳头，就好象黑水城现在已经被打下来了一样。但他马又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这么漂亮的一场大胜仗，他竟然没能赶，这真是太教人丧气了。

    商成和段四却都没有说话。

    商成从脚边拣起一片半枯的枣树叶，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孙仲山孙奂率大军出留镇是在七月二十五，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天，这么长的时间，大赵再次出兵的消息眼下应该传遍了草原，东庐谷王也必然已经知晓。可是知晓是一回事，突竭茨人下一步可能采取什么动作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和卫府都判断东庐谷王会先作回援莫干的打算，待郭表出击之后便会误判燕山卫要再把次战事的方略复用一遍，接着就会将计就计想先击溃郭表部随后攻陷燕东。可是，万一东庐谷王横下心不做回援，直接率军攻打燕东的话，战局会如何发展？在这种情况下，郭表还能不能下决心把那三个骑旅派去莫干？再或者，郭表把握的出击时机不对，在东庐谷王犹豫迟疑将动未动之时就动作，结果反而暴露出赵军的虚实，被敌人抓住破绽……

    右边颅内突然钻出来的一阵刺痛，让他不得不放弃对战局的推演和思索。

    这该死的头疼毛病！

    燕东这一仗的变数最多，战机稍纵即逝，偏偏郭表和孙仲山又都是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们俩谁去打，他都无法真正放心。可这该死的头疼却让他无法亲自指挥！

    他痛苦地捏着拳头在头使劲敲了几下。

    头疼渐渐消失了。他皱着眉头，问道：“今天是八月十四？”

    段四和高强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段四说：“名天就是中秋。晌午我还听说小姐说，让人准备些好的核桃仁莲子松子还有砂糖。看样子，小姐是要自己做月饼……”

    “郭表在燕东也要动手了。”

    段四没吭声，半晌才不安地说：“我估摸着就在这两三天里。可咱们几乎不清楚突竭茨人的动向，出兵的时机全靠揣摩和猜测。胜负也是一半人为一半靠老天爷帮忙。郭表的心思又实在是太细密，要是稍微迟疑的话，一个不好就是……”他没再说下去。下面的话太不吉利了。

    商成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手里的枣树叶。段四说的都是老话。郭表去打白澜河谷肯定吃力；换成孙仲山去也好不了多少。更关键的是，留镇大军的进展太慢，给突竭茨人的震动太小了。嗨，他个月给孙仲山的信里就再三强调要兵贵神速，可临了孙仲山就是这么个表现，十天二百四十里，初六才打到鹿河……

    段四思忖良久提出一个建议：“要不，您给孙仲山写封信，让他加快步伐？”

    商成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路途太远，等信送到前线，战局都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可别让这封信搅乱了孙仲山他们的想法！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枋州等消息。他想，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两个方向都无功而返？他一点都不担心燕东会不会有危险。有郭表和西门胜在那里坐镇，突竭茨人能打进燕东才是怪事。他更担忧的是孙仲山率领的留镇大军。按孙仲山的进军速度，等留镇大军打到莫干，阿勒古的援军也该到了，说不定还有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的兵，再加从黑水城南下的突竭茨人，两万对两万，面对这种局面，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优势的孙仲山会怎么办？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远远近近到处都能看见做晚饭烧灶火时飘起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禾燃烧时的辛辣味。兵营的操场也看不见几个人影。在操场远端的伙房前，拎着汤桶端着蔑箩的兵士正排成一队领伙食；营房前已经围着一圈圈的兵……

    又有侍卫送来两份刚刚才到的文。一份是京正式准许他离职修养的批文；另外一份是抄件，朝廷任命郭表为燕山卫假职提督，直到他伤好为止。

    他看罢文，站起来对段四说：“替我写封信给燕州，让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保障孙仲山的粮械补给。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总之粮道不能断！一一哦，信里不能用命令的口气，就说是建议。具体怎么写，你们俩商量一下。”他走出草亭，忽然又停下脚步，皱紧了眉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站了半天却又什么都没说，就顺着踩出来的小道走下土丘。

第十一章（01）莫干，莫干（一）

    九月季秋。

    寒露以后，燕中北地区的雨水几乎就没有停顿过。从燕州到燕水越留镇至鹿河莫干，时而大雨瓢泼宛若天河决口，时而细丝纷纷仿佛三月青蒙，忽而断续缠绵，忽而倾盆直泻，绵连几百里的山峦草滩处处都是雾霭迷漫蓝岚翻涌，还是没头没尾地落个不停。偶尔也有雨住的时候，浸骨的凉风卷走灰云，剩下一颗苍白的日头孤零零地悬挂在天穹，疲惫地闪耀着惨淡冰冷的光芒，俄尔便无奈地隐到大团大团的铅灰色暗云背后。寒冷的雨依旧在无休无止飘着，落着……从燕山北麓深入大漠，放眼极望，视线所至几不见一丝的绿色。无论是高高的大草甸还是坦阔的大草滩，无一处不是草枯木萎。凋落的草皮树叶被风卷着，有气无力地贴地打旋。几只落队的大雁排出稀疏的雁阵，一路拖着凄凉的叫声向南方飞去。寒露已过，霜降即至，草黄虫俯，朔风将起，寒冷肃杀的冬天即将来到。

    九月二十三，霜降前一天，一队三四十骑人马，裹着一身的浆水泥斑，顶着凛冽的朔风，在枯草黄滩间由南向北疾驰。因为雨水不断，这条人踩马踏车轮碾压出来的道路到处都是积水，混满泥浆的水凼深的地方能半没车轮，所以马队便分成两列尽量在泥道边的硬地前进，马蹄杂踏溅起的浆水飞得到处都是。一支正在艰难前进的粮队避让不及，连人带车马并粮包都被砸了个结结实实。慌乱中又有几匹驮马受了惊吓，把十几个麻袋全摔进泥泞里，赶马的民伕和护粮的士兵都站在齐膝的泥水中望着那队骑兵的背影破口大骂。

    那队骑兵对这些人的喝骂毫不理会，只管缘路飞驰，不几时就把那支粮队抛得不见踪影。待前头遥遥地望见一道缓缓而起的大草坡，才略略地放缓马力。

    那道草坡绵连矗立着几座小城寨。因为距离还远，所以暂时瞧不出它们的仔细模样。但这几座城寨的名气极大。从东元十九年到现在，短短三年时间不到，大赵与突竭茨之间的连番恶斗，都是围绕此处展开。东元十九年秋天十万赵军败于此地，战死被俘者超过六万；一年后燕山卫派骑兵袭扰草原，也是打到此地才止步。那一战是燕山后起将领孙复的成名之作，先是见人就砍杀得草原人头滚滚，接着又在留镇设伏围歼了一千多突竭茨追兵，还饶突竭茨东庐谷王的一个儿子。今年春天，大赵的燕山提督商成亲自领兵又打到这里，以莫干寨为中心，八千赵军西拒北挡两万突竭茨兵不落丝毫下风，捎带手还把东庐谷王的九千兵马压在白狼山谷里整整十五天，若不是燕东的赵军没能如期前来合围，东庐谷王能否苟活一命还是两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这支赵军因为得不到军的支持而不得不黯然撤退时，突竭茨人最初连衔尾追击的勇气都没有，就更能看出这支赵军留给他们的“深刻印象”。

    现在，距离那场战事还不到半年，燕山赵军再一次把军旗竖在莫干寨的寨墙。然而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寨子还是那座寨子，兵还是那些兵，连领兵的赵军将领也差不多还是那些人，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别的不谈，只是坡坡下的那些城寨营盘，座座都是凯歌不起鼓声不鸣战马不喑，死气沉沉的，远没有春天里的昂然气度。莫干寨南门墙头树着的几面军旗，也是无精打采，被雨淋湿的旗角不时被风撩起，又湿嗒嗒地垂下去。墙头墙下还有十几个值日的军官兵士，虽然个个都努力把腰板挺得笔直，但脸却没有几分生气，神情呆板得就像是雾结成的早霜。就连他们的眼神，也和这寒冷萧瑟的天气一样呆滞。

    眼下，那队南边过来的骑兵已经穿过草坡下的两座小营盘，直奔掩盖不住败相的寨门。把守寨门的兵士大概已经验过尖兵带来的关防，远远地就已经列队敬礼，骑队中为首的绯袍将军横臂还礼，战马却却没有停留，马蹄声碎响中几十骑一拥而入，堪堪到了道路尽头的一座院落前，才收束住马匹。

    绯袍将领滚鞍下马，随手把马鞭子和溅满泥浆的战袍都甩给亲兵，一个青袍校尉急步迎来禀报：“文将军，我们司马已经等你很久了。”

    这个被称为文将军的人就是文沐。他大约三十六七岁，中等偏身材，修长秀气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再加略见苍白的清癯面容，神情中流露出来的深沉忧郁，都让他看去不像个将军而更像是个读进考的仕子。他问校尉道：“中军的孙奂将军和邵川将军到了没有？”

    带路的校尉恭谨地回答：“禀将军，孙邵二位将军已经到了。我们左军的齐将军也在了。”

    文沐的脸没动声色，目光却不自禁地凝滞了一下，却是一闪即逝，点了下头就不再说话。他已经看见校尉说的左军齐将军，就是燕山左军的司马督尉齐威，正站在堂屋门口朝他微笑拱手。

    这是员老将，军中的资历不比萧坚杨度差，东元六年就已经做到河熙二州刺史，其升迁之快，与萧坚相比或许少有不如，可比杨度却要强似几分。这人不仅资历老，还善于练兵，东元元年、东元三年和四年，他带的兵在澧源大营的大演武中都是名列三甲，东元四年更是一举拔得头筹，是个连当今圣都夸赞过的人物。不单如此，他的战绩更是不俗，东元十四年大赵与吐蕃在河州一线起纷争，他在河州以百二十骑大破吐蕃兵六千。齐威有此等功勋，就是称赞一句“威震西北”也不为过分。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将军，在东元十四年的河州大战结束之后，他便被平调去孟州任刺史，不久又调到蔡州任刺史，再以后就在河东马场当了个副指挥使……如今，只要说起这段经历，齐威从来都对柱国、安国公、陇西提督严固没有半分好辞色，逢人就讲严固这个人心胸狭窄，见人就说严固这家伙疾贤妒能！

    事实也的确如此，齐威之所以多年不得升迁，职务还略有下降，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严固的“功劳”。

    但齐威又是不是真的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纯粹是被严固所害才招致今日的结果？

    以前齐威不在燕山卫军中任职，他的事也鲜有人提及，即便是偶尔有说道，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谈资。可如今不同，齐威到了燕山卫成了大家的同僚，这个人的过去种种当然也就成了大家关心的事情。何况军旅中的日子最是枯燥乏味，最多的就是闲极无聊之辈，自然就有好事者去刨根问底一查究竟。

    齐威一不是和尚二不是提督，往日同僚也都是军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卫府一群好事之徒攀亲朋找旧，借着边军重镇驿道畅通无阻的便利，短短个把月，齐威的底细就被刨出来。事情的由来是这样的：在西北诸胡中，有个夹在大赵、吐蕃和突竭茨之间的小国乌罱。作为小国，乌罱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前任乌罱国王有一群妃子，但最重要的是四个后妃。这四个后妃一个是吐蕃人，一个是突竭茨人，一个是西域胡姬，还有一个当然是大赵的女子一一不过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女儿，而是个商人的庶出女儿。这个聪明的乌罱国王大约是这样想的，他既然是四家的“女婿”，想来四家人都不会与他为难。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在位的那些年，大赵吐蕃突竭茨，乌罱周边的三个庞然大物谁都没去找他麻烦；也正因为有这三家，诸胡里也没人敢去打乌罱的主意。然而凡事有正就有反，东元十二年春夏，乌罱国王病逝，临终时没有留下王位继承的遗嘱，几个王子为争夺王位大打出手，国内一片大乱。几位王子谁也不占风，于是分别向三个大国申请“政治保护”。大赵百多年里的国策一直就是“北向积极防御”，除了对突竭茨高度重视之外，只对吐蕃和南诏稍加关心，其余无论大国小国基本都不留意，若不是乌罱国二王子遣人递送国，京甚至压根就不知道这世界还有个乌罱国。正因为如此，所以乌罱王子的求救信也没有得到重视，信在礼部一压就是几个月，那边吐蕃和突竭茨已经在乌罱国境内大打出手，这边宰相公廨还在反复讨论两个连半寸土地都不接壤的国家为什么动手的缘由。这一仗一打就是两年，也把乌罱国打个稀糟烂，双方筋疲力尽也没分出胜负，只好坐下来谈判。东元十四年夏天谈判有了结果，乌罱国一分为二，东乌罱属于吐蕃的势力范围，西乌罱归入突竭茨率领的诸胡。吐蕃帮着东乌罱新王确立了王统，就开始逐步撤军。也就是这个时候，东元十四年大赵与吐蕃之间的河州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河州大战的第一仗就是齐威的成名作“百骑破六千”。百二十骑确是百二十骑，但六千吐蕃兵中却有五千多人都是输送粮草辎重的“民伕”，这边齐威俘虏缴获无数，那边另一支归国途中的吐蕃军趁着河熙二州刺史不在驻地的机会，轻轻松松就夺了河州城，顺便与另外一支吐蕃军联手设下埋伏，把匆匆赶来救援的三千赵军包了饺子；而这三千赵军的统帅，就是后来的柱国、安国公、陇西提督严固。据说当时严固是跳进一个粪坑里躲了两天两夜，这才侥幸逃出性命。有了这段“缘分”，严固后来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为无因一一严固绰号“严百胜”，一辈子都没吃过几场败仗，即便偶有败仗也是败得潇洒自如，然而当年在河州那两天一夜里的遭际，必然就是他生平第一桩的奇耻大辱……

    卫府的好事者还查出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齐威当时在河州是不请而战，而且是违令而战一一陇西提督府三令五申不许和吐蕃人动手，齐威偏偏就动了手；他不仅动了手，还亲自带兵掩杀吐蕃人六十余里，结果丢了河州城。更教人不可思议的是，就是这样一个无意间挑起河州大战的家伙，战后居然什么处分都没有，仅仅是平调中原了事。几年间他在几个不着痛痒的职司东摸西混地，居然还升了一级，然后被狗尿淋到头，竟然调来燕山卫做了左军督尉。要知道，这可是燕山左军，不是什么澧源禁军，更不是什么中原驻军。燕山左军是什么地方？那是燕山卫军的头等主力！燕山卫军又是什么？那是大赵诸军的头等主力！燕山左军就是大赵的头等主力中的主力！乖乖，这齐威从个养马倌一步登天成为燕山左军督尉，运气简直是好到无以复加！

    当然，人们在羡慕齐威的好运道的同时，也很敬佩这个人的本事。这人在练兵确实有真实本领，在河东马场当指挥使的那两年，也让他对骑兵和骑马步兵有很深的了解，这些东西对燕山左军由步骑混编向全骑军的转变大有裨益，假以时日，目下已经是大赵编制最大的燕山左军一一全军七个旅另六个营满员编制一万六千八百人一一很有可能会成为商成所说的那种针对整个突竭茨左翼的“战略性威慑力量”。但这个人的毛病还是和过去一样突出，依旧是不顾大局而轻举妄动。或许，这样说还是轻的……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因为燕东和燕中两路赵军的一再失误，燕东的局势急剧恶化。本该以“雷霆之势”挺进草原的燕中孙仲山部，在犹豫、踌躇和迟疑之中，用三十九天走完留镇和莫干之间的三百五十里道路；因为中路军施加的压力不够，燕山卫府预计的突竭茨东庐谷王率部驰援黑水再虚晃一抢返身杀回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东庐谷王所部和突竭茨山左四部不仅没有回援，反而在白谰河谷布下一个口袋阵，静待燕东卫军自投罗网；但天算不如人算，郭表谨慎的性格救了燕东赵军一命，他本该八月中秋前就进草原，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把进军的时间向后推延了五天，就是这多出来的五天，让设伏的突竭茨人自行暴露出意图，连场恶战下来，赵军寡不敌众只好逐步撤退，所幸的是大部都安然退回了燕山，但亲率郑七所部骑旅断后的郭表却失陷在草原。从八月底到现在，如其寨和“燕东咽喉”广平驿先后陷落，三万突竭茨人绕过孤城北郑，一路向西猛攻端州，一路南下直扑屹县，燕东各地被战火席卷的村镇堡寨城池不计其数。就是在这种危急的情势下，齐威竟然罔顾燕东指挥西门胜的军令，一门心思要执行提督府和卫府最早制订的秋季草原方略，最后从本来兵力就捉襟见肘的左军里拉扯出两个半骑旅四千余人，携带着十天的供给，由马直川出草原，顶风冒雨赶了三四百里路，历经十七天赶来莫干和中路军汇合。

    文沐记得清清楚楚，五天前，他正在这间堂屋里参加会议，当听人禀报说齐威的四千人马距离莫干不到一天路程时，整间屋子里霎那间便鸦雀无声，即便正堂烧着一堆红通通的炭火，每个人还是觉得胸口脊梁都是一片冰凉。半晌，才听邵川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遭他娘！西门胜怎么没砍了这混帐？！”

第十一章（02）莫干，莫干（二）

    虽然有种吃了只苍蝇的腻味感觉，但文沐还是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向齐威行个军礼，不待齐威开口说话便迈步走矮矮的石阶。&&在进门的那一刹那，他还在心头嘀咕，这种时候齐威居然有心情出来笑脸迎接自己，难道是过去的一两天里有了新的战报，燕东的危难局面有所好转？

    说是指挥所，其实这间勉强算是堂房的屋子并不比寨子里其他的泥垣茅草屋大多少。和别的顶破墙塌低矮泥屋一样，堂房四面的墙也没留窗户，门还是还挂着御寒的厚棉帐，本来就不通风，偏偏屋子里还烧着一堆火燃着六七枝大油蜡，一撩起门帘，一股朽木燃烧的焦糊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使劲眨了几下眼，半天才看清楚屋里的情景。

    除了齐威，屋里还有三个人。左军司马、中路军的统帅孙仲山，正站在木框舆图前。舆图两边各按着一座双杈的烛山，四枝羊油大蜡烛火熊熊，火苗子窜起尺半许高，一股股黑烟随着飘荡移动的火头笔直腾起。孙仲山的背影被摇曳的光影拖映在角壁，黑黢黢的身影就象一座安静的大山，深沉地凝视着这间小屋。屋子正中是个用石块垒起来的火塘，一根大木头烧得噼里啪啦乱响，时不时地炸起几点火星，闪耀着下蹿腾，倏尔便消逝得无影踪。火塘边胡乱放着几块碎泥砖和鹅卵石，中军司马孙奂和中军司马督尉邵川隔着火塘对坐，看见他进来，只是默默地点个头，就又埋首烤火。

    文沐摘下兜鍪走到邵川旁边，用脚把大半截泥砖朝后踢了踢，这才坐下，正想说话问问今天的会议需要商议些什么要紧军务，一抬眼，看见邵川绷着脸轻轻摇了摇头，也就把想问的话都咽回去，也学着他们俩，岔着两手烤火取暖。

    孙仲山也听见屋里的响动，回头望了一眼，点头说：“昭远来了。”他摆了下手，示意文沐不用站起来行礼，从旁边的军案取了一沓文递过来，哑着嗓子说，“昨晚和今早到的战报，你先看看。”就是递文接文的这么一刹那，文沐已然瞥见孙仲山的形容比五天前更见憔悴，眼窝深陷，眼眶里红彤彤一片蛛网般爬满血丝，眼神中除了疲惫就是焦灼……

    文沐深沉地凝视了孙仲山一眼，正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孙仲山已经转过身，继续对着舆图出神。

    他无声地叹口气，低下头，对着火堆忽明忽暗的光亮开始看文。出兵以来，大军和卫府一直保持着联系，从莫干到燕州再到端州，或经燕州至京，每隔两个时辰就有快马往来传递最新的战场形式和敌我态势。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因为燕中北地区连降大雨导致道路泥泞阻塞，燕东的战报经燕州再送到莫干，路途要比平常耽搁更多的时日，所以这里都是十多天以前的消息，很难说还能有些什么作用，只能是用来了解燕东半个月之前的局面变化。可以说，这些在时间严重滞后的战报对中路大军当前所面临的难题毫无意义，也无法帮助赵军打破莫干的相持局面。

    昨天傍晚和今天午一共到了三份战报，燕东的形势并没有显著恶化。西门胜已经退守屹县临关，张绍也于九月初七到了端州，两人一南一西，拼死命阻挡住突竭茨人西进南下的步伐。战报还是没有北郑的确切消息；但战报也有提到，不管是端州还是屹县，两个方向的突竭茨人兵力都没有明显的加强迹象，很显然，屠贤还死死地守在北郑。虽然眼下北郑已经成了一座孤城，在数倍强敌的严密围困下，破城也只在早晚之间，但突竭茨人一天拿不下北郑，西去南下的敌人都一天不敢掉以轻心。这大概算是燕东燕北两处都遭逢的艰难局面中唯一教人欣慰的消息。

    飞快地看过三份战报，剩下两通信。一份是张绍抵达端州之后写的，一份是霍士其从留镇发出。他的目光在两通信的封皮扫了一眼，沉吟着先打开了张绍的信：

    “奉莫干左军司马孙并转孙邵文三位将军共阅：当下燕枋二州承平无事，而端州或有小厄，故余已于九月初七移营至此，不为其他，但求得保彼土之完也。初九重阳，本念携登高，然突贼忽至，幸得城中军民一心聚志成城，当日鏖战三时，贼至晚方去。试观之，贼势虽大，然旗幡混杂呼号班驳，军械粮秣似有不足，当非有心而来。余反复思量，若阖州军民勉力与之周旋，贼见事不可为，数日间自当远遁。绍字。九月初九晚顿足长揖预祝大胜于端州。”

    末了还有一列小字：“此信将发时，接西门克之将军红旗报捷。彼日前于屹县拱阡关小胜，斩贼首百余，俘马匹若干。”

    文沐沉思着，又拿起霍士其的来信。才一打量，信笺的第一排字就让他的眉头一皱：

    “禀中路指挥孙将军”

    这并不是私信，而是一份公文。他唆着嘴唇沉思，目光顺着纸笺的自己由右至左一列列地仔细看过去。

    “禀中路指挥孙将军：自月初以来，燕中北大雨连场，至十四日申时正刻，集合各地文告通报，计有毁坏桥梁十座，崩塌陷落掩埋道路不可行者二十七处，其余泥泞阻塞洪水漫滞树倒石坏者不计其数。其中尤以留镇向北出燕山一段损毁最甚。定桥崩塌，平桥毁坏极甚，十五日晌前中军所属舟车匠营并留镇新设之工兵营各自来报，平桥须一昼夜可见用，定桥需三昼夜或能监用。留镇向南八十里，向北五十里，路途泥泞足没马膝，轮车无以通行，留镇所积粮草军械冬衣被服者已过六日。不得已，违将领令命，改车马输送为人力输送，现已向周近各县乡村寨堡发文，严令各地召集人手赴留镇效用。然，大雨弥漫道路不通，当役应募者难以按时输役，军输重任亦万难依令按时。职下霍士其，九月十五日寅时于留镇字。”

    他把两封信又从头至尾再读一遍，仔细琢磨着信中的意味。从内容来看，张绍的信确是一封私信，但信的抬头却是公文形制；霍士其的来信完完全全就是一通公文，却偏偏不签公印，末尾押的也是私章。张绍在信说得轻松，似乎突竭茨人攻打端州就是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几句关于敌人未来动向的断言，更是显得自信满满。信尾还特意提到西门胜小胜一场，估计就是用的激将法，想让孙仲山在莫干动起来，打出一场更加漂亮的大胜仗。而霍士其的信却字字句句都在提困难，不是道路阻塞就是军输艰难，虽然没有半个字提及其它，但辞间信外通篇就是一个意思一一撤军！天不与我，后勤辎重跟不，赶紧撤军，要立刻就撤！

    他沉吟着，把目光望向孙奂。屋子里有五个人，大军的指挥孙仲山还在舆图前沉思不能打断，其余的人就以职务勋衔仅次于孙仲山的孙奂为马首。哪怕孙大嘴从来就与“智勇双全”中的“智”不沾边，别人也不能抢在他之前说话。

    孙奂正拿着把铁铗在火堆里夹木炭，感觉到他的目光，拧起眉头把嘴角朝自己的副手邵川撇撇嘴。

    左军督尉邵川有付白白净净的脸膛，面目生得极是清秀文气，三十四五岁的年纪，看去倒和二十来岁的青年差不多少。他笑着说：“张继先和十七叔说的都是一回事。”说着话，从火堆里刨出一块烤得黑糊糊的东西，左手颠倒右手拍了两下，塘灰都没拍打干净就凑去咬了一口，嚼了两口，朝墙角噗地吐了一口。“还没熟！”就把那东西又丢进火里，抓起腰里挂的葫芦灌了几口，随手就把葫芦递给文沐。文沐不好酒，接过来也没喝，假装没看见齐威半抬起的胳膊，把手将葫芦交给孙奂，沉吟说道：“十七叔信说的……”他停顿了一下，抿抿嘴唇，重新开口说，“我看张将军的信，应该不是说撤军。”

    “所以说读人的话信不实啊。”邵川说。他咧着嘴把自己的左腿搬了一下，让它离火塘远点。前年莫干突围时他是大军的前锋，这条腿在那一仗里中过药矢，当时缺医少药，等回到燕山，已经延误了治疗时机，后来就留下一个病根，每每遇到阴天下雨就酸涩胀痛。他揉着大腿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张继先敢擅离职守？他不在燕州好生呆着，没事跑去端州，他想做什么？显然是端州方向事态紧急，别人去的话他放心不下，只能亲自去守着！”

    这个事情文沐刚才看信时也想过。张绍忽然去了端州，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朝莫干方向透露，这道理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有什么说不通的道理？”邵川笑起来。“张继先也是突然间接到急报，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急急慌慌地奔了端州；等初七赶到端州，只怕连洗把脸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便开始布置守城，直到初九那天突竭茨人攻城没得手不得已暂时退却，他才有时间写这封信。一一我还敢打保票，张继先写这封信时，他就在北边的城墙，连衙门都没回就急惶惶地写这封信！”

    文沐皱起眉头瞪了邵川一眼。邵川的话，前头半截他信了七八成，但末一句说张绍强自镇定着在城头写信，把一番求告大军回援的心思隐在激将法中，他无论如何都觉得不牢靠。他展着纸笺，低头又想去看张绍信的哪一句露了底，孙奂没说话先砸过来一块半红的木炭：“滚你娘！红口白牙，你在这里嚷嚷什么酒话！前头大将军随口说了句‘邵川打仗的风格最像我’，你他娘的就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能和大将军比了？四千人打了几天，连突竭茨人的牛车轱辘都没摸到，你哪点象似大将军？还有脸跑这里来打保票！”

    木炭直接就砸在邵川的肩头，一串火星随之迸起四溅，有几颗甚至溅到他的腮边鬓角。邵川随手拍了拍火星熄灭后留下的灰烬炭渣，浑如没事人一样说：“这信纸是绵纸。”看几个人都不明白，又说，“公文通常都是用竹纸，据说那玩意好吸墨汁，写出来的字漂亮。绵纸是平常人家里糊窗户塞窗缝用的。”

    自打坐下，齐威就一直没吭过声。他把张绍的信笺要过去，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道：“就算是绵纸，也不能据此断言继先将军是在北门城写的信？”

    虽然屋子里没人想搭理齐威，但齐威提的问题正是大家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孙奂和文沐也把眼睛望向邵川。

    假若单是齐威一个人的话，那邵川毫不犹豫就会让这老家伙碰一颗硬钉子。他不能落孙奂和文沐两个人的情面，只好说：“端州城里统共有三家纸铺。两家在学子街，一家紧邻着北城门，张继先不是在北城门找人讨要的绵纸，还能是在哪里？”

    这个解释当然不合情理。既然邵川都说端州城里有三家纸铺，那他凭什么断定，张绍就一定是在北城找来的绵纸？为什么不能是城里那两家而必定是第三家？

    邵川很轻蔑地瞥了言辞咄咄的齐威一眼：“学子街过去就是端州府衙。”未必张绍吃饱撑得，到了衙门口还去找几张绵纸来写封信？

    孙奂和文沐面面相觑。他们俩都在端州呆过不短的时日，却从来没留心过这些事情。端州城里是三家纸铺还是两家纸铺，纸铺是靠南还是靠北，似乎和他们全无半点的干系；更没想到，区区一张临时当作信笺的绵纸，居然能有如此的用场。借着火光望着齐威手里那张快被揉碎的薄薄绵纸，还有绵纸张绍那仿佛故见面谈天说地般不疾不缓的语气，哪里能想到端州的局面已经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文沐的脑海里骤然掠然间掠过信所写的那句话，“幸得城中军民一心聚志成城”一一这哪里是张绍在自我谦辞推功于军民，明明就是当日血战的真实写照啊……

    齐威更是被邵川的一句话顶得哑口无言，脸青一阵红一阵，手里捏着薄薄的纸笺都有点微微地颤抖，半天说道：“照你的说法，那张继先在信尾提到西门胜的胜仗，又该怎么说？”

    邵川先不理他，从灰堆里拨拉出一块鹿肉在木根磕掉炭灰，眼睛珠子都没瞄齐威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早到的战报里，这月初八那天西门胜还在临关阻截突竭茨人南下，怎么张绍初九的信就说，西门胜退到了拱阡关？小胜！”他嗤笑了一声。“屁的小胜，至多就是突竭茨人强攻不下而已。”他翻着眼皮瞅了齐威一眼，又低头望着手里差不多都烤成黑炭的鹿肉干巴咂下嘴。“齐老将军新到我们燕山，大约对各地关隘驻军还不熟悉。拱阡关是端州东部四县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突竭茨大军就可以直扑而下，要是屹县的南关大库被他们夺了，西门胜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言下之意，丢了拱阡关和南关大库，西门胜多半是活不成，可私自率兵擅自行动的齐威，颈项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先就保不住。

    这席话一出口，齐威就是个泥性人的脾气，大约也要发一通火，何况他的脾气本来就不好，眼珠子一瞪人就蹦起来，也不管这是地点又是什么场合，捏巴着拳头就要跳过去和邵川干架。

    就在这当口，一直盯着舆图默不作声的孙仲山开口了：

    “大家说说，咱们是撤，还是不撤？”

第十一章（03）莫干，莫干（三）

    孙仲山的话来的很突然，却并不出乎众人所意料。孙奂、文沐和邵川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张绍和霍士其的两通信，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大家都已经意识到却谁都不情愿承认的问题而已。只有齐威攥着拳头，还在小声嘟囔着“凭什么撤”的话。

    “……先前我军兵力远不及当面的突竭茨人，筑垒固营对峙并无不妥当。但眼下不同，我带来的十三个骑营也有四千三百人，合并下来我军在莫干兵力也有一万四，仅比突贼少三千，因何还要避敌畏战？”这位老将军生平最得意的战绩就是百骑破六千，所以对敌我力量悬殊的事情并不放在心，捏着拳头立在火塘边只是侃侃而言。“何况突贼全系骑兵貌似势大，其实精锐能战的大帐兵不过三千，只要打掉这支队伍，其余之众一鼓便能拿下！”他越说越激动，蓦地跨前一步，横臂当胸朝孙仲山行个军礼，腰板挺得笔直，昂起白发苍苍的头颅，目光灼热望着舆图前孙仲山还没转过来的背影，朗声说道：“请将军下令！一一职下愿率左军四千骑兵为将军除此顽敌，横扫当面突贼！”

    这些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然而他的话音都落下半天，屋子里却迟迟没有人再站出来说一句话。孙仲山还是站在舆图前巍然不动，围坐在火塘边的三个人也如同三尊石像，大家都象没有听见齐威的请战一般，既没有人站出来附和齐威的判断，也没有人跳出来反驳他的观点。仿佛这屋里压根就没有齐威这个人。

    良久，孙仲山才转过身朝齐威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少安毋躁。看齐威勉勉强强地坐下，才拿眼睛看了孙奂一眼。

    在军司马以的十数员高级将领中，孙奂向来就因敢打狠仗敢拼硬仗而出名，反而容易被人忽视他在军务的筹谋计算本事。其实，孙奂先后得到燕山前后两任提督李悭和商成的提拔与重用，又岂能真正只是个无谋匹夫？只是这人善于藏拙而已。孙奂的性情有点懒散粗疏，能不活动心思就绝不情愿淘神费力，落在别人眼里，就只有攘臂血战的粗莽悍气。但现在情形不同，他是孙仲山的副手，是大军的副指挥，在军事建言是他责无旁贷的事情。察觉到孙仲山的目光望过来，他一只手慢慢抚摩手里粗糙的铁铗，眼睛盯着炽焰翻腾火苗飘忽不定的火塘，目光阴沉缓缓说道：“自我军七月二十五在留镇誓师开拔以来，沿途的敌人都是闻风而匿，仅有的数次接敌战果都不显著。本月初三我军进占莫干，向北流窜的突竭茨残部汇合黑水城南下的大帐兵还有阿勒古各部的部族兵，凭借地势与我军对峙。我军连番挑衅，敌人都是按兵不动，打的似乎就是靡耗我军粮草逼迫我军自行撤退再衔尾击溃的主意。如今我军有了四千骑军增援，看去兵力与当面敌人的差距并不大。按兵法所说，敌则能战，我军也有了与敌人一战的本钱。但帐却不能这样算。左军的四千人从燕东到莫干，路便走了十七天，携带军粮也只吃到半路，等赶到莫干，马力匮乏人员疲顿，所以他们称不援军，只能徒壮点声势。”

    孙奂不愧是老军务，一番话有理有据句句都落在实处，不抑不扬娓娓道来，不仅把大军两个月来遭遇的种种境况描述得清清楚楚，还给在座的人包括齐威在内都留足了颜面，大家心中感佩之余，脸色不禁都是一红。孙奂说的“战果并不显著”，其实是在给大家脸贴金。自留镇出兵至今两月，大军伤亡不及六百，真正死伤在敌人手里的不过数十人，其余多是疾病时疫所致。就凭这点子微不足道的伤亡，哪里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果可言？提督府最初制订的秋季作战方略中，对中路出留镇大军重点强调一个“快”字，再三要求中路军行动要“迅捷果断”，进军要有“雷霆之势”，建议必要时可将马步军分开使用，利用骑兵快速机动的特点，实施大范围大纵深穿插，争取在黑水城以南莫干以北大规模成建制地消灭敌人。结果呢？大军花了三十九天才从留镇走到莫干，平均下来一天还没走到十里路，就连行军都不能算；这与商成提出的方略简直就是南辕北辙！事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在孙仲山十天才走到鹿河那一刻，秋季方略就完全没有继续执行的必要了。但因为方略有“两路大军指挥可依凭当时情况便宜行事临机决断”字样，所以中路军进军犹疑迟缓和东路军莽撞出兵这两桩明显与方略背道而驰的行动，都没有受到卫府的制止，最后就导致如今的局面。现在，两万精锐赵军在鹿河莫干一线进不能进退不甘心，只能是空耗粮草，而兵力匮乏的燕东则是一日三惊形势危如累卵。

    局面演变如斯，坚持依照方略执行的郭表、张绍和孙仲山都要负很大的责任。但是在战役中分别承担不同职责的孙奂、西门胜、邵川、文沐等人，他们虽然是奉命行事，但也有责任。他们本来应当从现实情况出发，根据局势的不断变化而建议对方略进行及时的调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都没有注意到局势在一天天地恶化。或许，他们已经注意到了现实状况与方略中的预计有偏差，但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们都没有采取任何有利举措来努力扭转这种局面。

    认真追究起来，目前正在枋州养病的商成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七月中，当郭表反复陈辞坚决要执行秋季方略时，他就表示反对。不错，燕山卫在过去两三年中，的确涌现出以孙仲山孙奂邵川等人为代表的一大批前程广阔将领，但他们距离着真正的独领一军震慑一方还差得很远。是的，这些人的年纪都在三十岁出头四十岁下，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年富力强的辉煌时候。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缺点。他们期盼建功立业，却缺乏经验，害怕失败；他们渴望彪炳功勋，却放弃了主动，宁愿墨守成规也不想采取积极的行动。更糟糕的是，就在他们把做出决定的权利与责任统统交给别人的同时，却忘记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一一大赵的国家军事战略思想，已经从“纵深积极防御”向着“境外主动进攻”逐步转变。对大赵所有的将领和士兵来说，这都是一种陌生的全新军事思维方式，也是一种全新的战争方式，过去的种种防御性作战思想和作战办法都会遭到摈弃。在这场军事思想大变革中，任何人，不管他是谁，也不论他有过多么辉煌的过去，都必须努力去学习和适应。而学习和适应，却需要时间，也需要代价。商成不希望孙仲山和孙奂他们成为为这种转变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当然，成长不仅需要代价，同时也需要信心，假如在与突竭茨人的交锋中取得一场大胜，那无疑将极大增强树立将士们必胜的信心。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考虑，他最后勉强同意郭表的意见，继续执行秋季方略。

    不过，现在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两封信就摆在孙仲山面前，同样也摆在孙奂邵川文沐的面前。在相持和撤退之间，他们必须拿出一个决定。

    答案不问自明。当面之敌谨守不出，赵军破敌无策，大军的粮草又接济不，外加燕东局势危难，再不撤退，难道真想在莫干过冬不成？

    也有人反对撤军。这个人就是齐威。他现在还想着带着左军的四千骑军再建不世功业。但他在这屋子里是少数派，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他的看法。孙仲山他们甚至都没有理睬他，权当屋子里没有这个人。

    既然决定撤军，孙仲山就问文沐：“莫干的粮食还够吃三天。鹿河那里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鹿河是大军进退的必经之地，留镇输送过来的粮秣给养也先暂存此处再向莫干转运，位置最是关键不过。也正是此地的重要性，孙仲山在出兵之前才特地从卫府把文沐要过来，为的就是让自己的挚替大军把守后路归途。

    文沐也知道自己的职责所系。虽然粮食军械医药被服等等数字都装在他脑海里半刻也不敢疏忽，但听到孙仲山发问，还是仔细回想一下辎重的增减，然后才谨慎回话：“鹿河那边一直保持足够支撑大军三十天左右的军需。眼下多了左军的四千骑军，燕山那边的粮草又因为道路艰难一时无法补齐，现下估计能维持二十天以。”这个数字并不准确。他不动声色地望了孙仲山一眼，希望孙仲山能理解自己虚言作假的涵义。过去十天里，从燕山过来的粮草辎重数量骤减，眼下能支撑大军十五天就很不错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假若燕中北地区的天气好转的话，物资供给很快就能恢复。”言下之意，即使撤退途在中粮食或有接济不的时候，但随着大军离燕山越近粮道就越短，即使稍有缺口也能很快补齐。

    孙仲山沉吟着点了点头，把目光望向邵川。

    齐威没到莫干之前，四个将军的分工是孙奂辅助孙仲山总揽全局，文沐负责后勤，而接敌作战的任务则落在邵川肩头。邵川搓着手说：“我没什么说的，都还是老样子。从莫干向北六十里远近，突竭茨人一共扎了五座营盘，差不多是十里地一座。连同黑水河西岸的那个营寨，敌人六个营盘一共是一万六千多兵马。其中大帐兵三千，部族兵万三，另外还有两千多放马牧羊打草生火的奴隶兵没计算在内。黑水城那边可能还有一二千大帐兵。钱老三的骑旅还有四个步营与敌人第一座营盘的距离是五里，如果撤退的话，肯定会被咬住，而且甩不开。”他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钱老三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

    “让姬正的骑旅去，把那四个步营换下来。”孙仲山立刻做出决定。夏天时左军的人事因为李慎的案子有很大变动，范全已经不在中军而去了左军任职。现在那个骑旅由姬正主事。

    “好！”邵川没有迟疑就同意这个办法。但他没有马走，而是拿眼睛去看文沐。文沐在军案找了笔墨匆匆写好一道命令，交给孙仲山用印之后便交给人立刻去办。

    看文沐笔不停顿文不加点顷刻间便写就一道军令，邵川忍不住羡慕地咂了咂嘴。他在军中出名，一是因为他的性子野，打仗时对敌人狠，不打仗时对自己人也不差去哪里，为了几架床弩连多年至交好都敢拿矛杆子乱砸的家伙；二来这家伙是个名声在外的文盲，闹过不知道多少回笑话。就因为不识字，尽自有天分有资历有功劳，可做到旅帅便再也不能前进半步。直到今年夏初，就是在这座院落里，被商成借机会实授中军的司马督尉职务。这是阵前紧急晋升，兵部只能捏着鼻子认帐，回到燕山之后，才补授他一个游骑将军的勋衔。大赵的高级将领行列中就此多出一位不识字的将军，还被不少人传为“美谈”。

    撤退的大事情议定，接下来就是细致军务。各部开拔行军的序列，哪个旅先动哪支队伍后走甚至到哪支兵马哪个时辰走哪条道路每日起止的行程，都要有个仔细计较，还有辎重如何安排，粮秣如何供给……四个人围坐一起反复讨论，直议了两个时辰才拿出一个正式文案。也不知道是心累还是离火塘太近，邵川额头鬓角汗水乱淌，一个劲地抱怨这事简直比打仗还要辛苦。

    孙仲山坐在军案边一页页一列列地检查文案，听见他嘟囔，忍不住笑道：“你没听大将军说么，境外作战，打的就是后勤。后勤管理，可是一门高深的军事学问。”看文案没什么疏漏混淆错乱的地方，就叫人进来拿去重新抄写，又对邵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你要再不想办法读识字，怕是不出几年你就做不得将军了。出兵前我去卫府见张绍将军，偶然瞧见他案子就压着一沓纸，纸全是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

    孙奂还在思忖掂量撤退中可能遭逢的意外状况，随口就问道：“都有哪些？”

    “境外作战方式；占领区管理；骑兵作战要领；各种环境下骑兵作战的战术特点；山地作战要领；山地步兵战术；步骑混编作战战术……”孙仲山仰起脸来仔细地回忆，嘴一连说出来十几个让人似懂非懂的题目。“太多了。当时我就是晃了一眼，好些都记不。”

    “你没翻着看看？”邵川问。

    “张继先案头的东西，我敢去乱翻？”孙仲山笑道，“何况就是我低头喝口水的工夫，张继先便把那东西收起来了。”

    邵川最好的就是军事，见猎心喜，孙仲山这里没寻着答案，立刻就问文沐：“昭远，你在卫府和张继先搭档做事一年多，卫府的事情你最熟。我问你，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学问？”

    文沐一咧嘴。他和邵川是一道晋升的勋衔职务，从五品下游击将军比邵川的从五品游骑将军还低着一级，连孙仲山都不得与闻的东西，他哪里去打听？何况这些东西一听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不过，他觉得搁在张绍案头的，多半也就是个笔记手札之类的东西。

    事实，在这间屋子里，除了很长时间都没出声的齐威，别的人都猜测那多半是一本笔记，也都能想到它的来历。那毕竟是大将军的带兵心得和用兵之法，即便张绍偶有知闻笔录下来，大概也不敢无端端地拿出来示人？不过，大家心里也难免有点疑惑，大将军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呢？

    这可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别人都还没来得及顺着疑问展开进一步思索，邵川猛地一拍大腿，似乎刚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说道：“有个事，刚才忘记说了。辰时末的时候探子回来报说，西岸的突竭茨营寨有不少新的马蹄印，是从西边过来的……”

    这是老掉牙的消息。这事出现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增兵的迹象刚刚出现时，孙仲山他们还以为是阿勒古或者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向这里增兵，很是教他们担忧了两三天。后来查明这所谓的“援军”都是从东岸的几个营盘里出来的突竭茨人，先向北走一大段路，等到走出赵军探马的巡查范围之后再转向西边，绕一个大圈子“增援”河西的营寨。伎俩被拆穿，也就不足为惧。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十来天里突竭茨人一直搞这种把戏。眼下邵川再一次把它拎出来做挡箭牌，目的显然是在给人做遮掩。

    孙仲山没搭理邵川的话，站起来说道：“既然有了决议，那大家就各自回营开始准备，按照行军序列，明日起各部渐次撤军！”

第十一章（04）莫干，莫干（四）

    因为撤军之事势在必行，所以四个人计议停当之后，孙仲山便没有再下令召集什么军事会议宣布，只是派出传令兵把军令带去各部传达，让下面按部遵命执行。!。

    撤退迫在眉睫，还有不少的事务需要做紧急处置，所以孙仲山也没多留邵川和文沐。吃了一顿简单的晌午饭，就下令他们各自回营。文沐要赶回鹿河为大军筹措粮草和勘定沿途宿营地，邵川要去布置遮掩侧翼和断后的事宜，孙仲山领着孙奂与齐威把他们送到指挥所外，看着他们在大群护卫的簇拥下唿哨而去，转头对孙奂说：“咱们俩分头去各营走一趟。”又对齐威说道，“你守着指挥所，军情有什么新变化，就派人告知我。”

    齐威还想说自己不想守这劳什子的指挥所，也情愿下去各营里走一遭，可一抬头就瞥见孙仲山两只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闪着冷森森的寒芒，目光就象即将铺食的鹰隼一般罩定自己，想说的话登时就全被堵回去。他无奈地咽口唾沫，挺身行个礼：“职下，一一谨遵军令。”

    孙仲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一付表情，微笑说道：“那就辛苦士岩将军了。”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缰绳，搬着鞍子稳稳地了马背。

    孙奂和孙仲山并骑，看看离开指挥所有两箭地，齐威也回身进了院子，这才不无担忧地说道：“把这老家伙一个人留在指挥所，我心头总觉得不踏实！这样，我去跑一趟，你留下来看着家！”

    孙仲山的脸色非常阴郁，唆着嘴角默了片刻，冷笑着对族兄说道：“有什么不踏实的？这里不是河州，我也不是西门胜！他要敢胡乱搅事，我就敢学十七叔的榜样，屠了他祭旗！”他说的是心底话。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率领大军作战，本来就既惶恐忐忑又豪情万丈，满心想着打场漂漂亮亮的胜仗，哪知道自打留镇出兵，从黑水源头到雀儿山，从雀儿山到鹿河，从鹿河再到莫干，预料中的突竭茨主力却迟迟都不出现。在九月初进逼莫干之前，四出的侦骑甚至都没发现千骑以的成建制敌人。突竭茨人行动诡异，敌军主力又去向不明，这怎能让他不又惊又疑？他在鹿河两岸踯躅不前达半月之久，目的就是想寻找敌人的主力以求决战。哪知道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郭表失陷于草原燕东告急的消息！尤其是齐威弃燕东于不顾，奔驰数百里到莫干，一路的少粮缺衣活生生把四千精锐铁骑拖成大军的累赘，更是教他心头憋着一股无名之火。他怕齐威搅事？他就怕齐威突然夹起尾巴不搅事了。哼，这老匹夫最好搅点事！

    “你有这样的打算就好。”孙奂说。他对齐威也是一肚皮的怨恨。旁的不提，单就是齐威带来的四千援军，来了不仅帮不忙，还得给几千疲兵派兵守护，那数千战马也需要大量人手专一伺候，人吃马嚼顿时就让后勤叫苦连天。遭他娘的，这是来增援还是来添乱？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头乱蹿的火苗，吁口长气小声说道，“说实话，刚才在屋里听那老家伙说话，我恨不能一刀把他劈八块！咬牙忍了再忍才没动手。”说着，他就忍不住又握紧了剑柄。

    孙仲山轻轻摇下头，说：“没必要和他生这个闲气。”他想了想，还是准备把自己出征前从郭表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族兄。他拽了下缰绳，让战马靠近孙奂，同时把声音压得极低。“这老家伙是当今看重的人。这次来咱们燕山，是严固在兵部使的力气。”

    孙奂一怔，眼睛登时就鼓起来，嘴里长吸了口凉气，愕然说道：“这么大的来头？”他知道，这种事情孙仲山要么不说，但凡开口就必然是十拿九稳。看来齐威当年在河州闯下那么大的祸事最后却轻飘飘脱身，不用问，必然是“那人”在背后帮扶护持。可是严固最恨的人就是齐威，怎么还会帮着齐威谋取燕山左军司马督尉的位置？

    孙仲山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借刀。”

    孙奂眉头倏然拧到一起，旋即又分开，呵呵笑道：“齐威这一块石头，砸的好象还不止两只鸟了。”

    “至少是五鸟。”

    孙奂在心头默算了一下。把齐威这根搅屎棍丢进燕山卫是一，借刀杀人是二，齐威死了当今必然对商成有怨恨是三，接连砍了李慎和齐威，不管这俩人是不是有取死之道，朝廷都难免对商成有“专横跋扈”的看法，这是四；还有其他各军对燕山和商成的看法……思索着，他叹着气感慨道：“严百胜倒是好算计！”

    孙仲山笑了起来。孙奂问都没问商成是否知道这事，显然是和自己打的一样主意，回到燕山就让张绍清算齐威的“欠帐”。严固“昏聩不识人”，兵部“任事轻慢”，谁都别想跑！

    ……经过半日一夜的仓促准备，次日卯初时刻，以莫干寨为中心的六个营寨的赵军就开始依照军令渐次撤军。但撤退不比行军，头一天四个将军围坐火塘反复斟酌方案，自觉是算无疏漏，可等大军真正行动起来，才发现一纸文案到处都是窟窿眼。方案已经下令各部除军粮之外其余物资能运走的都运走，不能运走就地焚烧，可莫干的存粮止有三日，囤积在此的其他军资军械却足够大军支用两旬，仅仅是箭枝一项，库存就有六百捆三十万枝；这还没有计算已经分发到各部的箭枝。辎重营里油纸封得密密实实的新制皮甲超过一千件；还有刀枪铁盔草药成药无数……仅是这些军资，就算把集中各营驮马车辆起来也运不走四成。皮甲药丸还好说，一烧就了事，可铁制箭头刀枪怎么烧？即便烧毁烧熔它依然还是铁，回炉一炼转过头就会扎到砍到赵军身。而且从莫干到鹿河的道路本来就不是路，是大军行动人踩马踏走出来的便道，和中原那种垒石垫土反复夯实的驿道迥然不同。再经过十余天的雨淋水，毁损异常严重，哪怕孙仲山他们预先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可等到大军路，才发现实际情况远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卯时正刻前两支先行开路的队伍先后开拔，一千骑军两千步兵走过，道路彻底变成一个接一个的泥浆潭。等到辎重营出动，草坡下的几条道路全是驮马车辆，蚂蚁一样地缓慢朝着“大道”挪动。让人绝望的泥水凼似乎就没有尽头。被烂泥折断腿的驮马战马躺在道路边，悲哀地声声长嘶，士兵们喊着号子挣命地推动每一辆大车。往往一辆运送辎重的马车就需要十多个人来拉抬，连人带马带车全都滚得一身泥，每把一辆车送过一个泥潭，兵士们就会纵声高呼，似乎他们取得了一场不得了的胜利一般……

    按照计划，当日巳时初刻辎重营就应该全部拔营，但太阳都快爬到头顶，前锋已经离开莫干三十里，三个本该撤退的骑旅步旅已经收起帐篷拆除营盘焚烧军资，辎重营却还有一半的马匹车辆没有出动。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没法走，连接莫干和鹿河的唯一一条道路已经被彻底阻塞了。

    对于现在这种情况，孙仲山和孙奂也是束手无策。看来今天是走不完了。

    午时不到，前军和左右营都连续报来紧急军情。大军撤退的动静太大，敌人已经有所察觉，突竭茨侦骑多次抵近观察。先头南下的队伍也通报，在莫干向南四十里处，发现突竭茨侦骑，经驱逐后消失。孙仲山紧急下令，掩护两翼的各部加强戒备；辎重营把能扔的通通扔掉，哪怕用军资垫道都行，必须想办法加快行军速度；先头南下队伍就地警戒，等待辎重营跟进；其余各部围绕中军指挥所在摆出防御姿态，择地重新扎营；前营钱老三姬正部，每两刻向指挥所在通报一次突竭茨人最新动向。

    午时正刻，前营第六次报来军情。钱老三向北派出的几支侦骑先后归营，带回来突竭茨人的最新消息。然而，令人觉得诡异莫名的是，北边六个突竭茨营盘，全都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也没看见任何的兵力调动。一支侦骑甚至冒险向北再走了三十里，发现莫干以北百余里路程远近，除了当面的突竭茨人，再没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敌人。

    敌情传来，孙仲山和孙奂面面相觑。就是活了这样大的一把年纪的齐威，也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

    只楞了片刻，孙仲山就决定把那几个侦骑哨探喊来亲自询问。前营送来的敌情通报实在是简短了些，也许有什么疏忽遗漏的地方也不一定！随即他就改变了主意。现在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最紧张时刻，一时一刻都不敢浪费，他要亲自走一遭，去前营见那几个兵士！孙奂留守指挥所，两边随时保持联系！

第十一章（05）莫干，莫干（五）

    前营离城寨不过六七里，快马飞驰须臾即至，接到通报出来迎候的钱老三和姬正还没走出营盘，孙仲山带着数十护卫已然赶到。眼下敌人动向诡谲，军情急似星火，孙仲山来不及和他们叙谈，马蹄都没踏稳便一连声询问：“我说的那几个侦骑找来没有？”

    侦骑都找来了。几个兵士当着孙仲山的面把自己见到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叙说一遍，与前营片刻前送去的那份敌情并没有出入。刚刚赶到的邵川实在是不放心，又反复询问两遍，见几个兵士前后所说并没有错漏矛盾之处，温言抚慰鼓励几句才令他们退下。

    邵川不再说话，和孙仲山一道爬在地图，在脑子里把敌我扎寨宿营乃至南北下的兵力分布与地理状况一一做印证，反复揣摩斟酌突竭茨人到底会在哪里囤兵设伏。从鹿河到莫干，沿黑水河两岸，赵军每天都要派出数十支侦骑，几乎把二百里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梳理了一遍，压根就没有发现突竭茨主力的踪影，难道说敌人都插了翅膀，能从天飞过来？

    孙仲山没抬头说道：“敌人都是骑兵，一昼夜前进二百里很寻常。”顿了顿，他又用告诫的口气说道，“绝不能小觑突竭茨人的将领！他们连年征战，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人物，军事的手段并不输与我朝名将，战场的机智变化也不遑多让。这次出兵以来，敌人不打不缠不扰也不设伏，沿途重要据点毫不犹豫就能放弃，打的显然就是诱兵深入的主意。突竭茨人把一支重兵摆在这里阻挠，主力肯定是绕出了我们的视线向侧翼迂回。”他的两条胳膊用力地撑着军案，似乎有些不胜其力，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努力定了定神，把周围的战们挨个仔细打量一番，似乎想把他们的相貌都深深地刻在脑子里。邵川望着他肃穆的神情，琢磨他的口气，忽然间就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默立良久，孙仲山才幽幽地把话题续下去。“突竭茨人精心筹划两个月，等的就是我们粮尽力竭的那一刻。”

    他的嗓子喑哑，声音就愈加地低沉，一字一句都如同深邃空洞传出来一般阴森，却是异常的清晰，仿佛千斤铁锤一般重重地敲打着在座的人。军帐里顿时就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人人都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刹那间就把四肢百骸全都冻得僵硬。

    其实，即便没有他的这席话，邵川等人各自也都明白，突竭茨人的发动就在眼前。大家都不是军旅新丁，设伏打援挖坑诈取的种种军事勾当，没亲手使过也见人用过。突竭茨人放任赵军一路大摇大摆地行军，要说这其中没有诡计图谋，谁都不能相信。但谁也没料想到敌人居然如此的深谋远虑，从赵军出征草原之日就开始设计，种种手段般般伎俩，一比一划全是奔着赵军的秋季方略而来。敌人的心计如此深沉，谋算如此长远，只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每个人心中都不由得觉得仓皇茫然空虚乏力。

    “遭他娘！大不了就把这百十斤卖在草原！”钱老三大约是受不了军帐里沉重的气氛，忍不住嚷道。他的形容本来就丑陋，右眼皮曾受过伤，所以也扯着个黑眼罩，再加孤拐脸没有二两肉，此刻心情激动，神情更是异常的凶煞狰狞。“自从当兵吃粮，我就再没把自己还当成个活人，能活到现在，还做旅帅，这辈子也就值当了！突竭茨人如何，东庐谷王又如何，了不起就是个死！”

    “就是这话！杀一个够本砍两个还有赚，咱们和他们拼了！”姬正恶狠狠说道。

    邵川的性情野，但打起仗来却很精明，根本就没理会钱老三和姬正的话，沉思着说道：“咱们在莫干鹿河一线的力量已接近燕山全卫总兵力的半数，若是不幸沦陷于此，怕是燕中燕西都不能保全。所以，我觉得这一仗能不打最好是不打。即便要打，宁可舍却一部给敌人吞下，也要确保大部能安安稳稳地退回去。”

    孙仲山咬着牙没说话。邵川说的，何况不是他所想的？可眼前的局面哪里还有安稳可言？一方面，突竭茨人的布局已然完成，就等着赵军露出致命破绽；另一方面，赵军南下的道路阻塞，大军分割在莫干鹿河两处首尾不能相顾，仗还没打就先输一半。再有，他昨日就已经下令撤退，现在全军下人心动摇士气低沉，拿什么去阻挡敌人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在我，赵军要想逃出生天，除非商成能从枋州赶来救命……这显然不可能。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突然浮起一个疑问：郭表陷落，燕东危急，燕中空虚，为什么从燕州过来的军报难得有半句提到商成？如今连张绍都亲至端州相助坚守城池，商成为什么还不赶赴燕州接替指挥调度？

    他的眼神霍然一敛，拧着眉头就去瞧邵川。恰恰邵川也在抬头望他。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彼此的心思就各自了然。商成窝在枋州动都不动一下，显然是根本就不担心当前的局面；既然当前局面不值得他挪动，那两处的形势就绝对不象自己所料想的那样恶劣艰难。这就是说，局势并非不可化解，只是自己身在迷雾之中，不能识破突竭茨人的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

    障眼法？

    障眼法……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辞，心头若有所动，恍恍惚惚间觉得有某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在脑海里飘来荡去，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抓不住它。

    他正在蹙眉苦思，邵川猛地一拳就砸在军案，跳起脚来破口大骂：“我把他娘的！咱们了突竭茨人的恶当！”

    姬正和钱老三还在发迷怔，孙仲山也是豁然开朗。敌人有个狗屁主力！留镇对出草原是突竭茨人的夏季传统牧场，今年夏天燕中北地区大范围干旱，草原也好不去哪里。几个月的旱情下来，河枯地干哪里还有可供放牧的大片草场？突竭茨的各部族就只能移就他处放牧牛羊一一多半就是去他们的冬季牧场。这片区域没有部族放牧，为他们提供警戒屏护的突竭茨兵也就没在这片地区活动，赵军又去哪里寻找敌人那子虚乌有的“主力”？就是眼前这些敌人，十九也是因为赵军行动迟缓才紧急聚集起来的。突竭茨人阻挡道路，把最精锐的大帐兵摆第一线，不是为了给“主力”迂回到位腾挪时间制造机会，而是虚张声势吓阻赵军。思路一顺，以前种种想不通透的问题也都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甚至把想法引申出去：草原各部族夏天用了冬天的牧场，那他们的牛羊冬天里又吃什么？毫无疑问，他们只能向更远的地方迁移一一也就是说，眼前是敌人很可能就是突竭茨人急忙间能招集起来的所有力量，其中或许还有一大部分就是根本没有战斗力的老弱，为了不暴露虚实，所以大帐兵才被顶第一线！

    他现在恨不能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要不是他瞻前顾后迟疑不决，一个月前他就能兵指黑水城。不世功业彪炳战勋，差一点就化为乌有！他又羞又愧又气又怒，双手捏成拳头，五指关节个个都泛起青灰色，一张国字脸更是通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跨出两步大吼一声：“来人！”

    “职下在！”

    “传令孙奂：大军停止撤退！中军甲旅并右军甲旅一个营，立即寻路渡过黑水河攻击西岸敌人！其余各部，按战斗序列，向前营方向靠拢！后勤辎重营，立刻把相应军械军资，按五日标准分发各部！军令到时即刻执行！”

    传令兵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传令文沐，并转留镇霍士其：大军即将向北攻击前进，鹿河留镇各部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粮道畅通无阻，保障大军粮草军械辎重供给！军令到时即刻执行！”

    传令兵复述无误，见孙仲山一摆手，两三步跑出帅帐，翻身就了战马，转眼就驰出军营。孙仲山没有转身便再次下令：“钱老三，”

    钱老三还在愣怔懵懂之间，陡然听到孙仲山呼喝自己的名字，脑筋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先有了行动。孙仲山的声音未落他已经虎跨一步，横臂当胸沉声应答：“职下在！”

    “姬正！”

    “职下在！”

    “令：中军丁旅钱老三部、中军乙旅姬正部，即刻起进攻莫干当面敌人，限……”他停顿了一下。邵川立刻接口说道：“现在还不到午时末刻。”

    “……限一个半时辰之内结束战斗。钱姬二旅，务必在九月二十四日申时正刻前，为大军打通前进道路！”孙仲山说完，转身抬臂行个军礼，“二位旅帅，开始行动。我和邵将军给你们压阵。”

    钱老三和姬正都是一头的迷惑，完全不知道孙仲山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转折。可军中就是如此，军令下达，明白的要去执行，不明白的还是要执行。两个人叱吼一声再行个礼，蹬蹬蹬一路小跑就出了帐篷。随即军帐外就传来一连串的呼喝号令，旋尔隆隆战鼓一声疾似一声，眨眼就密不分点。整座军营里各处都是画角长鸣，集合号令声、整队报数声、战马嘶鸣声、枪矛长戢锋刃碰撞声，乱成了一片。军官撕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发布命令，成队列的士卒行进皮靴踩进泥地啪啪嚓嚓乱响……等孙仲山和邵川走出军帐，已经有几支成建制的队伍排出四列纵队，牵着战马走出军营。

    邵川身为中军司马督尉，显然对自己的下属有这样的效率非常满意，正想自得地夸耀两句，想起来旁边的孙仲山也是从中军出去的老人，只好咧咧嘴，又把话憋回肚子里。

    孙仲山和他相熟也不是一天两天，谁还能不知道谁的底细？看邵川满脸古怪欲言又止，就笑道：“中军的丁乙二旅都是大将军带过的队伍，其强大的战斗力和坚忍不拔的战斗意志，在我大赵诸军中绝对是首屈一指。”

    邵川点点头。这话他赞同。不过，他马又提出一个问题，“钱老三旅和姬正旅都是骑旅，并不擅长攻坚作战，你看，一一是不是让他们先行骚扰，切断敌人前后的联系，等后续步兵来再展开攻击？”

    孙仲山摇了摇头。在下达命令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传达军令需要时间，步旅的准备和开拔也需要时间，道路状况又不好，等步卒艰难跋涉赶到攻击出发地，至少也在一个时辰之后；何况还要花时间重新整队，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深秋天色又黑得早，进攻稍有不顺就会拖进夜战，要是让这股大帐兵趁夜脱离与其他敌人汇合，战事会如何演变谁也说不清楚！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早一天识破突竭茨人的诡计，更不该把原本配属前营的四个步营调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为了争取时间，只能拿丁乙二旅的精锐骑兵去开道。

    姬正在猜拳中赢了钱老三，两个旅的分工也就正式确定，乙旅主攻，丙旅负责阻挡敌人的骑兵切断敌人之间的联系。孙仲山和邵川都很满意这个结果。姬正的乙旅能攻善守，能战，敢战，敢死战，能死守，自东元十八年秋冬在端州重新编成，因为内中编有东元十八年在屹县南关大战时打出名气的“燕山第一营”一一老帅萧坚和杨度都曾亲口赞誉其为“大赵虎贲”一一所以该旅向来就以全卫第一旅自称。过去三年中大赵与突竭茨的历次战役，该旅都是急先锋。东元十九年春天的北征，该旅第一个出燕山进草原；东元十九年夏秋莫干突围，该旅为全军开道；东元十九年冬天李慎在北郑大破突竭茨，该旅战绩为各部之首……就是今年春天李慎奇袭突竭茨山左四部，第一个冲进白澜河谷的，也是燕山中军乙旅。

    午末未初，主攻的乙旅放弃战马，以步兵姿态进入距离敌人营寨两百步的出发位置。姬正看各部准备停当，一声号令，一千三百多兵士以队为基础，前后两排中路三排组成近三十个小方阵，伴随着响彻战场的咚咚战鼓声一步步前进。突竭茨人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也有所准备，卸掉车辕翻立的临时充当寨垣的牛马大车后面，翻皮帽子褐色皮甲时隐时现，噘呦难辨的喊话一声接着一声；显然敌人也在整队固防。

    一百五十步左近，有羽箭从车墙后飞出来。大多数羽箭离着赵军远远一大段路就飘飘荡荡地落在泥浆里，偶尔有从强弓中的两三枝劲箭，飞到赵军面前也没什么力道，在皮甲一触就偏斜着落到地下，随即便被裹满泥的军靴踩进泥水中。进到一百步，敌人的羽箭明显增多，赵兵中也不断有人中箭。但这个距离依然不是突竭茨步弓的杀伤范围，粗铁箭簇通常连皮甲也缀不，只要不被箭头扎伤眼睛等重要部位，其他部位中箭也就是个小伤口。再进三四步，第一排小方阵中接连响起悠长得有些走调的军令：

    “严全体！一一城持盾！”

    军令传来，每个小方阵首排的士卒立刻双手擎起木质大橹盾，直到自己的目光能从橹盾中小小的了望孔平视才不再挺举；左右两边纵列的兵士也把大盾抵在身侧。与此同时，后面几排兵士同时埋首低头，用头的铁盔去阻挡减轻越过盾墙斜落的羽箭。

    “撒接盾！”

    随着这声军令，本来队型还有些稀疏的小方阵立刻变得紧凑起来，首排的一面面大橹盾也差不多紧靠在一起。这样，从正面来的羽箭立刻就没有了什么杀伤力。

    赵军也开始还击。一些士兵平端着好箭的机弩陆续跳出方阵，瞄好了射一箭，然后丢了弩就回到队伍里。也有些士兵脱离方阵就不再回去，就地端着机弩，看哪里有敌人冒头，嘣地就是一箭，然后把弩头朝地一顿，一脚踏着弩臂双手拽弦长吸一口气腰背一展，咔地一声机扣挪动重新好弦，放好箭枝重新进入警戒……

    因为持续的阴雨天气，突竭茨人的步弓和赵军的骑弓都受到相当大的影响，松弛的弓弦让射程大大降低，弓箭的伤害也削弱得很厉害，有的赵兵胳膊大腿等没有皮甲遮护的地方已经着了三四箭，可除了淌了几滴血，什么事都没有，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埋头盯着前面战的脚后跟，随着鼓点缓步前进。可是，离车垣越近，敌人的箭雨越密集，待挺进到五十步距离，几乎每面橹盾都扎牢十数枝箭，有些侧盾也插着三五枝。从现在开始，赵军正式进入对方的弓箭杀伤射程，队伍中也开始有了真正伤亡。

    四十步，突竭茨人侧射羽箭的命中率和杀伤力都陡然增加。毕竟侧翼的方盾防御范围不如大橹盾，而且随着队伍行进，前后两排的距离也时近时远，这对于从小就习惯使用弓箭的敌人来说就是机会。

    三十步，再是一声号令，赵军首排的橹盾不再那么紧密，彼此拉开了一线距离，方阵中的弓箭手也开始进行还击。双方的伤亡都在迅速加大，不时有高声的惨呼嚎叫从车垣内外蹿起。最后二十步时赵军突然加速，擎着橹盾的兵士疾奔到大车前，把盾脚朝泥地里一戳，随之就是一脚把大盾踹来搭在车架，一手拔出腰刀，嘴里呜呜哇哇地叫着就跳去……

    进攻的赵军是精锐，戍守第一座营盘的突竭茨大帐兵也是精锐，双方精兵对健卒，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打得异常激烈，车垣各处都进入短兵相接，呼叫喊杀声一片。赵军骁勇，大帐兵精悍，战旗摇曳漫卷中，双方隔着两三层大车搏命拼杀，两边的弓箭机弩射得飞蝗激雨一般，“咚咚”的进军战鼓声和“呜呜”的催战号角混杂成一片。刀来枪往中，有人被扎破肚肠，有人被划破胸膛，有人被切掉胳膊，有人被砍掉大腿，利刃交加互撞，悲嘶绝鸣不绝于耳。忽一时战鼓歇号角息，除了乒乒乓乓的刀剑相击脆响，锤槌撞物的闷音，偌大的战场半点人声也没有。再眨眼激昂的战鼓声闷雷般滚过大地，悠长的号角后音追前声动摇而来。车垣东边某处骤然爆发出一阵急如风雨疾似闪电的喊杀声，紧接着附近赵军的两面军旗都是来往盘旋摇晃一一此处突破了！一直在六十步左右观望等待的四个小方阵忽地爆出一声大吼，两百生力军迅捷投入战场。车垣内突竭茨人的短号“呜嘟嘟”地乱鸣，显然是在催促急调援军……

    有“燕山第一旅”美称的燕山中军乙旅确是虎贲之师，但戍守黑水城的大帐军也不是欺世盗名之徒，一边是后起之秀，一边是威名远播，双方算是棋逢对手。但乙旅只有两千人出头，大帐军却是三千，还占着地利，营寨里还有数百奴隶帮着支应后勤运送伤兵搬抬尸体，双方力量一比较，乙旅便远远地落在下风。所以赵军头两番进攻四次打开突破口，最后却都是无果而返，还死伤了二三百人。第三番进攻更是连突破口都没打过一个。

    第三番被敌人打回来，浑身是血的姬正终于急了。孙仲山下令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那是死命令。要是申时正刻破不开这寨子打不通道路，那后果不是剥职就是夺勋，到时候脖子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也在孙仲山的一念之间。

    事不关己，最多挨顿斥骂抽几十皮鞭的钱老三也在旁边瞧热闹。他没捞着主攻，心里正不舒坦，看姬正着急火，还一个劲地说风凉话：“老姬，你要是不行就赶紧说话。趁我这阵心情不错，这一回的过错我就替你担当了一一让我的丁旅！”

    姬正噗地啐了口带血的吐沫，恨恨地骂道：“这晴天白日头地，哪里飞出来一只黑老鸹？呱呱啦啦地嚎什么丧？”他抬起头，拧着两道又黑又乱的粗眉毛，瞪着一双三角眼，下死力把乙旅的十个营校尉营副尉挨着个地打量过去。十个军官，几乎个个都带着伤，有两个就象血葫芦一般从头顶一直红到脚底下，还有三个似乎站都站不稳，立在那里都偏偏倒倒地打晃。目光扫到末尾，再挨着个地打量回来，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将士们已经尽力了。但他还是要说点什么！遭他娘的，自封的“燕山第一旅”名号不能砸在这破寨子里！别人赠的“燕山第一营”名号更不能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范老七！”他直接点了燕山第一营营校尉的名号。

    “者牙贼职下在！”范老七把小胸脯一挺，便站出来。这人长得又黑又矮又瘦，最小号的军官铁片甲穿他身，就象是披着件大氅。他嘴里掉了几颗牙，说话关不住风，官话里夹着乡音，听着就教人发笑。可周围军官没有一个人笑话，就连旁边的钱老三也收敛起嬉笑。范老七是燕山第一营的营校尉，这名头听着就教人不禁地肃然起敬；况且范老七还是第一营在十八年屹县南关鏖战时的老兵，在拱阡关时替大将军挨了一刀，救了大将军的命……

    姬正点着范老七的名说道：“范老七！第一营从大将军起，从南关起，就没有守不住的堡寨，没有打不下的关隘！你说，现在怎么办？”

    范老七大约是木讷不善言辞，姬正说完话，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把铁片甲一摘，随手就丢在地，抓着肩头褡扣使劲一拽，哧啦一声袒出半边瘦骨嶙峋的胸脯，攥着拳头使劲在胸口一擂行个军礼，不待姬正还礼转身就走一一这是第一营的传统，是要决死一战的信号，扯了衣衫之后，要不第一营拼光，要不就把敌人杀得一个不留。看见他的这番举动，其余军官不管是不是从第一营中出来的，也都摘了甲撕了衣服，默不作声行个礼回去整顿队伍……

    这第四番进攻打得极其艰辛。大赵将士前仆后继，一波连一波地反复冲击，完全是拿着人命去堆填，终于在申时正刻前后接连破开三处缺口。已经杀得眼珠子通红的中军乙旅冲进营寨，见人就砍，逢人就剁，营中到处都是痛苦哀号之声，惨呼呻吟不绝于耳，使人恍若置身于鬼域。到申时末刻彻底肃清营中残敌，清点下来，这一仗中军乙旅战死殉国者七百五十六人，其余将士从旅帅到兵士个个带伤；计斩敌首三千四百八十有余，生俘七人，另或有侥幸突围逃脱者数十。

    搬掉通往黑水城的一块大石头，孙仲山又是一连串的命令下达，除了要求各部趁胜追击，还挑选出一批能说突竭茨话的兵士和全军最精锐健卒，都交予邵川带领。

    他要诈取黑水城！

第十一章（06）黑水大捷

    从莫干再向北二百里许，有一块东北、西、西南三面环山的大草原。虽然时令已然近冬，草原不复春秋夏三季的丰盈肥饶景色，也看不到牛羊成群的繁茂旺盛景致，但东西雪冠终年不化的两座大山，由半山开始，千万年人迹不至的原始森林还有一脉盎然绿意，绿的针叶林、黄的阔叶林、灰的杂树草木，相连相映缓沉慢下，渐渐与草原接为一体。山融冰滴水潺潺流淌，汇聚成草原无数条纵横屈画的小沟河汊。它们联成渠，汇成塘，聚成湖，漫成沼泽。今天，多日难得一见的深秋骄阳挂在水洗过一般碧蓝的天穹，把暖洋洋的光撒向这块土地。到处的水面都闪耀着璀璨的五彩光芒，仿佛是有人用无数颗宝石来点缀这片美丽的草原……

    然而，与这些灿烂瑰奇的景色氛围格格不入的是，那些世世代代都在这一片土地放牧生活的突竭茨人，正遭逢着过去二三百年里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在大帐兵的督促下，他们慌乱地收拾起毡包，驱赶着牛羊，拖曳着大车，带着他们的所有财富和家当，怀着一种难以述说的复杂心情，在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嚎啕中，在此起彼伏的马嘶牛哞羊叫里，踏了去北方的道路。一个家庭和另一个家庭走到一起，他们沉默地变成一支小队伍；紧接着这支小队伍又汇集到另外一个更大的小队伍……最后，散布在大草原的无数个家庭汇聚成几条滚滚的洪流，在沉默与不甘中，在惶惑和愤怒中，在畏惧和仇恨中，无奈地走向北方。在粗壮洪流的两旁，有时会有一支骑队逆着潮流飞驰南下。这些与大队背道而驰的人，有的已经老得无法挺直腰杆，有的看去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但每个人手里，都无一例外地拎着突竭茨弯刀。弯刀，是突竭茨人的朋，是天神赐予突竭茨人的宝物，是教敌人胆战心惊的利器，是突竭茨人东征西讨纵横万里的象征。这个世界，没有弯刀砍不掉的头颅，也没有弯刀征服不下的敌人！至少突竭茨人自己相信这一条，他们也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一条。

    邵川的腰带就挂着一把突竭茨弯刀，是他昨天从战场随手划拉的。他就是用这把刀刮掉了自己蓄了四年的三绺黑须。虽然脸划破两道小口子，但刀还是算不错的，虽然比不了用惯手的腰刀，但看看锋利的刃口，他估计这刀怎么也要砍两三颗人头才可能卷刃。

    现在，他拿一截被血浸过又糊满泥浆的粗布裹着大半张脸，戴着大帐军军官的翻皮帽子，穿着敌人军官才能有的嵌铁片皮甲，被两百余同样是大帐兵盔甲的赵军兵士围簇着，沿着坡下一个敌人的小军官指示的道路，慢慢走了一道高埠。他坐在马背，眼睛从粗布的沿望出去，正好能看见草原突竭茨人的大转移。这混乱的场面让他感到无比地愉悦，凉飕飕的山风从远处带来的哭泣声，更是让他从心底里体会到复仇的快意。他的嘴角挂着残忍狠毒的冷笑，眼睛里闪烁着足以把铜铁融化的火花，默默地注视着从坡下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的那几道乌蒙蒙的洪流。

    他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两百赵军也同样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修建在高埠的小城。

    这就是黑水城。

    关于黑水城的来历，大赵文宗朝永宁元年由平原人李市收集编撰的《唐史志》记载，“武后时张仁愿筑东西中三受降城”，并注明，三城中的东受降城就是黑水城。但是，同样也是在李市的《唐史志》中又有记载，“宣宗大中三年徐不停陈况筑白石城”，也有注解“或是今之黑水城”。这座城的来历似乎是一桩悬案。因为黑水城的夯土填石城墙刷过白灰，城又筑在高埠，所以在突竭茨语中称它为“乌斯托托木”，意思是“白色的城”或者“闪着白光的城”。

    没有一个大赵将士知道这些史料。但他们的表情都是异常地肃穆。他们的胸膛里充满着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就是今天，东元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就是现在，夏历丙子年九月二十五日午时初刻，战马的马蹄践踏的是一块整整两百年都没有中原健儿踏足的土地，眼前是九十年前数十万赵军糜耗亿兆也未能深入的土地，他们马就要走近那座无数人前仆后继却一直未能如愿的城池，走进东庐谷王的夏宫一一黑水城！

    黑水城的大帐兵很早就看见邵川一行人。但邵川他们一路过来，除了那个替他们指明道路的突竭茨小军官之外，没有哪怕一个人过来询问过他们。其中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翻皮帽子和褐色皮甲证明他们是大帐兵，也不仅是因为这支队伍人人衣衫褴褛个个盔甲不齐，每个人都是浑身的血迹，更关键的是，这些兵士的眼睛里毫无光采，看什么都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模样，似乎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别的任何人都是死物；或许他们都不把自己当成是活人。有些被他们打量过的孩童和妇女都被那些绝无生气的眼神给吓得止住了哭泣。就算是那些拿起弯刀的青壮年男人，不留神和他们的视线碰撞到一起，也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离城墙还有半箭地的时候，终于有人过来了。城门洞里跑出来一个军官，站在道路当间大声地喝问：

    “莫啊查干什么的？？莫啊虎累其，乌诺？你们是哪支队伍？”

    毡娃子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穿着一身撒目的盔甲，但铁盔有一道非常清晰的刀斧劈砍痕迹，额角的盔沿也被破开；嵌着长条铁片子的皮甲也在肋下扎了个洞，两条铁片散落下来，挂在胸口晃晃悠悠。他没有让战马停下，一直走到马头都要撞那个军官，才轻轻抖了下缰绳。战马懂事地停住；后面的马队也渐渐听下来。他慢慢地扭头乜了那个军官一眼，嘴唇几乎没有动，咧咧嘴角，轻飘飘地吐出一个词：

    “绕恩滚。”

    这个小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道路。

    毡娃子的手甚至都没动，战马就又迈出蹄子。但门洞里又出来两个人。这回来的是个撒目和他的随扈。他问毡娃子：“莫啊虎累其，梭梭，乌诺？你们到底是哪支队伍？莫啊特侬，若冯负若胡若，乌诺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

    这一回毡娃子没有羁住马匹。战马慢慢地向前走，根本就没管顾是不是有人在挡路。最后逼得那个撒目不得不自己把路让开。他恶狠狠地仰脸瞪着从身边过去的毡娃子，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马背的毡娃子瞧都没瞧他一眼，木着一张脸便朝着城门洞过去。他目光穿过阴森昏暗的城门洞，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朝城内逡巡，又象是什么都没有看，这种冷漠的表情和眼神让城墙下的大帐兵根本就鼓不起勇气去喝止。他们大约看出来了，这支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队伍非比寻常，内中的撒目大撒目就有三四个，另外还有个大帐兵的级别可能非常高，甩在身侧的手腕隐隐约约有金子的光芒透射出来一一很可能就是舍骨鲁金镯。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那只代表着高贵血统和身份的手镯，只是那个赵兵偷偷藏起来的战利品。

    城城下的大帐兵都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这些人显然不是本地驻军。他们非常安静，除了杂乱的马蹄踏地声和马匹偶尔发出的扑噜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而且这支队伍也很怪异，他们不象别的新到的人那样，对黑水城的白色城墙感到惊讶，更不好奇地扭着头四处张望。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马通过。

    当队伍快要完全通过门洞的时候，那个退让的撒目军官终于醒悟出一些东西。可能是因为这支队伍里的伤兵太多，可能是因为队伍里没有一面表明来历与身份的旗帜，还可能是福至心灵刹那间捕捉到一丝直觉或者破绽……总之，他的脸骤然就失去血色，猛地跳起来张开双臂大声地叫喊：

    “若其萨！敌人！若其萨若突鲁！敌袭！若其萨，乌浮诺！他们是敌人！”

    晚了！随着邵川“哈动手！”地一声怒吼，瞬间射出的三四十支弩箭，当时就把城门洞内外的十余名大帐兵连军官在内尽数打倒，那个先知先觉的撒目额头太阳穴颈项和胸口一眨眼就中了五枝箭，吭都没吭一声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下。

    邵川一把扯掉裹在头的粗布，一手握着弯刀一边指着城墙梯道吼道：“一队阻击城内，四队阻击城外，五队寻找东西布置障碍一一不行就杀马！二队三队跟我城墙！毡娃子，把能烧的东西都点，发信号！”

    ……几乎就在黑水城头的黑烟柱冲云霄的同时，南边二三十里处接连冒起两道烟柱子。无论是城拼死的大帐兵，还是城下拿尸体填门洞的突竭茨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手里的弯刀，脸色复杂地望向南边。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原本不紧不慢向北方移动的几道洪流似乎也停顿下来。冥冥中似乎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然一挥，天地万物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但这停顿非常地短暂，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所有的事物又重新复活过来。

    “若其萨！若其萨汉赵！若胡乌浮诺！敌人！是汉赵敌人！他们来啦！”

    草原的洪流突然崩溃了，无数细小得无法辨认的黑色细潮从洪流里奔涌出来，向四面八方飞快地流淌。城城下的战斗更加激烈，所有的突竭茨人不要命似的用身体去阻挡羽箭，拿胸膛去迎接刀斧枪矛，哪怕被砍断了胳膊斩断了腿，也凶悍地用头撞、用牙齿咬，还有人狠狠地抱着扎进砍进身体里的刀枪，就为了不让赵兵腾出手来对付别人……

    但这些努力通通无济于事。对于姬正和钱老三带领的两支骑旅来说，草原的二三十里路程转瞬即至。这些赵兵长期严格训练，又大多经历过数场战事，是毫无疑问的战场老兵，再加接连胜利，更是士气如虹，不费吹灰之力便驱散城外的突竭茨“乡勇”，无数铁骑潮水般顺着城门洞涌进去，旋即城内就是喊杀声四起。

    姬正和钱老三连命令都懒得下达，就在城外下马，先跑来找邵川。看邵川和百数十名“敢死队员”在城墙下喘气喝水包扎伤口，这才放下心来。姬正陪着邵川说话，钱老三让人叫来几个满面红光的军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看这些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的家伙还不明白，跳起来就是一人一脚：“傻瓜！这城里的东西你们都敢朝怀里揣？！遭娘瘟的！我怎么带了这么一群兵？拿了的赶紧缴出来，不然所有功劳通通抹掉，都给我滚去看烽火台！一一是这，留三个营肃清城内残敌，其余的全部去追索残寇！把姬帅的人也喊，别他娘教人再说我们只会吃独食！”

    说话的工夫孙仲山和孙奂也到了。两个人都是满面红光，小眼睛里光彩四射。孙仲山还好点，虽然嘴唇绷紧了马又忍不住乐得张开，但看去还能把持得住。孙奂却是连走路都一颠一跳的，仿佛象踩在棉花堆里。瞧过邵川，问过将士们的损失和伤势伤情，孙仲山把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道：

    “报捷！向大将军报捷，向燕州报捷，向京报捷！向天下人报捷！一一东元二十一年，暨夏历丙子年九月二十五日午时末刻，我燕山卫军，大破黑水城！”

第十一章（07）捷报

    因为沿途道路阻塞损毁，直到十月初一午后，燕山卫府才接到孙仲山于九月二十三日发出的前敌战况和大军即将撤回燕山的通报。!。卫府不敢怠慢，立即眷抄三份分别急送枋州端州和京。

    翌日午前，卫府接到莫干九月二十四日午时初发出的通报。通报详细阐述大军撤退时遭遇的困难，并坦承敌人已经察觉大军的行动，撤退失去隐蔽性；由于突竭茨人动向诡异，大军已经在莫干重新布置防御；通报中还直言不讳地指出，大军很可能会在撤退途中遭遇敌人的主力。这份通报立刻让整个卫府陷入一种微妙的氛围里。同样是三份抄件分送三地之后，人们就开始在忐忑中等待下一份军报。

    一个多时辰之后，卫府接到莫干九月二十四日未时正刻发出的战报一一前营两个旅已经与大帐兵交手，各部已经由防御转入进攻姿态……接到通报，临时“当家”的三个卫府将军在愕然惊诧中竟然没作出任何指示，既不说抄送呈报，也不提别的任何措置。也正是因为短时间内接到的两份通报前后矛盾，守与攻更是天差地远，因此卫府从到下所有能够接触到这份通报的人都有点精神恍惚，浑然没有留意到第二份通报的两个细节：第二份通报其实是战报，而且是孙奂代孙仲山签发。

    当日未时末，莫干九月二十四日第三份战报传来：经一个时辰的鏖战，中军姬正旅全歼三千大帐兵，为大军打通北道路。紧接着，申时正刻接到第四份战报，中军钱老三旅接敌，将士忘死血战才破开敌军营寨一一实际情况是突竭茨人主动放弃一一敌部溃散，钱老三正率部追击；第五份战报，钱老三旅再次接敌，击溃敌军一部，俘敌六百一一都是来不及逃命的牧奴……

    捷报接二连三地传来，卫府下人人都是又喜又惊又惧。喜的是捷报频传显然莫干形势一片大好，惊的是这些胜仗来得太快也实在是太过容易，惧的是捷报实在是太多太频繁，让人不由自主就会去怀疑。之前两个月孙仲山是走一路便踌躇犹疑一路，怎么眨眼间就似变了个人，从谨小慎微的用兵转而变成大开大阖的进军了？

    莫干方向的战事推进过快，留守卫府的几个临时“当家人”根本拿不出个准主意，惟恐是孙仲山为了掩饰大军溃败推卸责任而在藻辞夸胜，思前想后，干脆就压着前后六七份战报不发，并下令封衙，所有人无故不得离开半步。卫府下所有人，都在兴奋激动惶惑彷徨中度过了一夜。次日午辰时末刻，更加教人惊心动魄也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战报传来：燕山卫军，于九月二十五日午时末刻大破黑水城！随报附带城中缴获的东庐谷王夏宫黑羽王帐！

    有东庐谷王的王帐作证明，大破黑水城确是事实，卫府登时就热闹翻天。卫府大大小小的笔杆子被招集起来，商议如何尽快做一篇漂漂亮亮的报捷文呈报京。紧接着燕州城里其他几个大衙门也都得到消息，卫牧陆寄、巡察使狄栩、燕州知府潘涟、提督府六科都佥事兼户科检事周翔，还有八杆子下去也打不着州学教谕温论，打着各种各样的名头纷纷登门造访请教。有这帮进士出身的文官帮着筹谋策划，再加有刚刚收到的《黑水城战果粗略统计通报》，只片刻工夫就做出一篇天花乱坠的报捷文章……

    这边还在为精心雕琢报捷文而寻章摘句，却丝毫都没有想到，在别人的眼里，从昨日午时到今日巳时，燕山卫府整整十一个时辰没有片纸半言发出，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枋州的商成不题。在端州的张绍并怎么担心莫干的战事；事实，他连端州眼前面临的危难局面都是太过忧心。他觉得，既然商成至今还在枋州逗留，这说明局势还没有坏到需要大将军亲自出马的地步，也绝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恶劣，这让他平添了许多信心。他还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倒是同几百里之外的孙仲山不谋而合。他更不知道，在南方，距离燕州一千三百多里的京，还有人也是同样的看法。

    七月中旬，当商成在枋州意外坠马伤势严重的消息呈报到宰相公廨，当时就有人提出，应该制止燕山卫继续执行秋季方略。但右相张朴不支持这个提议，左相汤行又不明确表态，再加鄱阳侯和老烈火杨度坚决反对喊停战役，几个军方大将也说可以打一打，看看情形再说。所以京方面最后还是默许燕山卫的行动。不过，在私下里谁都没对这一仗抱什么希望。事情明摆着，郭表有什么本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孙仲山或许比他强点，但也不可能强似多少，这仗让他们俩来打一一嘿嘿，结果难以预料啊……

    战事的发展也印证了这些悲观的看法。孙仲山一路蜗牛爬坡一般缓慢进军，十天才走到鹿河，商燕山精心谋划的秋季战略算是彻底完蛋了。但这个时候，战役已经无法停止，只能按原方略继续展开。不久郭表中伏陷落，燕东战火四起，孙仲山却还在鹿河踯躅不进。等孙仲山终于决定前出莫干，另一边的突竭茨人已经兵围北郑，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南直趋屹县，一路向西攻打端州，两路的沿途军寨关隘纷纷失守；再加齐威置大局于不顾强行分兵，燕东形势顿时急转直下。当此危难时刻，九月中旬就有人提出，应立刻下令比邻燕山的相渠潞恩等州驻军驰援，并严令渤海定晋两卫随时策应燕山局面，澧源大营也要出动一到两个军即刻北。就是在这个时候，右相张朴站出来说了一句：

    “商燕山还在枋州。”

    这句话一锤定音。从那天起，各人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再没人多提驰援燕山的事，最多也就是到宰相公廨办事时议一议燕山战事的进展，或者看一看燕山卫府每日两次的战事通报。不过，基本每个到宰相公廨的人来时走前都会问一句：“商燕山动没有？”就是汤行和张朴，每天卯时衙，第一句话通常也是“有没有枋州的公文”。也许，在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这样一种看法，只要商成还在枋州，那燕山就不可能出什么大事。

    然而，主观看法永远无法代替客观事实。商成倒是一直在枋州养病，可燕山终究还是出了点事。

    十月初七辰时三刻，兵部接到燕山卫府转发的莫干九月二十四日午时通报，大军撤退遭遇困难，行动被敌人监视，与隐而不发的突竭茨主力或有一战。兵部不敢怠慢，立刻把抄件动到宰相公廨。公廨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可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从初七那天的辰时三刻起，直到初八日的午未交替，整个十四个时辰，燕山卫府再无一言片纸传来。几位宰相副相放下手边的一切事情，一边焦灼地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一边反复探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大雨崩塌道路、大雪阻塞通行、黄河渡口舟船失误……一切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都被提出来反复讨论。公廨的文吏办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把过去两三个月里京到燕州的驿道沿途各州府县的公文全部调了过来，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就为了找出为什么前线战报无法及时送达的原因。

    现在，再没有人提什么商成在枋州稳若泰山的事情，更不会有人说什么“商燕山在则燕山在”的话。燕山卫府一连十几个时辰一句话都不说，半个字都不泄露，不用问，必定是燕东燕中出了什么重大变故！也许是西门胜失守屹县，也许是端州城陷落，但无论是哪一样都不及孙仲山兵败来得更为可怕。要是孙仲山兵败莫干，突竭茨主力趁势南下，以如今燕中燕西空虚匮乏的兵力，绝无丝毫阻挡迟滞的可能。就算商瞎子的本事通天彻地，他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就把局面扭转过来！

    朝廷的宰相副相六部尚并数员朝中大将在宰相公廨里紧急会议，最后拿出了意见。一是发文沿途各地官府仔细查找消息中断的原因，二是通告环燕山卫的各地驻军要有打仗的准备，三是严令渤海定晋两卫不得隔岸观火要采取必要行动，四是从澧源大营调出二到三个军增援燕山。至于少数人提议严厉追究查处燕山卫拖延隐瞒的事，则被两位宰相否决了一一事情都还没弄清楚，现在去追究谁的责任？又能查处谁？

    会议还没结束，在兵部衙门留守的真芗就急匆匆地跑进公廨。京十月已是孟冬天气，两天前还落过一场雪，虽然不是冷得教人透骨彻髓，但寒意依旧是刺肤浸肺。可这位兵部左侍郎却跑得满脸满头的热汗，鬓角发丝间缕缕白汽若隐若现。他手里抓着两份公文，进门都没来得及给几位宰相副相和老将军们行礼，先扬起一份公文嚷道：“燕山报捷：九月二十四日申时正，孙仲山大破莫干当面之敌，斩敌首三千四百八十有余，打通北通道！”说完举起另外一份。“这也是燕山报捷！九月二十四日申时正酉时初，孙仲山所部衔尾追击，再次大破突贼，夺寨一座……”

    公廨里一片寂静。两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刚刚还在商议如何处置燕山善后的人急忙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哈着嘴拿眼珠子瞪着还在呼哧呼哧喘息的真芗。

    主持会议的张朴最先有举动。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神情严肃地伸出手，说：“把捷报拿给我看看。”他有点怀疑这两份捷报。这也是屋子里几乎所有人的看法。

    张朴才拿到两份捷报，一个兵部的主事就一头冲进来：“燕山报捷：九月二十四日酉时初，孙仲山部再战突贼，破敌一部，生俘六百余人……”

    此后燕山的报捷公文一个接着一个，走马灯一般让人目不暇接，往往前面一份文还在几位宰相副相手里传阅，后一份捷报就已经送进公廨。差不多半个时辰里，人们除了反复地传阅浏览琢磨公文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座。显然，由于捷报来得太多太快太过密集，这些早就见惯风风雨雨的人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赵制，官员卯时初刻签到，未时末刻散衙。可今天都到了申末酉初日影西斜时分，宰相尚们居然一个没走，这种情况立刻就引起皇城中各衙门值守官员的注意。随即有人发现兵部也是如此，那么大个衙门，到现在居然都没人退押。六部中的官吏最好事，传声递话也是最快，稍一打听，就从兵部衙门里传出燕山大胜的消息一一据说还不是一般的大胜仗。于是不少官员衙也不值了，职也不守了，东一簇西一群地凑在宰相公廨附近，都想看看燕山卫到底打了个什么样的大胜仗。

    酉时正刻刚过，东元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清减行从移驾宰相公廨。他其实早在一个时辰前就收到消息，已经在内庭的房里转了无数圈子，就等着汤行张朴两个宰相来给自己报喜。哪知道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不得已，只好亲自跑来打听一一天子体恤股肱，见诸臣工勤勉政务不思寝食，故而亲相往视。

    东元帝到，燕山的捷报也到：

    《东元廿一年九月廿五日午时末刻我燕山卫军大破黑水城》！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通过军传驿道发来的沿途各地官府致贺文：燕山提督府贺黑水城大捷，燕山卫府贺黑水城大捷，燕山牧府贺、燕山巡察司贺、燕州府、燕州州学、燕水县、燕南县、敦安县、渠州府、潞州府、河水水师衙门、潞州刺史衙门、相州府、相州刺史衙门、京畿北营指挥衙门……一长串的衙门中，还夹杂着京平原将军府的滚单报说：接虞途驻军急报，燕州的十六匹“报捷赤骑”并缴获的突竭茨东庐谷王黑羽大帐暨一应陈列布设，此刻离京城不到三十里，如何处置？

    张朴和汤行一对眼神，同时对东元帝长揖躬身。汤行说：“请陛下圣断。”这是一个表率，也是一个信号，公廨内外所有官员将领内侍也次第向着东元帝方向埋低了身子。

    自从登基以来，东元帝从未有今日的意气风发。自他登基以来，国家岁入四十倍于高祖升平末年，东元十九年的岁入三倍于东元初年，文治的成就当然不用赘叙。但武功却是了了，对突竭茨更是败多负少。但今天不同。从太祖益德六年征伐后晋时的原州之战，到太宗景匡四年的黑水之围，再到三年前的莫干大败，一百零三年中，大赵从无如此大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象置身于山颠云端，有一种挥手间便能开天辟地的感觉。他努力抑制着胸膛里翻腾滚涌的股股热流，长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斟酌说道：“传朕的旨意：京九门即刻大开，专迎燕山报捷赤骑；京自即日起，准放花灯烟火十日，百官休朝三日，官民同为燕山卫军贺喜，为大赵贺喜！传旨天下各路州府县，皆放烟火十日，普天同庆！”

    “臣等，一一遵旨。”在场的大大小小官员一起朗声回答。

第十一章（08）庆典

    圣君突然颁旨，为庆贺黑水城大捷，全城即日起放烟火十日。圣旨下达，本来已经在暮色中渐渐沉寂的上京城突然间就忙乱起来。

    与前朝不同，大赵的内地州县并不宵禁，夜晚也算热闹。但认真计较下来，晚间深夜真正热闹之处其实不多，除了每年元宵节前后数日之外，大部分的官员百姓还是早早就吃罢夜饭而后便熄灯歇息。即便是每岁的元宵节闹灯，又或者太子登基，事务繁多千头万绪，然事事皆有旧例可因循，所以每每都是虽忙而能不乱。可今日不同。燕山大捷，东元帝突然颁降旨意要普天同庆，事先毫无征兆，又要“即日起放烟火十日”，仓皇间如何措置？这种临时布置的国家庆典以前从未有过，谁都没有经验。所以不管是宰相和公廨还是六部，一句“臣等遵旨”之后全都傻眼。元宵的灯节，向来是在腊月间就开始筹措，官府与民间的各大行当、豪商、店铺，各自承担差不多一半的费用，而且都是从腊月间就开始着手准备。但眼下是国家庆典，与民间沟通于理不合，时间上也根本就来不及。再有，放烟火的花灯如何筹备，烟火从哪里调度，官民夜游观灯又如何治安？况且放灯时内城外城游人每晚至少也有数十万，平原府的衙役差人明显不足，人员上的缺口从何而来？还要起锦河、搭戏台、演大戏、内苑外苑各坊轮番献艺，光这些事情的组织调度就能教人把头皮挠破。如此盛事，圣君也必然有一二回出席，届时有百官贺喜，军民贺喜，外番贺喜，稍有疏漏的话，天家与朝廷的颜面何存？想到其中的种种难处，别说一众官员蹙眉束手，就是东元帝自己也颇一点后悔。但是他也没办法再做转圜。天子金口玉言，当众说出去的话要是再收回来，其余不题，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世人又会怎么看？

    好在老相国汤行经验老到，心头一默就有处置。一边派人即刻知会平原将军府，无论如何都要与报捷赤骑联系上，务必让他们放慢步伐再由南城进入，好给朝廷筹措布置腾挪时间，一边让人通知城内大小衙门，把库存花灯尽数提出，先装点十里御街。同时下令，待赤骑进城时皇城内三口朝钟同时响起，内城外城的钟鼓楼、寺庙、道观里也要及时跟随。再令平原府衙门连夜派人核实各商行店铺中木材、绸纸、香烛、烟花、焰火等等放灯必有之物的实数，务必留够官上足用；城中所有官营私营匠作必须随时听候官上差遣；先由近畿驻军调出数营健卒，一律便装进城，专供大匠指挥调用……

    当天戌正日没时分，全城各衙门有司临时拼凑出的三万余盏花灯点亮了十里御街，随着南外城南熏门城楼上八盏大红灯次第高悬，外城十二门内城九门也同时升起赤灯。也就是南熏门第一盏灯升起来时，皇城左右掖门与皇城前应愿塔上的三座朝钟便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随即内外城到处都有钟声遥相应和。

    嘹亮的钟声让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种莫名的寂静中。士子放下书卷，民妇点亮灯火，商人放下帐簿，歌女停下丝竹，无数的人安静地走出来，站在房檐下，站在石阶上，站在街边巷首，沉默地看着大街上走过的一支支衣鲜甲亮的禁军。这些禁军都高举火把灯笼，队首的文书手捧文卷，高声诵读：

    “……巳时，我部冒雪迫近，与突贼争夺于黑水城下。当是时，城上箭弩如大雨瓢泼，城下突贼集团如蚁聚，环城十里披血鏖战，金鼓动地厮杀声震天，朔风鼓旗催人欲倒。突贼已知无可逃遁，遂为困兽，负死顽抗，一时间城下城下弩箭飞蝗矢石难辨敌我。敌我相持之际，中军司马督尉邵川大呼而出，袒肩露臂，攀索登城，连斩突贼捍将数人，于是将士振作，奋勇上前。职下孙仲山见突贼旗号混淆，阵线动摇，当机立断，号令全军突击。突贼首尾不能圜顾，由是军心大乱，陷入崩溃。我军分头追索，务求全功。至当日午时末刻，黑水城中再无负隅顽强之敌。粗计战果，此战斩敌酋并大小撒目二十七级，生俘十八人；斩敌首二千九百余级，生俘六千六百余，其余牛羊马匹牧奴无以计数……”

    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从南熏门，从皇城，从十里御街，飞快地向四面八方传递：

    “东元廿一年九月廿五日午时末刻，我燕山卫军大破黑水城！”

    “燕山卫派出报捷赤骑，携缴获的突竭茨东庐谷王黑羽大帐，敬献吾皇！”

    “圣君颁布圣旨，放烟火十日，普天同庆！”

    黑水城大捷？！

    许多人其实并不知道黑水城在哪里，也不知道燕山卫在哪里，但他们知道大赵的世仇死敌突竭茨，知道东元十九年战殁在草原上的六万将士，既然连当今都下旨意说普天同庆，那必定是不得了的大胜仗！欢呼声率先从南熏门附近响起来，紧接着十里御街也是欢腾一片，随即四面八方都沉浸喜悦中……

    因为这次庆典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也因为事先没有任何准备，更因为缺少组织临时性国家庆典的经验，所以东元二十一年十月的放灯，既不是东元年间最大规模的放灯，也不是最成功的庆典。但很多经历过的人都说，包括元宵灯节在内的东元朝历次放灯，惟独这一年十月的放灯最最使人记忆深刻。不仅因为它是大赵国家庆典的鼻祖，更是因为它的时间最长，原本只有十日的放灯，最后竟然延长到二十三日，期间的喜讯捷报，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十月十六，十日放灯的第九天，燕山卫再次传来捷报，燕山左军经历二十九天的日夜鏖战，终于击退寇边的突竭茨人。端州和屹县方向的突竭茨大军全线撤退，北郑之围已解，左军正日夜强攻广平驿，预备衔尾追击突竭茨人。消息传来东元帝大喜过望，手一挥，再放灯三日；

    十月十九，放灯的第十一天，渤海卫十六赤骑再报捷，渤海卫的两个军九月二十七日前后分三路出击草原，十月初六日傍晚，在老鸹山南麓与老君河之间大破突竭茨山左四部，斩首三千俘虏七千，缴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东元帝再传旨，即日起放朝三日，放灯十日；

    十月二十七，放灯的第十九天，毅国公、戎州暨岚镇刺史王义，九月中旬在落石寨破击犯边的东乌罱，斩首二百，俘获四百，生擒东乌罱国大王子与三王子。东乌罱国献国书请降，已蒙恩获许，将在明年春天来朝，恭贺天子寿诞。

    一个接一个的喜讯，一个接一个的捷报，上京官民完全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中，上京城也彻底变成了彩灯烟火的世界。十里御街上，数丈高火山一座望着一座，皇城前更是矗立两座灯楼，每座高达十数丈，阔约百十步，万盏彩灯高挂其上，每至入夜，花灯烟火齐发，光彩弥散映照得夜空犹似白昼，其间锦绫绣缎金碧交辉，色彩缤纷绚烂教人双目不能直视，时人谓之曰“锦塔”。塔前还有内苑外苑数十个教坊数千伎伶竞相献艺，通宵达旦歌舞不休，围观不去者随时都有数万人……

    说来也煞是奇怪，二十余日的闹灯不仅让官民都敞开了游玩，老天爷居然也来凑趣，由头至尾每每都是晴天，直到十一月初二放灯结束，他老人家才记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办，慌慌张张地急忙来了一场大雪。

    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直到初三晌后，还在飘飘洒洒地落。

    快到申时的时候，坐落在远离京城的北官道旁的南阳公主庄子上来了位客人。

    这位客人在南阳的宅院前跳下马，既不和几个随从交代，也不让人通禀，提着马鞭子就进了门。这家伙穿的衣服罩的大氅上全是溅落的泥浆，牛皮薄靴上也全是雪泥，在后院庑廊的地板上一踩就是一个黑脚印。可就是这么一个狂妄得视公主府如无物的家伙，一路上走来迎头遇见的公主府侍女居然没一人敢出声阻拦，都悄没声地低下头避到一边。

    这客人显然对这后院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就到了南阳的书房，脚上泥都没跺一脚，马鞭子一扬挑了棉帘就进了屋，没说话就把南阳的一杯热茶汤咕咚咕咚一气喝光，然后坐到旁边的座椅里鼓起眼睛生闷气。

    正在揣摩书法的南阳也不理这个客人。她斯条慢理地先把手里的手卷上，系上缎绳，再把这本《拾遗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锦囊里；又把案头的另外一个书卷《与大将军书》也装好，把两个锦囊都放到一个木盒里再锁好，再把钥匙揣进贴身的荷包，这才假装恼怒地睨了客人一眼，说：“你这一身雪一脚泥的，是和谁滞气了？”

    陈璞翻着眼睛瞥她姐一眼，在座椅里掉了个方向，还是不说话。

    南阳继续逗她说：“那让我猜猜，是不是和情郎闹生分了？”

    大概是被南阳说中了心事，陈璞登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起茶盏就要砸一一她这才发现盏里又续了大半盏茶汤。她咬咬牙，瞪着眼睛左右望了望，仰头就把盏里的热茶汤一口气喝个光，顺手就扬起来一一这次是要真砸了！

    南阳不开玩笑：“别！这是父皇才赐的昌南镇精瓷，今年才烧出来四个！”她急忙抢过茶盏，就手塞了一本唐人传奇给陈璞。“要砸你就砸这个！”

    陈璞恨恨地盯着南阳。这东西怎么砸？她拿着书有点哭笑不得。就是这么一打岔，她憋了一肚皮的火气也小了些。

    南阳重新拿过一个干净茶盏，又给她续了茶汤，顺便也给自己倒了一盏，捧着盏也不喝，就为图手心里的那点暖暖的热气。她问陈璞说：“真不是和情郎闹生分？”

    “你再浑说，我就真恼啦！”陈璞攥着盏，恨恨地盯着她姐。

    南洋问道：“是谁能把你气成这样？那人就不怕惹恼了柱国将军，将军一怒砍掉他的脑袋？”看陈璞气得小脸通红，胸脯也是一起一伏，似乎是真地快要发怒，她就不再开玩笑了。她知道妹妹的性情温善，一般不爱使性子，眼前的模样显然是被谁气得发晕。她问说，“你跑来找我，又不愿和我说是和谁滞气，我怎么帮你呀？”

    陈璞咬着牙，目光盯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寒江孤舟图》，似乎想把那叶孤舟从画里抠出来，半天才说起今天遇到的倒霉窝心事。

    上月放灯以前，因为有点公务要办，她就一直在京城。给父皇贺过黑水大捷之后，她不爱热闹，就回了京畿大营。前两天又有点事要办，就又回了京城。事情半好，她打算今天就回军营，结果早上去给娘亲请辞，就在娘亲那里遇见到毅国公府的老夫人。按辈分亲疏，她要尊老夫人一声“姨”，十月里还见过，所以并不算疏远。姨要问她点什么话，她也一五一十地说。可老夫人那眼神让她受不了。虽然是和她和娘亲说话，可悄悄地一上一下从头到脚地打量是个什么意思？还有，老夫人还不时和娘亲来回递眼神，假装不想让她看见又偏偏让她看见，显见得这背后有事一一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说媒保媒的事呗……

    “给谁保媒？”南洋有点好奇地问。陈璞是个不争不抢的绵软性子，天生又有两分执拗，这点和父皇很相似，所以很得疼爱，一般的事情都不会拂她的意。要不是这样，父皇也不可能硬顶着一帮大臣的再三劝阻，让她去京畿行辕做副总管，还由着她跟随大军出征草原。“不会是王义吧？”

    看陈璞垂下眼帘不说话，南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想了想，说：“王义也不错啊。不是才打了个胜仗么？朝廷总得表彰吧……”

    陈璞撇了撇嘴。在一般人眼里，王义是打了个胜仗，可在兵部和宰相公廨里，那就是笑话一一连笑话都说不上的笑话！

    “怎呢？”

    “那一仗是八月初打的。”陈璞说。“那些人是东乌罱国的使节，本来就是来向咱们递国书的。谁知道他们找的两个带路的通译和他们有仇怨，在岚镇通关时就对咱们的将士说，这是来寇边诈城的。王义和岚镇的驻军都是笨蛋，偏偏还就相信了那俩通译破绽百出的谎话，结果一通乱箭下去，人家就死伤了一多半，王义再带人一冲，便把人家出使的两个王子给活捉了。”

    “那后来呢？怎么改成请降了？”南阳问道。

    “知道是弄错了，就赔理道歉放人呗。还想怎么样？”陈璞说。至于更具体的事情她也不大清楚。以她的职务和分量，根本不可能参与这种事情。“我只听说是严老将军的提议，然后张相点了头。”

    南阳的好奇心也就是那么一阵，何况这种军国大事也不在她关心的范围里面，陈璞不知道，她就没了兴致。她继续打问陈璞和王义的事：“你和王义。……你是怎想的？”

    陈璞横了她姐一眼。她怎么想的？她怎么想的有意义么？还不是父皇怎么决定，她就怎么做。未必她还有胆量翻天，敢和父皇对着干？

    “你情愿嫁给王义？”南阳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下去。“我听说，他家里美貌的歌姬舞伎可是不少。”

    陈璞有点不想和她姐说话了。要是她情愿嫁王义的话，还跑这里来做什么？再说，谁家里没几个歌姬舞伎？就是她家里，前几年也养着一群歌姬，是她在男人战死以后才把这些女子还有她男人的几个侍妾，要不遣送回家，再不就是陪几个嫁妆都嫁出去。

    南阳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就改口说：“你要是不情愿，那就不理会。你呆在京畿大营里，未必王义他娘敢去那里找你？实在不行，你就来我这里住段时间。”

    这显然不是陈璞想要的答案和办法。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情愿不情愿，也不是毅国公老夫人敢不敢闯军营，而是怎么让父皇不点头答应。只要父皇不点头，哪怕就是不表态，别人自然会知难而退；可要是父皇点了头，那别说她住进京畿大营，就是住进澧源大营，也不济事呀。

    南阳想了想，说：“我想，要是没人在背后撺掇，父皇应该不会知晓这个事。”她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她们的娘亲，就是德妃，最近这几年难得有单独和父皇单独相处的机会，而这种事情又要看时间地点场合和父皇的心情，不能弄巧成拙。所以别人即便想撮合陈璞与王义的事，也不可能走她们娘亲的路子。“你想想，有谁会去在父皇特意提到这个事？”至少她想不出来有谁肯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陈璞自己就不情愿，还有谁会闲得发慌没事跑来得罪一个公主？

    “六哥。”陈璞说出一个人。

    “他？”南阳一时有点发怔。她实在想不出六哥突然跑出来想做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情愿在父皇说这个媒？”

    “我从娘亲那里出来时，半路上遇见他。他亲口说的，准备为王义保媒。”陈璞呆着脸说道。其实她六哥还说了一些别的话，但她觉得在南阳面前提这些没意思。她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她六哥的那些恭维奉承话一一听着就教人恼恨！

    南阳不说话了。陈璞也不说话。成都王要出来保媒，这分量就完全不同，而且意义也不同。皇子中，她们的父亲最器重太子与成都王和济南王。如今太子病重，谣传能不能熬到明年春天都是两说。据说太医院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挣扎过完明年二月。明年二月初三是父皇五十整寿……

    南阳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替妹妹想出一个主意。她斟酌着辞句说：“要不，你把这事告诉，告诉……”她不知道该怎么讲。她觉得，她突然间想出来的完全是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坏主意。但除了这个人，她实在是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妹妹化解眼前的难题。可这话说起来真是太难以措辞了，所以她支支吾吾地说，“……告诉，写信告诉那个诸葛亮？看他能不能帮你出个什么主意。”

    “谁？”陈璞诧异地问。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南阳低着头，一只手胡乱指点着，说：“就是，就是上回那个诸葛亮。一一燕山那个。”她生怕自己心里打的小盘算被妹妹觑破一一她想再“偷”一回信。就连手卷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再与大将军书》。当然，她还有另外一份心思。自从七月间攸缺先生回转燕山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她还趁陈璞来她这里时，找着由头问过。起初陈璞告诉她，先生是在燕东指挥作战，她也信以为真。可是前月燕东报捷时，她找着战报从头到尾看了无数回，就是没看见先生的名字，这让她不由得不起疑心一一难道先生不在燕东？可是黑水城大捷为什么也没有先生？两次回京她都想去打问一番，但又害怕被人误会了先生，所以才把事情一直憋在心里。现在，她终于可以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下了。

    陈璞“哦”了一声。她知道南阳说的是谁了。她摇了摇头，顺口说道：“不行。这事怎么能说给他知道？况且，就是能说给他，我也不能说。商子达还在养伤……”

    “他在养伤？”南阳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他负伤了？是怎么伤的？”

    “七月里他回燕山时，在枋州坠了马，头上受了重伤，所以就在枋……”陈璞猛地停住话。她一直对南阳隐瞒着商成坠马的消息，就是不想教南阳懊恼后悔，哪知道今天一不留心，还是把事情给揭了出来。

    南阳张着嘴，楞楞地看着陈璞。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他怎么会坠马呢？他怎么能坠马呢？她被这个噩耗惊吓得魂不附体，脸色就象庭院里的雪一样苍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模样把陈璞吓坏了，还以为她被魔怔了，赶不及喊人就连忙要朝她嘴里灌茶汤。结果大半盏茶汤都洒在南阳的颈项和裘袄上。但南阳好歹是清醒过来。她一下就抓住陈璞的手，急惶惶地问道：“是我送的那匹马吗？”

    “……不是。”陈璞说。她说的是实话，摔商成的的确不是南阳送的那匹马。

    但是南阳不相信。要是商成摔马和她没关系，那陈璞为什么还要向她隐瞒商成坠马的消息？

    “……郭表看你送的那匹马神骏，就和商子达换了马，结果……”

    南阳慢慢松开了陈璞的手，呆呆地坐进座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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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09）赐爵

    与兵部侍郎陈璞给她姐南阳譬说发生在岚镇的荒唐事的同一时间，在一千多里以外，另外一位兵部侍郎，兵部左侍郎真芗，也在谈论这件事。

    “……王义发回来的呈文里提到，自十四年初乌罱割分成东西两国之后，吐蕃就对东乌罱逼迫极甚。一方面，东乌罱不堪忍受吐蕃人的压榨，民众怨声载道，另一方面，吐蕃在边境囤积重兵，东乌罱迫于情势又不敢反抗。东乌罱现任国王的生母是赵人，一直非常向往中原，所以这一次是悄悄地派两个儿子来向咱们递国书，希望能得到大赵的认可和庇护。”

    搁着茶几与真芗的人就是一直在枋州养病的商成。他一边听真芗说话，一边笑呵呵地把几盘精致点心推到真芗面前。真是难为真芗了，打着代表兵部慰问燕山卫军的旗号，大冬天里一路的风霜雨雪跑了上千里地，下了车连口气都不喘，先就来和他见面款叙，然后就是天南地北地闲聊。这茶都喝了快两壶，话还没拉扯到正题。不过，既然真芗不着急，他就更不急，陪着真芗东一锤西一缒地扯淡，还不时赞叹感慨两句，免得真芗一个人自说自话容易冷场。

    他问道：“那朝廷答应接受东乌罱的国书了？”

    “还没有。”真芗摇头。“朝廷的看法是，没有吐蕃人在背后点头，东乌罱绝无胆量派出两个王子来大赵，所以东乌罱的这番举动必然是出自吐蕃的授意。但吐蕃为什么会这样做，背后的意味教人琢磨不透。而且吐蕃和咱们在西南还有纠纷，因此朝廷没有就没有答应东乌罱。就是严固在十月初呈文说，东乌罱虽小，总是一国，可以命其在明年春天来为天子贺寿，然后再斟酌情弊决定是不是允许东乌罱作为藩属国。”说完，捧起盏喝水。

    商成又给他续上茶汤，笑着说：“东乌罱是不是藩属，都不关咱们什么事，就让礼部和宰相公廨去操心吧。”

    真芗含笑点点头，眼睛望着商成，等着他把话望下说。

    可商成却乐呵呵地望着他，偏偏就是不说话。

    真芗脸上挂着笑容，心头却在暗暗地叫苦。看来话题还是得自己想办法挑出来。他这趟来枋州，其实并不是视察什么燕山军务，而是受宰相公廨所命而来，有几桩事要当面向商成征询和磋商。他知道这是趟苦差事。他原本想，借着远来是客的身份，商成肯定不能让他难堪。谁知道千般思虑万般计较，还是低估了商瞎子，自己一来就夸赞商成筹谋千里之外，接着又拿两桩军中的有趣事来做话引，可商成根本就不接自己话，如此，奈何？没办法，他只好再换一个话题。

    他呷口茶汤，笑道：“子达或许不知，这番燕山大捷，你在宰相公廨里可是风头出尽。当初孙仲山被子虚乌有的突竭茨驻军困扰而犹疑不敢进，西门胜张绍又在燕东苦苦支撑，公廨里不少人都急得跳脚，就是张相一句‘商燕山在则燕山在’，说既然你都没有奔赴燕州主持，因此燕山战事最多也就是有小厄而无大虞。结果大家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后来就再没人为燕山战事着急。”

    这番评价太高，背后说说可以，当面谈论，而且是从真芗这样的“钦差”嘴里说出来，商成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接受。何况这也不是事实。他收敛起笑容，正色解释：“这是诸位相国误会了。端州的军报传递到枋州通常需要五日，莫干的军报需要十日，驿道不畅时中途耽搁更多，等我看到军报，战场局面早就有新的变化。这种情况下，我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与其帮倒忙，不如看书养病好好替西门胜守着枋州。”

    “总是有你在枋州坐镇，才教前方将士们安心啊！”真芗感慨说道。这是他的真心话。不管是孙仲山在黑水城发出的捷报一一不是朝廷公布的那份经过修辞润色的捷报，还是张绍和西门胜在燕东的报捷文书，都专门提到商成驻留枋州的事。三位将领一致认定，正是因为商成岿然不动，他们才对胜利有了信心；这对他们在战场上作出临机判断有着非常重要的帮助。

    商成惟有苦笑。他倒是想动一动，问题是他能动吗？他走了，枋州怎么办？燕西对出草原上就有突竭茨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的两三万兵马，个个饿得俩眼珠子发绿，不是他露了两回面吓唬住这两个大部族，两部的骑兵怕是早就冲到枋州城下了，哪里肯乖乖地拿战马牲畜换粮食？但是这个事情不能说，说了御史们绝对饶不了他，所以他只好推说道：“我的头疼毛病很厉害，不能坐车更不能骑马，就是想回燕州也不可能。”说着话，他还在太阳穴上揉了揉，似乎是一提到头疼的毛病，这毛病就真的犯了。这也是事实。经过一段的治疗休养，他的头疼病有所减轻，但还是整天昏头胀脑，估计离彻底好转和康复还差得远，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半年以上的安心静养。

    真芗关切地听商成谈自己的病情。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和商成这样绕下去。他和商成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青年提督的能耐，商瞎子要是不想谈正事，那话题能拉扯到天上去。他只好自己把这次的来意揭开：“你安心休养就是了，别的事不要担心。临出京时，张相和几位副相还让我捎个消息给你。”看商成露出留心倾听的模样，就说，“对于燕山和渤海两卫镇有功将士的封赏，礼部已经提出初步的建议。渤海卫不说了，燕山这边，孙仲山赐开国公，袭六世；张绍、西门胜、孙奂，都赐侯爵，各有世袭；郭表也是追赐侯爵，恩加一世；邵川以下，如姬正、钱老三、范全等功勋卓著的将领，封爵不一。所有出征将士都晋一级，有功劳者再计。”他凝视着商成，缓缓说道，“初议，予你上柱国勋衔，赐应县子爵位，食邑四百户，实封二百八十户。”

    商成完全没有听出来，真芗是在以一种商量的口吻在同自己说话，也没有意识到真芗的话里，“予”字背后的深刻含义，更不清楚食邑四百实封近三百在大赵通常“虚实各半”的实封爵中意味着什么。在他的印象中，大赵的实封爵极少，绝大多数人都是虚封爵，象萧坚和杨度，开国公的爵位也只是虚封爵，按月领一份封爵应有的钱粮而已，家里有的土地其实都不是封地。他所知道的实封爵统共也只有两个，一个是鄱阳县侯，另外一个就是前燕山提督李悭。李悭似乎是个什么县伯，承袭的爵位，前年莫干大败之后朝廷追查战败责任，李悭在阿勒古西岸的军事部署有重大失误，罪责难逃，平原李氏因此而被朝廷夺爵……所以，无论是应县子的封爵，又或者上柱国的勋衔，他都觉得很满意一一忙忙碌碌两年，至少教别人认可了自己。可他是燕山屹县人氏，怎么封地却到应县去了？难道他还得把家搬去应县？但这些可以不忙，回头他得找人问一问这事就好。他先问道：“朝廷打算追封郭表。一一郭表的消息确认了？”他很关心郭表的事，还有郑七还有石头的下落。这些人都是他的好战友、好朋友和好兄弟。

    真芗摇了摇头。燕山和渤海两个卫镇都没有郭表的确切消息。至少他不知道有这样的消息。

    商成惊讶地望着真芗。消息都不确定，就要追封别人，上京在搞什么？他很气愤地说：“你们这样做，就不怕有朝一日郭表他们回来了，会觉得寒心？”

    真芗摇着头苦笑。他个人是坚持必须要在得到郭表的确切消息之后再处理，可兵部和宰相公廨都不同意。尤其礼部，坚持认为象燕山渤海两卫镇这样的大捷要立刻大加封赏，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的原因而拖延一一这样做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还会让民众以为朝廷舍不得那点爵位和俸禄。

    商成说不出话了。上京这样做也没错。但他马上又愤慨地说：“那你们就不能先把郭表的事情搁一边，先把该封该赏的都封都赏？”

    真芗苦笑着解释说，不封赏郭表，那别人谁都没法封赏。因为郭表是燕山卫的假职提督，孙仲山和张绍都是他的下属，郭表陷落在草原上，至今也不知道确切下落，这其实就是说孙仲山和张绍他们都有“陷主帅于不顾”的罪错。可朝廷和黑水燕东大捷的消息都诏告天下了，现在突然说一群功臣都是待罪之身，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这确实是个难缠事，商成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解决。想了一会他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索性就不再去伤脑筋了。管他哩，反正以后郭表回来要打到门上去闹腾，倒霉的也是礼部！哼，这群不识数的家伙，那是一两个人？那是三千骑军！够礼部忙乱一阵了。

    他压着两边太阳穴，想了想，又记起一个问题，就问道：“我记得，太宗皇帝曾说过，‘取黑水者公，子孙绵延承袭，与国同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袭六世的开国公？朝廷是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的？”

    真芗斟酌着说道：“太宗皇帝断钺立誓时，说的是‘取黑水者公’，孙仲山现在只是破黑水城，所以朝中诸大臣都觉得，这种情况不能世袭绵延。”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道，“兵部在上月二十一就接到孙仲山在黑水城的军报，他已经在十月初三就从黑水城撤军，这也证明他不是‘取’黑水城。”

    商成咧了下嘴。一字之差，孙仲山的后人们想一辈子都躺在功劳簿上，看来是没得指望了。至于真芗再三向他说明“取”与“破”的差别，他也没怎么听进去。取也罢，破也罢，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孙仲山才三十六岁，刚刚做到怀化郎将，一下就成了世袭罔替的开国公，那就得把勋衔也配合着升上去弄个上柱国；这样一来，孙仲山以后还怎么进步？总不能让他现在就办离休手续吧？他估计，朝廷多半就是出于这些考虑，才硬把孙仲山的封爵压下来。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明年燕山还有一场大仗要打，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的县子就能改成县伯或者县侯，孙仲山他们也能把爵呀勋的再往上拔一拔。

    关于燕山卫下一场战事的方略，他现在还仅仅是勾勒出一个大体的轮廓，很多细节都没仔细斟酌，所以就不忙和真芗说。

    但他不想说，不见得真芗也不会问。事实上，真芗这次专程到枋州的目的之一，就是代表兵部和宰相公廨征询意见：在大赵与突竭茨之间的局面出现新变化之后，燕山卫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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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0）定策（上）

    因为真芗是代表上京在征询意见，所以商成只能把自己那些不成熟的想法都拿出来-

    但他并没有马上就阐述自己的想法和看法。真芗把话说话之后，他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他需要把过去一段时间的种种考虑和想法总结一遍。头疼的毛病让他无法象过去那样，半天整宿地考虑复杂的军事问题。以前，每当他要作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他总是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地分析透彻，把也许要遭遇到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再三地推演斟酌，还要想出很多种应对这种突发事件的办法，然后把这里林林总总的情况综合在一起，再判断自己能不能去做，能不能做好。可现在不成了，他无法长时间地集中精力去思考和作判断。所以他的新想法都是东一爪西一划，非常零散凌乱，整体的思路也只有一个大体的脉络……

    真芗是兵部侍郎，完全能理解商成的难处。是的，燕东和黑水城之战两个地方的战事刚刚过去，将士们都还没有完全返回驻地，敌我双方的力量变化还无法清晰地勾画，现在就让商成作出这种判断，尤其是商成的身体还不算好，这样做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特别是看到商成慢慢地摘下眼罩，思索着换上新药绵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在心头涌动。但他没有办法。上京迫切需要商成的判断。

    他愧疚地低下头，无声地吁了口气。直到心头翻腾的热流渐渐地平复下去，他才给商成的茶盏里续上热茶汤。一直到放下汤壶，他也没有抬头去看商成，而是把目光转移到脚下的灰青色方砖上，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长时间，商成才开口说话：“燕山提督府于六月底七月初制订的秋季方略，现在已经结束或者说即将结束。从七月二十五孙仲山出留镇进草原开始计算，到今天大约是一百天。在这一百天里，燕山卫不仅守住了燕东，还破袭了黑水城，渤海卫也重创突竭茨山左四部，两个卫镇前后总计歼敌斩首一万三千余级，俘虏并虏获人口一万六千出头，而自身阵亡将士不到六千人，仅仅以战果而论，这确实是个辉煌的胜利。”

    真芗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低着头，默默地听着。兵部认为这一仗大赵战陨将士接近九千，但那是把随郭表陷落在草原的燕山骑旅也一并计算在内，所以商成所说的阵亡六千也没有错。

    商成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这一仗战果不小，但暴露出来的问题更多。大的方面不说，仅就燕山卫而言，战事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秋季方略。孙仲山在鹿河莫干方向打得拖泥带水，进军就象乌龟爬，在鹿河就莫名其妙地等待二十天，在莫干又是小心翼翼地观望二十天，不是莫干当面的突竭茨人生怕暴露自身过分虚弱的本质，在他撤退时不敢接近逼迫，不然中路军除了溃败一途，哪里有第二条路可走？”他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燕中北大旱，留镇对出草原上的旱情也不可能轻到哪里去，鹿河黑水河沿岸的突竭茨人传统夏季牧场养不活牛羊牲畜，必然会向其他草场转移迁徙，这是谁都知道的常识！偏偏孙仲山邵川这些大赵的将领，居然会对此一无所知！看见莫干以南没有大群的牧民，找不到成建制的突竭茨人，就以为敌人主力在隐蔽行动，目的就是针对他！走一步要回头望三回，放个屁都怕声音大了惊动敌人，做梦都想着敌人主力从哪个角落里就扑出来，一口活吞了他！”他越说越气，一拳头便砸在几案上，顿时壶倒盏倾碟子斜，点心滚撒得案上地下到处都是。“就这点胆量本事，遭瘟的郭表竟然还一力地推荐他做中路指挥，居然就还让他混上了国公！我都替他脸红！”

    真芗的脸也有点发红。商燕山这席话骂进去的人能有一大片。当初猜测孙仲山要遭遇突竭茨主力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他也是其中之一；他们这些人，包括鄱阳侯在内，显然都不知道草原牧场要分季节的“常识”一一他不是很清楚这辞是个什么意思，临时揣摩，或许是“固有通常之识见”之意。就因为没有“常识”，兵部在战事发展的预测上大丢脸面，眼下正在分派人手翻查历年积存的文书，看能不能从中发现突竭茨人的动向章法一一也有人称之为“动向规律”。而“规律”这个新辞，据解释是事物之间的内在的必然联系，决定着事物发展的必然趋向；规律是客观存在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又是一连串的新辞。

    连真芗自己都说不出来，在这个时候，他居然会想到这么多与当前之事毫无关联的东西。

    等听到声音过来的侍卫们收拾好狼籍的几案，重新换上茶盏和新茶汤，他正想说两句宽慰话，劝商成别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生气，商成又说上了。

    “还有郭表，说起来也是个早已成名的大将，可做起事来连点寻常小校都知道的军事常识也没有！兵法第一要义就是兵贵神速，可到现在燕山卫府都没弄清楚，从八月十四到八月十九整整五六天时间里他到底都在做什么。孙仲山在草原上进展缓慢，他就该当机立断，要么进草原，要么就固守燕东，可他早不早晚不晚地，非得一直等到别人把口袋阵摆布好了才一头扎进去，这是在配合东庐谷王演大戏么？还要亲自领军断后……他以为他是谁？他不是郑七，也不是个旅帅，他是燕东战事指挥！明明就是个糊涂蛋，还非得把自己弄成一付悲剧模样的英雄人物，他到底是想让人悼念他，还是想靠这种拙劣表演给自己加分？！”

    真芗不吭声。商成的一些话他还是听不太懂，但这不是要点。要点是商成为什么突然提到郭表。是的，在这一仗里郭表的表现的确是不尽如人意，这一点无可辩驳。可郭表也是军中名将，本事就算再不济，总没有商成说的那么不堪吧？何况郭表还是萧坚的爱将，是鄱阳侯的女婿，商燕山总得给这二位留点情面余地。莫非……这番话是另有他意？他又觉得不象。不管商成如何大骂郭表和孙仲山，再把他们说得一无是处，可言辞中真挚的战友情谊却怎么也无法掩饰……

    商成并不知道真芗在琢磨自己话里的“他意”，继续点评这一仗的得失：“……兵书上都说，打仗，是有机会才打没机会就等。郭表也是个读书上头没指望才吃粮当兵的人，连这点道理都没读出来？那么多兵书，都看进狗肚子里去了？明明孙仲山是一路的小心一路的疑神疑鬼，东庐谷王就算再笨，也能闻出来这里面有阴谋的味道，这机会早就错过了。可郭表偏不，他偏要打。何况他自己都知道，他的本事不如敌人，算计不如敌人，兵力更不如敌人，偏偏还要以卵击石一一勇气可嘉，死了活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水。真芗见有话缝，正想说两句，商成又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他最好是死了！没死的话，我非得教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生不如死！”说完又喝水。

    这一回真相没有马上说话。默了片刻，看商成似乎没有别的话要说，才谨慎说道：“其实，燕山卫的一众将领都还是不错的……”

    商成赞叹真芗的话。他说：“确实是这样。除了郭表和孙仲山两条糊涂虫，别的人的表现都是可圈可点。西门克之在北郑屹县坚壁清野，采取逐次抵抗的方式，用空间换时间，一方面瓦解敌人的士气和战斗意志，一方面消耗突竭茨人的有生力量。张绍危机时刻赶赴端州坐镇指挥，也极大地鼓舞了燕东各地将士的斗志。还有邵川。邵川带两百轻骑突袭黑水城，正是我大赵将士机智、勇气、胆量与气魄的高度体现！还有屠贤。一一尤其是这个屠贤，在旅帅重伤副帅殉国的情况下，关键时刻敢担责任敢挑重担，率领四个营的孤军死守北郑城，与数倍的敌人浴血奋战长达一个月，表现出我大赵将士高超的战术素养、严格的战场纪律和昂扬坚忍的战斗意志，是我燕山卫军的楷模与榜样！”

    听着商成铿锵顿挫的话语，真芗深以为然。商成说的是实情，无人能否定。这两三年以来，随着一系列的大小战事，大家都知道燕山卫军能打。但燕山卫军到底是怎么个能打，又有多么能打，因为缺乏横向的比较，所以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燕山卫军或许已是诸军之冠，也有人认为应该不如澧源禁军，有的人甚至认为，可能不是燕山卫军能打，而是因为突竭茨人的战斗力在莫干大战后有所下降，所以才把燕山卫军衬托出来。这一回渤海卫也出了兵，两个军偷袭突竭茨山左四部，战果虽然不凡，伤亡却也不小。三万人马，还是偷袭，结果阵亡千五伤兵五千。燕山卫两线作战，和敌人前后打了两个半月，伤亡才不过四千余人，两相比较，高下立判。而孙仲山在莫干更是只用两个不满员的骑旅，就全歼了兵力相近的三千大帐兵，燕山卫军的作战能力由此可见一斑。特别是现在，有了黑水城和燕东两场大捷，燕山卫军的心气撩拨必然被鼓舞得极高，绝对是牙尖爪利的虎狼之师！何况他夏天里来燕山时，见过燕州驻军的日常操演，对那支队伍的评价极高。而那一部驻军，还不是燕山卫的野战营旅，更不是什么主力……

    商成喝了几口水，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整个秋季作战，战果不小，但离预期的目标还是有很大差距。虽然打下了黑水城，重创了突竭茨山左四部，动摇了突竭茨在这一片草原上的统治基础，但没有打掉东庐谷王，也没有给敌人的主力造成重大损失，这都是不争的事实。突竭茨人绝不会甘心这次失败，东庐谷王也不可能不作报复，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为下一次战事作准备。”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突竭茨人不可能吃了亏却不报复，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在突竭茨人会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点进行报复的问题上，朝堂上无法形成一致的看法，所以真芗就被派来枋州，当面征询商成的意见与看法。

    “地点很难说，北四卫都可能成为敌人的报复对象。不过，我觉得一两年以内应该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事。”商成说，“东庐谷王新败，黑水城又被孙仲山一把火烧得土崩瓦解，突竭茨人在整个左翼草原上的威望声望还有统治基础都受到重大打击，在这种情况下，突竭茨人不会也不可能马上就进行报复。他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重新对大赵北方四卫的兵力进行判断。假如他们是以燕山卫军的战斗力作为参照物的话，那他们马上就要对左右两翼进行增兵。”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真芗也跟着笑起来，说：“燕山卫敢以三千兵士对三千大帐兵，还能全歼敌人，要是突竭茨人真以此战为例做判断的话，怕是集合全部大帐兵也无法应对了。”

    商成被真芗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说：“要是突竭茨人真有这样蠢笨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突竭茨人并不蠢更不笨，东庐谷王更是老谋深算的高明对手，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真正会被敌人拿着做比较的，还是那三万渤海卫军。但这一条两个人都没有挑明。商成一边在脑子里理清着思路，一边跳过这节说道：“所以突竭茨的右翼不会有什么变化，左翼却会有所增强。我估计，明天春天之后，会有一万五千左右的大帐兵调到左翼。这个判断是有理由的：五千人是补充秋季作战中大帐兵的损失，剩下的才是增援；考虑到敌人也必然要面对的后勤补给压力，增援的力量应该也不会太高，也就在八千或者一万之间。”他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东庐谷王的援军来自什么地方，才是他一直非常关心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东庐谷王不可能从突竭茨右翼得到援军，只能是依靠突竭茨的王庭。可突竭茨的王庭在什么地方，突竭茨的真正主力又在哪里？几十万的大军又在做什么？是在北方和罗斯人打仗，还是在西边和大食或者波斯抢夺地盘？要不，就真是在大漠深处某个水草丰茂的地方大搞生产……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可笑的念头赶走，对一直安静倾听的真芗说道，“抱歉抱歉，是我有点走神了。刚才说到哪里了？一一是这，我判断，即便东庐谷王的力量得到补充和壮大，他也不会立刻就对燕山或者渤海动手。秋季战役中，突竭茨左翼的十数个部族遭受的损失不一。黑水各部跟随东庐谷王出兵燕东，老家都被孙仲山端了，他们的损失最大；山左四部是进攻燕东的主力，又被渤海卫打了一家伙，他们的损失也不小，只比黑水各部低一点；阿勒古三部只是派了点兵协助防守黑水城，孙仲山孤注一掷向北的时候，他们跑得最快，几乎就没什么损失；最西边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基本上就没出兵，压根便没损失。虽然说天下的突竭茨人是一家，可他们的各个部族之间肯定还是有矛盾。现在有些人家里的盆盆罐罐都被砸了锅都被人抢了一一比如黑水和山左，可有的人却眼睁睁看着兄弟家里被抢劫却不帮忙，有的人不仅不帮忙，家里被窝里还藏着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大米白面，你说，那被砸了锅摔了碗的几家人能答应？”

    真芗一下就被商成形象的比喻逗得笑起来。兵部也是这个看法。在没把“家务”撕掳清楚之前，东庐谷王不可能出兵。而且朝廷也知道商成在枋州拿粮食换战马牲畜的事。**月间，驻在燕山的御史和燕山巡察司就先后向上京发了秘呈，有人检举说，商成以养病为由滞留枋州，其实是在与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做秘密的交易，用官中粮食换取牲畜，从中牟利以便中饱私囊。御史宪台和吏部刑部联手，秘密派遣了几员干练能吏赴枋州取证，不是老相国汤行知闻消息后及时喝止，怕是早就把“人证物证俱全无漏”的商成锁拿进京了。他还听说，当时汤相国把几个御史大夫和尚书侍郎喊去家里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事情不了了之。

    商成还不知道自己的“小花招”差点便酿出一场大祸事，兀自说着：“……所以东庐谷王肯定要先把内部的事情整理顺当，然后才能说到向咱们进行报复。可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并不是泥捏的，不可能听凭他随便地摆布。这俩部族都是有数的大部族，兼着同时骚扰燕山威胁定晋的事情，东庐谷王要想教训这两个不听话的家伙，不仅需要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还不能打得太重一一太重的话两个部族就可能彻底地离心离德；也不能打得太轻一一太轻了别的人也不会同意。我估计，明年一年东庐谷王就忙这两件事。第一件当然是把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收拾得恰如其分，不敢再有三心二意；第二件事，就是如何让新到的援军尽快和原有的大帐军与部族兵彼此熟悉起来，好形成合力，以便后年的报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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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1）定策（下）

    真芗点头赞同商成的看法。事实上，兵部也是如此判断。兵部以为，在内部稳定之前，东庐谷王不会进行大规模的报复；只有在草原上各部族之间的矛盾得到解决，彼此的不信任得到缓和之后，突竭茨人才有可能就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所以在一两年之内，燕山与渤海西的局面将会进入一个相对的缓和期，燕山持续数年随时都面临突竭茨人寇边的恶劣局势也将得到极大的缓解。这些大赵有利，燕山和渤海两个卫镇都有一定的时间进行恢复。

    商成低垂着眼睑，胳膊放在茶几上，手握着茶盏，默不作声地听着真芗长篇累牍转述兵部的判断。

    从内心里说，他对真芗说的这些话很不以为然。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上京居然还在奢谈什么恢复！是的，在未来的一两年里，只要大赵不主动出击，忙着稳定内部的突竭茨人多半不会来挑衅，一个没有大战事的短暂的“和平”前景完全可以预期。但这并不是什么缓和期，而是双方积蓄力量的阶段，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可以想象，当东庐谷王彻底平息突竭茨左翼各部之间的矛盾，当突竭茨人在连续的失败中总结出经验吸取了教训，那接踵而来的必然是一场更加激烈残酷的战事！

    当然，虽然心里很不痛快，但他并不认为上京真的就是如此短视。他能看穿的，汤行张朴这些宰相和尚书们不可能看不透！真芗这个和自己打过多次交道的兵部侍郎突然出现在枋州，真正的目的可能就是把消息传递给自己：兵部认为突竭茨短期内不可能发动大规模战事，宰相公廨也认同这个判断，眼下北方四卫镇务必要抓紧机会整饬军备以利再战；特别是燕山卫，一定要消停下来，先把对付突竭茨人和收拾东庐谷王的事情先放一放，抓紧时间恢复在连续天灾战祸中破坏严重的农业生产，无论如何，燕山卫都要等到朝廷把南征的大事解决了再说！这大概才是真芗枋州之行的潜台词。

    他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说到军功赏赉时，真芗会是一副通报议案的商量口气。他当时就觉得奇怪，军人只管打仗，叙功封赏是朝廷上衮衮诸公的事，无缘无故地把这些还没定论的事告诉他这个养病的将军做什么？现在他总算想通了其实的关节。这是宰相公廨在向自己示好，是张朴这些坚持南进的人在向自己发出的和解暗号。怪不得真芗在提到自己将进上柱国封应县子时，会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予”字放在话的最前面。“予”，不就是“给”吗？给你一个上柱国勋衔外加有实封的县子，你觉得怎么样？不行的话，还可以再商量……

    实权的上柱国，实封的县子，无论是勋衔和爵位，商成都觉得很满意。他甚至觉得，他的所作所为，还不值得这样的封赏。大赵全军上下，柱国和上柱国不过二三十，在职掌兵的就更少，军中的上柱国只有寥寥数人。想到自己即将同萧坚杨度这样成名已久素享威名的名将比肩并列，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县子的爵位好象是不怎么高，可再低也是实封爵。虽然他不大懂这实封虚封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可想想上京毫不犹豫便把开国公开国侯这种虚封爵大把大把地拿出来赏赐有功将士，一封就袭个三五七代人，可却把实封爵严严实实地捂在兜里，根本不想拿出来，想来二者之间必然是无法等同而语。至于真芗没提这个应县子能袭爵几世，他并不放在心上一一想来礼部正式颁发文告时是必然要有说明的。

    可满意归满意，他却还是有话要说。哪怕他知道自己只要答应消停个一两年，县子多半就能变成县伯甚至县侯，他还是要说。他不单要说，假如条件许可的话，他还要去做！

    等真芗把话说完，端起盏低下头喝水，他再给真芗续上热茶汤，才开口说道：“上京的一片苦心，老真你的一番好意，我都明白，也很感激。”

    笑容没有浮现在真芗的脸上。他的话远远没有说完，商燕山的话也明显还有下文。他在座椅里坐直身体，目光平视着商成，等着商成说下去。

    商成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重新斟酌言辞，半晌才开口说道：“我们都知道，不管是东庐谷王的整顿内部，还是我们的休养生息，其实目的都是一个，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残酷战争中给予对手更加沉重的打击。”

    真芗点了点头。对于下一次战事中可能会有的艰难局面，兵部也有所预计。但是南征在即，对手除了南诏也许还有吐蕃，兵部实在无法分心北顾，只能寄希望于西南的战事进展能迅速结束，再回过头倾力支持北方。不过他也以兵部的名义表态说，即便有南征，兵部也会继续向燕山输送粮秣甲胄器械等军资，只是数量上不及以前而已。

    商成没有理会真芗的话。燕山卫三个大库中现有的囤积军资足够支撑他的设想了。即便是以前最教他挠头的兵力不足的问题，他也不再担心。他只担心上京会不会阻止他。哎，说起来，大赵的北方四卫镇提督的军事自主权非常大，打或者不打一般都是自行决定，最多也就是战前给兵部送个呈文，或者在战后作个备案。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总是做不到。他知道，这和自信不自信没关系，主要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在重要的问题上，他不能擅作主张。“兵者，国之大事也”，他所计划的就是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是一场区域性的战略决战，他必须得到上京的首肯与配合……

    想到计划中明年要有的那场决战，他的心里就是沉甸甸的。不是因为战事，而是因为他没有把握说服上京。他觉得，上京不可能同意在西南和燕山两个方向同时开辟战场。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要有人作出让步，有一个方向的战事必须延迟或者取消。但南征的筹备已久，参战各部不是已经就位就是整装待发，粮秣军资也集中到位，突然间喊停的可能性不大。考虑到南征是右相张朴和老帅萧坚的一手筹划一一张朴要借助南征的胜利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萧坚要靠这场战事来保证军旅中萧系的地位，南进派好不容易才在军事上得到发言权住导了一场战争，他想说服朝廷延缓西南战事的发动，几乎就是在水中捞月。

    他再次陷入思考，过了很长时间，才很缓慢地说道：“东庐谷王新败，突竭茨人内部矛盾重重，未来的一到两年内燕山不会遭受大规模的战祸，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但敌人可以休整整顿，我们却不能休养生息。越是敌人虚弱的时候，就越是我们要加强进攻的时候。最近我有个新的想法，想在明年逼迫突竭茨左翼主力在我们选定的区域进行战略决战……”

    从他开口说话，真芗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轻易地放弃。他和商成在上京在燕州都打过交道，知道这家伙的性格坚韧刚毅，思绪筹谋又谨慎稠密，连兵部都知道突竭茨左翼虚弱正是难得的用兵机会，这家伙又岂能看不出？但兵部和宰相公廨都认为，虽然突竭茨左翼遭逢重大损失，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敌人主力实力尚存的情况下，要是大赵真正用兵的话，未必能有多少实际好处，反而不如学着商成拿粮食换战马的办法，秘密挑唆突竭茨左翼各部族内斗，这样既能在突竭茨内部楔下更深的仇怨，又能进一步削弱敌人，还不用大赵消耗几分力气，又何乐而不为也？哪知道商燕山根本就没这份独到的眼光，上来就要“决战”，而且还是要进行“战略决战”……

    真芗才解释了几句，商成就打断他的话，说：“上京‘驱虎吞狼’的想法没有错，但你们都忽视小看了东庐谷王这个人。阿勒古三部和大腾良完奴儿两部不听调遣的事，他要是不能三下五下就解决掉，他这个王爷也就当到头了！你们不了解这个家伙。这人不单是在军事上很精明，在政治上也不简单，你突竭茨左翼与渤海燕山定晋都接壤，为什么他偏偏就只认准燕山打？燕山卫兵力单薄是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燕山卫离上京的距离最近，燕山告急，上京就必然震动，这才是东庐谷王反反复复进攻燕山的根本原因。而且，从东元十九年的莫干大败就能看出，如果东庐谷王集合突竭茨左翼的所有力量，燕山卫根本挡不住他南下的步伐，可他就是不全力出击燕山，也看不出有越过燕山南下的意图。这其中的深刻涵义，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

    真芗一下就楞住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仅是他，就是兵部，又或者宰相公廨，甚至是整个大赵，可能都没有人深入思考过其中的道理。他问：“他不南下，到底是什么原因？”

    商成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突竭茨还有几十万的人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我就知道一点，突竭茨左翼现在有弱点。它内部有矛盾，不团结，几个紧跟东庐谷王脚步的部族很虚弱，又对别的部族保存实力的事情憋着一肚皮怨气，这正是我们扩大战果的机会。我是这样设想的，明年春天，趁着突竭茨人不敢轻易向南部草原深入的机会，从燕山到鹿河沿途修筑几个烽火台，在鹿河两岸建两个囤兵城一一能在莫干再筑一座城就更好！这两座城不用太大，能安置几个营就行，但至少要保证能部署两个骑营。这样，以两个兵寨为中心，我军就能控制南到燕山北过莫干西到阿勒古河的大片地区，极大压缩突竭茨人的活动空间。到那个时候，如果东庐谷王不先解决掉这两座囤兵城，他就什么事都做不了，别说没法教训大腾良和完奴儿这两个不听话的部族，就是黑水河各部族，也要和他闹个天翻地覆！”

    真芗张着嘴，怔怔地望着商成。直到商成把话说完，又过了良久，他才从震惊中渐渐清醒过来。他使劲地吞着唾沫，瞪着商成不言语……又是好半天，他才猛地吐了口气，问道：“既然是决战，东庐谷王必然是全兵而动，如此众多的兵马，燕山卫如何应付？”他总算找到商成计划里的漏洞！

    商成轻轻一笑，端起茶盏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汤，才笑呵呵地说道：“大腾良和完奴儿现在就怕东庐谷王收拾他们，自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出兵？阿勒古三部在黑水城大败中也有责任，即使出兵也最多就是应个景，不可能出多大的力；山左四部才遭重创，又对东庐谷王处置不公平有怨恨，肯定要找借口不出兵或者少出兵。能跟东庐谷王一条心的，除了大帐兵，就只有黑水各部族。两万大帐兵，两万部族兵，总兵力不过四万。我燕山全镇卫军边军合计也是三万五千，这一仗又是据城而战，战场也是我们选定的，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一一”他的拳头抵在几案上，目光炯炯地盯着真芗，笑吟吟地说道，“一一此战必完胜东庐谷王于鹿河！”

    没等他把自己的分析结果说完整，真芗就已经知道这一仗的结果。这一仗只要开战，结果便注定如商瞎子所说，完胜东庐谷王于鹿河！可这并不是他来枋州的目的，更不是宰相公廨想要的结果。他努力地平静着心情，再挑出一个也许有的疏漏：“计划虽好，可筑城并不是一桩小事，耗费日久，怕是要劳民伤财啊……”

    商成哂笑一声，说：“老真，你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我记得，你在广南就多次主持过筑城的事务吧？你帮着看看，象鹿河这种地方，又是修两座囤兵城寨，能耗费多少钱粮？”他站起来，从大案上拿起一册薄薄的簿子递给真芗。“这是我请人做的筑城详略，工匠、钱粮、石料、木材还有图样，上面都有。”

    真芗接过册子，先就看是谁的手笔。要想让商成断了决战的念头，先一步就得掐了他筑城的想法。哼，管他是谁，自己好歹算是半个筑城的大家，又有兵部侍郎的名头，谁敢说筑城轻松，自己就先让他闭嘴！

    燕山枋州兵部匠营管事李奉？好，还是兵部外委的小吏，随便找个由头让他升一级再调回上京就是……

    商成坐在座椅里笑道：“这个李奉有点意思。这人和我是老乡，也是屹县人，还是个秀才。东元十七年去端州赴州试，结果遇见个去送亲的女娃，一见面就喜欢上人家。结果州试都没考就哄了人家女娃与他私奔，被女娃的父兄抓住送进官府，最后判了个发配留镇边军。这人也会筑城，在留镇时也主持过两座小军寨的维护整饬，六七月间边军升卫军时，他也在花名册上，跟了大队来到枋州。前一段时间，别人听说我在找会筑城的人，就推荐了他。现在跟着我做个侍卫，顺便在匠营兼个管事的职务。”

    真芗一听就泄气了。能被商成看上眼调到身边，这个叫李奉的家伙多半是有几分真实能耐。他随手翻了翻册子，字迹工整图样清楚，两三页翻过都没见一个涂黑抹乌，绝对是用过很多心思。他也懒得仔细看，直接就翻到尾页，什么石料银钱粮食的总计支出都不细打量，只看工期和用役。

    “南北各一城，大者如何小者如何……若有六千兵卒，一月可成。”

    还看个屁！

    他捏着册子思虑了半天，再找出一个疑问：“要是东庐谷王在筑城时来犯的话，怎么办？还有，要是东庐谷王担忧兵力不足，从其他地方调遣兵力，比如从突竭茨与夫余人对峙的东方调遣兵力，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商成也是早有盘算：“东庐谷王本来就谨慎，又接连吃过我们的大亏，两回都是命悬一线之间，他怎么可能不先谋而后动？在我们筑城的初期，他必然不会出动，等他决定出动了，我们的城也筑好了。他要是不去鹿河而改打燕东，那他先得说服其他部族；要是他想从其他地方调兵遣将，这需要时间。他来得早，咱们就用燕山卫现有的兵力和他打；他要是来得晚，就需要朝廷居中协调，从中原调兵进草原。咱们争取把整个突竭茨左翼的问题一次性解决掉！”

    真芗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从个人来说，他完全赞叹商成的新方略，明年春夏时节逼迫东庐谷王在鹿河进行决战，争取一劳永逸解决突竭茨左翼。但从朝堂上的格局风向来说，他又不可能站出来支持这个方略。最近，随着副相董铨因为一桩小事被御史们弹劾而焦头烂额，北进派在朝廷里的声势大受影响，南进派随即气焰大涨，这个时候跳出来支持商成，无异于站到南进派的对立面。支持商成，就必然要影响到南征的准备，而征伐南诏国，是南进派重新上台之后的第一个大动作，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事上面指手画脚。另外，南进派的领袖，右相张朴，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去年国库收入比前年略有下降，当时主持朝务的张朴就受到不少人的质疑，今年的情形更坏，预计比去年还有不如。这种情况下，张朴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在军事上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用它来转移人们的视线，用它来减轻人们对他的怀疑，用它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南征之事势不可挡，任何可能阻挠南征的人，任何可能影响南征的事，都将受到张朴和南进派的排挤和打击……

    现在，他已经看出来了，商成和南进派之间的矛盾根本无法协调，张朴和解的暗示也被商成所无视，所以，他不得不直接把自己的真正来意毫无掩饰地挑明。

    他低垂下目光，盯着斜对面地面上的砖缝，干巴巴地开了口：“我这趟来枋州，除了就突竭茨左翼和东庐谷王的问题向商将军请教咨询之外，还顺便捎带来各位相国们的问候。宰相公廨希望，您能够回上京继续休养。毕竟燕山是边疆苦寒之地，缺医少药，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远远不及上京。”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商成彻底怔住了。他呆呆地望着真芗，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居然要把他调离燕山？这怎么可能呢？在如此紧要关键的时刻，马上就要见分晓的时刻，他怎么能走呢？他是燕山提督啊，燕山能离开他吗？不能！他能够离开燕山吗？更加不能……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早就已经不是燕山提督了。事实上，他从来都不是燕山提督，而是燕山假督。他现在就连燕山假督都不是。燕山为什么不能离开他？他有什么资格和理由强留在燕山？

    他默默地摘下眼罩。气愤、恼怒、愤懑还有不甘，以及一丝羞愧，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滚。他的脸庞涨得通红，额头上的血管一根根地爆起，鼻翼张得极大，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汽。因为愤怒和不甘心，他的牙关紧紧地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都一条条棱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把掀翻面前的几案，把所有能砸烂的东西统统砸个稀巴烂……

    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自按捺着心头一蹿一蹿的火苗，冷静地问道：“谁来接替我？”他再次忘记了一件事一一他现在不是燕山提督。

    真芗压根就没意识到商成根本就不是燕山提督，听见商成问话，就很小心地说道：“朝廷即将任命昭余县侯、上柱国诸序，来燕山任提督。”

    “诸序比我的本事大？”

    商成的这个问题，真芗根本没办法回答。诸序的本事……唉，这话不说也罢。而商成的能耐……当然更没话可说。

    “是严固的建议？”商成记起来两个月前张绍的那封私信，信上说的就是这个事情。他真是没想到，张绍张继先居然也能料事如神一回！

    真芗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这一点头，就是让商成和严固结了死梁子，连带着萧坚也脱不开干系。但这事他不承认都不行。回头商成进了京，随便一打听就能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其让商成去打听，不如干脆承认算了。反正又不是他得罪的商成。而且他也非常恼恨严固一一商燕山这一走，燕山的事情就麻烦了！去娘贼的严固，这些事不少都要被算在兵部头上，惹下的麻缠也得兵部来出面解决！

    “张朴点头同意的？”

    真芗注意到，商成没有再称呼张朴为“张相”，而是直呼其名，显然是对张朴恨到了极点。他再次点了点头。

    “汤老相国怎么说？”

    “汤相病了，一直在家休养，大约还不知道这个事情。”真芗干巴巴地说，“上月十四，汤相陪圣君在左掖门观灯，不慎被寒风入体，头疼得不能理事，就一直没再处理朝务。现在宰相公廨是张相在主持。”

    商成冷笑了一声，说：“寒风入体，还头疼？病得好！头疼得妙！老相国就是老相国，连生个病的时机都把捏得恰倒好处。就是不知道除了他以外，上京里还有谁也有头疼的毛病？你说，我要是死赖在枋州不走，或者干脆去燕州休养，还有多少人会头疼？”

    这话真芗就更不能搭嘴插言。商成不进京，诸序就别想上任，不然那群骄兵悍将能把诸序活吃了。就是商成进了京，诸序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燕山那些将领都是商成教出来带出来用出来的，跟着商成才有了今天的成就，除了商成，怕是谁的帐都不能买。这些家伙现在一个个功高勋高爵位高，别说是诸序，就是萧坚杨度亲自来燕山，怕也是镇不住场面！如今就有不少人等着看诸序的笑话……

    “严固同意，张朴点头，剩下的人，都有谁站出来反对？”

    真芗还是不说话。这个事情不是不能说，而是不反对的人太多，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站出来反对的倒是有一个，他还不能说。据他所知，反对把商成调离燕山的，前后就他自己一个人……

    商成彻底明白过来。嘿，别人这是在把他当成唐僧肉啊！秋季战役里，燕山卫一边是大破黑水城，一边是燕东大胜，两处战场一攻一守，攻的是势如破竹，守的是固若金汤，两场大战，大批的优秀将领脱颖而出，眼看着个个都是前途无限，又都是在能踢能打的好岁月，萧系、杨系、鄱阳侯系、毅国公系……军中的大小山头都想来啃上一口拉几个人走。正好他又在病中，借着这个籍口把他调走，换个诸序上来。萧系靠着大家的帮助才得了燕山提督的位置，当然不能阻止大家来燕山捞好处，恰恰燕山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大家你一个我两个就把燕山这些将领分光了事。哼，好心思，好算计！把他娘的好本事！

    但他能够想透别人的心思，却无法阻挡这一切的发生。燕山卫军不是他的私家军，这些将领也都是大赵的将领，别人打着兵部的旗号明着拉人，他能怎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他马上就是上柱国，马上就是应县子，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问个事情，”商成铁青着面孔说，“老真，你当时是点头还是摇头？”

    真芗苦着脸说：“我是摇了头的。可我一个人说话不顶事啊。”

    商成深深地凝视了真芗一眼，点点头不再与他说话。站起来大喝一声：“来人，送客！”

    第二天一早，月儿和二丫就带着丫鬟和仆从回了燕州。更早时候，商成带着十余个侍卫也离开了枋州城。他要快马进京，当面向兵部和宰相公廨力陈要害，希望朝廷能改变主意，让他继续提督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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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2）应县伯

    商成是在十一月初四的清晨离开的枋州-他怕在路上耽搁行程，赶不及在朝廷任命诸序为燕山提督之前到达上京，他甚至不顾自己的病情，没有做暖车而是骑的快马，一行十余骑快马加鞭地赶赴中原。初五歇在饮马驿，初六不到午时就过了大山堡，已经出了燕山卫，至晚便进了潞州地界。因为赶路太急，路上错过了宿头，段四和几个侍卫没办法，只好在官道边村庄里的上户人家借了两间房临时歇脚。

    这一住下，半夜里就出了事。

    长期的军旅生涯，商成的身体原本打熬得极是健壮，年纪又在膀粗气圆的大好岁月，若在平日里，别说是两间泥坯草房，即便是寒天腊月里，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和衣就能躺下，第二天一早蹦跳几下照样龙精虎猛。可现在不成。他原本就带着病，虽然不是伤筋动骨的大毛病，但几个月的病痛折磨和虎狼猛药下来，身子骨已然有些虚弱。再加上朝廷突然间把他从燕山调出，眼睁睁看着艰思苦虑谋划的方案有可能胎死腹中，三载征战无数将士前仆后继拿血拿命拼杀出来的大好局面更是有可能付诸东流，所以这三四天以来，各种各样的情绪一直在他心头翻滚起伏，体内阴虚火旺，又是冬月里冒风赶路，一路的寒气逼绕，再加上凉水硬馍冷炕，在庄户人家里借宿的地方还是漏风柴房，几下里冷热交加，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熬受不住……

    商成病倒了。按医书上所说，这是“寒风入体”的风寒热症，实际上就是高烧持续不退。烧起来时浑身滚烫，冷起来裹两件皮裘还是冻得牙打牙。段四他们把随身带的白酒全都拿来给他涂抹额头胸膛脊背腋下，也只能是缓一时之急。就便是这样，第二天一早人站着打晃了，他还在坚持着要赶路。

    段四他们哪里敢让他上路？高强李奉这些侍卫苦苦的劝说，商成根本就听不进去。段四急得跳脚，眼珠子都红了，最后把刀拔出来塞到商成手里，口口声声说道，想上路可以，除非踩着他的尸首才能出门！

    其实，商成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允许再走。不得已，他只能在这个前后不落的地方先歇下。但他的人是停了下来，手却没有停，忍着高烧和头疼熬了一天写就两封信，一封是送到兵部的，一封是呈递宰相公廨的。让段四即刻联络芪县当地的驻军，通过军传驿道加“万急”直送上京。

    在给兵部的信里，他从军事角度出发，仔细分析了如今燕山渤海两卫镇和突竭茨左翼当前各自面临的种种局面，比较了大赵和突竭茨各自的优势弱点，特别是突出强调燕山和渤海两卫镇刚刚获得一场大胜，正是士气高昂将士们雄心万丈的时候，而突竭茨却一方面内部不稳定，另一方面又难得地出现了兵力不足的情况，双方力量对比此涨彼消，正是对突竭茨左翼大规模用兵的千载难逢机会。他对明年决战取胜有非常大的信心。他真诚地希望兵部能在认真考虑这些情况之后，收回对诸序的任命，依旧让他担任燕山提督一职。他反复声明，这个请求并非是他商成自大，而是因为诸上柱国从来没有在燕山任过职，不熟悉燕山各部将领，各部将领也不熟悉他，等他们互相有了认识产生默契，也许已经错过决战的最佳时机。而他这个人虽然粗莽驽钝了一些，做卫镇提督也不是太称职，但过去几年都在燕山卫，对燕山的情况非常熟悉，所以他就不自量力地毛遂自荐，想继续留在燕山。

    在给宰相公廨的信里，除了反复重申明年决战的把握之外，还从战争成本的角度出发，论述明年决战的必要性。从东元十九年的北征，到刚刚过去的秋季战役，大赵为几次大小战事前后统共支出四百三十二万缗计四十三亿二千万钱，相当于国库十六个月的收入，另外还征发劳役十三万六千余人次，有七万四千四百五十七人将士阵亡或者失踪，一万三千二百多名将士因伤退役，如此昂贵的代价，最后却仅仅换来一座烧成白地的黑水城，实在是得不偿失！现在，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摆在大赵的面前。为了给阵亡的将士们报仇，为了给深受突竭茨人一次次南侵所导致无边苦难的大赵无数家庭和亿兆黎民们复仇，为了洗刷突竭茨百年来给大赵造成的耻辱，他恳请宰相公廨，恳请各位相国和副相，让他打完这一仗……

    信送走了，他也住进本地驻军临时给他找到的小院子。他本来该去住驿馆，但驿馆里往来的官吏百姓太多，他不想被打搅，因此就没去。军营倒是个好地方，可本地驻军只有五十来个人，驻地不比巴掌大，他一个柱国将军搬进去，还不得把人家吓得鸡飞狗跳？所以就让人在军营附近给他找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这里就好，一是清净，二是没闲杂外人一一段四特意嘱咐过不许驻军声张，他正好一边作养身体一边等上京的答复。

    但五天的时间过去，无论是兵部还是宰相公廨，都没有给他回信。那两封信似乎是石沉大海一般，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听到。

    他再也顾不上自己在这件事当中受到的伤害了。上京默不作声的态度让他非常难过。他不明白上京方面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是多好的一次机会啊，难道就让它白白地从眼前滑过去？他，张绍，孙仲山，郭表，还有陆寄，狄栩，潘涟……为了这一天，为了彻底地解决燕山卫所面临的威胁，有多少人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又有多少人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直面敌人的弯刀长矛前仆后继，才总算有了今天这个结果？还有那些不幸卷入战祸的百姓，失去了儿子的父亲，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兄的孩童，他们为了这一天，又付出了多少？难道真的就让这完全是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机会，白白地溜过去？难道真地要让突竭茨人休养生息，让东庐谷王整顿好内部，让敌人的弯刀再次扬起，然后一切再重新来一遍吗？

    每每想到过去两三年里的种种努力和牺牲有很大的可能会付诸东流，他就非常难受，也非常气愤。不！他当然不是气愤自己所遭逢的不公平待遇，他也不是气愤那些急惶惶地跑出来摘桃子的人一一他现在根本就顾不上和这些事这些人生气！他气愤的是张朴，是朝堂上的南进派！这些家伙为了自己派系能施展那些还不知道是对是错的所谓政治抱负，就罔顾事实排斥异己，疯狂地打击一切阻挠他们的人，甚至到了不能容忍任何与他们相左的想法思路的地步！尤其是张朴，这个作为南进派领袖的右相，一个有着精明头脑的政治家，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北方的突竭茨和南方的南诏之中，谁对大赵的威胁更大？现在打南诏，结果是胜是平还很难预测，而现在去打突竭茨，则是胜券在握，一场不知道后果的战争与一场必然是胜利的战争，难道他还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吗？是的，他能理解张朴的苦衷。作为南进派的灵魂人物，张朴自己不能跳出来反对自己，不能反对南征，也不能旗帜鲜明地支持向北作战，但张朴完全有能力放缓南征的步伐，而让燕山卫打完这场具有转折性的战略决战。可张朴没有这样做。他明明可以这样做，但他偏偏就不这样做。他明明可以给燕山卫一点时间一一燕山卫也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可他就是不给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只要有半年时间，最多八个月，大赵北方的局面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他实在是太气愤了。激荡的情绪和病痛的折磨，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他生气南进派。看看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啊？你们的初衷也是为了这个民族和这个国家，可你们的所作所为却是在伤害她！他恨张朴。你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宰相应有的气度和判断！你难道不知道，作为一个国家的掌舵人，你现在的作为会让这艘我们共同乘坐的巨船拐向了一条弯路，这将使我们和一次无数人苦苦奋斗与期盼了百年的机会擦肩而过！他连西南的南诏过和作乱的僚人也一并恨上了。他觉得，要是没有南诏国，要是没有僚人，张朴和南进派就不可能发动南征，他也就不可能被调离燕山，那突竭茨人和东庐谷王就绝不可能再有苟延残喘的机会！他甚至恨上了吐蕃。假如吐蕃当初答应与大赵共同威逼南诏，南诏区区一个弹丸小国，还有胆量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西南搅风搞雨吗？大赵释放出善意，而吐蕃人却拒不接受，很显然，在南诏国猖乱西南的背后，就是吐蕃人在撩拨挑唆！

    但在气愤当中，他也感到痛苦和迷茫。他明明有机会把敌人打进万丈深渊，却空有一身的力气无法施展；他明明看到了敌人已经走上一条难以回头的不归路，自己却不能在其中添上一把手，从背后推他们一把……再没有比看着别人在手刃仇敌而自己却只能在旁边作观众更教人痛苦了。而且，过去的两年里，他一直在练兵，在打仗，在忙碌公务，突然一下停下来，急忙间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好。而且他也不知道在他养好伤病之后，他还能不能回到燕山。他甚至悲观地想到，也许他头疼的毛病永远都不会好转，那他就只能一直呆在上京，直到有一天，当他自己觉得再没有希望康复，或者别人觉得他完全成了一个累赘的时候，他便只好象一条老迈的癞皮狗那样，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县子封地上。那个时候，或许除了他的亲人之外，再没有什么人记得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更不会有人能想起，就是他，曾经把不可一世的突竭茨人和东庐谷王都逼到了绝境，就差为他们写下墓志铭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还不无嘲讽意味地想到，说不定，在这个世界上对他的记忆最深刻也最长久的人，就是东庐谷王这个老对手吧……

    直到第八天，他才等来上京的回信。

    回信是和真芗一道来的。

    离开枋州的时候，商成没有让人通知真芗，所以真芗是初四那天的晌前才知道商成出发去上京的消息。负着朝廷重托的真芗当时就急了，匆匆忙忙就出门追赶。可他哪里知道商成才出燕山就会在潞西病重，这一追就追过了头。直到在相州黄河南岸接到兵部和宰相公廨的通报，才知道自己还走在商成的前头。他没敢耽搁，一天里两渡黄河，脚不沾地便赶回来。现在，兵部左侍郎站在堂屋前，头上的幞头上全是黄土，官袍官靴上也沾满了泥浆，脸上糊得黄一道黑一道，平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鬓角也没了踪影，斑白的发须东一枝西一杈地从幞头脚下冒出来，完全看不出进士的出身和水师指挥的风范。他顾不上一路的奔波劳累，先就打问商成的病情如何。

    “还好。”商成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病也只能说还好。芪县地方的大夫不错，看他身板高大相貌出奇，开的药方也是扎扎实实，两付汤药喝下去就退了烧，可肠胃却跟着出了毛病，连天跑了四天肚子……他等真芗洗过手脸，这才把他让进屋，又给他倒了盏热茶汤，抱歉说道，“这大冷的天，让你跑来跑去的，我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真芗无所谓地摆了下手，说：“你先看信。”又对门边的段四说，“去，先给我找点吃的垫垫肚。今天天光才放亮就开始赶路，到现在才啃了半块死面饼子，实在是饿得熬不住了。”这是真心话。不是饿到心慌，他这个侍郎也不可能象现在这般说话举止。

    商成感激地笑了笑，就不忙和真芗叙谈，先低头看上京的回信。

    宰相公廨的回信是张朴的亲笔：“应县伯，冬月初七来信收讫。应伯抱恙之中尚关切军政事如此，朴与诸公深为感佩。信中所述，已嘱托有司酌情谨慎处置。应伯既离燕山，不若赴京盘桓时日。朴与朝中诸公，皆北望以待县伯。朴。年月日。”

    商成嘴里嘟囔着怪话，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失望是肯定的，但因为早就有了不可能成功的预计，所以这封信的打击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激烈。他甚至还有心情审视张朴的一笔字一一还不如自己哩。但自己和人家的察觉更大。瞧瞧人家张朴这信，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提“将军”二字，就是说，这事就算完了，到此截止。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没指望了。不过，这应县伯是怎么回事？前头不是说县子吗？

    “不清楚。”真芗咽着早上吃剩的鸡蛋香油面条汤，含含混混地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商成离开枋州的第三天，就是本月初六，诸序就离京赴任了，与他同行的还有带着一大堆赐爵诏书的礼部官员。朝廷肯定是想通过诸序来宣布立功将士的晋升和封爵，从而替诸上柱国接手燕山卫打下一个良好的开端。商成的封爵从县子改为县伯，多半也是为了给诸序铺垫道路。毕竟平常的将校兵士根本不可能明白实封爵与虚封爵的区别到底在哪里，他们就知道商成的县子同孙仲山的国公差着好几级，到时候将士为这事鼓噪起来，诸序能不能顺便接手燕山是小事，关键是朝廷的颜面朝哪里放？他吃喝得满脸红光满嘴油亮，百忙中偷闲说，“但县伯总比县子好。先给应伯贺喜了。我在相州黄河渡口还遇见吏部左侍郎薛寻，他就是来来给你颁旨的。我听说，你的封爵县伯是恩袭五世，实封五百六十户，比那几个县侯还强。薛乔松是文官，坐马车走得慢，大约明后天才能到。”

    商成想起来了这位薛侍郎是谁。去年底进京，这位薛大人还拦住他，把自己家里第六房小妾的弟弟弥重推荐到燕山当了个骑营的副尉，做田小五的副手。孙仲山还和自己提过两回，说是难得的好骑校。可惜了，也和郭表与郑七的骑旅一起，都失陷在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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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3）争执（上）

    冬月二十七，商成终于来到上京。

    他在北外城的大驿馆住下不久，就有礼部和工部的两个小官员找过来。他现在是县侯，又是上柱国，不管这次是奉请进京休养还是在京里待职，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礼部听说他要返京，便先在内城的崇一坊给他安排了一座府邸。府邸的方圆能有二十亩，是前头一个到地方就任的尚书离京时缴还的旧邸，工部正在加工加点地按制改建重新修葺，再过几天就能入住。不过，在县伯府彻底完工之前，只好先委屈大将军住在驿馆里。

    这是小事，商成不在乎。对他来说，县伯府或者驿馆，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地方罢了。

    两个六部官员才走，兵部尚书就到了。兵部尚书先询问了他的病况，然后告诉他，先安心地养病，有什么事都等身体大好了再说。

    商成知道，兵部尚书本身就兼着副宰相的职务，所以这番话其实就是张朴和宰相公廨的意思。

    因为兵部尚书这次过来只是礼节性地探望他的病情，所以便不与他谈论公务，只是说一些上京里的趣闻逸事。

    兵部尚书很快就发觉，其实这种闲谈更加累人。商成是武将，又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对上京里的文武官员根本就不熟悉，那些在他看来颇为逗趣的事情，在商成眼里大概什么都不是。很多时候，商成都是满脸茫然地陪着他发笑，根本就搭不上嘴说话。

    兵部尚书只好再换个话题。他问商成：“我记得，你和毅国公曾经是同僚。”

    “是的。”商成说。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六月里王义才离开燕山，未必兵部尚书还不知道？停了一下，他又笑着说道，“前年北征时，我是跟着毅国公一起才从阿勒古西岸冲出来的。”

    兵部尚书捧着盏，不动声色地瞄了商成一眼。他当然知道商成和王义的过往，也知道他们的私谊很深厚。但他听旁人说起当年阿勒古的那段往事，都是讲王义等人跟着商成才冲杀突围，偏偏到了商成这里，却成了“跟着毅国公一起”……他说：“岚镇的事情知道吧？”

    商成笑起来，说：“听说了。”东乌罱人是来递国书求援的，却被王义莫名其妙地揍了一顿，挨了打不能喊冤不说，还得陪上笑脸，不知道东乌罱的国王在家里砸了多少东西撒气。

    “毅国公在岚镇这一仗打得巧妙，朝议要晋他为怀远将军。”

    商成楞了一下。据他所知，王义是六七年前晋的明威将军，这几年一直就没再升勋衔。没有晋勋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王义的明威将军本来就是从四品下，属于高级将领；另一方面是因为王义这几年间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战果，很难再向上挪动，怎么突然就获得晋升？难道朝廷把岚镇这莫名其妙的一仗也算作是王义的战功？虽然心头觉得事情透着古怪和蹊跷，但他还是替王义感到高兴。王义一心想着光耀老王家的门楣，这次晋升就说明他的努力已经得到承认，朝廷和兵部都开始关注他了。不过，王义以明威将军担任戎州暨岚镇刺史，本来就是高职低配，现在升了明威将军，当个刺史就更说不过去……他思忖着打听：“那他的职务也该调动了吧？”

    “开春就要调他去嘉州，在行营里任个职务。”兵部尚书说，“可能是谘议参军，也可能是剑阁路指挥。”

    商成没说话。参军不说了，高级参谋而已，剑阁路指挥也仅仅是听着好听罢了，其实就维护大军的粮道，无论是哪个职务，都不是王义希望的。看来朝廷对王义是既看好又不放心，器重又不敢放手使用，干脆在嘉州行营安排个职务，职责都是不轻不重，只要不犯错，至不济等大军征南诏凯旋时也能在功劳簿上录一笔。但这只是桩小事，用得着一个副宰相跑来当趣闻告诉自己？他在心头转了两圈也没琢磨出其中含义，索性就算了，继续陪着兵部尚书东拉西扯。

    兵部尚书没有坐多久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再次嘱咐商成，因为时近年关，宰相公廨里事务繁忙，所以最近一两天可能不会找他；要多休息，作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因为宰相们都很忙，所以兵部尚书走了以后，一连三天都再没人来打扰。这很正常。就是在军旅之中，知道商成的人都不算多。如今遍天下人都知道黑水城大捷，知道孙仲山，知道邵川，甚至知道陷落在草原上的郭表，却很少有人听说过商成。只有那些对朝廷的各种人事变动非常敏感与用心的人，才会留意到邸报上的一条不起眼消息，“燕山屹县商成晋勋一阶，赐爵应县伯。”还有极少数的人依稀记得，三个月前，这个商成曾短暂地担任过燕山卫提督，但很快就因病离职。

    没人打扰，商成也乐得清净。他每天门都不出，就在驿馆里等宰相公廨的消息。反正他出门也没地方可去。除了王义和郭表之外，他在京城里没什么朋友。外城倒是住着个认识的大商人袁澜，但两个人现下的身份地位差距太大，贸然登门的话，袁家怕是要鸡飞狗跳，所以也不愿意去打搅别人。还有个草原上结识的老战友冉临德。可冉临德住在南城外，一来一回就得一半天时间，索性也就算了。当然，陈璞也是熟人。但陈璞还有个公主的身份，又是寡居，所以没什么事商成也不好跑去打搅人家。

    他住在驿馆里，随时都在思虑着如何说动宰相公廨。

    到现在，他还没有放弃明年与东庐谷王决战的想法。他想清楚了，诸序已经奉命去燕山赴任，他不可能再劝朝廷收回成命。但诸序提督燕山，不等于事情没有指望，他还可以在面见张朴和各位相国的时候详细阐述整个方略，争取重新获得他们的支持。就算宰相公廨不能答应，他还可以退一步去争取担任燕山卫大司马一职，然后通过诸序来完成他的设想。他想，不管诸序是不是萧系，也不管诸序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去燕山，归根结底诸序总是个军人，有着军人的荣誉与追求，在面对如此战机的时候，必然会爆发出军人应有的求战热情和决战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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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4）争执（中）

    一连好几天，宰相公廨都没有消息，商成坐不住了。让朝廷下决心与突竭茨决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必然是个曲折而漫长的过程，但在草原上筑城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人工材料等许多筹备现在就必须着手。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在驿馆里消磨时间。他决定不再坐等宰相公廨的通知，自己找上门去。

    这天上午，当他就要出门去皇城的时候，礼部和工部的那两个官员又来找他了。

    他的县伯府邸即将完工，就差最后的挂匾，他们这是过来请他去实地察看一遍，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也好及时返工改建。

    商成本来不想跑这一趟。住哪里不是住？未必工部修的房子就一定比燕山卫署分给他住的那个府邸更漂亮？未必；无非就是占地面积更大一些，用料更讲究一些罢了。可是一来段四他们在旁边撺掇，两个六部小官府邸也是诚心诚意地恳请，二来新府邸就在内城西侧的崇一坊，正好在皇城礼兴门的路途左近，他最后还是答应了走一趟。

    改建出来的应县伯府很气派。不用说高矗门庭下用拇指粗铁环扣悬挂起来的四个足人高的大灯笼，就是整条街巷的西侧全是一丈高青砖挂檐赭色高墙，单是便把对街的两三户家人都比较下去。五基石阶上，高大轩敞的赭漆正门紧紧闭合，两枚尺许长短的仓琅铺首分座左右，虎兽怒目露牙衔环，狞恶地注目着门前。阶下座着两只石貔貅，雄兽神情肃穆，雌兽体型劲健，都是昂头顿首威风凛然。如此的肃杀威严气象，商成哪里会有什么不满？但他还是没进门去察看，而是把这事交给了李奉。

    李奉虽然是侍卫，但他是在枋州时才被商成提拔到身边，从来没去过燕州，也没见过提督府，什么时候见过如此的排场？呆着眼望了半天，被段四拿马鞭梢头敲了一下才清醒过来，登时就苦了脸，嗫嚅着说：“我，我……职下怕不成事。”

    “就是你了。”商成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连囤兵城寨都能修筑，察看验收一座伯爵府邸算得上什么？”随手漫指了几个一脸跃跃欲试的侍卫。“你们也都留下。高强你也留下，帮着看看缺什么少什么，能买的就去买回来，买不到的就去订做……”说完便领着段四和两个贴身侍卫走了。

    从礼兴门进皇城，经月华门到宰相公廨，这是宰相副相们上下公廨的专用通道，往来的人虽然少，但戒备比其他地方愈加森严。段四他们在礼兴门外便已经止步。就是商成，头上戴着嵌双三六金翅的乌纱幞头，身上是滚金线赤色将军袍服，六金钉腰带上悬着大将军仪剑挂着金鱼袋，也被值岗守卫的禁军一丝不苟地验牌才得以放行。

    等到了宰相公廨，迎头便撞见真芗。真芗正从公廨里出来，脚还没落下石阶，抬头就望见商成撩着大步走过来，脸上当时就略过一丝局促慌乱，旋即又隐去，疾走两步拱手说道：“你怎么来了？”

    商成边走边横臂当胸给公廨的值岗禁军还礼，然后才对真芗说：“有点事想和张相谈一谈。”

    “……是张相知会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起才来的。”商成说。他见真芗的神情里带着几分诧异，疑惑地问道，“怎，我这趟不该来，还是来的不是时候？再不就是这地方我不能来？”

    真芗支吾了两声。这地方商成确实是不能随便来。按制度，即便是朝廷重臣，非职司所在或者不奉召命，也不能随便乱闯宰相公廨。他张口就想譬说其中的轻重，免得商成在不经意间给别人留下对付的把柄，话都到了嘴边却猛然间记起一事，又把一番话咽回去，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记忆，脸上却露出笑容，说道：“当然能来。不过，张相和几位副相正在商议事情不好搅扰……”他沉吟了一下。“这样，刚才我看见朱相回来了，我领你先过去找他。”

    “朱相？”商成楞了一下。宰相公廨他来过好几回，去年还在这里开了几天的会议，和几位宰相副相都认识，却实在是记不起来有一位姓朱的相国。

    “就是仲宽公。”真芗笑着说，“任命刚刚下来没两天，还没上邸报，外面很多人都不知道。”

    商成还是听不明白，更加不清楚这朱相国到底是谁。他觉得，仲宽应该是这人的表字，“仲”通常都是指家里或者族中同辈序齿排行老二，“宽”字的意义就广泛了，根本就琢磨不出对应的是哪个字。但听真芗的口气，似乎对这位相国颇为敬重，说明这位朱相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朝堂上能有这四字评语的人不多，年纪大，还姓朱……难道是六月间在燕州打过交道的文英殿大学士朱宣？

    真芗笑着点头。

    商成一边随着真芗迈步走近公廨右侧的一排大屋，一边思索着朱宣突然入相的事。文英殿大学士的品秩与宰相是平级，朱宣个人的资历与声望也足可出任副相。但是别忘了，朱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文官。实际上，这是个皓首穷经的大儒，一辈子都在埋头专研经本古籍揣摩书中大义的人，除了当过几任劝农使，似乎就再没出任过什么实职，就是这样一个人，真的能胜任宰相的职务？而且眼下南进派虽然得势，但远没有到把持朝政的地步，北进派也不是彻底地失势，在不少事情上还能和南进派较量高下，因此朝廷里的局面非常复杂。在南北争议之外，还有太子的病情和很可能要有的储位之争，两者合并，未来几年间上京里的局势不说是刀光剑影般险恶，至少也不可能是和风细雨般宁静，宰相公廨更是所有矛盾大爆发的焦点之地。就在这种情势下，朱宣一个不南不北专心做学问的高级知识分子居然会入相，其中所藏的种种般般，着实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副相的职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让朱宣这样的人也失去了平和的心态和基本的判断？

    商成知道，大赵的宰相副相的日常事务其实也是有分工的。左相汤行管着户部和礼部，右相张朴管着吏部，其余副相也各有职司管辖范围，或者干脆就是某一部的尚书。他思忖着小声问道：“朱相署理的是哪个衙门的事务？”

    “户部。”

    “户部？”

    “这边。”真芗点着头，引着商成向左转，沿着庑廊边走边小声说道，“前几天太医院报说，近日来汤相的病情愈加沉重，怕是要细心休养数月半载，所以张相就暂时替他署理户部。仲宽公入相，也是张相的一力举荐，还没来得及分派职司。但毕竟朝中官员里，就数仲宽公对农事最为熟捻。且仲宽公纯直秉公，无论文章或是道德，都是我等典范。”

    真芗这番话的头两句通俗易懂，后两句就半文半白，末了却突然改为夸赞朱宣，登时就把商成听得发愣。他实在是闹不明白，副相就副相，和文章道德有什么关系？他觉得，作为朋友，真芗绝不可能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说这么一句奉扬话，肯定是意有所指。可这话里的引申含义又是什么呢？朱宣的过从往事他一概不清楚，所以这个人的道德到底如何就没有发言权；朱宣的文章他翻看过，都是些“亲亲长长”的大道理，既空泛又模糊。唯一有点印象的是今年朝廷颁布的《再劝农桑书》……明白了，朱宣分管的是农业，大体属于户部，算是张朴的助手。

    想明白这一点，真芗话里的更深含义自然是迎刃而解。张朴帮朱宣入相，无外乎两桩事，一是想凭借朱宣在发展农桑的本事，帮助朝廷扭转国库收入下降的问题，二是向朝堂上的中间势力示好，拉拢中间派打击北进派，三就是想借助朱宣的名头声望，增加读书人对南进派的支持，加强社会舆论方面的影响力。一块三鸟，张朴这些南进派倒真是好算计！

    他心头赞叹着张朴的谋划，眼睛望着已经接到通报出门迎接的大学士朱宣，双手抱拳一拱，笑吟吟说道：“老大人。”

    朱宣也拱了手还礼：“大将军别来无恙？”正想请商成进屋子里喝茶叙谈，公廨正房堂屋的棉帘一掀，一群人陆陆续续地出来，看来那里会议已经告一段落。

    张朴走在最先，身后就是两位副相和兵部尚书。四个宰相并没有走下台阶，而是在门边一站，微笑着朝后面的人颔首话别。后面这些人里有文官也有武将，最前一位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将军，也是六翅幞头赤色袍服佩大将军仪剑，紧跟着他的人也是同样的戎常服，但须苍髯白，看着岁数还要更长。其余混杂在人群里的将军还有五六位，也都是赤色袍服大将军仪剑，只是幞头上的金翅或六或四数目不等一一不是上柱国就是柱国。

    这些将领商成都认识。头一位就是萧坚，后面是杨度，再下来是鄱阳侯和澧源大营的三位副总管，还有的就是在平原将军府挂个闲职的老将……

    看到萧坚和杨度，商成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真芗在公廨外遇见自己时神情局促，又是因为什么，真芗在听说自己不是来公廨参加会议的时候，脸色会有一些慌乱。

    他脸上的笑容早在看见萧坚杨度的时候便消逝了。他深邃的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那群人，慢慢地抬起了右臂。怒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烧，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慨！他也是个上柱国，也在兵部挂着侍郎的职务，勉强也能算是战功赫赫，凭什么别人都能参加的南征会议，偏偏把他漏在外面？一股深沉的悲凉感在他心底升起来。他是个没有来历的人，不管他在燕山做得再多再好，别人总是对他放心不下……

    萧坚是第一个看见商成的。第一眼他没能把商成认出来，只看见商成身上的赤袍，知道庑廊下站着的至少也是一位柱国。在给商成还礼的时候，他才半猜半辩地认出这到底是谁。他抿了下嘴唇，没有过来和商成叙谈。他没有什么话可以对商成说。他的心情也非常复杂。既有懊悔，也有歉意，还有失落……他原本有好几次机会让商成成为自己的嫡系，可他都错过了，所以面对萧系在军旅中的逐渐没落，他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去打南诏，以此来帮扶那些跟随自己的将领，让他们都能有个好出路。他还不得不力荐诸序出任燕山提督，既是为了壮大自身，也为了替自己找个出色的接班人。现在，当前大赵最优秀的将领正向他行军礼，看上去依然象过去一样地尊重他，可谁都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几乎无法调和的地步。诸序在燕山一天，商成就一天不可能与自己和解。就算诸序离开燕山，还有南征……

    杨度和鄱阳侯他们也随着萧坚的目光看见了庑廊下的商成。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们都还以军礼，然后就跟在萧坚的后面走了。没有人过来询问商成的病情，也没有过来和他攀谈，事实上，这些将军们在走出皇城之前，相互之间就没有再说话。

    出了皇城，将军们就各自散了。杨度和鄱阳侯交情深厚，但两个人一个住在内城西侧的崇正坊，一个住在城外东北的庄子里，基本上是南辕北辙的路途，所以平常时两个人最多就是罗嗦几句闲话然后各自上马上车。但今天却不一样，杨度一反常态，先一步就爬上了鄱阳侯的马车，回头还招呼主人说：“上车！去你家，我和你说点事。”

    “什么事？”鄱阳侯坐上车，问道。

    “回去再说。”

    “到底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杨度说，“前几回你不是说么，教我帮你留心着有没有合适的年轻将校……”

    鄱阳侯愣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小女儿虚岁已经十七，最得他的喜爱，但因为不是嫡出，所以他看上的人家不愿意娶他女儿，看上他女儿的人家他又看不上，再不就是早就有了妻室，所以一直没给小女儿找下婆家。眼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他心头也着急，前半年就把这事托付给杨度，让老朋友帮着留点心。可话都说出口快一年了，杨烈火从来都没说道这事，怎么突然间把它提起来……他猛地张开了嘴，有点结巴地说：“你，你，你不会是说……”

    “对了对了，就是他！”杨度不耐烦地把鄱阳侯指指点点的手指头推到一边，说，“你觉得怎么样？”

    鄱阳侯张口结舌根本说不上话。

    “这人的相貌是不大迎人受看，却是个有真正本事的人。”杨度掰着指头数落着说道，“现在就是上柱国，袭五世的县伯，实封户数只比你鄱阳侯少了百四十，怎么样，家世不比你差吧？”

    鄱阳侯还是说不上话。

    他一脸的古怪神情不接话，杨度就以为他要反对，便劝解他说道：“是了，你要替女儿着想，不想让蝉儿嫁个门神模样的男人。可男子汉大丈夫，相貌算个乌鸟事，男人要的是胸怀坦荡光明磊落，不然长得就象王义那样的绣花枕头模样又有个屁用。可惜了，我的几个闺女孙女不是出嫁了就是岁数小，不然这好事哪里能轮到你。”说着便咂嘴感慨，很替几个嫁人的女儿不值。停了停，又说，“只要小蝉能答应，我看这桩亲事能有七八分的把握。”

    这桩亲能成的话，当然是好事。鄱阳侯问道：“你是说，只要小蝉答应……你和他说起过？”因为太过高兴，他忘记了杨度的末一句话是说“七八分把握”。

    “没有！”杨度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

    鄱阳侯一下就瞪起眼睛。都没和人说过，便敢打包票？

    “他肯定会同意！”杨度点着头很笃定地说。

    鄱阳侯完全不知道杨度是从哪里来的这份信心。如果小女儿是嫡出的闺女，他倒还有五分把握，可小蝉是庶出，人家堂堂的上柱国县伯，肯娶她回家？

    杨度斜着眼睛乜他一眼，不屑地说道：“庶出怎么了？你就不能动动心思想想办法。管它是嫡出还是庶出，只要请托的媒人能干，哪怕……哪怕那什么，也得让他娶回家去！俗话说，媒人请得好无盐也嫁了，所以这桩亲事里其余的都不足为提，关键是要请一位好媒人。”说着话便竖起一根手指，朝头顶的车蓬指了指，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

    鄱阳侯顿时就明白过来，禁不住抚掌大笑点头说道：“唔唔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哈哈，果然还是你老烈火足智多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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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5）争执（下）

    送走会议的将军们，几位副相国因为各自都有一大摊的事情要处理，所以只是问了问商成的病情，嘱托他要仔细休养，就纷纷拱手告辞。（)只有暂时没有分署什么具体事务的朱宣留了下来，与张朴一道把商成让进一间堂房。

    与公廨其他的堂屋厢房一样，这间屋子里的摆设也相当简洁，就是两张长案与几把椅子，东南边靠窗有个大书案，案子上笔墨纸砚俱备，两个乌黑泛亮的石镇纸齐头并放，看来是预备着给人临时书写记录所用。书案一角放着只形象惟妙惟肖的铜质三足蟾蜍，屈腿蓄势昂首鼓腮，嘴里吐出一缕蓝白色的清烟，几如笔般直地向上升腾。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药香气息清沁入腹，禁不住使人精神也为之一振。

    张朴先请商成坐了，自己也隔了长案在上首落座，朱宣便在下首作陪。等公廨的执事奉上茶汤，张朴端着盏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就问道：“子达的病可是见好？”

    商成捧着盏说：“也就是那样。”

    张朴的眉梢忍不住跳了一下。商成说话的声音不大，口气也很淡漠，似乎是在谈论什么不相干的事情，但既不提什么“劳烦挂念”，也不说什么“多谢挂念”，直通通就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显然是存心来公廨说不平讨公道。呵，这真是笑话嘛！朝廷顾念他商燕山身体不好，特地把他调回上京休息作养，有何不平可言？再说，这是他自己因病不能理事，所以自请去职并举荐郭表接替，眼下郭表陷落，朝廷不重新起用他而是另委他人去署理燕山，这本身也是对他的照顾呀，又哪里谈得上处置不公道？而且是南征是朝廷的决议，不是他张朴一个人的擅自决断，在北方短暂的平静时期迅速抽调精兵良将对南诏雷霆一击，彻底扫除西南的内忧外患，在打击南诏的同时又震慑大越和吐蕃，同时检阅澧源大营在过去两年间的军备操训，一举数得的事情，又岂是一场胜负很难预测的草原决战能相比拟的！

    假如现在隔案与他对座的人不是商燕山，而是另外的一个什么人，张朴大约就要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事”，而不是在这里闲坐。当然，倘若来人不是商燕山的话，他多半就不会丢开手边永远没个尽头的公文跑来这里与人对座饮茶说话。更教人无奈的是，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大约还无法占到上风。商燕山有事求他，他又何尝不是有事想求着商燕山……

    他笑着对商成说：“就是考虑到当下你的身体还不大好，所以今天的会议便没有让人通知你。”

    商成不言语。他听得出来，张朴的话里有几层意思。匆忙之间，他只想出有四层含义。“考虑到”是一层，“当下身体不大好”是一层，“今天的会议”是一层，连贯在一起还有一层。今天的会议，议题肯定是南征，张朴没让他参加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好，而是不想他在会议上大放厥词，干扰会议的进程。但今天不让他参加会议还有一个明面上的原因，就是他的身体不大好，这就是说，等到不是“当下”的时候，等他的病情好转以后，让他参加这种会议也不是不可以的。这明显是张朴在向自己示好。但他临时琢磨不出来，这到底是张朴个人的意思，还是南进派在隐晦地向自己摇橄榄枝？

    他望着茶盏里微微泛白的茶汤，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一个辞几种涵义，一句话要拐八个弯，这些文官话里的头绪如此纷繁，内容如此丰富，他们自己也不嫌麻烦？这种谈话方式他肯定是学不会的，便把茶盏放下，在座椅上坐直身体，目光炯炯地等着张朴的下文。

    张朴不说话了。他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快。他把话都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商燕山就不给个明白答复？难道他以为，单凭他一己之力，还能阻止朝廷南征？哼，不过螳臂当车罢了！南征是南进派的主张，这一点不假，但南征的背后更有军中除燕山系以外的各个派系在支持与推动，朝堂上还有人在帮着摇旗呐喊，早已成事在必行之势，任凭是谁都无法阻拦。你商燕山也是个算计缜密筹谋千里的人物，好歹也做过两年燕山提督，官场上的是非倾轧哪一样没看过见过经历过，难道你还悟不透不出其中的道理？不让你参加会议其实是为着你好，是不想让你和别人直接起冲突！

    张朴想的并不错，其实商成在政治上并不迟钝。假若他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就象考虑大赵与突竭茨的战争那样认真仔细地思考朝廷里的是是非非，也能得出和张朴一样的结论，要是再努把力，或许还能学着张朴的方式说话，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看法都隐藏在看似普普通通的言辞里，然后教别人去领悟琢磨。可惜的是，他打心底就拒绝这样去做。他觉得，自己是个军人，还是个高级将领，吃撑了才去和文官搅和什么南北东西的事情。军人的首要职责就是打仗，在没有犯战略方向这种原则性的错误的时候，他肯定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千方百计去说服别人。至于别人会对他有什么看法，他不想知道，也没兴趣去打听。管他哩！他既虽然不是南进派，但更不是北进派一一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两派人物的核心政治主张到底是什么，谁会没事找他的岔子？就算有人想和他过不去，也得先抓住他的把柄才能说事。问题是，他有什么把柄可抓？

    商成没有可以拿捏的把柄，这正是张朴和南进派官员拿他没办法的根本原因。萧坚要重振声威，杨度等着看萧坚的笑话，鄱阳侯和毅国公系的人要壮大势力更希望能有个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兵部不管朝廷向南还是向北只要保证每年的军费开支不下降就行，他们都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因此和南进派都是一拍即合。可商成不一样。这人也有目标，可目标很简单，就是打败东庐谷王和突竭茨左翼；这人也有追求，追求的就是彻底解除突竭茨长期以来对大赵北方边疆的威胁。这两样都与大赵百年来的根本国策高度一致，谁都不敢拿这作为对付他的把柄。南进派原来想着，商成在燕山作了两年的提督，一手掌军事一手握民政，收几个人情提拔任命几个心腹，这是人之常情，结果户部左侍郎叶巡自告奋勇去到燕山收集商瞎子渎职犯过的实证，一去就撞了个鼻青脸肿，自己还被驻燕山的御史以“不思正务插手军事”和“捏造事实攀诬同僚”的名头接连告了两状，浑身解数使尽才得以脱身，最后落了个“记过一次当年考评降二等”的处分。就是大学士朱宣，凭借资历算是朝廷中最精通农桑之学的人，燕山之行也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但这并不是说商成全无把柄错漏，至少有一条他就逃不掉：燕山御史多次呈递文书，直指假督私下收受部属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有两份文书甚至指名道姓地记录了送礼人是谁，每次送了几车礼，其中又有金器若干银器几何，价值千金的宝刀宝剑几许……可这事不是把柄，更不能张扬。私取战利品的又不止是商成一个人，要按这条罪名追索，基本上燕山卫上下就剩不了几个将校，大赵各个卫镇连同萧坚杨度，能漏网的绝对不多；而且漏网的都是没机会上战场的，再不就是没本事打胜仗的。

    商燕山有本事，能打胜仗，毋庸置疑。但这人总是与南进派唱反调，这就让人十分头疼。哪怕张朴见惯大风大浪里，也觉得无所抓拿。要是换作其他人，他早就把商成换个清闲职务弃之不用，可萧坚再三对他讲，南征要想有十足的把握，最好是把商成调去嘉州行营。可为什么南征非商燕山不可，萧坚又说不清楚道理，最后竟然解释说，商成在嘉州出家为僧，熟悉当地状况，对大军南征必然颇有裨益。

    这理由简直是荒唐！

    宰相公廨和军中大将的心里都清楚，商燕山在吏部存档的履历里填写的僧人经历根本就是捏造，此人多半没有出过家。但这事从来没有公开，所以萧坚如此说话，谁都不能反驳。就在刚才的军事会议上，萧坚还说，虽然眼下南征的各项筹备大部就绪，但各路领军的将领却似有不足，要不，再从京中休养的将领中挑选一位到嘉州行营任个副职？

    这话明着就是指商成。

    说心里话，张朴并不情愿和商成谈这事。他不愿意商成去西南参与南征。南征是他筹备了两年的大事，从大军统帅人选和后勤补给都有关心插手，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一心就想凭借此战大振声威，然后全面推行他心中的各样主张。眼见着两年的苦苦劳累即将要有辉煌硕果，突然间冒出来个与南进派毫无瓜葛的上柱国要去分薄功劳，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象吃了个苍蝇那么腻味。但南征是大事，关系到南进派的进退命运和他个人的仕途生涯，因此他不能不重视萧坚的意见……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他问商成说：“子达，”他特意称呼商成的表字以示亲近。“……本来不该来搅扰你养病，但有件事我不能不问。”他停顿了一下。

    商成说：“请张相明示。”

    张朴再默了片刻，然后才斟酌着言辞问说：“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还能回到军中主事不能？”

    “没有问题！”商成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他脸上却没有喜悦振奋的神情。他已经意识到，张朴将要和他谈论的，绝不会是让他回到燕山军中。

    “是这样的，我们明年要对南诏用兵，但西南的局面比较复杂。内有倡乱的僚人，外有南诏的重兵，吐蕃在邛雅黎一线囤聚了近万人马，上月中旬接平州的急报，大越的边境驻军调动频繁，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的模样。所以朝廷有个考虑，倘若你的病情好转了的话，就想把你调去西南……”

    “萧老将军不去嘉州了？”商成抓住张朴的话缝，插言问道。不等张朴回答，他就很高兴地说，“夏天里兵部的真侍郎在燕山时，我就和他说过，要是萧老将军不想去西南，我就替他走一趟又何妨？南诏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我天朝大军一至，立时教他灰飞烟灭！”嘴里说着，就扭头四边寻找西南和南诏的地理舆图，没结果只好拿手指蘸着茶汤在长案上画图。“张相，朱相，你们请看，这是嘉州，这是荣州，这是戎州，这里是泸州，都是我朝各路大军的集结所在。我军以一部牵制吐蕃，另一部钳制南诏的南江僚蛮和西江七僚蛮，中路直扑老城，争取一战而平定叛乱的各个僚人部落。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南奔普弥，一路向东南扑向芒布，行营指挥挺进到瓦城，做出一付合围乌蒙与舍其两个突出部的模样……”

    随着他滔滔不绝地浑扯，张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朱宣是老学究，难得有机会参与这种军事讨论，看着商成在大半张条案上蘸着茶水画来画去，左一个穿插右一个包围，想象着数万大赵将士旌旗招展凯歌不断，禁不住频频颔首，赞叹说道：“我观应伯的用兵屈画，倒与萧老将军颇为相似，都是用兵在稳布布为营。若战事能得其中十之三五，南诏当不复存焉。即是吐蕃大越，又岂敢再起贼心？”

    商成拍着手呵呵一笑：“朱相谬赞了。我何德何能，敢与萧老将军相提并论？不过是对这一仗有点小小心得罢了。我不去嘉州则罢，去了就定教南诏记得这个教训！”

    朱宣是衷心称赞，商成却是假意谦逊，张朴恨得暗地里咬牙，还不能不顺着说两句好听话：“子达用兵，与萧老将军如出一辙，天军雷霆而发，南诏敢有余勇？”他算是看出来了，商成随口漫扯的这些进军路线，虽然与萧坚的实际筹划迥然不同，但用兵谨慎，各路人马平推直进遥相策应，乍一看就是出自萧坚的手笔。但这很平常。朝廷里能领兵打仗的大将宿将就是那么几位，萧坚杨度的兵法路子早就被人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别说商成能学个七八分，就是突竭茨南诏吐蕃他们的将领，又有几个会对此陌生？这不足为奇。

    商成低垂下目光盯着面前的铺地青砖没有搭话。

    张朴说：“朝廷的考虑是，萧坚将军仍然出任嘉州行营总管，你为副总管……”

    “我身体不好，不能去。”

    张朴仿佛没听到商成的话，也不去看商成，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你为副总管，单独领军一路……”

    商成抬眼着他，问道：“朝廷还要向西南增兵？”

    张朴摇了摇头。光对付一个小小的南诏，西南各州县已然囤兵五万七千，再要增兵，就算是胜了，朝廷又有何颜面可讲？想了想，还是添了一句：“暂时不考虑增兵的事。”

    商成咧了下嘴，说：“嘉州行营不到六万兵马，需要两个上柱国去坐镇指挥？除去留下驻守地方的队伍，再抛开维护粮道的人马，剩下能有四万人没有？我两万萧老将军两万，手底下能指使的人也就比一个军多出一点点……我身体不好，要在京休养，不想去嘉州。”

    张朴也不以为意。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商成去嘉州做副总管。他说：“让你坐镇平州，如何？”

    商成楞了一下。南征已经无法停止，他也只能修改自己的计划。惟今之计，他只有帮着张朴萧坚两三下拾掇了南诏，然后再去找东庐谷王的晦气。可嘉州他是肯定不愿意去的。不过做个副总管坐镇平州，似乎也不错，可以借道大越去打南诏，顺便假途灭虢……算了算了，那地方地理条件复杂，天气多变，地方驻军的战斗力也不清楚，想来张朴也不可能再从澧源大营给他调三万大军一一时间上也来不及，还有粮秣供应、军械配备、医药、人手等等等等，问题简直是无穷无尽，仅是筹划默算这么点时间都教他觉得脑袋里发昏。嗯，是这，他不想给人做副手，要么他来主持南征，要么萧坚去打南诏，随便朝廷挑选吧……

    ……在回驿馆的路上，想不通其中道理的段四和他说道：“瞎子都能瞧出来，萧坚明年南征是谁都改不了的事情。你还一门心思地想撺掇别人去打突竭茨，可人家压根就没把你这个大将军放在眼里。我就没想明白一一你上蹿下跳地，累不累呀？”

    “你懂个屁！”商成笑骂他一句。“这是战术，明白不？是战术！”

    段四摇了摇头。他确实不明白这是哪一家的战术，更搞不懂这是什么战术。

    “就知道你不会明白！我要不蹦达几下，回头谁都会觉得我是软柿子，有事没事就要捏几下。这回和张朴闹上一回，就是给别人提个醒打个招呼，想捏软柿子，先要看看自己的手段硬不硬。”

    段四咧着嘴笑起来，说：“是这么个道理。”又问道，“那您接下来怎么办，继续闹腾？”

    商成收起笑容，说道：“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回去了。你在弟兄们中间问一问，看谁想回燕山的，记下来，我去找兵部。不想留下的就升一级回去带兵吧。”

    段四马上说：“我要留下来！”

    商成也就笑了，说：“你要走就原勋原衔地回去，要留下来陪我的话，没的说，我让兵部给你顺便找地方挂个虚职，再把你的勋也朝上挪一点一一就游击将军吧。兵部还欠我不少的人情，敢说个不字我砸了他们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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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6）萧坚的南征方略

    段四回去就问过了高强他们的想法，结果这次随商成进京的十六个侍卫，只有一个人想走，其余人带段四在内，都愿意留下。那个想回燕山的人还不是因为思乡恋家，而是家里给他说了个媳妇，明年开春就要成亲。

    第二天，商成就去兵部给段四他们跑勋衔。

    高强他们的勋衔很轻松就办了下来。这些都是他的侍卫亲兵，在燕山提督府护卫营里也挂着大小不一的职务，虽然没有直接参加秋季的战事，可循照旧例，他们也有与上阵接敌等同的功劳，再按朝廷对秋季战事对燕山卫兵所有参战将士的封赏，个个都议升一级两阶。兵部考功司还很通事理，听说商成的侍卫大都要待在上京，立刻就出具公文，都在平原将军衙门里安排了个虚职。

    但段四的勋衔晋升被考功司驳回了。

    段四原本是从七品下建辉右尉，这次能提到从七品上建辉校尉，因为他是商成的提督府副尉，所以考功司在考虑他的晋升时便格外优渥，先说段四“勤勉守职不畏烦琐”，又说段四“好学敏思察微知著”，直接就迁正七品下，再“果勇难得叙优一等”，便拔擢到正七品上。这已经是难得的优待，可与商成提出的游击将军还差得远。商成直接就坐在公廨里，声言考功司要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不走了。考功司拿这个胡搅蛮缠的新晋上柱国大将军根本没办法，两个司曹郎官拿眼神一商量，一个留下来笑脸相陪，另一个编个借口就出门去找说话能算数的人。兵部衙门里与商成最熟悉的就是真芗，当时正在参加一个会议，会开到一半被人喊出来，听说是商成来寻衅闹事，眼皮都没眨一下，当机立断就作出决定：

    “给他办！”

    只要别教商燕山把一腔火气都撒到兵部头上，别说是个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就是从四品下的从四品下明威将军，也要答应！

    考功司郎官还直当是真芗不了解情况，苦了脸解释说：“那个段什么的功劳根本不够升游击。”

    “不够就替他找功劳！找不到也得找！”真芗斩钉截铁地说。

    听说消息赶过来的兵部尚书再补上一句：“哪怕是捏造的功劳也行！”只要能安抚住商瞎子！

    就是这样，尚书还担心考功司的人不识轻重而在不经意间得罪商成，干脆就让真芗亲自跑一趟。

    段四的功劳当然不需要考功司帮忙捏造，他的功劳是现成的。商成指出，燕山卫当初制订秋季方略时，段四便前后多次建言，这对方略的细致与完善都有非常大的帮助。这一点，参与制订方略的张绍和文沐都可以出来作证，在燕山卫府呈递的功劳簿上也必然有记录；要是没记录的话，那肯定是燕山卫府的疏忽，兵部可以发文去燕山找张文二人求证。

    考功司哪里还会发文去燕山找证据，直接就在段四的履历里添了一笔，“应县伯上柱国商直言段四有大功于丙子年秋之燕山方略”，然后写了份拟拔擢段四为游击将军的公文，连同高强李奉他们的晋升公文一起，马上派人送去吏部核准备案。真芗还再三叮嘱，这是紧急公务，一定要守着吏部催办。他甚至还替手下人指点了一条捷径，就找吏部左侍郎薛寻帮忙。

    有兵部和吏部的两位左侍郎联手，哪里还有什么事情办不下来，两刻辰光不到，薛寻就亲自送来了一沓的任命书。一见面，他先不谈公事，而是象对待一位老朋友那样熟络地责怪商成说：“应伯，听说你的新府邸最近几日挂匾，我就想着讨你一杯乔迁喜酒喝。可我在家里左等右等，就是没见你府里的人来知会一声。难道应伯惧怕我把你家的酒窖喝空？不是今天兵部送来这些升迁公文，我都预备着明日休沐直接去你府里混赖……”说着把手里的文书一举，摊开另一只手说道，“我的请柬呢？”

    商成笑道：“就是一座空落落的院子，连个桌椅板凳都不齐，哪里敢说什么乔迁之喜？不过就是从驿馆搬过去罢了。这样，明天就是休沐，今天你们散衙都早，干脆咱们找个大酒楼闹腾一晚上。”

    真芗摇了摇头，瞄了商成一眼说道：“不好。迁居是大事，你是县伯，更不能随意，还是要挑个吉日挂匾方能称个‘善’字。”

    商成立时就明白过来。这可不是在燕山了。他在燕山时搬家就没办乔迁喜宴，但当时燕山局面一团污糟，住的地方又是卫署的安排指派，再加他还是假督，谁会没事在这种小事里挑刺？可现在不同。他刚刚负气来到上京，又为用兵方向的事与南进派不睦，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鸡子里都想挑出骨头，倘若他把天子御赐的县伯府不当回事，回头就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虽然这种小事不可能让他跌多大的跟头，但较真起来，认个错写伏状是跑不掉的。这也就遂了那些家伙的心意一一看你还抖擞不抖擞……想着，也就笑道：“这顿吃喝当然不能省略。不过今天晚上的酒席你们俩也不能推托。”

    薛寻假作没看见真芗朝商成递眼色，把文书递给段四，说道：“今天晚上我怕是来不成。济南王请了高牌娘子在府里作大戏，三日天前就给我送了口信，我也答应了，不去可不好。”他望了真芗一眼。成都王应该也邀约了你吧？

    真芗苦笑了一下，说：“我哪里有时间去看戏？萧老帅年后就要去嘉州，调集粮草、押运辎重、输送军械、地方采买草药，光这些就教我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划定各部进军路线，布置驻屯地点，给各部补充军官兵员……”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仿佛很是为不能去看什么高牌娘子的大戏而倍感惋惜。“都忙碌成这样，萧老帅还不肯罢手，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鬼话，突然便把前头都定好的诸般谋划举措一连推翻好些，非要重新谋划部署。子达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召集会议，议的就是他的新方略。看情形，今天晚上也不能得闲。可惜辜负了子达的一番盛情。不过等到子达乔迁的正日子，我无论如何都要来。”

    “我肯定也是要来贺喜子达乔迁的。”薛寻也说。

    这个时候，段四走到商成身边说道：“大将军，早上出门我听李奉说过，明日就是个吉日，宜移徙宜入宅。”

    商成瞪他一眼。知道还不早说？

    段四嘿嘿一笑，说道：“我哪里知道您还忌讳这个。”他和商成都是刀头上舔血的厮杀军汉，哪里会有这些讲究？未必商成指挥大军作战，事前还要先翻看皇历？

    商成笑着对两个侍郎说道：“就这样定了。明天就是好日子，我在府上等着二位大人，咱们一醉方休。”

    真芗和薛寻笑着答应下来。

    薛寻在吏部还有公务，得了商成这边的准信，再说笑两句就告辞去了。真芗便陪着商成送他出衙门。走在半路上，真芗看左右没什么闲杂人，就问商成说：“你昨天去宰相公廨，和张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商成说。他和真芗比较谈得来，彼此也算是了解，所以一些事也就不瞒他。“我还能说什么？也就是随口漫扯几句淡，给别人留个印象，好教那些家伙有事没事地别来烦我。我‘屹县商瞎子’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惹火了我，是要掀桌子的。”

    真芗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可笑容旋即就隐褪不见，小声说：“我今早去宰相公廨，就听人说是你觑破了萧坚草拟的南征方略，所以他才临时间匆匆易稿。”

    “不可能！”商成一下就顿住脚步，惊诧地望着真芗。开什么玩笑！萧坚还在上京，离西南嘉州几千里地，战事也要明年夏秋天干时节才会循序展开，他现在坐在家里凭自己的臆想来拟订南征的方略，再让出征的各部按部就班地集结部署，那不是自己找死，还能是什么？因此这份方略草案根本就不能当真，必然是萧坚虚写编撰出来的东西，华而不实，目的就是为了哄骗张朴这种不谙军事的人，好让南进派信实自己，也信实征讨南诏必有一场大胜。想来杨度这些军中老将还有兵部也都清楚这一点，只是谁也不站出来点破。哪知道他误打误撞间居然就作了坏人！

    他黑着面孔问真芗：“都是谁在传谣？”把他娘的！他都退让一大步了，这些人还在步步进逼，难道他们真以为他商燕山是泥捏的不成？

    “已经被张相喝止了，那几个传瞎话的人也被勒令认错写伏状。”真芗说。他的声音在“瞎话”上顿了顿，显然这是张朴给谣言定下的性质。“我说这个也没其他意思，就是好奇想打听一下，你真的觑破了萧坚的方略？”

    商成看了他一眼。能坐到兵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事情会叫真芗好奇的？不过是打着好奇的幌子来探听虚实而已。他讲了那一段事情的经过，最后苦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我‘觑破’萧老帅的方略了。我当时不是在扯闲篇么？没话找话，于是就学着萧老帅用兵的套路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居然会说得那么准。”

    真芗点点头。他信得过商成。商成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虚言作伪。只要是稍懂军事的人，就知道萧坚前头提出的那份方略纯粹是信口胡诌，纸面上看着是天花乱坠前程似锦，赵军一路的势如破竹，南诏灭国只在旦夕。可谁都明白，那是画给张朴看的。西南地形复杂，河川密布山峦纵横，在舆图上两个相邻的州县彼此间隔不过百二十里，真要走起来，两旬一月也未必能到达目的地。在这样的地方作战，想要各部齐头并进那完全就是扯淡！萧坚被求胜心切的张朴与南进派硬逼迫，不得已鼓捣出如此一份能教方家笑掉大牙的方略，结果还被商成在指手画脚之间觑破奥妙，不得不推翻了重新再搞一份……

    他对商成说道：“就算是萧坚在瞎胡编，你随手就破了他的方略，这一点也足以自傲了。”

    商成呵呵笑道：“萧老帅成名已久，战例也多，好些战例都是人所共知的。我刚刚当兵吃粮时是在李慎的帐下，没少听他给我们分析萧老帅战例里的胜负得失。听得久了自然也就学了一些照猫画虎的本事。真打起来肯定不行，拿出来糊弄外行，那是一唬一个准。”

    真芗哈哈一笑。他当然知道商成说的外行是谁了。

    说话间就到了兵部大门，商成正要拱手告辞，胳膊还没抬起来，就看见大门一侧院墙边的遮风席棚下站着三四个军官，其中一个青袍校尉盯着自己眼睛眨都不眨地看。他凝神打量两眼，一下就笑了，便对真芗说：“你别送了。我这遇见个熟人，估计还得耽搁一会。记得明天早点过来喝酒。”

    真芗一笑拱手，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商成走到席棚边，笑着问：“啧啧，看看，这是谁呀？”段四也在旁边凑趣说道：“好象有点眼熟，应该是见过，就是急忙想不起来是谁了。”

    皎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急忙先行个军礼：“大将军，真是您呀！您都是上柱国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怎么没在邸报上见着消息？”说着就把眼睛朝商成的身后瞅，稍稍有点失望地说，“呀，包校尉这回没随您进京？”

    商成把脸一板，假作生气地说：“你就知道包校尉！”

    皎儿并不怕他，笑嘻嘻地说：“那是当然了。谁让包校尉给我买银镯子，大将军却悭吝得什么钱都舍不得花。”

    商成笑起来，说：“我也得有钱啊。实话和你说，我现在浑身上下是半文钱都不乘，刚才还在和兵部侍郎打饥荒，准备借几十文钱去填还房租，不然今天晚上就得睡到大街上。”

    皎儿撇撇嘴，显然是不信商成的话。

    商成就问她：“你在这里，你家大将军是不是也在京城？她现在在兵部衙门里？”看皎儿点头，他就猜到是怎么回事。既然萧坚早前提交的南征方略是废纸一张，那估计现在修改出来的也差不多少，都是拿来糊弄的。不过，即便是吓唬外行的东西，但兵部也要认真对待，所以就召集一批有名有姓的将军坐下来研讨。为了体现兵部的重视，就把恰巧在京的陈璞也拉过来凑数。她最适合这种会议。她是柱国，身份高，职务多，还有兵部侍郎的职衔，大小规模的战事都参加过，各种险恶环境也经历过，作为一个外行里的内行，她的话就很有参考价值。至少在外行眼里是这样。

    皎儿说：“是呀。听人说这会议要开一整天。”

    “我估计也得一天。”商成说。不开一整天的话，怎么体现兵部对萧坚的新方略的重视？估计陈璞应该也很高兴能够参加这种会议吧。他忍不住笑起来，就对皎儿说，“明天衙门休沐，你们大将军应该没事吧？麻烦你和她说一声，我现在调回京里了，在崇一坊弄了个住处，明天就挂匾，然后摆一溜的宴席，她要是有空的话，记得过来吃喝一顿。”说着朝另外几个陈璞的侍卫微笑着点了点头，抬臂行个军礼就预备出皇城，还没迈步，又停了下来。“看我，光记着走了，差点忘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皎儿问道。

    “是这，其实她明天不来也行。不过人不来可以，礼必须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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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7）鄱阳侯

    虽然张朴及时制止了宰相公廨里的传言，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何况事情还发生在没风都要翻起浪的皇城和宰相公廨里，因此，即便是有张朴的警告与压制，传言依旧很快就传到那些应该知晓的人的耳朵里-听罢事情的始末，大家都是会心微笑。这是预料中的事情，很平常。萧坚严固他们在人前鼓动在背后戳伙，生拉活拽地把诸序扶上燕山的提督座，害得商瞎子丢了兵权不说，还不得不含恨进京，两边的怨恨都结到琼州岛上去了。可屹县商瞎子是何等人物，哪里有吃亏作哑的时候？一出手就直接掀翻了萧坚苦心筹划的南征方略，顺手还教张朴暗失颜面，没奈何只能逼着萧坚连夜修改方略。但这只是开个头，好戏还在后面。瞧着吧，事情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紧接着又传来确切消息，应县伯府明日挂匾，真芗和薛寻当面收到邀请，答应要去商府贺喜乔迁。两个侍郎都是显要官员，他们俩合力的话，影响绝对比寻常的一个六部尚书还要大，这显然是商成在为下一步的动作做准备。有心的人顿时就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可能收到商成请柬的对象身上。这事不能不教人留心在意。眼下明处有南北之争，暗地有储君之争，朝堂上反复动荡，上京里阴云密布。南进派虽然大占上风，但北进派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北进领袖董铨的几个弟子门生三天两头地朝户部跑，就等着东元二十一年的全年国库收入明细帐目出台，然后对南进派来个绝地反攻。萧商之争，看似是两边为了燕山提督的任命起纠纷，其实是军中老山头与少壮派的较量，很可能还是基本军事国策大调整的前奏，轻易就能被人引为手中利器。倘若董铨能和军中的少壮人物搭上关系，北进派势力顿时就会大张，再拿住国库收入不力的事实做文章，张朴能不能保住相位都是两说。

    但令人诧异的是，乔迁致喜这么难得的一个大好机会，商成却轻飘飘地便放弃了。除了两个侍郎，还有崇一坊中同在一条巷子的几家街坊，其余人谁都没有受到邀请。

    最初，那些有心人还以为是消息有误。可次日天光放亮，应县伯府于吉时挂匾揭绸开门迎宾，当时观礼的人除了应邀的几户街坊之外便再没个旁人，就是真芗和薛寻都没来得及到场作贺，如此简单到寒酸的乔迁，简直教人摸不着头脑。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渐渐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芗与商成交往时间不短，薛寻据说也和商成有过一段过从，他们俩能受到邀请，仅仅是因为私谊。至于其他人，不管是老相国汤行或者张朴董铨，他们和商成都是因为公务才有的往来，而乔迁新居是私事，商燕山不邀请他们，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事。

    想通这一节，有的人点头一一商燕山不愧是商燕山呀；有的人惋惜一一可惜这纳故旧交新朋的大好机会了；有的人庆幸一一虽然商燕山没邀请自己但好在他也没邀请别人；有的人却是失望一一本来还想着借机会与这位新晋上柱国结交的……

    商成管不着别人的心思，也不想去理会别人的想法。他原本就没把搬个家看成什么大事。他原本想，早上辰时二刻的吉时把“应县伯府”的御笔大匾挂上，笑眯眯地和观礼的街坊说几句感激话，客气地请人家进去喝盏茶汤联络一下感情，慢慢把时光捱磨到晌午再大吃大喝一顿，这事就算完。谁知道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家家户户都是老平原府，消息并不闭塞。商成与萧坚严固神仙打架的事情他们都有听说，观过礼，贺过喜，两家许姓的开国子带头把几色礼物朝高强李奉的手里一递，随即就是姑娘回门伯父作客的乱七八糟推托籍口，纷纷抱拳拱手告辞，转眼间县伯府门前就只剩下商成段四还有几个侍卫亲兵。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将军乔迁新居却遭逢街坊邻居如此的冷遇，几个侍卫都是大怒，不是段四弹压着，只怕当场便要发作。段四也是面带愠色，呵斥完高强几个，自己却忍不住骂娘：“遭娘瘟的！中原上京就是这般的风俗？！”

    商成没生气。打听过的，几家街坊不是在禁军里当差就是在皇城中做事；两家开国子是跟随前头的鄱阳侯以军功起家，赐爵时没有承恩加袭，现在都是第二代人当家，在平原将军府里挂着个吃俸禄的闲职。这些都是谨言慎行的小户人家，守着来之不易的一点家当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怎么可能轻易趟浑水呢？他也无所谓。反正他是把礼都走到了，爱来不来爱吃不吃的，随便了。目送街坊各自归家，回头招呼说道：“一堆人站门口做什么，吓唬耗子玩？都进去。这里以后就是县伯府了，得有点新规矩！”他咬着腮帮子也没思量出该有什么新规矩，听见李奉哧地笑出声，随手就指定他。“李奉，你来写新规矩。”

    李奉哭丧着脸说：“大将军，我写不来呀。”

    “你写不来？”商成斜睨他一眼，说，“你平时没事乱搭讪别人家小姑娘的时候，什么五言七律的一写就是几大本，现在让你写个规矩就写不来了？一一赶紧写！回头缴给我看。”说完就迈步进了府邸。

    府邸是按制刚刚修葺出来的，方圆二十余亩，亭台楼阁厅堂轩院花圃园林是应有尽有。可惜现在是腊月，院地里圈起的花台地坪平溜溜得只剩上冻的褐土，各种杂树也光秃秃得不见半片枯叶。府邸新起，商成也没有随行家属，偌大的县伯府就只有他和十数个侍卫。这两天高强忙碌着也在请帮工佣仆。可他一个刚刚识字的大头小校，哪里有经营府邸宅院的本事与经验，楞是不知道要先请管家和帐房，满口走音跑调的中原官话更是让人一听就知道他的虚实来历。也就是围着他转的几个牙行管事办事还算厚道，介绍的下人仆妇才多收他八成的工钱，不然早就拿帮佣纸契让他哭都找不着地方。好在这些帮佣的工钱虽然高，但手艺都很好，至少那两个据说在杜康居大酒楼做过事的厨子就不错，整治出来的饭菜比驿馆的水平高得多。

    没有客人，自然也不要主人家作陪，商成便径直回了自己住的大院。

    这个院子和燕山时的布局差不多。两边四间厢房住着几个贴身侍卫；三间正房，右边卧室左边书房，中间的堂屋随便放了张大案和两把座椅，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不让屋子显得空旷一一商成看书时喜欢思考联想，想到激动兴奋处就喜欢走来走去，这座堂屋就是特地留给他转圈的。

    书房也和燕山时的那间小书房差不多。就是他刚到上京没几天，还没时间搜罗自己喜欢的书籍，又不再处置实际公务，所以东西两壁四个书架现下都是空荡荡的连张纸也看不到。大案上倒是叠着几匣书，是在枋州时别人送他的一套唐贞观年间抄录的古卷《贾子》。案上还有个锦袋，鼓鼓囊囊装着书卷。这是他在枋州休养时习字时自己觉得能算上佳的一份文字，抄的是咏史词《滚滚长江东逝水》。那段时间，他几乎有空就捧着《贾子》，特别是《过秦论》，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这篇文章他早在课本上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但当时还在少年，只觉得文章修辞优美言辞工整读起来朗朗上口，远远没有现在的深沉感触。如今再看这篇文章，峻拔犀利气势磅礴，气度恢弘气魄宏伟，字字句句发人深省。那一日他在看书时浮想连翩心情震荡，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教人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最后就有了这篇《滚滚长江东逝水》。

    现在，他坐在大案后，又展开自己的这篇书法习作，仔细地留连琢磨。

    是的，他现在看的就是他自己的“作品”。没办法，他觉得这应该算是他的颠峰之作。即便以后再是深读《过秦论》，再是让他反复酝酿积累感情，哪怕让他再次书写几百几千回，他大概也无法达到那一日的书法高度了……

    就在他仔细体会与回想当时书写这首咏史词的感悟的时候，段四在堂房门外禀告，有客人来了。

    他还以为是真芗他们到了，就小心地把书卷收起来，说：“你先招呼真大人和薛大人到正堂，我这就过去。”

    “不是他们。”

    “哦，是陈柱国到了？”商成马上站起来，说，“我去迎她。”他一边说，一边就走出屋，顺手扶了下幞头理了下衣襟。他与陈璞的情谊不同其他人；陈璞过来贺喜，他必须得出去迎接。他马上就看见段四一脸的古怪形容站在门槛外。

    “也不是陈柱国。”段四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刚才走了那两个姓许的。”他咧着嘴，似乎觉得后面的话真的是很难说。事实上到现在他都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踌躇着说道，“他们说，说……说是鄱阳侯马上就到……”

    商成楞了一下，随即就加快了脚步。除了几个月前在宰相公廨见过一面之外，他和鄱阳侯从来没有任何交道，他也在纳闷谷实今天跑来做什么。但不管怎么说，别人今天登门就是给他贺喜，就是他的贵客，他要亲自迎接以表谢意。

    他赶到仪门的时候，鄱阳湖谷实已经在了，两个许国子一左一右地陪着。谷实身边还有一个仕子装束的年轻姑娘，估计是个比较亲近的晚辈。

    商成走一路都没记起来谷实的表字，也想不起来谷实的别号，更不知道谷实的家乡是哪里，好在谷实也是上柱国，称呼一句“大将军”总不会有错，所以刚刚从仪门洞里看见鄱阳湖的身影，就热情地大声招呼说：“呵呀，谷老将军，您怎么也来了？”他临时把“大将军”改成“老将军”，一来是表示尊重，二来也是表示亲近。

    谷实满脸都是笑容，说：“今日小女来探她外翁，我在家无事就跟着也出门走走。哪知道到了这里才听说今天是你的乔迁之日，所以就冒昧地过来讨一碗水喝。”

    商成疾步走近，离着鄱阳侯还有六七步就是一个长揖礼：“老将军登门，我这里是蓬荜生辉啊，哪里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直起身又给两位许国子抱拳微躬作礼。两位开国子急忙大礼相还。

    谷实还了半礼，就对商成说道：“这就是小女，小名唤作蝉。”

    商成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小蝉姑娘好。”

    鄱阳侯的小女儿大约是听过大人的嘱咐，也对商成的相貌有所准备，所以并没流露出惧怕的神色，大大方方地拱手作了个男子的平辈礼，脆生生地说：“商家兄长好。今日父亲与我出门匆忙，事前并不知道今天兄长的乔迁，所以临时来不及给兄长置备礼物，还请兄长多有原宥。这是一点小心意，请兄长过目。”说着话，从袖兜里取出一张深蓝色夹页大贴，双手捧了递给商成。

    商成一笑接过礼单，就对鄱阳侯说：“谷老将军就是客气。又不是什么外人，来就来吧，还带什么劳什子的礼物呢？”又说，“请老将军到正堂里坐。您来得恰是时候，我正有好些军事上不明白的事情想要向您请教。”随手就把礼单交给段四，小声吩咐说，“去，给灶房招呼一声，谷老将军来家里作客，让他们精心点，别再弄那些三不挂五的吃食出来糊弄事。一一算了！你让人去左近最好的大酒楼大酒肆，雇请他们的当厨带了肉呀菜的直接过来，晌午就在咱们这里随做随吃。”

    段四掀开夹贴低头瞄了一眼，蚊子嗡嗡一样细声哼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商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已经是一脸的欢畅笑容，摆着手把几位客人引向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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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8）鄱阳侯的来意

    县伯府前院的正堂是商成正式待客的地方，四门八窗的大屋，即便挂了挡风的棉帘，蒙着贡纸的窗户依旧光线充足-上首正中一张大桌案沉沉稳稳，两排座椅短几列阵兵士般整齐排列，地方宽敞氛围宁重，足见主人家对客人的尊重和厚待。惟独一桩不好，就是宾主各得其位必须守礼不逾，除非客人请辞或者主人托辞送客，一坐下就是扎根一般，轻易不能离座，因此显得宾主极是生分。通常情况下，要是知交好友到来主人家不及相迎的话，客人也会先在这里暂时少停，主人出来再按着关系的亲疏远近请去别处对座吃茶叙谈。可若是主人亲相邀约至此，那便没可能再转他处。因此，心怀别样心思的谷实一见商成陪着自己朝正堂走，脚步顿时便慢了下来，望着商成笑道：“子达，这里可是正堂。”

    商成面带迷惑地抬眼一看，即刻便恍然大悟，连忙一迭声地道歉：“您看您看，今天事多，忙得我晕头转向，希里糊涂就把您朝这边领了。一一这边，咱们去书房。”

    他说的书房，当然不可能是他平时读书习字的地方，而是与亲近朋友见面款叙的外书房。

    绕过正堂穿过侧边的一道月门，就有一座单独小院，外书房便在这里。

    商成还没来过外书房，推开门就有点发怔。这里大约也是高强比照着燕州的书房布置出来的。屋子不算大，但很是敞亮，壁墙边矗立一架三开的山水大屏风，着墨并不多，寥寥几笔就勾勒高远的意境。大约是想给堂上宁静的气氛里增添了一些生动，东西两壁还对挂着几幅名家书法，却全都是楷书篆字。北墙边立着两个大书架，三四十个玄蓝色书匣或重叠或独放，把书架摆得满满塞塞。书架边还杵着个三足花架子，架子上的青灰色大瓷瓶插着七八枝长长短短的盛开腊梅。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腊梅幽香。

    见了屋里的布设，鄱阳侯和两个许国子也是发愣，想笑又不好笑出来，都绷着嘴唇一脸的视若无睹神情。见商成摆手作请，便相跟着虚笑进屋。只有小蝉禁不住噗嗤一笑，又急忙低下头拿咳嗽来作掩饰。

    商成再也没办法装出没事人模样，咕哝了一句粗话，解释说：“才搬过来，我还没过来看过。遭，遭……咳，”他也咳嗽起来。“……都是底下的人不晓事，把这《终南别业图》的屏风当宝买回来了。还有这几幅字……”他都不好意思再说了。两幅篆书不说了，那两幅楷书，一幅的起首就是“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是抄的《道德经》，另一幅没来得及细看，就瞥见“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竟然是抄的什么佛经！

    两个许国子的微笑已经冻在脸上，四道目光低垂不知道在看哪里，既不吭声也不说话，仿佛既没听到小蝉的笑声也没听见商成的辩解。谷实却是早就看清楚了，两幅楷书一是《道德经》一是《金刚经》，再配上前朝王维的《终南别业》……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间陈设“别致”的书房。咬紧牙关长吁一口气，这才拼命忍住了笑，清咳一声换个话题说道：“应伯府邸初立，仓促间能集齐如此繁多的书籍古本，很难得了。”

    他这是一番好意，目的就是替商成解围，但商成还当他是在揶揄自己，干笑了两声说：“老将军玩笑了。这都在空书匣里装的木头，充数的玩意。”

    谷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小蝉也搂着她外翁的一条胳膊笑弯了腰。两个许国子互望一眼，彼此都是一脸的莞尔一一看来这位应伯，倒是个率直诚挚的性情人。

    有了这个小小插曲，宾主之间的陌生隔阂登时就淡了不少。原本双方都在打着腹稿的开篇话题也有了，就从这山水屏风和几幅字开始。

    谷实捧着商成奉给他的茶盏，先说道：“这都是本朝书画前人的笔墨，虽然不相当，但也都是好物事。我估计，你为这几样东西可是花了不少的钱。”看商成又双手扶盏给小许国子奉茶，就笑道，“你也坐下来，咱们说话。这些事让小蝉做就好。”

    商成假作没听出谷实话里藏着的另一番意思，把盏递到小许国子手里，这才对谷实笑道：“老将军说的哪里话。来的都是客，哪里有主人让客人忙碌的道理？”又要把最后一盏茶汤递与站在老许国子身后的小蝉，看她背了手意思是不肯接，这才端着盏落座，接上谷实前头的话说道，“您不说我都没注意。一一看来是花了不少钱。”

    “肯定是花了不少冤枉钱。”谷实说。

    商成低下头喝茶。这话他怎么接？高强这钱花得冤枉，这是事实，他没办法否认。可他还不能开口承认这钱花冤枉了。一旦他开口，谷实带来的两个开国子就能把话接上：就是应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乱花啊；大户人家过日子，也不能坐吃山空，也得精打细算啊；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应伯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给县伯府找个女主人……三缠两绕，说相声一般就能把鄱阳侯亲自过府贺喜的真正目的攀扯出来。他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可临时又想不出办法应付，只好再喝一口水。

    蝉儿的外翁这时候插话说道：“应伯家大业大的，些许耗费倒不算是什么大事……”鄱阳侯叫他来应伯府的目的就是找准机会说这句话。他是小蝉的外翁，勉强算是谷实的半个长辈，所以在商成面前说出这句话也就不算失礼。

    商成怎么可能让他把一句话说完？趁他换气的工夫就把话接上，苦了脸长叹一声说道：“话是这么说，但花这么许多，也着实让人心疼。”不等老许国子再接话，又说，“你们是不知道，我前头在燕山的提督是个假职，勋衔是怀远将军，每月俸禄一百七十八缗，还有朝廷发的乱七八糟的一堆贴补，算下来一月也有三百五六十缗的实收，可也架不住花销。我自己的吃穿都从官中走，原本想着存下点钱粮，在屹县多买些土地，谁知道，每每把钱存得差不多了，不是这个来借点就是那个来借点。买房的买地的娶媳妇生娃娃，都朝着我伸手。不借还不成，来的都是军中的老弟兄，我能眼看着他们喝风么？就为这，两年里我都不知道借出去了多少。前段时间闲在枋州没事做，就把帐目盘出来清理一下，结果一看就头晕。那个破了黑水城的孙仲山，前后借了我一千一百缗有多；还有邵川，欠着我二百多缗；孙奂，三百六十缗；陆寄，五百有余……”他掰着指头信口胡诌，把临时能想起来的亲近人都栽污成欠债的。“特别是张绍，先头想在上京买处庄子，卖家要一万四千缗，他钱不凑手就找上我，我去帮着他借了六千的帐债。原本说好的，今年四月就连本带息还与人家，到了日子我去找他，他把两手一摊，直接告诉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结果害得我在提督府躲了个把月不敢出门，生怕遇见债主逼债……”接着就开始诉说他那一个多月里为躲债而经历的种种事情。

    谷实和两位许国子都知道他在睁着眼睛编瞎话，目的就是不让他们有机会点出来意。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商成是主人，他滔滔不绝地讲故事，他们就只能听着，还得时不时地配合着故事发展在脸上露出好奇或者惊讶的神情。

    谷实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现在算是真正地服气了。他知道商成有本事，不然张朴也不会因此忌惮，却从来都不知道商成是这样的有本事。不论别的，就是这编瞎话的本事，等闲还真找不出个对手！真是难为商燕山了，只为不让自己说话，竟然能把一桩难堪的事演义得如此荡气回肠。

    小蝉捧着茶壶，看谁的盏里快尽了，就马上过去续上。同时她也不忘记专心地听商成讲故事。她知道商成是在胡编捏造。催债的再厉害，敢把一个大将军逼得东躲西藏么？但不管怎么说，这故事的确很吸引人……

    这两天，娘亲、大娘、还有父亲，分别都找她说过话。他们都分别说起了眼前这个应县伯。虽然他们都没和她明说，但她还是听出来了，这位应县伯，很可能就是父亲替她相中的夫婿。今天出门之前，她还被父亲特地嘱咐过，这次过来应县伯府并不是平常的随礼往来，一切举止言辞都要小心在意。所以她从一见面开始就在悄悄地观察商成。可惜的是，因为年龄和阅历的缘故，她的眼光实在有限，她父亲与商成之间从见面到送礼再到待客的三次暗中“交锋”，她一样都没有察觉。直到现在，除了商成的相貌之外，她根本没看出这人有什么出众或者特别的地方。虽然她也听父亲说过这位应县伯的以往，但不管是突竭茨还是燕山，与她都非常遥远，真正能让她记住的，就只有商成的身份：前任燕山提督、上柱国和应县伯。无可否认，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庶出女儿，上柱国的勋衔和应县伯的封爵都深深地吸引住她，因为在此之前，这两者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她与它们的距离几乎就象天与地那么遥远。可是，她现在却有机会去把握它们了。

    当然，她也知道，哪怕有父亲出面，她的机会还是很渺茫。这并不是因为她庶出女儿的身份一一她感觉应县伯好象并不在意这个；而是因为从见面到现在，应县伯都没怎么正眼打量她。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她到底是嫡出还是庶出……

    商成还在演绎他与那个虚构的催债商人的斗智斗勇故事，已经说到第六次“交锋”。

    “……我远远地看见他，就想拐个弯避开。哪知道高亭掌柜也望见了我。他先一步就穿小巷到前头拦下我的马。我没办法，只好给他来个恶人先告状，拿出提督的风范呵斥他：‘高小三，你几次三番地挡我的路，耽搁了要紧的公务，你扛得责任吗？’说起来，高小三也是个人物，商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家伙，什么场面都见过，也不怯我，笑嘻嘻地说……”

    高小三当时说了些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强在书房外禀告：

    “禀大将军！薛大人和真大人到了。”

    这可救了商成的急。他的故事都快编不下去了，急忙就站起来说：“老将军，两位国子，你们少坐片刻。我去迎了两位大人，即刻就过来。”

    谷实和两位许国子对望了两眼，都流露一丝无奈。没办法，等薛寻和真芗一到，他们哪里还有机会再说什么来意？看来今天这趟是办不成事了。可这次已经露出虚实，下次再想进县伯府就难了。虽然商成没有明说，但种种做法却暴露他的想法一一他就没有要和鄱阳侯府结亲的念头。因此下一回谷实再来的话，兴许连商成的面都见不到。毕竟商成是因病回京休养的，这面“免战牌”一挂，谁来都是没用……

    一直没吭声的小蝉却突然问道：“商家哥哥，我下回再来的时候，你便把这故事讲完给我听，好不好？”她是真心惦记故事后来怎样，所以才追问了一句。话才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冒昧了，胆怯地望她爹一眼就赶紧把头埋下去。

    商成还没来得及说话，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谷实立刻板起脸呵斥女儿：“胡闹！你商家兄长哪里有空陪你讲什么故事？”这才是我谷家的好女儿啊！又换上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惋惜地叹气说，“不过，别说是你，就是我，也很挂念这故事到底会有如何的进展。要不，改天我带着你，再来央求你商家兄长把故事续完整？”话是对女儿说的，他的眼睛却看着商成。

    商成的笑容一下就凝固在脸上。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谷实的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早知道谷实不到黄河不死心的话，他就该让谷实一头撞在南墙上！不过也无所谓了。等下次谷实再来，就先把南墙给他预备上。他虚笑着点头说了声“好”，就去迎接客人。

    片刻之后，这间外书房就热闹起来。薛寻真芗都与谷实相熟，对两位许国子也不陌生，玩笑客套几句就各自落座。这俩都是灵醒人，看鄱阳侯打着陪小女探望外翁的旗号蓦地出现在应伯府，眼珠子都不用转便知道谷实心头打的什么主意。再看商成该说就说该笑就笑，仿佛对谷实的来意一无所知，就知道商成是在婉拒，这事十九不能成。看出这一层，两个人也就随着商成东拉西扯，说一些京中趣事朝中逸闻，你一言我一句地把话题越拉越远。

    快到午时正刻的时候，侍卫报说，陈柱国来了。

    商成马上就出来迎接她。

    陈璞来了。但是她对商成说，她临时有点急事，需要马上赶回驻地，所以不能留下来吃这顿饭。

    商成一眼就看穿陈璞的蹩脚借口。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他看见陈璞的脸色不太好，脸上也没什么光泽，眼神也很黯淡。他知道，她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他关心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璞沉默了一下，然后昂起脸勉强笑着说：“没什么。没出什么事。”

    既然陈璞都这样说了，商成也不能再追问下去。他只好开玩笑说：“饭虽然不吃了，但礼物却是不能少的。”

    陈璞被他逗笑了，说：“都带来了，肯定不能亏待你。”然后笑容就从她脸上消失了。她让人把精心挑选的几样礼物拿过来，说，“我……这次……等回头有空了，我请你吧。”

    商成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说：“两顿了。去年你还欠我一顿饭，连这回一起，就是两顿饭。”他笑了笑，又说，“小心我把你吃穷。我可是出名的大肚汉！”

    陈璞呵呵一笑，就攀上马背，横臂作礼也开着玩笑说：“是，职下明白！大将军是个大肚汉！”

    商成没穿戎服，也就没还军礼，只是高高地拱了拱手：“大将军慢去。”

    直到陈璞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商成都没能想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教陈璞要如此匆忙地返回京畿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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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9）陈璞的麻烦

    其实，陈璞并没有什么急事需要赶回京畿大营去处置。(）她一点都不想在城里多呆，而忧愁又无法对外人譬说，所以才在战友面前说了假话。

    现在，她正在走在去北门的路上。她坐在马背上，手里松松垮垮地挽着缰绳，微微埋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马鞭梢头的璎珞上，根本就没有留意路边的一座座院落、一道道乌门、一溜溜长墙和墙垣后的一幢幢高楼连阁与一间间轩屋敞室……她的心里烦乱不堪，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在娘亲那里遭遇的事情上。

    她这趟回来是想找兵部催要京畿大营年关上的年赏，昨天刚进京才到兵部备档，还没找到有司说事，就马上被通知要参加一个有关南征方略的军事会议。会议开了一天，直开到起过更才算作罢，便没来得及进宫城去给娘亲问个安好。她原本打算今天一早去见娘亲，说说话出来正好去贺商成的乔迁之喜，谁知道在娘亲那里再遇上了毅国公府的老夫人一一她的一位姨姨。

    和上月初的那次见面不同，这一回，姨姨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先是问她平时在京畿大营里做些什么，平时多长时间才能回京一趟，有空还是应该在京里的亲戚家中多多走动，又说在军营里什么都不能与京城里比，平日一定要顾惜自己的身体，还让她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时候一定要当心……总之，都是些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不上串闲话。她只能嗯嗯哼哼地有一搭没一句地应承。没办法，姨姨拉着她的手就是不放，她也不好借倒茶端盏的机会避开。直到现在，她的手心手背都还能残留着一丝柔软冰凉的感觉，似乎姨姨那双肉乎乎的手还在抓着她。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姨姨的模样，那张敷着粉抹着胭脂的胖乎乎圆脸上，流露出一种令人难受的满意笑容……

    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栗，在鞍子里趔趄了一下，似乎是在躲避那两道教人难堪的怜惜目光。

    姨姨还提到她小时候的一些事。这本来没什么，谁不是从小时候开始一路走过来的呢？可姨姨偏偏提到，有一回几个差不多岁数的小娃在一起玩耍时，王义做新郎，她争着要做新媳妇，最后没做上还哭了好半天，直到最后遂了她是心愿才算罢休。

    她的脸当时就红得发烫。这真是太教人难堪了。她说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了。可娘亲在一旁作证说确有此事。就算是真事，又能怎么样？难道小时候的玩耍游戏也能当真么？她真是气极了。要不是有娘亲拿严厉的眼神告诫她，她兴许会直截了当地告诉姨姨，这事不可能！

    不过，就算没有娘亲在旁边，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有让毅国公老夫人难堪的胆量与勇气。自家事自己知，她从小就是个绵软性子，很难与人红一回脸，更不要说杵逆长辈。即便再恼恨姨姨的话，她也说不出难听话，更做不出让姨姨落脸面的事。要是娘亲把话对她直说了，她也许还会抗争一回一一她不觉得自己能争过娘亲；可既然娘亲并没有把事情挑明，她就只能先忍捱着。她想，大不了以后再来娘亲这里，就先在外面打问好，免得和姨姨见面；要是她和娘亲说话时姨姨来了，便找个借口赶紧躲开。

    但她也知道，这样还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她听说兵部调王义去西南的军令已经下达了半个多月，估算日程，王义大约在正旦的前后就会返回京里。她的六哥成都王，肯定会寻着机会在父皇面前替王义说媒；父皇对王义的印象很好，很有可能就会答应。那个时候，事情就再没有转圜的机会了。

    这是她最苦恼的地方。一方面，父皇的话她肯定不能违逆，另一方面，她又绝对不想嫁给王义。这并不是说她反感王义。她能反感王义什么呢？王义长得很帅气，通书达礼，出身名门望族，从小便磨练得周全练达；又在军旅中熬练多年，一身书卷味中带着峻拔英气，更是显得整个人卓然出众。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得一个他这样的好丈夫。但是这里面肯定不包括她。她不反感他，并不代表她喜欢他，更不想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可她又不能违背她父皇的意愿一一她想都没有这样想过……

    她耷拉着眼眉，郁郁地让青骢马带着自己走。这是匹四岁马，跟着她也有两年，就算没有她的呵使也认识道。再说，这里是京师，青骢马再乱跑，又能跑去哪里呢？就象她一样，哪怕她再不情愿嫁给王义，又能怎么样呢？就算这次侥幸不嫁，未必她还能一辈子不再嫁人？就算她有这个心思，父皇娘亲也不可能同意，宗室里也会有人非议，所以她早早晚晚总得出嫁。这次不嫁给王义，下次就得嫁给张义或者李义；总之，他们早迟都会再替她指一个家世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无奈的哀伤。她的第一次婚姻就是父皇做的主。那个时候她还小，虚岁刚刚十五，很多事理都不太懂，欢欢喜喜或者说浑浑噩噩就嫁了过去。她男人的家世也很好，自己也是个风流倜傥人物，小小年纪才华横溢，在显门大族里的小一辈里颇有称誉。男人对她也不错，所以嫁过去之后的日子虽然离她的想象差距很远，但并不算糟糕；也绝谈不上美满一一这一点是她后来才慢慢才体会出来的。再后来，男人战殁在安州，她也执意从了军……转眼间十一年便过去了，如今在她心里，男人的相貌都不是很清晰，当初的很多往事也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地模糊淡忘，可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军前后的种种却象昨天才刚刚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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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为自己抗争，虽然打的是替男人报仇的名义，但她心里明白，那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自己。她从小就向往做个象花木兰那样的女子，也期望自己能有花木兰那样的果敢性格，更期待“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传奇经历和“出门看伙伴伙伴皆惊惶”的戏剧效果。

    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她最终没有成为花木兰那样被人称颂的女英雄。她的军营生活既枯燥又单调，几年军中生涯也是乏善可陈，要不是十九年随大军出征草原的话，或许她早就脱下了这身戎装。那一年，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将军百战死”，也认识到“壮士十年归”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在那些睡不解甲剑不离身的日日夜夜里，她的怀里总是揣着几棵致命药草，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便再没起来，许多人才刚刚认识还没来得及熟悉就悄然地消失，她悲伤过，哭过，绝望过，愤怒过；突击、偷袭、遇伏、逃亡，所有这些惨烈场面她都经历了，亲身参加的血腥缠斗也不下十次，好几回都是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但她都挺过来了。她甚至开国朝先河，以女儿之身临时提督燕山一卫，指挥了一场数万将士参加的大规模战事，并且最终取得了胜利。只此一战，便足以令她自负。可惜的是，谁都没有把这次胜利的功劳计算到她身上；她的名字甚至都没出现在战后呈报朝廷的功劳簿上。她没有去争取那份属于她的功劳。她当时还坚守着那份可笑的公主矜持，用一种不屑的高傲态度来对待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还在私下严厉叱责了那个要替她鸣不平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她还真是很愚蠢。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当时并不是矜持，也不是高傲，而是没有勇气的表现。

    三年前，她没有勇气去争取属于自己的荣誉。现在，她同样没有勇气去和父皇以及自己的命运抗衡。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不能不悲哀地承认，她在从军时表现出来的坚持，在草原上表现出来的勇敢，在提督燕山时表现出来的果断，其实都是假象。这也意味着，她希望通过军旅中的磨砺让自己变得勇敢坚韧起来的愿望，最后还是没有能够实现。

    她忽然想起了当时那个为她抱不平的人说过的一句话：

    “你连只兔子都不如！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哩！”

    很奇怪，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早就把这事遗忘到不知道记忆的哪一个角落了，可蓦然间它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人狰狞的脸庞是那么的鲜活，他本人就站在她的面前一样，他的眼睛里喷吐着怒火，还有愤慨以及对她的不理解，深沉地凝视着她。她低下头，回避开那两道从三年前投射过来的目光，同时心里冒起来一个异常古怪的念头一一这家伙平时都戴着的眼罩去哪里了？

    是啊，他说的有道理，兔子急了也咬人。可她毕竟不是兔子，她父皇也……咳！总之，她肯定不敢咬父皇。

    她不敢违逆父皇。可她又不想遵从父皇的意愿，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一一不管那个男人到底是王义还是张义。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她忍不住回过头望出去。也许她就不该离开京城；也许她应该先听一听他的看法……

    她立刻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她嫁人还是不嫁人以及应该嫁给谁的事，她自己可以拿主意，她的父皇娘亲也可以替她做决定，近支宗室也能够置喙，凭什么让他一个外人来插手？真要央求他帮忙解局，不知道传扬出去外面的人都会编排出什么来……算了算了，不想这个！先想想有谁能帮自己出个主意。

    可是，能帮她出主意的人不多，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姐姐了。

    她决定了，就去找姐姐帮忙出主意。现在就去！

    她抬头望了望四周，辨别了一下道路，马鞭轻轻一扫，青骢马便纵身跃出去。跟在她背后的皎儿她们连忙打马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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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0）南阳……

    第十一章（20）南阳……

    [更新时间]2012-04-2717:11:23[字数]6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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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上次来过之后，陈璞便再没见过姐姐南阳。

    今天一见面，她先就被南阳的模样吓了一跳。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南阳完全变了一付模样。以前丰润的脸庞，如今已经凹陷下去；脸上不再有光泽，也几乎看不到什么血色，苍白得就象一张贡纸；连嘴唇都是暗淡的灰色。她的眼睛不再象过去那样明亮照人，一双眸子里看不到丝毫的光彩，就象元宵夜里燃尽了的篝火。

    现在，南阳披着一件裘氅坐在桌案后面。这件裘氅是如此的宽大，似乎快要把她整个人都完全包裹起来，只露出那张教人心酸怜惜的小脸。她勾着头，抿着嘴唇，目光涣散地盯着除了笔墨砚台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大桌案。她大概正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完全没有察觉到陈璞的到来……

    陈璞连忙过去摸她的额头，牵着她的手惶急地问：“你怎啦，姐？病了？”

    南阳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她惊讶地看着妹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请太医来看过没有？太医怎么说？”

    阳对妹妹说，“我又没病，请什么太医。”

    陈璞又伸手在南阳的额头上摸了一下。额头和手都是冷冰冰的，还说自己没病？她忘记了自己过来的初衷，替南阳拿主意说：“没病还说胡话？不成不成不成！你不能再在这里住了，别病出个好歹。你等等，我去让人预备车驾，我送你回城！”陈璞有点着慌。她突然想起来，姐姐病成这个样子，南阳身边那些丫鬟侍女都去哪里了？一股怒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她一边对南阳抱怨一边叫人。“你家里的丫鬟呢？她们都是死人啊！怎么就不知道留个人照顾你？这样大冷的天，她们就该让你一个人呆在这冰冷的书房里？亏你平时对她们那么好，你病了她们跑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一一来人！”她这才发现，屋子里竟然没烧火盆，屋子里冷飕飕的寒气，胸膛里一股怒火登时腾腾地蹿起来，甩了南阳的手就要出去收拾那些不懂事的丫鬟侍女。

    南阳一把拉住她，说：“这真不关她们的事。是我不教她们在屋子里烧火盆。再说我也没病……”

    是姐姐不让烧火盆？陈璞诧异地停下脚步。她有点相信南阳的话。倘若不是南阳发话，丫鬟侍女们肯定天不亮就会把火盆烧上，好把书房里的寒气赶出去。她探究地凝视着姐姐，想辨认一下她到底是不是在哄骗自己。

    “真的没事？”

    南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让烧火盆？”

    南阳不知道该怎么和陈璞解释。是的，她没有哄骗妹妹，她确实没有生病。但她还是撒谎了，事实上她的确是在生病。这个看似自相矛盾的说法其实一点都不难理解，因为她生的是心病。

    她的心病是在一个月前陈璞来的时候得的。但病根却或许在一年前就落下了……

    南阳自小便酷爱书法。她的身份尊贵，小时候就得到过不少书法大家的悉心指点，又有机会揣摩领会皇宫大内收藏的前朝历代名家作品，再加上她自己本身的天分就很高，所以还是少女时她的书中法道就颇有名气。虽然这份名气里的虚张夸大成分比较多，但谁也不能否认，假以时日，她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位象“江夏凋零客”黄勿那样的大书家。不过，凡事都有正反两面，虽然她在书法一途上早有成就，但一是因为受到年龄和阅历的限制，她很难把人生体会与书法技艺融会贯通；二是因为前几年她个人遭逢了人生中的重大打击，耽搁了在书法上的进一步领悟；所以这几年她在书法上几乎毫无进展。这一点，她自己都能感觉出来。特别是在她每每与各地进京的名士初相结识的时候，当别人在听说她的名号时，于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她个人遭遇的同情，对她不再追求书法真谛的遗憾，还有就是对她空有天分却自暴自弃的惋惜；所有的这些，都让她无比地难过。

    书法是她的爱好，也是她的事业，更是她的生命。为了提高自己的技艺，这些年里她不计代价地疯狂搜罗各种名家书贴和手卷，几乎把自己的所有家当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里。眼下，城里的公主府邸除了两三处要紧地方，其余都是空空如也，所有的家什早都被她换了钱去买书贴书卷。要不是公主府邸没有人敢买，她怕是连它也要一起发卖折钱。可是，即便已经沦落到要靠着偷偷卖字才能支撑表面的公主排场了，她的书法还是毫无进展。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三年前她第一次在大内看见《六三贴》。

    从看见《六三贴》那九十一朴拙峻厚文字的第一眼，她就疯狂地喜欢上它们。这些带有深沉的汉隶笔法特点的文字，让她面前那道已经关闭好几年的书道大门重新出现了一道罅隙，她又一次能够隐隐约约窥见那条走向书法颠峰的途径。

    可惜的是，《六三贴》只是一篇匆匆写就的便笺，有的字重叠出现，有的字急忙潦草，有的字还缺笔少画，真正别具一格的并不算多，虽有裨益，却不能真正地让她新拾进步。从那时起，她一面细心揣摩《六三贴》，一面到处托人打听攸缺先生的生平与下落，但从来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很显然，这位攸缺先生是位与世无争的高人隐士，还很有可能早已经羽化仙去。这个结果教她非常失落，还为此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看来，她这辈子在书道上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直到去年十月间她在陈璞的府里偶然遇见燕山提督。

    她知道《六三贴》最初就是从燕山卫流传出来的，也听说燕山有商成这么一个年青的提督，还清楚商成和自己的妹妹是在战场上并肩厮杀的战友，但她从来没有把攸缺先生同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联系在一起。所以，在她的同伴用言辞挑衅并激怒商成的时候，她并没有出言警告与阻止同伴的莽撞行为，而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情在旁观。在同伴被妹妹驱逐之后，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她还一度想去寻商成的不是。

    在她从陈璞的书房里“盗”得《与大将军书》，随即又在汉槐街驿馆里寻到五十七个字裱成《拾遗贴》之后，她无比庆幸自己并没有去寻商成的不是。她同时还觉得非常的兴奋和激动，因为她还与先生一道“分享”着一个不能对外人说道的小秘密。除了他们俩之外，天下间还有谁会知道，商燕山就是攸缺先生，攸缺先生就是商燕山？

    在得到《与大将军书》和《拾遗贴》的当天，她就来到城外的这座属于她的小庄子一一这是她唯一能够落脚的地方，其他的庄子都卖成钱买书贴了一一从此闭门谢客一心只求书法里的上进。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必然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因为《拾遗贴》里的五十七个字，篆草行隶楷都有，其中楷书最多，有四十三个；四十三个楷书字里，除了六个是她已经见过的那种笔划沉着结体谨严的楷书变化之外，还有两种是她从不曾见过甚至都没敢想过的变化。一种笔画瘦直挺拔，横钩竖画恍若刀剑破空，藏锋露芒舒展飘逸；一种笔画硬挺字形方正，横则细平竖则粗直，起笔落笔棱角分明一丝不苟，钢筋有力秀气耐看。只是这两种字里都带着《六三贴》的韵味，即便先生刻意地收束笔锋笔力，但《六三贴》峻骨劲骼的特点总是曝露无疑，似乎先生自己也没能把后二者琢磨成器运转圆通。就算如此，先生能将楷书再三变化，其中神通远远不是她一个书道后进敢以半辞相与置喙的……

    她最喜欢那种如刀似剑的楷书变化，所以就不自量力地妄想为先生分忧，希冀将这种变化融合贯通。因为前朝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里有“书贵瘦硬方通神”一句，所以她就将这种变化称为“瘦硬体”。又觉得这个称谓粗鄙不堪，难与先生“宇宙成心风云为气”的隐士风范相符合，就以字体的形状变化而称其为“仙鹤体”。又想着“宝玉忌出璞”，最后定名曰“鹤体”。三月底四月初大书家黄勿来京，曾经与她见过一面，她当时就拿出用还不是很熟悉的鹤体字写的一首小令向黄大家讨教，黄勿一见就惊呼“技意通神”。后来黄勿对人所说的“吾不及远矣”，就是因此而来。只是包括黄勿在内，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及的可不是自己，而是远在燕山苦寒边塞的攸缺先生。

    是的，在她眼里，距离上京不到千里的燕山就是个苦寒边塞。她想不明白，先生为什么怀璞玉而犯险境，藏气象而履艰难。但这正是她最敬仰先生的地方。《南史-隐逸》言隐士“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风云以为气”，先生在山中则掩其殊异隐逸高蹈，一出世便九天鹤唳震荡宇宙，如此种种，不正是魏晋以来隐士们高尚其事的传神写照？她甚至想过，在恰当的时候，要把先生的事情告诉父皇。因为《易》中有言，“天地闭，贤人隐”，先生毫无疑问是位古今贯穿的贤人，既然他都不再隐逸而慨然出世，难道不是大赵如今四海升平气象蒸腾的明证吗？当然，她有这样想法，其中也有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思：等先生复返上京再踞高位，她也好左右侍奉时时请教。但她又不敢说。她想，先生不趋权贵，不附豪门，不以丽辞华章以求芸芸之名，似乎是别有深意，她要是冒昧向父皇举荐的话，会不会弄巧成拙呢？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去打搅先生。

    可是，她可以不替先生扬名，可她必须为先生做点什么。她需要表达自己难以言表的深深敬仰，同时也是为了弥补她以前对先生的不敬，因此她买下那匹波斯天马，然后机缘巧合，她很顺利就把马送给了先生。可哪里知道，再以后居然就是先生坠马的噩耗……

    从听说商成坠马重伤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再一次创下了大祸。

    她把马送给先生，完全是出于对先生的敬意。可是，如今这份敬意却令先生遭受重创，不得不一直停留在枋州养伤。更令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就是因为头部受伤，先生与大破黑水城的绝世功勋擦肩而过，他苦心孤诣筹划的战事，最终却通通都成全了别人的威风与威名，他为战事跑前跑后地忙碌，最后却什么都落不到……

    她根本无法原谅自己。这一个月来，不管是醒着还是睡下，她总要一遍遍地设想，假若她没送那匹马，假如她没有坚持请先生去相马，假若她那天没有和妹妹一道去赏秋，那么后来的噩梦会不会就不再发生呢？也许她就不该去盗那封信，更不该去驿馆寻什么《拾遗贴》，更不该和先生起冲突……她甚至反思了过去的种种所为。她有一种感觉，要是没有那一段荒诞的不经事的话，那她必然不可能那么张狂，就不可能与妹妹生出疏远，也就不会怠慢妹妹的朋友与战友……是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一个多月以来，只要人还清醒着，她就总是沉浸在悔恨和自怨之中。即便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当她好不容易才进入梦乡，也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她彻底深陷于内疚与懊悔之中，已经到了精神恍惚茶饭不思的地步。她不再习字了，也不再去揣摩什么字贴了，即便是先生的字贴她也不想看见。她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书法。唉，她要是不爱好书法该有多好，那样先生就不会坠马了……

    现在，妹妹在问为什么不在书房里烧火盆。为什么不烧火盆？因为她的心里是一片冰凉。要是再在屋里烧起火盆，内冷外热寒热交征，她不死也会大病一场。但她突然又想，烧就烧吧，死就死吧；死了也好，人死债消，这样她就不亏欠先生什么了……

    她为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念头而高兴起来。她立刻站起来大声叫人，让侍女们搬两个火盆进屋烧上。不！两个不够，要四个！

    这一回是陈璞不同意了。南阳从死气沉沉中蓦然变得如此兴奋，让她感到很不安。她不知道南阳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她明白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兆头。她让侍女们把火盆再搬走，又吩咐她们送点暖胃暖肺腑的姜汤过来一一她还是要茶汤一一就拉着南阳的手让她坐下。她疑惑地望着南阳两颊上跳动的两团不正常红晕，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南阳拍着她的手背说：“本来还有点不开心的事情，但是现在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烧火盆也不忙在一时，等妹妹回家或者去了京畿大营，她有的是时间。好了，她的痛苦马上能结束了，她真很高兴，就笑着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跑来找我了？”

    陈璞觉得南阳的笑容不似作伪，就决定不再刨根问底了。南阳曾经讥讽她，说她有个半脚僧心上人，可她怎么觉得，刚才南阳的悲伤凄苦模样，才象是在和心上人闹别扭呢？所以哩，有些事倘若南阳不肯说，她也不忙着去问一一反正早晚她也能知晓。因此她就把上午在娘亲那里遇见的不快事情说了。

    南阳沉默了一会，问道：“王义就要回来了？”

    “就在正旦前后便会到京。”

    “消息确定了么？”

    “前头我在兵部就听人说起过，调令上月中旬就发出了。这旬的邸报也提到一句。”陈璞说。她还从军事的角度出发再次作了佐证。“年后父皇的圣诞之后，萧老将军就要到嘉州行营赴任。王义的职责是维护粮道，不可能比萧老将军的离京时间还晚。”

    南阳不懂军事，所以陈璞的这些话纯是多余。她也不懂朝堂上那么纷繁复杂的人事变化和政令交替背后，到底都意味着什么，所以只能运用一些女人天生俱来的小心思与小伎俩来试图化解陈璞面临的难题。可是，这些平常过光景日子的小心思小伎俩，如何能和一言一辞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蕴藏深远含义的朝堂大臣们相比拟？象朝廷为什么要突然间拔擢王义这种事，她，还有陈璞，她们两姐妹根本就没有可能参透背后的深刻含义。何况南阳能使的伎俩至多也就是做点让天家丢脸面的事，杀敌一千自损也差不多八百，实际上就是两败俱伤，她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她蹙着眉头思索半天，最终还是觉得很难办到，只好对陈璞说：“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要不，等父皇要指婚的时候，你就去哭闹一回？再不行就做个寻死的样子出来。父皇最疼你，你一闹腾，他多半就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陈璞惊讶地张大了嘴。寻死上吊闹腾一番，这就是姐姐给她出的主意？她差点就又想摔茶盏了。她辛辛苦苦跑了几十里地，就是来听南阳给她出这些糟烂主意？她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手里的茶盏，闷闷地哼了一声。太倒霉了，手里端的还是上回那个昌南镇精瓷！

    她生气地说：“姐，你就不能帮我想个能使的办法？”

    南阳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想帮妹妹，而是她真的没办法可想。眼前能帮陈璞解开死结的人就是先生，可先生却在枋州养伤，书信往来最快也需一月，显然是远水不能救近火……

    陈璞一听她姐把商成唤作先生就忍不住好笑，掩着嘴说道：“他哪里在枋州哦，早回京了。”

    南阳猛地抬起头，急忙问道：“先生回京了？”

    陈璞笑得都觉得肚子发疼。她急忙把那个精瓷茶盏放到案上，强忍着笑说：“早，早……他早就回来了。人家现在就在家里摆宴席庆贺乔迁之喜，我急着赶来找你，所以就送了几色礼物，没在他家吃饭。”

    “先生回来了？”南阳在软榻里喃喃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呢？”

    陈璞再一次乐得前仰后合。她捂着肚子，哎哟连声吞着气说道：“人，人家回来……人家回来了还非得告诉你啊？别说你不知道，我也是昨天去兵部开会时，皎儿凑巧碰见他。不然我都不知道他已经回京好几天了。”她总算止住笑，用一种炫耀的语气对姐姐说，“不过我可是听说了，他的本事大，前天才和右相国张朴在宰相公廨里闹了一回，接着就识破萧老将军的南征方略，害得人家老将军连夜修改草案。就是我们这些小兵小将倒霉，昨天被兵部拖着议了一天的新方略。”

    南阳压根就不在意什么萧坚什么方略，她就关心先生。她又问：“他和张朴吵什么？”

    陈璞也不知道商成和张朴为什么事争吵。她只能肯定一点，必定是一桩非同凡响的军国大事。

    南阳担心地说：“太莽撞了。先生实在太莽撞了。他一点都不知道仕途中的险恶。那可是相国啊，人家要收拾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陈璞不说话，只是嘿嘿地发笑。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陈璞使劲地点了点头，说：“是说错了。不是应该他怕张朴，而是张朴有点忌惮他。听说当初朝廷商议燕山有功将士的封赏时，最初提议只是晋升他上柱国勋衔，授应县子。可张朴坚决反对，最后是授的袭五世的应县伯，还有七成实封的显耀。”

    幸福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头晕目眩，也教她不敢相信。谁能想象，前一刻她还在千尺冰窟中辗转，下一时就是春暖花开阳光三月，她简直不能适应，更不敢相信。她再一次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啊？”陈璞有点不高兴了。她能拿这种事出来开玩笑么？“他今天宴客，就是在崇一坊的应县伯府，你说是真还是假？”

    南阳咬着嘴唇默了半晌，突然站起来说：“我信你不过！不行，我要去亲眼看一看。来人，备车，我们回京城！”

    陈璞赶紧把又象是犯了迷癫的姐姐拽住。都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现在坐马车朝京城走，到了也是三更天，寒冬腊月里两个公主紧赶慢跑走夜路，为的就是去看应县伯，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她们俩的脸面朝哪里放，天家的名声还要不要？她拉着南阳的胳膊把她强按在软榻里。她不好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就问：“你急什么？你着着急急地跑回去，想做什么？”

    “我，我……我上回送他一匹马，把他摔了，我去给他道歉。”南阳支吾辩解说。

    这理由实在是太牵强了，连南阳自己都不信。陈璞皱着眉头想了想，狐疑地望向她。恰恰南阳也在望她；两姐妹目光一碰，又各自慌忙地躲闪到一边。

    陈璞笑了笑，说：“他已经解了燕山提督的职务，眼下是在京城养病，三五个月里都不大可能离开。你想去道歉，回头尽有机会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转移话题说道，“姐，我今天就是早上离家时喝了碗稀粥。天都这早晚了，你总不能看着亲妹妹饿死在你家里吧？”

    “……哦。一一我这就叫人预备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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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1）邑官

    南阳想去应县伯府向商成当面道歉，只是一时意气之下做出的匆忙决定。等过了一晚，到了次日的清晨，她开始认真地考虑这番举动是否妥当。

    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去见先生。至少现在还不能。

    是的，她是南阳公主，身份尊贵，她想见谁一般就能见到谁。但这个尊贵的封爵在先生面前毫无意义。先生是位大隐士，于野时渔樵相伴，渔鱼樵樵自得其乐，于朝时冠貂并行，文章旌旗相得益彰，时过不减其颜色，境迁难易其心意，宁静澹泊从俗浮沉；在这样人面前，公主的封爵丝毫不值得夸耀，说不定还会让他轻视与反感。另外，因为前几年的种种荒诞举止，她的名声很是不堪。倘使有人知晓她去见先生一一这一点几乎是必然的一一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他，会用什么样的话来诋毁他？她可以不顾惜自己的脸面，却不能不替先生考虑，她不能让那些人随意地污蔑他。所以，她现在还不能去请见先生！

    她告诉陈璞，她又不想回城了。

    陈璞对她姐这种朝令夕改的做法很是有些不满。她原本还想着回去找商成，让姐姐帮着向他讨一个好主意一一毕竟有些话她自己不好说出口，只能让别人帮她说。可南阳不回城，她一个人也没勇气去。她嘟嘟囔地囔嘀咕半天，看南阳不肯改主意，就只好无奈地带着烦恼去京畿大营了。不过，临走之前她和南阳商量好，等她把大营那边的几桩事处置完，她就再来找南阳，然后她们俩一路回京城去过正旦。

    商成并不知道陈璞在离开自己的伯府之后就去找了南阳。他也不知道仅仅见过两面的南阳居然会对他有那么高的评价，以至把他视为陶渊明一样的人物。在过去的四五个月里，他甚至都没怎么想到过这位公主，只是在偶尔看见那匹温驯的阿拉伯马时，才会记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有时，他也会对南阳的慷慨感佩两句。假若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送她份厚礼来把这份赠马的人情填还。

    正式搬进县伯府的第三天，商成去探望了左相汤行。

    他没在汤府逗留多少时间。送几色礼物，和汤老相国互相宽慰着“要多多休息静养”，再罗嗦几句不着天不落地的闲篇，他就告辞回了家。

    这是他回京以来唯一去过的人家。

    自那以后的接连几天，应县伯府就再没接待过客人。段四再三强调“应县伯在休养”，所以无论是谁，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不管是燕山旧识还是慕名拜谒，通通都被婉言劝回。三五天被挡驾的有十余拨，渐渐地就有了应县伯府门槛高的传言。

    看到这些，一直有点担心的张朴总算舒了口长气。他是真怕这个商瞎子再胡搅蛮缠地闹腾。现在好了，商燕山住进县伯府，说明他愿意与南进派和解；先在宰相公廨见过自己然后才去探视汤行，说明他更尊重自己这位右相。这实际就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再在南征还是北征的事情挑起争端。

    为了确定自己的理解没有偏差，张朴还特意让人通知商成，让他参加最近在宰相公廨有个商议萧坚南征新方略的会议。商成以头疼毛病再次发作的理由，请求公廨允许他不参加这次会议。

    这一下，张朴彻底放心了。商成投之以桃，他和南进派当然要报之以李。兵部很快就下文，让商成挂了个兵部侍郎的虚衔，又在平原将军府领了个右谘议参军的虚职，虽然都没有什么实权，但禄粮薪炭嚼料使钱这些乱七八糟的补贴补助之外，每个月合计还有几百千的职俸，也算是对商成的一种补偿。

    和兵部公文一起过来的还有十几辆马车。领头的曹官看见应伯府的管家，劈头就是一句话：“商应伯家的？”

    刚刚任不到三天的应伯府管家，以前是在一家开国伯的府里做过事，好歹也算是有点见识，可这样的场面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撞见。看着一辆辆大车满满腾腾地装着各种粮食以及布匹还有绫绢绵麻等物事，再看曹官幞头青袍十钉官带，就觉得眼睛都有点泛花，点着头唯唯诺诺地搭不腔。

    “应伯是正三品柱国，按月应领三百六十缗的俸；今年冬料绫四十五匹、绢三十五匹、绵十斤；本月禄粟一百二十石；本月厨灶支补，计有米二十石麦四十石；本月有薪千五百束，一等石炭二千五百斤一等木炭七百斤；本月贡盐八斗；马三十本月刍粮二百石豆料二十石；傔从八十四人计支补钱二十千粟一百石布五十……”噼里啪啦念完，曹官把正册副册朝管家手里一拍，袖子里摸出根开岔毛笔，填进嘴里拿唾沫润开笔锋，把笔也塞进呆头呆脑的管家手里，张着墨黑的嘴说，“签押！”

    管家希里糊涂便在曹官指的地方写自己的名字，又钤自己的印。

    曹官拿过册簿，也填姓名用官印，本子朝后腰里一别，伸手便拽住想去清点入库的管家：“都还没完，你着什么急？刚才那是柱国的俸禄，这里还有一册是兵部侍郎的俸禄。一一嗯，从四品兵部侍郎，按月应领俸二百六十缗……”又是噼里啪啦一通念诵，末了把两本册子依旧朝管家手里一拍。

    这一回管家不用他催促指点，直接把毛笔接过来正要落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行！东西都还送来，我也没有清点，不能签字！”

    曹官顿时就笑了：“兄长是才过来府里做事的？”

    “你怎知道？”

    “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还知道，你前头必然没在哪家柱国或者柱国的府里应过差使。”

    “你，你怎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没在县伯县子这样的实封贵胄家里做过。是也不是？”

    “……你怎知道的？”管家瞪大眼睛问道。他就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他与这位兵部曹官路昧平生，怎么别人就能知晓他如此多的事情？

    曹官呵呵一笑，也不忙解释：“兄长怕是也不清楚你家县伯的来历与本事？”

    管家张着嘴使劲地点头。因为婆娘生了一场大病，所以他年初就从前头那家开国伯府里请辞回家照顾，月初婆娘身体大好，他才赶紧出来找事做。但是时近年关，哪里会有人放着一年辛苦才挣来的花红年赏不要跑去辞工的？所以哪家哪户都不缺人手不请人，更不要说他要寻的还是管家帐房这种佳的好差事了。一头是差使没着落，一头是操心年关前偿还给婆娘治病拖欠下的债务，把他急得头发都是一绺绺地掉。好在老天爷知道他二十年帮人记帐做事，从来没贪没过东家哪怕是一张纸一滴油，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睁了眼。一家牙行的伙计告诉他，有家大户要请管家和帐房，牙行就荐了他去应征；但有一个条件，以往牙行荐的管家帐房管事等职司，东主与佣工落契的话，牙行只找佣工讨要当月工钱的五成作抽佣，但这回的抽佣是当月的全部工钱。这翻番的抽佣他也咬牙认了。他很快就在牙行见到两位少东主一一就是高强和李奉一一当场签约落契，当天就住进县伯府。说实话，到现在他都有点不能相信天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美气差事：三年契约，年奉五十缗，此外还有粟米麦豆茶盐油肉等月奉和布绢绫绸的春秋季奉；细算下来，在县伯府里干一年，足顶他在开国伯府里干三年了。现在想想，他觉得人家牙行抽佣十成一点都不亏欠他。这哪里还是在帮工，简直就是做官嘛！

    他朝曹官拱了拱手，陪着笑脸说：“还要多请大人指教。”

    这是很平常很寻常的一句话，那曹官却楞了一下，盯着下瞅了好几眼，反问他道：“兄长止是在府里做管家？”

    管家点了点头。他很纳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止是管家”？不是管家，还能是什么？县伯府里的管家不是管家，未必还真就成了朝廷的命官了？

    “兄长是在与我玩笑了！呵呵，兄长必然是在玩笑。”曹官呵呵笑着又把他下打量了好几眼，走近一步轻声问道，“兄长没领着应伯食邑封地的邑官？”看管家摇头，微笑着再问道，“那您是副邑？邑中郎？邑使？”看管家都是摇头，他退后一步，端详着管家也跟着摇头说道，“我真是没看出来，就您这，这……就您这中人身量，居然会是邑制。一一啧啧，失敬了，失敬！”说着就拱手。

    管家根本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邑官邑制的，听都没有听说过，又不好发问，只能干笑着还礼。

    曹官弄不清楚管家的底细，也就不好再仔细打问他在县伯府的实职，就转回刚才的话题说道：“你家县伯是连我们的尚大人见了都要绕道的人物，我们这些下面作事的，哪里敢克扣短少他老人家的俸禄？一一要是制官大人不信，尽可以去清点查验，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短少，就拿我去应县充役！”说完就让管家在册簿签字钤印，又说，“赶紧叫人来帮忙搬卸，还要多找些人来腾挪仓房。这才是第一趟，后面还有两三趟要跑。回头平原将军府的仓曹肯定还要送应伯的俸禄过来的，那也是几十车的东西。前两天还听礼部的人说，当今一一”他抬起胳膊在额头抱起拳拱手一晃，唬得管家赶紧有样学样。“一一当今对应伯关爱有加，接连赏赐下好些物件。他们可千万不要也挤在今天一并送过来啊。”

    管家看他在自己左右转来转去就是不走，终于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就陪笑问道：“看我！一一说了半天的话，居然还没请教大人的名讳……”

    曹官等的就是这个，登时便喜笑颜开，再朝管家拱手作礼说道：“不敢当制使大人问。小的姓焦，单名一个璜字，祖籍长安，东元九年大比的赐进士出身。东元十年选在翰林院，十四年迁转的兵部，现下在兵部仓曹做事，领的是仓曹右监事职务。”

    管家不知道焦曹官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称呼自己“制使大人”，又不好露怯，就道：“原来是焦大人……”

    焦璜连忙说：“不敢当。制使大人称我‘本泽’即可。”

    焦璜谦逊，管家可不敢托大，还是称他为大人，就说：“焦大人，那以后我家县伯的每月俸禄，是我们府里派人去兵部领取，还是……”

    “制使大人说的哪里话！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敢劳动大将军操心？当然是我们派人送过来。”随即又低声说道，“制使大人，要是以后有什么烦琐小事要办的，就叫人捎个话到兵部找我。远的不敢提，在这京城里，凡是六部能看见能伸手的地方，都能帮您办到。”

    管家微笑着点头说好。同时在心头纳闷，他现在这位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来历？在应伯府里做事的工钱给得足，可规矩也大，最最首要的一条就是：凡是涉及大将军的事情，都不得打听，更不得外传；凡有违者，查究出来直送平原将军府按通匪论处一一那地方可是个军务衙门，不用过堂审理就可以直接砍头！

    不过，他不能打听东家的事，却可以打听一点别的事。比如，他现在就很想知道，焦大人一口一个的“制使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官职？

第十一章（22）成都王的礼物

    就在应伯府的管家向人打听所谓的制使大人到底是个什么官职的时候，应县伯商成也在向人虚心请教有关自己实封食邑的事。!。

    他对这个事情一点都不懂。他只知道大赵的封爵有虚实的区别；再有虚封爵是按月依封户多少折算钱粮。至于自己实封爵的钱粮食禄，那肯定是与虚封爵相对应，是按照食邑中的实封户数收取。

    “应伯此见谬矣。”说这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此刻，外房里只有他这么一位客人。这人穿的是家常的燕居袍服，戴着顶软脚幞头，眉毛长得很淡，几乎是看不见，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亮神采熠熠；吊胆直鼻，颏下蓄着一绺打整得光溜顺洁的黑须，嘴角边随时都挂着淡淡微笑，看去很有一些学识渊博见地深刻的模样。

    商成以前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却听说过很多回。这是位燕山的名士，姓程名桥表字连山，祖籍就在燕州，如今在太子府任少詹事。这人在燕山的影响很大，特别是在燕州府的几个县里，许多当地士绅都惟程家的马首是瞻，去年燕州府衙门整治城市卫生时，就是因为有了程家的积极响应，因此工程进展得非常顺利。今天商成听说是他过来拜访，便自己亲自到仪门内迎接。程家人支持燕州府和燕山卫署的各项公务，实际就是在支持他商成；所以不管是论公还是论私，他都必须向人家表示感谢。

    现在，他们已经叙谈了半天，陌生感还有一些，但彼此也熟悉起来，说话便不再象刚认识那样的客气和小心了。听到程桥直称自己谬误，商成也不恼。他给程桥的盏里续茶汤，扶着壶笑道：“连山公，这就是你不地道了。你我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俩眼泪汪汪。有话你就直说。你把话说得吞吞吐吐的，是想卖弄本事还是想让我这就起身送客？”

    程桥看起来也是个风流潇洒的真名士，捻着须昂起头哈哈一笑，说：“那可不成！我还想着磨捱辰光直呆下晌午，顺便就在应伯府里蹭一顿饭咧。”他说话时刻意地带出了燕山腔。

    商成敛起笑容，正色说道：“那你可是来错日子了。我昨天夜里诵读《金刚经》，忽然有所感悟，于是决意今日守戒，过午不食。”

    他说得很是郑重，程桥当时就愣住了。程桥听人说过，商成曾经出家为僧多年，最初在屹县时还有人称他为“屹县商和尚”，因此商成突然说今天要守戒，心头虽然还存着些许狐疑，实际倒是有七分的信实。

    程桥在心里暗暗地叫苦。他今天来拜望商成，虽然也有攀着同乡之谊结交显贵的意思，但更多还是为他人奔走，眼下好不容易才进来应伯府，一个字都还没提及正事，商成就隐晦地下了逐客令，这教他如何是好？

    他捻着胡须呆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商成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玩笑开过火了。他急忙改口道：“戏言戏言！呵呵，我说的都是戏言，连山公千万别当真。一一是这，回头我在饭桌自罚三杯向你赔罪。”看程桥还是有点缓不过脸色，就抄起面前的茶盏一口饮尽，就手把盏底一晾，诚恳地说，“实在是对不起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大顾忌场合，所以经常得罪了人自己却还不知道。”

    程桥连忙在座椅里欠了下身说：“不敢当应伯的告罪。应伯聪明秀出，胆力过人，胸藏万丈沟壑，俯揽四柱图画……”这些露骨的逢迎话让他自己都觉得脸红。可是没办法，眼前这位新晋的柱国根本就没有一桩显赫的功勋，在燕山任也没有一件足以拿出来向人夸耀的政绩，他就想有所实指也是放失之地啊。唉，他怎么就摊一件这样的倒霉差事！他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奉承商成，一边悄悄留意着商成的脸色。见商成脸笑得开花，眼睛里却露出几分茫然，便知道自己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于是话头一转，一篇洋洋洒洒的颂扬文字到此煞尾：“……就此看见，子达坚韧刚毅，豪迈坦荡，真正是至情至性的率真人。”

    程桥连篇累牍地吹捧，商成倒不是全然不能明了。至少有一句话他就知道出处。程桥称他“聪明秀出胆力过人”，好象就在《三国策》里见过，篇章的名字似乎就是《英雄》。原文记不来，但程桥把自己比作英雄的意思他能听出来。能得到一位名人的当面称赞，这让他很高兴，也教他很汗颜。只是程桥后面说的话实在是太文，什么“扫地穹庐”什么“荡辟荒裔”什么“真臣节律”的，还有“功则茂矣”，就瞠然不知道所云。见程桥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便把一篇华辞丽藻的大赋一气呵成，心头佩服得不得了，赶紧拎起壶给他盏里续茶汤，嘴里感慨说道：“今天才是真正看眼界了！以前常听人说，是真名士自风流；我还琢磨不出这话的滋味。今天总算是涨了见识！一一连山公，你是咱们燕山当之无愧的头号笔杆子！”他拿定主意，就冲着这篇文章，要是程桥这趟过来是想求他帮忙换个扎实职务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要帮忙。想来薛寻堂堂的吏部左侍郎，不可能为个七品文官的调职犯难？

    程桥在文章向来自负，自认也有胸襟抱负，就是自己的时运再三的不济，因此才在仕途一再地蹉跎。他听得出来，商成的感叹全是一片至诚；这与自己的刻意讨好截然不同。他是风流名士，也有着名士的傲骨，今天是昧着心意来做事，不管怎么说，总是觉得心里不舒坦，因苦笑着摆手，长喟一声说道：“名士二字，愧不敢当。一一休要再提，子达休要再提！”

    商成笑了笑，也就不再攀扯细说下去，转回话题问道：“连山公，你还是没说虚封实封的事。再不说的话，这晌午饭可是真的吃不了。”

    程桥端盏，呷了口水，开口说道：“其实，这些事你出去随便找个礼部的司郎曹官，他们也能譬说得一清二楚。本朝制度，大都承继前唐，但就细致精微处而言，又再胜前朝。这封爵也是因时应势颇有变迁……”他的口才记性都好，自先秦的《通典职官封爵》讲起，就是简化了再简化，从两汉魏晋隋唐一路向下直说到本朝高宗时期，也差不多过去小半个时辰。“……本朝除宗室封爵六等之外，另有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并开国子六等，这十二等都是虚爵，有封户食邑，但通常都是虚封，惟有另加实封者可实领封户租税。”有句话被他略去没有提。加实封的各等爵早在几十年前就没有这些钱粮可领了；高宗年间便取消了这一条。“十二等虚爵之外，还有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计六等实封爵。然此六等爵也有分别，彼此相差甚远。有的封爵于此县而封地却在彼县，比如昭余县侯诸氏；有的不得自置邑官，比如平原伯李氏。还有一类便是鄱阳侯谷氏，封爵封地封户尽有，天子又等外赐予隆恩，能于封国自置邑官一人代牧。邑官之下仍可再设数职，如掌管文的副邑，掌管帐册的邑中郎，扫贼缉盗的邑使，以及守卫一方的邑制。”

    商成听得脑袋都有点发胀。怪不得鄱阳侯谷实随时随地就是付小心翼翼模样，想和自己结亲也舍不得嫡亲闺女，而是领个庶出的女儿过来，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番道理。想想也是，谷家在开国之初就已经领了封地，一百多年下来，即便封地的封户多寡没有变动，封户的后代、姻亲、分支，还有谷家的亲朋、部曲、门人、故旧，乱七八糟加起来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算谷实自己没有丝毫的其他想法，如今当地官府的政令能不能走出州县衙门都是个大问题。呵，谷实的背后有这样一个国中之国，他敢不小心谨慎？想和自己亲近，他敢拿嫡亲的女儿出来招揽？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大事。他应县伯的封爵是哪一种实封？

    他连忙回到内房，把那份加着天子印鉴的诏拿过来，请程桥帮着看看。

    别看程桥引经据典说得口沫四溅，其实他也就是在史见过汉唐的封爵诏令，从没见过本朝实封爵的招，接过来还得仔细端详揣摩。

    诏很短，不及百字：

    “诏令：柱国大将军商成，忠壮超伦智谟绝等，有决胜千里之谋踏寇封狼之勇。念彼功茂，朕实休之，宜誓山河，特嘉恩许开井邑。今封应县伯，食邑八百户，赐实封五百六十户，馀如故。主者施行。”

    前头两句描述商成功业的话，都是囫囵含混语焉不详。关键就是“特嘉恩许开井邑”。程桥捧着诏反复斟酌，最后才敢认定。他把诏小心翼翼地合，再放回赤锦囊中，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冠带，郑重一礼说道：“贺喜应伯。这是循着鄱阳等爵的前例，等外再赐的隆恩。东元以来，封爵不下百数，惟有孙陈子和徐安子二位县子有此殊荣。”但那俩人都是百十户的封户，哪里能和商成这五百多近六百户的封国相比拟？

    商成脸堆满了笑容，连声说道：“同喜同喜。当今……圣君……那个什么，你知道的，是？”商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诏是钤着东元帝的御印，可他敢拍胸脯保证，东元帝肯定不是很情愿拿出这个实封爵给他。他前头还在纳闷，为什么他回京都快半个月了也没听说东元帝要召见他一一原来根子出在这里！他在心头恨恨地骂了张朴和南进派几句。狗东西些做事，真是舍得花心思下本钱啊！这么大一块连皮带骨头的肉扔在陷阱不说，顺手还挑拨了自己和东元帝的关系，一石二鸟，这本事拿去收拾东庐谷王都是足够！

    这事先记下，回头有的是时间与张朴慢慢拉扯！

    他把诏收起来，就问程桥说：“连山公，你这趟过来，就是专为贺喜我升官晋职的？我这人说话直，军旅中呆的时间又长，最不耐烦的就是弯弯绕绕，听着就头疼。大家是同乡，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想再干这个太子府的少詹事，又或者是想到地方去做点实事，你就直说。”

    程桥低下头，沉吟着没有开口。

    “没事没事，你说就是了。”商成还以为他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说名说利，就笑着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人都有抱负，也都有进心，这很平常。没有这两条才叫不平常。我记得你在京里也有十来年，不是在翰林院修就是在太子府管理往来文，学了一身本事却只能象个老吏那样整天和牍文案打交道，心中郁郁是肯定的。这样，我和吏部的薛侍郎交情不错，要是你想换个职务，或者调放外地，我都能帮着说几句话。当然，要是你自己有中意的职务或者地方，你也尽可以说。我想吏部肯定是一定会考虑的。”

    这话说得很透彻，程桥也听得很明白。商成与他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对他就差不多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仅仅是这份一见如故的信任，就让他感激莫名。就是因为商成如此看重他，他才更要好好地帮扶商成一把！

    他在座椅里欠了欠身，从袖兜里取出一个锦盒……

    商成依旧笑呵呵地看着程桥，但笑容已经不象刚才那样亲近了。程桥这是在做什么？他在薛寻面前说句话荐个人，举手之劳罢了，可不是贪图程桥的什么报答。再说这事于私是同乡相互提携，于公是向朝廷举荐贤良，别人讲不出什么难听话来。可程桥要是给他送礼，那性质就完全变不同。就是不提这事里他有插手文官人事任命的大错，仅仅是一个行贿受贿的罪名，就能让张朴睡着了也要笑醒。

    他正要摆手制止，程桥先说道：“我这趟来，除了是真心想与应伯相识结交，其实也是受人所托，想将此物赠与应伯……”

    “是谁？是谁要给我送东西？”

    程桥不忙着答复商成的问话，一边把锦盒放到桌还是打开，一边说道：“应伯在燕山时，肯定听说过，陆寄陆伯符的前任曾经因事下狱，按律法当处流徙，”说到这里，他抬头望着商成，“……但在他献了一物与当今之后，就改流徙为免官。”

    商成咧了咧嘴，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那家伙不就是送了个《六三贴》给东元帝么？未必这个请托程桥的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手笔，能从大内拿了这个贴来送给自己？

    程桥已经从锦盒取出一张赤绫，就在手里展开给商成观瞻：“这是当今的御笔，《六三贴》的摹本。”

    商成只在赤绫扫了一眼，就把视线定在程桥脸，瞪着他看了足有移时，这才慢慢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阴沉沉地就象从地底下冒出来，听着就让人发怵。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就似乎被凝结起来。程桥也被他的口气吓得悚然一惊，吸了一口气才惊醒过来，自己似乎是弄巧成拙了。自打他进门，商成就一直乐呵呵地陪着他说话，斟茶续汤推让干果，举手投足间全无半分的大将军威仪，渐渐地连他都忘记了商成的身份。直到现在才回想过来，与自己隔案笑语促谈的并不是什么风流名士，而是曾经手握重兵的卫镇大将。他想辩解两句，可商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想避也避不开。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成都王。”

    商成点点头，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把着盏说道：“程大人，今天的事就算了，东西你也带回去。你的事，我是帮不什么忙，所以请你以后也不要再过来了。”说着就站起来，也不再和程桥说话，撩起帘推门走出房，对滴雨檐下值岗的李奉说道，“送他出去！”

第十一章（23）争者，逆德也？

    过了腊月十五，再有六七天就是大寒，东元二十二年的正旦便近在眼前。

    商成还是不出门，成天就窝在县伯府里。当初朝廷派去枋州给他治病的两个太医也回来了，每天晌前都会过来给他扎针。其余的时间他就用看和习字来打发。

    他正在看的从《贾子》换成了《史记》。这套《史记》是他从小许国子那里借来的。前两天，小许国子在家做寿，因为大家是近门的街坊，所以也给他送了张请柬。许家在高门云集的京城里没什么人知闻，不能承袭的开国子封爵在无数显贵中更是小得不值一提，因此寿宴基本都是许家的亲戚朋。送商成一张请柬本来就是个走过场的礼数，压根就没想到他能去贺寿，结果他偏偏就跑去凑热闹。他的到来让小许家下措手不及。两个许国子刚刚送走替谷实前来贺喜的鄱阳侯次子，正陪着一堂的亲朋好说话，听说他已经进了大门，告罪的话都顾不说一句便匆匆忙忙出来迎接。堂还有不少人是两个许国子在平原将军衙门的同僚，听说新任的右谘议参军到贺，忽啦啦全都迎了出来，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一二十号人簇拥在中门等候，把其他宾客都吓了一跳。凭这般光景，他哪里还能坐等着开席？只好丢下礼物喝杯水，顺手“借”了小许国子房里的《史记》一套，还有几匣《孙子》或者《尉缭子》之类的军事，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是的，他已经不打算把这些再还回去。不过他没有这样和人家说，而是告诉小许国子，“看完就还你”。至于一百多卷《史记》什么时候才能看完，他当然不会说，小许国子自然也不敢问。

    有了这二三十匣前朝元年间刻印的《史记》，房里看起来稍微有点起色。可还是太少了，一套《史记》放进一个大架都不够，其他三个架还是空荡荡的。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抽个空去几家肆转转，看能不能撞见什么好东西，或者干脆出点钱，让肆帮自己抄写一些籍回来。

    他看《史记》，主要是看列传和。他一般都把它们当作人物传记和故事来读，一般不大去思考。偶尔也会翻翻那几本拿回来的军事。这几本兵言简意赅，读起来倒是朗朗口，可每个字每句话都要反复地琢磨出原本含义，也是对他的一种折磨。唉，这些古代军事家们说话就非得那么隐晦深奥吗？比如他现在拿在手里的一卷《尉缭子》，面写的“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第一句直白第三句晦气，倒是第二句有点发人深思的意思，可他又不认同的看法。他觉得，战争确实会给参与战争的各方都带来人员和物质的损坏，这一点毫无争议，但战争和道德有联系，他觉得是扯淡。他与突竭茨在燕山几番恶斗，如果谁敢说他主张对突竭茨用兵是“逆德”，是违悖道德的做法，他就豁出这百十多斤不要了，非教那家伙把说出来的话吞回去不可！

    他忽然没有了读的心情。

    他坐在座椅里，手里卷巴着，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凝望着桌案出神。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烦躁。“争者逆德”，这四个字让他胸口象压着块石头一般沉重。唉，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非常复杂，把一些司空见惯的道理升到哲学的高度，把本来应该是理直气壮的道理和行动，生生地套所谓的道德的枷锁！

    争者逆德？按这个道理推理下来，那他在燕山反复向突竭茨动手，就是违反道德的举动，他就是不义，就是不仁，甚至可以说，他是在犯下反人类罪行？是不是将来的历史，都会浓墨重彩地记录下他的倒行逆施与穷兵黩武？扯他娘的淡！

    他再也坐不下去。他一把扯下眼罩站起来，激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争者逆德？那不争了，算是他娘的什么德？他的妻子、他还没出生的孩子、柱子叔、山娃子、山娃子媳妇还有那几个娃娃……那么多熟悉的亲人和面孔，他们，他们算什么？还有，他脸的伤疤算，他全身下几十处在战争中留下的刀伤枪伤箭伤，算什么？这算他娘的什么德？

    他越走越快，胸膛里充满了愤懑与怒火，几乎不能呼吸。他的脸已经胀得通红，两只眼睛就象饿狼一样充满了凶残暴戾。

    他猛地在桌案前站住，抓起笔墨，在本的空白处飞快地记下一段话：

    “什么是战争？战争是政治与外交斗争的最后形态，是两者的最高级表现形式。它是人类历史发展的阶段性的必然结果，是新旧秩序的必然碰撞。它无法回避，不可避免！它是大国崛起的唯一道路，是一个国家与一个民族由富向强转变的必然的外在表现！它是和平的基石，它是和平的保障，但是！一一它首先是通向和平的唯一阶梯！”

    写完这些，他还是觉得呼吸很不顺畅，胸膛里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互迸，随手又扯出一张大纸，扔掉手里的笔换一支大号狼毫，饱饱地蘸满墨汁，在纸下四个大字：

    “争者国器”！

    写完还是觉得意犹未尽，特别是“器”字构体严谨正正方方，凝结了半天的情绪无从发挥，胸膛里还是郁结着一股怨怒闷得发慌，顺手就在纸再添几笔：

    “兵者国事庙堂决策将军决战”！

    三列草一气呵成，龙驰蟒行势不可遏；尤其是最后一个“战”字的右戈，落叶披纷若断实续，张牙舞爪犹如豹奔虎腾，寒冽之息劲穿纸背，肃杀之气破纸而出！

    他把笔一丢，看都没再看一眼，就又在屋子里兜起圈。

    他还是很难受……

    李奉在房外说了句什么。

    他很不耐烦地骂了一句，门外就没了声息。真他娘地见鬼了，这两三天里怎么天天都是李奉在值勤？段四和高强呢，他们都死了？

    又过了一会，有人在外面笃笃地敲了两下门。

    他一肚皮的气正好没地方撒，随手便敞开门，瞪起眼珠子就准备把李奉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你是不是活腻了……”

    门口站着的是王义。李奉压根就没台阶，离着七八步正打算看热闹。

    王义大约已经听说了商成正在气头的事，见商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挡在门口，先退了半步，作出一付惊惶模样哀嚎一声：“大将军手下留情啊！一一职下王义，负罪前来请见大将军！”

第十一章（24）王义来见

    看见门外站的是一晃差不多半年没见的好朋王义，商成既惊讶又高兴。他的朋很多，但一般都是几重身份，象霍士其，就是他的长辈；比如陆寄、郭表和真芗，就是他的同僚；还有孙仲山、文沐、西门胜他们，还是他的下属。这些人中，有的比他年长一二十岁，比如狄栩，他对这个经常翻脸不认人的老头就象对待十七叔一样尊重；还有些就比他年少许多，象石头和田小五，他待他们就象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也有的年纪比他不大多少，象是邵川和郑七，却因为没读过多少，所以眼界和思想都不够开阔敏锐，大家坐在一起能说的话题很少，除了讨论练兵打仗的事情之外就是吃吃喝喝。他与他们都很亲近。但彼此的学识阅历眼光见地相去太远，对一些长远些的深刻问题的认识与看法就很难达成一致；有时候不仅无法在思想产生共鸣，还需要他反复地去解释和教导，而且唾沫说干也不一定能起作用，也确实教他很冒火。只有王义，年岁和他相近不说，知识渊博识见也深，少年时还花了一年多时间顺着隋唐大运河一直游历到杭州，对许多事情不是人云亦云而是另有看法，完全能和商成说在一起，所以两个人认识不久便成为知交好。即便不在一起共事，他们也保持着信联系。去年早些时候，他还请托过王义帮忙走一下关系，看能不能替自己在澧源大营谋一个军司马的职务。

    他有点激动地握住王义的手，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义不太适应商成的热情，但他还是和商成握了手。朋的深厚情谊让他也有些激动。他说：“回来三天了。”

    “怎么回来了也没告诉我一声？”

    王义笑了笑，没有回答。

    商成亲切地把他让进屋，让他在小案边坐下，立刻就张罗着让人烧一壶最好的茶汤来。房里只有苦茶水，这东西王义肯定喝不惯。

    王义没有阻拦他的忙碌，自己坐在座椅里打量着房，看见大案铺着贡纸，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不少字。他知道商成的嗜好就是法，闲着无聊时最喜欢写几笔。年初去燕山时，他还给商成捎带去两幅唐朝法家孙过庭的真迹。但他自己在法的见识颇为有限，只能说是辨个好坏；他能看出商成的法技艺其实应该算是很不错的，但具体不错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他就说不来。他看商成拖了把椅子也在小案边坐下，就笑着揶揄说：“又在练你那笔丑字？”

    商成仰起头哈哈一笑，说：“这不是闲得无聊么？我是奉命回京休养的，要是不在家养病而是出门乱跑，张相国他们的脸面朝哪里放？”

    王义收敛起笑容，说道：“子达，我今天过来，就是要向你致歉。前头有人举荐诸序去燕山的时候，我的两位叔伯长辈也跟着说了两句话……”他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他很难措辞。在来见商成之前，他就反复地打过腹稿，绞尽脑汁想要把这事当面譬说解释清楚，以消除商成心里的恨意和可能产生的隔阂。但真正当着商成的面，他却觉得那些腹稿全是些屁话；甚至连说话都是多余……

    商成专注地听着他的话。最早是谁授意举荐诸序，又是谁在带头举荐，有哪些人开口附议，他没去打问也能猜个十七八。王义提到的那两个叔伯长辈，他也在宰相公廨里见过，都是蒙过王义父祖两代人大恩的老将军。他见王义停下来良久不再开口，就说：“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提这些做什么？”在朋面前，他也就不说什么心甘情愿不恼恨之类的客套话。

    王义忽然站起来：“子达，真真是太对不住了！”说着就要向商成拱手作礼。

    商成一把攥住王义的两条胳膊，不由分说先连拉带拽地把他塞回座椅里，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道个什么歉？”

    王义在座椅里挣了一下，却被商成死死地压住肩膀没能挣脱。他不理商成的话，紫红着面孔说道：“事情看似与我无关，其实还是因我而起！”不知道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事，声音突然间变得喑哑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走调，显见是心情非常激动。

    商成楞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手。他看得出来，王义现在很痛苦。唉，王义也活得太难了。他是太宗时名将王箸的六世孙，也是最后一代的毅国公，一出生就背负振兴家族的沉重担子，学的说的做的，不管哪一样，首先都要满足家族将来发展的需要；他大约从来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回人。他和王义往来的时间不短，相互间差不多是无话不谈，他知道，王义是个有抱负的人，也有一身的本事能耐，可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让他舒展拳脚；有机会他往往也急于表现自己，总是不能把事情办得圆圆满满，难免就给人留下毛糙的印象。这也是因为他太过担忧家族的命运的缘故一一做事的功利心太重了……

    等王义的情绪稳定一点，他重新找了话题，问他：“我还在枋州时就听说，你们在岚镇打了个‘胜仗’？”

    王义的脸又红了。他垂下视线摆了摆手，说：“不提这个。提起来教人伤心。连人家是来做什么的都不清楚，不管不问去就开打……总之，这回我算是丢脸到家了！”

    商成笑起来。岚镇驻军把东乌罱使节揍了的事，他听不少人说过，细节不清楚，但他觉得这不可能是王义的手笔。王义虽然做事急噪，但并不是莽撞人，更不可能看不出东乌罱人是来寇边还是想来干点别的。很明显，这是岚镇驻军招惹出来的祸事，王义是在给部下扛责任！王义早前可不是这种勇于任事的性格。看来，去戎州岚镇做刺史的小半年，王义的收获不小，学了不少的东西。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王义。朋比过去黑瘦了不少，过去那种没见过阳光的细皮嫩肉变得有点粗糙，但脸色却红润了许多，目光中也多了一份沉稳。最大的变化是在整个人的神态。过去的王义就象是一把刚刚出炉还没有开锋的长剑，看去寒光烁烁似乎极具杀伤力，其实就是个外表光鲜的样子货，吓唬人还可以，谁都不敢拿着它阵搏杀；现在的王义却有点锋芒藏而不露的意思。估计朝廷这次突然把他提拔起来，也就是看重了这一点。让他去嘉州做个督粮官，既是给个机会让他好好地磨砺一回，也是拿这个职务来检验他到底是否能堪大用。

    他思忖着要不要给王义提个醒，王义说：“我调去嘉州行营的事，你多半知道了？”

    “是，我知道。兵部和我说过。”

    “你觉不觉得奇怪，我在岚镇这一仗打得糊哩糊涂，说是胜仗，其实比败仗还要不堪，为什么偏偏还把我提拔重用起来？”

    “俗话说，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军旅里更是这样。谁敢说自己不打败仗？再说，打胜了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事，打败了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关键还是要看这一仗需要打胜还是打败。”商成笑呵呵地说，“你在岚镇打了东乌罱，不论是胜还是败，也不管东乌罱的人是出使还是想寇边，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你后来的措置。”

    王义捧着盏笑道：“其中的道理我懂，哪里用你说这么多？我就是想问你，我突然被朝廷赏识拔擢，你觉得奇怪不？”

    “有什么好奇怪的？”商成再给王义的盏里斟满茶汤，自己喝了一口发涩的凉苦茶，说，“萧杨两位老将军都是年岁渐长，即便他们自己不说，很多时候很多事也是有点力不从心。比他们岁数稍小的鄱阳侯，因为这种或者那种的原因，不适合出任统帅；严固长于筹划思虑谨严，但心胸狭窄气量不够，难以服众。再向下数，还有几位从战场走下来的老将，有他们坐镇，往后五年十年里都不用太操心。可是在他们之后，再往下呢？”

    王义笑着接了话：“再朝下数，第一个就是你屹县商子达了。但是燕山这二三年间隐隐地自成了一系，你又是文武兼备，虽然功不彰勋不显，但功劳就在那里摆着，谁都不能视而不见。你有真实本事，又有扎实功劳，背后还站着燕山卫的一大群骄兵悍将，萧杨之后，谁还能把你怎么样？为了不让燕山一脉将来在军中独大，所以就必须趁早找个人出来和你对着干一一”他拿手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一一眼下看被朝廷找来和你作对的人就是我了。我是功勋后人，勉强算是有点能耐，在西北磨练的半年里也很见一些手段，而且和你的私交也算深厚，蓦然提拔重用也不会令你觉得寒心……”

    商成哈哈大笑，把话又接了回去：“我岂止是不会寒心，还非常高兴。但朝廷还不是很放心你毅国公，把你放到嘉州行营也不给你安排直接参与军事的职务，而是教你去都督粮道。大军行动，最首要的就是粮草，但大军获生叙功时，督粮官却要排在最后。这都督粮道的差事最是繁琐复杂，累得半死不活也不能讨好邀功一一那是你应该做的；可要是粮秣输送稍有差池，从行营大总管到底下的大头兵，没有一个不骂娘的。所以这才是最考验一个人的地方。”

    王义郑重地点了点头，诚恳地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向你讨教这个事情。”

    商成说：“我能帮你的地方不多。不过，明年的南征多半是要速战速决，萧老将军很可能会调集重兵迅速地扑灭僚人叛乱，驱逐南诏国在长江以北的势力。从这一点来考虑，囤积于剑阁成都几个重镇的粮草多寡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关键是如何把这些地方的粮食及时地送到一线的参战各部手里。太具体的我也说不来，只有有一点不成熟的建议。你到嘉州行营之后，一定要与当地的州县保持紧密联系，多在各地招募民伕，哪怕是工钱翻倍再翻倍，也必须保证有足够的民伕驮马。你也要有个准备，西南多山，从成都输送一斤粮食到长江边，途中的损耗怕是不会比京到成都少一一恐怕还会更多。”

    王义很佩服地说：“我那两位长辈在西南和吐蕃打过几回仗，他们也是这样说的。他们说，就是因为粮草供应不，所以他们和吐蕃的几次交手都不敢撒开手脚。我们不敢，吐蕃也不敢，最后各自被自己憋出一肚皮火气。”

    “他们说的很对。就是因为打起来谁都不能及时获得补给，所以我们和吐蕃才能在西南西北维持眼前的和平态势。假若我们解决了粮草供给的问题，或者吐蕃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战事基本就是一边倒的局面。”商成补充说道。他站起来，又说，“你坐一下，我给他们说一声，晚让灶房弄几样好菜，咱们边吃边聊。你也给我好好说道一下西北的情况。”

    这一回王义拦住了他：“算了，在燕州时你家的厨子手艺我就尝过，好吃是半点不能算，只能算是骗个肚饱。既然现在你到了京城，那今天我请你出去吃一顿，也让你好好地涨点见识，看看什么才是中原风物京酒馔！”

    商成笑了笑就没再坚持。

    他也没带侍卫，叫人随便牵了匹马，便跟着王义两人双骑施施然然向外城锦绣繁华所在而去。

第十一章（25）梁风（一）

    商成和王义离开县伯府时，已经是申末酉初时牌-时辰还早，又不是什么紧要事，商成他们俩也没着急赶路，就松着缰绳让马沿街向西慢行。

    这里是内西城，崇一坊又在崇德寿禄义各坊里居中偏北，周围远近十几个坊住的不是高官显要就是世勋贵胄，因此街衢整饬得极是宽绰。因为各处内外衙门早已响过退鼓，街面上几乎看不到几个穿青着绯的官吏，往回来去的不是乌袄家仆就是褐袍仆妇，个个都是缘着街边墙垣脚步匆忙。偶然也能看见一二辆马车，拉车的辕马蹄子踩着铺道石板嗒嗒脆响，在有节奏的叮叮鸾铃声中，引着车缓摇慢晃地迎面而过。

    走了一段路，王义忽然说：“这崇一坊我去年还来过一回。去年五月老鲁亲王仙去，我过来吊祭。记得那时这里可不是这样。当时是夏天，我和济南王才走到居德坊就闻到一股铺天盖地的霉馊气，还夹着一阵说不出来的**臭味，七王当时就在马车里吐得昏天黑地。近了才看见，这一片……”他在马背上转着身左右张望了半天也没寻到想找的物事，就囫囵说道，“……好象就是这一片。这一片的道边有个几亩方圆的死水塘，水塘边重重叠叠地垒起三四人高的垃圾，就象在围着水塘筑堤坝一般。”他忽然把鞭子一指说道，“就是那里！我说的水塘就在那里！”

    商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没看见什么臭水潭死水塘，就望见三四箭地之外的街南边似乎是有块空地，十几号人甩了袄子敞着夹衣内衫，挽起袖子正围着两辆马车下泥砖；人和马都累得浑身热汉淋漓，地上也堆起了两堆不大的砖山。再过去一二十步是一堵起了大半截的高墙，两个工匠分别站在墙内外的半人高的木架上，一个人把一手拎着砖铲一手举着泥砖，比照着高低上下仔细地把一块块泥砖摆正放平，每砌上一块，就从墙面上拿起托板，用泥浆仔细地填补砖缝裂隙。

    这个场面他非常熟悉。他刚到霍家堡时就是靠打零活做小工谋生，说到背石头搬泥砖，他可是一把顶呱呱的好手。

    “他们围起来的就是那块水塘。”王义很肯定地说。转头看了看刚刚走过的那家人的大门，回头笑道，“是彭渠家的。”

    商成都没听说过这个人，便随口问了一句：“彭渠是谁？”

    “大理寺的断狱少卿。”王义说，“你在京城里呆久了就能知道，这是挺没意思的一个人。”

    “怎么个说法？”

    “听说过早前的户部左尚书田望吧？”

    商成点点头。鼎鼎大名的田望田东篱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个人是最早牵扯进刘伶台案的朝廷大员，而且一落马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有人说他是涉案太深不敢再出头露面被人当作箭垛，也有人说他是心灰意懒不想再进仕途，两种说法都有说得过去的道理，完全令人莫衷一是难辨真假。

    王义见他知道田望这个人，就继续说道：“彭渠是田望的同窗好友一一据说两个人还是至交，当年也是跟田望跟得最紧的人。结果东元九年田望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迫请辞，他立刻头被了当时的副相彭梓。一一他和彭梓是叔伯兄弟。”

    商成根本不了解这些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他也不感兴趣。但王义说话他也不好打断，随口就附和了一句问道：“这位副相彭梓又是谁？”

    “张朴中进士时的座师。”

    这么一说，商成就明白了，彭梓也是南进派的中坚人物。这就是说，彭渠是从北进派跳到南进派的，是个投降派式的人物。确切地说，这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东元十年的秋天，彭梓家人在家乡议佃时失手打伤了一个庄户，消息传回上京，他在朝堂上被人群起弹劾，最后无奈去职返乡，彭渠就又回头跟了董铨。”

    商成当然认识副相董铨。前些天他去找张朴扯淡“闹事”，还在公廨里见过这位北进派的领袖。但他和董铨以及北进派都是公务往来，没有一星半点的私人交道，所以在公廨里见面也就是点个头互相问个好，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可他不明白，北进派就那么缺乏人手，至于把彭渠这棵墙头草再接收回去吗？

    王义一哂，回头再看了一眼彭家的大院门，笑呵呵地说：“彭渠和董铨是儿女亲家。董家的嫡长子娶的是彭家的嫡长女。”

    商成在马背上半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王义一番，笑骂道：“有屁就放。你想说彭渠的不是就直说彭渠不好。你一口一个嫡长子，一口一个嫡长女，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王义哈哈一笑，旋即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我就是想说这个。子达，你现在身份不同，地位也不同，娶妻是大事，你可要认真仔细对待。要是娶一个庶出的女儿回家，朝廷上怕是会有人拿这事说话的。”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就算是鄱阳侯谷家的庶出女儿也不成！”

    商成斜睨他一眼，说：“我娶谁不娶谁是我自己的事，别人管不上……”

    王义看商成似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低了声音说：“话不能这样讲！朝廷有制度。你真要是娶了谷家的那个庶出女儿，肯定落不下好！就是鄱阳侯谷实，他也逃不掉御史的弹劾！”他看商成坐在马背上还是一付无动于衷的不经心模样，口气顿时变得有点严厉，警告道：“你可真的是要当心，别让人抓住痛脚！一一谷实也是的，枉长那么大的岁数，米都吃到鼻子里去了，居然玩这种害人害己的把戏！”从他先祖王箸那一代人算下来，他与谷实是同辈，平时私下见面也是喊世兄，所以就对谷实毫不客气地指名道姓。

    “小点声！”商成连忙劝他。他踢了下马，让两匹马靠近一些，笑着小声说，“你激动什么？你知道这事违制悖礼，难道谷实就不知道？他明明知道这事，却偏偏要这样做，你说，他是为了什么？”看王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干脆就把话给他说明，免得他懵懵懂懂地到处瞎说。“刚才在书房我们不是说过么？谷实不能做统帅是有原因的一一他要避嫌。就因为这，他平时做事就非常谨慎。可为什么他偏偏想起来要把一个庶出女儿嫁给我？是他突然不记得朝廷有制度了？这显然不可能。这老狐狸是两手打算。有人阻挠，朝廷不许，最后嫁不成，这无所谓，顶多就是挨个不着痛痒的申饬而已；他正好没事都要找这种小过错小瑕疵来扛着，如此正中其下怀。要是嫁成了，那就发达了，一个庶出闺女换个上柱国的女婿，天下间哪里还有更美气的事情？怕是谷实睡着了也得笑醒。”

    王义张着嘴听他一路地譬说下来，半晌才嗫嚅着追问一句：“那，那……可是你这毕竟是违制，是不拿国家律法当回事，你就不怕御史的弹劾？”

    商成摇头笑道：“我是军中将领，还是个高级将领，怕个屁的御史弹劾。你信不信，就是御史的弹劾文书多得能把宰相公廨淹了，我也不会有事。谁敢拿这事朝我伸手，不用我吭声，那帮弹劾我的御史就能让那家伙滚蛋。让一个武将写伏状受处分扣俸禄算什么本事？只有掀翻一两个宰相副相，方能凸显我辈的傲骨与风采！何况这弹劾还是一弹一个准。管他是谁，一条‘一介文官却插手军务其居心何在’的罪名落下来，天王老子都保他不住。几句话一张纸，弹指间就能教他灰飞烟灭……”

    他眉飞色舞唧哩哇啦地一通乱扯，王义却是听得瞠目结舌，拧着眉头只是苦苦地思索。前头都望见连接内外城的太良门了，他才算是醒过神，摇头咂舌便是一连声的感慨叹息：“可惜了可惜了！可惜我不能早十年与你结识，不然又岂能是如今的格局成就？一一你真该去做文官。”

    商成一本正经地指了下自己的脸，说：“就这张脸，能做文官？”他说的是实情。大赵在这方面有规定，不管是参加科考还是进衙门做事，都有一条“体貌中人”以上的基本要求。就他现在的不讨喜模样，这辈子是别想有出将入相的风光了。

    王义一笑。虽然他知道商成不在乎拿自己的相貌开玩笑，但他却不能这样做。

    出了城门，他拿鞭子指了条不起眼的小巷，就说：“这边走。一一前一晚，我和那两位长辈见面时，他们就对你称赞有加。”他提了下缰绳，让马匹缓了缓，让过一群呜呜哇哇叫嚷着跑过巷子的小娃娃，接着说道，“他们夸奖你的话我就不和你说了，估计你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商成比他错了一个马头，笑着说：“你说吧，我不怕。我从来就不怕别人夸我一一越是夸得天花乱坠越好！”王义却没笑，继续说自己的：“他们就是有个疑问。他们说，你商燕山也是个敢搏命的狠厉人物，这回吃了萧坚和严固这么大的一个亏，怎么就不说给他们来个礼尚往来？”

    商成沉默了一下，问道：“……这是他们让你问的？”

    王义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给两位叔叔伯伯解释过，可两位老将军觉得不大合情理，特别是不合商成的性格。商成一连两次都差点把张朴逼到墙角；在燕山时更是连嘴巴都不动便把南进派的干将叶巡逼得跳墙，显见得绝对不是一个吃了亏朝肚里咽的良善人。可眼看着这回萧坚严固已经把他得罪到死地，他偏偏就不吭不响地默认了；这实在是教人想不通。

    商成低垂下眼睑，慢慢地说道：“我是萧老将军在莫干时临阵提拔起来的，萧老将军对我栽培信重的恩义，我要报答他。而且这一回的事，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严固在背后撺掇。”

    王义张了下嘴，却什么也没说。

    “……萧老将军用兵沉稳重势，做人也是中平正和，他要是想调我离开燕山，不可能象这样暗谋阴划。不管我同意还是不同意，他都会先和我沟通，取得我的谅解和支持之后，再向兵部提出建议。可这次我被调离燕山的事却是突然而至。这边派人通知我回京养病，那边诸序已经去燕山赴任，两下里交错，看似是想让我措手不及，可这人就没想一想，要是我不同意回京，或者干脆赖在燕州城里不走，诸序到了燕山却不能上任，或者上任了指使不动别人，朝廷的脸面朝哪里放？象这般看似严谨周详却满地都是窟窿眼的谋划，还有这种没头没尾的拙劣手段，除了严百胜能用敢使之外，其余还能有谁？我看啊，萧老将军也就是附和严固而已。你那两位长辈，也是一般的心思一一既看不上严固又想吃白食，所以就保持沉默不反对。”

    这话说得很重，王义也不好搭腔。但商成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商成不追究这回事情的原因，是因为要报答萧坚；但这事之后两个人的恩怨已经勾销，再发生这种事，商燕山就要不客气了。他相信商成说得出就一点做得到。因为严固肯定不是商成的对手；严固差得太远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马背上。

    商成抿着嘴唇，望着面前幽深寂静的小巷子。小巷子的两边高一幢矮一幢的都是住家。大都是瓦房，但也有毛舍，也有的是两层三层的木扳子楼，间或也能看见还没人高的年久失修老屋。和燕州那种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是独门小院的市景不同，这里的住家户几乎没有看见有院子的一一也许辟在后面也不一定。巷道也不是内城大坊里的那种用青石板铺出来的宽敞大道，埋在地里的都是一截一截的碎板残砖。好在地面上还算干净，基本看不到什么肮脏腌杂的垃圾；空气里也没有什么怪异的气味。这大概都是老知府陶启的功绩。不然的话，眼前这条巷子，还有在内城的那个死水塘，肯定还象他前年冬初进京时看见的那样，除了几个大坊市和几条大街，其他地方垃圾随处可见，小巷基本里不能过人，到处又臭又烂脏乱不堪。

    再走出一段，商成忍不住抱怨起来：“还没到啊？光为这吃顿饭，马都被我跑瘦了！”

    “马上就到！过了这条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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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6）梁风（二）

    过了王义所指的那条小巷，迎面是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冬日昼短，不过是酉正时分，沉沉的暮色却渐渐地笼罩来。路口的左右两边也是能过马车的宁静幽深小巷，此刻前后远近的人家大都已经关门闭户，宽宽窄窄的木门木墙在昏黯的暮色里接壁连绵渐去渐远，似乎根本就没有尽头。空气里缭绕着一股淡淡的炊烟余息。身旁的木墙瓦房里有男人在说话，咕咕哝哝地也听不清楚；有个女人在屋后应了一声，似乎是在应和他的话。右边小巷的远处又出来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晾着嗓子喊了一声，两个反穿着羊皮夹袄的半大小子不知道从哪里一头钻出来，答应着从两个人面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一只吃得油光水滑的黑狗跟在两个娃娃的脚前脚后，撒着欢地来回追逐跳跃……

    商成还是没看见哪里有什么画楼雕阁。漫说是乌楹青阶的酒肆或者是粉墙涂椒的飞甍，就是挑出来的酒饭旗幡也没见一面。他疑惑着正想发问，就看见王义跳下马，对面巷首的一间屋里也走出来两个人。

    商成也跟着下马了。他现在才看清楚，原来那俩人出来的地方是个车马店，只是没挑出买卖幌子，所以乍一望过去根本瞧不出个究竟。现下一溜的十几间敞房大屋里已经停着不少的马匹络车，还有人借着壁龛里的油灯光亮在给辕马布草敷料。

    那俩人大约是认识王义，远远地朝他拱手作礼，走近也不言语，一个人便乐呵呵地把缰绳鞭子都接过去。王义伸手在马背鞍鞯挂着的大褡裢掏了一把铜钱，也不数，全塞到那人手里，转过头想招呼商成一声，却看见商成两手空空一脸尴尬地望着自己。

    他再掏了把铜钱过去交给商成，顺口问了一句：“你这毛病还没改？”

    商成把钱给了替自己牵马的伙计，说：“不是你说要请客么？”

    “次在燕州你说请客，最后也是我掏的钱。”

    “不记得了。”商成面不改色地说道。他随着王义朝巷子里走。这条巷与其他的巷子也没区分，都是高矮参差的木门板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再走出一段，就看见前面道旁边一片黢黢绰绰中一左一右的房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不大，可在悄无声息弥漫起来的夜色中，灯笼里摇曳蜡火映出的两团黄光就异常地醒目。灯笼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颜楷字一一“梁风”。

    “就是这里。”王义说。

    也不知道那间车马行里是用了什么手段，两盏灯笼下已经站了人，远远地看见他们就迎过来。这两个都是女人，光影昏暗也瞧不出仔细的姿容颜色，近前先避到侧边垂首裣衽问好：“毅公来了。”声音又绵又低，仿佛有人在耳畔边丝丝窃语，偏偏又能听得清清楚楚，登时便教人心生好感。

    “新林轩没有人？”王义问。

    头的女子低着头低低的声音说。

    王义微笑点头也不言声，就手一摆引着商成踅进两盏灯笼之间的小径，说：“这梁风是京城里最好的大宴酒馔所在。论说起整饬精细菜肴的本事，就是宫城大内也多有比如。先帝在时，就经常微服与一众亲近大臣在这里燕饮。一一纤娘子，我说的是也不是？”两个低头碎步地跟着旁边的女人中的一个轻轻地答应一声“是”，然后就没了下文。

    听她回答得如此简单，丝毫没有寻常酒肆馆舍里招揽客人的热情与聒噪，商成忍不住就回头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借着小径两壁挑起的灯笼黄光，他这才看清楚，原来这纤娘子背后跟着的是个刚刚抽条的小女娃一一多半就是纤娘子的丫鬟使女。纤娘子的岁数商成瞧不大出来，三十朝是有的，但过没过四十就说不清楚。

    这夹壁小径并不深，不一时就走到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隐在影影绰绰的一带枣李桃杏杂树间。这院子里的方圆远近大约极其宽阔，清幽丝竹似断似续缥缥缈缈，凝神倾听也难辨其踪迹，偶有一声云牌脆响，更是游游荡荡不知其始终。这里地方广大，既没有什么黄砖碧瓦的舛互飞甍，也不见什么缠栏绕楯的叠楼层阁，檐悬黄灯杆挑纸笼，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团团光晕中，只有一簇簇远尘境舒烦烦跼的崇旷精舍间次错陈。王义在这里是轻车熟路，带着商成拐弯转角地去什么新林轩，边走边说道：

    “这里是京师第一等的地方所在。名字也是有来历的，出自诗经……”

    商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还以为这梁风是个人名，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大的来头。可《诗经》他不是没看过，十五国风，从来没听过有什么《梁风》。

    “……战国时魏国又名梁国，诗经里的魏风也有称梁风。”王义继续说道，“因为这处地方早前的主人觉得以《魏风》作店招实在是太过招摇，所以才改用‘梁风’。”

    商成咧了下嘴。招牌叫做“梁风”就不招摇？王义都说了，梁风就是魏风。不过这家主人也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诗经》的国风篇里都是些民歌，记事铺叙用辞质朴无华，与“雅”毫不沾边。这个酒肆却是处处别出心裁雅致到了极处，偏偏却起了个不算雅的店名招牌，可见是深得国风篇“大俗实雅”手法的精髓……

    王义呵呵一笑。他与商成彼此熟捻，知道商成喜欢开玩笑，也不以为意。两个女子也是低着头轻轻一笑。笑声不大，恰恰能教商成听得真切；笑声诚挚，显然是内心有感而发；浅笑辄止，正好勾起人说话的想法……

    王义正想顺着商成的话题说几句，后面疾步赶来一个人，擦身而过时稍微扫了几个人一眼，便一头踅进前面的一处院落，旋即又钻出来，问道：“显德，是你？”

    “少泉兄，”王义向那人拱了拱手，笑道，“你赶路如此匆忙，一一我怕你有什么万急公务，就没叫住你。”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过来，执着王义的手笑道：“瞧我这眼神，刚才过来还在念叨，怎么这人长得与显德一般无二，回头必要告诉你一声。半天真的是你。”又问道，“你不是在岚镇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三天了。”王义也笑，说，“是回来述职的。其实就是回来挨骂的。在兵部受了两天的训斥，又在宰相公廨罚站半天，一时就顾不去找你。”

    那个表字少泉的人年纪大约和王义相当，听王义说的凄苦，无所谓地一笑，说：“兵部那几位尚侍郎也就是那般模样，拿根鸡毛就当令箭，有事没事先把人一顿乱骂。不过，你能在宰相公廨罚站也是本事。多少人削尖脑头想在那里站一会，就是不得其门路。”便把目光望向生面孔的商成。看商成乌纱幞头蜀蓝绸长袄牛皮短靴，一身装束似富不富似贵非贵，面目虽然狰狞神态却很澹然，就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王义瞥眼看了一眼商成，随口说道：“是我在军中的同僚。”他见商成的神情安稳不象有结识的意思，索性就连姓名表字都懒得介绍了。

    少泉还以为商成是王家在军中的后起将领，王义把他领过来，一是让他见识一番，二是笼络联系下彼此的关系，也就不再在意商成，便说道：“你这趟回来得及时！今天苏子安做寿，本来说是在家里摆宴席，人太多怕吵着了苏伯父，临时才改到这里。一一真是凑巧，前两三我还在和又顾他们说，咱们一伙兄弟里就只有你不在京城，结果你就回来了！走，咱们一同进去。”说着话就要拉王义进院落。

    王义站定了脚跟，为难地说：“少泉，这，我……”

    少泉也反应过来，呵呵一笑对商成说：“兄长见谅！见谅了。兄长也与我们一起去。能多个人也是多一番热闹嘛。”

    王义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到京这才三天，根本来不及和各路朋打招呼见面，京中的各般变化也不清楚，哪里料想到会在梁风遭逢到这种境况。他很尴尬。他已经说了请商成吃喝一顿，可事到临头却撞朋的寿宴。商成的意思显然是要回避这种热闹场面，但自己走到宴席门口却不进去的话，这明显也不合礼数……

    商成理解他的想法，就替他解难说：“那就进去喝一杯。”

    王义松了口气，就笑道：“那我的这顿请客，只好改天了。”

    “有人请客我当然要来。”商成笑着说。

    少泉看起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看不出商成的深浅，也没留意到王义刻意比商成落后了一步，更没注意到在王义停步滞后的那一刹那，纤娘子和她的使女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把头埋得更低。他呵呵笑着与王义并肩，小声地问：“这位兄长到底是谁？”

    没商成的允许，王义当然不能说出商成的身份来历，只好胡乱笑笑。见商成已经停下脚步等待自己，只好急走两步赶去。

    院落的门口和院里大堂屋的阶都站着低眉顺眼的使女。也不知道这家酒肆是如何沟通消息，商成他们离着院门都还有三五步，堂屋里已经乱哄哄地涌出来一大群人。既然是王义的朋，当然是以军中子弟居多，也许不少人本身就在军旅中任着职务，所以也没太多的拘束，你一言我一语地与王义说话问候。

    “显德，你是几时回来的？”

    “显德，这回你算是露脸了，朝廷行文天下庆贺岚镇大捷，你多半也要升一阶两级。说，几时摆酒庆贺一番？”

    也有消息灵通的人，直截就问他：“显德，听说是萧老将军亲自点名，要调你去嘉州行营。这回你怕也要做一个谘议参军了？”

    一群人中还有六七个仕子装束的年轻女子，大约是来贺寿的各家里的姐姐妹妹，虽然不都大好意思站起来和王义打招呼，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聚在一起对王义品头论足，并且围着一个女子把她说得满脸娇涩。

    这些人随即就看见跟在王义和那个少泉身后的商成。对他们来说，商成是生疏面孔，而且这人面相凶煞，与这梁风酒肆的雅致格格不入，就象有人在暗中发出号令，霎时间就再没人有言语。倒有两个女子不太畏惧，一个牵着一个手，躲在人群后面的青阶悄悄地私相言语。

    商成也认出来了，那个目光灼热地望向自己的女子，就是鄱阳侯谷实的聪明女儿小蝉。他微笑着向女娃点了下头。

    人群倒也不是全然无人认识商成。就在一片教人觉得诡异的寂静中，被众人簇拥的那个三十岁下的男子先走出来，随即另外一个年青人也走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双腿一并挺身横臂行个军礼，齐声禀报：

    “职下苏破侯定，参见大将军！”

    商成楞了一下。对于眼前朝自己行礼的两个人，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是来这酒肆吃饭的，他就穿着一身寻常衣服，不好以军礼相还，更不好教训两个同样穿着家常服饰的军官在这种情形下不能行军礼，只好撇开话题好奇地问道：“你们认识我？”

    “是！”苏子安勋衔比侯定要高半级，他先说道，“东元十九年八月，职下苏破于大将军麾下在莫干作战！”

    “东元十九年八月，职下侯定于大将军麾下在莫干作战。”

    商成明白了。他们俩都应该是莫干突围自己返身回去解救大军时见过自己的面，说起来都算是并肩作战的老战了。老战相见，当然要喝一通。就是周围还有这么多人，这顿酒可实在是没办法喝。而且，他连苏破和侯定的容貌都没记，当然就更记不住他们的勋衔，但过去两年中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他们的名字，想来连军旅一级的中级将领都不是。他和他们的职务勋衔相差太大，酒桌他们俩毕恭毕敬起来，这顿酒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索性便算了。就笑道：“看，本来说沾光显德胡蹭一顿酒饭的，这下也没得喝了……”

    苏破大喜过望，忍不住就插话说：“大将军若是不嫌弃……”

    “算了算了，改天有空再说。”商成笑道。他招呼了王义一声，“走走走，还是你带我找地方喝酒。咱们不在这里扰别人的宴席。”

    ……走出去老远，两个人兀自能听到那个表字少泉的家伙在嚷嚷：

    “你说什么，那就是商燕山？！”

第十一章（27）梁风（三）

    新林轩的一间阁室中，王义正给纤娘子交代要哪些酒菜。商成听不明白“鸿雁归来”、“暮鸟投林”都是指些什么，也懒得问，干脆就坐在椅上转头审量木壁上挂的几幅字画。他很快就认出了两幅字都是熟人的手笔。一幅是四个正书大楷“梅间梁风”，一幅是用中楷抄录的李白《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不管是大字还是小字，架构都很丰满，笔画也很圆润，个个看上去胖乎乎地，完全就和常秀一个模样。他暗暗地撇了下嘴。他回京才半个多月，就已经在好几个地方多次看见这位工部侍郎的墨宝。唉，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常文实的胖字。

    王义已经点齐菜肴，转头问他说：“喝什么酒？”

    商成顺口就想说“随便什么酒都行”，忽然想起来前两回进京喝的那些酒精度数很低的饮料，还有与酸醋差不多滋味的御制贡酒，临时改了口，问纤娘子道：“有没有燕山白酒？”

    纤娘子低着头轻轻声音答话：“有。燕山霍酒有三种，工部西坊新制白酒两种，请问客人要哪一种？”

    “……工部的吧。”

    王义插话说道：“工部的两种白酒，一样先来一斤。方才点的那些菜馔，你们仔细着细心烹制；先给我们上几样佐酒的小菜。”停了停，又问道，“内苑的秀娘子，今天在你们梁风不？她在的话，就托你带个话，请她过来小坐一下。”

    “回毅公的话，秀娘子不在。听说，她自打四月间为脱出乐籍的事回转燕山之后，就再没返回京师。”

    义脸上禁不住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停了停又问道，“那，今天都有谁在梁风？”

    “高牌娘子，狐家第五伶，雀小打……”纤娘子一连报出五六个名字，商成是听得云山雾照，王义却在不住点头，末了说道，“就请高牌娘子与火曲儿过来吧。”又对商成说，“我们这趟来得恰是巧了。高牌娘子的蛮鼓和火曲儿的花舞都是技冠京师，寻常想见识一回，至少须提前半月两旬送贴延请，能来不能来的，还很难说……”他见纤娘子低着头不挪脚步，就明白单凭自己毅国公的名号，不可能一次便请动两位内苑的当家红，就笑着把手向商成一摆，说，“请纤娘子转告一声，这位是应伯。应伯还在边塞时，就极仰慕高火两位娘子的鼓技与舞艺，今日是特地前来拜访。”

    自古以来，凡茶坊酒楼都是各种消息灵通的地方，这间在上京开店数十载的梁风酒肆也是一样。梁风开张不久便因高雅别致而名声雀起，高官显宦来去如梭名人雅士盈堂满座，因此对朝廷上的人事更迭风云变幻远比寻常的六部文吏还要知晓得更早。作为梁风的管事之一，哪怕商成封爵的事还没刊印在邸报上，但纤娘子也听说朝廷新近把一位上柱国封授了应县伯。她其实也知道了商成的身份，但王义不明说，她就不能也不敢擅自主张。现在王义点破了商成就是应伯，她也不惊讶，点头称是，她的丫鬟就朝俩人行个礼，低着头退出去。

    等纤娘子过去关上门，商成便问王义：“你刚才提到的秀姑娘，是不是叫桑秀？”

    “就是她。”王义笑着说，“就是六月里燕州城里传言在哪个驿馆里与你私会的那个桑秀。”这消息是在他离开燕山之前传扬出来的，所以他也听说过。但他并不信实。他想，以商成的地位，漫说是喜欢一个教坊里的女人，就是想讨几房十几房的姬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用得着如此鬼鬼祟祟？

    商成咧了下嘴，说：“她在我燕州的家里。”

    王义惊愕地望着他。就是昨天偶然听说商成在枋州坠马一事似乎与南阳公主有点关系，他都没这么惊讶。闹半天，商成竟然真与那个胡姬有瓜葛！他不会真在什么驿馆客栈里私会那个秀娘子吧？应县伯喜欢个女人还得偷偷摸摸，这要是传扬出去，怕不把人的大牙笑掉？

    商成嘟囔了一句粗俗话，恨恨地说：“都是郭表那混帐搅出来的破事！”

    “郭表搅的事？奉仪他做什么了？”王义惊讶地问。

    商成不耐烦地说：“他吃饱了撑的！他把桑秀和，哦，还有个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好象是叫真奴。嗯，就是这名字！他把这俩女娃悄没声就送到我家里……”他黑着脸，把事情三言两语大致地说了个过程。这事不提就罢，一提他就是满肚皮的火气。他郭表既不是街道办主任也不是工会主席，天天吃撑了无事可干就去相他的大宛马啊，怎么就惦记上说媒拉纤的营生？特别是想到郭表在燕东无缘无故地耽搁五天的时间，然后一头扎进东庐谷王布设好的包围圈里，搞得到现在生死不明下落不知，心头的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嘴里便乱嘈嘈地胡骂道：“说起来郭表那混帐也是个正四品的上将军，可他那点破烂本事都没办法说，提起来就教人伤心。其实，我也知道出兵牧马的事指望不上他，所以他天天相个马斗个鸡地不务正业，我也不想理他。可他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别人的口袋阵都露了马脚，他还闷着头一个劲地朝里面钻，这般了不得的本事他到底是跟着谁学的？你说，他除了会趁天黑朝别人家里送女人，他还会点什么？我都不知道萧坚早前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谷实也是眼睛瞎了，眼巴巴地把个女儿许配给他！”

    他能指名道姓地把郭表一通臭骂，王义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话。再加商成不仅把郭表贬低得一无是处，顺口还在萧坚和谷实的脸上抹了一把灰土，他就更不敢插言。他还不能劝；上柱国点评军事，他一个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连插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好一脸肃然端坐在座椅里听着。在阁室里听候差遣的纤娘子与两个使女更是屏声静气缩在门边屋角，仿佛就没她们三个人一般。

    好在这时候酒馔送上来。纤娘子领着使女埋着头布菜肴，王义就借着商成停话换气的机会，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问道：“我在兵部听说，别人都认为郭表已经殉国了，惟独你断言他或许还没有战殁？”

    “我没断言他是不是还活着。这种事没人能断言。我只是说他‘陷落’。”

    “你有凭借吗？”

    商成把盏与王义碰了一下，呷了一口酒，说道：“说不上有凭借证据。郭表去燕东时，为了教东庐谷王相信我军的主力在燕东，当时带了我的提督大纛。他中伏时亲自带着郑七骑旅断后，大纛也必然与他一起。”商成低垂下目光，盯着手里青灰色瓷盏中的白酒，半晌都没再说话。白酒无色，透明，在身后不远的铜雀高架上烛火的映照下，酒面上似乎撒着星星点点的晶光，忽亮忽暗，倏起即逝。陷落在草原上的不止是郭表，还有石头、郑七、苏扎、田小五……还有许许多多他认识的和认识他的人。那是整整三千的燕山好男儿啊！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战友。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许多人的模样，记得他们的声音。郭表，平原人，宣威将军，燕山卫大司马兼假职提督；李二，长安人，执戟校尉，郭表的贴身侍卫；周泽，平原人，怀化副尉，郭表的卫尉；莫节，南郑人，怀化校尉，骑营指挥；旺狗子，忠勇郎，骑卒；戚八，骑卒；童小，骑勇；胡秃子，执戟副尉，骑卒；王四，执戟副尉，骑卒……

    半晌，他才把话再续下去：“……战事过去快三个月了，突竭茨人一直没带着大纛和郭表的人头出来示威，很可能是他们压根就没拿到这两样东西。所以现在断言郭表的下落还太早，说他是陷落或者失踪，也许更贴切一些吧。”

    王义觉得商成说得很有道理，没见到郭表的尸首，谁都不能断言郭表已经殉国。他顺口就想再问“难道朝廷不知道”之类的话，嘴都张开了，想了想，还是不问地好。严固和诸序眼馋燕山提督的座椅，哪里还顾得上郭表是死是活，肯定是先要把位置抢到手再说。杨度任凭严固折腾，谷实也不替女婿说话，肯定都是打着哪天郭表突然回来再教严固好看的主意一一或许还不止……他忽然想通一件事。前头商成说，萧坚老了，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有点力不从心，他当时还有点迷惑。他现在明白了，商成所指的就是郭表生死不明诸序便去抢座椅的事。萧坚连多年的好兄弟严固都按服不下，只能听由另一位好友去抢夺自己心腹的提督座，这事落在其他人眼里又会怎么看？象杨度谷实这样的外人还好说，不过是看个笑话。可萧坚的那些部下呢？他们会不会觉得寒心，会不会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觉？就是他们能体谅到萧坚的难处，可看见郭表身后的下场，怕是谁都难免会生出一点早作他图的念头吧……

    他擎着酒盏，既不喝也不言语，眉心攒出一个川字，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一碟子糖蒜。他的全部心思已经彻底被调动起来。

    萧坚昏招迭出自毁干城的事，他的两位长辈叔伯也都看出来了，却肯定没有他此刻想得深远。他们只知道萧坚严固是一门心思要把燕山提督的位置抢到手，然后把燕山军中那一大群前途广大的将领都掌握在自己手心里，也明白严固的打算未必就能成事，可他们却没看出来，在严固把诸序送进燕山的同时，萧系将领的内部却出现了极大的问题。是的，他能肯定，萧系内部必然要出大问题。也许不止是萧坚的老部下中有人要另寻门庭，很可能萧严之间也会因此而分道扬镳。

    他越想越深，浑然忘记喝酒的事，直到听门外使女说高牌娘子与火曲儿两位当家红到了，才算清醒过来。

    饭桌上有两位身段婀娜巧语笑颜的歌姬扶盏，王义就再不能和商成细说军事军务上的事情。他是世家子弟，这种灯红酒绿的场面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回，又与两位歌姬都是旧相识，彼此并不拘礼，觥筹交错间话题就转到京师风物上。商成本来就是豁达人，刚才又和王义把话说得有点深沉，一来思忆战友二来壮志难酬，满心都是惆怅愁倦，也不顾忌自己的沉疴痼疾，不管是王义还是两位歌姬敬的酒，都是来者不拒。他如此豪爽，正应了阁室壁上挂着的李白诗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饶是他量大，十几盏不歇气地喝下来，也是眉殇眼涩，醺醺然颇有些醉意。

    酒至高处，高牌娘子就座间轻击蛮鼓，火曲儿离座献舞。一阵急一阵缓的咚咚蛮鼓声中，翠衫碧袄团舞连环似雪片飞迸，最后竟化为一片青色光影，漫说是酒兴大起的商成，就是滴酒未沾的纤娘子和两个使女，也连火曲儿的模样都瞧不清楚……

    “好！”商成鼓着巴掌大声喝彩，扭头四边张望着想寻笔墨。按说，通常稍大些的酒肆雅阁里都有现成的条案与笔墨纸砚，就是专为文人雅士们兴致到时文思潮涌所预备。偏偏这间阁室里竟然没有这些东西。纤娘子见商成两颊赤红摇晃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物事，还以为他要酸汤来醒酒，急忙就捧了一盏过来。

    几口酸汤下去，商成的酒意就差不多醒了一半。脑袋一清醒，自然就再不可能找人要什么笔墨。火曲儿的舞跳得是真好，好得他几乎无法用语言来赞美，酒劲上头脑袋里昏昏沉沉，就想学着常文实也书写一篇李白的诗歌一一就是看公孙大娘作剑器舞那篇一一做纪念。现在么……当然是继续喝酒。

    喝酒么，当然是要喝得尽兴。不仅要自己尽兴，还得让别人也尽兴。可饭桌上就四个人，他不能去灌两个歌姬的酒，只好想方设法让王义“尽兴”。不喝都不成，谁让他的勋衔比王义高，职务比王义高，而且曾经还做过王义的上司一一先喝三盏再说！

    其实，王义的酒量也算不错。但这要分与谁作比较。把高牌娘子与火曲儿两个歌姬绑一块，也不可能喝酒胜过他；但他无论怎么喝，也喝不过商燕山。三盏白酒几乎没有停歇地喝下肚，他就觉得头脑很是有点晕眩，眼前的宴席、头顶的雕斗、脚下的青砖，还有周围的人，都似乎慢慢地移动。他明白，自己有点快要过量了。但商成却已经倒好了第四盏，而且说出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拒绝喝酒的理由：

    “咱们俩是草原上结下的战友情谊。这份交情，比别人的都深厚吧？”

    王义只有点头。

    商成把盏与王义手里的盏一碰，豪迈地说：“来，咱们把它干了！一一为了我们的战友情谊！”他先一口饮尽盏中的白酒，看王义端着盏有点发呆，就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道，“赶紧喝！这是情谊的白酒，你捧手里算什么？不喝，小心我拎着你的耳朵灌！”

    王义苦笑了一下，正想咬牙把这盏酒喝了，就听门外有使女低声禀告：

    “告毅国公一声：苏家公子和侯家公子，在门外请见。”

    话音未落，外面就似乎传来两声呵斥喝止，随即那个使女又禀告说：

    “告大将军一声：澧源大营骠骑军怀化校尉苏破、澧源大营威武军怀化副尉侯定，请见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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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8）梁风（四）

    在门外使女第一声传话的时候，王义便知道苏破和侯定肯定不是来找自己。虽然他和他们算不很熟悉，但因为几家的父辈人曾经在一起共事过好几回，所以在私下里彼此都不以封爵勋衔相待，所以苏破和侯定要见他的话，直接就敲门进来，不可能让人传话，更不可能说什么“请见”。

    等使女传第二回话时，他就势放下盏站了起来，并且向后退了三五步。

    两个歌姬也连忙离座避席。她们躲闪到商成身后的木壁边，垂下双臂，双手互搭着低下了头。

    苏破和侯定刚刚踏进门，虎踏一步就单膝点地双手握拳抵额向商成施了个军中进见的大礼：

    “职下苏破侯定，晋见大将军！”

    商成有点发懵。他现在是正三品的柱国，两个八品校尉晋见时行如此郑重的军礼倒是很平常。但这不是在军中。在军营里，下属大礼参见之后，要不自行归列，要不就有随在他左右的掌旗中军或者掌令中军叫他们归列，再不就是当座的副职比如郭表张绍等人命他们归列。可他和王义出门就是为了舒舒心心地吃顿夜饭，侍卫都没带一个，现在让谁去叫苏破他们站起来？他自己也不能下这个令。苏破他们一来勋阶太低，二来既不是冒死突击破敌归来也不是跋山涉水艰难驰援，功劳资历都没有，仅仅是平常的参见，他要是亲自下令的话，以后再有号令指挥的事，如何区别将士有功与无功的待遇厚薄？

    好在还有王义。

    王义知道商成因为什么为难，赶紧前两步，两臂伸开虚扶了一下，说：“两位请起。”

    有他的这句话作铺垫，下面就好办了。商成跟着也就说道：“都起来。”又说，“这是寻常的见面吃饭，你们都不要拘束，过来坐了一起喝酒说话。”

    几个使女连忙再抬了两张座椅安置在桌边，纤娘子也取了两付干净的碗筷酒盏，摆在王义的下首。

    纤娘子这般做法也是循着平常道理来的。平时来梁风酒肆的客人，也有酒至半酣时添碗加筷的事，通常就随着各自的身份，按着师从先后、年岁大小或者官职高低重新排个座次。可梁风的环境毕竟太过精细雅致，与军旅中大开大阖的手段氛围大相径庭，所以将领们来这里待客燕饮的其实并不多。即便偶尔有一两拨人过来，也都是些读人出身的将领，不是谈诗令论篇章就是譬说天下万象各地见闻，做派与一般文士无异。她觉得，苏破与侯定的勋衔职务虽然都不高，但也不是一般人。苏破与侯定的父辈都是四品将军，也都封着开国侯，比开国公是远远不及，却比一个县伯要少胜几分，所以就想当然地以为应该如此摆设座位，也好使四位客人不觉得生疏拘束。

    她能如此设座，苏侯二人却根本不敢就座，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等商成说话。纤娘子不懂军中的规矩，他们却是一清二楚。别说他们两个小小的八品校尉，就是他们的父辈在这里，也不敢和一位柱国同桌对座饮酒。即是王义，他能与大将军吃酒玩笑，也不是因为他的毅国公封爵，而是因为他与商燕山是知交好彼此已经熟不拘礼了；不然的话，他区区一个明威将军，也没有与柱国对座的胆量。

    商成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俩心里在想什么。军中的规矩向来就大，这与他是不是摆架子无关，而是实际情况需要如此。为什么在军队正职就是正职副职就是副职，大一级永远都是大一级？因为军队中讲究的就是纪律严明追求的就是号令清楚，否则战事中军令多出造成指挥混乱，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他也知道苏侯二人不敢坐，只好先让王义坐了，再招手对他们说：“说了让你们坐下，都还不站着做什么？”

    苏破和侯定都听出他的话里带出一丝不悦，赶紧过来，先把座椅向后挪动了几寸然后才坐。坐下来也是双手扶膝腰板挺得笔直，双目绝不邪视满面都是肃然。

    商成提起筷子又无可奈何地放下。到京城都有半个多月了，好不容易出门吃顿便饭，结果还撞见俩愣头青的小军官要听他训话；这饭还吃个屁啊！何况这俩军官当时只是临时在他手底下效命，并不是真正归属他号令，他有个狗屁的话要朝他们说！他把目光从苏破脸移到侯定脸，再从侯定扫视回苏破，见他们俩既不是来陪自己喝酒也不象有什么事要向自己请教，就准备摆手让他们滚蛋。

    他不说话，苏破和侯定自然不能先开口。事实，他们俩是希哩糊涂过来的，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趟过来要做什么。来答谢当年莫干的救命之恩什么的毫无意义，军旅中也不讲这些。况且商燕山需要他们去感激？别人是柱国和实封的县伯，他们能拿什么东西去答谢……是来晋见大将军么？他们不是商燕山的部属，完全可能不被搭理。别说是他们俩，就是他们的父辈亲自来请见，能不能见都得看大将军的心情。应县伯府门槛高，这事他们不是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来了。

    眼下，在商成的注视下，两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虽然阁室里烧着火盆，但温度并不算太高，两个人的额头鬓角却是热汗直冒，顺着脸颊脖颈流淌；还不敢拿手去擦拭，只能直坐着目视前方。

    王义却能猜出他们的几分心思。商成在燕山卫的威信就不说了，但在燕山以外却没什么名声。就是王义自己，要不是他的两个叔伯长辈参与过宰相公廨去冬今夏的两次绝密军事会议，私下透了一点风声给他，他也不可能知道商成都有什么本事。因此，除了朝中的一些重臣和军中的老将宿将清楚商成的厉害之外，象苏破或者侯定甚至于他们的父辈，却是谁都不知晓他的手段。而且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春夏之交商成才在莫干吃了一场败仗，据说当时他惟恐逃晚一步被敌人合围，慌乱得连粮秣军资都弃之不顾，连夜奔逃鹿河，显然是教敌人吓破了胆。虽然秋末冬初孙仲山在黑水西门胜在燕东连番大胜，但当时他早已经去职养病，署理燕山军政的是郭表，所以两场大捷都与他毫无什么关系。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没赫赫战功二没辉煌履历，晋升之快却是立国百十年以来无人能相比拟，东元十八年燕东屹县一战晋七品校尉，十九年莫干一战晋五品将军，二十年张绍在燕中取胜时他恰恰在京述职，沾光张绍就成了正四品下的怀远将军，今年更是诡异，别人打生打死才搏个一勋半职，他在旁边闲着养病却跨过柱国直晋柱国，连封爵都与别人不同，是有封国的实封县伯。还有一点，那就是无论是谁，无论想什么办法，都打听不出商成到底干了些什么事才能蹿起得这么快。所以很多人都对他的好运道感到不解与好奇。特别是军旅中的那些年青将校，他们一方面想知道商成的本事能耐，另一方面，更想学着他的诀窍来个一飞冲天。所以苏破和侯定过来晋见，大约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当然，他们过来，也有另外一层缘故。苏破任职的右骠骑军在前年北征时战损严重，在战场的表现也与其澧源三军的称号不符，所以朝廷一怒之下就一直没有恢复补充右骠骑军的兵员。不仅不补充，兵部还不断从右骠骑军和右神威军里抽调所剩不多的将士补到其他军里，所以这两年军旅中一直在流传着两个军早晚要被裁撤的话。苏破这个营尉其实早就有名无实。侯定的遭际也差不多少。威武军是十九年北征的主力之一，北征失利之后当时的司马和司马督尉以及军旅级将校都被撤换，新来的军司马和侯定的父亲结有宿怨，当然不可能待见侯定，任没几天就挑个小错把侯定从骑营副尉的职务撸下来，随便指了个草料场让他去当指挥使。就因为这，侯定被气得大病一场，直到今年夏天才算好转过来……这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在职务时多半得罪过一些同事同僚，如今不受重用了，背后自然有人朝他们砸黑砖说小话在司面前搬弄是非，日子肯定不好过。再加他们的长辈既不在萧系也不是杨系，早就在军中靠了边，根本帮不他们什么忙。所以他们俩这番过来，肯定也有在商成面前留个好印象的想法。他们大约在想着，管他商成是侥幸蹿起还是走准了门路，好歹也是位柱国，他说一句话，萧坚杨度不听自然是理所当然，可换了别人，还有几个人敢不听？

    他在心头揣摩着苏破和侯定的想法，就站起来给他们倒酒。

    苏侯二人连忙站起来，捧着盏说：“不敢。”

    王义不理他们，把他们手里的盏都斟满，轻轻的声音哼了一句：“还楞着？快给大将军敬酒！”

    两个人这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苏破领头，双手捧起盏面对商成，“职下”两个字才说出口，商成已经不耐烦地摆手说：“我今天的酒已经有点沉了。你们要是没什么要事，喝了这碗酒就退下去。”

    苏破和侯定楞了一下，才先后说道：

    “……是！”

    “……职下凛遵钧令！”

    说完不再赘言，低头大口吞了盏里的白酒，便这样捧着盏一步步地退出阁室，直到门口的使女掩下棉帘。自始至终商成也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倒是王义把他们俩送出门，在门外拉着手与他们说了好些话。

    重新坐下之后，王义沉吟了半天，最后还拿定主意劝告商成两句。他觉得商成做得有些过分了。虽然苏侯两家眼下不得势，但耐不过人家长辈在军中的资历长远，商成得罪两个后进不要紧，总要给他们的长辈一个面子？就是不温言抚慰俩人几句，何至于连他们告辞时也不起身相送？

    商成被他的一番劝告弄得目瞪口呆，默了半晌才问道：“你没喝多？”他记得王义是十来岁的时候父亲祖父才相继去世。十几年的时间，怎么两个老人就没教王义一点用得的东西？还有王义那两个叔父伯父，平时也不指点一下毅国公么？让他去送两个八品的校尉，这不是扯淡还是能是什么？！

    王义瞪起眼睛望着商成。他有点恼怒。他好心好意地劝戒商成要虚怀若谷而不要自恃傲物，免得不知不觉就得罪别人，结果却被商成讥笑嘲讽，这不是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么？

    商成自顾自地只管吃喝，压根就不理会王义。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酒也喝得很不畅快，他还很不高兴哩！

    他们俩一个沉默不语一个闷头吃喝，酒席的气氛立刻就有些压抑。两个歌姬这回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将军威仪，连酒都不敢再劝，绞着丝绢坐在鼓凳一声不吭，生怕不小心招来一场祸事。

    就在这时，阁室的正门却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先对王义说：“刚才听梁风的姑娘们说，你在这里设宴款待贵客，我还当是她们哄骗我，没想到你居然就真在这里。”说着转过头眯缝着眼睛看了商成两眼，似乎是在回想什么事，突然一合掌，笑道，“我道是谁如此地面善！一一哈哈，应伯，去年一别，这一向以来可是安好？”

    这人看去不到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目清秀，稍稍带点八字的黑眉下一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在灯笼的黄光里熠熠生辉；幞头，皮裘，厚底靴，打扮并不如何出奇，但浑身下收拾得紧凑利落，配着嘴角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恬静澹泊笑容，愈加显得风度翩翩。商成只楞了片刻就记起来这人是谁，正想退开席桌起来见礼，王义先站起说道：“七王，你怎么来了？”

    进来的人就是去年冬初曾在皇城里与商成有过一面之缘的济南王陈璜。

    陈璜先与商成还了半礼，这才对王义说：“我下午听人说，青山从长安回京了，还从太白山请回来定一先生。这不是，我约了仲宽公和文实公两位，还有李暂李长观，一起为他二位洗尘。”

    商成对京师不熟，没听说过陈璜的那两个长安客人，只知道济南王在这里就是为他们接风。不过，既然能让济南王相请，让朱宣和常秀一道做陪，肯定不是当今的大儒就是文章大家。他顺着陈璜的话说下去：“早知道七王要在这里设筵席的话，显德和我就该过去蹭一顿夜饭。”他很粗鄙地拿手揉了下肚子，惋惜地望了一眼满桌狼籍的杯盘碗盏，叹着气说道，“哎呀，这都吃得酒足饭饱的……”

    陈璜知道他是在作戏。商燕山粗鄙？他要真是粗鄙，张朴会对他那么小心慎重？他真要是个莽汉，叶巡能被他一声不响便收拾得差点要请辞？什么粗鄙莽撞，不过是在婉拒自己的邀请罢了。他也不恼。反正他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与商成见一面，得之则喜失亦无碍，因笑着说道：“这就是我的不是了。要不，改天我专一再邀将军，只当是赔罪？”

    成很爽快地说，“改日咱们再约。但七王说什么赔罪，我可不敢当呀。”

    “那就说好了，改日再约。”陈璜笑着告辞。

    商成与王义一直把陈璜送出新林轩，直到陈璜和两个随从的身影没进远处的一座院落里，这才回到阁室里重新坐下。

    吃顿饭却遇见这么多的人和事，商成再没了喝酒的心思。他有些话想问王义，可酒肆不是说话的地方，略坐了一刻就叫王义赶紧算帐走人。

    自从交代王义去结帐，商成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离开梁风酒肆有几条巷子，他才重新开了口。

    他劈头就问王义：“你怎么让济南王也来了？”嘴虽然说得严厉，但他并没有责怪王义的意思。毕竟济南王陈璜与王义是表兄弟，陈璜又在暗地里与成都王陈瑾争夺储君之位，虽然现在太子还没死，斗争也没到白热化的地步，但各种手段已经渐渐用。这种时候，王义自然是当仁不让地要帮忙陈璜了。所以王义假托请自己吃饭，替陈璜制造一个邂逅巧遇的绝佳机会，他是一点都不吃惊。

    王义楞了一下，然后无奈地说：“他毕竟是我表兄。”又苦笑着说道，“我就说这事瞒不过你，他还不信……”

    商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也是斟酌和考虑。良久，他才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嘉州？”眼下京城里各种大事小情都积攒到了一起，说不定哪天就会全面爆发，真正是个风雨飘摇多事之秋，任他是谁，牵扯进去一个不小心都会栽大跟头，虽然他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朋被卷进漩涡里受伤害，但济南王陈璜和王义是表兄弟，王义想不沾边都不可能。唉……

    王义犹豫了一下，说：“兵部本来说要我在元宵之前就离京的，但前天晚成都王也找过我，说……”他停下来，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告不告诉商成。

    “他说什么？”

    王义迟疑了半天，直到把一条幽深寂静的长巷走到尾，才说道：“他说，要替我在当今面前提亲，请当今把长沙公主下嫁到我们王家。”

    他说得并不隐晦，也丝毫都不含糊，可商成还是楞了半天才把长沙公主与陈璞联系到一起，又转了下脑筋才反应过来，“我们王家”就是指的王义自己。他在肚皮里嘟囔了一句粗话一一直接说陈璞嫁你就是了，非得绕俩圈子！但他马就警觉起来：这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他不忙把整个事情串联起来朝深处思考，而是先问王义：“刚才，就是我们才进梁风的那阵，就是苏破摆寿宴的地方，我看见一个女子看你的眼神不对，是不是？”

    王义神情蓦地变得有点不自然起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是涂国侯的孙女。她……这个，她可能，嗯，她也许比较喜欢我。”

    商成对王义藏头露尾的话丝毫没有兴趣，他也不关心涂家女儿和王义的私事，直截就问道：“要是你想娶她，她家里会不会不同意？”

    “当然不可能不同意！”王义很干脆地说。但他马就改口说，“可是成都王说，说……还有长沙公主……”

    商成截断他的话，厉声说道：“你想都不要想！别说是个公主，仙女你都不能碰！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沾边一点！谁都不能沾边。这事碰谁，谁就可能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他沉吟了一下。“你也不要问这是为什么，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你现在最好是尽快地把聘礼什么的礼节走完，争取在成都王向当今替你请婚之前，就把娶涂家女儿的事情定下来！”

    眼看着一桩美事被商成说得如此凶险万端，王义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敢稍有轻视。但要他现在就马答应商成，放弃一个公主去娶涂家的女儿，他又觉得很迷惑很不舍。他想好了，明天一一不，就是今天晚，就是现在一一他这就去见两位伯父叔父，让他们帮忙参酌一回！

第十一章（29）梁风（五）

    与商成在内城门分手之后，王义不敢耽搁，立刻就去找他的两位长辈。

    他先见到叔父，接着两个人一道再找上伯父家。此时更鼓已经敲过两回，他的伯父正要睡下，但听说他们这么晚了却突然联袂而至，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赶紧把他们领进内书房。

    兹事体大，王义不敢稍有隐瞒遗漏，原原本本地把今天自己去拜见商成以及后来在梁风酒肆的所见所闻甚至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仔细地叙述了一遍。

    一直到他说完，两位长辈都没有插话询问，只是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提神的酽茶汤。王义带回来的消息太多太杂，急忙间两个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要多花点时间慢慢地收拾梳理。

    王义说的事情里，有些他们也清楚，比如萧坚一系内部的混乱。萧坚的起家队伍是右骠骑军和右神威军，跟随他的人大都是从这两个军里出去的，现在两个军里也有他不少的亲信和族中子侄。过去两年，朝廷里有人几次提议要撤消这两个军，虽然至今也没能在兵部和宰相公廨获得通过，但萧系内部忧心忡忡却是不争的事实。面对如此局势，萧坚却是束手无策，根本就无能为力，这就更教他的老部下们人心惶惶。但两位长辈确实都没想到萧坚与严固很可能要分道扬镳。这可不是小事！严固有什么凭仗敢与萧坚分家，他又凭借了什么敢作自立，他哪里来的信心能与萧坚还有杨度抗衡……

    另外，李穆回京的事也让他们很有点疑惑。李穆是咸阳人，表字肃，别号定一先生，东元十三年请辞以前一直是太史局少卿。这人既精天文也擅农事，曾参与建造浑天仪，自造了定时仪，其著作《新算七篇》和《望志》都曾风行天下。这样一个人突然回到京师，济南王和朱宣还特意为他设宴，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值得思索的地方？还有田青山，小小的一个观风使却是言辞似剑文章如刀，时不时上个呈文递个议疏，搞出的风雨让六部和地方都拿着头疼，也是个不能小觑的人物……

    听着两位长辈把不相干的事穿骨凿髓地分剖解细，王义都有点着急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萧严分家，也不是李定一返京，而是要不要听从商成的建议，马上把他与涂家女儿的婚事定下来。

    但两位长辈对他的焦急不以为意。叔父还再一次告诫他，越是临大事，越是要心平气和不能急躁；他身上最大的毛病就是做事急功近利！这毛病不改的话，早晚要吃大亏。伯父也说，商成的建议是陡然间提出来的，很难说清楚他是在替王义考虑还是另有他图，所以不能排除他自己想娶长沙公主的想法一一说不定商瞎子也想请托成都王去做媒呢？因为程桥在应伯府遭冷遇被驱逐的事几乎没有人知晓，所以伯父的说法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王义心中就存在着同样的疑虑。

    可是叔父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问王义：“他询问你离京去嘉州的日程，是在教你娶涂家女儿之前，还是在之后？”

    王义想了一下，然后才肯定地说：“是在提议我与涂家结亲之前。”他回忆着把当时的细节又譬说了一遍。

    两位长辈一致认为，这是商成在隐晦地提醒王义，要早点离开京城。这显然是商燕山的一片好心。现在的王家只是外表光鲜而已，王义继续留在京城里对济南王的帮助并不大，反而容易被对手借机中伤，徒使济南王分心；所以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济南王来说，他离得远远的反而是件好事，而且是走得越早越好。惟怕王义不知深浅执意不肯及早离京，伯父还告诉他一桩刚刚听说的事情。

    他问王义：“今年各地征收的两季捐税比去年略有下降的事，你听说没有？”

    王义点了点头。他听人说起过这事，只是因为赋税多少与他无关，所以就没有多作打听。

    “董铨他们查到叶巡在各地捐税上作假。叶巡他们秘密授意自己在地方做事的门生弟子，征收今年秋税时与人‘议税’，提前收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的田赋。眼下董铨他们已经掌握了实证，就等着户部呈报公文再对张朴和叶巡动手发难。”

    王义楞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叶巡作假与自己有什么关联。要不是张朴和南进派替他遮掩，就凭他在岚镇袭击东乌罱使节的糊涂仗，少说也是一个降职罚俸的大处分。倘使北进派突然借了秋税的事情向张朴发难，到时候唇枪舌剑乱箭齐下，难保不把他牵扯进去。等牵扯进去这桩笔墨官司，他再想去嘉州显然不可能。董铨他们证据在手，张朴叶巡绝无翻案的可能，南进派一倒，到时候漫说是振兴家业，他自己能不能留在军中都很难说。所以他现在离开京城反而是件好事。朝廷和嘉州两地相隔上千里，道路又不好走，再加一边是政务一边是军务互不统属，因此公文上的纠纷往来少则也是两三个月，正好给叔父伯父他们帮他弥缝化解腾挪出时间和余地……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马上就做了决定。等大年过后六部再次开衙，他立刻就去兵部换领文书官凭，然后直奔嘉州。

    伯父笑了，说：“也不必如此匆忙。总得等你尚了长沙公主或者与涂家女儿结亲之后，再走也不迟。”

    叔父却不在意他的决定，又挑出一个问题：倘若商成想尚长沙公主的话，他图什么？商燕山的勋衔已经到头，实封的县伯也是他人难以企望的封爵，只要不犯大错，不消一两代人，应县商家就是与鄱阳县谷家一样的高门大族。这种情况下，他尚不尚公主为妻，其实都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娶了没有明显的好处，不娶也没有坏处，那他急惶惶地跳出来制止王义娶长沙公主，又是为了什么？

    伯父和王义都觉得商成好象并不是在贪图什么好处。王义还说，他感觉商成是在警告他，娶长沙公主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至于危险是什么，商成又不肯明说。

    他的两位长辈都觉得商成的做法有点莫名其妙。王义尚长沙公主，会有什么危险？是的，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成都王。或许成都王陈瑾觉得，他出来替王义保媒，王义就会感激他，济南王与王义之间就会生出隔阂，这可能么？王义与济南王陈璜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的姑表弟兄，岂是成都王些许的小伎俩就能挑拨得了的？在这种足以决定王家未来几十年的大事面前，这种小恩小惠根本不可能动摇王家的立场！就是成都王抛出来的骨头上鲜肉足够多，王家人也必须仔细斟酌其中的利害，认真地考虑成都王将来会不会使出“狡兔死走狗烹”的手段。

    显然，不管成都王使出什么手段拉拢，王家的立场都很难动摇。也许成都王自己都很明白这一点，之所以还要替王义保媒，不过是做个试探罢了。可是，既然这是个连成都王都懂的道理，象商燕山这样的厉害人物，就更不可能看不透彻一一那他为什么还要警告王义，而且还是用那么严厉的口吻再三地警告？

    两个老谋深算的柱国大将军绞尽了脑汁，把商成的前后几番话反反复复地拿出来斟酌参详，就是看不出其中到底包藏着怎样的奥妙玄机。

    最后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把到底是尚公主还是娶涂家女儿的问题再抛给王义，让他自己拿个准主意。不过，他们也提了自己的看法。在他们看来，商成的警告多半是无稽之谈；对王义来说，尚公主才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考虑到长沙公主是圣君最欢喜疼爱的女儿，就更应该把她娶回家。

    王义彻底拿不定主意了。

    长辈们说的他都明白，他也清楚尚长沙公主之后的种种好处，但商成的话他也不敢当做耳旁风。虽然他无法理解商成为什么会说出那番有着严重警告意味的言语，但他相信，商成绝不在无的放失。因为不管是前年在阿勒古的时候，还是今年在莫干的时候，每每遭遇突发情况，商成总是能够迅速地做出准确判断，采取正确的解决办法，这些都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觉得，商成应该不是嫉妒自己要尚公主的事情，而是在诚心诚意地替自己做考虑，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把理由说出来；也可能是他已经讲过了理由，而自己和叔父伯父都没有察觉到……

    出于对商成的信任，他做出了决定：不尚公主，就娶涂家的女儿为妻！这桩亲事必须越快越好，还不能走漏出消息！

    既然王义做了决定，两位长辈就不再说什么多余的话。随即找人拿来皇历翻看，结果当天就是纳采问名的好日子。伯父和涂家人相熟，自告奋勇就要了做媒的差事去了涂府，叔父陪着王义回府向毅国公老夫人做解释劝说。在这种与家业长远息息相关的大事上，老夫人也辨析不出哪样是好哪样不好，只能一切听凭儿子自己做主。

    这边说服老夫人，那边王义的伯父就带着好消息回来了。能与毅国公王家攀上儿女亲家，涂家人是求之不得，伯父只是透了点风，涂家便一迭声就答应了亲事。伯父还与涂家议定，事急从权，因为王义赴嘉州在即，所以为防亲事在中途出什么变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的“六礼”中的前五个礼仪，将在三天内选吉时走过，亲迎的正日子就定在大寒的前一天。

    两天以后，王义跟随两位长辈亲自去了趟涂家，把请期的礼数也走到了。两家人还一同去了礼部，把毅国公王义续弦和涂家女儿填房的事记档归卷。按赵律，亲事到了这一步，实际上便已经正式成立。剩下的事就是两家分头派人通知亲戚朋友，到了成亲的正日子来给新郎新娘贺喜。

    王家给济南王和成都王的请柬是王义亲自送的。济南王当然就不必说了，从把王义迎进府再到把王义送出府，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断过，嘴都差点合不上。看来成都王要给王义保媒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别扭。成都王接到请柬时，脸上的笑容几乎就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地生生刻上去一般；王义走的时候，他甚至都没站起来相送，而是恶狠狠地拿眼睛盯着王义的后背，恨不能在王义身上剜下几块肉。

    给商成的请柬也是王义送的。

    送请柬的时候，王义忍不住问商成：他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非不要自己娶长沙公主，而去和个开国侯家结亲？

    商成拿着用金粉描龙画凤的蓝纸大请柬左看看右瞧瞧，乐呵呵地问他：“你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王义摇了摇头。这不明摆着么？他要是能想通，为什么还要问商成呢？

    商成一笑说道：“那就再想想。想通了，你就不用问我了。想不通，那我也没办法。”他把请柬郑重地放在案头上，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记着，你欠我一份大人情！我这样做，差不多也算是救了你一条命了。”

    “行！”王义爽快地答应，紧接着他又说，“要是你肯把其中的道理说与我听，那就算我欠你两份大人情！”

    商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怎么可能把这个道理说给王义听呢？他也不敢把这个道理说给王义听。他甚至不敢把自己那一晚突然想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一一谁都知道，王义与济南王陈璜是表兄弟。假若王义想娶陈璞或者陈璞想嫁王义的话，显然济南王才是在两个人之间牵线搭桥的最合适人选。可是，现在要替王义在东元帝面前保媒的却不是济南王，而是即将与济南王争夺储君之位的成都王，这事怎么看就怎么教人觉得诡异。是成都王陈瑾在拉拢王义，或者是想挑拨王义与表兄的关系？商成觉得这事不可能。济南王再愚钝，也不可能掉进这样的小算计里；成都王再蠢笨，也不可能使出这种是个人就能看明白的小伎俩一一这哪里是在打击敌人？纯粹是在娱乐敌人嘛。所以他觉得，之所以成都王愿意出头来做这桩教人忍俊不住的“傻事”，肯定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而是受人指使不得不为之。或许说是受他人指使并不正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成都王陈瑾聪颖过人，领悟到他人的意思，所以毫不犹豫就站出来做这件“傻事”。成都王明明知道是件傻事，还做得那么起劲那么认真，就是想在那个人之前积极表现一番，好加重自己的“得分”。这样一分析，这个授意成都王的人就呼之欲出了一一只能是东元帝。

    现在的问题是，东元帝为什么要授意儿子出面，把一桩他自己就能做决定的事情，改头换面变成是别人的建议，而他仅仅是同意？也许用“点头认可”来代替“同意”这个主动性更强的辞语的话，效果会更好吧。

    商成觉得，东元帝之所以要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搞得这样复杂，根本的出发点是因为东元帝认为，大赵是陈家的“家天下”。而与“家天下”看法相矛盾的，是张朴和董铨这些宰相为代表的士绅阶层的“共天下”思想。更直接地说，是大赵的皇权与相权的冲突！张朴他们这些宰相的权限太大，甚至严重影响到东元帝手里的皇权，所以东元帝一直在策划着怎么把属于他的那份权利收回去，最好是连本该属于张朴他们的权利也一起收回去……

    商成不知道在以前的百十年里，陈家宗室与历代的宰相们是如何地斗智斗勇，宰相们又是使出了什么样的手段，才保证了大赵的文官体系正常运转。但东元帝与他的宰相们的斗争，东元年间的皇权与相权的斗争，就活生生地发生在他的眼睁睁底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绝不是他的凭空假设！

    他手里有证据，这个证据就是燕山左军司马督尉齐威！

    想想看，齐威的履历是怎么样的。这人在东元初年的澧源大营会操中，因为练兵练得好受到东元帝亲口夸奖，然后调去陇西；十四年悍然挑起大赵与吐蕃的河州血战，不仅让大赵与吐蕃至今仍然交恶，还使得成千上万的将士因为他的冒失举动而战死沙场，他却屁事没有，换个地方继续当将军；今年夏天还升了一级跑来燕山，在大赵诸军中的头等主力燕山左军里做督尉。这家伙在北郑也没干好事，置当时形势岌岌可危的燕东于不顾，私自带着几千骑军到了莫干，正好就遇上黑水城大捷，楞生生地混成了四品将军和开国伯。这运道比他商瞎子好得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脸上身上被人砍得稀烂才当了个上柱国一一就这，还是张朴为了安抚他才扔出来的一根带刺的骨头！再看看人家齐威，什么力气都没出，什么脑筋都没费，腰刀大约都没拔出来一回，在北郑闲了三四个月再跑一趟草原，轻飘飘就升了官发了财。有传闻说，齐威来燕山任职，是死对头严固在背后戳的力气，是严固想想借他商成的刀来杀人。这是屁话！严固有那么好心？别的不说，就是那两天两夜的茅坑遭遇，严固难道就就不想亲手弄死齐威？只要严固拿出对付他商瞎子的一半力气，弄死个齐威轻松得基本上就和捏死个臭虫差不多。可齐威到现在还活得鲜活乱跳。显而易见，不是严固不想弄死齐威，而是他弄不死齐威。因为齐威背后有尊大佛，大得连严固都害怕。齐威背后还不仅仅只有这尊大佛，还有另外一群人，他们也在帮忙一一不然凭齐威自己的本事，怎么能进得了燕山卫这个升官发财的好地方？东元帝这些年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肯定暗暗招揽了不少人才，齐威仅仅是这些人才中间不成才的一个而已。现在，东元帝的目光又瞄上王义。

    但是，张朴他们这些宰相们又岂能看不出东元帝的手脚？就算是他们在为向北或者向南的争论而把彼此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东元帝都只是个单单负责在宰相公廨的公文上盖章的人物，眼下北进派偃旗息鼓跑在一边舔伤口，南进派势力大张，张朴他们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手里的权利拱手相让。可以想见，张朴他们与东元帝的权利争夺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哪怕南进派在朝堂上再次失势，接替张朴的宰相副相们也会继续为维护手里的权利而斗争。这是他们作为整个士绅阶层的最高领袖的责任与义务；他们无可逃避，也不能退缩，必须尽最大可能去维护大赵的整个社会结构稳定，尽力不让“家天下”的自私排他的掠夺思想去侵蚀与动摇整个阶层的统治基础。当然，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不可能象他现在的思路这般清晰。他们能与东元帝斗争，一方面是出于维护手中权利的本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文官制度自身所形成的自主性、程序性和规范性。因此，在这种皇权与相权将会长期斗争的情势下，在相权远远大于皇权的现实下，王义离开上京，远离皇权的同时也与南进派拉开距离，才是最佳的选择。

    可是，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告诉王义。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最多也就能和十七叔说一说。

    他送王义出门的时候，又一次问他说：“你预备什么时候去嘉州？”

    “我伯父找过兵部，我也换好了文书和官凭，大年以后就去赴任。”王义说。

    商成高兴地笑起来。朋友是如此地信任他，能听从他的劝告离开这个纠缠着皇权与相权的斗争、北进和南进的争议、太子的古怪病症以及储君之位争夺的繁华城市，他真的是非常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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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0）王义的婚事

    大寒前一天的朝议，是旧年的最后一次大朝。因为户部每年都会在这一天的朝议正式公告当年的国库收支状况，因此就有人把这个朝议称为“户诵”。也因为总是有人选在这天的朝议公开挑剔户部公告，所以也有人戏称之为“户讼”。

    商成不用参加这种朝议。他是军中将领，需要他列席的朝议寥寥无几，除了很少一些牵扯到重大军事问题的议案之外，他只需要参加象正旦的大朝、五月初一的朔日大朝和冬至大朝这样的百官大朝。一年中的这三次大朝都选在重要的传统节日里召开，百官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朝贺天子，然后天子设宴与百官共同庆祝节日，表示与天下万民共贺的意思。一年中也只有这三次朝议被称为大朝会一一朝议和宴会的合称。

    这天，商成还是象平常一样，卯时不到就起来了。这是在长期的生活中渐渐养成的习惯，只要一听见鸡叫，睡得再沉也会醒；哪怕他眼下在京赋闲，根本没有在燕山时的那么多事务让他来处理一一实际他每天从早到晚是一点屁事都没有一一可是鸡鸣起床的习惯却总是改变不过来。起床以后，他一般都先在后院和几个侍卫一起踢打一会拳脚，折腾出一身热汗才算罢休，然后回屋收拾洗漱。早饭之后他一般都是在看，午时前后等太医给他扎过针灸，再陪着两位大夫吃罢晌午，睡个午觉，起来还是看。眼下两个房里的几个架子已经差不多塞满了，有的是他从别处“借”来的，有的是他买的，还有的是别人送的。架什么种类的都有，史经集杂记文辑包括唐人传奇和本朝人编撰的野传以及艺人的唱戏剧本子，在架都能找到。他看不大挑拣，抓着什么就看什么，就是史里的《货殖志》和《天文志》之类杂卷他也能看得进去。有时候他也会捧着一卷反反复复地看，还会走来走去地思考。但他不象别的读人那样，总喜欢把读的心得体会记录下来。他只看不写。有时候他也会写几笔字。但不管写得好坏，最后都会扔火盆里烧掉。

    但今天是王义成亲的正日子，他要去王府祝贺。早在两天前他就让人把几车礼物送了过去，今天过去主要就是观礼；当然，晌午他还要坐席。所以吃过早饭之后，他只在房里坐了一会，等听见远处钟鼓楼敲过辰正时牌的响钟，就带着两三侍卫出了门。

    现在离成亲的吉时还早，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骑着马朝内城西南边的毅国公府走。

    才几天没有出门，这片市坊就陡然间换了个模样。还有三天就是新年正旦，各条街衢都扎起了高高低低的牌楼，牌楼的飞檐挑着一串串的灯笼。由于大赵立国以火为德，尚赤紫，民间又多以白色为丧色，所以灯笼蒙的大都是绯色枣色的绸缎；也有暗黄或者浅绿。也有些人家的牌楼立得格外高大，十几数十根漆的原木撑起二三重的甍脊，几长溜红灯笼接崖连根地铺展下来，仿佛用赤绸给牌楼掐了红边，一望即知这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之家。牌楼还有字，“管国公府”、“武国侯府”、“许国子府”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字也有区别，有的气势轩昂，有的神态洒脱，还有的就有点惧手缩足地不够气派。

    走出两个市坊，商成就咂了好几回嘴。他不能不钦佩常秀。他一路过来，已经瞧见好几家的牌坊都是常文实的胖字……

    他皱着眉头，望着路边一块结了冰的水塘问李奉：“咱们家今年没扎牌楼？”真是奇怪，最近几天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的，怎么总是李奉？

    “扎了！”李奉说，“就在崇一坊正街的北头，第一座牌楼就是咱们的。”

    商成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又问：“字号是请谁写的？”

    李奉有点诧异，顺口说道：“当然也是请工部侍郎常大人写的。”停了停，他又说，“字号原本是杜管家在肆里请人写的，段头看过说不够豪气，就让老杜去找人重新写。再写的拿回来段头还是看不。后来老杜说，常大人在京城里是最善法的，要是能央求他写字号准不错。可就是每年央求常大人写字的人太多，常大人公务又忙，所以难得有人能求到他的墨宝……”

    商成还在琢磨道边的池塘是怎么回事。他记得几天前与王义去吃饭时，这水塘边还有人在砌墙，似乎是想把塘子围起来，怎么一转眼连砌成的那半截墙都不见影子了？他在马背回头望了望。回头几步就是大理寺少卿彭渠的宅子，肯定是这里没错。他咧了咧嘴。这彭渠倒真是个有趣的人，三天砌墙两天拆墙的，倒是不用担心家里的人闲出毛病来了。就顺着李奉的话随口问道：“那段四咋办的？”

    “段头说他认识常大人，叫人拉了两车东西过去，回来时就带了常大人的字。”

    “两车东西就换回一个字号？一一常文实替咱们写了几个字？”

    “‘商应伯府’一一四个字！”

    商成沉默了一刻，才酸溜溜地说：“常文实有本事，两个字就能换一车的东西……”

    当他赶到毅国公府时，整条街早都被前来贺喜的客人乘坐的马车挤满了。王家在京城里不算大族，但历代的毅国公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几乎参加了大赵的每一场大规模战争，因此在军旅中影响很深，受过王家恩惠的人也多。听说王义要结亲续弦，不管有没有接到请柬，能赶来的是都赶来了，赶不来的也通知了家人或者亲戚子弟跑一趟代为贺喜。

    离着毅国公府所在的大街还有两箭地，马匹就迈不开腿了。能容两辆大马车并行的街面，赶礼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街两边全是人，贺喜的贵客送礼的仆从还有瞧热闹的人，拥挤得水泄不通，简直比才商成走过的内城东市还要喧嚣热闹。呜呜嗡嗡的议论赞叹声早就压过了筚篥吹出的欢快乐曲，只有人声稍有回落时，才能教人略略地听得分明。偶然也有一阵急一阵缓的蛮鼓声，空空长响嗵嗵碎击，似是提醒新人不可耽误吉时，又似催促客人赶紧为新人送祝福。叮叮咚咚的箜篌流音在人声器乐里忽隐忽现，便如高山长涧中潺潺淌过的溪水一般教人琢磨不定又心向往之……

    商成跳下马，把缰绳鞭子都交给李奉，说：“这路骑着马是走不成了。你和他们先回去。晌午等我喝完喜酒就自己回去。”

    侍卫们很为难。李奉说：“您……我们要是不跟着，回头段头又得罚我们。”

    “段四自己就成天不见个人影，他凭什么罚你们？”商成不理苦着脸的李奉，说，“要是他敢和你们找岔，你就来和我说，我去收拾他。”他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倒转回来。“差点又忘了！你们谁带着钱了？”

    李奉现在差不多就是他的贴身侍卫，身随时都揣着金银稞子，哭丧着脸递了个鼓鼓囊囊的玄色小布袋给他。商成把布袋朝怀里一揣，拨拉开人群就去了……

    他原本盘算得挺好。他是王义的好朋，肯定能正堂观礼，坐席时不在主桌也能坐次席，然后找机会揪着王义一顿胡灌，让这家伙洞房花烛夜里躺在被卧里把鼻鼾扯到天亮。可人算不如天算，人家京城高门大户里结亲自有别一套的风俗。他的身份太高，现在的王家就没一个能出面接待他，只好由王义的那位长辈叔父代为出面。这位叔父本身也是客人，又只是个封着开国侯的柱国，虽然是代主家出面，毕竟不是真正的主人，所以把商成迎进内堂时，两个人为谁坐首就来回谦让了半天。结果商成坚持坐在宾客的位置，王义的叔父又不敢托大坐他的首主座，也坐了客座。两个人坐下来就发觉不对，偌大一间堂房只有两个客人，主家一个也看不见，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王家在怠慢客人。可坐也坐了，再想换座位只能更教人尴尬，所以商成三言两语说完客套话，马就说在兵部还有件重要事情没办完，要赶紧过去。

    王义的叔父当然知道他是在瞎编理由，也不拦，马就站起来代主家答谢，拱手说：“公务要紧，不敢耽搁应伯。我这里先代显德谢过应伯；改天显德定然亲自登门再谢。”说完把胳膊一伸，摆出个送客的姿势。

    出门的时候，商成有点好奇地问道：“要是别家来的客人，我是说比如象鄱阳侯或者老烈火，他们也来贺喜的话，你们怎么办？”总不成他们来了也是这样？他可是送了两三车的礼物，结果连茶汤都没喝几口。

    王义的叔父笑着说：“他们都知道王家眼下的情形，只派了亲近的子侄来贺喜。鄱阳侯的长子和杨国公的长子，眼下都在前厅里。”除了你，别人谁不知道知道王家眼下有点落魄？整个毅国公府，除了王义之外，连个得了场面的人都没有，所以大家都只派子侄过来，既不张扬也不疏远；哪象你商燕山这般没眼色。

    商成咕哝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他就打发段四过来了。王义这家伙也不地道。他肯定早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却偏偏不提醒自己一句，害自己白白高兴一场……

    他挤出大街，站在街角望着乌压压一片凑热闹的人群有点发呆。瞧瞧天色，也就是午时前后，早不早晚不晚的……干脆，先去东市找家饭馆解决晌午，罢了再寻间车马店赁匹马，慢慢地逛回去也不迟。记得来的时候就在东市的街口看见一间大饭馆，就是那里了！

    他略略辨人了一下方向，便甩开长腿直朝东市而去……

第十一章（31）闾右田岫

    商成走到东市的大饭馆时，午时的响钟才刚刚敲过。

    饭馆说是在东市，其实离东市还有半街地。因为离吃晌午还有些早，所以饭馆显得很冷清；门口的青阶也没有站着热情招呼客人的伙计。但几间门面都敞着，东西两边的门里棉帘子也是半卷起，显然已是在开门做生意了。

    商成才踏饭馆的石阶，饭馆的伙计就满脸堆着笑迎出来，一手轻轻一抖，手里的长条抹布啪一声响挂前臂，一手挑起另外半边的门帘，微微躬身吆喝说道：“老客来啦一一只是您一位？”拖着长音的京官话字正腔圆，仿佛吟诗唱令一般清晰干脆。

    “就我一个。”商成边拾阶而边说道，“楼有雅阁没有？”

    伙计“呃”了一声便怔住了，脸挂着笑容偷眼打量了商成一眼。商成的相貌不必说了，说句“其貌不扬”都是颂扬话，装束也看不出个高低下，但从容神态轩昂气宇，显然不是贩夫走卒之类的寻常人，略略迟疑就陪笑说道：“老客原宥。楼倒是有几间雅阁，只是您今日来得不巧，一一工部外衙门前几天就来订了四间座席，说是要酬谢京畿州县；还有四间，两间被户部外衙门的司曹昨天订去，一间是李暂李先生要走，剩下一间我们东家要宴请燕山来的贵客……”说着就拿眼睛望商成。

    商成原本就是想找个地方填饱肚皮，有雅阁清清净净地吃饭当然好，没雅阁也不是什么大事，听伙计叽里呱啦一大篇解释，便笑道：“没有就算了。我就在楼下大堂好了。”说着话，就在大堂里找了个靠窗的敞亮地方坐下。“挑你们拿手的热菜送来，三菜一汤，不拘是什么样菜色，但都要少放姜蒜。哦，我不喝酒，米饭面饼什么的，就和菜一起。”又问，“你说你们东家要宴请燕山来的客人一一我就是燕山来的，能打听一下是哪位客人么？”

    伙计大声吆喝着“热菜三样汤一个少姜少蒜”，后面自然有人跑去给灶房里打招呼，自己拿抹布把铮亮得能照出人影的乌漆条案再仔细擦拭一遍，就笑道：“老客玩笑了，这有什么不能打听的？来的是燕山卫屹县霍家的外总管，还有就是燕州刘记货栈的总帐房姚先生。”

    商成听得抿嘴一笑。他还以为这饭馆的东家请的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结果是刘记的老姚。他与老姚很熟，那个霍家的外总管却只见过一面，只记得是霍氏宗族里的人，霍六的叔伯兄弟，见面要尊一声“十一叔”。他见伙计把一张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条案抹了再抹，就从怀里拿出小布袋掏了个一两的银稞子放在桌，说：“这是饭钱。多出来的就与你了。”

    伙计望见银稞子，登时便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商成点的饭菜撑破天也就是千百十文，而官银时价却是一兑二千七，一句奉承话没说就白得这么许多制钱，哪里能不欢喜到骨头缝里都发酥？

    “你们东家是谁啊？”商成问。

    伙计有点惊讶。门外匾额那么大的字号，难道商成没瞧见？便笑道：“不敢当老客的问。我们东家姓袁……”

    他话才说到一半商成就明白了，半天这家饭馆是永盛昌袁家的产业。就是不知道今天在这里请客的人是袁澜还是袁池；或许是两兄弟都出面。毕竟今天的刘记，早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货栈，霍六也不是当初那个衙门里的老办。他能想象如今的霍六有多么风光。遍天下除了工部的一两个官中作坊，就只有他霍六手里能拿出白酒；乾女婿孙仲山，更是凭借黑水城大捷跻身当世名将……

    饭馆里客人少，灶房里厨子的手脚又快，转眼间商成要的饭菜就送来，干炒牛肉爆羊腰炸肉丸还有个鸡子蛋花汤，几样菜都很平常，难得的是盘里盆里都有几片腊月里难得的绿菜叶子作点缀，看着就教人食欲大进。商成忍不住就夸赞了一声。伙计殷勤地给他选了双筷子，又帮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看他没什么要吩咐地急忙赶去招呼刚刚进门的几个客人。

    “哟哈！是荀头啊，您和几位弟兄今天怎么想起来照顾店里的生意？一一唔，汪头没与你们一道？”

    那个姓荀的似乎很不耐烦，鼻子里嗤笑一声说道：“我敢来你们这太白楼里吃喝？那我全家老小不都得去喝风！少罗嗦，叫你们东家出来，今天不把明年的驻税说个清楚明白，我就歇你们店里了！”说着就听到拖座椅搬鼓凳以及重物砸在条案的声响。

    商成扫了那几个进来的人一眼。都是衙门里差役的打扮，腰里别着木牌脚下踩着官靴，领头的人恍惚间还有点面熟……

    “荀头说的是哪里话，来了都是客。”伙计陪着笑脸说，又吆喝道，“后面的，给荀头还有这几位兄弟几样小菜，再温一壶酒！一一荀头，您来得不巧。您看这时辰早晚的，我们东家怎会在店里？要不，我把我们掌柜请出来？”

    姓荀的黑着脸不吭声，跟来的差役中有人说：“才去你们家的大铺里问过，都说袁二先生来太白楼了。怎么，想不朝面不成？他躲得过去么？”也有人冒酸话：“黄四，你抖擞了啊，居然有钱请我们吃喝。一一怎，你眼下不是大伙计，又高升了？”

    “五哥您玩笑了。”那伙计拿过跑堂的小伙计送来的碗盏茶壶，给几个差役都斟黄澄澄的等好茶汤。“这不，才得了那位老客的赏，不然我哪里有钱请您几位？”说着话就一指埋头夹菜刨米饭的商成。

    几个乱嘈嘈的差役顿时不言声了。这太白楼靠近户部和工部的外衙门，平时多有六部官员在这里吃晌歇午，撞个把郎官曹官很平常；也有不少外地进京办事的官吏在这里请客应酬，有几个知州知府的五六品官员来去也不稀罕，他们也不敢太过喧哗，免得搅扰到大人们的清净。再加商成的模样凶煞，一看就不是善与之辈，他们就更不敢放肆。反倒是荀头盯着商成狠看了两眼……他猛地跳起来，顾不得撞翻的鼓凳，几步就绕过两个条案，离着商成还有四五步禀手就是个长揖：

    “大将军，原来是您呀！”

    这又尖又厉的一嗓子把满堂的客人伙计都吓了一大跳，就是两个正拾梯迈步二楼的客人，也被他这声称谓给惊得停下脚步。

    商成一脸的苦笑。算这顿，他进京以后在外面统共就吃过两顿饭，结果两回都教人认出来，看来京城里的饭碗真是不好端啊！看荀头一个长揖打下去就再不直起身，他只好放下筷子，隔着条案虚扶了一下，说：“起来起来。”又说，“你也是来吃饭么？俗话说‘食不能独’，来，你也坐。见面也是个缘分，就和我一块……”

    他这纯粹是一番客套，哪知道荀捕头嘴里笑呵呵地谦逊什么“我这样的小人哪里敢与大将军同席”，手脚却丝毫都不慢，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张鼓凳随即就坐了一一却是只敢坐了小半边屁股。

    商成压根就没想到荀捕头真就敢坐下。可他已经把话都说出去了，现在也没办法撵人，只好干笑着说：“有什么敢不敢的？说起来，我还要谢你，七月里在杨柳堤不是你帮着解围，我怕也要被抓进平原府衙门去蹲两天……”荀捕头赶紧地欠起身说：“孙大将军说笑了。你是何等样的人物，我们哪里敢朝您动手？您只消动动手指头，我还不得化成灰？”

    商成对他称呼自己是“孙大将军”有点莫名其妙，直当是他口误，也不理他，招手叫过大伙计：“拼两张案子，再些好酒好菜，我请几位平原府的差役大哥吃顿好酒饭。”又招呼那边差役也过来坐。看大伙计还有点醒不过神，就笑道，“刚才的赏钱依旧与你。这样，你先把这些菜肴都撤了，再重新整治一桌好的席面来……”回头问荀捕头一句，“你们晌后还要做事，这顿饭能喝酒不？”也不等他回答，就继续吩咐说，“酒少要些。不要燕山的白酒，就来点果酒酿酒。”再转过头，荀捕头兀自在翻来覆去地说：“不敢不敢……哪里敢当大将军的请呢？应当是我们请您才对……”

    商成笑了笑，对他说：“还不把你的那几位兄弟叫过来？”

    那几个差役就等着这句话，不用荀捕头发话自己就忽啦啦地过来，有的学着荀捕头长揖作礼，有的行的是见官礼，乱纷纷地围着伙计才绰掇过来的条案坐下一一他们都听见荀捕头喊的那声“大将军”，所以谁都没胆量与商成并座。好在这条案原本就能配四座，六个人挤一挤也勉强都能坐下。也有人瞧着商成年青，看着不大象是位柱国，就小声地问荀捕头，这位大将军到底是谁？

    荀捕头本来是不想说出商成的身份。可满堂的伙计食客都在看他，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实在是痒得难受，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大声说：“你们可知道这位大将军是谁？他就是大破黑水城的郑国公孙复孙大将军！”

    孙仲山的名头当真是响亮，荀捕头的话一出口，楼楼下大堂雅阁，顿时就是一片的吸气声，连食客带伙计，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商成自己也是张大了嘴合不拢。他原本还以为是夏天里陶启对这个荀捕头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谁知道这全是荀捕头自己的猜测。他是孙仲山？他能是孙仲山？他哪一点象那个做事瞻前顾后畏手缩脚的家伙了？孙仲山他除了长相比自己强似那么一点，还有哪一样能和自己比……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这个，那什么……我不姓孙。”

    大堂里立时又是一片吐气声。

    荀捕头有点发懵。七月女儿节那天有人报称恶人作案追索民女，他和汪头又在杨柳长堤撞见了商成，当时回去和平原府尹陶启一说就销了案，再提起商成的长相模样，没几天两个人就从捕快调换来东市作了税目。这差使轻松，不用昼夜轮班地巡街值岗，薪俸也高出一大截，时不时地嘴皮还能沾点油花腰里还能揣几枚铜钱，比捕快强了不知道有多少倍。他们心里清楚，这桩好事肯定与商成脱不开干系，只是想不明白陶启一个文官，为什么会卖一员武将的情面？直到孙仲山大破黑水城京连放烟花十日，他们才算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两回遇见的那个将军不是郑国公孙仲山的话，还能是谁？不是孙大将军的话，陶府尹能把他们俩调来东市？不是郑国公的话，还有谁能有云纹麒麟的勋田玉佩？可，可是……可是眼前的孙复孙大将军竟然就说他不是姓孙……不是姓孙，您还能姓啥？

    “不姓孙？不姓孙您……”他差点就把心头想的话吐出来，好在有点急智，话涌到舌头尖又改了。“……不姓孙，您，您……你肯定是西门大将军！”不是孙国公，那就肯定是西门国侯了！“您也是天的武曲星降世，是天的神仙派下来佑护我们大赵的！”

    商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神情古怪地说：“我也不是西门胜。”西门克之能有我这般的身量？看荀捕头摇唇鼓舌还要继续乱猜测，赶紧开口先一步掐断他的话，说，“我也不是邵川，不是钱老三。我也不姓张！”你猜来猜去的，直接问我姓啥不就完事了？

    换别人在这里听了商成的这些话，就算想不出商成的真正身份，至少也能明白他的身份要比孙仲山西门胜等人高出许多一一没见他对西门胜都是直呼其名么？荀捕头到底只是个捕头而不是个官员，所以楞怔半天，他才担着小心嗫嚅着问道：“这个，小的鲁莽，一直都没请教大人的贵……一直都没请教大人的名讳。”他难得地从嘴里蹦出一句雅辞。

    “我姓商。”商成说。他盯着荀捕头和几个差役，就想看看他们听说自己的姓氏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他觉得，自己好歹要比孙仲山和西门胜的名气大一些？就算再不济，总能比过霍六伯？

    可他很失望。他非常地失望。除了荀捕头，别人眼里本来还有的那么一丝火烫热情，都随着他道出自己姓商而消失了。几个差役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大堂里又生起了食客们言语叙话的短碎音响，跑堂伙计也继续忙碌起来，端酒送菜递热巾，招呼新客吆喝酒菜，嗓门似乎比方才还要高出半筹……只有荀捕头还惦记得那块云纹麒麟的勋田玉佩，端着盏也不喝，紧锁着眉头使劲地想眼前的人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遭娘瘟的，竟然被孙仲山和霍六伯比下去！

    商成咂了咂嘴，虚比了一下也不再劝几个差役，提了筷子就预备吃喝，一夹羊肉才搁在饭粒，正想端起大碗三刨两不刨地吃完抹嘴算帐走人，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请教这位大人……”

    商成扭头看了一眼，就是刚才要二楼去的两位客人。一位是个面带微笑的四十岁下中年人，长相衣着都不怎么出众。与他说话的虽然全身下都是文士装扮，但一看就知道其实是个女子。这女子长眉毛大眼睛瓜子脸，脸部的轮廓线分明线条清晰，皮肤也比一般的女子粗糙许多，好象是曾经出过远门走过不少的路一般一一就是去年进京时见过两回的那个女公子。她姓什么来着……

    他凝神回忆了一下，随即就想起来一一闾右田岫，便站起来一拱手说道：“原来是田大人……”他记起来，这位女公子身兼的官职不少，什么知礼院右观察西京赤县副簿大成宫教授的八品九品职司，林林总总也是一长溜的头衔。又把目光转到田岫身边的中年人身，再拱手说道，“没有请教这位大人是……”

    那人抱拳还礼，说：“长安李穆。”

    “原来是李大人。”商成再拱了拱手。

    荀捕头有眼色，看三位大人自述家门地叙谈，立刻就搬了两个鼓凳过来摆到商成的条案边。

    李穆摆了下手，摇着头感慨说道：“不敢当‘大人’二字……”

    田岫在旁边帮着解释说：“老师辞官归隐多年，这次朝廷再三征召返京，暂时还没授职司。”她大约看出来，商成对“长安李穆”这个名字很陌生，停了一下再说道，“我老师定一先生，这几年一直在太白山潜心修道。”

    商成知道，在这年头跑去修道是件很风雅的事情，不是名气大到一定程度的高人还没有修道的资格。再看李穆修道的地方太白山，在道途丹道的名气与终南山几乎是齐名；而终南山因为唐玄宗时卢藏用弄出个“终南捷径”的典故，颇为后来的文人骚客所不齿，再有太白山的特殊地貌向来就有“山骨林风”的赞誉，所以李穆在太白山修道，仅仅是名声就比在终南山修道高出不知多少。他笑着说：“原来是定一先生……”他忽然记起来这人是谁了。那天在梁风酒肆吃饭，中途济南王陈璜进来就说过什么定一先生回京了，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中年人一一确实是位高仕……就再拱了拱手，随口说道，“……要不，两位一起坐下来吃顿饭？我也好向定一先生……还有田大人，向二位请教一下学问的事。”

    他一脸的凶相，同座的又都是些衙门的差役捕头，李穆和田岫再怎么看他也不象是有学问要请教。李穆微笑说道：“不敢称指教。一一今天我们是来赴李长观的邀约，不敢教他久侯，大人若是不嫌我等聒噪，不妨同去？”

    李穆的话里带着试探，可商成一点都没有觉察。他哪里知道李穆说的李长观就是中原名士李暂，呵呵干笑着说：“我晌后还有点急事要去六部。要不，咱们改天？”

    李穆微笑点头。看老师不再固执邀约，田岫就有点着急，在旁边说道：“还未请教大人的……”

    李穆要是愿意坐下来，那商成肯定愿意与两个高级知识分子认识交往一番，可李穆不坐，商成也就没有了结交的兴致。他无所谓地摆下手，截口打断田岫的话，说道：“那天的事与田大人无关。那个女贼原本就是我一直想要缉拿的人，可惜她精明得与鬼差不多，几次迎头撞，最后还是教她逃脱。说起来，那一晚还是我连累了田大人。要不是我突然现身，她多半也就如此地洗心革面销声匿迹了……”说完就和二人施个辞礼……

    回家的路，商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一晚陈璜好象不止提到过李穆，还提到过一个叫青山的人，好象是说什么“青山从长安请回了定一先生”。这个青山，是不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写《青山稿》的田青山呢？

    他觉得，这个跟李穆一道回来的青山，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因为李穆的学生就姓田。闾右田岫，她肯定和田青山有着某种比较亲近的关系……

第十一章（32）美姬谣言

    申时不到，商成回到了崇一坊-

    他还没落下马就听到侍卫的禀报，陈柱国过来都快半个时辰了。

    陈璞来了？来了就来了；他不怎么在意。他让侍卫把马夫的脚力钱付了，又回自己的小院洗把脸换身衣服，这才过来见陈璞。

    但他的手刚刚搭外房的门，突然想起来一桩事……

    糟糕！

    他的脑袋里登时就是嗡地一声响。他光看见王义娶公主的事情里有大麻烦，就紧记着让王义趋吉避祸，完全没记起这桩亲事的另一头是陈璞了。他看得出来，王义对陈璞并没有什么感情，之所以愿意娶她，就是因为陈璞的长沙公主身份，所以劝他娶涂家女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怎么就忘记了陈璞呢？陈璞要是看了王义，他这样做算不算是毁别人亲事？

    把他娘的！救朋居然把战搭进去，他这是干的什么狗屁倒灶事！

    他急忙退转身，先找一天到晚都在府里的李奉；段四和高强整天价地不落家，李奉差不多就是县伯府里的大主管，大事小情都是他在揽总处理。巧的是，段四今天居然难得地也在府里，而且还是他接待的陈璞，所以他抓住段四就问：“陈柱国今天过来，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段四正在偏房里和几个不当值的侍卫围着火盆聊闲篇，吹嘘自己在平原将军衙门还有兵部的种种本事能耐，陡然间被他拖到庑廊下，穿堂风一激，冷得连打几个哆嗦，想了想说：“没见有啥不寻常的地方。”

    “真没有？”

    “没有！”段四斩钉截铁地肯定说道。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不过，我瞧着她的心情似乎不错，一路走一路都带着笑。”

    商成点了点头就不言声了。段四的话他当然信得及，但陈璞这般表现有点不好琢磨啊，未必她就没想过再嫁人，或者她还看不王义……他低着头默立了一会，一声不吭便转身朝房走去，把浑然没摸着头脑的段四丢在庑廊下继续吹凉风。

    他进房时，陈璞正抱着本看得入神。手边的条案茶汤果脯，还有一大盘炒得香喷喷的金色南瓜耔；案已经有了一堆的瓜耔皮。听到门枢响动再抬头，人已经进了屋。她连忙站起来。

    “坐，你坐。都是熟人，还见个什么礼。”商成笑着说。他心里有鬼，所以笑容就没那么真诚。他也坐下来，脸挂着笑说道，“你看，都不知道你今天要过来。要是知道你要来，我就不在毅国公府喝什么喜酒了。”他说这话是在试探，就是想看看陈璞到底是不是跑来找他算帐的。他借着斟茶汤的机会在陈璞放下的本瞄了一眼，是本朝人写的传奇小说《坎侯》，讲个地才子与天佳人的故事。他咧了下嘴，若无其事地又把目光转回来。

    听了他的话，陈璞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看了他几眼，满脸都是想笑又不能笑的别扭模样，就问他说：“你真是在毅国公府吃的饭？”

    商成一下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蹩脚谎话被陈璞看穿了。可这不是坏事，至少他能看出来陈璞脸的笑容全是发自内心，这说明自己无意间办下的“错事”其实是桩对王义和陈璞都好的好事。他就笑了起来一一这次是真挚的笑容一一说：“吃啥饭哦。才进毅国公府，茶汤都没喝两口，就被王义的叔父连拉带拽地撵出来了。王义这家伙不地道，事前都不打个招呼，害得我昨天晚就没吃夜饭，就等着今天中午把送他的喜礼都吃回来……”说着就皱眉摇头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是很舍不得那些礼物。“……结果我是饿着肚皮灰溜溜地出了门。唉，这回的买卖算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言语形象表情夸张，活脱脱地扮演出一付吝啬鬼模样，把陈璞逗得掩着嘴咯咯直笑，揶揄他说：“那就没办法了，这亏你是吃定了。”又说：“谁教你事前都不思量一番？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柱国，勋衔高得差不多没法再高，你去了王家贺喜，毅国公府里还能有谁能出面款待？”

    商成很是赞同地点头，说：“吃一堑长一智，我算是吸取教训了。回头再有谁成亲，我先就要盘算清楚能不能坐席。能坐席的话喜礼不妨多送点，不能坐席那就非得少送不可。”

    陈璞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商成问她说：“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

    “昨天晌后就回来了。”

    “咱们回见面时你说有急事要赶回京畿大营的一一那事情处置妥当了？”商成再问她。话都问出口，他猛地恍然大悟：次见到陈璞时，她就是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自己问时她还推说的是京畿大营里有点要事，看来她那时候担忧的多半就是她要被东元帝指给王义的事。哈，半天自己不仅指点王义脱离了迷津，顺便也帮了她一个大忙呀……

    陈璞收敛起笑容没有马答话。她绷着嘴唇，望着脚下的一块块青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幽幽地说道：“子达，谢谢你。”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商成，依旧望着脚下。

    商成没有留意她的神态表情，也没留意到她说话的语气，只是无所谓地摆了下手。他这回做事有点莽撞，根本不值当陈璞的感激。认真说起来，他当时只考虑了王义的将来而没有顾虑到陈璞的感受，他本应当向她道歉才是正理。好在陈璞自己也不向往甚至是拒绝这桩亲事，不然的话，他的所作所为又岂止是一句“对不起”能代替的？

    “真的，我很感激……”陈璞还是低着头。

    商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他又没帮陈璞什么忙，让她脱出指婚的亲事也是阴错阳差，需要她来表示什么感激？

    陈璞似乎看见商成在摆手，又特别加重语气再说了一句，“……谢谢。”

    商成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现在才发现，距离次见面不过十数天，陈璞就差不多瘦了一圈，精心裁减出来的仕子冬服显得很宽大，穿在身空荡荡的一一看来她一直都在焦虑着这桩亲事……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宽慰的话。要是换个别的什么人，他也许会说“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挂念”之类的话来安慰一番。但陈璞是公主，婚姻大事的决定权永远都不在自己手里，这一回能躲过去，下一回未必还能避得开。所以他不想说什么无谓的空话，只能陪她默默地坐着。

    陈璞想的显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深沉长远，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感激，很快就把高兴地说：“当然除了有人感激你之外，也有人讨厌你……”

    “谁？”商成作出一副惊讶的神色追问道，“谁讨厌我？”事实他很清楚自己惹了什么人的厌烦。除了成都王之外，当然就是陈璞她老爹东元帝了。对了，他刚才担心陈璞冲自己发火，都忘记了一桩要紧事情一一她是打什么地方听说王义娶涂家女儿，是自己在背后弄鬼的？

    “我姨姨。”陈璞说出一个让他非常意外的人。“就是毅国公老夫人，她就很讨厌你。昨天我一回来就听说显德要成亲，急忙收拾礼物去毅国公赶礼，结果我姨姨说了，他们老王家以后再不会教姓商的人登门。”

    商成一下就放心了。从毅国公老夫人嘴里说出来，那很平常。她老人家当然是一心想着要攀高枝，自己坏了她的如意盘算，她还能不记恨自己？他也没打算教王义瞒过娘亲，所以还和王义商量出一个遮掩的法子：管他是谁打问，都说是王义一边与涂家女儿情意深重，一边又感念天恩，两边都割舍不下，干脆就把最后的决定交给老天爷来选择；他连丢十回制钱，结果次次都是字朝，既然天意不可违背，所以他就与涂家女儿结了亲……他苦着脸叹气说道：“是我不对，不该出这么个馊臭主意。可我哪里想到王义的手气那么霉，居然能一连丢出十把字样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与他赌钱来着，说不定他家那一片大宅子也都姓商了。”

    陈璞才端着盏喝水，一口茶汤笑得全喷出来，还把自己呛得咳了好一阵。

    商成没办法过来帮忙，只好在旁边说道：“你着什么急呀，慢点喝。一一放心，我不和你抢。”

    这话本来不算多么可乐，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陈璞就是觉得好笑。她越笑越收不住，最后蹲在地下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嗔唤。好不容易等笑劲过去，她重新坐好收敛起笑容说：“不说这些了。我有点正事要和你说。”

    商成也让自己的神色变得庄肃起来，点头说：“那就说正事。”他马又说，“先打断一下一一刚才我们不是在说正事？”

    陈璞“噗嗤”一声再笑起来。她瞪起眼睛，恨恨地盯着商成。看商成在座椅里正襟危坐，双手扶膝挺直腰板目不邪视，一付恭听大将军教诲训斥的下属模样，登时就有点恼了，手把茶盏一攥就准备砸，商成先说话了：

    “禀大将军：外面没埋伏人，不用摔杯为号！”

    随着这句戏本唱里常见的戏辞，陈璞好不容易才酝酿起来的一股气登时就泄了，任凭她再是咬牙愤恨，却再也凝聚不起刚才的那番气势，偏偏还越想越觉得商成的话实在是教人好笑，几次绷紧了脸却总是关不住笑容，又气又急手就摸向腰间一一她非得拔将军仪剑砍死面前这个混帐不可！

    商成知道，要是再把玩笑开下去可就不好玩了，便收起笑容问她：“你说的正事，是怎么一回事？”他还真有点好奇。家事他插不嘴，国事她没资格参与，天下事他们俩谁说了都不算，那陈璞能有什么正事可以与他说道？

    陈璞问道：“你和杨老将军是不是结过什么怨仇？”

    “辅国公杨度？”

    “嗯。”

    商成摇了摇头，奇怪地说：“我和他能有什么怨仇？他在军中时，我还是个芝麻大的七品校尉，与他结怨那与把脑袋塞老虎嘴里有什么区别？再说我一直在燕山，他基本就在京师，我想和他结怨也没有机会啊。”

    陈璞说：“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在无意间得罪了他？”

    “不用想！”商成很干脆地说，“我和他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第一次见面是今年七月初，我找宰相公廨批准秋季方略的时候，在宰相公廨里他问我答，就是两句话。第二次是这次刚刚进京时我去找张朴的晦气，刚好他也在宰相公廨参加南征的军事会议，我进公廨时他们正巧散会；这次我们两话都说一句，就是互相行了个军礼。”他把两手一摊望着陈璞。“你说，就这么两次见面，我怎么和他结怨？”

    “我是说，你是不是在无意间得罪过他？”

    商成明白了，陈璞是肯定有所指，肯定是她听说了杨度放出来的什么话。但他吃粮当兵以来都在燕山，过去两三年不是忙碌政务就是操心军事，除了因为打突竭茨的事可能与人有点分歧争议之外，向来不大理会别的人和事，与杨度更是河水不犯井水。这次到京，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是回京“养病”，所以根本就没出过门，天天闷在家里数耗子捉虱子，闲得都有冬眠的打算了，杨度吃撑了没事做跑来招惹他，想搞什么风雨？

    他沉下脸色问说：“你就直说，到底是什么事？”杨烈火真想搅事，那他也不含糊；别人怕辅国公，他应县伯也不是吓唬大的！

    陈璞咬着嘴唇想了一下，就说道：“杨老将军说，他刚刚瞧一个歌姬，还没等去找教坊商量赎身的事，你就捷足先登把那女子抢走了。”

    “他在扯淡！”商成眉毛登时就竖起来。“你出去在这应伯府里看看，看看哪里藏着什么歌姬舞伎。娘的，我连她们唱的是什么都听不懂，抢回来干什么？做摆设么！”

    陈璞相信商成说的话。她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商燕山浑身下没有半根雅骨，连个酒席的小令都不会做。每回聚宴时别人击鼓传花当席作令，他除了自罚三盏就只有自罚三盏，偶尔急了也能憋出一支半支的小令，可不是字格不对就是韵脚不对，依旧是罚酒三盏。她还亲眼见过，别人为唱鼓技醺然陶醉大声喝彩时，他却旁边昏然欲睡一一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想着当时他被人揭穿的尴尬情形，她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丝笑容。但杨度的话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一回她是在澧源大营里亲耳听杨度说的，商燕山好色无度，把自己看的胡姬先一步抢回了家。

    她提醒商成说：“杨老将军说，你抢的是个胡姬。”

    “胡姬？”商成愕然张大了嘴，问道，“是不是叫桑秀？”

    “好象就是这个名字。据说是才在京城里说唱出名的……”陈璞说。她停下话，低垂下睫毛，看着盏里已经没有热汽的茶汤沉默了一会，说，“这话本不该我来说的。不过，子达，你没必要为个胡姬与人起争执，与杨老将军结怨就更是不值当。你要是……那什么……是这，我府里现在也有几个歌姬和舞伎，姿容相貌都是之选，我把她们都送与你。”说完，就拿眼睛看着商成。

    商成却皱起眉头不理会她的一番好心，直截问道：“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没必要为个胡女与杨老将军结怨仇。”陈璞简直无法理解商成。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追问杨烈火是几时说的这些话？她有点恼怒，口气也严厉起来，说：“这不值当，更没意思！”

    “到底是什么时候？”商成没她声音大，但语气却比她更坚决。

    “就这个月。”柱国将军拗不过柱国，陈璞只好先回答商成的话。“其实月就有人在传，但那时知道的人不多……”

    商成点了下头。他摇着头笑起来，先把桑秀的事情对陈璞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这事也与桑秀无干。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杨烈火在搞什么花样。回头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他鼻子里冷哼一声，笑道，“既然杨烈火先惹我，我当然也要教他知道，我商瞎子又岂是那么好欺负的！”

    “你可别犯傻！”陈璞着急地说。

    商成笑了笑。犯傻？他才不会哩。杨度好算计，眼看着萧坚要倒下，军旅中微妙的平衡局势要被打破，便拼命地想办法要自救，可惜老一辈人除了萧坚没人能与他抗衡，只好把念头打到自己头。唉，没办法，他也和杨烈火是一样的尴尬地步，正愁想睡觉找不着枕头，恰好杨烈火写下剧本开头，只好勉为其难地配合杨度来演场军中山头势不两立的大戏了……

第十一章（33）闾右田岫（一）

    看商成神色镇定似是胸有成竹，陈璞也就不再劝了。但她还是忧心忡忡地叮嘱说：“你总是要当心一些才好。毕竟杨烈火在军中威崇望高，澧源大营里小一半的将校都是他的故旧部，要是你与他起了争执冲突，他们人多势重的，就怕你要吃亏……”

    商成一听便知道她根本没瞧出其中的端倪，忍不住哈哈一笑。杨度敢找帮手，就不怕他突然撒手不玩了？他要是不玩了，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损失，左右还是养病而已，只不过要多花点心思看看怎么才能避开京城里乱七八糟的局面。可他一旦不玩了，杨度退出军旅的事情差不多就要进入倒计时，再不然就得抛开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去帮着萧坚打赢南征这一仗。杨度肯这样做么？显然不可能。拿自己的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杨度能豁出自己的脸面？耗神费力帮别人挣功业，跟随他的那些将领们又能答应？再说，这事本来就是两个人配合着做戏，各取所需罢了，也不用分出什么胜负高低；顶多就是比较一下谁吃的苍蝇更少……但陈璞把话说得透彻，虽然见地浅薄，但言辞话语全是出于一片至诚，处处都是在为他思虑盘算，不由得觉得心中滚烫火热。他收起笑容，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什么话都无从说起，最后一脸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璞看他接受了自己的劝告，也觉得很欣慰。她高兴地说：“其实我也知道，你和杨老将军都是我朝名将，军中柱石般人物，不仅智谋手段为常人所难以企及，胸中坎壑与容人气量更是非同寻常，哪里还需要旁人来调拨提醒？所以我这番话也是白说的。”

    与萧杨比肩，成为军中柱石，都是商成的理想。但他扪心自问，十数年之内绝无这种可能，所以他把陈璞的话看成是对他的肯定与激励。不过，面对这番激励的成分远远超过肯定的话语，他依然很激动。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对他的种种努力作出如此高的评价！哪怕它的本质可能只是几句恭维话，也依旧使他感到自豪与骄傲！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胸膛里翻滚的浪潮，严肃而平静地看着她，说：“我记下了。”

    陈璞笑着拍拍手，道：“哎，光顾着说话，都忘记一件真正的大事。我今天来，除了致谢，还想邀你到我府里作客。”停了一停，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晚我在府里宴请我的老师定一先生，想邀你作陪。”

    “定一先生？就是长安李穆？”商成惊讶地问。

    陈璞点点头。定一先生名满天下，商成肯定也有所耳闻，所以她并不觉得惊奇。

    商成笑起来，说：“我刚才还见过他。”他就把在太白楼的事情讲了一遍，又说，“就是你今天不来邀约我，说不定我改天也要去找他。”

    “你找定一先生有什么事？”陈璞好奇地问。难不成商成还有算术或者天文的学问要向定一先生请教？她可不相信。

    “找他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田青山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商成问道。他那年在燕州的一家肆里买过一本《青山稿》，虽然不久就把给弄丢了，但里面的很多文章段落都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教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在他看来，尽管《青山稿》里的许多观点与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相左右，也没有彻底地脱出时代的局限，可毫无疑问，它们都透露出很强的前瞻性，也具备一定的指导性，某些想法甚至具有现实的执行性。他当时很想结识这本的作者田青山，可惜一直没能如愿以偿。后来他的事情渐渐繁多起来，每天忙忙碌碌的，就很难再记起这桩事；久而久之，他都快把田青山与《青山稿》忘到脑后了。要不是今天偶然在太白楼里遇见李穆，又从李穆联想到那一晚济南王曾经提起过田青山，说不定就真的忘了……

    陈璞听商成说完《青山稿》这一段不算陈年的旧事，就说：“青山今天晚也在的。你可以随便请教本的问题。”又笑吟吟地说道，“我那里就有《青山稿》，回头送你一本，还可以教青山帮你在题个名。”

    题名不题名的，商成不大在乎；请教什么的更是说不。他只是单纯地想结识一下这个人。他想，一个能跳出时代的局限把眼光放到那么广阔的天地的人，必然有其独特之处。能与这样的人结识，至少也能开阔自己的眼界与思想。

    现在已经快到申正时牌，说不定客人都已经到了她府。好在她姐南阳也在她的府里，倒是不用担心客人门主人却偏偏不在家的尴尬事。既然商成答应出席作陪，陈璞和他就不再耽搁了，便带着两三个侍卫一道去陈璞的长沙公主府。

    应伯府在内城的西北，陈璞的公主府邸却在内城的东北角，走城外要绕过内外苑和大庆宫，不仅路途比向南绕过皇城再转向东北多出两三倍，道路还不好，所以两个人就走的内城。

    路过大理寺少卿彭渠的府邸时，陈璞突然说起一件事。她问商成：“今天是户诵，早崇政殿大朝时发生的事，你听说没有？”

    商成摇了摇头。他有点莫名其妙。他的熟人里就只有真芗和薛寻能参加户诵大朝，却各自有事难得碰面一回；自己又在“养病”，能去哪里打听朝堂的事？何况他还是军中将领，跑去文官的事情里乱掺合，不是自己找没趣么？但他也留意到彭府已经摘了匾额，门外的牌楼也被撕了字号，显然是彭渠出了什么事受到朝廷的惩罚。

    陈璞偏过头望了彭府一眼，说：“今天的大朝议，户部还没公布今年的国库收支细帐，御史台就先朝这个彭渠发了难……”

    “因为什么事？”商成好奇地问。

    “说是彭渠私自把一块十亩方圆的水塘圈进自家的府邸。一一他僭越逾制！”

    商成咧了下嘴。僭越逾制，这可是不得了的大罪，彭渠这个大理寺少卿算是做到头了，现在就看朝廷是想轻罚还是重判；轻罚就是去戍边或者到琼州岛钓鱼，重判的话少说也得剥职为民永不叙用。可这怪谁。谁叫他没事干跑来砌墙呢？

    他正在暗暗好笑彭渠贪心惹来大灾祸，陈璞又说：

    “御史台还提出衙门封备卷宗和公文交接底抄，申明三日前就已经把彭渠僭越逾制的事移文到门下，被副相董铨暗中指使门下给事中丁觉扣下公文不发，并将此事秘密地知会了彭渠，教彭渠连夜拆墙毁灭证据……”

    商成被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太过吃惊，他甚至都没听清楚陈璞接下来说的话。

    董铨完了！北进派大势已去，剩下的事情就只有如何苟延残喘以待他日。

    不过，他只是吃惊董铨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这种小事情栽了个大跟头。至于北进派轰然倒台与南进派把持朝堂，这件事与他关系不大。就是他早前对王义说过的那句话，哪个文官敢朝军旅里乱伸手，眼前彭渠的下场就是差不多的榜样，到时候流徙三千里都是轻的。

    他同时也很佩服陈璞。萧坚，杨度，还有他自己，他们这些柱国，一个个都在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想从京城这个大泥潭里朝岸爬，她却能把董铨即将倒台的大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浑然没有察觉这事会产生怎么样的震荡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只凭这份天生的镇定沉着，朝廷也该给她柱国。唉，所以说有一得则必有一失，长沙公主虽然反应慢点，但却比别人少操不知道多少的心……

    他们赶到长沙公主府时，今晚宴会的正宾李穆早就到了。不出商成的料想，李穆的那个学生，闾右田岫，果然也是随着他一道过来作客。

    在路时商成已经听陈璞说过，她和她姐南阳以及田岫，其实并不能真正算是李穆的弟子。她和南阳在七八岁时曾经跟随李穆学过两年的算术，喊一声老师还有点道理，田岫则全是因为李穆年长一辈才自谦为弟子。陈璞还说，她们姐妹与田岫才是真正的同门，三个人都是拜在大儒田望的门下读。

    商成还向她打听田青山的事。但陈璞言辞闪烁不愿多谈，只说等见了面自然就给他们绍介。

    因为今天邀约的客人都不是外人，所以陈璞就把宴席安排在了中庭的暖厅。他们走到中庭时，南阳和李穆以及田岫都走出偏室来迎接。

    南阳知道陈璞是去向商成致谢并顺道邀约他来作陪，所以心里早就预作了准备，再三叮嘱警告自己，见了先生的面千万千万不能失礼。因此看见妹妹和商成一前一后地转过月洞门走进庭院，她还勉强把握得住，朝商成拱手一礼，张开嘴想尊商成的封爵，嗓子却蓦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丝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商成略略躬身还她一礼，笑着说：“公主，晚好。”又朝李穆一礼。“李先生，咱们又见面了。”再向田岫一礼。“田大人。”

    借着暖厅飞檐下悬挂的数盏大灯笼，李穆和田岫把商成的相貌看得一清二楚。竟然是他！他们俩惊诧得差点都就忘记作礼。他们俩晌午时在朋的宴席还谈论过商成，因为商成说过，他多年来到处巡查抓捕那个什么女匪，他们就以为他是燕山卫的一个衙门中追凶缉盗的捕快大头目。因此刚才南阳告诉他们说，今晚宴席间还有一位从燕山回京的柱国应县伯，他们根本就想不到客人竟然会是商成……

    与李穆田岫见过礼，商成抬头看了看，后厅里似乎再没什么旁人，就拿眼睛看陈璞：你说要帮我介绍与田青山认识，人在哪里？

    陈璞却恍若没看见他询问的眼神，一头招呼客人都进暖厅，一头叫过管事小声查问宴席置办得如何，听说酒馔都预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开席，就笑吟吟地挽着她姐的胳膊领着大家进暖厅。

    暖厅里已经摆五张条案。李穆曾做过太学教授，也教过南阳和长沙算术，因此谦逊了两句就坐了首座。商成就坐了次案。南阳不吭声就坐在他的下首；陈璞不好当着人纠正她姐的失礼，只好拉着田岫一同在主座相陪。幸好在李穆眼里，她们姐妹俩与田岫一样，都是自己的弟子，所以也不太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至于商成，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就算知道他也没心思理会一一他正转着头到处找田青山。

    可暖厅里除了他们主宾五个和几个丫鬟使女，再没一个旁人；条案也只有五张。他有点纳闷，不知道陈璞到底是不是拿着田青山作诱饵，哄骗着自己来当个陪客。看李穆低着头斯条慢理地整理衣襟袖角，就轻声问道：“定一先生，我有个事情想找你打听一下。”

    李穆停下手头用来磨捱时间的碎活，面带笑容说道：“应伯客气了。一一请说。”

    “我听说你这回应朝廷征召回京，并不是单独的路。青山先生是不是与你一同返回京城的？”

    李穆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的光芒，目光先望向了田岫。田岫的神情比他还惊讶，愕然地望着商成。南阳不明白商成突然问起田青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瞪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先瞅瞅商成再瞄瞄田岫然后再看看商成。惟独陈璞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老僧参禅一般宁神正坐，就是两边嘴角不停地弯起再也藏不住笑容。也就是那么一刹那李穆便收回了目光，望着商成缓缓点头，颔首说道：“确乎如此。”

    商成高兴地说：“那我能不能拜托先生一桩事？”

    “应伯但说无妨。”

    他这样说，商成登时大喜过望。陈璞是靠不住的，可李穆不一样。看看别人定一先生的笑容是多么地从容，听听人家定一先生说话是多么地雅致，别的不说，单是这份气度修养，就知道人家是位真正的方直君子。他笑着说：“是这样，昔日在燕山时，我曾有幸拜读过青山先生的几篇文章，教益极深，也很有感触，当时就想与青山先生结交一番。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可惜总是没个准确实信，不禁引以为生平的最大憾事。这回可是遇巧了，定一先生竟与青山先生结伴返回京！是这，不知道先生几时有空，能不能把青山先生与我介绍认识一下？”

    李穆神情古怪地把他下打量了两眼，点头沉吟着说道：“帮你们介绍一番，倒是小事一桩……”

    商成立刻表态说：“先生若有为难之处，直说就是。”他本来想说自己在张朴面前也能说几句话，轻轻松松就能替李穆谋划个好职务，想了想，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过于市侩，就说道，“假如定一先生为难，那就不必引介，只消告诉我青山先生的住所，我自己去找他。”

    李穆的口气一滞，张着眼睛把他看了再看，忍不住苦笑着摇头说：“这个……嗯，应伯果然是性情中人，这做事也，也……做事也是豪迈非常。”少停再点头说道，“由此，也足见应伯的一片赤诚之心。”说着就抬起头说道，“青山先生，这位商公仰慕你已久，你还不现身出来与商公一晤？商公诚心求教，你却藏踪匿迹，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说完就哈哈大笑。

    商成张大着嘴巴，呆着眼睛直望着从座站起来朝自己施礼的田岫。这就是田青山？就是那个写《青山稿》的田青山？这，这怎么可能？！

    陈璞是再也撑不住了，捏着拳头别过头去笑得肩膀乱摇。她从听到商成说起《青山稿》，就一直等着眼前这一幕。好！看着商成目瞪口呆的模样，真真不亏她咬牙苦苦忍着不把实情告诉他！

    自从看见商成，南阳就有点魂不守舍，对商成向李穆打听田青山的事也是不大关心，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们说话。她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关心，更不觉事情有什么好笑一一先生静则如蛟龙深掩荒沼，动则似鲲鹏翱翔九天，不知道田岫就是田青山又有什么不得了？看着妹妹笑得前仰后合都在抹眼泪水了，她真是很不高兴一一她不敢去指责老师。但她不能在暖厅落妹妹的颜面，所以就低下头轻声说道：“先生，一一青山是田平的别号。”

    商成终于是反应过来。闾右田岫，表字平，别号青山……

    看田岫被李穆和陈璞笑得满脸通红，他也很不好意思，连忙站起来还礼，说道：“真是抱歉，抱歉！一直以来我向别人打听青山先生的下落……”他见田岫听到“青山先生”四个字眉头就是一皱，连忙改口说，“我找人打听你的下落……”这下田岫的眉头皱得更紧。她被李穆和陈璞笑得脸都有几分愠色了。商成自己都听着别扭，只好囫囵跳过这一段，说，“……他们都没告诉我，告诉我……”他说不下去了。他估计，要是他敢说出没人告诉他青山先生是个女子这样的话，田岫说不定就要拂袖而去。可这道歉的话该怎么说呢？嗨，要是知道田岫就是田青山，田青山是个女的，哪怕打死他也不会四处去打听！

    好在这时候酒菜送来了。

    商成二话不说，先取了一瓶燕山霍氏的精制白酒，向田岫长揖一礼，真心实意地道歉说：“实在是对不起。”说完就揭了陶瓶泥封，不理陈璞的呵斥阻止就仰了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又向田岫一礼，这才坐下来。

    这种精制白酒一瓶就是一斤，哪怕他的酒量不错，一口气喝个底朝天也是觉得头晕目眩，瞪着眼睛使劲摔了几下头，还是觉得眼前的物事有点模糊晃荡。

    陈璞发急了，抢过来先责备他：“你喝不得酒还喝！”又说她姐，“你怎么不拦住他？”再对田岫说：“你在做什么？大将军为国征战出入沙场，身有多处在战场留下来的痼疾，大夫反复交代不能饮酒！他的眼疾最忌的就是酒！”她和南阳与田岫年岁相当，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之交，所以彼此说话并无忌讳。

    商成的名声不彰，出了燕山知道他认识他的人极少。就是南阳也仅仅是知道他做了两年的燕山假督，至于他在燕山做了些什么事，基本是一无所知。李穆和田岫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还是从南阳听说了商成的一些事。他们还以为商成能进柱国授应县伯，一方面是因为当初搭救过陈璞，另一方面多半是因为这人言辞讨喜一语得识遂为倖臣，而且商成来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口口声声说什么仰慕田青山……这些都难免教他们在心里小看和鄙夷，只是碍于情面，不在脸表露出来而已。现在突然听陈璞说这是位国家柱石，齐齐都吓了一大跳。田岫小声辩解了一句，陈璞的眼睛当时就瞪圆了：

    “孙复？他在商燕山面前算个屁！”

    她的话很粗俗，一点都不合她长沙公主的身份。可就是这粗俗的市井俚语，登时彰显出商成的身份。孙仲山一战闻名天下，在这位柱国居然什么都算不，这商燕山的身份地位如何便可想而知。至于商成声稀名薄，在李穆和田岫眼里并不算什么。他们俩都是饱读诗的人，有经历更有见地，都知晓“因时趁势方能使英雄成名”的道理。李穆先过来仔细地告礼赔罪，田岫更是端了一盏果酿也是一饮而尽一一她可不敢学着商成一喝就是一瓶白酒……

第十一章（34）闾右田岫（二）

    商成的酒意也就是那么一阵，喝了一盏醒酒汤和半盏热茶汤，后劲就去了一小半。泡*(）

    此时使女们早把酒馔摆布上来，鸡鸭牛羊碗盘碟杯，东山鲜梅西坳葱翠，每张条案上都是红绿错落琳琅满目。案后都有侍女捧壶静立，见人盏中稍落就悄然斟齐；厅角有歌姬抚琴弄管，清音柔调仿佛竹间细溪般潺潺流淌；夹壁墙连通着中庭外不起眼角落里的柴禾房，和煦暖风在壁间转圜不断，厅中不寒不热宛若阳春三月，却是半点烟火气息也不闻……

    但是，所有这些都掩盖不住席间各人的尴尬与难堪。主人邀饮，客人举杯，此外就是各自埋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品尝咀嚼菜肴，宴席上很安静。安静得就不象是个烛火交辉友朋聚首的燕饮宴会。

    陈璞知道，自己大约又把事情搞岔了。她不点出田青山就是田岫，本来是想和商成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捉弄他一下，哪想到却在无意间使得李穆和田岫都很难堪。她很想化解当前的冷清，却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只好一遍再一遍地捧起盏，为师尊祝酒、为朋友祝酒、为战友祝酒、为姐姐祝酒……

    这个时候，南阳原本该出来替她妹妹活泛席间的气氛。这本来就是她的擅长。她以书法技艺高绝而闻名，早就是毫无疑问的名仕。她又擅茶艺精舞姿，还出身尊贵，这些都是吸引人的地方。前几年她每季在城外庄子里举办的宴会，不知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趋之若骛，就是赞一句“出入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也不算过分。照道理说，此时她若是出来插言叙谈几句挑起个大家都关心的话题，李穆也好田岫也罢，都不会不给她几分薄面。可也奇怪，今晚的南阳公主却是一反常态，坐在那里不声不言安安静静，规矩得就象是个在老师面前的受教学子。

    首座上的李穆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停地举起盏应和，低头呷酒埋头吃菜，却不怎么说话。

    他是南阳和陈璞的老师，虽然教授她们的时间不长，但三岁看到老，对她们都很了解。南阳公主至情至性，接人待物不是大爱即是大恨，参辰卯酉地常常从一个极端走向截然不同的另一头；长沙公主平时很安静，但在她亲近的人面前，她却总会表现出顽皮的一面，有时候还会捉弄下别人，但因为把握不住深浅分寸，难免教人哭笑不得。所以他很清楚，陈璞今天的所作所为是无心之失。要是没有旁人在厅上，大家哈哈一笑也就把事情揭过去。可今天不同，席间还有个莫名其妙的上柱国应县伯，谁知道这人是个脾气秉性？万一哪句话不合适大将军当场掀翻桌案，那这一晚的宴席如何收场？所以他拿定主意是多吃少说。他一次次地随着陈璞举起盏。他觉得，他现在就象自己亲手制造的定时仪里的那些横矩铜椎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在做着枯燥乏味的相同举动……

    商成是不敢再沾白酒了，就只喝仿制前唐年间的三勒浆。这果酿有一股酸不拉唧的味道，就象加了酒精的醋一样，正好被他拿来解酒。

    现在，他的酒也醒了五六分，看两位客人都是面带礼貌笑容不吭不哈，两个主人不是沉默不语就是说话不得要领，就端起盏对李穆与田岫各一比划，呷了一口放下盏，问李穆说：“前头听人说，定一先生这些年都在太白山下结庐？”

    商成是大将军又封着实爵，他说话李穆不能不应。李穆停下竹箸捧盏还礼，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说：“不敢当应伯如此评价。这些年我确实是一直都在太白山下潜心向道，也稍有收获。”这一回他的笑容很真诚。人家应县伯对他的评价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他都有点不能接受。“结庐”一辞出自晋朝陶渊明的《饮酒》，原句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隐隐然便把李穆的身份拔高到大隐士的地位；也应了李穆这次应朝廷征召一一有“车马喧”一一的事实，说明这不是李穆贪图朝廷给予的荣华富贵而离开太白山的居所，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就愈加映证了李穆的道德修养还有才华都使人难以忘却一一不然他都“结庐”了，怎么还会有“车马喧”呢？

    其实商成嘴里蹦出个“结庐”只是无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李穆的修道之举，恰好记起陶渊明的诗，就随口掐出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对不对，心头惴惴地有点怕贻笑大方。看李穆笑得如此开心，便知道自己的马匹拍正了位置，就再说道：“太白山是个好地方。中原第一高山，主峰都快到四千米了……好象是八仙里张果老的登仙之地吧？”

    李穆有点不知他所云。太白山是中原第一高山，这话是从何说起；“四千米”更是云山雾照唏哩糊涂，勉强能听出“米”大约是与“尺寸仞丈”相似的某种计度的称谓；张果老似乎是个后来作了神仙的人物，却全然不清楚是什么来历。他在杂学上头的学问有限，就拿眼睛去看田岫。

    田岫沉吟着说道：“张果老？应伯所指，怕是唐玄宗时的道人张果吧？就是写《太上九要心印妙经》那位？一一还有四卷《道体论》，其中两卷极似是后人假托其名的伪作。”

    “就是他。”商成说。他肯定不能象田岫这样随口就背出张果的著作，但他隐约有印象，张果老就是唐朝人。

    田岫没理他，继续说道：“……应伯所指应当不是这人。我记得前朝相州人方荒的《缈堂草抄》里有记载，张果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卒于交城。方荒的《缈堂草抄》成书于唐宪宗元和七年，离贞元年间不过短不过数个春秋，长也不过十数载，应当可信。所以应伯所言张果飞升之事，纯是无稽之言。”说完就低下头夹菜。她不忿商成不辨雌雄到处追问自己的下落，所以就专门把一段话截成两段，等着商成自己撞上来好使他落个颜面。这还是因为商成于她有恩，她才把话说得很隐晦。

    商成的脸色有点泛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能听出来田岫的话里带着刺。他前头是被《青山稿》里的文章所吸引，很想结识田青山，所以才到处打听；那些被他找上的书肆老板其实自己也不认识田岫，只听说过书是青山先生所著，人云亦云地给他解释学说一番，就把他也带入歧途。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田青山竟然是位女子，更料想不到自己其实早就有机会与她认识。不过，现在知道田岫就是田青山，他也就没了结交的想法一一毕竟人家是个女子。自己一个军旅莽汉认识下李定一不成问题，最多被人背后贬低几句附庸风雅；可要是纠缠田青，那就是大毛病了，说自己贪索好色都是轻的，说不定整个仕林都要朝自己吐唾沫。他再没个事情可干，也不能拿个屎盆子朝自己脑袋上扣吧？

    李穆也听出田岫的话里藏锋，心头不禁好笑。可商成才奉承过他，多少有点好感，不好教他太过难堪，就替他解围说道：“听应伯所言，似乎是对太白山并不陌生。您也曾到过那里？”

    “走过一回。”商成说。他暗暗舒了口气。他现在觉得李穆才是真正的好人，比田青山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强多了。这人值得交往！

    李穆瞪着商成等着他的下文。可商成就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搞得他都有点下不来台。自己好心好意地递把梯子过去，商应伯总该再把太白山的诸般好处说几样吧，自己再在旁边虚应着附和几句，不就把这点尴尬事揭过去了？怎么应伯就是如此蠢笨，竟然一句“走过一回”便完了？

    田岫本来是想给商成一个小小的教训，谁知道竟然把老师陷于尴尬，没办法，她只好拾起话头再替老师解围：“这回去长安太过匆忙，竟然抽不出空闲领略太白冬景。不过，上次去拜谒老师，山中风物俱是别处难得一见。尤其是那道厉如锋刃的山脊，还有那道乱石陈列的天河，可称‘人间胜景’。”

    陈璞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不管是不是藏锋露芒，席间的气氛总是渐渐热闹起来，也就高兴地问道：“石河是什么模样？”

    “我可说不好。”田岫说，“老师在那里结庐数载，肯定是更有感触。”

    李穆总算脱困了。他笑着说：“石河来历早已缈然不可细考。河宽数十丈，长近数里，从峰颠梁上奔涌而下，势若银河落地。河间巨石或大似穷斗，或小若山盘，锋利嶙峋纠错杂陈。河床四面也有碎石相伴，大者有如壮牛卧虎，小者不过夜空繁星，或近或远，或疏或密。自山下望此壮观，浩浩沛沛渺渺迢迢，直教人喟然一声太息一一天地之阔，竟至斯乎？”

    在座的除了商成，其他人都是自启蒙学字就读古书，李穆随口就是一篇华丽辞赋，大家都听得心神迷醉，篇章中描述的太白山石河壮观气象更是让她们不由得心生向往之意。只有商成听得似懂非懂，正拧着眉头使劲琢磨“好好呸呸苗苗条条”到底是哪几个字，又表达了什么含义，就听田岫问他：“应伯也是去过太白山的，想必也见过石河。你连张果登仙这种非凡之事都一清二楚，想必也知道这石河的来历吧？”

    他随口就应答说道：“那是第四纪冰川遗迹。”

    这话当真是一语惊三座。陈璞和田岫面面相觑，一个发怔一个发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定一先生是名传天下的人物，精算术通天文晓地理，刚刚才说过石河的来历不可考证，商成就一言断定那是什么川的遗迹，难道这个上柱国应县伯除了带兵打仗之外，还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只有南阳垂眉低目神色平静，脸上绝无半分的惊讶一一事情本当如此！定一先生虽然是她的蒙师，可老师如何能与攸缺先生并题！

    李穆的眉头一挑。他与田岫所学所好绝然不同，田岫长在杂闻精于经世，他却是专擅术业。虽然商成说的他也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商成的话并不是漫口胡诌，而是有其来历出处。再联系到刚才商成说的太白山是中原第一高山主峰近四千米，两相对照应证，顿时便有点动容。就在座上拱手说道：“再请教：太白山上还有厉脊似刃，尖峭突兀；山间有冰池数个，各宽数十丈深及百仞，池水千年不涸一一依商公所见，此等亦为，亦为……”他实在是记不起来商成刚才说的那个辞是什么了。

    商成听他说话就觉得头疼，看他有点结舌，就帮他把话说完：“是第四纪冰川。一一对，你说的不错，那些都是冰川遗迹。角峰、刃脊、石河，还有山上那几个一一我记得好象是七个还是八个一一那七个冰碛湖，都是冰川运动所造成的冰川地貌。”

    李穆仿佛犯了牙疼病一样，丝地吸了口凉气。他是长安人，家里有人经商，所以家境很好，少年时就经常出门游历，长安附近几乎都走了个遍，当然知道太白山上下的情形与远近各处都有不同。前些年他请辞返乡后之所以在太白山下结庐隐居，一方面是想钻研学问，另外一方面就是想弄清楚太白山的形貌为何与终南山和秦岭有差异。可几年的冥思苦想都没个清晰的头绪。哪知道一回京，就在弟子的府里遇见个怪异的上柱国，居然和他一样也对太白山的种种不寻常之处有所考证探讨，登时便大起知己之感。

    他在座椅里端正坐好，又拱手说：“再请教商公，这第四纪冰川所谓何物？”

    商成皱了下眉头。他不是学这个的，脑子里装的那点粗浅地理知识不仅七零八落，好些都不知道是对是错，哪里能去指教别人。他只好抱歉地说：“我也说不大上来。”

    李穆直接就把他的话当成是谦逊，再不就是“家有敝帚享之千金”不愿以之教人，于是就站起来恭敬一礼，说：“肃诚心请教，还望先生能为肃一解数十载迷惑。”

    陈璞与田岫都悚然动容。李穆和商成说的话她们听不懂，但李穆是何样人，她们却很清楚。李穆的大儒称谓不过是别人的赞誉，其实文章辞藻都不过平常进士而已，但他在算术和天文上的造诣却是当今数一数二。就是这么一个人，突然离座对商成施大礼，显然商成说的什么冰川之类的荒诞怪谈绝不是信口胡言……

    商成赶忙起身还礼，说：“我不是不说，是我真不知道。”

    “那商公方才对太白山中各种地……地……地貌！”李穆“地”了几声总算想起这个辞。他心头不禁赞叹一声，“地貌”，地理的容貌，确实贴切！“……商公对各种地貌的来历了如指掌，总不能是虚言诓骗于我吧？”惟怕商成不肯尽心指点，他干脆先把一顶大帽子扣到商成头上一一不指点你就是在虚言哄骗，你就是个小人！

    “我真是说不上来。”商成也是急出一头的热汗。他在心头骂自己，把他娘的，这酒真是不能多喝；喝酒误事啊！陪人喝个酒，怎么就喝到第四纪冰川上了？“我就知道点太白山上的事……”

    那就够了！李穆即刻转愠为喜，直接抄起一瓶霍氏白酒，满满地给商成斟了一盏，再给自己也斟上，捧起盏说：“这一盏，是肃敬大将军的一一将军为国出兵牧马，千里转战身披创痍，至容损颜毁之地，实是教人怅然太息；然将军之威，声震河朔名达北海，麾下叱咤旗扬卷雪……”又是一篇文绉绉的大段颂辞。他这纯粹是故意的。他早看出来了，商成对稍微古雅一点的辞藻根本不熟悉，经常要为一个辞皱起眉头思索半天，所以就专门炮制出如此一篇连自己都有点不知所云的文章来教他犯糊涂，趁他迷混时再劝酒一一看你醉眼迷离时还能不能藏私不露？

    “……因是故，肃不才，请为将军寿。不敢言其余，惟壮将军声威矣！”

    一篇铿锵文章至此煞尾，李穆庄重一礼捧起了盏。

    商成早就听得头晕脑胀，看他端酒，自己也连忙端起盏，仰起头咕咚咕咚喝完，见李穆拎着陶瓶就要过来再给自己斟上，连忙摆手阻拦，急急地说道：“不用再倒了！我招，我全招！我招了还不成？”

    李穆仰起头来哈哈大笑：“子达果然是妙人！哈哈，妙人啊！”陈璞和田岫相顾莞尔。酒席上原本有的一点芥蒂，也随着商成这个玩笑而随风飘散。

    商成说：“既然定一先生……”

    “先生二字可不敢当。你称我定一就是了。”李穆打断他的话。

    “……这角峰和刃脊的来历是这样的。”商成拿手蘸了点酒，随手就在条案上画出简陋的冰川形状，再不停地擦拭涂抹，把他所知道的那点冰川运动方式以及特点，一五一十地转述出来。角峰如何而来，刃脊怎么形成，冰斗和冰川槽谷还有冰川堆积地貌又各是怎样一回事……聚在案前的陈家姐妹和田岫都是听得似懂非懂。但李穆在太白山上待了几年，这些地貌都很清楚，把商成说的道理与自己所见所闻互相比照映证，顿时就不停地点头一一对错先不忙分辨，至少这番道理能把自己的各种疑惑一扫而空。

    他拽过旁边南阳的座椅，坐下说道：“我听刚才说，这第四纪冰川发生在四万年前……”

    “不是。”商成摇头打断他。第四纪冰川怎么可能发生在几万年前？“太白山的冰川遗迹差不多是四万年前到一万年前留下来的，但这只是第四纪冰川里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冰期。第四纪冰川最早出现的年代至少也在几百万年前，它分为几个冰期和间冰期……”他蘸着酒在案上写下“冰期”和“间冰期”。

    陈璞和南阳听着这数字，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李穆和田岫却觉得勉勉强强还能理解。至少他们能找到对应的理论一一古书中有云“沧海桑田”，说的就是缓慢的巨大变化。李穆更是精擅天文，观测天象时就发现不少与古人的天文志记录不相附和的地方。虽然变化细微到常人难以察觉，但他还是早就在怀疑是不是天上星宿在移动位置，而天象本身也有所变化。这一点与商成说的百万年变化倒是有相近相似之处一一都是骇人听闻……

    想起星宿和天象，他猛地记起自己读历代《天文志》时的一个迷惑不解之处，便问道：“子达，我还有一事不明。《淮南子》言，‘日中有踆乌’，这是何意？”怕商成不理解，他还在桌案上拿酒写了这五个字。

    商成摇了摇头。太阳里有只乌鸦，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汉书》的《五行志》里也有记录，‘河平元年，三月己未，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是什么意思？”

    商成还是摇头。他是哲学系研究生，不是天文学系的研究生，他哪里知道太阳里有黑气是什么状况。说不定是太阳他老人家生气了？是了，太阳的脸上只有一块黑斑点，那应该不是在生气，而是长了块斑。这事好办，用去斑霜啊。

    李穆治学态度严谨，那是没的什么可说。可他并不是死读书的呆子，好歹也在朝为官十载，官场上的本事学的虽然不多，但手段还是有的。当下不再赘言，起身就拎起酒瓶，清咳一声就预备再作一篇洋洋洒洒的汉代大赋……

    商成头都还晕着，哪里敢教他再来一篇文章，何况李穆手里还拎着酒瓶子，显然是堆完辞藻就要灌酒。他算是怕了这个中原名仕了一一他刚才怎么就看花了眼，竟然会暗暗赞叹这家伙是个好人呢？可他真不知道太阳里是只什么鸟，只好连蒙带猜并哄骗地说：“我想，可能是太阳黑子吧……”

    接下来他就只能解释什么是黑子，然后解释什么是恒星，再解释什么是日冕……

    黑子与恒星这些东西李穆都无法理解，很奇怪，日冕的说法他居然接受了。六年前他在太白山亲眼观测到一次日全食，当天地一片昏暗时，他很惊奇地看见太阳的边缘有丝丝缕缕的细微光芒，终于明白为什么古籍上所记录日食时有记载说“其状似汤沸”。现在听商成一说日冕，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甚至想到，既然商成关于日冕的道理是对的，那么太阳黑子呢，它是对还是错？还有太阳是颗恒星的说法，又是对还是非？虽然他还无法证明这些道理，但多年的天象观测告诉他，至少商成说太阳是颗恒星并且是太阳系一一这个辞让他觉得很拗口也很难接受一一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的说法很可能是真实的。金木水火土五颗星都在围着太阳转，这个道理肯定能解释从先秦时期到现在的天象观测中出现的许许多多疑问……

    他们俩越说越热闹，陈璞，南阳还有田岫，却都是犹如在听天书。好在她们也有不少的话题可以说。于是她们便坐在酒席的另一边，凑在一起嘀咕她们关心的事，而把李穆这个前太史局少卿和商成这个很有希望转到太史局任正卿的上柱国丢在一边。

    这顿酒席一直吃到四更才宾主尽欢而散。

    临别的时候，满脸紫胀的李穆拉着商成的手，再三请托他务必尽快地找兵部说说，让这个财大气粗的衙门批一笔钱出来烧制那种据说是“无色透明”的琉璃，他好按照商成告诉他的办法制造新的“观天仪”。

    醉得连马镫都踩不准的商成大着舌头答应他，等过了大年兵部开衙，他就去找几个尚书侍郎，好歹也要掏个几千百把贯出来一一娘的，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定一兄不是？

    至于怎么烧琉璃，在杂学上造诣极深的田岫出了个主意。她自己就记得汉唐以来各种烧制琉璃的记载，京中也有官营和私营的作坊在烧这种东西，完全可以让工部的作坊来做这个事一一只要大将军愿意打出旗号去与工部磨嘴皮子。

    “没问题！”商成睁着一双醉眼还在找马镫，听了田岫的话，使劲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很豪爽地说，“我去找工部！常文实欠着我人情，他敢不让我烧玻璃，耽搁了定一兄的好事，我就去他家里闹腾！”他总算爬上马背了。

    田岫抿嘴一笑，就与陈璞和南阳她们一道朝他们拱手送别。

    直到两个人走远，三个女子才回了公主府。这些年她们也难得聚一回，所以话题再也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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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5）正旦大朝会（一）

    大寒那天的傍晚下起了雪。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落了三四天，直到年三十那天的起更时分不单不见消停，还有愈演愈烈之势，风夹着雪，雪借着风，天地间苍龙飞舞玉蟒奔腾……

    夏历的丁丑年，暨大赵的东元二十二年，就是在这漫天飞舞的雪片里到来了。

    正月初一寅时刚过，商成就已经起来。前两天礼部就派人来专门通知，他要参加今天的正旦大朝会。正旦大朝会在三大朝会中最为隆重，所以礼仪也是最繁复。即便是那些每年都能够参加的老臣子，偶尔也会有君前失仪的无心之过。因此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礼部都会派人给官员们做个提醒。特别是象商成这种头次参加正旦大朝会的官员，礼部更是不厌其烦地叙述流程和交代各种注意留心事项。可这个朝会实在是太复杂了，商成拿着礼部的文告看了半天，还是记不完整，只是搞清楚了朝会的前后安排：参加朝会的百官和特例赐进的官员须在卯时点名，然后还在掖门内列队蹈礼，到辰时初再顺序进紫宸殿迎圣君驾，大朝会将在辰时正刻准时举行；奉礼阁朝歌，内苑献舞，宰相贺，百官贺，藩国来使贺，圣君设大宴与百官共天下人同贺新年……

    在去皇城的路上，他还在心头默诵着这些程序。

    这个正旦大朝会的程序实在是太繁复，他根本就记不上来。好在整个过程中除了最后的大宴，其余基本都没他什么事，他只需要跟着别人有样学样便好。别人拱手他就拱手，别人为天子祷福他就跟着背个口号，只要不犯错就好。而且在武将序列里他是第七位，恰恰排在鄱阳侯谷实之后，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请谷实随时提醒一下和纠正疏漏。

    他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繁密的星斗撒在墨汁般黢黑的夜空中，就象是一块覆盖苍穹的大青石板上缀满了银钉。街道上、两旁边的围垣墙头、门拱、屋脊……还有光秃秃的树上，到处都铺着寸许厚的积雪，在星光下闪耀着淡白色的微弱光芒。雪上有不多的杂乱脚印，显然是有人走过，多半是访亲的人回家时留下的；还有不多的马蹄印和车轮印，或许就是与他一样去参加大朝会的同僚……

    现在，他已经沿着着御街来到皇城掖门前的小广场上。

    与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积着厚雪。但礼部早就有所准备，招集人手清扫出一大片空地，然后在上面扎起十数座大围庐，庐顶铺着挡雪的草苫，四边拿毛毡围得密密匝匝，庐里面还烧着火盆，门口都挑出各个衙门口的字号灯笼：大理寺、藩属院、户部、礼部……在御街尽头象征着天地山川海的六柱五门灵星前，还有礼部吏员在给百官作指引。

    依照指点，商成很快就找到将军们的大围庐。他来得不算早，偌大的围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打眼望去一屋的人全是赤红色。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老头裹着大裘躺在长榻上打呼噜，另外七个上柱国柱国分了三拨围着火盆而坐。杨度的身边人最多；鄱阳侯谷实和一个上柱国在喝茶叙话；只有萧坚孤零零地守着门口的一个火盆，坐在座椅上闭目假寐；一屋子八个人他只认识四个。他估摸着另外四个面生的大将军不是宗室就是勋贵，抬臂行个军礼，就背对着毡门坐到萧坚的旁边。

    他不认识围庐里的人，但围庐里的人却都认识他；至少他们听说过他。所有人都带着几分惊讶的表情看着他坐到萧坚的旁边。啊哟，不是说商燕山和萧坚为燕山提督座翻脸了么，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象那么回事啊；瞧瞧，商燕山还在替萧坚把门挡风哩！连杨度在内，所有人都低下声音或者干脆停下话，都想看看商成和萧坚能聊些什么。围庐里一时便安静了许多。

    萧坚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沉默了一会才说：“你前两天送的东西，我收到了，不错。”

    商成左右踅摸了一下，抓起架在火盆边的火钳，说：“您来得可真早。”

    萧坚说：“我可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作回礼。”

    商成拿火钳夹了几块木炭把火盆里的两处旺火压下去，笑道：“这炭气太重了。”又作出一付惊讶的表情说，“不会吧？我这趟是回京‘养病’，所以就没到处走动。您不会是因为我没去府上拜谒，所以就记恨上我吧？在别人面前我都是绷紧了脸面装富裕，出门前先拿猪油在嘴皮上擦几下，作出一付才在家里吃过肉的模样。在您面前我就不说假话了……”他停了停，苦了脸说道，“一一县伯家也没有余粮啊。”

    围庐里猛地沉寂下去，旋即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那个一人独霸着长榻的老上柱国也翻身坐起来，瞪着商成瞧了半天，呸地吐了口唾沫笑骂了一句。惟有杨度把持得住，笑了几声就收起笑容，斜着眼睛一上一下地打量商成。

    萧坚笑着说：“看来这点年上的财货我是留不下了。”

    “您要不给我点银钱过年，那我就去您家里吃大户。”

    正说着话，毡门一挑又进来两个人，都是赤色战袍单貂尾的柱国。俩人一进门就快走两步向萧坚禀报施礼，萧坚眯缝着眼睛扫了一眼，微微点着头说：“来了。一一都坐吧。”有了这句话，两个柱国才收礼坐下。

    萧坚见他们坐好，望着商成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就掉过头来对那俩人说：“这是应县伯。”

    那两个将军诧异地看了商成一眼，又互相望了望，既吃不透老帅说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拿不准到底该不该站起来向商成补个礼。

    商成对两个柱国说：“别听老帅的，他是和我玩笑哩。”又对萧坚说，“我过去和谷鄱阳说两句。您知道，我这是头一回参加这正旦大朝会，一大堆这礼那节的看得我眼花缭乱，昨天熬了半宿也没记清楚。等会列队演礼时谷侯就在我前面，我得请他记得指点我两下。”

    他和谷实一说，谷实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又出来踅到隔壁的兵部围庐里去找真芗。他前两天在酒席上喝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答应下李穆，要帮忙太史寺造新的观天仪。他本来还打算借口醉酒不认这个帐，可他完全低估了观天仪对李穆的吸引力，更忘记了李穆请辞前是太史寺的少卿。太史寺是个穷衙门，平日里都是数着每年的户部判支过日子，根本没什么油水，别说造什么观天仪，就是临时修补现有的仪器要用点铜，也得求爷爷告奶奶地一遍一遍朝户部跑。李穆这个前太史寺少卿早先大约也没少干这种“乞讨”勾当，各种套路熟捻至极。反正他暂时也没授实职，所以这个名仕就象市井诬赖一般天天到他府里搅扰，还四处宣传自己与商应伯“相逢恨晚一见如故互为知己”，教他每天啥事都干不成不说，还得好茶好饭地款待。他实在是怕了李定一了。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来找真芗，看能不能让兵部从哪条砖缝里扫点铜渣，胡乱丢给李穆应付了事。

    真芗听他把事说完，手一摊嘴一咧：太史寺想造观天仪，兵部凭啥出钱？

    这理由商成早就想过，所以马上就说：“观天仪也能在军旅里派上用场。”

    真芗嘴巴一撇，显然是不相信商成的胡诌。他问商成：“你去太史寺看过那座浑天仪没有？”

    商成摇了摇头。

    “那东西是熟铜铸造，重三千八百余斤，当初铸出来就差点没能搬上天象台。你说的观天仪怎么也不能比它还轻巧。二三千斤的东西，怎么在军旅里用？”真芗说。他认定，商成这样做完全就是在帮忙李穆找兵部讹钱的。但是看在朋友的情面上，他就不提商成在军营里观测天象的狗屁理由了。

    商成说：“咱们可以观天仪小型化……”

    真芗一哂，假笑着说：“与天象有关的物事，再小它能小到哪里去？”

    商成拿手比划一下单筒望远镜的长短粗细，说：“……就是这么个大小。”

    “这是观天仪？”

    “你也可以叫它‘千里镜’，叫‘望远镜’也成。”商成没好气地说。这真芗怎么就不能理解这玩意很有用场呢？至于它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说实话，商成自己都不大清楚，因为他自己几回出兵也没用过望远镜或者千里镜。没用的原因很简单。无色透明水晶很少，再不就是大小尺寸不合，还有个原因就是燕山卫府不同意这笔支出一一磨两小片不知所谓的水晶就要一千多缗，这么大的一笔花销怎么做进支出帐簿？

    他显然忘记了“镜”字的本来含义。镜者鉴也，通常情况下它指就是铜镜或者铜鉴，正面磨光发亮映照物事，然后在背后雕刻花纹鱼鸟，与他想要描述的那种作为光学仪器的“镜”完全是两码事。因此真芗更是觉得他是端着兵部的饭碗却在帮着外人说话，合谋起来讹诈兵部的钱。他下了逐客令：“那什么……我还有点事，要不你先回去，睡一觉等清醒过来再说？”他这已经是很客气了。要不是与商成有点交情，另外对商成也有点顾忌，换一个人来和他说这些，他早就一声不吭拂袖而去了。

    商成也有点上火。不就是让兵部出点钱打发个无赖名仕嘛，多大的事啊，你真芗还要拿捏起侍郎架子？

    他朝真芗的背影冷笑一声：“没有张屠夫，我还不信就非要吃带毛的猪！兵部不干是吧？兵部不干我找工部常文实去！回头做出好东西，你就找地方哭去吧！”

    他心头有气，声音就难免大了一点，周围几个围庐里的官员都探头探脑地出来张望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恰好工部的围庐就在不远，毡门一挑钻出来个胖子，正是侍郎常秀文豪常文实。他也认出商成，胖脸上登时就满是笑纹，拱手说：“是子达啊。一一你找我什么事？”

    商成进了工部的围庐把事情首尾叙说一遍，就问：“真芗没眼光，兵部不情愿掏钱投资，你们工部呢？”

    工部尚书和右侍郎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后悔一一刚才和商成打过招呼就该找个由头溜走！尚书低头沉吟着似乎是在考虑事情的得失，却悄悄地拿眼角余光给常秀递了个眼色。常秀马上说：“子达，让我们工部来出这个钱，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商成一巴掌就拍常秀的腿上，大声赞叹说：“好！我就知道还是你常文实够朋友！”

    常秀笑得坦坦荡荡，继续说道：“……不过，我们这样做的话，实际上就是工部出钱帮着太史寺建树，这上上下下的不好交代啊。”出钱没问题，问题是出了钱之后呢？工部掏千把两千缗铜钱是小事，可总不能出了钱出了人，最后却是政绩收益两头都不靠吧？

    商成一笑，说：“只要能把观天仪做出来，那接下来工部就等着数钱吧！”

    工部尚书和两个侍郎一起虚笑。工部去哪里挣钱？当初太史寺做个浑天仪，不算工钱就用了几千斤的铜，结果让人呜呜嘈嘈地数落了好几年，李穆请辞也与这事不无关系。如今再造个什么见鬼的观天仪，那工部还不亏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商成想了想，说：“老常，咱们不是头回交道，我这个人你还信不过？当初张绍就不情愿拨钱拨粮做白酒，结果呢？现在我就把话说这里，只要能造出观天仪，工部就坐在家里也能满世界去收钱。”

    常秀和上司同僚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了点想法。眼下工部与燕山霍家合作做白酒的生意，霍家背后有高人指点，跟工部签署了一份多达六十七页的文书一一《关于高纯度含酒精饮料之授权生产合同》。霍家只拿走从燕山到上京的沿途州县销售白酒，看起来是工部占了大便宜，但霍家一不出钱二不出地三不出人四不管运输销售，什么事都不用干，躺在炕上等着按产量分薄工部的利钱，天下间还有几桩比这更美气的事情？虽然工部赚的比霍家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但这哪里有别人霍家赚钱赚得那么舒服？

    他们三个拿眼神交流了一下，常秀就问道：“子达如此有把握？”

    商成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工部再磨磨蹭蹭的，他还是回头找真芗算了。他就不信，那么大的兵部，不可能连千把贯铜钱也拿不出来吧？

    “做这个观天仪，需要多少本钱？”

    商成斟酌了一下。他怕把投资说多了把常秀他们吓得缩手。可玻璃这东西不好说，也许一下就成了，也许半天都没戏，想了想就说：“先拿一千缗吧，不够再说。”

    常秀正想说一千千是不是有点多了，工部尚书在旁边插言说道：“一千不够，我们先出五千。但有个条件，真烧出应伯说的那种透明琉璃，工艺技术上我们工部要占大头。”工艺和技术，这是他仔细研读过那份与燕山霍氏的文书之后最看重的两样东西。虽然他对这两个辞的准确涵义还没彻底琢磨透彻，但这并不妨碍他拿起这两个犀利的“武器”。倘使真能鼓捣出新琉璃，说不定他也可以去六部里的前几个衙门去做个尚书。

    “好，这事你们和太史寺的人商量就行了，我就是替你们牵个线。”商成高兴地说。谁出钱谁受益，他才不想理会工艺技术最终属于谁。现在总算把这事落实了，回头告诉李穆之后就和这家伙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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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6）正旦大朝会（二）

    卯时点名，顺序进左掖门，列队，大家按着指导先预演两回。====礼部官员看大家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点名留下几个因为有幸可以进入紫宸殿参加正旦大朝会而激动得不能自己的家伙，便让其他人再回到皇城前的围庐里避寒。

    商成没有忙着回去。来参加大朝会的上柱国柱国他倒是认识一些，但大都是在公务往来中结识，一点私交都没有，他固然是不好贸然与别人攀谈，别人也不知道该和他聊点多么话题。再加大围庐上下左右拿草苫毛毡围得严严实实，里面还烧着七八个火盆，就算烧的是精选上等木炭，他还是嫌炭气太重。别人都是三三两两地朝皇城外走，他却朝右掖门的方向走过去。刚才演练的时候他就看见那边有些人影晃动，似乎也是在演礼。反正现在没事可干，正好过去看别人“耍猴戏”打发时间。

    眼下这边已经有看热闹的人，有参加朝会的官员，也有在夜间值衙的书办文吏，还有刚刚换班下来的禁军，人们围起一个大圈，时不时还发出一阵戏谑的哄笑。商成挤进人群一看，顿时也笑起来。哈，这里不单是在“耍猴戏”，耍的还是洋猴子！一大群人围起来的空地上，三个穿绿袍的官员忙得满头满脸都是热汗，正围着四个家伙转圈，不时地呵斥一声制止动作纠正错误。四个被训斥的家伙虽然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高眉梁深眼窝，一看就知道是来自异族藩邦。他们手忙脚乱地随着礼部官员的号令蹈礼，可不是拱手时把右手搭在左手上，就是禀礼时身体竖得笔直只把两只手摇上摇下，还有两个家伙最逗乐，行进时迈右腿就抬右手，迈左腿就抬左手，这滑稽的动作把人笑得肚子疼。

    商成笑着问旁边的人：“这四个笨蛋是从哪里找来的？”

    “谁知道哩！”旁边那人咬牙说道。

    商成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是个瘦得与麻杆一般的家伙，大皮裘裹得再紧也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那人没理商成，直接吼道：“重新来一遍！”看来大小是个头目。又说，“仁静兄，你们藩属院这回可是给我们礼部出了个大难题。这四个混蛋的国书都报上去了，今天的大朝也有他们的名目。可就他们现在这付模样，上了大朝会出了纰漏，这责任算是你们藩属院的还是我们礼部的？”

    那个藩属院的也很苦恼，没好气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啊。这事都怪泉州那边，公文都到京了，人却还没上路。往年的正旦大朝，我们都是提前一个月便把人聚集起来叮嘱交代，一手一脚地盯着教他们演礼。可这四头猪都是昨天傍晚才在关公祠码头接到的，哪里有时间去教授他们？”又小声对瘦高官员说，“现下情形就是这样，只能我们两边合力想点办法，先把今天的事遮掩过去。伯年兄放心，真要是出了纰漏，我们藩属院绝不推卸责任。”

    正说着，两个左右不分的家伙又在出怪逗乐，在旁边教礼的礼部官员耐性再好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一脚一个全都蹬到雪里。那俩藩邦使节脾气好，都不恼，自己爬起来连头上脸上的冰渣雪渍都顾不上抹一把，先就跟随号令继续操演一一依旧是左手左脚……

    嘻嘻哈哈的笑声中，伯年兄和仁静兄都是愁眉苦脸。

    商成在旁边看得高兴，就瞎凑热闹出主意说：“这事情简单！给那俩笨蛋左脚的鞋里撒把雪，再让他们右手里也攥把雪，迈左腿就抬右手，这总不能再弄错了吧？”

    “唔？”两个官员眼前一亮，一起朝商成抱拳拱下手。那个叫伯年的走过去吩咐两句，三个的礼部教习立刻遵照执行。

    可在靴子里灌雪的效果还是不行。那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使节虽然不再左手左脚地走路，可迈一步就要停顿一下考虑该抬哪只手的模样看着同样叫人忍俊不住。

    旁边的两个官员一起摇头叹气。商成也有点傻眼。不过他知道，这是因为时间太短，那俩笨蛋在长期的生活中养成的习惯一时改正不过来，而不是他的办法不好。他在燕山练兵时就是用的差不多办法，不知道纠正了多少人同样的毛病。他思索着又问道：“这是哪一国的使节？”

    表字伯年的礼部官员这时才拿正眼瞄了一下商成。他一眼就看见商成戴的乌纱幞头上一边层叠钉缀的是三片九重金翅一一这是正三品上柱国的官识，急忙躬身行个见礼，说：“回大将军话，他们是波斯、大食并大秦的使节。”

    商成咧了下嘴，很不以为然。他根本就不相信伯年的话。就凭这四个笨蛋的模样表现，说是南亚次大陆上哪个小国使臣的话，他大约还能信上三五分，可要说他们是从波斯或者大食来的使节，就完全是扯淡。再怎么说波斯和大食也是西亚中东的大国，要是派这种窝囊废出使，自降身份不说，关键是这样做很可能惹怒比他们两家合并一起都要庞大得多的东方帝国一一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万一东元帝和宰相公廨一怒之下关了泉州的船舶司，波斯和大食还怎么在东西方之间做转口贸易挣差价？至于所谓的“大秦”，他觉得更是在扯淡。《汉书》还是《后汉书》里记载的那个罗马帝国都分裂几百年了，西罗马帝国也完蛋差不多五六百年了，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大秦”？就是波斯和大食，也是大赵沿用了唐朝时期对西亚和中东的认识，现在还有没有两个国家都有待考证。所以他认为这几个家伙多半是在冒称使节，再不就是泉州地方搞错了他们的身份。

    伯年也看出他的神情似乎是不大相信，就笑道：“不敢瞒大将军，我们和藩属院也对他们的身份来历存疑。可他们确实带来了国书……”

    “找人翻译过没有？”商成问。他在二丫手里见过几张不知所谓的海图，所以知道上京有通晓波斯文和大食语的人。

    “通译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使节。”伯年实话实说，“可国书上确实有许多藩邦的贡品，因此我们就把他们列入使节。”

    商成一下就笑起来，揶揄了一句：“说不定就是别人带来贩卖的商品目录哩。”

    两个官员都嘿嘿地笑起来。那个表字仁静的藩属院官员低声说：“大将军玩笑了。”又说，“新年嘛，总要有点新气象。别的衙门都是署理实务的，再差每年都能找出几桩好事情来为圣君排忧致喜，也是回报君恩。可我们藩属院管的就是那点事，年年喊上几个僚越贡点包茅，就是圣君不恼我们也烦了；所以就只能在新进外藩上做点文章。没办法，隔三年过两年地找个海外进贡藩邦来朝的，那什么……哈，哈哈……”说着就朝商成拱手。

    商成听罢也是哈哈一笑，就问礼部的伯年说：“你们礼部也是这样的？”

    那个伯年性情倒是爽直，说：“大将军见地广阔，既能辨出这几个人并非波斯、大食与大秦的使节，想必也能知晓我们的苦衷。不过，去年有郑国公的黑水城大捷，我们礼部是扎扎实实地露了次大脸，所以不须再在下面弄虚。另外再告大将军一声，下月的当今圣寿，郑国公将率有功将士进京献俘受阅，能把这事办妥当，估计礼部上下今年的考评都能再上一阶！”

    商成有点愕然。他还头一回听说孙仲山要进京。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黑水城大捷是大赵立国以来百余年间数得上的大胜仗，他只有筹划之功，整个战役期间都在枋州养病，最后还得了那么高的封赏，那么朝廷招孙仲山等有功将士进京献捷献俘更是理所当然。东元帝在寿辰时检阅三军，一来是喜上添喜，二来也是对将士们的一种奖励，更是激励……只是，这消息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一声？

    他问：“怎么郑国公要进京的事到现在也没公告？”

    “再过一两个时辰，这消息也就公开了。”伯年小声说，“圣君将在今日的正旦大朝会上公布天下。”

    成点了点头。这样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当然是要放在今天让东元帝亲自来说了。

    说了半天话，伯年都还没想起来眼前这位凶脸的上柱国到底是谁，干脆就拱手自报家门：“下官相州贺岁，忝任礼部宾礼司郎中……”

    “屹县商成。”商成拱手还个礼。

    贺岁顿时凛然，连忙肃容拱手再是一礼，恭敬地说：“下官驽钝，竟不知是应伯。”他虽然在礼部宾礼司任职，不是正管着官员的封爵恩荫，但到底也是在礼部，所以知道商成这个上柱国还是实封的应县伯。他还从几位刚刚从燕山回来的同僚那里听说，这个应县伯在燕山卫军里的威望极高，不少将士只是听说他的名字就要挺身敬礼，直是军中战神一般的人物。就是燕山的文官，对他的评价也是极高，尚书带队的礼部官员在燕东燕中各地前后逗留差不多一个月，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居然连有关他的坏话都没怎么听到过。只凭此一桩，就能教所有人啧啧称奇。

    藩属院的官员不明白贺岁突然如此地谦恭是个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有样学样，也端庄正容躬身说道：“见过应伯。下官唐州上官平，忝任藩属院郎中。”

    商成也还个礼，随口再说两句，便告辞转身。

    他是过来看热闹的，被人认出身份没问题，但有他这样的大人物在旁边，别人有点什么事也不好做得太过火，所以他就不在这里碍事碍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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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7）正旦大朝会（三）

    辰时正刻，皇城内景阳钟大鸣，紫宸殿外庑下的乐坊教授以编钟定律，击鼓撞罄抚琴瑟，笙篁萧笛随曲应和。殿前山阶上的百数十内外苑教习并歌伎端庄肃立，漫声吟唱：

    “紫阙嵯峨追五岳，华簪鹭行会芳宸。

    聚收岁止凝华腊，散作新年浩荡春。

    ……”

    在沛然大曲声中，东元帝全副正朝冠冕披挂，迈着徐徐的沉着步履从大殿侧的东阁门跨出，踩着乐点走向御座。当他走到御座正中转身面对百官立定，教坊司的贺新春朝歌恰恰落到一句：

    “……

    欲知朝野欢娱处，通衢三呼万岁人。”

    歌声还没消逝，乐声还在飘扬，御座下四名金盔甲士向前一步同声叱吼，声音洪亮就似殿中炸起一道霹雳，刹那间仿佛殿梁门阁都在震动一一这就是有关正旦大朝会的民间传说里最是有名的“新春雷”一一然后东元帝一手禀于胸腹之间凝目平视，文官以右相张朴为首，武官惟上柱国清河老郡王是瞻，在礼部司的号令下领班蹈舞，称寿再拜……

    商成随在武官班中聚精会神地有样学样，别人拱手他就抬臂，别人前趋他就跟着，别人收礼他就站稳，别人山呼他就跟着张嘴比个口型……忙得手慌脚乱。好在此时紫宸殿上少说也有三四百宗室勋贵官员，他又不在前三排，就算有点小小的差池旁人也分辨不清。五通朝礼蹈罢，人已经是紧张得满头大汗。只有他旁边的鄱阳侯谷实微笑蹈礼，还不停地小声提醒他：“……进一步；拱手，一揖，再揖，三揖；一一退，躬身听制。”

    商成低下头，就听御台上传来东元帝清冽的声音：“履兹新庆，与卿等同。”

    张朴领衔，群臣百官再蹈谢圣君恩，殿外响罄声中礼部官员拖着长音大唤：“贺礼毕！百僚归班。”商成正在拼命回忆这个时候自己该做什么，就听谷实低着头小声叮嘱：“别抬头！躬身，慢慢随列后退……”也就在同时，早就在殿外等候多时的宫仆杂役立刻抬着条案椅凳自侧门鱼贯而入。这些人早就演练过不知道多少回，进退有序又悄无声息，顷刻之间便摆布下在大殿东西两边摆布下数十列案椅。

    等东元帝先在御座上坐稳，抬起手虚虚一按，百官这才谢恩落座。

    但这还不意味着宴会正式开始。接下来是属国朝贺外藩贡礼，宗室、文臣、武将都要各自推选代表贺喜……

    这些才是真正的古辞雅颂，不是“尧天中央舜日华夏”就是“恩泽四柱威化八帷”，再不就是“句戈陈勾缭绕西洲”，商成开头还有心开下眼界，结果清河老郡王代表宗室献的祷寿辞还没念几句，就把他听得头晕目眩，只好断了涨见识的想法。他现在坐在殿右，虽然座位不靠前，但总是第一列，也不能学着宴会后几列抵案并座的官员们低头抹汗小声交谈，只好垂下视线打量面前的乌漆条案。可案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连点灰尘也不见，黑铮铮地把殿顶单杪四铺作斗拱映照得清晰可辨。他无事可干，就临时研究起这种逐层纵横交错叠加的木结构建筑瑰宝……

    可他的专业不是古代建筑，所以完全分辨不出这种斗拱与唐宋元明清各个朝代的斗拱在形式和作用上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斗拱各个组件上雕刻的形状各异的龙头都是些什么含义，还有斗拱中央的突出部那颗雕出来的圆珠与左右两条青龙共同组成的图案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东西很复杂，也很漂亮，还很少见一一他几乎没在民间见过。就是偶尔看见，也就是拿两块木板几截木棍拼接出来，式样和造型都完全无法与眼前的斗拱相比较。他还特地数了数，方向这个斗拱共有五层，而他县伯府正堂的斗拱是三层；看来这也是某种制度。谁要是不小心多修一层就是僭越，下场肯定和那个彭渠一样……

    想到贪心惹祸的彭渠，他就记起来跟着倒霉的副相董铨。他悄悄瞄了对面的文官一眼一一董铨不在殿上，没有来参加正旦大朝会。看来这位副相是彻底完了；就是不知道张朴和南进派的下一步打算，是要揪着董铨的错处不放痛打落水狗哩，还是拿出宰相气度赠董铨一个太师的头衔教他回家乡去修地方志。就他对张朴的了解，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张朴应该不会对董铨下狠手，因为这完全没有必要：董铨是在“僭越逾制”这种根本性的原则问题上犯下错误，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再说，前几年北进派把持朝堂时，也没对当时辞官归里的张朴穷追猛打，现在张朴要是对董铨赶尽杀绝，在舆论上肯定会非常被动。但他也不能完全肯定董铨会没事，毕竟南进派也不是张朴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他也要受别人的影响和掣肘。比如现在正站在殿中呜哩哇啦地朗诵诗歌的户部左侍郎叶巡，在南进派里就很有影响力，董铨缴出门下侍郎的职务退出宰相公廨，这家伙是最有希望顶上去的人。但这人是一条疯狗，在六部里就不分青红皂白到处乱吠，真进了宰相公廨的话，那还不撒着欢地咬人？

    叶巡正沉浸在自己的华丽篇章中，摇头晃脑地念道：

    “……由是而观，天变不足以为惧。西汉刘子政有云，‘日蚀者月往蔽之’。此何道耶？日月出没自有其理……”

    随着叶巡的念诵，商成便瞧见对面的宰相副相里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头，脸色也变得异常严肃。但这仅仅是瞬间间的变化，一眨眼几个人就恢复了低眉垂目的平常脸色，。首座的张朴虽然神色不变，却若有意若无意地望了叶巡一眼。

    商成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叶巡刚才的几句颂辞里有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叶巡的话。叶巡前后两句说的都是天变不用怕，这并没有错吧？天变是什么，不就是自然变化或者自然灾害么？再不然就是指日食月食这样的天象变化。这有什么可畏惧的？叶巡不是说了嘛，西汉时的刘什么人就指出，日食的原因是因为它被月亮遮掩住了；象李穆他们这些天文学家，更是能推算出日食的准确时间；怎么张朴他们这些大知识分子，反而不明白这浅显的道理呢？他们也肯定也知道这是自然变化。但他们却很厌恶甚至是恼恨叶巡的说辞，这是为什么？

    他实在是想不通。

    但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坐在座椅里仔细把叶巡的话推理了半天，才总算是整理出一条脉络。

    叶巡的哪句话惹怒了几位宰相副相？肯定是“天变不足以为惧”。而天变这种自然现象或者自然灾害，在古代的唯心主义哲学里还有另外一种用途，就是拿它来指责和纠正皇帝的错误：皇帝是受命于天的人，所以皇帝做错了，老天爷就会降下某种征兆作为警告或者惩罚，要求皇帝改正自己的错误。这是汉朝董仲舒提出来的“天人感应”学说的一种应用方式，也是汉唐以来以宰相为首的文官体制与士绅阶层限制皇权恶性膨胀的有利武器。现在叶巡却脱离自己的文官立场，在正旦大朝会上公开宣扬什么天变不可怕，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是在替东元帝维护皇权提供理论依据！他都不想一想，一个人做到皇帝这一步，他还怕什么？皇帝谁都不怕，就怕老天爷；要是他连老天爷都不畏惧了，那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干，还有什么事不敢干？东元帝有了这条理论在手，即便不是如虎添翼，但从宰相公廨里分剥权利的理由却必然更加充分，皇城内隐藏的皇权与相权之争也必然更加激烈。就是这样一句火上浇油的话，张朴和几位头脑清醒的宰相副相还能不把叶巡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恨之入骨？

    他抬起头，装做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上的东元帝。东元帝还是那副面带凝固笑容的冷淡模样，瞧不出个什么端倪。他又瞥了一眼张朴，却恰恰碰上张朴的深邃目光从叶巡身边扫过来，两个人的目光交触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各自转移。

    叶巡完了！

    商成在心头感慨了一声。看来这家伙肯定是因为拜相在即太过得意，所以忘记了形骸，连“天变不足惧”这种话都敢说。就凭这句话，估计叶巡这辈子也别想进宰相公廨，能不能继续保有户部侍郎衔都很难说。嘿，能凭一句话便得罪无数人，这种事大约也只有叶巡这条疯狗才能干出来吧！

    他忽然想起来，“天变不足惧”这句话他好象在哪本书上看见过。说这话的也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但具体是谁呢，他有点记不上来……

    一直到宴会开席，他都没记上来到底还有谁说过这句话。

    宴会开始时很冷清，直到东元帝转到殿后脱点冠冕换了身平常的衣饰出来，紫宸殿上才渐渐热闹起来。等东元帝给朱宣他们这些老人赐下御酒御食，官员们便不再拘束在座位上，有趋到御座前向皇帝敬酒的，也有跑到别的座案上聊天说话的，还有的就在前排不拘谁的条案边搬了鼓凳欣赏歌舞，象常秀这种文声鼎沸的人物，更是聚在一起填令作赋。就是东元帝也受这种热闹的气氛感染，把朱宣他们几个老臣都叫到御台上重新摆布一桌酒馔，边吃边聊他们的话题。

    等谷实向清河老郡王敬罢酒回来，商成也端起盏过去。在军中他是小字辈，座次排在他前头的六个人，有一半他都没有朝过面。他现在知道，这三个人都是宗室，除了清河郡王因为年龄太大早已经退出军旅之外，其他两个上柱国都在平原将军府里任副将，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不过，这俩人自授职以来就从来没到过衙门。

    他先给清河郡王敬酒。老头倚老卖老，非逼着他连喝三盏，自己却只在盏边沾了下嘴唇；第二座的上柱国很客气，坚辞不肯受商成的全礼，喝酒也是商成喝一盏他喝一盏。第三座是萧坚，既是他曾经的上司又对他有提拔造化的恩情，没什么话可说，又是三盏；第四座是杨度，这个时候跑到了鄱阳侯谷实的条案边说话，所以商成就略过这一案到了第五座。等他与襄州王各饮一盏再过来找谷实敬酒，杨度瞥他一眼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谷实与他对饮了一盏，就拉扯着让他坐在杨度留下来的鼓凳上，一边帮他添酒一边问他：“后天你没什么事吧？”

    “只要不是初四，我天天都没事。”商成笑着说。礼部知会过他，初四那天要随御驾到外苑射弓一一就是比试箭艺。

    谷实也笑道：“初四我也一样，都得去拉弓卖力气……”他忽然觉得这样说有点不妥，咳嗽一声纠正说道，“……都得去外苑演武。”

    “初三有什么事？”商成问。

    “我在家里摆席贺新春，你来喝一杯。”

    商成抿了下嘴，沉吟着说：“喝一杯倒是没什么。说实话，就算您不说，我也打算去您府里蹭顿酒饭的。就是，就是……”他皱起眉头咂了咂嘴，为难地说，“大过年喜喜庆庆的，我怕见到一些不相干的人啊。”

    谷实先是一楞，随即便反应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就小声问道：“是因为辅国公的事？”

    “您知道还问？”商成有点不高兴了。

    谷实沉吟了一下，说：“要不，我替你去与辅国公解释一回？”停了停，又说，“要不，你把那歌姬让与他也无妨。我府里美姬美伎也不少，其中也有两三个国色，初三你过来时仔细都瞧瞧，有看上的便带回去。”

    商成端着盏皱起眉头半晌不言语。过了好一会，他猛地把酒盏顿到案上，忿忿地说道：“那胡姬是我先瞧上的，老杨度一句话就想要走，凭什么？”

    杨度早就来到商成背后，这个时候也按捺不住了，冷笑一声说道：“你可真敢张嘴说大话！你先瞧上的？你背两斤棉花去访一访，我看谁敢说是你先瞧上的？”

    商成在鼓凳上慢慢转过身，嘴角挂着冷笑，从脚望到头把杨度打量一番，再从头望到脚地看下来，便不再搭理他，只对谷实说：“麻烦您转告那位一声，谁先瞧上谁先没瞧上，这种屁不值当的事情我向来都不理会。我就信一句话，手快就有手慢就无。另外，还请您告诫那位一声，请他别那么嚣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怕他。”

    杨度就站在旁边，哪里还需要谷实转告？他绰号“杨烈火”，脾气暴躁是满朝尽知，听商成把话说得难听，口气里也尽是轻蔑，当时就忍耐不住，一只手就搭在商成的肩膀头，嘴里冷笑一声手上就要使劲：“竖子！你再敢罗嗦一声出来我听听？”

    商成一伸手就抄起酒盏，头也没回就势把盏朝后一扬，趁杨度躲闪飞洒酒水的机会便踢翻鼓凳跳起来，随手扯掉眼罩幞头，恶狠狠地瞪着杨度冷笑说道：“杨烈火，我忍你很久了！你到处传我的谣言败坏我的名声，我是瞧着你年纪一大把，才没和你个老匹夫计较。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杨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死了牙关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泼杀才！”抓起旁边条案上的一个海碗就连菜带碗砸过去，人也顺势扑上来，照着商成当面就是一拳！

    商成一偏脸一挪步便让过菜与碗；趁杨度的胳膊还没伸直，他的两手已经攥住杨度的拳头一拉一拽再朝肋下一带，身子半侧一个肘锤就奔了杨度的颜面。杨度也是军中单打群架滚爬出来的老手，年纪虽然大了力量上有亏欠，眼光经验却很老道，左手掌立挡了肘锤，右手握拳和商成较劲间猛向前一送再回抽，微微仰身腿就抬了起来，可腿脚都没蹬直力气也没能彻底使上，就被商成退后一步抓住了脚踝，登时就有点站立不稳；商成右手捏住杨度的脚踝使劲向后一拖，右脚踏上一步左手攥拳胳膊曲扬划过头顶，狞笑一声照着杨度那条腿就要发力狠砸一一只要砸实，十天半月内杨度就别想再站起来……

    紫宸殿上觥筹交错轻歌曼舞，原本是一片春风，谁知道变起陡然，两位上柱国蓦地撕破脸皮拳脚交加，漫说是文武百官，就是殿上当值的禁军也是看得发呆。文官们瞧不出这场打斗的深浅，只知道张着嘴愣怔；有的人酒量浅，已经喝得有点醺醺然，看杨度和商成打得热闹，还以为他们是在圣君座前献技，所以大声地鼓噪喝彩。只有十数员上柱国和柱国瞧出来情形不对，杨度和商成你来我往兔起鹘落，手头脚下使的全是重手，瞧模样不象是切磋技艺而是要拼出个你死我活！

    就见商成的肘锤就要砸在杨度腿上，谷实猛地从后面抱住他，箍紧他的双臂不让他再动弹。那边襄州王也拖住了杨度。

    商成挣了一下没甩开谷实，索性也就算了，就拿眼睛望着杨度冷笑说道：“辅国公好手段，受教了。”

    他这话完全就是在挑衅。刚才杨度一条腿被他攥住，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说得上什么好手段？不是鄱阳侯谷实奋力羁绊住商成，他当场就要出大丑。他被襄州王拦住，既不抗力气也不吭声慢慢地退后，只是拿眼睛狠狠地瞪着商成。襄州王虽然也习有武艺在身，身上也挂着军职，但到底是宗室，没上过战场，根本琢磨不出这些将军们的心思，看杨度的模样似乎是要咬牙作忍让，手上的劲自然就松懈了两分。也就在这一霎时，杨度猛地把他掀到一边，几步踏上来对着商成的脸上就是一拳一一商成还被谷实抱着两条胳膊向后拖拽，脚下立不稳压根就谈不上躲闪，只能硬生生地捱住，头被砸得向后猛地一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谷实也被他带得有点立不稳脚跟，只能先松手放开他。杨度得势不饶人，趁他耳鸣目眩反应不及，追上来又是一拳砸他脸上，紧接着半侧身就是一脚蹬他大退上一一商成连退六七步，划拉翻两张条案也没能稳住，最后拖着第三张条案栽倒下去，顿时被案上的酒水菜肴肉汤淋得满头满脸……

    商成手在脸上一抹，连鼻血带汤汁还有倾倒的大酱登时糊成一片，再加他相貌本来就凶煞，此时看去更是犹如厉鬼。他翻身跳起先指着谷实一声怒喝：“谷鄱阳，你好本事！”又对杨度吼道：“老烈火，今天有你就没我！”说着话一脚踢飞一把碍事的鼓凳，人奔着杨度就扑过去……

    但他终究没能报上这两拳一脚之仇。关键时刻，殿中的禁军把他们俩隔开了。御座上的东元帝也总算清醒过来。两个上柱国在正旦大朝会上当着他的面斗殴，这事把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也摔了酒盏，黑着脸宣制：

    “都给我打出去！”

    既然东元帝说了“打出去”，禁军立刻拿刀鞘把两个惹得圣君发火的上柱国敲打出了紫宸殿。

    这还不算完，恨得咬牙切齿的东元帝随即又下制：“杨度与商成不顾朝仪，有失国体，着各罚俸禄半年。杨度禁足四十天，商成脊杖二十！”想了想又改口，“念商成有伤在身，二十脊杖暂且记下，待其伤愈再施刑罚！”

    他这边宣制，那边奉笔墨的内侍就在文不加点地记录，待他说完正要捧了内诏过来让他看过加印，就听殿外有人一路地大声小叫疾奔而来：

    “万岁，万岁！一一平原将军府滚单，渤海卫报捷赤骑已过京畿北营，离城不足三十里！燕山卫前任假职提督、开国侯郭表，率燕山三千铁骑深入大漠数千里，踏破穷山突竭茨祖庭，夺突竭茨元帐、白马、雕旗，由扶余境内突杀而出，于东元二十一年腊月十六日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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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8）正旦大朝会（四）

    杨度和商成还没有走出内皇城，就被招回宰相公廨参加军事会议。郭表破了穷山的突竭茨祖庭，使渤海燕山两卫镇与突竭茨左翼的对峙局面产生了新的变化。朝廷必须对这种新的局面可能的发展趋势作出迅速而准确的判断，进而对两个卫镇的军事部署进行新的调整。

    走在后头的杨度掉头就朝宰相公廨走。

    商成没急忙回头。他先找了个开着门的衙门进去要了点热水洗把脸。那衙门里的值班官吏先是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哈着嘴说不出话：这鬼脸膛的家伙脸上全是血污，身上酒气冲天，常服战袍也被菜肴大酱汤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得东一块西一块，几乎辨认不出来本来颜色一一就凭这付模样，怎么进的皇城？但他们谁都不敢乱吭声。这般模样也敢在皇城里乱闯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有来头！

    商成洗了脸，又换上一付新眼罩，这才赶去宰相公廨。至于腌臜的战袍就没办法了，只能把脏东西抖搂一下先凑合着穿。

    一路走过去，遇见的人不是为之侧目就是对他指指点点。看来，就是这么一会子工夫，他在紫宸殿与杨度当着东元帝的面大打出手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他走进宰相公廨的正堂时，真芗的发言正接近尾声：

    “……综上所述，我以为，突竭茨左翼在未来的两三年内首要的事情不是报复，而是针对那些动摇的部族。在他们的内部没有彻底稳定之前，东庐谷王不会挑起新的战事。”

    真芗说完，正堂上便陷入长时间的安静，人们都在认真思考他的发言；至少是作出一付认真思考的模样。这是对真芗的一种尊重。这个兵部左侍郎是前段时间唯一站出来公开反对诸序就任燕山提督的人，并为此承受了不少人的指责，朝廷当初派他去枋州见商成，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惩罚。今天他终于扬眉吐气了！郭表回归的消息证明了他当时的远见与正确，而他又很大度地没有用自己的正确去指责别人的错误，因此他现在说的话就格外有分量。

    商成在屋角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来。其实他进门就看见谷实的旁边摆着一把空座椅，显然就是他的座位。但谷实在紫宸殿上“拉偏手”，让他在杨度手底下吃了大亏，他怎么可能再同谷实坐到一起？所以他对那个属于他的座位视而不见，也对谷实的招呼毫不理会。

    在堂上跑进跑出端茶倒水的书办很有眼色，立刻就出门去找了件为宰相们预备的大裘，让他暂时先换上，并递给他一份渤海卫的捷报抄件。这样一来，那些原本没有留意到他进来的人也看见他了。不少人的脸色还是很严肃，但看到他的潦倒模样，眼睛里却都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意。这些都是从无数的大风大浪中闯荡过来的精能人，因此一眼就能看出杨度和商成刚才的打生打死其实不过是合演的一出“戏”。

    会议的主持人当然是右相张朴。他坐在正堂的首座，商成进门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个年青的上柱国。但他并没有招呼商成到早就预备下的空座坐下，而只是用眼神与他打了个招呼。这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真芗正在发言，他不能出言打断；另一方面，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正堂上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在他眼里，商成并不受到什么特别的关注与重视一一实际上就是对小范围里流传的“他很忌惮商成”的流言的一种驳斥！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说，流言里说的并不错。

    是的，他承认，商燕山这家伙是比较难对付。这一点无须否认，也无法否认。这人能一边把燕山卫治理得顺顺当当，一边还能与突竭茨人打来打去并且战果辉煌，这就是本事；他都调离燕山了，燕山的文武官员却没有几个人肯站出来说他的坏话，这就是威望；叶巡去燕山想揪他的错漏却把自己闹得灰头土脸，这就是手腕；被调回京之后立刻摆出一付浑人的嘴脸，到宰相公廨喊冤，去兵部替部下闹勋衔，再不就窝在家里“养病”，全然是一付有冤没处伸张的受气模样。这家伙宁可放着得宠的皇子不去结交，更不到处沾边招惹，却与杨度一道在正旦大朝上当着天子的面殴斗，这就是眼光和见地……一个有本事、有威望、有手腕、有眼光更有见地的人，谁敢不忌惮三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商成比董铨更难对付。当然，商成的上柱国身份也教人拿着很棘手一一没有哪个文官敢轻易朝军营里乱伸手！不过，他也觉得很庆幸，好在这小子没有读书考进士，更没与董铨他们同流合污，不然董铨他们得此一大助力，就更难收拾了。因此，当他听说左相汤行当初对商成的评价时，就算老相国做的很多事情他都不认同，他还是觉得那句评价说到自己的心坎上。

    “此子若早生三十年，焉有今日之你我？”

    看！连老相国都如此推崇的人物，他对这人有几分忌惮算得了什么？

    其实，旁人都不知道，商成教他忌惮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眼光见地或者手腕，而是这家伙在军事上的能耐。再上个月，兵部曾经把几员大将的用兵特点和过往战例拿出来做过一番比较，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一萧二杨三严四商。但兵部尚书在公廨里也说了，这个序列里资历深的占便宜就大。要是抛去资历和历年累积的功绩不题，其实应该是一萧二杨三商。兵部里甚至有人提出杨度不能排在第二，至少也是杨商并列，理由是杨烈火用兵不及商燕山稳健。这种说法听上去很滑稽，所以当时就被人嗤之以鼻驳得体无完肤。但世事难料，谁知道郭表竟然能从草原上突杀回来？郭表是萧坚的心腹不假，可他毕竟是顶着燕山假督的头衔进的草原打的胜仗，带去的骑军也是燕山的兵，他的战绩必然要算到商成的头上。燕山卫接连取得黑水城大捷、燕东大捷、穷山大捷，商燕山有如此三份大功劳为后盾，萧坚以下杨商并列已成定局。以后要是有什么军事上的问题，再不会有人敢轻视他的看法。虽然以前就没人会轻视……

    说句实话，张朴不想让商成在这种场合里发表什么意见或者看法。商成会说什么？肯定是向北向北再向北；即便最后无法得到通过，至少也要让他张伯淳淘费点心思。商成甚至可能会把诸序去燕山的事情再搬出去，朝宰相公廨发难，教一屋子的人全部落下颜面。是了，这家伙肯定会这样做，一下子就得罪一大群的宰相副相还有军中大将，正好借机会坐实他的浑人名头！

    但他也知道，象这种讨论北方边境局势的军事会议，不让商成说话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即使抛去商成上柱国的身份，也不提商成主持制订了两次出兵草原方略的事实，在座的将军们中间也只有这家伙曾在燕山或者渤海出任过提督，是对大赵与突竭茨左翼的局势发展最有发言权的人。

    他看正堂上不象有人要发言，就点了商成的名，说：“应伯，关于渤海燕山两个卫镇眼下的局面，你有什么见解？”

    商成还在看渤海卫的报捷文书。这文书不知是不是出自郭表的亲笔，总之很是受看一一因为文书里把他的功绩拔得很高。文书先讲郭表在枋州向自己再三求教反复定策，直到各项能够预见的情况都领会透彻无一丝差错，这才在燕州与北郑先后会见孙仲山和西门胜；见面时，不仅把自己交代的事情如实细致转告，还一再地强调自己的般般指点种种教诲，务使二人遵奉执行不能有丝毫差错……

    “……八月二十四日辰时，职下亲率三千骑军断后，与敌周旋鏖战半日，因敌势大，不得已向西突围。八月二十九日抵近渤海，友军数千倾营而出以为接应，然大变陡起，突竭茨山左四部主力虞途杀出，校尉郑七身先士卒大呼酣战，各部奋力厮杀，数度与援军近在咫尺，敌军挽臂结阵负死相抗，致我部并援军力竭亦未能聚于麾下。战至申时，东西两向忽现突贼数万，情势万分危急，职下无奈，遂弃合兵之期，引军向兵暂避突贼锋芒。此后两月辗转草原跋涉荒漠，前有阻道突贼，后有不离追兵，往往一日而数次接敌，久之，将士竟视为常事。当时已进冬，大漠草黄，人马皆无以食，将士以草根冬虫为粮，钻地十数丈以求水，既如此亦不能济，惟杀马以度日。将士自知必死，皆言大丈夫生于世而立于天地之间，当为国蹈难。时有燕山提督府副尉乃奔赵之草原猛士，其名曰苏扎，祖辈牧马于漠北之荒滩草涂，精熟地理，遂为向导，以田晓武赵石头所部精锐骑营为先导，全军向北，过封河，越玉垒，赴穷山，一路踏平贼城十数座斩首数千级，终于十一月初九日卯时突破突竭茨祖庭……”

    他看的军报多了，知道军报上只要是败绩向来都是言简意赅，恨不能使出禅宗法门一字不写教人自行顿悟；而只要是胜仗，哪怕是再小的遭遇仗，只要是胜了，那也必定是浓墨重彩，从思谋到策划再到执行，恨不能把每个细节都写上几百上千字。瞧郭表这文章的水平，放在军营里也就是个中等，不过能把渤海卫按兵不动说成几千人倾巢出动救援，颠倒黑白的本事也算不赖；明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能说成是千里艰苦转战，吹嘘功劳的能耐也不低。更让他放心的是，从战报上来看，不仅郭表自己没事，石头、郑七、田小五和苏扎他们也都活着回来了……

    他正看着战报，忽然听张朴点到他的名，就抬起头平静地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张朴以为他至少要想一想再说话，正端起盏要喝水，听他这样一说，茶汤都送到嘴边了又停下。急忙间他根本琢磨不出商成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是嘲讽讥诮还是真心实意，或者干脆就是心存怨恨不想说？既然不想说，那朝廷还要你这个上柱国来做什么？

    张朴放下盏，凝视着商成说：“应伯，你在燕山前后五年，与突竭茨人作战也有四年，对北地与突贼的情形都很熟悉……”他的心头忽然咯噔一跳。糟糕，这该不会是商燕山对自己使的什么以退为进之策吧？他不想说，自己偏偏逼着他说，那他说要向北，自己又该如何处置？这可是自己非要逼着他说的……他心头默默盘算如何化解，言辞却没有丝毫停滞，继续说道，“……眼下朝廷要判断局面，制订今明两年对突竭茨左翼的应对方略，你的看法和见解很重要。应伯只管直言无妨。”果然还是上了这家伙的当！他肯定就是在等着这一句一一“你的看法和见解很重要”！

    包括萧坚与杨度在内，正堂上有好几个人都低垂下目光。看来流言所传非虚，张朴确是对商燕山异常忌惮，不然也不可能被商燕山轻飘飘一句话就引得入彀。

    商成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把手里的战报合上，说：“我赞成真大人的看法。”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有一大半都是面露讶色，张朴更是惊诧得眉梢都是一挑。既然是他教商成直言，那商成说什么他都不会惊讶；就算商成断言什么开春突竭茨人会聚集百万铁骑南下，他也不可能觉得意外。可商成偏偏就去附和真芗的话，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狐疑地盯着商成，想从商成的表情中瞧出点端倪。

    商成却没看他，又摊开战报慢慢翻看。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他当然知道真芗的话就是兵部的看法，兵部的看法其实就是宰相公廨的决定一一南征。但现在已经是正月，早前他所筹划的草原上筑城逼迫东庐谷王进行战略决战的计划，已经错过了执行的最后时机，他就算能回燕山也无事可干，最多就是派点人进草原骚扰一番。再说，突竭茨左翼接连遭受重大打击，虽然实力损失不大，但统治基础却遭到动摇，所以今年全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之内，东庐谷王都会忙于解决内部矛盾，基本没有挑起战事的可能。但突竭茨左翼需要时间休养整顿，突竭茨的右翼就很有可能要活跃起来，今后的一段时间里，陇西与定晋两个卫镇面临的压力肯定大增。朝廷一方面要进行南征，另一方面要支持定陇两卫镇应付突竭茨右翼，不管是财力物力还是人力，都不可能再象以前那样向燕山卫倾斜；而没有朝廷的鼎力支持，只凭着燕山卫的三州二十七县，拿什么去和突竭茨人打？他又不是神仙，既变不出粮食，也变不出军械……

    他有条件地支持南征，但他同时也提出了自己刚刚才形成的一点新看法：突竭茨人摆在大赵北方的兵力绝对不是他们的主力，或者说，不是他们的全部主力；不管是东庐谷王的突竭茨左翼还是陇西定晋面对的右翼，其目的很可能只是牵制与迷惑大赵！

    这个观点非常新颖，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他们纷纷要求商成提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的观点。

    商成摊开手，摇着头说：“我没有任何的证据。不过有一种证明的办法。朝廷里肯定有北方四卫历年来的战报，可以仔细地查一查，看突竭茨的左右两翼在过去几十年里是不是交替进入南下入寇的活跃期。另外，就是看今明两年突竭茨左右两翼的表现。倘若左翼不动而右翼南下骚扰的力度突然增大的话，也许可以在一点程度上证明我刚才的判断。”

    这里是皇城，历年的战报很容易就能找到，所以半个时辰之后张朴就拿到了兵部的公文。上面罗列的战事发生时间与规模，都证明商成说的没错，过去几十年里突竭茨的左右两翼确实是在轮番进攻……

    现在，一个新问题摆在所有人的面前：突竭茨左右两翼牵制大赵，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又是因为什么而要迷惑大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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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9）正旦大朝会（五）

    第十一章（39）正旦大朝会（五）

    [更新时间]2012-05-1617:15:51[字数]4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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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突竭茨人的诡谲动向，兼着副相职务的兵部尚书提供不出什么见解。1５\\要不是今天商燕山突发奇想，兵部甚至就从来没有注意到突竭茨的左右两翼竟然是在轮番入寇。被张朴从紫宸殿上紧急招来的礼部与藩属院的几位官员都有点莫名其妙。礼部虽然主管着大赵与各国的往来，但主要jīng力都放在藩国属国上面，对于突竭茨的了解极少，不可能有什么建议。藩属院就更是有道理，他们管的是赵地的僚民夷民以及向大赵进贡称臣的海外藩国，哪里有空理会什么突竭茨一一难道突竭茨也是大赵的藩国？同样兼着副相的礼部尚书还振振有辞地替自己和同僚辩解说：大赵乃冕服采装之地礼仪兴盛所在，泱泱华夏堂堂天朝，对胡蛮夷越等蛮荒化外不识教化者所知了了，本属寻常；此为古之旧例，自汉唐以来无不如此，不须惊讶，也无庸张皇！

    这个观点立刻得到正堂上所有文官及绝大多数将军们的点头赞同。

    眼前出现的这种局面，商成一点都不惊讶。从东元十九年chūn天他在北郑拿到那幅潦草得近乎什么都没有的军事舆图开始，他就不再对这种情况感到意外了。他甚至觉得，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很正常；不是么？虽然《孙子》中早就提到“知己知彼百战不迨”，但孙子说的“战”其实是内战，这种战争中做到知己知彼很容易。因为不管是秦楚燕还是赵魏韩齐，即便彼此以秦人或者楚人相区别，但大家穿的是差不多的衣服，说着同样的话，看着同样的书，遵守着同样的传统与习俗；这种情况下，秦人想了解楚人的政治经济军事情况，当然很容易，楚人想了解秦人的社会变化，也并不困难。但现在大赵与突竭茨的战争是对外作战，在这种军事冲突中想要“知己知彼”，没有长时期的细致准备，怎么可能做得到？他觉得，在秦朝以来到现在的几百上千年里，唯一能勉强算是“知己知彼”的对外战争，大约就只有西汉张骞通西域的汉武帝时期，以及玄奘西行之后的唐太宗到唐玄宗时期。就是有了张骞和玄奘他们这些眼界开阔敢于牺牲的先驱，汉武帝才可以把匈奴撵到欧洲，唐初的几位皇帝才能够把手伸进中亚，然后凭借着统一的国家、清明的政治、安定的社会、发达的经济以及无可匹敌的军力国势，从而开创出万古流芳的汉唐气象。而现在的大赵呢？国家是统一的，这没有争议；政治算得上清明，他能体会得到；社会也安定，至少他没听说里有农民闹起义；经济更是无可置疑地发达。假如再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做保障，蒸腾国势只在须臾之间，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是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时代……

    他猛地抬起头！

    他突然明白了张朴与董铨他们的政治抱负。

    在今天以前，他从来没去打听过南进派与北进派的政治目的与政治主张。他以为，无论是南进还是北进，其实就是文官们在为互相倾轧而寻找的一个借口。毫无疑问，这与他的立场及想法想左。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也是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军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哪怕他在提督任上要间接地管理一些地方政务，但本质上还是个军人，所以他觉得文官们的事情与他的关系不大，不用淘费心思打听琢磨。TXT电子书下载**但是，就在刚才，就是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南进派与北进派的政治目的究竟是什么了！盛世，他们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开创盛世！不管是南进派还是北进派，他们最终的政治目标都是要带领大赵迈进汉唐以来的又一个盛世！只不过，张朴他们希望盛世的到来是水到渠成，而董铨他们却是期待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胜利，希望用突竭茨人灭亡的丧钟来宣告盛世的到来……

    张朴和董铨他们追求的竟然是开创大赵盛世！

    这个不经意间的发现让他jī动得浑身战栗。他的心在xiōng膛里不争气地砰砰狂跳，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痉挛。汹涌的洪流排山倒海地向他压过来，顷刻之间就淹没了他。他痛苦地呻yín了一声：盛世呵……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才从澎湃的心cháo中渐渐地清醒过来，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和庄严的使命感在他的心头油然升起。这种感觉既教他xiōng怀jīdàng，又让他手足无措。他完全没有料想到张朴他们的志愿是如此宏大，以至他根本没有一点的心理准备。他既为自己能亲身参与到缔造盛世的千古伟业里而感到自豪，又为自己眼下的处境而焦急一一他以前的专业是中文和哲学，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他能够拿出手的本事都在战场上，却偏偏要留在上京养病；哪怕这“养病”并不是真正地养病，也足以教他再有劲也使不上！唉，这该死的头疼和眼疾，都是它们害得……

    他正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病，忽然觉得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揎了一把。他抬起头，看见提醒他的人是一个在正堂里斟茶倒水的公廨文书；然后他就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

    张朴望着他，关切地问道：“应伯，是不是头疼的máo病又犯了？”抛开彼此的分歧不论，他其实很欣赏这个年青的上柱国；倘使商成没有在战场上负过重伤，又不是那么风风火火急着北进的话，他真想劝他脱离军旅踏上仕途。何况商成刚刚还明确表态支持南征，他就更需要表现出自己的关心。

    商成有点尴尬地放下胳膊，支吾了两下，说：“……有一点。”他刚才拿着拳头砸自己的头，不料想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别人产生了误会。他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娘的，他刚才居然热泪盈眶？完了，这下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张朴说：“你要是捱不住，就先回去。”又对文书说，“把屋子里的火盆撤两个下去。再知会太医院一声，回头让他们派几个好大夫去给应伯仔细诊治。”说着，他很不满地乜了杨度一眼。不过是演场戏而已，你不朝商燕山的身上揍而偏偏朝他脸上砸，是想假戏真作么？

    杨度板着一张脸坐在座椅上，根本不在意那几道责备的目光。

    因为渤海的报捷赤骑即将到京，张朴为首的几位宰相副相还有别的事需要处置，所以宰相公廨的临时会议在未时正刻前后就结束了。这次会议没有拿出什么具体的议案或者决定，只是确定了近期军事调整的一个大致方向，在不耽误南征的情况下，朝廷将逐渐缩小对渤海与燕山两个北方卫镇的支持，同时逐步加大对定晋和陇西的粮秣军资输送。另外，张朴还提议让吏部尽快拟个文书，让叶巡进文华殿大学士，然后代表朝廷去渤海卫犒赏郭表所部，并促请郭表及有功将士赶在下个月圣君寿诞之前到京献礼。这个提议立刻就得到几位副相的赞同。

    大约在申时初刻前后，商成回到了应伯府。他才洗过脸换了身衣服，正打算睡个午觉，shì卫就来报说，李穆来了。

    商成皱起眉头，说：“你就说我还没回来。”他现在很后悔认识了李穆。不是说名士都有傲骨么，怎么就没长在李定一这个著名的天文学家兼数学家身上呢？

    “他说是来请你赴宴的。”shì卫说。

    “不去！”商成很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前几天李穆也有两次说要请他赴宴，还好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先打问了一下是什么样的宴会，结果一个是赏腊梅的诗会，另外一个是更扯淡，竟然是内教坊搞的一个叫什么点绛chún的huā魁会一一其实也和诗会差不多，哪个歌姬舞伎得到客人的诗令既多且妙，那她就是今年的huā魁。他当时就教人送客。李穆也不想一想，这两个地方是他应县伯能去的？一支小令都能让他把头皮挠破，他还敢参加什么诗会？

    “他说，今天晚上是田岫田大人做东。”shì卫又说。

    商成愣了一下。李穆请客他是肯定不去的；但这顿饭是田岫请客的话，他就不好不去了。他把人家一个nv子错认成先生，还到处打听别人的下落，虽然不是出于有心，但总觉得很有些对不住别人。他需要机会认真地向田岫道个歉。

    他见到李穆时，劈头第一句就问：“今天晚上还有谁？”

    “除了我，再没别人。”李穆作着解释，“青山这两年一直在念叨你当初的援手，是诚心诚意地想要答谢你，你总得给她了结心愿吧？她这次回京，实职差事一直没有落实，所以就没赁房子，只在两位公主家里轮流暂住，想谢你也没个合适机会。恰好今天两位公主都进宫朝贺，所以就请我来邀约你。”看商成不言语，以为他不情愿，就劝说道，“青山的脾气倔强，她家尊翁都管束不住的，认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头。你就过去喝一盏，等她称谢了就走也行。一一回头她好安心地帮我烧琉璃。”最后一句话终究还是暴lù了他心头的小盘算。

    去赴宴的路上，商成问李穆：“你刚才说到田岫的尊翁，是说她父亲吧？她爹……她家尊翁是谁？”自从知道田岫就是田青山，他就再没找人探问过她的任何情况，所以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

    “还能是谁？田望田东篱啊！”李穆说。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惊讶地望着商成，问道：“你居然还不知道？”

    商成没吭声。他不知道田岫是个nv子，当然就更不可能知道田岫的爹就是田望，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他还是有点好奇，那个早年因为刘伶台案丢掉官职的户部还是吏部shì郎田望，怎么生养了一个如此古怪的nv儿。田岫不单跑出mén来做了官，还独自闯dàng出偌大的名声，关键是还有那么多的巧思妙想一一当然也可以说是真知灼见或者一派胡言……

    李穆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坐在马背很长时间都没言语，良久才叹着气说道：“她和田东篱见解不同，前头两父nv经常吵架……”

    “吵架？”商成猛地扭回身，瞪大眼睛望着李穆。田岫和父亲田望经常吵架？还是因为见解不同而吵架？两个名满天下的人物，青山先生和东篱先生，因为学术问题上的分歧而在家里吵架？哦，对了，李穆说的是见解不同，而不是理解不同，看来争论的焦点还不是书本上的那些学问，而是别的东西，说不定还是政见不同……他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大够用，使劲回忆了一下，才不太肯定地问道：“我记得，东篱先生是支持北进的吧？”

    “对，他当时就一直呼吁向北先打突竭茨！”李穆说。说到打突竭茨，语调更是铿锵，连捏着缰绳的手都有点发颤，一听就知道是个坚定的北进派。

    “……田大人，我是说青山先，先……就是田大人了，一一她是南进派？”

    “差不多算是吧……”

    商成有点míhuò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差不多算是”？

    “青山也不完全算是南进派。”李穆大约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还得临时组织句辞，所以话就说得比较慢。“就象我，很多人都说我是个北进派的人，可实际上我和田东篱他们却根本就不算是一路人……”

    商成笑了笑。这么一说他就理解了。不管是南进派还是北进派，内部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肯定还会因为政治主张不同或者师承不同或者家乡的地域不同等等之类的原因，再细分出很多的小派系。这些小派系虽然在大方向一致，但彼此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大。李穆说他与田望不是一路，也很正常啊。

    “……认真说起来，其实哩，我和青山，我们大约才能算是一路人。”李穆说。

    商成顿时变得张口结舌，半天才说道：“你们俩，你和田青山，一一你们才是一路人？”他当然知道李穆说的“一路人”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他们俩在政治见解上很一致，而不是说他们俩有什么既不好说也不好听的男nv关系。想想看，自己就喊了田岫两声“先生”，她就能话里藏锋地挖苦自己，请自己吃个饭她还要找个既与两边都熟络又素有令名的李穆来作陪，由此就可见这个人平时是多么地爱惜自己的羽máo了。

    李穆呵呵一笑，说：“若非如此，我与青山怎么可能结为挚友呢？你想，我一个北进派，她一个南进派，见面还不得打起来？”

    商成点了点头。这话说得透彻，凡事只要涉及南北之争，再好的朋友都有可能翻脸。他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田岫和她爹田望，他们两父nv不就经常在家里吵得jī飞狗跳么？可他也有点míhuò不解。就他所知，朝堂上的南进派代表是张朴和叶巡，北进派领袖是董铨，在南北之间还有以老相国汤行为首的一大批中立派官员一一象真芗薛寻陆寄狄栩他们都是如此一一他们可以称为实干派。怎么在这三者之外，还会有个似南似北又非南非北的群体，而且听李穆话里的意思，这种人似乎还不在少数。南北两派的政治理想是开创盛世，估计汤行的目标也肯定是这样，那么李穆与田岫他们这些第四派，他们的政治目的又是什么？

    他半天都琢磨不出李穆他们还能有什么比开创盛世留名青卷更高更远的目标，索xìng就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觉得，政治这东西果然很复杂，显然不是象他这样的上柱国敢随便hún淌的地方……

第十一章（40）闾右田岫（三）

    第十一章（40）闾右田岫（三）

    [更新时间]2012-05-1718:26:31[字数]5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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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宴设在东市边的一家不起眼酒肆里。

    这地方商成来过一回。去年一一现在应该说是前年了；前年冬初进京时，他就是在这附近与一本晋代大书法家卫夫人的真迹失之jiāo臂。记得当时他也是在这里与田岫邂逅，她还想邀约他以表谢意。可惜他那时不知道她就是田青山，随口便拒绝了；不然的话，也不至于今天还得巴巴地从西城跑到东城来吃喝这一顿。

    田岫早就到了。她在酒肆里要了个雅阁，又点了酒菜，只等着今晚这顿酒席的主宾商成。

    商成一进雅阁，她就向商成施大礼称谢，然后拿出一本书赠与商成。这书当然就是她所撰著的《青山稿》。她听陈璞说过，商成很喜欢这本书，早两三年也曾在燕州买到一本，可不慎蟊贼窃走，至今想起来还恨意犹存；后来之所以到处打听“青山先生”，起因还是在这本书上面。因此，她便特地从陈璞那里要了这本书过来作为谢仪。

    商成神情尴尬地也说了两句抱歉的话。这事他不好多作解释，说得越多田岫就会越难堪。嗨，他要是早知道田青山就是田岫，又怎么可能去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所以他三言两语道过歉，就顺着李穆的拉扯坐到上座。

    他翻开手里的《青山稿》。书的扉页上写着两列字：

    “恭致屹县商公子达斧正。

    闾右田平。”

    字体端庄，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是田岫的亲笔；笔画分明起收有力，停而不断直而不僵弯而不屈，正象她第一眼便会给人留下的印象一一她的脸庞轮廓太过清晰分明，一看就是个心志坚毅不易屈挠的人物；十四字个个都是外见圆润内藏刚劲，正好就与这两列字相映衬，都是锋芒含而不lù一一他就没见过请别人指教斧正时，却在落款上不题半个谦恭敬辞的人……

    他翻着书随意阅览时，酒肆的伙计就在上酒酿布菜馔，等伙计忙碌完退下去，田岫捧起盏就给他敬酒。

    商成喝了这盏白酒，然后又回敬一盏，再与李穆饮一盏，就说：“白酒不敢再喝了。”他mō了把自己的脸，苦笑着解释说，“今天大朝会上，我吃了大亏，被人给揍了一顿。”

    其实，李穆和田岫早就看见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块青紫，左眼眶上更是一大团乌黑，颧骨上还有一条不长的血口子，心头早就纳闷了半天。只是商成不说，他们不能落他颜面所以也不方便打问。眼下既然他主动提起这事，李穆就好奇地问道：“你可是上柱国，又是实封的应县伯，谁敢捋你的虎须？何况正旦大朝是三大朝会之首，天子驾前，谁敢胡luàn动手。”

    商成把自己的丢丑事搬出来，本来就是想挑出一个大家都能说道的话题，所以也不隐瞒，就把自己与杨度在紫宸殿上大打出手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不过为个歌姬打架的理由实在是难以出口，更不足为外人道也，便用chūn秋笔法遮掩过去。

    田岫大约从陈璞那里听说了他为个歌姬而与杨度争风的事情，便笑着低下头不说话。李穆不清楚事情的来由，便一个劲地打听。最后bī得商成没办法，只好说了实话：“就是为了个胡姬。杨度说是他先看上的，可人却是我先领走的，他气我坏他的美事，就四下传小话糟践我的名声。首发他都不打听一下，我屹县商和尚是好欺侮的人吗？没的说，只好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

    李穆与商成认识jiāo往才几天的工夫，彼此却熟捻得多年的朋友一样，知道商成xìng情豪爽不羁，就笑着说：“你都吃了这么多的拳脚，那杨烈火怎么毫发未伤？”

    商成摆出气忿的模样，把手里的盏朝桌上重重地一顿，说：“谷鄱阳敢拉偏手，这个仇我是记下了。早早晚晚叫他好看！”

    “杨度与谷鄱阳好得能穿一条kù子，你单枪匹马能挑得过？”李穆摇头叹息说，“我看是难办啊。依我说……”

    正说着，就听外面四面八方的钟声大鸣，铜锣声咣咣地响成一片。雅阁里三个人都是一怔，都停了话侧耳倾听。就听锣声间隙有人奋力高声嘶吼：“……渤海赤骑报捷！开国侯郭表深入大漠，踏平穷山，大破突竭茨祖庭，掳突竭茨之元帐白马雕旗，大胜凯旋！天子传制天下，百官休朝五日，各州府县等同，并放烟火十日以为庆贺！天子再传制，东元二十二年二月初三圣寿之时，渤海并燕山两卫镇献俘阙下！”

    又听有人大声宣读战报：“……八月二十四日辰时，职下亲率三千骑军断后，与敌周旋鏖战半日，因敌势大，不得已向西突围。八月二十九日抵近渤海……”

    听到又有大捷天子下诏普天同庆，酒肆里的客人伙计灶工厨子哪里还能按坐得住，都丢下手头上的事情跑出mén去瞧热闹。只一转眼工夫，酒肆里就剩下商成一个人。他连郭表的战报都看过，对这场大捷也就没了什么新鲜感和好奇心，自己倒了一盏酒呷一口，埋下头翻看田岫才送他的《青山稿》。

    这本书他两三年前看过，只有五篇文章，《劝农》、《劝学》《劝工》、《劝商》和《赵风》。《赵风》是篇游记，记录的是田岫所到各地的风景名胜，可以略过不题；但其余四篇都是使人耳目一新的好文章。农学工商四篇他都读过，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再读诵一遍，又有一些新的感悟与体会。三年前他才见到这本书时，他不过是个七品勋衔的军官，吃粮当兵也就三四个月而已，所以，虽然几篇文章能使他眼前一亮，但更多的原因却是因为惊叹这些文章的作者竟然能够跳出时代的局限xìng，可以站在一种更高的角度去观察和思考整个社会的变化，甚至能够作出一些颇有前瞻xìng的预言。实际上，他那时候想与田青山结识，更多的原因是出于一种好奇心。另外，那个时候他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迫切地想寻找一个能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并能够相互理解的人作朋友；这大概才是他后来到处打听田青山的最大原因。可是，当他意外地成为燕山假督之后，他就发现《青山稿》上许多道理并非无的放失。比如《劝农》里的“使民有持有峙有凭以体民生”，当初他无论如何都很难理解“持峙凭”具体指的是什么事物。可他现在明白了，百姓手里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这就是民持；百姓家里有足够度过chūn荒的口粮，这就是民峙；在遭遇严重自然灾害时官府能够及时救济，让百姓有所依靠，这就是民凭；有持有峙有凭，这就是对百姓父老的体恤和维护一一“以体民生”。《劝农》中的“守四时更张不伤其本”更是如此，就是让官府不要在农忙时派役征伕，不要为了多挣一点政绩而去伤害到百姓的根本。百姓的根本是什么？不就是土地上拿汗水和力气换来的一点粮食吗？

    他捧着书看得入神，完全没有留意到街上的热闹已经渐渐远去，也没发现李穆和田岫再回到雅阁里。

    李穆朝田岫递了个眼sè：看，你的记名弟子有多么地专心！

    田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是长一辈的人物，就要有长辈的风范，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李穆也不在意，就对商成说：“子达，醒来。”

    商成这才抬起头，自失地一笑说道：“看书入了mí。一一怎么，你们看完热闹回来了？”

    “看完了。放烟火十日啊，郭奉仪这一回算是得了大彩头！”李穆说。他又问商成，“我听青山说，郭奉仪这番出征前是在你麾下任职？”

    商成看了一眼田岫。田岫和陈璞南阳都是青梅之jiāo，知晓郭表的事不足为奇；就说，“算是我的部下吧。不过十九年北征时他是大军的副帅，我那时候是他的部下。”只要是不在军中掌领实权的将领，就会经常被兵部根据需要在各地调来调去，一会你是上司一会我是下属的，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就象他和萧坚，两个人都是上柱国，勋衔完全一样，按道理说分不出上下，说话做事都不用看萧坚的脸sè眼神。可要是宰相公廨与兵部非把他强调去嘉州任行营副总管的话，那他就成了萧坚的下属。那时候萧坚要是不想让他坐，他就得站着，萧坚板着脸叫他禀告个什么事，他就得先行礼然后才能说话，就是萧坚心情不好想chōu他几皮鞭，他也得先挨过打才能róu着屁股向兵部喊冤枉……

    李穆和田岫都被他的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田岫揶揄他说：“你朝兵部喊冤，兵部能帮你的忙，也chōu萧老将军几鞭子不？”

    商成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真被萧老将军chōu了鞭子，哪里敢朝兵部去告状？告状的结果肯定是再被萧老将军chōu一顿鞭子了！”

    田岫嘿嘿一笑。

    李穆并不明白，就问：“萧老将军明显是处置不公，兵部不出名警告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罚你？”

    商成笑而不言。看来李穆确实是对军旅中的事一窍不通；而田岫果然不愧是杂学jīng湛，居然连这些ménmén道道的也很熟悉。

    田岫给李穆解huò说道：“这种情势下，朝廷为了维护前方大将的军中威严，根本就不会去理会萧老将军到底是做对还是做错，而只会把应伯的鸣冤状纸发回军中让老将军自行处置。同样也是维护自己的威严，老将军必然不可能认错，肯定是要再重重地罚应伯一回一一谁让他不遵号令来着？”说完又加了一句，“当然，萧老将军肯定不可能真是因为什么心气不顺，就胡luàn把一位上柱国拖去行军法。”

    商成笑起来。他很有点真心佩服田岫了。很多在军旅中hún迹多年的旅帅将军都未必能了然这番道理，想不到她居然就能知道。这人确实是很有几分真本事！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就对李穆说：“你们太史局要造观天仪的事，有点眉目了。”

    “怎么说？”李穆立刻两目放光。

    “兵部没答应……”

    李穆眼睛里的光芒马上黯淡下去。

    “……工部倒是愿意出钱。”商成说，“工部答应先出钱五千缗，再在洛河驿的作坊里拨出两个烧琉璃的大窑，让你们尝试着烧制玻璃。罗尚书和常文实都说，要是五千缗不够，还能追加一些。只要总的费用不超过两万，工部都能承担……”

    李穆高兴地直搓手。抛去俸禄和各种当应的料钱，整个太史局平常一年的度支也不过一万三千缗上下，谁知道工部嘴巴一张，就情愿掏出两万缗呢？工部确实是财大气粗，商燕山果然是神通广大！他二话不说就站起来恭敬一礼，抄起酒瓶给商成满满地斟上一盏，自己也倒了满盏，说：“子达，你我jiāo道深厚，多余的什么致谢的话我就不说了。来，咱们先干了这一盏！”

    商成喝了酒，又说：“……不过，罗尚书和常文实也说了，工部的钱也不是白掏的。人家还有个要求……”

    “你说你说，你说就是！”屁股早就没坐在太史局少卿位置上的李穆心情大好，一边再帮商成斟酒，一边大包大揽地说，“只要能铸出观天仪，别说工部只提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又有何妨？”

    商成还只当他的职务已经落实回了太史局，便笑着说：“哪里需要什么百十个条件。工部罗尚书说，既然这回是工部出钱，那烧制玻璃的工艺和技术大半都要归工部所有。”

    “要就给他们好了。”李穆毫不犹豫地说，“全部都给他们好了，我们只要观天仪！”

    商成笑了一下没有言语。太史局和李穆的大方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毫无疑问，李定一是个君子；既然是君子，当然不能与人缁珠必较。而常文实虽然是个文章大家，却不能算是君子一一没看他连自己的一手胖字都能拿出来换钱使么？他甚至难得地有了点文采，想出了个形容这截然相反两个人的对联：君子不近孔方，胖字却言铜臭；横批一一活该吃亏！

    可李穆大度，他的挚友却一点都不含糊。半天都没言语的田岫皱着眉头突然说道：“肃兄，话不是这样说。这是太史局与工部合制观天仪，有了结果，政绩当然是大家分头各表，而烧制琉璃……烧制玻璃的工艺，当然也是太史局与工部所共有。至多看在工部出钱出人的份上，让工部占大头罢了。一一何况，他们自己也只说要占工艺与，与……”她抬头看着商成。商成凝视着她咧嘴一笑，说：“是工艺与技术。”

    “对，工艺与技术！一一工部自己也说了，只在烧制玻璃的工艺与技术中占大半的股。”

    李穆一下就冷静下来。显然，田岫在他的心目中颇有分量，所以对她的话就格外重视。他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看，怎么分股？”

    “三七。”田岫毫不犹豫地说，“工部七成，太史局三成。”

    李穆却有点为难。因为这事是他纠缠着商成搞出来的。实际上，他这次回到上京很可能不会回到太史局，而是到户部任职，找商成帮着太史局铸造观天仪，只是他想帮老同僚们挣点政绩而已。而且，这件事里真正出力的一个是商成一个是田岫，太史局半分力气不出就能分到三成的股，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商成马上表态说，他不需要玻璃工艺里的股份。能坐在这间雅阁里吃饭，他就已经非常满足了。先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时的酒后失言，到底捅出来一个什么样的大窟窿，所以他对李穆的纠缠还有点不耐烦。但他现在已经看得非常清楚，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是啊，在没有nòng清楚的配方之前，玻璃很不容易烧制。可是，一旦成功了，那谁都不能轻视它的影响。在不能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之前，它或许只是很少一部分人的生活点缀，也许还会给另外一些带来或大或小的变化，但最关键的是，它将影响历史的进程！想一想，李穆和太史局将用玻璃来造观天仪，透过两片打磨过的玻璃，他们会看见什么？他们将看见一系列足以颠覆他们对天象认知的东西：月球上有环形山，木星有卫星，土星有光环，太阳有黑子……

    所有的这些，它们预示着什么？

    两片玻璃带来的东西，肯定是科学史上的里程碑之一；它们也必将成为人类思想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现在，他根本就不在意田岫提出的如何分配股权的办法。他很庆幸，他就在这间雅阁里。和他同桌吃饭的人，一个是伟大的天文学家李穆，还有一个伟大的发明家田岫。而他，则将以“两位科学家的朋友”的名义，出现在各种各样与这顿饭有关的书籍和文章里，然后被后人反反复复地一再提到……

第十一章（41）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那天，商成还是如同平常一样很早就醒起来。&&

    他没有马爬起来，而是把头枕在一条胳膊，闭眼睛打算再迷瞪一会。他对自己说，这是过年，连皇帝和大臣都要放假五天，你一个“病人”就更需要休息。

    可他睡不着。多年以来养成的生活习惯顽固地提醒着他，现在是起床的时候了。

    他静静地听着后院灶房方向传来的雄鸡报晓鸣声；远处还有公鸡在应和报晨。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厢房的门枢转动发出生涩的吱嘎声，两个人低低地说了两句简短话，然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关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两个临班的侍卫在交接值岗。更远的地方有扫帚拖在地发出的沙沙声……他睁开了眼睛。蒙着贡纸的窗棂已经显出暗淡的朦胧白光，卧室里的各样物事也能够瞧出模糊的轮廓。炕头边的墙挂着他惯使的一口腰刀，除了饕餮吞口和鞘底有几片白铜皮之外，木质的刀鞘只过一层防潮的清漆；在蒙蒙的晨曦白芒中，鞘一圈圈的木头纹理勉强能够辨认。屋子很大，横阔都在十数步，但屋里空荡荡的几乎不乘什么物什，只在屋角还有个矮脚柜。柜放着一盏油灯，比豆粒不大多少的火头散发出来的黄光，与窗外透射进来的晨光混淆在一起……

    他坐起来，披皮裘走出房。

    半夜里落过雾，现在都还是稀稀濛濛白茫茫地，也瞧不出太远。

    他才踏出屋，清晨特有的冷洌寒气立刻随着风顺着没系完褡扣的大裘围领还有襟缝钻进来，他的胸膛脊背还有四肢当时就感觉到一阵冷飕飕的寒意。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最后一点睡意顿时烟消云散，头脑也彻底清醒过来。他站在滴雨檐下长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抬胳膊展腿活动了两下，就踏下石阶。

    庭院里很安静。寅时还没过，太阳也没在东方升起，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梦乡里；这处小院里的侍卫们也不例外。他能听到厢房里传出来的鼻鼾声；还能辨出段四在咕哝着梦话。从严厉的口气就能知晓，段四大概是在斥骂哪个倒霉蛋一一嘿，这家伙睡着了也不安生！

    立在庭院门外石阶的侍卫听见响动，机警地转回头。看见是他，也没有出声，即时并腿挺胸由头至腰杆再到脚跟立得犹如标枪一般笔直，右臂当胸一甩行注目礼一一直到他走下小院门的青阶才落下手臂。

    他走向偏院的小演武场。薄底短腰的牛皮靴踩在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橐橐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走过两个跨院，迎面就碰见请来的管家管事还有两个仆役。仆役手里倒拎着长扫帚，看来是刚刚忙完府里的打扫。管家边走边和管事小声地唠叨着什么事，看见他也只是朝道边让了一步，点个头就各走各路。这是县伯府的规矩，没要紧事情见着柱国不让拱手作揖；有要紧事情就去找大总管李奉一一同样不用与应伯打招呼！两个恰好巡哨路过的侍卫也望见了他，也不禀见言语，默默行礼毕就分一个人出来绰在他背后十数步远近；另一人继续顺着路线巡视。

    他先在演武场慢跑了两三圈，觉得身有了暖意手脚也活动开了，就脱了皮裘，把手指头挨个掰得噼里啪啦响，朝那个侍卫点了下头一一来，比试下拳脚。

    那个侍卫矮矮墩墩的身材，高眉骨小眼睛塌鼻子方脸膛，两边的颧骨都挂着大块的红艳艳赤色，走路还有点罗圈腿，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中原汉人。这是商成当初在草原搭救下来的那伙“诃查根”奴隶里的一个，没有名字，因为突竭茨弯刀使得好，不知是谁给他起了个绰号就叫弯刀，亲近的人都叫他老刀，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的大名。前后跟随过商成的近百号亲兵侍卫里面，他斩获的首级最多，立下的功劳也是最大，就算大赵向来对从军的外族将士都是打对折记功，他都比包坎还要早一步晋升正七品归德校尉；现在是正六下的昭武校尉。只是老刀的汉话说得很差，也不识字，所以尽管勋衔不低，却一直没有领受实职，就一直跟着商成身边做贴身侍卫。

    现在，老刀看见商成空着俩手招呼自己，马就摇了摇头。有弯刀在手，他收拾大将军就和啃馍喝汤一般的容易；可要是没提着弯刀，大将军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揍得满地乱爬。这种苦头他吃得够多了，所以绝对不肯再当！

    他不肯当，商成也不情愿吃亏，和自己在场边挑了个二三十斤的石锁舞弄……

    太阳爬树梢的时候，他正在房里看。段四敲门进来说，对门的老许国子派大儿子送来一张请柬，想请他今天晌午过去吃顿饭，只是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得空。

    他摇了摇头。本来，街坊相互间来往请个客吃顿饭什么的都很平常，他也不是什么高出一等的精贵人，不会摆什么柱国应县伯的架子去嫌弃老许国子的勋低爵矮。但今天这顿饭他却不能去吃。他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今天这顿饭绝对是谷实在背后思谋撺掇！老许国子的一个女儿是谷实的妾室，也算是谷实的半拉岳父，他们翁婿一体的事情谁不知晓？而他昨天才与杨烈火合演了一出武戏，还在紫宸殿当着百官的面指着谷实的鼻子骂他拉偏架，就是要和杨度还有谷实彻底地“划清界线”！他好不容易才从旋涡里摘出一条胳膊，要是把今天这顿晌午饭一吃，那昨天的两拳一脚不是白挨了？谷实也是，尽想着全天下的美气事都落到谷家的头，妄想着借一顿饭就与他来个“杯酒释前嫌一笑抿恩仇”，他怎么可能答应？

    他看段四站着不动，还以为是他没看见自己摇头，就添了一句：“你就说我头疼病发作得厉害，连炕都爬起不来。再还他们点礼物道个谢。”

    段四还不动弹。他陪着笑脸说：“我觉得，您今天不去的话，兴许不是个好主意。您想，大家都住在一个坊里，都是街坊四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不答应的话，就怕别的人乱说闲话。现在到处都在传咱们应伯府的门槛高了，要是您今天再落了许家的颜面，别的人不明内里，还不知道会传扬些什么难听话……”

    商成手里拿着在看，段四头两句话压根便没朝心里去。可段四罗罗嗦嗦地譬讲了一大堆道理，还一口一个“您”地尊称，他就有点诧异了。他合卷，问道：“你嘟嘟囔囔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哪里想说什么了？”段四立刻低头回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咧着嘴笑道，“我就是觉得，您和杨度打架应该拉扯不鄱阳侯？人家谷侯也不是故意的。一一当然就更谈不对别人老许家有怨恨？”他昨天傍晚就已经听说商成和杨度在紫宸殿打架的事。他天分虽然高，可毕竟读识字不久，很多隐藏在本背后的深奥道理还领悟不出来，因此，尽管他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古怪，但也没想太多，更没太把商成与杨度交恶当成一桩了不起的大事。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商成能在拳脚吃亏。杨度一条腿都被商成攥住了，站都站不稳，商成为什么不顺势一脚把杨度踢出去，而是要耽搁工夫拿拳头去砸一一这不明摆着是在等谷鄱阳来劝架么？

    他越说，商成就越觉得他言辞闪烁，不是别有心思就是收了人家老许家的好处，在帮人说话。他放下，直视着段四说：“你叽里咕噜地扯些什么淡？一一有屁就放！”

    “也不算是浑扯？”段四挠着下巴颏说道。他低着头，身子好象也有点站不稳，立在那里扭来扭去，哼唧着说道，“我就是觉得，您……”

    商成离他不过五六步，却楞是没听清楚段四在嘀咕些什么，忍不住呵斥他说：“大声点！”

    “您……”

    商成还是没听清楚。他瞪着段四，问道：“你收老许家的东西了？”

    “怎么可能？！”段四的声音立刻大起来，而且发音吐字都很清晰。

    商成这回是听得一清二楚。段四以前是有点贪心财货，可现在绝不可能还留着这毛病；这一点他很清楚。他更奇怪了。娘的，段四一个直来直去的浑人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这念头只在心头一转，他就瞧出点端倪，便笑着把卷再打开，漫口问道：“这么卖力气地帮老许家说话。一一你是瞧他家的闺女了？”

    段四的那点心事被他当场揭穿，顿时就笑起来，嬉皮笑脸地靠进两步帮他在盏里斟满苦茶水，拍着马屁说奉承话：“就知道瞒不过您的法眼！是他家老三的二闺女……”

    商成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瞧了就自己请托媒人去说亲。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将军，老许国子不过是个六品校尉，你与他家结亲不会辱没他家的门楣。再说，老许家不过是个开国子，你今后也未必就没有封爵，更未必就只是个开国子的爵位！所以你直接门提亲就是了，不用担心他不答应。”停了停，又说，“今天这顿饭我还是不去了。你放心，就算我不去吃饭，老许家也不会在亲事刁难你。”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

    段四这才意识到商成与杨度打架不是看去那么简单。他愣了一下，就笑道：“那我去和许家的老大说一声。”

    商成没再言语。

    可没过一会，段四又回来了。不过这回不是老许家，而是有人前来拜谒柱国。

    商成有点不耐烦。在京城里住着，最让他烦闷的就是三天两头地有人跑来打搅，让他没个清闲时候；哪怕外面人都说应县伯府门槛高，却偏偏还有那么多的长腿家伙想跨进来攀交情套近乎。所以说还是燕山好啊！在燕山卫那一亩三分地里，阖卫镇的文武官员都是他的下属，没有公务谁都不敢胡乱搅扰他；他要是想躲个清净，都不用开口，咳嗽一声自然就有人帮着招呼。可他在京城里想避个清闲，别说是咳嗽一声两声，就算拎把刀子站门庭堵着门不让进，也会有“热心人”过来捧场逢迎，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应伯果真是刀法无双……

    他不高兴地问道：“又是谁家请客？”

    “不是请客，是来拜谒应伯的。”因为事情与自己无关，所以段四又恢复了老嘴脸。

    “拜谒应伯？”商成急忙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顿了顿才记起自己就是应伯。他随手就抄了支毛笔砸过去，问道，“谁要见我？”

    “两个开国侯。”段四说。他把手里的一沓厚纸贴里的头两份翻开看了看。“一个姓苏，一个姓候，都是四品的勋衔。只是很面生，我从来没见过。哦，对了，他们俩都还领着人来的，说是自己家里最没出息的小子，今天领来认一下应伯府的大门。那俩小子……”他又翻了翻谒贴。“……那俩小子一个叫苏破一个叫侯定，都是在澧源大营里吃粮。一一他们还递了履历。”说着话，就把一堆东西放在大案。

    商成仰脸想了一下，总算记起来来的人是谁。那一晚他与王义在个什么梁风大酒肆里吃饭，当时就是苏破和侯定来参见过自己。自己当时没理会他们，想不到他们倒是有心，回家搬请了长辈趁着大年时节来拜谒自己。呵，两位开国侯所谓的“认门”，大约就是想把娃娃塞到自己的麾下听指挥，不然怎么还教娃娃带履历？可惜他们搞错一件事，他商燕山自己都在“养病”，哪里有机会去帮他们指教后辈啊！

    不过，两位开国侯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叹着气对段四说：“见。你去请他们到外房坐下，我马过去。再找人知会下灶房，看能不能弄一桌能摆出来的酒席，不行就去外面请几个大厨回来。”说着他就来了气。“高强和李奉搞的什么破事！花那么多钱，请回来的厨子连个象样的饭菜都做不好，弄得我在家就不敢请客！回头告诉他们俩一声，再请不来好厨子，我就把他们送回燕山去守烽火台！”

第十一章（42）正月初二（二）

    当应伯府的大灶房在为款待客人的宴席忙碌的时候，商成正在外书房里陪着两位开国侯说话。器:无广告、全文字、更

    苏侯两位老将军都是五十多岁年纪，长年的军中生活作养出了豪爽xìng情，因此，尽管今天登mén拜谒的目的是为替下辈人谋个好前程，但几番客套话下来清楚了商成的脾气，也就不再拘束，该说便说该笑就笑，谈论到兴致来时也给商成讲一些禁军里的趣闻逸事，再不就彼此揭出对方的老底，招来大家的哈哈一笑。这样一来，大家也就没了乍见面方相识的那点陌生感。再加两位老将军讲的故事正对商成的胃口，所以他也是谈笑风生。

    现在，他们谈论的话题就是杨度，特别是杨度早年间未发迹前的一些往事；其中又重要是说老烈火闹出的一些笑话。

    譬说旧事的自然是两位开国侯。商成就坐在他们旁边，不停地给他们斟茶汤，同时一再招呼自打进了书房就敛声屏气地坐在下首的苏破和侯定不要拘礼。苏破和侯定都老老实实地把半边屁股落在座椅上，每当商成对他们说话就点头，然后抓两粒枣干或者一枚杏脯。可他们谁都不敢吃；等商成的视线转开，又悄悄地放回去。

    苏老将军端起才斟满的茶盏，就说：“其实啊，杨烈火还有一桩事，说起来可真是不好听……”

    商成好奇地问：“什么事？”他和杨度合演的大戏关联深远，仅靠着紫宸殿上的一场拳脚显然不可能达成目的，他现在很需要“设计”一系列的后续“节目”。既然苏侯二位上mén送“素材”，他当然要笑纳了。

    苏老将军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吸溜一口茶汤。

    商成当然知道他心里在顾念着什么。这两个开国侯的事，他约略地听说过一些。苏侯两家在上京已经各自传了三四代，历代子弟大都在澧源大营或者宫掖中做事，称得上是军中世家。虽然他们两家几十年里都没出过什么号令三军的人物，在军中的影响力远远比不上毅国公王家，家业也谈不上兴旺，可凭着勤恳做事仔细做人，倒也没给自己招惹来什么祸患。4∴⑧０㈥５可是这种bō澜不惊的局面延续到苏侯两位这一辈，却出了点偏差。这俩人都是各自的家中难得一见的杰出人物，有本事自然就有大志，思想着要建功立业振兴家族，结果不小心就踏错脚步。十几二十年前，就在萧坚杨度先后崭lù头角的时候，苏侯两位错误估计了形势站到了萧杨的对立面，几番较量下来最终的结果就不必说了，萧杨强势崛起，他们跟随的军中元老黯然离职，两个人也在澧源大营靠了边……

    商成把手里的茶壶放下，很不高兴地说：“老苏，你这人可真是不地道！咱们都是在大盆里抢ròu大桶里争菜的人，说话做事只讲究个爽快，就没有你这样把话说一半还藏一半的道理！”

    他塌拉下脸来责怪苏老将军，口气也很是不善，但从两位开国侯再到苏破和侯定，却都是脸lù笑容长舒一口气。既然商成开口叫了声“老苏”，那就是表明他不再拿他们当外人看待；有大盆大桶的说法更能算是正式接纳下他们！苏破和侯定同时在座椅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该再行个军中的晋见大礼？但看长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暗示，便只好先按捺着心头的jī动不敢轻举妄动。

    老苏和老侯人老心细，从商成的言语里听出的涵义也更多。商成答应了是不假，可他也仅仅是答应把两个人放到自己的“大盆大桶”里，至于苏破和侯定能走到哪一步，那还得靠他们自己去“抢ròu争菜”一一有本事的能抢到当然是吃菜吃ròu，没本事的那就只能去刮盆底捞汤渣……

    这已经足够了！

    老苏和老侯很满意。他们他们清楚自家儿子的能耐！只要今后真如商燕山说的那样，让两个后辈各凭本事挣功业，那他们根本就不用cào太多的心！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一同站起来禀手便向商成作个一个长揖。

    商成连忙把他们扶起来，并且叫着单膝点地行军中大礼的苏破和侯定的表字，让他们也赶紧起来。

    他把两位老将军敬让到座椅里重新坐下。

    侯老将军此时已经jī动得连眼眶都湿润了。自打早年他从威武军的旅帅位置被调去做个只领粮饷不管事的附军参议，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他把满腔的雄心壮志都寄托到儿子侯定的头上。可去前年侯定遭他当年的对头报复，从骑营副尉的职务调换去看守草料场，他就知道当初那些人并没有因为他意气消沉就真正地放过他，而是把气都撒到了侯定身上；侯定也连气带病几回都差点死。这哪里还是在报复；他们这是在掘他们老侯家的根！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作践儿子，一点忙都帮不上。总不能让他去苦苦哀求那些人吧？那还不如教他去死！他只能安慰儿子，让他咬牙忍着，一定要忍着；忍下去就会有机会。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总算来了。前几天，儿子告诉他，在吃饭的时候遇见商燕山。但商燕山显然瞧不上侯定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下怀化副尉，所以儿子就央求他出面。他怕儿子跟错人，更怕儿子走上他的老路，就没马上答应，亲自跑去兵部找熟人打听商燕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除了大家都知晓的那些事之外，一件多余的事也没打听出来；他楞是不知道商燕山到底凭借了什么做到上柱国应县爵。他还想再多打问一些，结果他的那位熟人就受到上司的严厉警告：再敢打听商燕山的事，就准备去雷州戍海边吧！这个没有结果的结果，比有结果还让他振奋。很显然，商燕山是个有本事的人；虽然不知道商燕山到底有什么本事，但谁都不许打听他这个事它本身就证明他的本事很大！再说，商燕山敢与杨烈火在紫宸殿上殴斗，不是有所依仗他如何敢如此妄为？所以他马上拉扯着老朋友一起前来拜谒商燕山……

    苏老将军也有点jī动。但他还能克制得住自己，招手把苏破和侯定叫过来，郑重地对他们说：“以后你们就是大将军的兵了。你们在大将军麾下，一定要踏踏实实地做事，大将军让你们向东，你们就绝不可向西；大将军叫你们上前，你们就绝不能后退！一一听见没有？”看两个人凛然答应，就又对商成说，“大将军，我和老侯就把这两个不成器的娃娃都jiāo给您了。从今往后，他们就随便你使唤。要是他们敢不遵奉您的号令，您随便打骂就是。哪怕就是打死，我和老侯也绝无半句怨言！”

    老侯在旁边补充说道：“您就把他们俩都当作您自己家的娃娃，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商成哭笑不得。他刚才翻过苏破和侯定的履历，苏破比他大四岁，侯破也比他大三岁，他怎么把这两个比他年岁还大的人当作自己的娃娃？

    不过，苏侯两位将军的心事他很清楚。他很诚恳地说：“我的事情，你们两位来之前大约也打听过一些。我现在是在京城里养病，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约都没有出兵牧马的机会，就是不知道两位的公子能不能按捺住这份建功立业的迫切心思？”

    两家人在过来之前就已经仔细商量过这事。商成眼下的情形他们很清楚，是奉命在京“养病”，三五年内可能都不会挪动地方。可目下不能建功立业又如何？孙复在边军里一呆就是十几年，西mén胜做刺史熬白了头，张绍在澧源大营参军职务一干二十年，如今呢？个个不是国公就是国侯！他们如何能有的今天？全是拜眼前的上柱国所赐！所以不用父亲吩咐，苏破踏上一步行礼说道：“职下别无他求，只愿为大将军效死！”

    侯定跟上说：“职下与苏校尉一般，但求为大将军效死！”

    商成摆手笑道：“效死就算了。既然能耐得住冷清，回头我和兵部说一声，就先把你们调到我的护卫营吧。”这说的不是他在燕州的那个护卫营。既然他离开了燕山，那个护卫营自然也就转给了新任的燕山提督。他说的是作为上柱国的护卫营。“就先从哨长干起！”

    苏破侯定大喜过望，正想行礼领命，就听护卫营的校尉段四在mén外说：

    “禀告大将军，鄱阳侯过府，您见不见？”

第十一章（43）正月初二（三）

    第十一章（43）正月初二（三）

    [更新时间]2012-05-2017:13:53[字数]4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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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鄱阳侯谷实跑来了？

    商成楞了一下。==故事的下文他早听说过。骗子伪造的那幅《李邕摹兰亭序》最后被人揭穿，买家和常秀都丢了大羞丑，哪怕常秀为遮脸面自掏腰包把赝品从买家手里再买走，买家还是不依不饶地把事情传扬出去，让常秀在人前好长时间都有点抬不起头。他只是不知道上当受骗的人就是杨度。怪不得常胖子每每听人提到杨度就脸sè不自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老苏讲完故事，他当然要说两句看法。他正想揭穿杨烈火这个人附庸风雅贪婪好sè翻脸无情的丑恶嘴脸，段四又在mén外禀告：

    “禀大将军：鄱阳侯说，他要在咱们府里坐等您回来。”

    商成当时就怔住了。这谷鄱阳还真是yīn魂不散啊！但他急忙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抱歉地对苏侯二人说：“实在是对不住了。本来还说请你们二位在我这里吃顿便饭，谁知道总是有人打岔。要不，咱们一同出城去打猎？”

    老苏和老侯都站了起来。老苏说：“能陪着大将军打一回猎，那是求之不得！”

    商成呵呵笑道：“好！那就让谷鄱阳在这里守株，咱们去猎兔！”

    大家都为他这句翻新的成语而笑起来。

    mén外的段四却很煞风景地说：“禀大将军，谷侯到府！”随着他的话音，就听谷实热情的声音就在庭院里响起来：“应伯，我听说你早起就去城外猎兔，不知道收获如何？以应伯的弓马娴熟，想来所获必然颇多呀！”

    谎言被人当场揭穿，商成也没办法再回避，只好出mén去迎接谷实。他狠狠地瞪了mén边一脸无奈的段四一眼，挂上笑容拱手对谷实说：“哎呀，谷侯，简慢了！您也是的，到我这破宅烂院来，之前怎么不派个人打声招呼？好在我回来得早，不然还不叫外人说我商瞎子不知好歹，居然敢把您也拒之mén外？”说着就摆手请谷实进书房，自己却立在阶前不挪动脚步，拿眼睛不停地往谷实的背后张望一一大过年的，你又是来道歉作解释，总不能空手来吧？

    谷实笑yínyín地还了半礼，回头说道：“蝉儿，还不赶紧给你商家大哥见礼？”看把你商家大哥给急得！

    一句话就让自己连吃两个哑巴亏，商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讪笑着胡luàn给小蝉还个礼，干巴巴地说：“我这是刚回到家，回头走的时候你可别忘记讨要礼物。”按风俗，年节上能讨要礼物的都是没长大的娃娃，他给小蝉拿礼物，当然就是把她看成nv娃；顺便再把自己的辈分拔回长一辈的叔伯。

    小蝉虽然不明白他话里藏着的话，但把她当nv娃看待的意思总能听出来。她的脸当时就红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谷实却面lù笑容，先呵斥自己nv儿：“还不赶紧谢你商家大哥的一番心意？”又凝视着商成，长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说，“难得子达有心啊……”边说边点头，长吁短叹地又是摇头，嘴里呢喃着“难得啊难得”，自己就先迈步上了台阶。

    商成顿时张口结舌。他一张脸都成了猪肝颜sè，嘴里却连半个字都蹦不出来。他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谷实这个话他可是真正地当不起！张了嘴就想解释两句，可就是这么一眨眼，谷实那老匹夫已经自己推mén进屋。再打眼一看周围，小蝉已然羞得头都抬不起，苏侯两员老将并苏破侯定，都似被雷殛一般矗立不动满脸呆傻一一很显然，任凭他再怎么辩解都是白搭，他们是信实了谷实的话！

    把你个谷老贼！

    商成恨得都想跳起脚来破口大骂了！

    “子达，外面风大，怎么还不快请客人进屋来坐？”书房里传出谷实的声音，“老苏老侯，快请进来坐。还有你们家的那俩小子，也都进来吧。”

    商成黑着面孔蹬蹬蹬几步踏进书房。谷实倒真是不客气，早就自己坐了主座，也不理他，先就招呼跟进来的客人：“老苏老侯，你们二位能拔亢到子达这座县伯府里，自然就不是外人，不要拘束，随便坐了咱们慢慢叙谈。小蝉，还不给两位叔叔伯伯还有两位兄长斟茶？一一子达，你也坐。”

    商成没坐。他立在mén前，攥紧了两个拳头，眯缝起眼睛瞪着谷实。他现在还没拿定主意到底是动武还是不动武。把他娘的，这谷老贼欺人太甚！

    可他实在是找不出动手撵人的理由。是，谷实是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可他与谷实的nv婿郭表以兄弟相称，是算不比较彼此的岁数，老家伙在他面前也算是个长辈。老家伙自己不要脸面，口口声声地说他和自家的闺nv怎么怎么的，他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出，因为人家的每句话都是有所直指，可偏偏就没一个辞半句话落在实处，他拿什么去驳斥？娘的，这头老狐狸实在太狡猾了，他居然连个nòng死这老匹夫的理由都寻不到！

    他恨得直咬牙，却拿谷实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好闷头闷脑地坐到谷实的下首。遭娘瘟的，他还只有坐在这里！他总不能坐到苏侯二人的下首吧？

    谷实对他的一脸恼怒视而不见，垂目看着手里瓷盏里丝丝冒起的白汽，少停了一刻才慢慢地开口说道：“子达，我知道你心头再是气愤我不过……”

    商成肚皮里早就骂翻了天。一招不慎啊，结果被谷实这王八蛋占着便宜！早知道有此刻的光景，他今天真该出mén去shè兔子。唉，说起来也怪他自己，昨晚的宴席上李穆还邀约他今天随他去参加什么诗会，结果他怕出丑就婉言谢绝了李穆的一番好意；可在诗会上丢颜面算个屁，还能比在自己家里被人教训更吃亏？看着吧，谷老匹夫下面就该拿捏着长辈身份，指责他昨天不该在紫宸殿上与杨度起纷争了……

    “……可不是我说你，你确是不该在紫宸殿上与杨度起纷争。”

    商成手里攥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瞪着脚下的青砖。他已经拿定主意，谷老匹夫敢再罗嗦指责他半句，他发誓非把这玩意砸他头上不可！反正他是个连杨烈火都敢招惹的浑人，哪里还怕再打个把鄱阳侯！

    可谷实只说了他一句，话锋就是陡然一转：“不过，那杨度也确实该打！不瞒你说，我对他也是久怀愤恨！”

    苏家父子和侯家父子都差点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在军旅中还有谁不知道，杨度和谷实其实就是合穿一条kù子，怎么谷实突然跳出来指责杨度，而且听起来两个人的仇怨还结得不轻？

    “……当初杨度为个胡姬而对子达心生恨意，我还曾劝说过他。可这人不仅听不进相劝善言，反而执意妄为，甚至变本加厉，到处捏造子达的谣言四面传扬子达的不是，败坏子达的名声，直是教人念之忿深思之恨沉。好在我家小蝉还算懂事晓理，能分辨清楚其中的是是非非；也不枉我平日对她的一番教诲。”

    老苏和老侯一起点头，都夸赞谷实的家教好，小蝉姑娘懂事理。

    商成恨得牙痒，却依旧是一筹莫展。没办法，谷实老匹夫说话滴水不漏啊！要不，他干脆不管不顾地撕破脸皮算了？

    谷实谦逊着与两个开国侯说了几句，就转过脸来问道：“子达，大家枯坐干言也很无趣啊。两位老将军来访，你府里就没什么准备么？”

    商成干巴巴地说：“正准备出城打猎，抓几只兔子回来当晚饭。”还想着吃晌午？你做梦吧！

    “不急。时候还早，吃罢饭再去也不迟。”谷实说，“段四将军可在mén外？”

    段四连忙推开mén进来。

    “段四将军，”谷实完全就把这应伯府当作鄱阳侯府了，望着段四问道，“时已过午，烦请你去知会一声，就说你家大将军要在府里宴客，让他们速速准备一桌上好酒席。”

    段四刚才趴在mén缝上偷听，早就笑得肚皮里肠子打结，现在听了谷实的吩咐，也不答话，直接便拿眼睛去商成。

    商成咬紧牙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盯着谷实差不多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谷侯就不怕好吃难消化？”

    谷实听不懂“消化”是什么意思，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他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教外人知晓他和商成的“仇怨”已经化解，本来是打算让老许家出面邀约的。商成到不到老许家做客并不重要，反正他今天都要与商成见一面；甚至两个人见了面说什么都不重要一一捏造事实传扬谣言的本事，只要是个大将军就会。可当他听说商成家里有客人，还是禁军里的老苏家和老侯家，登时就改了主意，专mén让人回家喊上nv儿一起过来。多好的机会啊，正好借老苏家和老侯家的嘴，表明他在杨商之间更亲近商成一些的态度，至于亲近商成的原因，当然要着落在nv儿身上。更让他欢喜不已的是，商成居然话赶话地帮他搭梯子架木桥，顺着他心意把话串联得天衣无缝……哎呀，瞧瞧人家这一手本事，怪不得老烈火要拿他做对手哩！

    他心头啧啧赞叹，脸上便不禁lù出真挚笑容，对商成说：“自从上回你乔迁致喜时我来吃过一回，至今依然挂念你这府里的饭菜酒馔。蝉儿更是在我面前提了不知有多少回。”

    商成立刻闭上了嘴……

    去偏厅吃饭时，商成走在谷实身边，恶狠狠地小声说道：“谷侯，你有本事！你就真不怕这顿饭吃了屙不下？”

    谷实笑而不言。反正他今天的收获远远超出来之前的估算，此刻让商成挖苦两句，又算得上什么？

    谷实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模样，商成也确实拿他没有丁点的办法。他忍不住就想，他脸皮没有谷实厚，心眼没有张朴多，字没常秀写得胖，干脆因“病”请辞去应县当个大地主算了……

第十一章（44）外苑（一）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东元年间的京平原府都是举世无双的大都市。不算皇城和宫城，京内城有东三门西三门南四门北二门共计十二座城门；外城更有城门十七座水门三座。外城也称国城，又名都，也有人记曰天京。阖城周回六十二里另百七十五步，内置二百一十八坊，东元十六年辛未登记在册的住户十四万九千余户，计二十六万五千余口；除去京城所在的三个赤县，平原府另辖十四个畿县，共有住户十五万七千，口二十七万六千，两相合并，京畿所在共计二十八万户五十四万口。赵制，公衙文往来，若非特指，则惯以“口”称“丁”，所以这份《辛未年平原府呈户部》并没有录入京畿各县的女口；同时，各县府在登记录册户籍时要根据雇佣或受雇佣的情况，把户籍分为住浮两种，受雇佣的浮户户籍是另册编录，同样没有反映在《辛未年平原府呈户部》里。而根据大学士朱宣在前年写的一封信，《与绉府丞论本末》中就有这样的话，“今之浮户，佃他人之田而耕赁人之屋而居者，或胜主户”，“另观泉扬楚广各州，其耗更甚，为天子耕者十不及三四，寄食于豪富者而为之农者十近六七”，明确指出失地的浮户总数几乎是倍于住户。这样算下来，假如把女口连同另册的浮户一并计算进京的总人口中，那么京畿一府十七县的总人口将超过二百万。而且这还只是登记在户籍册簿中的住浮户数和男丁女口，并没有将另籍录册的内城使唤、在京官员、诸军将士、坊户匠工以及寺观僧道一并通计，更没有计算临时在这座城市里落脚的官员与客商，不然的话，数字将更加可观；仅是拱卫京师的澧源大营和平原将军府所辖的南大营，就有将士二十六万。也许，东元二十二年正月的京，总的人口数已经接近或者超过了三百万。毫无疑问，她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城市。这一点绝无争议！

    这个结论是商成下的。为这个结论提供详实证据的人，就是李穆和田岫。

    眼下他们三个人坐在一间围庐里，一边喝茶汤，一边扯闲话。

    今天是初四，商成和一大群文武官员都跑来外苑来陪天子射弓。然而不巧的是，商成刚到外苑，天就落起了小雨，不久又下起了雪。这样的天气里肯定没办法比试弓箭，可外苑里又有二三百官员，于是东元帝就下制说“百官自随与卿等同”一一大家随便玩，中午我管饭；就当今天是皇家游苑会了。

    等张朴朱宣这些老臣子还有清河郡王鄱阳侯毅国公这些宗室勋贵陪着东元帝进了暖殿，大家就开始自由活动。然后商成就傻眼了。他是柱国应县伯，按说也是勋贵，可东元帝没点他的名让他扈从，他就只能呆在暖殿外。可他这勋贵是陡然间从地方抖擞起来的军中新贵，京城里几乎就没两个熟人，不能进暖殿的武将就他一个人是柱国，所以不管是谁见到他都是三分的敬意。何况正旦那天他与杨度在紫宸殿君前斗殴的事早就传遍京师，是凶名在外的狠辣人物，谁敢不惧让他五分？所以根本没一个人敢与他围炉说话。即便是一群拉开桌椅耍钱的四五品将军，看他走近也是吓得赶紧散伙。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人想与他亲近，可这外苑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亲近商燕山不成反而招惹来杨烈火和谷鄱阳，那才真叫作得不偿失……

    他没法和武将们扎堆，又不能去文官那里掺合，还不能早退，一个人百无聊赖，只好在外苑里乱转。可外苑毕竟是皇家园林，今天又有天子驾临，哪怕东元帝根本就没心情去四处转悠，景致稍微好一点的地方依旧布置着严密关防。值岗的羽林军和宿卫禁军根本不理会他的金翅幞头和赤色戎袍，隔着两箭地就喝令止步，然后一丝不苟地查验官凭询问来历。只是这么一回检查，就把他原本便不多的那点闲情雅致给折腾得干干净净。反正这光树杈秃枝桠的冬景也没什么看头，他便掉了头望回走，半道瞧见一间大围庐，不闻不问地一头就钻了进去。管他什么文武有别，他就在这里等着吃晌午了！

    他就是在这里遇的李穆和田岫。三个人东拉西扯一大通，然后不知怎么地话题就拉扯到京城。

    商成对京城不熟悉，稍微有点印象的地方就是几个熟人比如王义的毅国公府或者陈璞的长沙公主府，所以他主要是听李穆和田岫说话。

    李穆的职务已经确定下来，依旧在太史局挂个少卿的职，然后领翰林学士衔。这是副相朱宣昨天使人告诉他的。等年节过后各个衙门开门办公，他就去吏部立档领官凭。田岫的职务也有变化。她的那些什么观风使县副簿的乱七八糟差事都被撤了，新领的官衔是翰林院学士，但是暂时没有授实职。

    商成是军旅出身，武官的勋衔制度还比较清楚。武官勋衔从正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向下数，到从九品下的忠勇郎，一共是二十八阶。其中正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和正二品的骠骑大将军是虚勋，已经数十近百年没有人正式晋升，屈指可数的几次授勋都是功勋盖世的老将去世时的朝廷追授。剩下的二十六阶中，八品的四个勋阶对应营哨级军官，七品对应旅一级的中层职务，五品对应军一级的中高级职位，而四、六、九三品十二阶以及从九品之下的各种不入秩散勋，基本也都属于酬劳将士奖励功勋的虚勋，是让有功将士能够多支领一点钱粮俸禄而特设的勋衔；它们与实际担任的职务没有太大的联系。比如他的好兄弟包坎，前年就已经积功升至正七品校尉，即便这两年或者以后的三四年没有再立什么新的战功，仅按从军的资历计算，几年以后也能升到从六品下的振威副尉勋衔；然后再在军旅间打熬七八年，便很有可能晋升从六品的振威校尉……如是类推，到包坎六十岁完丁退役的时候，应该能升到正六品的昭武副尉，要是运气好，也可能是昭武校尉。但在这二三十年中，包坎的职务或许不再担任提督府卫尉而被调去干别的事情，但因为个人能力的原因，他很难在旅军两级担任重要的职务。也就是说，包坎很难成为一线将领，也很难有立大功的机会，更难以迈过校尉升将军的门槛……

    但他对文武的官衔制度就很有点模糊，只知道文官在十六阶职司之外，还有十八阶的散秩。但具体那些官衔是散秩，他就说不来。现在，他听说李穆和田岫各自新领的两个学士职务听起来差不多少，就好奇地问道：“这翰林学士和翰林院学士，区别在哪里？”

    李穆与他往来比较多，也算了解他，清楚他有些事精明有些事糊涂，就给他作解释说：“翰林学士是从六品，翰林院学士是正七品……”

    商成马笑起来。李穆的太史局少卿只是正七品，田岫先前的一堆职务更是八品以下的小官衔，现在都升职了，所以他就对两个人说：“这么说来，你们都升官了啊！那你们得请客。”

    “好！你说时间，我来找地方。”田岫大方地说。她又说，“不过我这个翰林院学士算不什么。老师的翰林学士才是真正的好职司！”

    “哦，这是怎么个说法？”

    田岫说：“虽然翰林学士和翰林院学士都是散秩，不过也有很大不同。我这个学士基本没事可做，老师的学士却是基本没时间做事。”

    “为什么？”商成更好奇了。

    “翰林院学士不兼其他差事的，连衙门都不用去，在家闲领份钱粮就是。翰林学士却是在宰相公廨里做事，公廨的所有文都出自老师他们的手笔，所以也叫执笔宰相。也有人称这个职务为假相。”田岫说道，“你想，老师都是假相了，谈笑伴宰相，出入忘青衣，时时有人在身边奉承，天天有人在旁边逢迎，哪里还有时间来做事？”

    商成仰起脸来哈哈大笑，说：“这句《陋室铭》翻得精彩！”又对李穆说，“你怎么不说话了？爽快点！好歹你们李家也是长安的大户，请我吃一顿也不见得就能把家产败光。咱们就说定了，就趁这两天你还没到宰相公廨报到任，咱们寻个地方大吃一顿！”

    “行！”李穆很干脆地说。他这回进京，原本以为不过是官复原职，哪里能想到竟然能直入宰相公廨。现在别说商成只是教他相请一回，哪怕再请三五十回，他也不会拒绝。

    李穆答应得如此爽利，商成倒是一楞。长安李氏是在西北小有名气的商贾，所以李穆的出身并不算好。说起来，李穆在仕途的一些坎坷也受这个事情的拖累。不过商成不以为意。就象李穆偶尔说他相貌狰狞一样，他说李穆出身富贵也只是朋之间开个小小的玩笑。可他看李穆此刻满脸红光一付踌躇满志的兴奋模样，忍不住扭脸小声地问田岫：“你老师，他早没喝酒？”

    田岫猛地握起拳遮着口，咳嗽两声恨恨地瞪了商成一眼。她使劲绷起脸，严肃地说：“老师可不象有的人，见了酒就象见了生死仇敌一样！”

    商成讨个没趣，悻悻然地掉过头。他在弟子面前吃亏，当然要在老师那里找回脸面，就对李穆说：“你不就是去宰相公廨做个文嘛，激动个什么劲。我要不是脸被人拿刀子画了几下，早就削尖脑袋钻进去了。”

    李穆和田岫都被他的话逗笑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正谈得热闹，陈璞和南阳撩开围庐的毡门一前一后走进来。

    “老师，青山，原来你们在这里！”

第十一章（45）外苑（二）

    看见陈璞和南阳来了，商成他们都站起来迎接。

    陈璞对李穆说：“老师，您坐。”她拉着田岫的手也坐下，又说，“我刚才听父皇说老师过罢年就要领翰林学士衔去宰相公廨做事，就与姐姐一道过来为您贺喜。以老师的学识与见地，在太史局任个少卿实在是太屈才了。”

    李穆笑了笑没有言语。陈璞是他的弟子，当面奉承下老师是人之常情未可厚非。但她毕竟是个公主，以她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还提到天子，难免就有点褒扬嘉许的期待意味；所以他不能矜持也不好自谦，只能闭嘴不吭声。

    陈璞又对田岫说：“我听说你也进了翰林院学士，下一步也是随老师一道去宰相公廨么？”

    田岫点了点头，说：“还没随后定。不过老师刚才告我说，朱相身边正好有个侍读郎中的职务还空缺着，朱相想把我安排过去。”

    陈璞笑盈盈地说：“那正好遂了你多年的心愿。一一愿驰千里足，”她拍着田岫的手只吟了句，田岫一笑漫声和下句：“不用尚郎！”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

    商成一脸的干笑陪坐在旁边。陈璞与田岫唱和的诗歌他好象有点印象，可怎么都想不起具体的出处。不过他能明白诗句的意思，显然是在说田岫很有抱负也很有志气，哪怕不当尚也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一一“愿驰千里足”不就是理想么？这一点他很佩服。只是田岫的胸襟实在太狭窄，自己只不过喊过她几声先生而已，居然就一直怀恨到现在，明明也要去宰相公廨“出入伴宰相”了，却半个字都不肯对自己透露。还有，陈璞今天也不大对劲。从进了围庐到现在，她对自己连个招呼都没打，甚至连望也不望自己一眼……

    他正在猜测自己哪里得罪了陈璞，坐在他旁边的南阳小声说：“……应伯，我也贺喜您！”

    “贺喜我什么？”商成说。他的神情有点尴尬。京城地方太小，什么消息都象长着脚一般跑得飞快，前天谷实带着女儿去他家的事，昨天就已经传出去几十里地。早才来外苑时在门口遇见真芗，就被真芗藏头露脚地打趣了几句；转过身撞见薛寻，又被这家伙问东问西地纠缠半天。现在南阳给他贺喜，肯定也是说这事了。

    “我听说，朝廷要封郭奉仪开国公……”

    成搭了一声。郭表本来就该封开国公，这不希奇。秋季战役之前郭表就是燕山卫的假职提督；前头大家都以为他在战役一开始就已经战死沙场，在战役里起的作用有限，立的功勋还抵不过错带来的损失，所以追封个开国侯的爵位已经足够了。可既然他现在没死，还带着那么大的功劳跑回来，那么，作为整个战役的最高指挥官，再进一步封爵国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南阳看出来商成有点心不在焉。她不知道商成为什么不高兴，就觑着商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对您的功绩，朝廷也有另外的赏赉与加恩。”

    南阳就为这事贺喜自己？商成被她的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爵以赏功职以任能，他在整个秋季战役里就只有个筹谋策划的功劳，封爵到县伯勋衔到柱国都属于过份了，哪里还能有什么赏赉加恩？最多就是再发点钱粮布匹什么的，算是补偿自己被扣掉的半年工钱。

    “朝廷或许会奖赏您一些钱帛。但天子说，应县伯有大功于国，区区钱粮还不能彰显您的功勋，要另加恩赐您一座皇庄。庄子就在城北杏河边……”

    商成咧着嘴在脸挤出个笑容，算是感激南阳跑来告诉自己这个好消息。但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他连应县的封国都没管顾，一个小庄子就更不情愿去淘费心神。想到庄子和封国，他很自然地就想起来留在燕州的月儿。一直以来，都是月儿在帮他打理着这些家务琐事，他也习以为常了。唉，也不知道她收到自己让那个回去成亲的侍卫捎带回去的信之后，最后会怎么决定，她到底是来京城还是回屹县呢？他当然是希望她能来京城。要是有她在的话，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去操心；她能把它们都处置得顺顺当当。当然，对她来说，应县那边的封国可能会比较棘手，毕竟是几百封户和几千亩土地，与屹县的那点家业和燕州的那个宅院完全不是一回事。可他觉得，她肯定能很快把各种麻缠事情都理出个头绪，然后再处理得妥妥当当，完全就象她在屹县和燕州那样……

    他有点走神，所以就没全然留意到陈璞在和他说话。直到陈璞的脸色有点不善，他才警醒过来。

    “大将军，我有点事和你说。”陈璞直接称呼他的勋衔。说完话，她就先走出了围庐。

    他莫名其妙地跟了出来。他搞不清楚陈璞会有什么军国大事需要和他商量。可要是没要紧军务，她怎么会尊称他大将军呢？看陈璞的严肃表情，不象是开玩笑呀！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地下的坑洼低矮地方都积起了薄薄一层雪颗子。离着围庐十来步，估计别人不可能听到他们在谈论的事情，陈璞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他，问道：“我记得，那天你说过有办法解决与杨老将军的纷争？”

    商成没有开腔。他不知道怎么和陈璞解释。这事不算复杂，只是高级将领们的一种自保之道，可能不能看懂其中的道理就要看各人的悟性。而且这事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就算他和杨度相互间也不能事前沟通事后联系，能不能搭档作戏全靠两个人的默契。

    “只为了一个胡女，你就在君前失仪，还与杨老将军在紫宸殿殴斗，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怎么风传你的话？”陈璞生气地说。那些话实在太难听了，她根本说不出口。“你现在也是县伯了，也是柱国了！你能不能不要象个粗莽军汉一样，为个女人而撒泼犯浑？你，你……你！那还是在正旦大朝会，还是在紫宸殿！那是紫，紫……”她越说越气，话都吐不清楚了。她真想揍这家伙一顿！可她又不敢。她把自己气得满脸通红满地乱转，踢得地泥水浆子乱飞。

    商成伸手抹掉溅到脸的几颗泥浆，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你还笑？！”

    商成又伸手抹了把脸，吐掉嘴唇挂的泥，问她：“我不笑，难道哭啊？”

    陈璞被他的话噎得差点没能喘气。她站定脚步，咬牙切齿地瞪着商成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思谋出一个能收拾这家伙的手段。她猛地把手一挥，对柱国下达命令：“你，你现在就回去，先去杨府好生给杨老将军赔个罪！你是晚辈，他不可能与你认真计较的。再让人给燕州那边捎个信，让他们把那个胡女赶紧送到京城来，把她送给杨度了事！”说完，她就凝视着商成，看他如何反应。这是她熬了一天一宿才想出来的最好法子了。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化解他与杨度的这段恩怨。

    商成绷着脸没吭声，只是拿一种很古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就把视线转到远处光秃秃的土坎。

    “你舍不得那胡女，是不？”

    “我说不是的话，你信不？”

    “不信！”这两个字是陈璞从牙缝里迸出的。不是舍不得那个胡女，你会为她在紫宸殿打架？

    商成笑了笑，就不再说话了。陈璞揣摩不出事情的关键，那他也没办法。既然陈璞找他出来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比如她听说他可能调去定晋或者陇西做提督的话，他就准备回头扎武将堆里耍钱或者扯淡什么的。旁边这围庐他是不打算再进了。他倒不是不想与李穆他们说话一一恰恰相反，要是他们不在宰相公廨做事的话，他觉得自己肯定能和他们说到一块，也能成为很要好的朋。可他们过几天就都要去宰相公廨任职，而且还是跟着朱宣做事，他觉得自己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陈璞发狠地说道，“你别走！你先答应去杨度那里道歉，回头……回头我把我家的歌姬都送你！一一这总成了？”

    商成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处处替他打算，他心里非常感激。可这事情里头的弯弯绕绕，他确实不能和她说。他咽着唾沫，慢慢地组织着辞句，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恼火地挥了下手，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直截问道：“你相信我不？”

    陈璞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还说个屁啊！

    不过，商成还是打消了转身就走的想法，准备换种方式对不开窍的陈柱国做解释。他咂了咂嘴，说：“你看，那天在紫宸殿，我攥住杨烈火的腿……”他比划着当时的情景，告诉陈璞，自己对杨度其实是留了手的。“……我真没想着揍他。不然的话，就是攥住他腿这一下，随便一脚就能把他踢趴下，哪会浪费工夫跳去拿拳头捶他？又怎么可能给谷实留机会来把我拉扯住？”他看陈璞皱起眉头似有所悟，就知道这话有了点效果，正想多加几句，眼角忽然瞥见有两个人顺着道过来，就急忙改口说：“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回头见！”说着就拱手告辞。

    来的是朱宣和常秀。

    常秀远远就看见了商成和陈璞，过来先见过长沙公主，又亲热地对商成说：“我到处找你。都说你来这边了……”商成先问候朱宣一声，就问常实：“你找我有什么事？对了，那天我和你们提的烧制玻璃的事情之后，我突然又有了点新的想法，说不定你们工部也会有兴趣，这个这个，是关于那什么什么……哦，是和火药有关的。”又对朱宣说，“朱相，我和文实先告个罪。我和他有点要紧事要说，呵呵……”

    朱宣知道他撺掇着工部拿钱出来烧琉璃的事，现在听他又说什么火药也不在意，微笑着说：“应伯请自便就是。”

    陈璞见有外人在场，就不再逼着商成马去找杨度道歉。她也清楚玻璃的事。但是，在她眼里，这是商成在兵部没能骗到钱，就去把工部拖下了水。她一点都不相信这世还有无色透明的琉璃，只觉得是商成在酒后说的大话。

    常秀被他扯着衣袖半拖半拉着就走，边走嘴里还在边说道：“玻璃那事不紧要。我急急忙忙找你，是有话和你说！我才听说，你仰慕鄱阳侯谷家的一个女儿，还巴巴地预备下一大堆礼物准备挑选吉日就去谷家提亲。我和你说啊子达，这个君子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可是你务必要谨慎！鄱阳谷家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人家，可那姑娘却毕竟是个庶出一一你是国家将实封县伯，敢娶个庶出姑娘回家的话，御史可不会饶过你！”

    商成现在只想一脚把常秀踹去爪洼国！这死胖子就不能等走远一点再呜嘈这些没影子的屁事！

    可他再在心头抱怨也没用，常秀的话音没落，长沙公主的声音就传过来。

    “商子达，你给我回来！”

    这一声咤吼当真了得，周围左近的三四顶围庐里登时走出来十几二十号人，可一见到是敢在紫宸殿以一当二独斗杨烈火与谷鄱阳的应县伯，手里还拉扯着大文豪常文实，几步外还站着副相朱宣与一位金翅赤袍的女柱国，谁都不敢吱声，静悄悄又都缩回去，只把围庐留出一条缝隙听热闹。

    李穆他们也出了围庐。他们听见还以为是陈璞与商成说着说着吵起来了，就急忙赶出来想劝止他们。

    李穆与常秀是同年进士，跃龙门时的座师同样也是朱宣。他先对朱宣施个弟子礼，不及寒暄叙谈，就连忙问陈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璞寒着脸把赤袍啪地一甩，一声不吭就踏足蹬地地进了围庐。朱宣沉吟一下，垂下目光说：“文实，过来。子达，你也来；我有话要对你说。”说完就不再理旁人，自顾自地也走进围庐。

第十一章（46）外苑（三）

    老师有吩咐，弟子当从命，常秀顺从地转回了身。

    商成却有点犯难。朱宣要是称呼他应伯或者商燕山，他也能从容应付。他和朱宣打过一些交道，但那都是出于公务，与私谊无关。眼下大家的官阶一样，彼此互不统属，谈的还不是公事，所以他是想留就留要走便走，压根不用别的考虑。可老头叫的是他的别字，亲近里透出一股长辈待子侄的关心与呵护，他就不好拔腿便走了。他浑人一个，什么谣言蜚语都是无所顾忌的，别人爱怎么传扬就怎么传扬，反正再传得热火说得离谱也不可能教他掉半两肉。但他总得顾念着朱宣的脸面，不能在大年初四就教老头丢丑？

    可是，他与朱宣不是一路人。他真心地不想与他们打交道！

    他很犹豫，就站在那里没挪动。

    雪还在下着。没有风，小指头尖大小的雪绒扑扑簌簌地从灰沉沉的天空中地落下来，匍在他的幞头，砸在他的额头和脸颊，掉在他的肩膀；更多的雪花落在周围的围庐顶，落在脚下的青石道，落在光秃秃的杂木林中……青石板淌着水，能清晰地映照他的人影。道边的黑泥东一堆西一簇地趴着积雪，仿佛是在冬日里盛开的小花朵。他的肩膀头已经被雪融化湿了，他能感到几分冰凉的气息在那里凝集，慢慢地弥漫延伸到胳膊、肩胛、腰腹……

    常秀和李穆他们没有跟着进围庐。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南阳迟疑了半晌，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她低声对商成说：“先生。”

    “唔。”

    南阳嗫嚅了数次，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话。她想告诉先生，仲宽公不仅是李穆和常秀的座师，也是她和陈璞的蒙师，更是帝师，现在还是副相……可她知道，在先生面前说这些都没有用。可是不说这些，她又该说什么？怎么才能劝先生回心转意而不至拂袖而去？她望着脚下，忽然有点恨妹妹了一一她怎么就能得罪先生，还用那种口气与先生说话呢？当然她更恼恨自己一一南阳啊南阳，你平时的聪慧智巧都去哪里了！

    商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折朱仲宽的颜面，只好闷着头走回来。

    他进了围庐，踢过把椅子坐下，望着朱宣说：“朱相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咱们只谈公务不论其余！

    朱宣还没想好开场的措辞，气得脸庞青白手脚冰凉的陈璞劈头就问：“你怎么想起要娶谷家的庶出女儿？！你一个县伯娶一个县侯家的庶出女儿，你把朝廷制度置于何地？”这几句话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都完全嘶哑了，苍白淡薄得就象一个病重迷离的人在说话一般。停了停，她攥着拳头又朝商成吼了一声：“你这是逾制！一一是越礼！”

    “你冷静点，长沙公主！”商成也有点冒火，硬邦邦地就把她的话顶回去。“你先搞清楚，你现在是拿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话！”你敢拿捏公主的身份，我转身就走，回头自然有御史收拾你；你敢端出柱国将军的架子，信不信这就把你踢出去罚站到天黑？

    “你……”陈璞蹭地一下站起来。

    商成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更不要说抬头看一眼，冷着声音说道：“陈柱国，你想做什么？”

    “你……”陈璞恨得直咬牙。可她到底也不敢怎么样，长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满胸膛的怒火，恨恨地坐下。

    “我说过教你坐下了？”

    “你……”陈璞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就没转过来。

    “站端正。”

    陈璞攥了两拳头的汗水，脸也挣得通红，一双眼睛里差不多就要喷出火，末了却只能起身站直并腿挺胸抬臂行个军礼：“是，职下凛遵大将军钧命！”

    商成不再理她，转回头继续和朱宣说道：“朱相把我叫来，是不是有公务要和我说？”

    朱宣是副相，最近一段时间在公廨里也与萧坚杨度还有谷实他们这些柱国柱国打过不少的交道，可哪里见过眼前这种场面。看商成轻飘飘地就把一个长沙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惊讶得简直是无以复加，哈着嘴完全就忘记再合。至于跟进来的李穆南阳和田岫，三个人都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他们一是惊骇二是愣怔，所以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常秀是个例外。他曾在燕山呆过个把月，虽然没亲眼见识过商成在军旅间的将威仪，至少听人说过几回，因此还勉强算得是神态自若。不过他也没过来坐下，更没胆量过来劝说商成几句，就站在毡门边望着庐顶呆呆地出神，也不知是在构思什么不得了的华丽文章或者传世诗篇。

    商成看朱宣不吭声，就再问了一遍。

    朱宣总算清醒过来。他自失地一笑说道：“大将军果然，果然是……”他很想发两句感慨，可一看长沙公主满脸紫红直欲滴血，牙关咬得两腮都有点骨肉条条棱起，赤着双目斜瞪着商成仿佛要一口活吞了他，赶紧把想说的话都咽回去。他改变话题说道：“子达，你我相识也非一日……”

    商成低垂下目光没有吭声。

    “……我与你相识虽然时短，可我却觉得与你颇有相知。”

    商成搞不懂朱宣这是在奉承自己还是真的有感而发。但他还是不说话。

    “可我却觉得你进京之后，似乎过于张扬形骸了一些，不再似在燕山那般谨慎小心发奋勤恳。”朱宣说。他看商成在座椅挪动了一下，似乎想替自己作辩解，虚抬了一下手不让他开口，自己继续说道，“你莫惶急应答，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因军务的先后处置次第不等，而与张相素来生有罅隙。可你几次三番地进京启衅，张相却都是虚怀若谷，但凡是燕山有需，莫不是倾朝野而动。只此一端，可知你之胸襟气度尽不及张相宏阔。”

    商成舔了下嘴唇，抬起头深深地凝视了朱宣一眼。他知道朱宣虽然是个正三品的文英殿大学士，但除了在地方做过几任的劝农使，其他时间不是在翰林院读就是在太史局修，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文官；他也知道，朱宣这次能进相位，就是张朴的鼎力举荐，他感激张朴替张朴说好话，这都不足为奇。但他就是奇怪了，这朱宣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博学鸿儒，虽然治学方向是深研孔孟儒学，可历朝历代的史也绝对是深有涉猎，怎么生生就没瞧出来他登廨拜相之中的玄机奥妙呢？

    他长吸了一口气，再三地在心头告诫自己要忍住了！这老头是个好人，只是被人利用而已，所以千万别和他滞气！

    “……子达，我在燕山时就已然深知你是个有本事有能耐的人。你因兵事起于草莽，军事的见地毋须我再繁复赘言。你在燕山文治也颇有建树，我，文实，还有兵部真大人，我们亲眼历见燕州庶民知礼晓理，路不拾遗。虽只是一地一城，然见微知著，现端至末，想来燕山其他州府，亦当然如是。我也曾经和陆伯符狄巡察说起这般变化，他二人坦言，此尽为子达你提督燕山之功。然，你此番进京，却先衅张相后扰兵部，单为一亲近侍卫能冒功辟进，你豪胆厥辞鹰啼犬吠嚣张狂傲啸傲六部一一如此猖獗作为，你置国法与功勋赏赉定制于何地？”

    商成依旧不言语。但他看去面沉似水，心头却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汪洋大海一样波涛翻滚。他进京时南征已经定案，任谁都无力阻挡，在枋州时苦心孤诣筹谋设计的决战方略不得不忍痛割舍，这对他打击很大；他想要的燕山提督又任命给诸序，更是对他的当头一击。他的心愿不能了抱负不能申，在燕山拼死拼活命都差点搭进去，最后却落个军事会议的旁听资格都没有的地步，辛酸苦闷恨，一腔的悲愤全都郁结在心头无处发泄。偏偏此时的京城暗流涌动风雨飘摇，他不仅要和自己身的眼疾脑病作抗争，还要想办法开导放松自己，更要在京中的凶险漩涡里拼力挣扎，言行举止自然就带着点乖张与暴戾……

    他思索着慢慢站起来，抱拳等额对朱宣拱手长揖：“仲宽公，谢谢。一一谢谢您的一番教诲！”又转头对陈璞说，“对不起，是我莽撞了。你也坐，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回头再对常秀李穆他们说道，“公主，文实兄，定一兄，青山，对不起了。一一你们也都过来坐。”

    他拎着壶给几个人挨个斟续茶汤，自己捧起盏说道：“我以茶代酒，向大家赔罪！”

    等大家都喝了茶汤，他再帮他们续，这才把前日谷实到府的事情摘要地叙述了一遍。当然，牵涉到小蝉的那些内容都被他删节改编了不少，说得也很含混；不过他和谷实往来斗法却是说得清清楚楚。最后说道：“这就是事情经过。”至于他要娶小蝉的风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没说，大家也没问。这传言显然不可能出自商成之口，当时在场的苏侯两家也不会到处乱说，唯一有嫌疑的人就是谷实。

    但是，陈璞并不相信商成的话。她觉得这故事全是商成的杜撰！因为他现在已经明白，他身为县伯去娶一个县侯家庶出女儿的话，那就是逾制越礼的重罪，为了逃避可能有的责难和惩戒，他必须把责任都推到谷实和谷家的女儿身。而且她还有很充分的理由：应伯府的护卫全是跟了商成多年的侍卫亲兵，没有商成的首肯，鄱阳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踏进应伯府半步！她甚至举出了例子：“前年初冬时，我在小洛驿遇见你，段四就挡着不让见。为什么他这回就不阻拦鄱阳侯？”

    “要是鄱阳侯谷实来，他当然就没能进门。”商成说，“可是那天先来的是鄱阳侯，一转脸就成了柱国谷实。柱国谷实当然能进我那小小的县伯府了。”

    陈璞愣怔一下，好不容易才把两个谷实一个能进不能不能进的事想明白。谷实要是以鄱阳县侯的身登门拜访，商成当然可以不加理会。可谷实还是位柱国，虚实不论，他在军中的地位恰恰就比商成要高出那么一点点，所以柱国谷实在应县伯府自然是畅通无阻。况且段四和那些侍卫都有军职在身，军中禁令第一条就是“不遵号令者斩”，只要谷实嘴里蹦个字，谁还敢跳出来阻拦一位比商成的地位还要高出一截的大将军？

    陈璞把道理想通，气也就稍稍顺了一些。可商成贪恋胡姬美色在前，令自己出丑丢羞在后，两事并题胸口的一股气说什么都顺畅不起来！可人多眼杂地不好发作，就悻悻然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既然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常秀的一番热忱也相谢了，商成旧话重拾，站起来拱手一圈礼：“两位公主，朱相，常侍郎，李大人田大人。我那边还有点紧要事情要处置，回头有空咱们再饮茶叙谈。一一我就先告罪了！”

    “子达有事就先去忙。”朱宣还礼说道，“就是不知大将军几时能有空闲，我有点小事想要登门请教。”常秀也说：“子达少留一步！一一你刚才说想要与我细谈的什么‘火药’，未请教此为何物？”

    商成理都不理常秀，只对朱宣说道：“最近没空。这样，等哪天空闲了我去找您？”

    他的谎言马就被陈璞揭穿了。陈璞对朱宣说：“老师别信他的话！他这人惯会诈言取信。您想，他是在京养病的，谁会拿要事来烦扰他？再说，他是个足不出户的人，根本不认识什么人。他的那些熟人，今天来不是在伴驾就在吟诗作令，再不就是这间围庐里一一他还能去与谁谈事？”

    朱宣当然清楚商成是在诳语推托。他估计，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商成是在胡言作辞。然而君子不扰，他不能当面揭穿商成的谎言。不过，有陈璞出言点破，还有长沙公主做主的话，那就诸事无妨了。他笑着对商成招手说道：“子达，看来你暂且还走不成。一一来来，坐下来，我真是有点小事想要求教于你。”

    商成只能干笑着再走回来坐下。他狠狠地瞪了陈璞一眼：你能不掺合么？你知不知晓朱宣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要做的事，说不定比你那两个皇兄想要谋夺的“大事”还要可怕十分！

    朱宣说：“子达，”这句称谓一出，商成就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朱宣这是在拿着私谊谈公务了，他连个推脱的道理都不好找……

    “子达，要是我没有记错，燕山各府县大力推行的新农具新作法还有农田水利，都是你的首倡，对？”

    “对。”

    “朝廷今年也打算在京畿各县以及中原七路全面推广这些。”朱宣说，“至迟后年，全天下都要推广令叔首创的新农具和新作法，还有你在燕山倡议的农田水利……”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一双不算清亮的黑眸子凝视着商成，等着商成把话接下去。可商成什么都不说，目光毫不回避地同样凝视着他。等了片刻，看商成绝没有丝毫要插言搭话的表示，他只好自己继续说道，“……我想请教一下，倘若朝廷要大力推广这些的话，应该如何做？要是在推广时有所窒碍，又该如何处置？还有就是……”

    “我不知道。”商成立刻回答。他说，“朱相，你肯定搞错了，这些事你不该问我，而该去找六部和朝廷各个衙门有司。我是柱国，依律不管朝廷事务也不会插手地方。这个还要请朱相原宥。”我就是个吃粮当兵的浑人，一心一意只想弄死突竭茨，老相国你就发发慈悲，抬下手放过我。

    “子达多虑了，怎么会教你违背朝廷的法度呢？我只是有点小事想要请教一番。”

    商成摇了摇头，说：“朱相，这不是小事。这事关碍极大，所以我不能给你什么建议。而且，”他沉吟着说，“而且，作为朋，我还有一句话想说。我觉得，你们也最好是就此罢手……”

    “子达，你或许还不明白我在与你说什么。我只是想请教……”

    “不就是‘住户十三四，浮户十六七’么？”商成一笑说道，“推广新作法新农具还有农田水利，这事或许有，但肯定不是现在。你把李定一从太白山喊回来做什么？他精擅天文地理农事算术，特别是农事和算术，所以一回来就进了宰相公廨。”他又指点一下田岫。“田大人精通杂学，这不假；可她常年担任观风使，熟悉地方隐匿人口土地的这些‘诡田移户’伎俩才是根本原因，不然她还得继续当个八品官。一一还有您，朱相，今年颁发全国的《劝农桑》就是出自您的手笔。你们在一起，想做什么事，谁还不知道？”他收敛起笑容。“朱相，刚才你提的那些事，你真不该来问我。为什么呢？因为我就是大地主。我是应县伯，我的封国土地，不算诡田移田这些不在籍册的，仅仅是在官府登记入册的就有一千三百余顷。一一你觉得我会不会帮你们出主意？”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说道：“国库收入几年不见明显增加，去年还略有下降，朝廷下肯定着急。汤相张相作为百官之首，必然更是心燥意乱。但你们不能把主意打到这面。做这事是要死人的，也许最后因你们而导致的死亡人数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出无数倍。想想，商鞅吴起王莽还有……”他猛地停下话，站起来一拱手便揭门而去。

    围庐里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良久，朱宣喟然一声长叹说道：“往日我听说，汤相曾经对人言道，‘此子若早生三十年，焉有今日之你我’，心中还稍存疑虑。今日方知汤相果然是目光似炬！”

    只有陈璞还是懵懵懂懂地不明白商成到底说些什么。回到暖殿之后，她忍不住就找她姐打问。南阳看四周没什么闲杂，才小声地对她说：“先生说的是我朝至今土地兼并已然十分严重。”

    “这与朱相还有老师和青山他们，有什么联系？”

    “听先生的口气，朱相和青山他们多半是想要清查逾制的土地和隐匿的人口……”

第十一章（47）小吏荀安

    晌午时，东元帝在大庆宫赐宴百官。书mí群2

    与正旦那天的紫宸殿一样，这一时的大庆宫里依旧是轻歌曼舞，依旧是觥筹jiāo错，依旧是“大庆笙歌满，外苑漏刻疏”。然而令人扼腕痛惜的是，辅国公杨度被禁足，无法参加今天的盛宴，所以被许多人sī下里窃盼的武戏《杨商会》没能二度上演。这不能不说是今年外苑shè弓的一桩憾事。

    这顿饭商成也吃得很不自在。早前东元帝招呼一大群文武臣子去暖殿叙话时，不知道什么原因，独独把他漏下来；在吃饭的时候东元帝意识到这个疏忽，因此在另席伴君时，就把包括他在内的几员大将都叫到御台上陪话。能与皇帝坐在同一张大案边吃饭，当然是一种特殊的荣耀；可它同时也是一种遭罪！东元帝说这个菜好吃，大家就去拈一筷子夸两句；东元帝说那个菜不错，大家再去拈一筷子夸两句。而且顺着皇帝的心意去夸赞某样事物也是一mén高深的学问，你既不能比皇帝说得更加离谱也不能比皇帝说的不如，否则就是“君前谬言”，还不能学说别人刚刚说过的话，那是“随言附会”，比“君前谬言”更加不堪。一头不能敞开肚皮吃喝，一头要小心应付说话，还要随时准备回应东元帝的嘘寒问暖，就这样，一顿饭吃到殿外演奏《燕归巢》该是曲散席终君臣相别的时候，商成肚子里还是空空落落。等他随大流辞出大庆宫，早已经饿得满头细汗浑身燥热……

    他在外苑的西mén外找到自己的shì卫。巧的是，他遇见了真芗和薛寻。他本来打算拖着他们找地方再吃喝一顿；可两个家伙都有事。真芗的家在南外城，眼看雪渐下渐大要着急赶路回家；薛寻是有远路的亲戚在府里作客不回去不好。

    商成牵着马站在道边，望着他们坐上马车各奔东西，寻思着还能找谁陪着自己去吃喝。

    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随着一声热情的招呼，然后他就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

    “哎呀，子达！”谷实挑起车帘lù出一张喜yínyín的笑脸，说，“我出了大庆宫就在到处寻你，原来你在这里啊。一一与我一道去家里再喝两盏，如何？”

    商成看见谷实就来气。他宁可饿着肚皮回家，也不可能与谷实坐一起喝酒！他说“谷侯的心意领了，回头有空一定去您府里讨盏酒喝。只是今天不成，我还约了人，说好去他家喝酒……”

    实一脸的遗憾说。停了停，他问道，“你今天约了谁？”

    “王义。”

    “是小毅国公啊！我记得毅国公府是在东城呀。”谷实说。他探出头把商成打量一番，又张着眼睛望了望不远处的外苑西mén，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道，“唔？我住在西城啊，该走外苑的西mén，怎么把马车停到东mén外了？”说着朝商成拱下手。“请教应伯，这里到底是外苑的西mén还是东mén？”

    商成黑着个脸爬上马背。书mí群2死老狐狸专mén揭人老底，真不地道！但他把话都说出去了，再没办法转圜，只好打马绕苑子去东mén。背后还传来谷实的笑声“应伯，要是你在东mén没寻着王国公，记得再回来找我，咱们一道去我家喝点。我先慢慢地走着啊！”

    跑出去三四里地，估mō着谷实不可能再撵上来了，商成才羁压住马匹，让这牲灵慢慢地迈着碎步。

    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下，他现在觉得更饿了。

    他坐在马上左右前后张望了一下。一条能并过两辆大马车的土道旁，内侧是外苑两人高的夯土泥墙，用泥灰抹过的墙垣前不头后不见尾，外侧十来步外就是个陡坎，坎下有条上冻的小河。河对岸是一簇簇一丛丛的杂树，隔不多远就有用石板铺成的小径从树林间蜿蜒而出迤俪而至河边，想来是为方便住户百姓洗衣取水的道路。间或也能在林缝树隙里望见几块黑蓬蓬的瓦舍木屋。不过，大约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对岸的河边林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条瘦狗隔着河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他们，还不时地停下来狠狠地叫上几声，似乎是在朝他们作警告。犬吠声在寂静的冬日晌后显得格外刺耳……

    他问两个shì卫，随身带着什么吃食没有。可shì卫们哪里能料想到大将军参加宴会居然都还有捱饿的情况，各自把马背上的褡裢都翻遍了，除了制钱就是官银锞子，别说是填肚子的吃食，就连点饼渣也没有。

    好在这是在北外城，只要过了河就有人家，有人家的地方自然就有供应茶饭的酒肆饭馆。不过在当下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找到过河的地方。

    他们又朝前走了一里多地，才好歹看见一座桥。更幸运的是，桥对面好象是个什么自发形成的坊间集市，所以在过桥不远就有好几家人户挑出来茶饭的布幌子。

    这个早晚时候，集市是早就散了，所以一大片的空场上没几个人影，只有在集上有mén面的店铺还敞着mén在做生意，卖点干果盐酱之类的东西。偶尔也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手里扬着摇铃边走边摇，噹噹啷啷的铜铃声里，“老黄家酱驴ròu喽”、“卤jī子呀老林家卤jī子呀”还有“米酒糟啦”，一声声拖着长音的买卖吆喝就象唱歌般在半空里盘旋……

    商成叫一个shì卫去切几斤酱驴ròu过来，自己找了间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饭馆停下来。他才马背上偏过身，一只脚都在马镫里，饭馆的厚布mén帘一挑伙计就迎出来，拿着小扫帚边帮他拍打头上肩上身上的落雪边说道“哎呀呀呀呀，老客来啦！您这是要吃，吃……”

    别说伙计傻楞着眼睛把个“吃”字翻来覆去地唠叨，就是商成都觉得很意外。面前这伙计不就是东市那边当税吏的荀捕头吗？才几天没见，这家伙怎么就丢了衙mén里的差事，跑这小饭馆里当上伙计了？

    “大将军……”荀捕头把着扫帚就要给商成打拱。

    商成一把就托住他两条胳膊。好家伙，自己还没活够哩，这么大的一柱香火他敢受么？

    荀捕头也察觉到自己这样作礼确实不是个事，急忙扔了扫帚郑重一个长揖，嘴里说道“大将军，小的荀安，给你贺新年了！祝愿大将军新chūn大利万事顺心步步高升！”

    商成随手还个礼，听着荀安歌辞般的贺喜，忍不住咧着嘴呵呵一笑。对他来说，新chūn大利谈不上，万事也不怎么顺心，步步高升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能听到如此舒心顺耳的新chūn喜辞，他还是非常高兴。他还以为荀安在这里做伙计是因为犯错被衙mén辞退，有心帮扶他一下，随手在马背褡裢里抓了一把，也不管黄的白的，三四个金锞子银锞子就塞到荀安手里“借你的吉言了。一一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荀安摊开两手握着商成送的年礼，只低头瞥了一眼，一黄三白四个都是官制的一两户课锞子，当时就吓了一大跳。市价金银是一兑二四，银钱是一兑二六，折算下来这一把就是六七十千的重礼……他哆嗦了一下，连忙说“大将军，这，这……”

    商成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说“给你就拿着，给家里的娃娃们买点果子糖的哄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顺手把马鞭子丢给shì卫，自己揭起mén帘进去。

    因为要遮风雨，这家小饭馆的前后都扯着厚厚的mén帘，两扇窗户也糊着厚纸，屋里既不怎么通风光线也有点昏暗。尤其是今天是个风雪天，外面苍月蔽日雪huā飞舞，屋里就愈加地黯淡，就算一壁的壁龛里点着个油灯也没什么起sè。商成刚从外面进来什么都看不清楚，使劲地眨了几下眼才总算适应。他面前其实就是个狭长的小斗室，只有四付桌椅，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坐在mén边喝得面红眼赤……

    他找了张桌子坐下。

    荀安问也不问他想吃点什么，先小步碎跑到后面嚷嚷一声“快，快！娘，嫂子，家里的，有贵客来了，有啥好吃的好喝的通通端上去！一一家里的，赶紧把灯都点上拿过来！”又一溜小跑回来推那俩醉鬼。“外爹，哥，赶紧地醒醒！”又朝商成赔礼说，“大将军，您看这闹的。一一真心不知道您能踏进来。年上的，都过了晌，没甚客人，他们就多喝了几盏！”

    商成笑着点头表示能理解，又问他“你不是在这里当伙计？”

    “这是我岳家。”荀安说，“虽然都在一座城里，可我家在南外城的平乐坊，来回一趟也得一二时辰，平时衙mén里差事又多，难得过来一回。这不是，趁着年上大假来给外爹外娘贺年喜。”一头说，一头帮忙在周围桌上壁上再放了两三盏油灯，再把灯芯挑到最大，屋里顿时光亮不少。两个nv人一一大约就是荀安的婆姨还有他嫂子一一进进出出地端上来几个缺口大碗岔边盘子，什么醋蒜葱段卤蛋盐蛋煮黄豆拌豆腐酱猪耳朵风干jīròu的，林林总总也是大半桌子。

    看着几片酱猪耳朵和几块jī脖子jī脚，荀安的脸当时就变得很难看，拉扯着他媳fù的胳膊到一边，气急败坏地问“怎敢把这些东西端出来待客？”

    他媳fùróu着胳膊不乐意地说“家里就剩这点东西了。一一就这些，还是我和娘嫂子特意给你们剩下好使你们佐酒的。要不，我去给他下碗面，再多放点香油酱料？”

    “你……”荀安被婆娘的一席话jī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跳起脚吼道，“你个死婆娘！快！你快去买！什么好的就买什么，什么贵就买什么！赶紧地去买！”说着就把个银锞子塞他婆娘手里。“赶紧去！”

    他婆娘显然识货，拿着银锞子问“呀，这是官银啊！哪里来的？”

    荀安被他婆娘气得要发疯了，扎煞着手在地上转了个圈，猛一下蹦起来吼道“你还不快起买吃食？！”

    商成哈哈大笑，挑了个看上去有点ròu的jī脖子扔嘴里嚼着，声音含hún地说“老荀，不要那么见外，有这些就tǐng好！我让人去买驴ròu了，说话就送来。”又对他媳fù说，“嫂子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就烦劳你帮忙下碗面，要是家里还有jī子的话就打几个，没了就多放点葱huā香油什么的。”说着话，他随手摘掉头上的帽兜解下罩在外面的大氅，都撂在条凳上。

    荀安和媳fù正在争吵着去还是不去，忽然就都停下话，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头上。一二三四五六，乌纱幞头上六支金翅在灯火照耀下明晃晃地地扎人眼睛。

    荀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来，差不多凑近了辨认商成身上的戎袍颜sè，半晌站起来梦中呓语一般嘟囔说“三对金翅，掐线赤袍，您是上柱国？”

    商成笑了把他拖来桌子一侧坐下，说“你不是一口一个大将军地喊么，怎么突然就变了这副模样？”

    荀安屁股才沾着条凳，就象坐到火堆上般猛地一哆嗦，张嘴扎手地就想蹦起来，却被商成压在条凳上不能动弹。商成笑道“别见礼来见礼去的了。你我熟人……”顺手就把倒给自己的茶汤塞他手里。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

    商成哈哈一笑说道“你不敢才怪了。记得前年在那个什么酒肆里，你们缉盗时想要抓我，一大堆捕头捕快巡街里就是你的嗓mén最大。去年你还差点把我拖进平原府大牢里啃烂菜团子……”

    荀安捧着热茶汤，手心里有点热气心头渐渐就不那么慌luàn，再听商成话语里多是调侃意味，那点忐忑不安的情绪慢慢就消平下去，陪着笑说道“早知道您的身份，谁还敢去拿您呀？”又说，“我当时见了您的那面勋田yù佩，就知道您是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说着又跳起来踢了自己婆娘一脚。“还不去置办一桌上好席面？”

    他婆娘腔都不敢吭，埋着头胡luàn地朝着墙行个礼，揭开帘子迈脚就跑，紧接着就听到mén外扑通一声，估计是撞上什么或者踩滑了脚被摔了个跟头……

    荀安也不出mén去看他婆娘到底摔坏没摔坏，捧着茶盏坐在凳上，嘿嘿笑着对商成说“乡下婆娘没见过世面，大将军别理会。”

    商成已然听到他婆娘吭吭唧唧地走远了，就摊着手望着荀安说“老荀，大过年的我过来，你不请我吃酒也得请我喝杯水吧？”

    “呵呀，看我这蠢笨地！”荀安再跳起来……

第十一章（48）十七叔到京（一）

    ~~书mí群2商成并没有在荀安岳家开的小饭馆逗留多少时候荀安只是个平原府的不入流小吏，他岳家是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他的金翅幞头和赤sè战袍或许会给他们带去点荣幸，可多的只会让他们感到不安所以他胡luàn吃了点东西就连忙告辞

    荀安当然不能也不敢留他

    他骑着马走出老远，已经穿过了集市，回头再望时，都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荀安站在小饭馆mén口，似乎还在朝着他拱手告别

    雪越下越大没有风，鹅片般大小的雪huā从苍玄sè的天空中扑簌簌地砸下来；天地间已然hún淆成灰白一sè街上再也看不到行人，绝大多数的沿街店铺都收起幌子盖上窗棂阖上模板；只有一两家执着的买卖人还希冀着再多做几笔生意，但他们也把幌子杆收下来立在窗边，一来用它来遮蔽点寒意，二来也好让人有个辨认街两旁的房屋顶上已经开始有了积雪，但多的雪依然化成水，顺着瓦缝草杆滴滴答答地滚落街边屋脚下的排水暗沟里传来淙淙的流水声整片的街衢在冬雪里显得是那么的安详，寂静，深沉……

    商成领着两个shì卫，骑着马在这千古名城中的街巷里慢慢穿行马蹄铁扣在道路的青石板上，清脆而有节奏的喀哒喀哒声传出去很远

    他坐在鞍鞯里，稍稍低着头，耷拉着眼眉，手里松松垮垮地挽着缰绳，由着牲灵自己向南边走看上去他仿佛已经睡着了

    可是，事实上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的脑海里还在不停地闪烁着在小饭馆里的种种场面，也在回忆着自己过去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的，他很羡慕荀安，羡慕这个平原府里的平凡税吏他羡慕荀安能和婆娘娃娃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年；羡慕荀安能对婆姨跳起脚来连踢带骂；羡慕荀安那三个咬着黑黢黢的手指头望着自己看的娃娃；他甚至羡慕荀安能用一种不在意地口气去说婆娘在mén口跌了一跤摔得衣裳鞋到处都是泥这些充满了天伦之乐的家庭琐事都离他太遥远了，远得在他的记忆里仅仅剩下一些模糊的画面莲娘走了，留给他的只有教人痛不yù生的美好回忆；他也没有再有过家庭生活支撑他不停走下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一一复仇这两三年，他的官越做越大，可是整个人却越来越感到疲惫乏累这不仅是身体上的劳累，多的是反映在看不见也mō不着的jīng神世界里他觉得自己长期以来紧张得就象一张绷紧了的弓，随时都处在爆发的边缘特别是最近这半年以来，他察觉到自己变得烦烦躁躁，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想摔桌子砸板凳，有时候情绪上来收束不住，还会做出一些让自己事后都觉得不敢相信的举动就象今天，他被陈璞的胡搅蛮缠jī得火气luàn蹿，脾气一上来就当了那么多人的面教她下不了台；事后他也很后悔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可能采取这种愚蠢的做法可是，他当时就是管束不住自己，脑袋里热血一冲就那样做了……

    他觉得，他的这些变化可能都是因为自己的职务所带来的影响过去几年里他搞军事理政务，一直在忙忙碌碌，猛地一下清闲下来肯定有段时间不能适应安宁另外，他现在不是在燕山当一把手，而是在京城赋闲，环境、人事、氛围，全都是的，这都让他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需要一段时间来了解周围的情况，可一进京就接二连三地遇见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些事来得是如此的突然又是如此的猛烈，让他改变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谋，只能凭借着过去积累的知识与见识来临机处置，说白了就是见招拆招，既没有轻重缓急之分，也谈不上计划策略他唯一年做到的就是仅守着自己军人的本分，在军事之外的重大事务上通通不发言不参与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无法独善其身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穆他们被漩涡卷进去？李穆是他的朋友，田岫也算是个朋友；还有常秀他和常胖子认识的时间不长，往来也不多，但关系一直很好，不然常胖子也不会刚听说他要娶小蝉就急急惶惶地找他譬说其中的厉害

    他骑在马背上，有些焦愁地思虑着，不知道该如何去帮助他们他能做的就是用几句狠话来引起他们的重视与警觉唉，说起来，他们都是时代的杰出人物，都有远大的理想，可他们缺乏象他一样的历史借鉴与知识积累，因此无法全方位地仔细观察他们将要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和高度热情而投身进去可他却象个能够看透未来的哲人那样，现在就预言这件事的结果必然是失败，所有投身其中的人都将被现实所抛弃或许，几百年后会有人在史书上找到他们的名字，然后根据史料对他们做出与现在截然相反的评价；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几年以后，还有谁会记得李穆，还有谁能想起田岫？也许，只有在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都留下féi胖笔迹的常秀，还能让人偶尔提及并且感慨一番……

    带着认清现实的忧愁和预知未来的感伤，他无jīng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县伯府

    他才在仪mén前下了马，就看见高强一溜小跑着过来，说“大将军，霍将军到了”

    “谁来了？”他怔了一下，随口反问道

    “霍将军来了一一十七叔来了”

    十七叔到了？

    这才是他进京以来听说的最好消息他立刻把自己的颓唐情绪抛到天边云外，jī动地问“人呢？他在哪里？”

    “在内书房段头正陪着他说话咧”

    “哦哦哦”商成把头点得就象jī琢米一样他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撩开长tuǐ朝里走，一边急急地吩咐说，“赶紧让灶房……不你让人马上跑一趟，找最好的饭馆，让他们送一桌最最上好的席面过来一一快去”

    他赶到自己住的小院时，霍士其和段四已经听说他到家的消息，于是走出庭院来候他他见过霍士其，二话不说就抢步上前一个禀手长揖，见过礼又过来虚搀着他让进书房，亲手给他奉上茶汤，这才隔条案侧身坐下问道“叔，您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事前都不给我写封信打个招呼”

    霍士其呷了口茶汤，笑着说“反正都要来，又有什么好写信的”说着把手指了指放在大案上的一个用蓝布包裹得紧紧匝匝的长方物件，又说，“我倒是给你带来不少的信笺，都在书匣里装着陆寄张绍狄栩西mén胜还有仲山他们，都给你写了信怕是有二三十封了，一一我全装在里面了就连邵川那不识字的人都央求着我帮他写了一封……”

    商成笑着把打开包裹现出书匣，把信一封封地拿起来审量一下，又放回去他有个疑问十七叔好象是临时起意仓促进的京，匆忙得连写通书信都来不及，那么这些书信又是从何而来呢？

第十一章（49）十七叔到京（二）

    商成顾不上拆看满匣的书信，也不着急打听十七叔突然到京的缘由，他先问道“我婶和小婶都好吧？”

    “好，她们都好。TXT电子书下载**”

    “我小弟呢？”

    “好！好着咧！”提到不满周岁的儿子，霍士其的嘴立刻咧到后脑勺，说话都带出屹县土腔。他说，“你那几枚彩币可是灵验咧！十一月初你婶带实儿玩耍时不小心灌了风，浑身滚烫哭个不停，咋吃yào都不见好，请了和尚道士来家念经驱邪也没起sè；第六天上更是把嗓子都哭哑了。你婶急得哭死过去好几回。差不多就是命悬一线的时候，恰好月儿和二丫头陪着祝神医赶回燕州。二丫头有眼界，连夜把你去年带回去的那十枚御制彩币都找齐，再请了清凉寺的大德做法事开光，用红绸把彩币系在他的脖子手脚上，总之是不能教阎罗王轻易把他抓去。有了天家的佑护和诸天神佛菩萨的加持，又有祝神医的回chūn妙手，没两天你弟的病就大见好转，不及五天就又能在炕上爬来爬去！”说着一脸肃穆地朝北方拱手感谢东元帝的浩dàng君恩，又垂首合什虔诚祷告菩萨保佑。又说，“这也是实儿他命不该绝！也是我霍士其命中当有此子！”

    商成差不多是攥着两把冷汗听完小实儿的事。直到听说小实儿没事，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好在小家伙没事，不然十七叔多半承受不了这样承重的打击，不是大病一场也要彻底地消沉下去。他定了定神，勉强笑着说“看弟弟的面相，就知道是个福大命大的人，怎么可能连这点小bō折也迈过去嘛？他将来的前程肯定比您更加远大！”

    这话霍士其最爱听。商成的夸赞更是挠在他心坎上，直教他高兴得一双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缝。他以前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没个承继香火的子嗣后人。就是因为没有儿子，所以不管地位如何变化，他总是觉得比别人矮一头。可自打桑爱爱给他生下儿子，他立时变得腰tǐng气壮，说话的声音都要比平常响亮三分。而且娃娃出生不久他就一步跨进将军行列，显然就是个能添福增禄的带财娃，因此就更加地疼惜溺爱小家伙。他笑得嘴都合不上，说“我和你婶商量过，想过几年等他再大一些，就请你做他的老师……”

    “行呀！”商成马上就答应下来。

    霍士其登时大喜过望，赶紧从座椅上站起来，端正衣冠理顺袍袖，禀手齐额就向商成行了个长揖大礼“士其在此替犬子谢过先生。”

    商成也没谦逊，正座受了霍士其全礼再起身还了半礼。再重新坐下之后，商成又问他“妹妹们都好吧？我上月初托人捎回去的信，你们收到没有？”

    “信收到了。都好着哩。”

    “那，月儿她是打算回屹县老家还是……”商成有点担心地问。他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她们都来京城。e^看”

    商成一下就放心了。因为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高兴得都没顾上琢磨霍士其的话。他给两个人的盏里都续上热茶汤，捧着茶沾笑呵呵地说“那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一一她什么时候能到啊？”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问得实在是太急切了，就连忙解释说，“我在应县的封国有五百多封户和差不多两万亩土地，还有几架山和十几座村子镇子的，一直都还没找人去看过，就是想着等她来了帮我出个主意拿个决定。您也知道，我做点别的还能马马乎乎地对付，可这些事就实在是手生得不行！”

    霍士其大有深意地瞥他一眼，低下头喝了口水，说“走之前月儿和我说过，等过了初五，她们收拾好东西就随仲山的队伍一块进京。”

    商成有点mō不着头脑。收拾东西他能理解，破家都值万贯，何况那还是前任燕山提督现职上柱国的家哩。可月儿搬个家都要随孙仲山的队伍一路来京城，这是什么说法呢？

    “东西太多了。”

    商成笑起来。他还以为霍士其是在说月儿舍不得家里那些破盆子烂碗，就摇头说“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值当什么？要么不要要么送人就是。这里是中原上京，天下第一大城，什么东西没有？”

    “倒不是这些。”霍士其说，“仲山和孙奂他们在草原上划拉到不少破烂，回来就东家西家地分送。你不在家，luàn七八糟的就都jiāo与了月儿。大约有三十多车。”他低着头又喝水，让商成自己去体会那三十多辆马车都拉了些什么“破烂”。停了一下，又说，“再者，你府里也是几十近百口人。虽然有些人恋家思乡不情愿跟着南来，可也有一半多的人要过来。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家什物事也要马拉车送。这又是二三十辆。统算下来，搬个家连人带财货就要七八十的马车。还有我家里的，又是三四十辆……”

    “您也要搬来京里？”商成诧异地问道，“那您这回进京不是，不是……”

    霍士其把茶盏放到案上，一笑说道“是的，我这趟进京不是出公务，是来替自己奔走前程的。”他停下了话，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隐去，良久摇着叹了口气，说，“诸序这个人……怎么说哩，总之比你可是差远了！”

    “怎么回事？”商成急忙问他。

    “还能是怎么回事？诸大将军上任，头一把火就烧到我头上了……”霍士其苦笑着说。

    十一月下旬，诸序随犒赏燕山卫军的礼部到任。当时，为了迎接朝廷的嘉功奖勋，张绍、孙仲山、孙奂和西mén胜等一大群有功将士都聚在燕州，听说提督换成了诸序，登时就jī起轩然**ō。好多人都在质问，假督郭表陷落，可商督还在，朝廷凭什么不教商督回来而另派旁人来坐镇燕山？就算商督有病不能cào劳，那也该派个与商督本事相当的人物；姓诸的是个什么东西，敢与商督相提并论？个好在稳重的张绍和西mén胜能识大体，尽全力地抚慰劝说，最后总算让诸序勉强坐上提督座，这才没使礼部和朝廷把颜面丢尽。不仅武将们不服气诸序这个新提督，文官们也不理睬他。但文官就是文官，说话比武将有分寸一一当然也更加刻薄。陆寄和狄栩不象孙奂邵川他们那样直白地贬低诸序没能耐，而是扭着陪诸序上任的礼部shì郎求教看诸上柱国的履历，诸大将军自出娘胎就恩荫着骠骑尉的武散秩，一辈子都在军旅间建功立业，从来没署理过地方政务，朝廷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现他有本事处置燕山民事的？又都是哪些人在举荐诸大将军出任燕山提督，又是谁在点头同意？他们还委婉地暗示，今后要是燕山政务出了什么纰漏，这些举荐的和点头的，谁都别想跑。

    将领不支持，文官不合作，诸序的提督座从一开始就做得很艰难。再加他这个上柱国不是靠着军功战绩挣来的，昭余县侯的承袭封爵在一大堆靠人头堆出来的开国公开国侯还有开国伯面前也摆不出什么威风，所以燕山卫这群骄兵悍将压根就不买他的帐。诸序到任后召开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一大半的人不是迟到就是请假，当场气得他连摔三个茶盏。随后便被人起绰号“诸三盏”，旋即流传燕山三军……

    “……就是这样，诸序便来寻我的岔子。”霍士其说，“当初仲山袭破黑水城的前后，燕中北连降暴雨，道路完全被泥水阻塞，粮秣军械根本输送不过去。可莫干中军一封接一封的公文全是要求留镇全力维护粮道，仲山也发狠说，要是因为粮食接济不上最后致使大军溃败，他头一个就要拿我的人头去祭旗。我没办法，只好下令用粮包垫道，豁出几千石军粮不要，硬是用粮包铺了条道路，这才维持到大军从黑水城撤回燕山。诸序寻我的差错就是找的这个来说事。我一共犯了三条错，‘不请命而专擅’，‘不体民力’和‘妄耗物力’，三罪并罚就要剥我的将军袍销去军职。好在有张绍的劝说，才没认真罚过，不过功过相抵，我的功劳就被抹掉，本该晋升的勋衔自然就无从说起，另外还受了个撤职的处分。就是可惜了包坎。他替我说了几句好话，就受了姓诸的六十军棍，之后贬去燕山大库当个巡营校尉。”

    商成并不担心包坎。只要包坎不再在诸序的提督府里做事，就不会有什么麻烦。只要包坎还在燕山军中，自然会有人照看。就算诸序心再残，他也没必要去犯众怒，更没必对一个校尉大动干戈。

    他问道“您被撤职之后，怎么就想起进京了？”他记得霍士其刚才说过是来奔走前程的。他有点不明白这个“前程”具体指的是什么，更想不通霍士其自己谋划“前程”，有必要把家一块搬来？

    霍士其笑道“本来是没想过把家搬来的。月儿接到你的信，就来找我和你婶商量。我原本说让她们几个nv娃结伴一道进京，一来可以相互作个伴，二来也能借机会到中原见识一番……”他停了停话，瞅了商成一眼，想看他听说之后是个什么脸sè表情。可商成一脸专注的神情也瞧不出个深浅究竟，只好继续说下去。他问商成道“工部燕渤司的沈郎中，你认识不？”

    商成想了一下，问道“就是前头工部燕渤司的沈从事吧？”

    “就是他。”

    商成点了下头。他认识这个姓沈的工部官员。最初在屹县发现新式农具和新耕作办法的就是这个人，后来燕山卫从民间发掘出来的大量的改良工艺，也是经这个人之手上报朝廷的。他只是稍稍有点惊讶这个人的升迁速度。六部从事是从七品，郎中是从五品，一年半里连升四级，这在文官里绝对是个稀罕事。

    “上月中旬，”霍士其仰起脸来想了一下，不很肯定地说，“记不清楚是腊月十六还是十七了，老沈跑去家里告诉我，说听说了风声，朝廷在年后要再次商议给我加封爵的事。这次很可能是依据工部的建议授开国子，袭五世；也有可能是不恩袭，直接封到开国伯。”

    商成聚jīng会神地听着。他也比较关心这个事情，还曾经找人帮忙打听过。打听回来的消息说，封爵是肯定有的，但很难说能封到哪一级爵，因为霍士其发明新农具新作法毕竟不是野战军功，很难拿出一个衡量的标准，所以朝廷对他的封爵争议很大一一开国子开国男都有可能，能不能承袭也说不一定。

    “老沈帮我出了个主意，教我趁年上大假进京跑一跑，看能不能找点mén路直进开国伯，再恩袭个四五世。”

    十七叔能授开国伯，还能袭个四五世？商成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他马上醒过神，说“他到底出的是什么主意？我也去帮你跑跑mén路！”他是不认识什么人，可他还有几个朋友和熟人，真芗薛寻还有常秀都是六部里的shì郎，完全可以请托他们出面帮忙。

    “老沈让我去找常秀常shì郎，让常shì郎替我引见刚刚进宰相公廨的副相朱宣，再让朱相找个机会安排我陛见。要是能méng天子赏识，再谋开国伯就比较容易了。”霍士其说。他笃定地笑了笑，xiōng有成竹地说，“我一路上都思谋过了，只要能有机会见到朱相，开国伯应该能成。我听说天子喜好书法，所以就特地预备了两份礼物……”

    商成一听就明白霍士其的打算。再看霍士其的笑容，差不多也就知道他带的都是些什么礼物。不用问，肯定是自己留在燕州家里的那些字贴手卷。他甚至猜测，霍士其所说的两份礼物还只是送给东元帝的礼，另外还有两份要分别送与常秀和朱宣。说不定送常秀的就是那幅“一笔虎”中堂一一常胖子还在燕山时就对那幅中堂垂涎三尺，当着他的面便提过好几次，不过都被他假装听不懂糊nòng过去……

    拿自己写的几幅字去换个开国伯，这赚钱生意当然可以做。但是要走朱宣的mén路去攀东元帝jiāo情的话，事情就比较麻烦。商成想了想，就说“叔，咱们先吃饭，吃罢饭再来仔细商量送礼的事。”

    霍士其与他相处得久，能听出他话里还有别的话，而且话题还很关键重要，也就随着他点了点头“行，先吃饭。”

第十一章（50）十七叔到京（三）

    e^看吃饭时，商成把段四也一起叫上，三个人围着满满一桌菜，边吃边说话开始时，他们只是谈论过去的一些事情不过，当大家渐渐都有点了酒之后，话题就不可避免地拉扯到燕山；而论说到燕山，自然就无法回避现任的燕山提督诸序

    商成没和诸序照过面，谈不上了解，因此就不能对这个人作出什么评价霍士其说“我和他也没打过几回jiāo道不过，听张绍和孙奂他们说，认真比较起来，诸大将军的本事能耐或许比前头提督燕山的李悭还要强上几分”

    商成觉得这是个很公允的评价诸序与萧坚严固相跟相扶数十载，真要是个庸庸碌碌之辈，怎么可能成为萧坚系将领里的中坚人物之一？再者，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虽然诸序自身的战功并不出众，但谁能说萧坚严固的卓著功勋背后就没有他的筹谋建议？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位“幕后英雄”的心xiōng似乎有点狭窄，在遭遇到怀疑和挫折的时候不是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和取信别人，而是采取糟糕的立威手段，结果反而使矛盾加地jī化，闹得所有的人都看不惯他；同时也把自己彻底地变成一个孤家寡人这一点已经反映出来，就在十七叔带来的书信上前任去职官接任，有那么两三人顾念老上司的好，写封信表达一下思念沟通一下感情，这种事情原本很正常可象燕山卫这种情况就很反常提督到任伊始，无论文武旧一窝蜂地跑去给老上司写信，显然就是诸序上任后的种种做法犯了众怒，大家不约而同地采取这种方式来变相地向朝廷表达不满可以想见，绝不止是自己收到了这种书信，象汤行、张朴他们，肯定也收到不少来自燕山的书信，也一定体会到了燕山文武官员们的一片苦心一一燕山局面来之不易，一定要倍加珍惜……

    他一方面替燕山卫的前景感到担忧，另一方面又对霍士其身上表现出来的明显变化而感到高兴依十七叔以前的xìng情，他在诸序那里吃了亏，见了自己的面肯定会大倒苦水，顺带着把诸序贬低得一无是处，而绝不是象现在这样给予诸序一个客观中肯的评价他觉得，在燕山巡察司的别院里呆过一段时间，又经历了秋季战役的前前后后，十七叔整个人的气质、xiōng襟还有谈吐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的十七叔处事虽然称得上是老到，但十多年的胥吏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因此他的一举一动就难免带着圆滑与世故的痕迹这两样品xìng本身并不算是缺点，但要是想有一番作为，这就是大忌一一它们会使人不自觉地陷入复杂的人事漩涡里，令人不能坚持，教人失去公允，最终导致既不能严肃认真地评价自己，不能客观公正地评价别人……

    吃罢夜饭，钟鼓楼早已经敲响二锣商成和霍士其又回到内书房里坐下商成给他叔换了一盏茶汤，自己还是喝苦茶水

    霍士其先开口，问他说“你是不是要在京城里呆很长一段时间？”

    商成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垂下目光，望着手边的茶水，有些悲伤地说道“至少要等到南征有个清晰的眉目或者，一一或者北方四卫镇的局面迅恶化在这之前我都不可能离开京城我可能要在这里呆上好几年”这意味着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大概都会留在这座城市里

    霍士其对军事上的事情很懵懂，说他一知半解都是奉承话，所以他很惊讶地说“萧老将军打个南诏也要huā上几载光yīn？”

    “打仗的事情谁都不敢打包票可能是一年半载，也可能是几年十几年隋唐时倾全国之力征高丽，几十上百万人前前后后打了几十年，结果呢？高丽国现今都还活得鲜龙活虎”

    霍士其咂了下嘴不言声了他熟读的史书只有《三国志》，不怎么清楚隋唐征高丽的事，就不好搭话不过，他能听出商成很不看好南征，即使没有断言南征一定会遭遇失败，但也预料战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不然就不会拿隋唐征高丽来比喻南征了他默了一会，又说“我前天在相州歇脚时，听说郭表取得了什么穷山大捷，还拉回什么元帐白马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郭表的穷山大捷，商成的脸上lù出些笑容他乐呵呵地说“什么穷山大捷哦，多半是郭表在堆砌辞藻夸耀功劳穷山是草原腹地，又是突竭茨祖庭所在，他踏破穷山，在军事上没什么意义，不过在政治上就很有点说头了突竭茨人连自己的祖庭都保不住，还被郭表掠夺走那么多有纪念价值的东西，这证明突竭茨人就是只纸老虎一一看着tǐng能吓唬人，可拿手指头轻轻一捅就得现出原形”他被自己形象的比喻逗乐了，仰起头呵呵地笑起来

    霍士其也跟着笑起来他问“郭表回来了，肯定会让很多人都措手不及依你看，接下来朝廷会怎么安置他？”

    商成摇了摇头说“暂时还没听说什么消息”又说，“现在谈论这事还早，至少要等到天子寿诞之后才会提上宰相们的日程不过，郭表的封爵肯定不可能比仲山低，勋衔也会再进一大截一一最少也是柱国，上柱国也有可能”

    “他还能回燕山去坐镇不？”

    “不可能”商成笃定地说不管是从维护朝廷威信的角度出发，还是从维持燕山局面的角度来说，朝廷都不可能再把郭表在安排到燕山任职也许会让他在澧源大营担任一个要职，也许会在除燕山之外的三个卫镇里给他腾挪调整出一个位置；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把他调去嘉州参加南征

    霍士其点了点头他觉得，郭表自己大概也很想参加南征，这样才有机会获得多的功勋和高的声望，以后才有机会做多的事他把自己的这个看法告诉了商成

    “很有可能”商成很简洁地说道然后他就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霍士其，等着他的下文

    可霍士其仿佛没看见他专注的眼神，说完话就端起盏一口一口地呷茶汤，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他有感而发，根本没有夹杂着其他的任何涵义

    看着他神情自若地端着盏喝水，商成心头忍不住就掠过一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十七叔不仅把《三国志》读得烂熟于xiōng，还在按着读书心得在努力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能做到这一点，真的是很不容易毕竟很多人的读书止不过是在看书，一般不情愿huā时间去思考书里面讲述的道理再考虑到十七叔的岁数和经历，这就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他带着一些敬佩问道“叔，您是不是有了什么打算？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和我说一说”

    “我想辞去军中的职务”霍士其说

    “您为什么要辞了军职？”商成奇怪地问他，“在军中不也一样能做事么？”

    “不一样的”霍士其摇了摇头，说，“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清楚自己的máo病你看，自打转了军职，我的大过小错就没断过，根本耐不住军旅间的规矩……”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为重要的是，他对军事一窍不通，挂着将军衔也没法做个参谋提个建议，参加个军事会议就只能象樽木雕泥塑一般坐着，什么话都chā不上嘴；别提什么亲自带兵打仗的事了过去一年，他也看了不少的兵书，可他把整本整本的书都能背下来，开会时依旧说不出子丑寅卯一一他根本没办法把书本与军务结合到一起唉，看来他在军事上真的是毫无天分可是，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还在年富力强的好时候，看着别人文的武的都在施展拳脚，自己却不得不在营帐里守着一堆帐册簿子煎熬岁月，这对他也是一种折磨啊……

    商成张着嘴，惊讶地听霍士其把话说完啊呀，要不是十七叔自己说出来，他还从来都没有注意到竟有这样的事他很愧疚，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就问他“那你辞了军职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工部燕渤司的老沈给我出的主意”霍士其说他的脸皮突然有点泛红，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道，“你大约知道了，从今年开始，工部就要开始在各路州县大力推广农具和作法……”

    商成点了点头，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霍士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sè变化，继续说下去“……还要在各地兴修水利我毕竟顶着个jīng通农事的名头，辞了军职后，完全可以在工部谋个职司”他又停顿下来，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措辞燕山卫那些推广了农具和作法的地方，今年秋后就开始有人照着土地公公的神祠模样在田间地头立起火星公公的神祠，而火星公公指的就是他一一他让勤劳的人们每年能多收一半成的粮食，人们就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他的感jī可他每每看见田垄上与土地祠并列的霍星祠，就羞愧无地自容……他一连咽着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张开了嘴，说，“一一我想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商成紧锁着眉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吞着苦茶水这茶水是他在京城里的茶叶铺里买的生茶熬煮的，因为少了好几道工序，所以叶子的苦味很重，还有些涩口只有把茶水全都吞下去以后，舌头下面才能慢慢地感觉出茶叶的清香但不管怎么说，苦茶水总比茶汤好喝加了姜丝葱沫以及luàn七八糟各种调味品的茶汤，那还能算是茶么？

    远处传来三声锣响三到了庭院里有人走动，随即就是shì卫换岗jiāo接的短促口令房顶上唏唏唆唆的声音从这头一下蹿到那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飞快地跑过去，紧接着就是“喵呜”的一声很有气势的猫叫，没能逃脱灾难的老鼠吱吱地哀鸣两声，随即就又恢复了安静……

    他放下空了的瓷盏，拎起茶水壶添满，随手又给霍士其的盏里也续上看见盏底的姜丝葱huā都被水流jī得翻滚浮沉，他才反应过来看霍士其无所谓地端起盏就喝，便笑了一下说“叔，您打算进工部做事，这事有把握么？”

    “有六七分把握”霍士其说“我不是进士出身，辞军职转文官的话要降阶，即便有人帮忙说话也至多是正七品或者从六品再参照封爵的品秩，兴许能到正六品一一但这个品秩在六部里很尴尬，高不成低不就，比郎中低比司曹高，就只能做副手所以我才挂念着把封爵提上去，看能不能借开国伯的爵势在工部里谋个郎中另外，我身边带着老沈帮忙写给工部翟尚书的信，也有陆寄写给汤相国的信，还有州学温教谕写给他老师的信一一他登科时的座师现在是礼部尚书……”

    商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有个很关键的事情，十七叔提都没有提不仅不提，他还不停地说他都做了哪些准备，一件件一桩桩地诉说自己为谋个从五品郎中的优势……他怎么就不说他的劣势呢？他难道不知道，他不是进士出身，即便这一回做上工部郎中，以后也不可能再有升迁了？而且，以后只要有大的人事调整，他肯定会被第一个挑出来进行审定评议，哪怕他把事情做得再好，也有很大的可能会离职没办法，谁让他的“文凭”不过硬呢？

    他思索了半天，问道“叔，您能不能换个衙mén去做事？比如，去兵部呢？”为了让霍士其改变主意，他还分析出一大堆的好处，比如霍士其早年在屹县衙mén就在兵科做事，熟悉这个行当；兵部在六部里的地位远比工部为高；另外，最近几年朝廷可能都会对外用兵，兵部里的升迁机会也比其他衙mén多；而且自己也能在兵部里帮霍士其说点话最关键的是，兵部与其他的大衙mén不同，因为有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做反面教材，所以这里不是很讲究“文凭”；因此，霍士其的举人身份就不会成为别人针对他的借口

    他的一番好意却被霍士其拒绝了霍士其实事求是地说“要是去兵部做事，我何必辞去军职呢？何况在兵部做事和在燕山做事有什么区别？我还不是一样要面对帐册簿子我就想干点我能做的实在事情你知道，我是一个ménghún出来的举人，实际上就是个秀才的本事，除了衙mén里的文书往来之外，我还能干什么？我只能去教人使用农具作法，另外就是在农田水利上还能说点话”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在在燕山时和陆寄周翔他们的jiāo道打得多，现在也能假作个农田水利上的行家”

    十七叔的态度很坚决，商成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满肚皮的话一时根本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好再端起盏喝水

    霍士其看他拧紧眉头不停地喝着苦茶水，就是不赞同自己进工部的事，也觉得有点诧异他忽然想起来，夜饭前商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难道说这两件事之间还有联系不成？于是他就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进工部的事情不妥当？”

    “是”商成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

    “……工部准备搞的事情一一就是推广农具和作法的事一一很麻烦，说不定要出很大的纰漏，会连累很多人的也许还会死人死很多人”商成很严肃地说

    霍士其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推广农具和作法能和死人的事情扯到一起但他相信商成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不是想通过这种说法阻止他辞去军职他对商成的信任是无条件的既然商成说这事要出大纰漏，要死人，那就肯定会死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商成

    “您听说过商鞅变法么？”

    霍士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听说过商鞅变法的事，但那是在燕州的茶园里听桑爱爱的大书他只能说是知道有过这么一件事，然后秦国就变成战国七雄里最强的一个国家但他并不知道商鞅变法具体是个什么样的过程

    他不知道也没关系商成的书房里就有《史记》，可以翻出《商君列传》来边读边给他作讲解

    就这样，商成从商鞅变法开始给他上课，从商鞅讲到吴起，再讲到王莽然后从变法说到当前张朴他们面临的局面，东元帝和宰相们的皇权相权之争，再到太子的病和成都王与济南王的储君之争……

    他们俩把话一直拉到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商成早就说得嘴皮子发干喉咙发涩，疲倦得眼皮子直打架可霍士其却是jīng神熠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宏伟壮观的历史长卷，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去俯视整个大赵，商成的话让他xiōng中bō澜起伏当他推开正堂的mén迎向朝阳时，温暖的金霞披撒在他的脸膛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在他心头油然生起

    一一与《商君列传》比较起来，开国伯算得了什么？工部郎中又能算什么？

    他随即又觉得有点丧气他连开国伯都不是，又该怎么做？

    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想一想，仔细地想一想，认真地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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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51）十七叔的决定

    当太阳慢慢地爬到天穹的正当中，远处的钟鼓楼上敲响了午时正刻的铜钟***几小群寒鸦被悠扬的钟声惊动得飞起来它们扑扇着翅膀，呱呱地啼鸣着，很快就聚成一大群，围着钟鼓楼一圈一圈地盘旋直到钟声平息了许久才渐次分开，寻着各自的窝巢落下去最后，天空中就剩下一只寒鸦还在孤独地飞翔也许，它的巢被顽皮的孩童掀翻了，又或许，它找不到自己的家，或许，有什么事使它很悲伤；总之，到最后它也没落下地，而是悲哀地鸣叫着飞向了远方，变成蔚蓝sè天空的一个小黑点……

    霍士其坐在后院池塘边小土包上的草亭里，仰起脸，一直注视着这只孤独的飞鸟当远去的寒鸦彻底融进蓝sè天幕里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从亭里走出去，试图继续追寻它的身影

    他没能成功他的步伐再快也追赶不上它即便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它，哪怕天空中没有一丝的云彩，可他还是无法分辨出寒鸦到底飞去了哪个方向

    他呆呆地站在用池塘里的土垒起来的土坡上，凝视着寒鸦飞走的方向，久久都没有移动脚步

    现在是正午时分，后院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似乎能让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没有风，他也不觉得寒冷；阳光同样不能使人觉得温暖坡下池塘里的水大约在进冬后就已经放掉了，眼下只在池底结着薄薄的一层冰，在阳光下闪耀着五彩斑驳的光芒冰面上是被风刮进池塘的枯枝败叶，再被回绕的寒风搅得东一簇西一团，堆得到处都是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拖着疲塌的两条tuǐ又走回了草亭他在亭子里的石鼓凳上坐下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继续想自己的心事或许，说他是在继续发呆，可能要加确切一些一一他到现在都还没有从昨晚与商成的通宵谈话里清醒过来他脑子都还盘旋着卫鞅和吴起的变法，都还停留在王莽失败的故事上，都还在不停地闪烁着那些他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辞阶级、阶层、团结、打击、统治基础、社会结构、社会组织、社会震dàng、历史进程、历史阶段、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皇权、相权……

    这些历史人物历史故事还有莫名其妙的辞，在他的脑海里忽来倏去jiāo替隐现，使他的脑子里一片húnluàn，根本就梳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商成告诉他的很多东西，他都记不上来了；那些闻所未闻的辞之间到底是什么联系，他也很难再回忆起来短时间里接受的学问太多又太深奥，让他的脑子里出现了hún淆，哪怕时间才过去两个时辰，他就已经记不住商鞅他们变法的具体措施了他只记得他们变法的大概故事和他们各自的最后遭际，以及后人对他们变法举措的一些好的评价一一其实就是商成对他们的积极评价但是，要是让他来复述商成的评价，他很可能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知道商成的评价很jīng彩也有道理，至少不比他看过的那些史书差而且商成并不仅仅是简单地评判商鞅他们的对错，而是不停地变换着思考问题的角度，不断地提出颖的看法，从各个方向去探寻和总结商鞅他们成功与失败的原因可惜的是，他太驽钝也太蠢笨了，根本没记住那些jīng妙绝仑的谈话从头至尾他能记住的东西，归纳到一起，只有一句

    一一朱宣他们搞的清查隐田隐户，还有大力推广农具和作法，最后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不是朱宣他们出祸事，就是大赵出祸事

    商成下这个断言的时候，神情非常地严肃他记得，他认识商成这么些年，商成如此严肃的神情好象只出现过一次，就是让他去北郑诛杀李慎的那次当时商成也是那般神sè，目光坚定，脸膛上似乎凝结了冰，说话时嘴chún几乎不动，声音似乎是从xiōng膛里迸发出来的一样，深沉得令人不能辩解也无法违背……

    他挪动了一下脚步，让麻木的双tuǐ活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问过，朱宣他们为什么思谋着要去变法，商成是这样回答他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有需要进行社会大变革的地方可是，既然他们要改变，就必然有充分的理由只是这么理由是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我们还无法接触它们和了解它们但是，张朴和宰相公廨，他们必然很清楚其中的道理可他们自己因为这种或者那种原因无法出面主导这场变革，又或者他们没有进行变革的胆量，所以他们就把朱宣这个名望极高的高级知识分子推上前台的原因”

    整整一晚上的谈话，他就只记下了这么一句话；还不知道是不是商成的原话也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他和商成的谈话内容从变法上转移到朝廷当前的局面上南进派和北进派的较量、皇权和相权的争夺、太子被人下毒已经命在旦夕、成都王和济南王为储君的位置在暗地里做的种种准备，中间还夹杂着军旅间的矛盾，萧严分道、杨商jiāo恶以及将来必然会出现的少壮派内部的分裂与制衡……

    他记得自己听完商成的叙述之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风云际会之地英雄用武之时”他被自己的雄心壮志撩拨得心cháo澎湃毫无睡意，之所以一个人跑来这寂静的后院，目的居然是想劝说商成放弃那可笑的谨守军人节cào而投身于这场足以翻天覆地的大变革之中

    好在他的头脑还没彻底因为发热而被烧得糊哩糊涂，至少他还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怎么盘算，他离“当世英雄”这个称谓也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顶破天能算是个有点小见识的“蚊虻”，做到最好就是“附骥尾则涉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可是，象他这样一个屹县霍家堡上的钝秀才，有谁是他的“骥”，又有谁算是他的“鸿”？有哪匹千里马肯让他抓着尾巴，又有哪只大雁愿意让他攀上翎管？

    显然，这个人只能是和尚，也只会是和尚

    但是，和尚已经明确地告诉他，这些事情碰不得沾不得

    他相信和尚的话他毫无保留地绝对信任和尚的话只要是和尚说有什么事不能做要出纰漏，那就是绝对不能做现在，朱宣他们的事连和尚都不敢去沾边，他霍十七凭什么敢去碰？未必他还比和尚有能耐有本事吗？

    可是，真要错过这样一次机会，他又很有点惋惜要是能攀扯上常秀和朱宣的mén路，他很可能就能做到开国伯只有有了封爵，屹县霍家他这一支才能算是真正地光耀mén楣而且，他是真心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好让自己对得起燕山的田间地头里抬眼就能看见的火星公公神祠自己实际上一点力气都没出，却顶着和尚的功业享受着旁人的赞誉，让他内心里异常地羞愧和内疚他亏欠和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想到对不起和尚的地方，他就忍不住想起了莲娘虽然和尚一再地说，莲娘的事与他没关系，真正的仇人是无缘无故侵入燕山烧杀掳掠的突竭茨人，让他不要再责怪自己可他能不恨自己么？

    一想到自己当初的愚蠢，一想到莲娘和她肚子里的娃娃，他就忍不住落下眼泪他恨啊，他真恨自己啊他怎么就那么蠢啊他恼恨地使劲捶着自己的大tuǐ他为什么会那么蠢呀……

    这个时候，一个仆役恰巧从池塘边走过他看见了应伯家叔伯的怪诞举动但他什么都没敢说，赶紧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脚步声把霍士其从深深的悔恨中警醒过来他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不知不觉地，他竟然在这草亭里呆了差不多整一天的工夫

    他撩着袍袖擦干了眼泪鼻涕，也不管自己现在的形象是多么地糟糕，就急匆匆地跑去找商成

    商成刚刚才爬起来，也正在让人找他去一道吃夜饭，看见他蓬头垢面脸sè瓦灰地进mén，立刻就被吓了一大跳他急忙把他让进屋坐下，一边叫人赶紧去打点热水送来，一边关心地问他“叔，您这是怎了？”

    霍士其不坐他情愿站着他用一种坚定地口气对商成说“我拿定主意了”

    他的这种口气又把商成吓了一跳商成问他“您先坐下，有什么话都好说一一您拿定什么主意了？”

    “我不去工部了，我也不想什么开国伯了把他的，他们愿给个什么就是什么”

    “哦，哦哦”商成连忙应声点头急忙间他有点丈二和尚mō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叔这是在唱哪出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霍士其在答应听他的劝说，不去那潭浑水里搅和他高兴地说，“不去工部，也不能说不要开国伯啊该当要的当然还是要讨要”

    “不”霍士其难得地打断了商成的话他说，“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我心里都明白，就不去说它了朝廷给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讨也不要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功劳一一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听你的，去兵部寻个事做”他咧着嘴笑起来“我想清楚了，在兵部不也一样能做实在事嘛？”

    商成使劲地点头他很赞成他叔的话只要肯做事，哪家衙mén里不能做？想踏实做事，又有哪个职务不能做实事呢？他说“那好，我回头就去找兵部说说，看能不能给您安排个职务一一叔，您别担忧这爵禄，这几年一过还有大仗要打，到时候我非保您个开国侯不可”既然他能把郭表张绍孙仲山他们一路都送上开国公开国侯，自然就能帮十七叔也挣一份光宗耀祖的功勋他屹县商瞎子有这个心气，有这个本事

第十一章（52）真芗的懊悔

    ~~e^看第二天是初六，是朝廷各衙mén年节后开衙的第一天一大早吃罢早饭，商成把碗一丢嘴一抹，就带着俩shì卫去兵部找真芗他答应霍士其在兵部帮他寻个职司，凭十七叔自己的勋衔履历也能在兵部谋个职务，可这毕竟是人事调动，属于公务，他就是个上柱国也不能luànchā手，所以就想先找真芗打探下口风实在不行的话，他还得另外想办法

    他到兵部的时候，辰时初刻的钟已经敲罢，可真芗却还没有到衙不止真芗迟到了，兵部尚书和右shì郎也还没到衙点卯前后几进的兵部内衙mén里，除了一些文书杂役以外，难得看到几个穿青着绿的官员就是这些不多的小吏，也没看见什么人在急忙办公，而是不停地从这屋钻那屋进进出出地说闲话，再不就是抱着热茶汤边吸溜边听别人譬说这几天里城里发生的稀罕事

    正院的一个主簿和他比较熟悉，知道他来找真芗有事，就把他先让到厢房里，又让人赶紧送来一壶热茶汤，便陪着他一边说话一边等真芗

    商成有点过意不去自己是来办点sī事，不能耽搁别人做正事，所以他就对那位主簿说“你要有事就去忙着，不用专mén陪我”

    那主簿笑着给他添水，说“我没什么可忙的年开衙第一天，还能有什么事？”

    他这样一说，商成就想起来了他曾经听人说过，按朝制年节大假是五天，可实际上，从初六到十五这十来天各个衙mén还不能算是正式地开衙办公这几天里，早上到衙不会点卯，晌后退衙也不用画押，除了要循班值守的官吏之外，其他人一般都是上午到衙mén打一头，然后东mō索西晃悠地把时辰捱磨到吃晌，午时以后要是没什么紧要事，差不多就可以慢悠悠地回家了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元宵节等正月十五元宵灯节过罢，才能算是真正地开衙

    既然主簿没什么要紧的正事可办，商成就朝他打问天子寿诞阅兵演武的事他问道“孙仲山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

    “刚才看见燕山的呈文，说是年前腊月二十六就出发了，估计到的话，也得在元宵以后”

    “来的都是哪些？”

    “呈文上说，是从各军chōu调的八个营一回就调阅这样多的兵马，这可是难得的殊荣”主簿笑着说他抱着拳头朝北方拱了拱手，又说，“您知道的，能在天子驾前受阅校检是桩很有光彩的事情先帝时还好，三年一阅五年一检，每回都要从外地chōu调几支劲旅进京受阅，当时各卫镇和各路驻军就为这个争得头破血流当今……这个当今啊，”他再拱下手“当今在东元五年还是六年时曾经宣制，说外地驻军进京徒耗钱粮，就把这个事情停了今年不是连番大捷么，所以宰相公廨请天子旨意重开旧例不仅燕山渤海都要派军进京，定晋和陇西还有中原的几个路也要调人过来受阅一一哦，对了，才接的陇西呈文，他们的兵马是严上柱国亲自带领，大约也是在元宵节后到京”

    商成明白，这是主簿在委婉地提醒自己，严固也要回京了但这并不奇怪他记得严固好象是十九年北征前回过一趟京，到现在差不多有三年时间，正是该当回京述职的时候而且，就算严固不随受阅兵马一道进京，大约也会被在近期被朝廷招回因为正旦那天他在宰相公廨里推断突竭茨左翼会有一段时期的蛰伏，而突竭茨右翼很可能会进入活跃期，所以宰相公廨必然会招回渤海定晋还有陇西的提督面授机宜至于燕山的诸序，朝廷为了避免流言和猜测，是肯定不会招回来的；也许会让兵部派个大员去燕山当面作叮嘱……他思索着，又问道“燕山回来受阅的，都是哪些将领？”

    “张绍带队，还有孙仲山和邵川另外一个是坚守北郑县城的屠贤”

    “郭表呢？”

    这个事情主簿还不清楚他马上出去找人问了一下，回来告诉商成“渤海有呈文递送过来，不过原文和抄件都被送去宰相公廨还没发还渤海那边说了，郭表的千余人马随渤海的受阅兵马一块进京不过郭奉仪他们在草原上打得太苦，路上就走得很慢，可能要等到月底才能赶到”

    郭表带的三千骑军就剩一千多人了？商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他正想问得仔细一些，真芗到衙了于是他便把这个问题抛给真芗

    真芗说“郭表的战事总述是昨天才到的他们突围时损失了一千多人，千里转战又损失了几百，袭破穷山时倒没什么伤亡突竭茨人在穷山祖庭只放了两百大帐兵，又没什么戒备，被郭表在破晓时一个突击就砍了个jīng光整个穷山祖庭，活着逃走的突竭茨人没有几个”又问商成，“你找我有事？”

    商成就把霍士其的事与他说了

    这是小事，真芗马上就点头答应下来再说，诸序接手燕山，早晚都要在人事上做些调整；霍士其与商成的情谊深厚非比寻常，必然会出现在诸序的第一批人事调整名单上因此，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同意把霍士其调到兵部做事不过，他告诉商成，最近兵部没什么适合的职务空缺，只有等到萧坚离京去嘉州赴任，那时肯定会带走一大帮人去行营做事，他就能帮霍士其安排个比较好的职司；所以霍士其还得耐心地等一段时间但他同时也表示，兵部和燕山之间的调职公文往来也需要一个月，等燕山的回文到了，萧坚也就差不多离京了，因此霍士其完全不用着急

    商成笑着拱手说“那就太感谢了”

    既然十七叔的事情有了眉目，他就不想再在兵部耽搁了，站起来便预备告辞

    “不忙不忙，我正好有个事情想找你打问一下”真芗拉住他说

    “什么事？”

    “就是上回你和我说的什么玻璃还有观天仪的事”

    “你上回不是没同意么？”商成奇怪地说他揶揄真芗道，“怎么，兵部又从钱库里挤出那点破铜烂铁了？”

    真芗笑着说“我又没说是兵部打算接手这堆破玻璃烂琉璃工部想挣政绩，就让他们去挣好了”又说，“不是我想找你打听，是别人托我向工部打听一下，这无sè透明的琉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一这不刚好就撞见你了我知道，常秀实他们也是受了你的鼓huò才去nòng这玩意的，问他们还不如问你你和我再说说，我回头也好给别人捎个话”

    商成不忙告诉他什么是玻璃，只问他“谁找你打听这个？”能把关系攀扯到真芗这里的人，就一定能把关系拉扯到常文实那里，既然有这种手眼通天的能耐，又何必找兵部shì郎打听工部的事情呢？

    “……是我一个拐弯抹角的亲戚”真芗说停了停，又补充说道，“是我个远房的叔伯兄弟他家里有点闲钱如今京畿四周州县的地价高，买地佃给别人回本太慢，听说工部和太史局要合起来搞什么琉璃玻璃的，就想打听一下这玩意要是能生钱的话，看能不能托关系走太史局那个清汤寡油衙mén那边扑腾出个什么mén道，托着太史局的名在里面占点股”

    这么一说商成就明白了看来这就是那天田岫出的主意，打着工部的幌子借着太史局的名义找人出钱投资试着烧玻璃，等有了结果太史局和投资人都跟着沾光受益他笑了笑，说“这玩意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清楚……”

    “那就不说我就问你一句，这玻璃烧成了能赚钱不？”

    “大概，我是说大概啊一一玻璃的利应该还是比较厚的”商成说但他说的是利润率，不是指赚大钱小作坊里生产的东西，一个是工艺不成熟，二者产量有限制，所以想赚大钱根本不可能不过，早期按琉璃这样的奢侈品价钱发卖的话，利润依旧很可观要是再有人眼光毒手段高能把镜子什么的再鼓捣出来，估计两三年不到就能富得流油

    “哦”真芗点着头若有所思停了片刻，又问道，“你说的利钱，能有几成？三成利能有不？”

    商成不明白他把事情打听得那么清楚是什么意思，就随口说道“三成的利润谁去烧玻璃啊？三倍还差不多要是遇见能耐人，一块破玻璃赚上几十倍的利也很平常”话刚说完，他就瞧见真芗的手猛地一抖，半盏茶汤都倾到身上还不自知，兀自张着嘴傻望着自己，忍不住就打趣他说，“老真，你打听得这么仔细，不会是你自己也有打算，要掏腰包烧玻璃？”

    “哪里，哪里子达玩笑了，玩笑了……”真芗神情尴尬地说道，“这就是我那叔伯兄弟好奇而已……”

    商成一笑，也不揭穿他，就站起来拱了手告辞

    出mén时，他还对一脸患得患失的真芗说“看嘛，我早让兵部自己烧玻璃，你偏偏不同意现在好了，想参个股都得看工部和太史局的脸sè”

    他不知道工部和太史局会是个什么脸sè，不过真芗的脸sè倒真的是很难看好总算是让他报了正旦那天的“仇”了给你送钱你偏把人朝mén外推，现在自己去墙角蹲着抹鼻涕回头工部真把玻璃烧出来，还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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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53）薛寻到府

    上午到兵部问过霍士其调职的事，商成顺道又去了一趟平原将军府。首发他在这里挂着右谘议参军的职务，但从来就没来过这个衙mén。他上柱国的护卫营编制也在这个衙mén。他已经和苏破与侯定说好，让他们暂时先在自己的护卫营里做点事；苏侯两位也答应了。他现在要与平原将军府打个招呼，好让将军府移文去澧源大营调人。

    应县伯的凶煞名声在外，谁也不敢怠慢。将军府主管人事的中郎将当着他的面刷刷刷几笔便写好文书，还特地签上“火急”的印鉴，马上就让人送去澧源大营，再三向他作保证，最多两天苏破和侯定就能过来。

    事情办好，他就回了县伯府。一头告诉霍士其少安毋躁，过段时间就能在兵部找个合适的职务，一头派人去苏侯两家送信，让苏破侯定事前先有个准备。初七晚上去毅国公府吃了顿饯行酒，第二天一大早在城外十里亭与南下嘉州的王义挥手相送，看时光还早得很，就拨转辔头去找老战友冉临德。结果到了冉家的庄子上一问，冉临德大nv儿的翁家才升了大理寺断狱少卿，老冉前天就去亲家贺喜了。再打听什么时候能回来，半天都没想清楚客人来历的冉家老大把手一摊，说可能是三天两日，也可能是十天半月。

    兴冲冲跑去想找老战友叙旧的商成只好闷怏怏地回家。

    他到家就被告知，吏部左shì郎薛寻都来半天了。

    薛寻是来给他道喜的。天子宣制，郭表授爵七世开国公，虚封国号越；郑七授五世开国伯；其余出征将士依凭功劳各有嘉奖赏赉，或晋勋或升职或勾免赋税颁赐钱粮布帛。因为郭表的燕山假督是商成的一力推举，所以朝廷再次发了十几车的钱粮给他；同时，天子为了嘉奖商成举贤荐能的功劳，同时也是为了让应县伯更好地作养身体，特地在京畿附近选了个庄子赐予他。不过，因为这庄子前头的主人是位嗣王，所以庄上大宅邸里的有些地方是王爵的制度，重新改建修葺需要一点时间，因此就暂时没有向商成宣布这件事。薛寻也是今天才听说，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给商成报喜。

    商成在初四那天就听南阳说起过庄子的事情，再听薛寻的话便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但薛寻朝服都没脱便跑来道喜，他还是很感jī。他拉着薛寻坐下，给他斟了盏茶汤，问他说“你这两天去过宰相公廨没有？”

    薛寻点了点头。他眨巴着眼睛等待商成的下文。

    “看过郭表的军报和功劳簿没有？”商成问。看薛寻再点头，他又问道，“你那位内弟一一是该称呼内弟吧？你的那位内弟弥重，他怎么样？”他没见到郭表的功劳簿，有点担心弥重是不是殁在草原上了。他能看出来，薛寻其实很看重弥重，一点都没因为他止是自己六房小妾的弟弟而对他有什么轻视。

    “他是第一个冲进突竭茨祖庭的，所以连升了好几阶勋，现在是个正七品的归德校尉了。”薛寻说。他和商成彼此熟捻，因此在sī下里就不拿捏什么仕子锦绣文官城府，咧开嘴笑着对商成说，“另外还méng恩在京畿赐了一亩勋田，把他姐和他爹娘乐得几天都合不上嘴，家里一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席。”

    商成有点动容。晋勋升职固然不容易，可想领受勋田就更是难上加难。无论是官职还是勋爵或者钱粮，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俩眼一闭两tuǐ一蹬就什么都也没有了。但是勋田不同，那是要在田间立碑勒石表功的；只要碑石不朽，再过多少年都会有人知道这个人曾经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劳。这比用文字记录在史卷中还可以篡改，而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却很难改变。就是勋田实在是太难博取和领受了。他在燕山卫署埋头苦干两年，从五品将军一直做到上柱国应县伯，但勋田却一寸都没有增加，还是只有接任燕山假督前的那三亩土地。「域名请大家熟知」燕山卫这两年战事不断，战绩也不错，加勋晋级的将士极多，可领收的勋田却是屈指可数，加起来都不到二十亩。象孙仲山大破黑水城进爵郑国公，却没能领受勋田，整个黑水城战事前后授的勋田只有六亩；燕东大捷更是只有屠贤领了一亩勋田……当然，勋田难领的情况也和燕山卫这两年的战绩太多有关系。两年前，不管是谁，只要能缴获一块突竭茨人的撒目金牌，就肯定能换回一亩勋田。可这事放到现在就不成，眼下撒目金牌不值钱了。孙仲山破黑水城时一把就划拉到四五十块撒目金牌，张绍西mén胜在燕东也找到六块，颠颠地全都送来上京向朝廷邀功，结果就换回去几车粮食和一纸嘉奖令。就为这，其他几个卫镇一边捶xiōng顿足地懊丧没能在燕山卫的碗里分勺汤，一边在背后把燕山卫骂得狗血淋头一一你们把勋田赐授闹腾得那么高，以后还有谁能领受勋田？

    说了一会弥重家里摆喜宴请客的事，薛寻就问道“听说你给李定一出主意，帮着太史局找工部铸造什么观天仪？”

    “是啊。”商成说。他有点奇怪薛寻怎么会提到这个话题。

    “听说是还是你亲自找的常秀实？”

    成更纳闷了。难道这事还能和吏部扯上关系？

    薛寻思索了下，问道“你和太史局的人熟不？”

    “不熟。除了李定一，太史局里我谁都不认识。”商成说，“我其实就是醉酒时把话说得满，最后被李定一给缠上了。要是我预先就知道这家伙的本来面目，绝对不可能和他拉扯什么观天仪观地仪的……”

    薛寻沉默了一会，象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道“子达，你不是外人，我就不瞒你。是这样的，一一我哩做官多年，手里还是攒下点活钱，大约有七八百缗。你知道的，京城里柴米贵，地价更高，这点钱其实买不到几亩地，还要担御史弹劾的风险，就一直放在那里生霉。”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商成的脸不是听说太史局要和工部一道烧制新样琉璃一一哦，是试着烧制玻璃么，我就想能不能托太史局的名在里头参一股……”

    商成没吭声。薛寻的话有真有假。所谓钱放着生霉是不可能的，至少也能假手他人放贷出去；至于怕御史弹劾不敢在京畿附近购买土地，他倒是相信。秦汉以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对土地兼并问题异常敏感，也在努力缓和土地兼并的趋势，哪怕是到了王朝末期统治摇摇yù坠的时刻，对于明目张胆的土地兼并还是在坚持进行严厉打击。尤其是京师所在的京畿地区，不管是为了藻饰太平也好，或者刑律苛峻也罢，总之，就算外地的土地兼并现象再猖獗再厉害，京畿附近都还算看得过去。象眼前的陈氏大赵，离统治崩塌的阶段还早，政治也算清明，对动摇统治基础的大规模土地兼并现象就必然更加警惕。外地离上京太远，朝廷有点鞭长莫及，兼并土地时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可京畿附近就在张朴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谁要是敢在这里搅风搅雨轻举妄动，不又说，轻则发配重则抄家。特别是象薛寻这样的高官显宦，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只买几亩十几亩地，怕是也要背个“sī置田亩出佃谋利”的名声，虽然无伤大雅，但总是不美……

    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去找真芗时，真芗也言辞闪烁地提到有个拐弯抹角亲戚在打问玻璃的事。现在想来，那个亲戚可能是真有其人，不过想参股的多半就是真芗自己一一不管是放贷回利还是买地出佃，利钱多少先不说，至少都要背个坏名声，哪里有参股玻璃来得轻松惬意？

    不过，他也有点不解。他自己就不说了，至少知道真要能把玻璃烧出来的话，利润能高到一个什么样的可怕地步；可是，象真芗和薛寻他们，总不能象自己这样清楚吧？他们又怎么会舍得把钱砸进去呢？

    他在胡思luàn想的时候，薛寻还在说话“……工部太史局的人读书把心眼都读得傻掉了，和工部碰面会商时居然只要了两成的股。工部出钱，出工匠，出烧窑，占了总股的八成。现在是这样的，太史局没钱，就把这两成的股拿出来发卖，结果……”他忽然停下话长长叹了口气。

    “结果怎么样？”商成连忙问道。他撺掇着常秀和工部答应试烧玻璃之后，就再关心过这回事，所以根本不清楚这事后来变成一付什么模样。

    薛寻不回答他的话，先问他“子达，你我亲厚不？”

    “这是什么话？”商成不高兴地说，“要是你我都不算亲厚的话，那哪里还有亲厚的人？”

    “既然你我亲厚，烧玻璃的事你为什么不情愿先告我一声，却直截就找了常文实？”

    商成张着嘴答不上话。他帮太史局做观天仪，这应该是公事吧？既然是公事，他找工部不就是合情合理的么？工部就管这些事嘛。太史局早前的那些浑天仪什么的，不都是工部铸造的？

    “铸造观天仪当然是公事，可烧玻璃不是公事啊！”薛寻很是不理解地说。他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你想出烧制琉璃的新法子，为什么要找工部呢？”

    “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商成马上矢口否认。

    薛寻嗤笑一声，说“李定一和田青山都是坦dàngdàng君子，他们可不敢居你的功劳。”李穆和田岫都是光明磊落人，哪里象你商燕山这样藏头缩尾？

    商成尴尬地闭上了嘴。

    薛寻也觉得话说得有点重，又不想向这个敢做不敢承认的上柱国道歉，就转了话题说道“你还是该先知会我一声，或者告诉真大人一声也成，何必把个……把个……”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了。谈钱太俗气，可不说钱自己的话又扯不圆泛，最后只好含hún地把这句遮掩过去。“……你压根就不该找工部啊。顺便找两家人，让他们发出风声说有个赚钱的好mén路，还怕没人愿意送钱上mén给你试烧什么玻璃的？一一你知道如今太史局那两成股是个什么行市？”

    商成摇了摇头。他现在总算反应过来了，薛寻哪里是来找他贺喜的；这家伙纯粹就是来抱怨的！可自己哪里知道薛寻真芗他们手里有活钱想找mén路生财呢？他还以为这俩在自己面前绝口不提“钱”字的shì郎都是两袖清风的大清官哩。

    “你当谁都象你一样，有几百封户几万亩地？”薛寻瞪起眼睛很气愤地说，“清官也得吃饭！我家里也有几十张口指望着我吃喝！”

    商成只好为自己的一时嘴快而道歉。他把话题再扯回去，问“太史局的两成股，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行市？”

    “昨天晚上我去找人打听过，当时是一兑四五。”

    “啥意思？”商成一时没明白。这是卖股份，抱钱去就完事，怎么还扯出“当时”了，难道还是期货买卖，后面价钱还有涨跌？再说这一兑四五又是个什么意思一一难道是一成股份就要卖出四千五百贯的铜钱？

    “四千五百缗换一成的股。”薛寻叹着气说道。

    商成张口结舌说不上话。合着太史局一文钱都不用掏，光卖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事的工艺，就能卖上九千缗？这钱也赚得太快了吧！他现在是对田岫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会是写《青山稿》的人！啧啧，瞧瞧人家这本事，真正的空手套白狼啊，说是商业运作的典范也不为过！他试探地说“那你找我，是想借钱？你说吧，想借多少？四千贯够不够？”他记得家里好象有四千多缗。

    薛寻有些意气阑珊地摇了摇头。他默了一刻，说“晚了，自打你的话被兵部的家伙传出去，这价钱是一天天地见涨。”

    “我说什么了？”

    薛寻很不高兴地斜着睨了商成一眼一一他还以为商成又想当面抵赖，说“‘玻璃至少有三倍的利；有能耐的话，卖上百倍的利也不稀罕’一一这话是你在兵部亲口说的吧？”

    “……好象是我说的。不过我就只对老真说过这样的话。”商成连忙说道。真芗可是兵部的左shì郎，他的嘴巴不该那么大吧？

    薛寻又是一声嗤笑，说“还有给你们换茶汤的人，他也听见了，风声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我估计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今天临来的时候，还有人说看见清河郡王家的老三和太史局的一个少卿，同坐着一辆车去了外城……”

    商成楞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老薛，你今天来找我，想要做什么？”

    “就想找你帮忙在李定一面前说句话，让他在太史局那边说一声，我这七百千，就按一兑四五的例，该给我多少股就是多少股。成不？”薛寻说，“虽然李定一如今不在太史局做事，不过他在那里说话还是很有威信。有他帮忙，我……”

    商成打断他的话，chā言说“你可以直接找太史局啊，何必去求李定一？”这不白白地欠下一份人情么？

    薛寻当时就鼓起眼睛。不过他瞪着商成半天，最后长出一口气，说“我当然知道直接找太史局更好。可太史局就是不吭声啊。自打前天兵部传出你的话，太史局正卿当时就病了。工部几个说话算事的，除了常秀之外，不是去西京就是去相州，全都出mén公干了。就是常秀也一样‘病’了，谁去他家，mén房都是一句‘风寒入体不便会客’，连mén都不让进。”他说得口干舌燥，抓起盏就是一通牛饮，很失读书人身份地抹着嘴，又说，“有个事你还不知道。前天晌后太史局里放出话要发卖烧玻璃的两成股，当时价钱就是一兑一，当晚就是一兑一八，昨天晚上翻到一兑四五；你说，今天晚上会是个什么价钱？你以为别人只挤兑太史局啊？工部尚书shì郎齐整整都去外地公干，就是因为有人在压着他们，让他们把试烧玻璃的事全都jiāo出来，至少要让出大半的股！”

    商成半天都没言语。他哪里能想到自己出的竟然是如此一个“馊臭”主意？早知道有今天的局面，他吃撑了才去撺掇着工部烧玻璃！他估计，李穆和田岫也被这事nòng得焦头烂额，所以到现在都还没过来找他商量主意。当然，他们不来最好。他现在恨不能把说过的话全都吞回去，哪里还有话想对他们说？

    他只能空泛地安慰薛寻说“玻璃哪里会有那么容易烧制的？说不定钱都得砸进水里，连响都听不见一个。”

    “可万一烧成了呢？那可是三倍的利钱啊。”薛寻不甘心地说，“你想，烧一窑才多少时间？一年能烧多少窑？一窑三倍，一年能有多少个三倍？”何况还有个数十上倍的利钱！

    商成只好说“那，我回头就找李定一，看能不能在太史局帮你匀点股出来。”

    “好！”薛寻说。他找商成就是为的这个事！既然目的达到了，他又吹捧了商成几句，就起身告辞。

    商成把他送出仪mén，看着他爬上马车。临告别时，商成还特意叮嘱，要是买股份时薛寻手头紧，千万记得张口，多了不敢说，三四千贯还是有的。

    送走薛寻，商成才说回到内院去看会书，还没走到内书房就听shì卫禀告，又有客人来访。

第十一章（54）玻璃之扰（一）

    客人是常秀。pAos_泡&）他还带来一个工部的九品小官。

    现在，这位工部的右『shì』郎把自己丰满的身体堆在外书房里的座椅里，摘了幞头抓在手里，朝起一本书当扇子使劲地摇。他好象刚刚才走了很远的路，一张胖胖的圆脸挣得通红，额头鬓角的汗水就汇聚成小溪淌下来，流得满头满脸都是，连发髻上都冒起了一丝丝的白汽。这位文章大家累得连话都不愿说，进屋就找着拿棉套子裹着的老茶汤，商成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壶嘴便咕咕嘟嘟一气地猛灌。

    商成先奉承他一句“果然是真名士自风流。文实公此举，很有些晋人洒脱不羁的遗风呀。”又问他，“走路来的？”

    “坐的马车。”常秀颇有点不舍地把空了茶壶放下。

    商成怔了一下。他仔细地上下审视常秀一番，压低声音谨慎地措辞，说“这个，一一不会是你在拉车吧？”说完就仰起头哈哈大笑。

    常秀恼怒地瞪他一眼，说“子达，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今天是正月初八了。不过，朝廷也没规定初八不能说笑吧？”商成继续打趣说道。他当然知道常秀的来意。太史局的两成股份是不是喊到天价并不重要，关键是人多『ròu』少，两成股份也不够分配，肯定就有人把主意打到工部的八成股份上。工部顶不住四面八方的压力，唯一能做主的常秀又没抓拿，便着急上火地跑来找自己搬救兵讨主意。可是，工部能不能顶住压力关自己什么事呢？他只是帮着李定一找到试制玻璃的钱就好；至于是工部拿钱还是『sī』人投资，这和他有什么干系？

    常秀没有心情和商成说笑，把头一扭，盯着墙角自己生闷气去了。他现在后悔得不得了。自己太没眼『sè』了！前天晌后两个同僚同时提出要去外地公干时，他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可笑啊，他还以为两位同僚是好心，把大半的功劳都让给他；哪知道那是他们见势不妙脚底下抹油！刚开始有人给他递话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事闹腾一下就过去了。只要别人知道玻璃这玩意能不能烧成都是两说，谁还情愿把制钱朝水里砸啊？可谁知道商燕山这人不地道，早就在兵部胡『luàn』嘈嘈什么玻璃有三倍的利，结果当天户部的尚书便去工部“谈公务”，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是想与工部、太史局拉起手来，三家一起做这既有政绩又有业绩的玻璃。打听工部是否有意学着太史局发卖股成的人更是不少。这些人的来头一个人比一个大，他谁都惹不起，只好自己装病躲起来。可是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今这个八字都没见一撇的破玻璃甚至惊动了宗室。就在一个时辰前，当今的皇叔汝阳王派人『jiāo』予他一封信，四家老王合请工部给个情面，让四成的股出来。信写得很客气，完全就是在与工部商量，汝阳王替另外三家打保票，绝对不占工部，就按一兑五的市价拿现钱买股成……

    商成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把茶水朝他手边推，说“一兑五，就是说一成股份能卖五千缗了？这不是很好嘛！你们工部统共也就打算投五千缗，这么轻轻巧巧地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何况你们手里不是还有四成股份没动嘛。”这是显而易见的好处，怎么工部就不知道落个实惠常秀也不知道让个人情呢？

    常秀的嘴角『chōu』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难听话咽回去，咬着牙说道“公度，你来说！”便端了盏继续拿茶汤压心头一蹿一蹿的火气。3∴３５６８６６８８

    那个跟常秀一道进来的小官员自打进『mén』，便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常秀下首，此刻听常秀招呼，马上就站起来，恭谨地朝商成施个进官礼，又向常秀施个礼。

    商成还个礼，招手让他坐下。他先不忙听他说话，而是看着他问道“我觉得你很面善啊。我们以前是见过的吧？”

    那人似乎也知道商成的脾气，这回没站起来，而是在座椅里拱手说道“下官杨衡，是工部小洛大坊的管事，这回受常『shì』郎命与太史局商讨两家衙『mén』的合作……”

    常秀『chā』话说道“试烧玻璃的事也是在小洛大坊，也归公度署理。”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公度是东元七年进士及第第三名。”

    “哦？”商成惊噫一声。他倒不是惊诧这个九品小官居然是东元七年大比的探『huā』，而是他忽然记起来这个杨衡到底是谁。这不就是杨盼儿的老爹吗？他在枋州养病时，月儿和二丫就和他说过盼儿和她爹的事。去年六月里，他还曾经和这人见过一面，当时还帮忙写过一封信，介绍杨衡去屹县和霍六伯谈白酒的技术转让和市场划分……当成常秀的面，他不好和杨衡多说什么其他话，就很客气地问道“杨大人，难道我刚才说的不对？”

    “不敢当。”杨衡在座椅里欠了欠身。他当然是早就知道盼儿寄居在商成的府邸里，前天被常秀招回部里，也听说了出主意试烧玻璃的就是前头的燕山提督现在的上柱国应县伯，虽然心头很是奇怪一个既没深厚资历又没显赫战功的人怎么会升得那么快，可脸上却丝毫都没表『lù』出，低下头谦恭地说，“在应伯和常大人面前，下官如何敢称一声‘大人’。”

    商成一笑，就改了称呼说“公度兄，是不是我刚才说的不对？”

    杨衡当初和『nv』儿相见重逢之后，又在燕州前后盘桓了十多天，月儿、大丫、二丫还有霍士其两口以及孙仲山夫『fù』，他都见过。从他们的言谈里，他对商成的脾气秉『xìng』也有一些了解，知道商成最不耐烦的事情就是在处置公务时罗嗦拖拉，便直截说道“一兑五是今早的市价。至今日未末时牌，太史局那两成股份的最新市价是一兑五七。”他刻意把自己早就说顺口的“两成股”换作“两成股份”，不『lù』痕迹便逢迎了商成的话。

    商成完全没留意到杨衡拍过来的小马屁，皱了下眉头旋即便松开，说“只差几百缗罢了。老常，你们工部大把大把地搂钱，好象不差手指缝里漏出去的这一点吧？”

    “子达，话不是这样说的！”常秀把空了的瓷盏放到案上，大声大气地说道，“要是只有汝阳王他们几家宗室老王，工部让出几成股也不是不行。可你知道现在抱着钱来工部嚷着要入股的人有多少吗？”

    “有多少？”

    常秀临时记不清楚杨衡告诉自己的实数，就把眼睛望过去。杨衡马上接话说道“到今日退衙时，情愿依照太史局那两成股份的市价入股工部的，总计是十一万六千八百缗。”

    商成猛地吸了口凉气。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同意按照一兑五七的比例入股的钱都有十几万缗，这意思不就是说，还有远比这个数字更夸张的铜钱已经被高企的价格唬退了？可是，常秀他们肯定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玻璃还是在试制阶段，能不能成功都是两说，这些抱着钱来的人又是从哪里找来的百倍信心呢？他思索不出答案，就顺口问道“太史局的两成股份，是不是已经按着这个价格卖出去了？”

    他脑筋里还在转着问题，说话就不大留心，漫口说出的“价格”一辞让常秀和杨衡都有点『mí』『huò』。不过他们在燕山就见识过商成说话时嘴里新辞新意不断出现的事情，两个人又都是进士及第出身，称得上是博览群书，虽然不明白“价格”一辞的准确含义，可攀着“价”字略加思考就知道这应该是指市价。常秀说“太史局那里堆的钱不比我们工部少……”他稍稍一停顿，杨衡马上作补充说“至今日退衙时，情愿在太史局依一兑五七市价置股者，总计十三万四千余缗。”常秀说“……对！十三万缗摆在那里，太史局哪里还敢发卖手里的两成股？要是他们敢卖与东家而不与西家的话，怕是童晓山的太史局正卿就当到头了！”他忽然笑了两声，低声说道，“嘿，去太史局的差不多都是官宦之家的近支旁宗，童晓山一个五品正卿，哪里敢得罪他们？”

    商成想不通常秀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幸灾乐祸。去太史局的那些人显然都是帮忙官员们抛头『lù』面出来做生意赚钱的亲戚亲信，太史局正卿当然不敢随便得罪；可跑工部的全是王爵宗师，未必常秀就敢黑下面孔撵人？显然不可能！工部虽然敬陪六部末座，可毕竟是六部之一，他们都不敢得罪的人，自己敢去捋虎须吗？当然更不可能啦。所以他除了摇头赞叹京城里有钱人真是很多之外，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又说回来，这事和他有关吗？完全没有嘛！他只是建议工部与太史局合作试烧玻璃而已，太史局要卖股份还有工部不想卖股份，这与他有屁的相干啊！

    “事情是你搅出来的，你总不能甩袖子不管吧？”常秀不高兴地说。

    “我只是帮李定一和你们工部搭个线而已。”商成说。他现在必须把自己摘出这桩麻烦事。就算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去与一大帮官员和宗室干架吧？他只是燕山商瞎子，可不是燕人张翼德，没有单枪匹马独挑千军万马的本事……

    “玻璃至少有三倍的利，这话可是你亲口所说！没你这句话，哪里会有今天的事？”常秀有点气急败坏了。

    “我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只好玻璃烧制成功，又能够做到工艺保密，那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就肯定有那么丰厚的利润。”商成很平静地说道，“而且我当时只是告诉真芗一个人，完全没有想到这话会被旁人顺耳听去，更没想到这话会传扬得这么快。”他更没想到有钱的人竟然有这么多，三天工夫就积聚起二十余万缗一一这还没包括那些自觉应付了如此高昂价格而被迫退出的人。

    见商成咬死了嘴一付不认帐的抵赖模样，常秀急得浑身『féi』『ròu』直哆嗦，话都说不清楚了，一张圆乎乎的胖脸更是红了变白白了再红，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可，可是……”

    商成看他的脸『sè』吓人，也怕把他『jī』出什么『máo』病。他知道胖人一般都有高血压的『máo』病，就连忙倒盏茶汤递他手里，关切地说“你不用急，先喝口水。急也没用。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常秀连喝两口茶汤，又大口喘了几口气，心头的那阵慌『luàn』才总算少少地平息下去。他焦灼地望着商成，真诚地恳求说道“子达，你可得帮我……”

    商成只能点头。他一边想解决的办法，一边在肚子里骂自己多事一一没事你就掏个『dòng』冬眠啊，瞎扯玻璃的淡做什么？还有那个田青山，这个能写出《青山稿》里那么具有远见卓识文章的家伙，怎么就那么笨哩，玩个空手套白狼都引出一大群老虎?可是，不管他怎么后悔埋怨，总是他把常胖子与工部拖下了水。他可以不理会工部，却不能不管帮常胖子……他想了想，就问道“工部就没考虑退出所有的股份，把这事都『jiāo』给他们去做啊。”

    常秀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说“能『jiāo』出去我们还能抱着死不松手？前天散衙前张相招我去宰相公廨，询问的就是玻璃的事。听说玻璃能有三倍的利，张相的眼睛里……”他正准备把张朴当时的形象好好譬说一番，眼角余光蓦地瞥见了杨衡在旁边正襟危坐，赶紧煞住嘴，咳嗽一声说道，“……张相对这个事情很看重，昨天几位副相也都在过问，朱相甚至亲自跑到工部一趟。你说，工部现在能把试烧玻璃的事再『jiāo』予别人么？”

    商成咧了下嘴。常秀都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估计工部是既不情愿也不敢把玻璃的事『jiāo』出去了一一玻璃必须烧出来，不然大家就都预备着去领个什么殿阁的大学士虚衔等着退休吧！至于张朴和宰相公廨为什么会对玻璃的事情如此上心，也很好理解。张朴入相以来在经济上毫无建树，去年的国库收入还出现了负增长，他这个宰相首当其责！要是他再不拿点能让人看过眼的东西出来，就算百官不弹劾，他自己也得羞惭请辞。就是因为压力太大，张朴才把朱宣『nòng』到前台来搞什么田亩清查。其实张朴心里肯定很清楚，清理诡田隐户是个挖『ròu』补疮的办法，根本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经济滞涨的问题；但他现在也顾不上了，先应付过眼前的艰难局面再说……

    工部不能把烧制玻璃的事情『jiāo』出去，商成就只能从别的方向想办法。他思索着问“你和李定一还有太史局的人，在一起谈论过没有？”看常秀点头，就问他，“他们是个什么主意？”

    常秀撇着嘴说“他们能有什么主意？都说先拖着，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这法子能成么？”商成追问道。“拖”字诀确实是个没办法的情况下可以采取的好办法了。

    “不成。”常秀说完看了一眼杨衡，杨衡马上『chā』话进来说道“这事绝不能拖！应伯，您或许不知，眼下太史局发卖两成股份的事还是只在京城里流传，虽然市井间也有富商豪贾中意此事，却因为缺少财势不敢贸然介入。可京师之外又有不同。东西两京身价千万者不乏其人，东南海商中更有累资巨亿者。稍假时日，消息流传必然勾引得彼辈蜂拥而至，于其时则局面或难设想。”

    这半文不白的话商成勉强能听懂。他低着头思索了一下，赞许地说道“是这个道理。”要是被那些豪富们凭借财势夺去股份，大丢颜面的百官和宗室肯定不能罢休，到时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

    可是不能把时间拖到大家不再关注此事的话，又该如何解决呢？

第十一章（55）玻璃之扰（二）

    感谢寧白則雅的月票。3∴３５６８６６８８这是我节日里收到的最好礼物。

    商成还没能帮着常秀想出一个解决难题的好主意，『shì』卫又来禀报，李穆带着个叫田岫的翰林院『nv』学士过府拜望。

    商成去庭院里把他们迎进外书房。

    因为李田二人都与常秀相熟，所以商成就只给他们介绍了杨衡。李穆不认识杨衡，但听说过这位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探『huā』郎。田岫倒是认识杨衡。可是，杨衡当初受她父亲田望的牵连拖累，在仕途上屡屡遭逢坎坷磨难，因此今天乍一见面就很是愧疚不安，禀手作了个长揖礼，便坐到椅子里再不开口说话……

    李穆和大家见了礼，也不多叙谈，屁股都没坐稳就开『mén』见山地说道“子达，既然有文实兄在，想必你已然知晓我们的来意一一我与青山是受太史局众位同僚重托，登『mén』相求良计以解当前困局。”

    商成把茶盏推给他，又走过去给田岫的盏里也斟满，回来坐下苦笑着说“我和老常也没个好主意。”

    常秀很不高兴看见自己的同年。不是有李穆和田岫的鼓动，太史局硬生生从工部嘴里抠走两成的股？要是太史局不拿那两成的股出来发卖，又哪里会有今天的麻烦事？但他总是读书人，言辞上不好过分『jī』烈，况且李穆现在也不是太史局的人，他就更不好和他争执。所以他只能拐弯抹角地拿话来刺李穆。他摇着头对商成说“子达，我现在真是后悔啊！”你应该也很后悔吧？至于大家后悔些什么，就不用说了。

    李穆马上就不吭声了。这桩事的始作俑者田岫更是红了脸，低头假装着喝水。

    商成自然也有点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事情到了今天这般田地，只能尽量想办法让它向有利的方向发展。但是，这不是军事，也不是民政，完全不在他所熟悉的范围里，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坐在座椅里，端着半空的茶盏，久久地盯着凉了的茶汤出神，头脑里完全没有一丝的头绪……

    在等着商成拿出主意的同时，大家也都在心里思谋着眼前难题的办法。没有人说话，屋子里一片沉寂，只有屋脚屏风后面的火盆里木炭燃烧时偶尔会发出“卟”的一声细响。火盆里烧的是用栎木『jīng』制的贡炭，在加工时可能还添了些香料，所以屋子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

    田岫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分股？”

    昂首望着房梁的常秀，还有低头盯着脚下的李穆，他们同时一楞，然后齐声问道“怎么说？”

    “我们可以把太史局的两成股再细分，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然后把分出来的这些股都拿出来发卖。倘使能教大多数人都能得偿心愿的话，太史局的困境自然也就迎刃而解。”田岫说道。她在东南地方做观风使时曾经听说过这种办法。由于真腊向西的海路都被大食和『bō』斯的商人所把持，因此这些占着地利的外番在与赵人做生意时就对货物大力压价；而为了与他们抗衡，在泉州扬州也有大海商站出来牵头联合一批商贾与他们争利。因为不断有老的商贾退出新的商贾加入，所以这些联合起来的大商铺大字号的本钱也是时多时少，相对的，他们的股成也是时大时小。她觉得，太史局当下面临的局面与海商面临的情况事不同而理同，完全可以象海商那样，把股成细分之后再发卖……

    常秀连她的话都没听完，直接就是一拱手，讥诮地说道“请教田学士，太史局的股成细分了，我们工部也跟着细分？”

    杨衡帮腔自家『shì』郎说道“田大人所言有差。太史局的两成股份是工部让利出来的空股，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拿出本钱，拿出来发卖本身就是荒唐之事，居然还引得如许多人竞逐，就更是荒谬！”他的家乡是大运河上的重镇淮阳，南北货『jiāo』集之地客商云聚所在，对行商坐贾做买卖的事情很有些了解，所以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田岫的谬误。

    可田岫以青山为别号，可见『xìng』格极是坚毅难移，两位工部官员的几句话怎么可能让她动摇自己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破冰之道？但现在是坐下来商量而不是做决定，所以在常秀杨衡面前碰壁，她就把脸转向李穆，期冀在老师这里得到支持。可李穆只是天文学家兼数学家，而不是经济学家，即便他在心里对田岫的主意万分赞同，却无法用无可辩驳的理论去说服别人；他只能埋下头继续假装沉思。田岫又把失望的目光转向商成。看着商成端着茶盏一言不发，就问道“应伯，您又是如何看待？”她觉得，既然商成那么钟情于《青山稿》，应该能站在自己这边吧？

    商成摇了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田岫很失望地问。

    “不管怎么拆分细分股份，总的资本金只有一万缗，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商成说，“工部实出资本五千缗，场地、匠人、烧窑折合资本三千缗，合计八千；太史局好象没出钱，所以实收资本金只有八千。”他摆手让田岫不忙说话，继续说道，“还，我们姑且不论太史局手里的股份是不是空股，只谈这两成股本身。就算太史局拿出钱才换来这两成股份，它本身也只有两千缗；不管你把它拆分得再细，它就是两千缗，不可能多出一文钱！至于市价一兑四五或者一兑五七，这只是说明大家都看好玻璃的前景，预期它未来能够带来比当前股份的市场价格更高的收益，也愿意掏出比股份的自身价值的钱财来买个未来的利润收益。这与股份的本身价值毫无关系。这两千缗还是两千缗！”

    饶是在座的全是当代的高级知识分子，有的还是各自擅长领域里的领袖人物，学识能称高深，见地可谓深刻，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立刻理解这番理论。四个人一起皱眉头，都被“价格”与“价值”这两个怪异的文辞给闹得有点糊涂了。从商成的口气里他们能听出来，两个辞虽然相近似，但含义却肯定相差极远……好在商成这番话的大意他们都听得清楚明白。不管市价如何，太史局的两千缗股成依旧是两千缗的股成，不可能变多也不可能变少。仔细地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算市价到了一兑一百，太史局在一万缗的总股里也只能占两成的股，它还是只代表着两千缗的股成……

    商成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且，分拆股份让股本总量大幅度增加，这本身根本就无法解决工部和太史局当前面临的问题。你们两家当前面临的最根本问题是什么？”

    分别代表着工部和太史局的常秀和李穆都没吭声。他们也不想回答商成的这个问题。他们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当然是想着谁都不得罪了。

    田岫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说“……应该是如何成功地烧制出玻璃吧？”

    商成笑了，说“这就对了。你们别管其它，先把玻璃烧制出来再说。先证明这无『sè』透明的琉璃确实可以烧制，可以工业化……可以作坊化生产，而且有市场一一有人愿意掏钱购买，然后再来讨论什么增资扩股的事。”

    常秀和李穆还是不说话。商成说了半天也没真正解决问题。现在的关键不是烧制玻璃，而是堆在两家衙『mén』外的那二十几万缗铜钱怎么打发！

    商成只好再给两个人出主意“试烧玻璃失败的情况就不说了。要是有幸成功了，那么你们两家可以联合向宰相公廨递份呈文，让张相他们来决定这玻璃是由朝廷全权经营还是『jiāo』给『sī』人烧制买卖。”这事就让张朴去头疼吧。张朴作为一位经验老到的政治家，轻而易举就把自己调回京城养病，想来一定有办法对付群情汹汹的百官与宗室。

    常秀觉得这办法似乎不错，就点头表示同意。李穆却不同。他已经是翰林学士，这几天都在宰相公廨里做事，端起宰相公廨的饭碗当然就要替宰相公廨考虑，一听商成的话就知道这是在给张朴下绊子。在感情上他肯定倾向于商成，但在公务上他就站在宰相公廨一边，所以他也不揭穿，只望着商成含笑不语。

    “『yīn』谋”不能得逞，商成也不恼怒。他本来就是说着玩的。要是常秀真这样做的话，他也肯定要加以阻止。他问常秀说“你们工部临时还能『chōu』调出多少活钱？”

    常秀不明白商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回答说“这月能有二三十万缗吧。”他马上又强调了一句，“这钱我说了可不算！”

    商成呵呵一笑，说“没让你真把它拿出来。你把它翻一番，就对外面的人说，试烧玻璃的总投资是五十万缗。烧不成这些钱全都是打水漂，烧成了再重新与太史局商议股份的分配。看还有没有人愿意拿钱砸水里听个动静。”又对李穆说，“你们也这样对外面说。”

    这回李穆点头常秀却在摇头。常秀非常为难地说“这事不成啊子达。想在太史局那边买点股的有两个是御史，我这边敢说工部胡『luàn』砸钱，那边御史台就要上书弹劾。他们可是‘听风驰书’的……”

    左也不成右也不是，商成真是挠头了。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化解这个麻缠事情，只能空泛地安慰他们说，宰相公廨应该不会看着他们两个衙『mén』陷入窘境而不管不问。他觉得，张朴怎么都不可能放过这个可能的财政增长点一一但他没有把这个考虑告诉常秀他们。常秀他们也是一个劲地长嘘短叹，谁都拿不出个可使的法子。就这样几个人不停地喝茶叹气叹气喝茶，末了商成招待他们在家里吃了夜饭，然后才把客人们送走。

    他才回到自己住的小庭院，霍士其就过来了。他今天去游览了杨柳大堤，又去看了“槐抱李”和甘『lù』寺，回来时商成正陪客人们吃饭，就没过来打搅。

    他问商成“我刚才看见和常文实一起的人，恍惚就是盼儿的爹。”

    “就是他。”商成说。

    “他怎么来了？”

    “说起来一言难尽……”商成叹了口气。

    见商成没有要说的意思，霍士其也就不打问。他说“杨公度也是时运不济啊……”

    商成沉默了一下，笑着说“我看常文实好象『tǐng』欣赏他，以后还是应该有机会施展拳脚。”

    过了一会，霍士其又叹气说道“盼儿是个苦命的闺『nv』。”

    商成不言语了。是啊，盼儿妹子的命确实苦。她在官上已经勾销户籍，再也不是上京平原府杨衡家的盼儿了，只是燕州的杨盼儿。就算这回进了京城，她和父母『nǎi』『nǎi』兄弟也不能正大光明地相见相认。即便是见面，她也不能声张，更不能说自己是杨家的『nv』儿，不然的话，那些怜悯她的人也只好照章程律法办事……

    他的思绪没在盼儿的事情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转移到别的方面，连霍士其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他现在还在思索着工部和太史局的事。他觉得，仅仅是试烧玻璃就引来各路神仙与几十万缗的铜钱，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有着他还没意识到的某些东西。

    他低着头，甩着两条胳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试图探寻出堆起来象座小山一般的铜钱背后究竟蕴藏着什么样的深刻含义。

    很显然，这几十万缗铜钱与薛寻手里的那七百缗一样，都是活钱。这就是说，它们的主人没有用它们来购置土地，而是囤在家里，或者拿出去进行放利或者借贷一一高利贷也是民间借贷的一种形式。这还仅仅是一部分官员与宗室手里掌握的活钱。要是把视线放大到整个官僚体系，放大整个京城，甚至放大到整个社会，这样的活钱的规模就非常可观了。毫无疑问，这是大赵贯彻“休养生息”国策所取得的丰硕成绩。但这些钱也带来了隐患。不，他并不是说家里有活钱的薛寻真芗他们在道德品质上有问题，恰恰相反，这些都是有相当『cào』守的清廉官员，不然的话，薛寻堂堂的吏部左『shì』郎，为官多年，手里怎么可能才仅仅积攒下七百缗？就是『bī』着工部把股份让出来的那些宗室王爵，也没有仗势欺人，而是用白字黑字的形式表示愿意掏钱换股份；虽然他们也在股份的市价上耍了点小动作，但瑕不掩瑜，不能以这一条去过多地指责他们一一能占公家一点便宜的时候，有几个人能不去沾点光呢？而且这些“光”还可能带来几倍的利润啊一一谁不愿意家里的钱更多一些，生活更好一些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把握到这些钱背后的东西了。

    这些活钱在本质上就是社会上的游动资本！

    因为这里是京师，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朝廷还有抑制土地兼并的严厉政策，所以这些活钱才一直停留在主人的手里而没有去换成土地。但是，人对更加美好的物质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是天生本能，为了拥有更多的财富去创造更好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寻找着一切的机会。可是，在没有工业也没有第三产业的封建社会里，获得财富的主要手段就通过农业生产，这即是说，只有拥有更多的土地，才可能积聚更多的财富。可朝廷的政策不允许京官们公开地通过兼并土地来聚集财富，做生意又与大部分人“士农工商”的人生观念有冲突，假手他人放利又是件背恶名坏『sī』德的事，利用自己的职务和权利来换取不正当收益更是可能遭到国法的严厉制裁，因此，这一回太史局发卖两成股份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引发了官员们手中活钱的蜂拥。事实上，他在兵部说没说过那番话并不重要，那些话也仅仅是起了个推『bō』助澜的作用，关键的是这是大家实在是太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赚钱机会了！更关键的是玻璃的主导者是工部，是朝廷，他们是在用行动与朝廷保持一致，所以谁也不能拿这一点来针对他们说三道四！

    在认清这一点之后，他再进一步设想，假如这些活钱或者说资本一直得不到正当的投资机会的话，它们会怎么做？它们多半会选择蛰伏，等待更好的机会。当然也可能有一小部分会冒失地投入土地兼并中。这些“先驱者”很可能会失败，然后受到惩罚，但它们不用担心，在它们之后，肯定还有更多的人和钱在跟进。当张朴他们对越来越多的土地兼并罚不胜罚的时候，当土地兼并成为常态的时候，就是大赵从颠峰走向衰败的转折点。不过，现在这个转折点已经『lù』出了端倪，张朴他们推动的土地清查和这次的太史局股份发卖就是证明，被束缚久了的社会游动资本已经积聚起可怕的力量，它只是在等待挣脱枷锁的机会……这是一桩非常可怕的事情，假如疏导的办法不对，它本身就足以摧毁农业社会薄弱而不稳定的经济结构，进而迅速地把破坏行为弥散到整个社会，直到它的力量耗尽时，社会结构和经济结构才会重新形成……他把这定义为封建资本的破坏『xìng』，并觉得这大概是封建王朝反复更迭的原因之一。

    这个理论或许是他的首创。然而，令他感到惋惜的是，他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得出来的结论不可能再发表任何一份杂志上。

    他带着遗憾躺在炕上，还没想清楚张朴他们的作为可能会给这个社会带来什么样的动『dàng』，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大赵必然要面对的危机，就已经打起了沉重的鼾声……

第十一章（56）送官亭

    书m时间就象一条平静的溪流，安静地不疾不缓地徐徐流淌_&&

    红火热闹的元宵节过后，人们渐渐从大年里的悠闲疏懒里走出来，重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各种事务上官员们坐在衙mén里，认真地署理着从年前积压到现在的公文卷案；商人们背负起包裹行囊，辞别了亲人们，再次踏上奔bō的路途；农户们一面收拾撂闲一冬的农具，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一面恳请各路神灵保佑今年没灾没害顺顺当当，同时憧憬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nv人们也把年节里穿的戴的jīng细首饰和锦缎衣裳都取下来换下来，该洗的洗该擦的擦，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然后用青帕把头一裹，布袄在外面一罩，又开始风风火火地整饬家务盘算油盐，并且为买菜量米时多给少付的那一文钱而与米铺伙计或者挑担贩子斤斤计较大半天散布在城里各处的sī塾族学也都开了课，走在小巷里，经常能听到琅琅的童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在京师城外的几个水陆码头上，随时都有大大小小的驮队或者船队赶到或者离开，勤劳的人们从这里把西边的皮máo青盐yào材运送去东边，又把南方的粮食丝绸瓷器运往北方，各种各样的物资商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又从这里分散到四面八方每当有驮队船队到来的时候，消息灵通的牙行便会在行市外临时雇佣力工，牙行的管事就象个指点千军万马的将军一般，很威风地在行市外一站，嘴里一声吆喝，穿着破烂棉袄挂着扁担的揽工汉便成群结队汇聚过来，然后管事就很挑剔地在里面选那些他看着顺眼又有力气能干活的人

    不知不觉中，街衢甬巷里原本光秃秃的树梢上，已经悄悄地吐出一些绿芽现在，这些代表着chūn天临近的盎然绿sè还很弱小，翠芽也比小指甲盖大不多少，可是，它似乎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蓬勃壮大城市周围向阳一面的山坡上，已经有了稀稀疏疏的绿sè天空格外地高远深邃，云彩就象棉一般洁白贯穿城市的小洛河，河面上的冰也有了解冻的迹象；融化的冰水就象一条条晶莹透明的蚯蚓，在起伏的冰面蜿蜒爬行

    这一天晌午将过的时候，商成带着段四和李奉，来到北城外杏河边的接官亭

    他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迎接月儿和十七婶她们昨天傍晚，她们让人带信来说，已经随着燕山的受阅队伍到了京畿北营，大约在今天傍晚就能进城十七叔原本说与他一道来迎接亲人，可不巧的是，今天一大早兵部就派人通知他，库部司有个郎中即将调任嘉州行营，部里决议由他暂代职司，教他立刻前往衙mén办jiāo接；等过几天燕山的调令回文一到，再办理人事手续正式接任公事要紧，霍士其只能放下对儿子的思念去兵部报道了

    和外地州县的接官亭送官亭不同，京城的官亭都很大，绕亭周匝的立柱间还接着条板，实际上就是给人预备的条凳而且接送官亭也不仅仅在官道左右各立一座，分别都是前后三座，中间还用廊联结起来这些亭廊也和亭子一样接着“栏凳”，看着既美观又实用首亭外还立着一座碑，上面竖刻着这么几列文字：

    “仪制令诸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大唐贞观二十一年”

    从立下这块碑的时候算下来，到现在至少也有三四百年不过，经历了漫长岁月里风吹雨淋的碑文却依旧字迹清晰，显然是在最近几年里才重镌刻过不久在这条路上来往的人们，也自觉地遵守着这个时代印记浓郁的“jiāo通规则”在亭上坐的时间不久，商成就至少看见四五回路人或者商旅相互谦逊让道的事就在刚才，有几十头犍牛拖着几辆把货物装得小山般满满盈盈的颢犇大车由北向南经过这里，几辆北去的马车不仅避开道路，还从马车里下来一个穿青sè官袍的官员帮忙招呼别的行人赶紧让开

    因为是在岁首年初，每年这个时候进京的官员不多，接官亭的首亭上就只有商成和段四两个人后面的两座亭还有亭廊里有一些赶路的人在歇脚有眼光独到的jīng明人在附近搭庐棚卖茶饭不时也有人挑着担子走来走去地叫卖一些本地小吃或者价钱便宜的卤蛋蒸馍之类的吃食

    现在，商成坐在官道左边接官亭里的石鼓凳上，一边喝着路边茶水摊上买来的大叶茶，一边和段四有一句没一句地拉话而把自己打扮得完全就象是个仕子的李奉，正和茶水摊上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咕也不知道这小子使了什么本事，不时把小姑娘逗得呱呱呱地笑个不停卖茶水的nv人应该是小姑娘的娘；但她对李奉拿话搭引自己nv儿的事也不大管顾，只是在nv儿光顾着和李奉说话，倒茶洗碗时手脚不怎么麻利的时候，才小声呵斥一句

    隔着官道的送官亭就很热闹，穿着各种颜sè官服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时不时有人站在车马旁边朝着送别的家人朋友长揖作礼，然后才坐上马车或者骑上马这些都是赶赴各地履任的官员每年的这个时间，京畿附近的各条官道上，赴任官员的车船走马络绎不绝，沿途驿站全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有时甚至闹得住站的驿丁都不得不去外面借宿其实，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在年前就已经接到任命要去外地上任，可他们总能找出理由在京城逗留，一直要等到元宵节过罢才上路但是，这不能责怪他们，这些官员们恋家不舍也是有情可原的唉，这个时候的道路崎岖难行，jiāo通工具落后，医疗卫生条件也很差，所以不是所有出远mén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不管这些人入仕为官到底是为了高尚的理想，又或者是为了简单的目的，可他们毕竟要辞别骨ròu亲人，告别近朋挚友，离开故土家乡重团聚怨离别，在这个时候，所有即将踏上远途的人心中都充满了感伤他们站在车辕上，坐在马背上，一遍又一遍地回首凝望，一次又一次拱手，哽咽着大声呼喊亲人与朋友的名字送行的人站在道边，除了yín诵别离诗令之外，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啜泣直到车马顺着道路迤俪远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送别的人才会带着深沉的失落，渐渐地散去……

    直到晌后，送官亭上的人才渐渐少下来

    李奉是个有眼sè会来事的家伙看着差不多应该是吃晌时分，就拿出两吊钱给卖茶水的nv人，让她帮忙买点干净吃食来这样一来，当商成和段四拿着裹了酱ròu的煎饼大嚼时，他就能和小姑娘坐在一张条凳上边吃边说话一张卷了大ròu的白面饼子便教小姑娘眉开眼笑，而买吃食剩下的那几十文制钱也让她娘对李奉的máo手máo脚视而不见当然，李奉最多也就是嘴头上沾点便宜，顺便mō下小手碰下胳膊什么的不过，眼下他开始和小姑娘的娘搭话，旁敲侧击地打听别人家里的光景，同时也介绍下自己一一当然是拣好听的说了看上去他好象有那么点意思小姑娘的娘似乎对他这个相貌俊俏的九品校尉也tǐng满意，也不再招揽什么生意，而是专心地与他说话

    从南边又过来了一支马队，大约有二三十匹马，虽然不是纵马驰骋，可人多马壮前呼后拥地倒也颇有点声势

    李奉立刻停下才说了一半的话，走到自己的坐骑旁边一一他的腰刀挂在鞍鞯边段四也转过了头扫了一眼

    再近一些，就能看出这支马队明显都是军旅中的健儿当先一骑上坐的是个赤袍上将，旁边两三个都是绯袍将军其余人等袍sè不一，不是校尉就是士卒，显然是四个将军的贴身护卫

    段四站了起来走到商成侧后，小声地说：“瞧瞧别人的排场，再看看你一一话说你也是上柱国了，怎么出mén就不能多带几个人呢？”

    商成已经吃完煎饼，拿包饼子的牛皮纸抹了手，正捏着纸团在鼓凳上转来转去想找个能扔的地方，说：“我倒是想多带些的可想了想，多半没人愿意掏钱来观瞻大将军威仪，只好算了”又说，“其实，你看啊一一我呢长相不受看，你啦也不讨人喜，有我们俩丑八怪在，还要多余的人做啥？都看我们俩就成了回头找人照我们俩的模样刻版印成mén神画，朝大mén上一贴，保管是诸邪辟易”他还是没找到地方扔纸团，只好丢在石桌上

    段四哈哈一笑，又问他：“那个柱国是谁？”

    商成抬头瞄了那几个将领一眼，摇头说：“一个都没见过，不认识可能是澧源大营里的”

    说话间来的人已经在亭前下了马，三个将军簇拥着那个柱国走到亭上没人留意段四，四双眼睛都盯着商成看他幞头大氅蓝袍大模大样地坐在石桌上首，只扫了四个人一眼就没事人一般低头喝水，丝毫没有表lù出给上官让座的意思，肚皮里犯嘀咕脚下就缓了一步只有一个家伙心眼可能不大够，抢前踏上一步正要大声喝斥，小tuǐ肚便被人踢了一脚，随即就到柱国说“我们去旁一座亭”他昏头胀脑忍疼跟着走出两三步才猛然警醒过来，连忙转身立定，端端正正恭恭敬敬行个军礼，看商成微微颔首点头，才收礼转身

    段四又过来坐下，笑呵呵地说：“这家伙倒是tǐng机敏不然的话，冲撞上官，少说也得笞八十”

    “屁的八十鞭子”商成笑道，“我没穿戴官中袍服，别人不认识我有误会，认错道歉就完了，哪里说得到鞭笞？”

    “那您那天还让人家陈柱国站军姿？”

    段四这话一说，商成就有点不自在他把着盛水的黑陶碗愣怔了一下，忽然就恼羞成怒，瞪着段四喝道：“遭瘟的一一你是自己想找罚站？”

    段四涎着脸皮嘿嘿一笑他也不敢再言语，端起豁口碗低头喝水……

第十一章（57）团聚

    ~~就在商成教训段四的时候，南边的官道上又跑来几匹马

    这回来的是真芗和几个兵部的官员

    真芗远远就望见了商成，下马以后却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先与坐在第二座官亭里的那个柱国和几个将领打招呼叙谈了几句，然后才走到首亭里和商成见礼

    真芗在石桌坐下，问商成说“你怎么也来了？”

    “我家里的人是跟着孙仲山一道来的她们今天到京，我在这里接她们”

    真芗瞪大眼睛“哦”了一声，少停又是自嘲地一笑嘿，他还以为商成是不懂朝廷的制度，跑来迎接孙复和进京的燕山队伍进京受阅的外地驻军只能驻扎在兵部指定的京师外围军营；只有等到演武的前两三天，才能听从号令渐次移营近畿；演武毕，如有天子恩许，或可在京城逗留二三日，不然当日就得退出近畿，旬内必须拔营归还建制……

    听了真芗的话，商成没有言语，只是笑了笑他带了几年的兵，就算身边没人专一提醒，这点规矩还是明白的

    他问真芗“你跑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我来迎接严固和临孝”

    “他们俩都到京了？”商成惊讶地问道陇西提督严固就不说了，自己和他的sī仇公怨已经结到了天边，这辈子是别想化解定晋提督临孝，柱国勋衔，封着开国侯，是军中杨度一派的三号人物；杨系的二号人物是渤海卫的提督武辰，也是上柱国，封爵卢国公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为什么杨系总是矮过萧系一头的原因萧系有三位上柱国，两位开国公和一位实封县伯，还长期把持着五卫镇里面兵力最多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卫镇一一京畿卫和陇西卫不管是勋衔高还是低封爵大小或者职辖范围，杨度一系全部都处在下风

    “都是昨天傍晚前到的，只比孙复早半个时辰”真芗神情古怪地说，“清河老郡王带着两位宗室，昨天晚上就赶过去探望抚慰今一早，岑尚书也赶去北营看望燕山过来的将士”

    商成哈哈一笑萧杨两派的人争了二三十年，早就结下仇怨拼出真火，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分出个高低上下；哪怕是一块狗屎，只要被对方看上，那说不得了，必定也要争上一回，就算最后抢回来的结果只能是教自己落一身的sāo臭，也是非争不可

    他又问真芗“那边坐的是谁？是来迎接严固的，还是来欢迎临孝的？”他朝隔壁官里的几个人努了下嘴

    “上官锐”真芗只说了个姓名

    这就够了商成虽然不认识上官锐，至少听说过这个人，澧源大营的参军正令，虽然不是直接掌军带兵，可澧源各部的调动指挥都必须有他的钤印签字才能执行，因此是澧源大营里排名很靠前的实权人物这人也是萧系的中坚之一；他来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临孝，而只能是为了迎接严固

    商成正在奇怪怎么只看见上官锐却没看见杨度的人来迎接临孝，又从京城方向过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两个赤袍柱国他叫不上名字，但在正旦大朝会上见过，都是杨度的兵那俩人也看见了他和真芗还有上官锐，遥遥地拱手胡行个了两个礼，直接就转去了第三座官亭

    真芗还了礼坐下，装模作样地小声自言自语“今天这接官亭够热闹啊一一看来我这趟来得实在是不亏”说着话，就瞥了商成一眼你商燕山和严固是死对头，与杨度也不对付，别人都是柱子上柱国的一大堆，你就带个五品的将军shì卫，等一会这里上演《三督会》，你在场面上可是落足下风呀……

    商成知道他话里话外都在揶揄自己，便把话题转到另一桩事上他问真芗说“我听说，前几天宰相公廨把太史局的正卿叫去骂了一通”他假装出一付很好奇的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原本乐呵呵的真芗一听到太史局，脸sè立刻就yīn沉下来

    太史局和工部联手试烧玻璃的事，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各路神仙鬼怪一起出动，差点便为太史局发卖的那两成股的归属打起来就因为这事，工部尚书都没敢在京城过元宵节，托辞公务繁忙窝在黄河北岸的相州城里，宁死都不肯动弹一下随着时间推移，知闻消息匆忙赶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两成股的市价也是愈走愈高元宵节后第一天，一个恰好在京的大海商八方筹措了两千万钱，雇了十几辆颢犇大车才把几万斤制钱拉到城外；这几万斤杂铜直接就使那两成股份的市价溢过一兑十，当即引得朝野一片哗然，纷纷指责太史局“不思上进苟贪逐利”张朴把太史局正卿叫去公廨臭骂足足半个时辰，随即趁势收回太史局的两成股份，然后公廨正式行文，把试烧玻璃的事连同太史局的股份都jiāo予工部全权署理此举一出，朝野上下顿时风平làng静，偶尔有几个自恃身家的人心头虽然不忿，可面对朝廷的公文，也只敢在背后骂两句娘玻璃风bō也就随之消弭于无形

    由试烧玻璃引发的事端里，最得意当然是工部，有了张朴和宰相公廨撑腰，工部可以大大方方地朝烧玻璃的火窑里投钱了最失意的看上去似乎是太史局，但明眼人都清楚，其实是张朴替太史局解了大难而且太史局正卿不过是五品官阶，寻常时候三年五载地也别想踏进宰相公廨一步，这回能被几个宰相围着轮流教训了半个时辰，似乎丢了大丑，实际上却是大涨了颜面一一有资格当面聆听宰相们教诲的，哪一个会是平常人？事件里也有人落了处分翰林学士李穆“知情不报”，罚俸三月；但据六部里的消息灵通人士说，李穆受了处分，在公廨里的地位反而上升不少，他的办公文案在前天就从公廨的左厢三房转到右厢一房另外一个受处分的是翰林院学士田岫，连学士的虚职都被撤了但也有传言说，工部已经向吏部行文，请授田岫工部司观察一职；吏部也核准了工部的工部司观察是正八品，与翰林院学士的正七品相差两阶，看上去田岫是吃了大亏但翰林院学士是虚衔，工部司观察却是实职，入仕几年的进士都谋不上的职务，却落到她这个连进士都不是的nv人头上，实际是占了大便宜还有传言说，工部将委派她督造玻璃烧制可以预见，倘使玻璃能够顺利地烧制出来，她的官职还能进一步……

    说起来，似乎这桩风bō里没有人吃亏事实上哩，确实是有人倒了霉倒霉的这个人就是兵部左shì郎真芗当初知道真芗拒绝与太史局联手试烧玻璃的人不少，他自己也把这事当作笑话到处去说，结果眼看着到手的大便宜被工部横chā一脚拣走，兵部上下立刻怨声载道上司埋怨下属抱怨外加朋友笑话，闹得真芗里外不是人现在听商成揭他的“伤疤”，当时就黑起脸，冷笑一声说道“我看工部也搞不成这什么玻璃”

    “那可难说”商成笑着说道既然真芗当初拒绝他的“一片好心”，还对他冷嘲热讽，那真芗现在“落难”了，他肯定要“落井下石”的“烧玻璃其实很简单只要尽量把沙子里luàn七八糟的杂质去掉，再掺点纯碱，烧起来轻松得很”他干脆把一遍遍做实验寻找最佳配方比例的过程通通省略过去，就为了打击真芗真芗的情绪越是低落，他就越高兴一一谁教你这家伙没眼光哩？

    真芗现在是听见玻璃两个字就头疼，索xìng就不理会他，掉过头去找段四说话他问段四说“段将军，在京城里还呆得习惯不？”

    这显然是没话找话了可兵部左shì郎当面询问，段四还不能不作答段四只好说“还好”

    “中原景象与燕山不同，段将军若是不当值，就该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好好地见识一番”

    “职下记得了”段四挤出点笑容说，“这个，我去看看马匹喂过料没有一一真大人，您和我家大将军先慢慢聊着”说着话，他就站起来行礼走人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北边传来一阵马蹄踏地的声音，疾风骤雨般卷地而来抬头定睛细看，挑着高高大纛的两支马队一前一后，恍若草原的白máo风一样呼啸追赶蜂拥而至；沿路的行人商旅纷纷躲避不须问，这就是陇西提督严固和定晋提督临孝来了

    真芗站起来，正一正冠帽振了振衣袍，领着五六个兵部官员走出官亭在道边相候后面两座亭里来迎接的将领也呼啦啦地涌出来，远远地就开始踮起脚来摇手，亲热地招呼大声地呼喊眨眼间当先的马队就到了近前，大纛一驻八幅开道旗向两边一分，一员赤袍上将羁着马匹向前几步，在马背上就朝真芗拱手“有劳真大人远迎了”真芗还礼，正容说道“严上柱为我大赵戍边，辛苦了”旁边的官员立刻捧过一个铺着赤锦的条盘，上面放着三个青濛濛的瓷盏，由真芗一盏盏地逐次奉与严固随后又是临孝，也是依次这般应答奉馔……

    这种边镇大将进京朝廷大员相迎的景象，别说是在亭廊上歇脚的行人商旅是头一回见闻，就是跟着上官锐他们这些京师将领的护卫亲兵也没没过，全都站在廊下亭外哈着嘴呆望段四和李奉这些燕山来的土豹子就不必说了，自打两支马队赶到，眼珠子就没转过，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半晌，段四才回过神，嘴里啧啧赞叹着小声问道“我说，您也是上柱国，也是为国戍边的大将，怎么就没这样的，这样的……这样的礼遇呢？”

    商成坐在鼓凳上哈哈一笑，说“等你做到上柱国，多半就能想通透其中的道理了”他前两回进京都是掐着日程赶路，根本就没在京畿外围停留，打前站的兵前脚才刚刚通报兵部自己的行程，后脚他已经进城，兵部就是想搞点欢迎仪式也没时间预备再说，严固和临孝的护卫亲兵规模都是在百数十人上下，而他却只有头回进京时身边的人稍微多，也不过三十多号，其余两次都是十数个shì卫护从，哪里能比得上别人有排场？

    段四也不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只是很为商成抱屈，说“早知道朝廷还有这规矩，你就该也在京畿外围驻一晚”

    商成笑了笑不言语他倒不是不尊重这些制度礼仪他只是觉得，有时间闹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不如多huā点时间琢磨怎么收拾突竭茨人就象孙仲山，既不是上柱国也不是卫镇提督，肯定也享受不到朝廷大员奉上的醴酒可是，全天下还有谁不知道他这个大破黑水城的将军？怕是连南诏吐蕃大越这些地方，现在也都知道大赵出了个孙复

    现在，两位卫镇提督已经下了马，由真芗和几位柱国将军陪着走进亭里商成却站都没有站起来，不要说什么笑脸相迎他是上柱国，比临孝的勋衔高，与杨度一系也niào不到一个壶里，没有起身迎接的道理；与严固虽然从未朝过面，但两个人是无法化解的冤家对头，绝不可能给严固一个好脸sè所以他端坐在亭上石桌上首，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盯着手边的岔口破陶碗看，似乎是被这陶碗的制作工艺吸引住了一般

    真芗刚才还戏言要看《三督会》，可商成大喇喇坐着不动，也觉得事情很棘手他先对两位提督介绍说“这位是上柱国应县伯商燕山”又指了临孝对商成说，“这是柱国、开国侯、定晋提督临孝临大将军”

    商成冲着临孝一点头，把手一摆，指着右边下首的石鼓凳说“老临是？你坐我有点话想和你说……”他打算把“杨商不和”的大戏演足，揪着燕山卫两回进草原作战时定晋卫都是一兵不发的事找临孝的麻烦

    临孝在半路上就听说了正旦那天在紫宸殿上的武戏他脑子活泛，清楚这是杨度和商成在演戏，现在看商成把右边的石凳指给自己一一左边的必然是真芗的座位，赶忙行个军礼说道“不敢”，就在商成对面坐下好家伙，这屹县商燕山敢在紫宸殿上一对二单挑杨度谷实，果然是个狠厉人物不过，难道他今天还要单枪匹马挑战自己和严百胜？

    真芗假装没看见商成的捣鬼，又指着严固介绍说“这位是上柱国安国公陇西提督严固严大将军”

    商成总算昂起头和严固朝上面他把严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chōu了chōu鼻子，目光转到真芗又转回严固，说“哦，你就是那个泡在河州粪池里两天两夜的严百胜？呵，我常听人说‘见面不如闻名’，今天总算明白了话里的道理……”

    此话一出，从真芗到临孝再到上官锐连同亭上亭下听到这番话的将领shì卫，齐刷刷都是一个寒噤严固生平最忌恨的就是别人提到河州，敢当了他的面说那两天两夜遭际的是多半没下场；可眼前这个商燕山开口就说河州，闭口又说什么“见面不如闻名”，这全然就是在当面羞辱严固上官锐和三个萧系的澧源将领正不知道如何措置，一个随同严固而来的陇西将领猛地踏前一步，手压在佩剑柄上就要厉声叱喝一一严固手臂一横拦下他严固鹰隼般凌厉的目光凝视着商成，冷笑一声回头说道“我前头就听人说，商燕山口齿伶俐言辞便给，看来确确是名不虚传”

    上官锐和几个萧系将领都在嘴角挤出点笑容，但却没一个人敢笑出声商瞎子凶名在外，是在紫宸殿上都敢与杨度干架的人物，平白无故地谁愿意去招惹？他敢连挑杨度谷实，想收拾个把穿赤袍的柱国穿绯袍的将军，那还不是顺手拈来的事？

    临孝和几个杨系将领板着脸一声不吭，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可人人心里都在大叫可惜那个跳起来要找商燕山麻烦的家伙是严固的得力心腹，不是严固拦得快，只要那厮嘴里蹦出一个字，多半就得被军法治到半死，降几级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被一脚踢出军旅嗨呀，真是太可惜了

    严固冷着面孔，自顾自地坐到商成刚才指给临孝的石凳上就是这么两三步，他已经想到对付商成的办法商成崛起得实在是太快，连犯错误的时间都没有便被调回京城赋闲，想在这方面揪他的失误显然不可能；另外，这家伙过往的战绩也不好评价，当了燕山提督统共就打了一场战事，在三万强敌环视的情况还能镇定自若从容而退，即便算是败仗也是虽败犹荣……他坐下来凝视着商成说“你来这里，是来接人的？”

    “好眼力，竟然一猜就中”商成笑道几个杨系将领都是面lù笑容商成显然是在嘲讽严固到这接官亭上来的，不是迎接朋友，还能是什么？

    “请教，应伯今天是来迎候哪家大人呢？”

    商成乜他一眼，说“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不过看你如此诚心，就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来接我的家人”

    “不知应伯是否知晓，这里可是接官亭”严固左右看了一眼，虚笑着说，“我听说应伯的妻室早已过世，难道你其他的家眷也算是朝廷中人？”

    商成笑了，说“想不到你身穿戎装，肚皮里还有锦绣文章一一倒是我小觑你了”这是他的真心话这严百胜倒不是全是虚名，眼睛里还是有点眼sè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瞒你说，我有两个小妾已经在礼部录册，就这两天就能有朝廷的封诰”说着叫了一声，“段四，”

    “职下在”

    “给秀娘和那真，真……真娘前头我和你说的，秀娘和真娘的封诰，礼部说没说什么时候能下来？”

    段四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商成说话就立刻明白过来，把脸sè恰倒好处地一变，立刻支吾起来“噢，这个，这个……”

    “嗯？”

    随着商成沉闷的鼻音，段四立刻把腰躬得低，低声说“……职下这几天事情太多，忙起来就忘了回头职下马上就亲自去办职下失职，请大将军处分”

    “真是的”商成很不高兴地说，“这回就算了，下次一定要多加留心记得回去就赶紧地办”又问真芗说，“真大人，你是老京官，制度道理都是清楚明了你觉得，要是我这俩媵妾还没封诰的话，我是不是不能在这亭上坐等？”

    真芗咧了下嘴他觉得，就算那俩歌姬没有诰命，只要没人跳出来多事，商成一样能坐在亭里可现在严固摆明了要寻商成的岔子，事情就不好说了他斟酌了一下，说“应伯是实授县伯封爵，依朝廷制度，家眷能有一妻四媵的封诰虽然眼下贵眷还没在礼部录卷备档，但路途有远近行文有快慢，卷册不能及时书录改倒是无甚妨碍”

    段四俯身低声说道“小姐的车马到了”

    商成点了下头，转过连对严固说“真大人的指教，你听懂了？”又说，“大丈夫行走世上，应该光明磊落要是只敢在背后耍yīn谋使绊子，那是小人才用的勾当伎俩”说完也不再看严固气得发青泛白的脸sè，站起来抱拳环施一礼，便走出官亭

    官道上已经靠边停了一溜十几辆马车

    二丫裹着件紫貂皮的大氅站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圆圆的鹅蛋脸也不知道是被路上的寒风吹得还是因为太jī动，总之通红得就象chūn天里盛开的杜鹃huā她看见商成从亭上出来，是高兴得一个劲地跺脚，摇着手使劲地招呼他，却就是不跳下车看商成走到近前，蓦然“呀”地一声尖叫，合身就从车辕上猛地扑到他怀里

    商成丝毫都没防备到她会来这一手，本来想和她打招呼玩笑两句的，结果被二丫扑下来抱个满怀，接连退了两步才总算站稳脚跟他把二丫放下来，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都是大姑娘了，还开这样的玩笑？”

    二丫自觉连后颈窝都红得发烫，也不敢抬起头看他，小声地哼唧着说“你多少年都……哦，月儿和我一辆车哩你，你……她也要你抱她下来”最后几个字差不多比蚊子哼哼还要小声

    月儿已经站在车辕边她的脸比二丫还要红，看着和尚大哥张开的胳膊迟疑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下来一一好在还是被他抱住了……

    后面一辆车上坐着的是大丫和盼儿她们俩显然没有月儿与二丫有胆气，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抱下车但她们也不情愿自己就这样自己走下来，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他牵着手下来就是这样，她们也是头都不敢抬，心跳得整个人都发慌

    第三辆车上是十七婶和小实儿还有桑爱爱，商成给她们都问了好外面风大，车厢里暖和，怕小家伙jī出máo病，商成也就没和她们多说什么话反正十七叔一家今后就要住在京里，拉话的时间多的是至于再后一辆车上的桑秀和真奴，她们早就自己悄没声息地下了车，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道边对她们来说，商成就是她们的天，也是她们的地，她们这一辈子不求他能给予她们什么，只求他能待她们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在回城的路上，段四小声地问商成“真要去礼部录册？”

    商成没吭声不录册，能成事么？他前头和杨度在东元帝面前打架，挑的理由就是为了争夺桑秀，今天又在那么多人面前放话说要给桑秀和真奴请封诰，回头要是有哪个家伙“有心”去礼部查问，发现他其实没给这俩nv娃录册的话，估计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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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58）真芗的提醒

    e^看天快擦黑的时候，原本很安静的崇一坊正街忽然就变得热闹起来驮马蹄铁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喀哒声，裹着铁皮的车论碾压出来的吱咯声，把街衢两旁的人家都惊动了人们纷纷走出mén，站在院墙内外，怀着尊崇、羡慕、谦卑、嫉妒还有其他很多很复杂的心情，沉默地注视着那支堪称庞大的车队从他们的家mén前经过车队很长，最前的一辆车已经在应县伯府邸的仪mén前停下，后头却还没有看到车队的尾一条消息飞快地在街坊间流传，这是应伯留在燕山的家眷来京了；总共有一百一十七辆车，其中双辕马车占了差不多七成听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就全都咂起了舌头乖乖，这得是多少的财货？

    传消息的人立刻正说，双辕马车里有十几辆是燕山霍家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大都只听说过靠着白酒名扬天下的屹县霍家，燕山霍家就实在是耳生于是大家纷纷打听，燕山霍家到底是哪家？

    绝大多数被问到的人都摇头谁都没听说过燕山有个霍家事实上，不算屹县霍家那个暴发户的话，燕山卫好象就没什么有名望的大家族当然，商家是个例外可商县伯的封国是在应县，就算他祖籍是在屹县，现在也须得改正过来一一以后只有应县商氏了

    这个时候，有在六部里做事的人就带着一些得意给旁人指点说，燕山霍家和屹县霍家其实是一家，是屹县霍氏的一支不过，与卖白酒的屹县霍家不同，燕山霍家是因凭着通晓农事而发家的，去年京畿十几个州县试行推广的农具和作法，其实就是出自燕山霍家因为燕山霍家向朝廷献上了农具和作法，时下的长房霍士其即将受封开国子，另加恩袭四世；前头市坊里正在改建修葺的前大理寺少卿彭渠的故宅，就是授霍士其的国子府

    这条消息立刻又引起人们的一阵议论彭渠获罪，已经脊杖八十贬谪雷州，这是他咎由自取，不足为怪不足为悯教人惋惜的是前几天离京的董铨他受彭渠的拖累，不得不黯然辞官临走时有不少人前去相送，董铨微笑作yín“三十年chūn梦京华，一夕间梅落岭下”，而后登车长啸而去；人们纷纷夸赞说，董相盛不骄逸衰不虚馁，颇有晋唐风骨……

    商成当然不可能听到人们的这些议论他正沉浸在与亲人团聚的喜悦之中

    他让人整治了几大桌的好酒馔来款待大家他和十七叔一桌，十七婶领着nv娃们另坐一桌，桑爱爱和桑秀还有真奴，她们又是一桌不管这场面看上去是如何地不伦不类，可每个人都很高兴在这种令人jī动的重逢时刻，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也说了很多话就是不怎么沾酒的大丫和盼儿，也很难得地喝了两小盏果酒结果两个人的脸蛋马上就红得象涂上了胭脂好在大家的脸都很红，因此倒是没有引起什么笑话

    就当他们在庆祝团圆的时候，县伯府里正热闹得象个乡村里的大集

    在月儿和二丫她们到来之前，偌大的县伯府里只有十几个护卫和不到二十个仆役，人少地方大，难免显得很冷清现在便完全不同了跟着月儿她们一道来京还有她们的丫鬟，还有燕州时就有的所有的管家仆役仆fù以及他们各自的家人，拉通算下来也是百数十号丁口另外，十七叔的府邸还没整修完，封爵也没正式宣布，十七婶一家也得临时住在县伯府里，这就又是几十口人一一当然，就是十七叔想在外面赁屋暂住，商成也不可能答应眼下空落落的府邸里忽然涌进来二三百口人，住的地方倒是尽够，但卸辕架车搬箱笼盘常用，丫鬟进去粗fù出来，仆役们抬着铁角大木箱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向仓房里挪，人喊马嘶再加爷姥娘亲招呼满院子luàn蹿的吃nǎi娃娃，大半个县伯府喧嚣热闹得就象是十多天前的元宵灯节……一直闹腾了半宿，才总算把人都大致地安顿下来

    听锣已经敲近三正刻，商成就让十七叔两口子还有几个妹妹都去休息婶子和妹妹们赶了二十多天的路，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地休息一番；再说，以后在一起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拉话的时间

    送走十七叔他们，商成却没有马上睡觉

    他还有公务要办

    傍晚前兵部派人送来几份密封的卷宗，是有关今年北方各卫镇的军事部署概略，以及兵部对突竭茨左右两翼可能采取的军事行动的分析和预测兵部来人还通知他，明天他要去宰相公廨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军事会议，议题就和这几份卷宗的内容有关……

    等他把几份卷宗看完，jī都已经叫过了头遍他抓紧时间连忙躺到炕上打算眯盹一会可他觉得自己好象才爬到炕上，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值岗的shì卫就在敲mén一一已经过了寅初时牌，再不起来收拾的话，肯定要误了点卯

    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馍走出仪mén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lù出一线朦朦胧胧的白sè，把由近及远的高楼低屋映照出一片参差错落的模糊轮廓今天是月末，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天幕中只撒着稀稀拉拉的几颗不那么明亮的星星街上已经有了行人，远远近近到处都有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走道声，都是起早上衙的人们大概是有陌生人走过的缘故，街对面老许家的看家狗猛地汪汪吠了两声，很快就变成了喑喑的低声哀鸣，显然是挨了mén房的拳脚或者木bāng

    他翻身上了马，拽着缰绳想让马匹转个方向，眼角余光中就瞥见有一辆马车于道而来，厢蓬边挂着杆灯笼，上面写着两个粗横壮竖的楷体字“真府”

    这是真芗？这家伙不去皇城，黑灯瞎火地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心头疑huò着，就羁着马等在道边

    车里坐的正是真芗这位兵部的shì郎大人从车厢里探出头，先是呵斥马夫不识道路，然后才假装看见商成，惊奇了一声说道“子达，你也是去宰相公廨？”

    商成把头一扭，假装没听见真芗的话这话问得多稀奇他起这么大早，不是去宰相公廨开会，还能去哪里？想去兵部行使自己的shì郎权利，可兵部压根就没给他安排公廨和公案啊再有，他是奉命在京“养病”的上柱国，东元帝赐的庄子没授下来之前，离开京师外城三十里都必须去兵部作报备，不然的话，最少都要受六十廷杖就是这种情形之下，他还敢去哪里？

    真芗又说“呀，这不是段将军吗？”

    骑在马背上的段四皮笑ròu不笑地拱手说“真大人”

    “段将军是现在就去礼部吗？”真芗说他摇头感慨道，“段将军果然是细心人啊……”

    “礼部？”商成楞怔了一下不是说在宰相公廨开军事会议吗，怎么又改成礼部了？

    段四反应快，“哎呀”一声就跳下马，正想拔脚回府，又被真芗叫住真芗问他“你知道去礼部都须预备哪些文书卷案吗？”

    商成这才明白过来，闹半天真芗特地绕路跑一趟，竟然是专为自己给两个歌姬请封诰的事哎呀，不是真芗的提醒，他是真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他等真芗把话给段四jiāo代完，才轻轻松了下缰绳让马靠近车厢，很是郑重地小声说道“老真，谢谢了”

    真芗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说“小事一桩，不值挂齿”又说，“其实我这也是杞人忧天，早一天晚一天的关碍并不大不过，凡事有艰险险恶，终究是不足畏惧，可就怕小人于间作梗，鼓风作祟”说着呵呵一笑，转过话题说，“既然你我都是去宰相公廨，不如比肩并行，如何？”

    商成一拱手，难得地说了句书上的文辞“我屹县商瞎子何德何能，能得真大人挚情相邀？”本来还想说句雅的辞，结果想了好几句似乎都很不应景，憋了半天总算添上一句，“敢不从命”

    真芗忍不住昂起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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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59）杀鸡用牛刀？

    因为是去宰相公廨参加会议，商成和真芗就没向南走皇城掖『mén』，而是直去礼兴『mén』。

    崇一坊离礼兴『mén』并不远，就算真芗坐的是慢悠悠的马车，也不过两刻许就能赶到。因此，两个人还没拉上几句闲话，前头就望见礼兴『mén』。

    此时还不到寅正时牌，东方天际的那线白茫虽然略略有所弥散，可正是有这一线光明的映托，才更加凸显出夜晚的昏沉。街两旁除了家户『mén』前悬挂的大灯方笼之外，再没有行人与灯火，只有真家马车上的灯笼透出的白光，让人能勉强辨认出道路。最后一条街很快就要走到尽头，前头豁然开朗一一这是皇城各处城『mén』前必有的小广场。就在前方三箭地外，能模糊地辨认出四丈五尺高的皇城高墙，它便宛如一道拔地而起巍峨矗立的悬崖绝壁，把皇城和大内与内城隔绝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它又仿佛是整齐列阵的大军，深沉而安静地等待着任何的挑战。正对大街的礼兴『mén』城『mén』上，悬挂的五盏大吊灯映『shè』着大团的红彤彤光晕，在这一天中最为黑暗的凌晨时分里显得格外清晰……

    商成和真芗在街道尽头就落了马下了车。车马自然有『shì』卫和仆役牵走，他们自己步行走去城『mén』。

    在守『mén』禁军查验官身腰牌时，他们遇见了鄱阳侯谷实。

    要说现在有什么人是商成最不愿意见到的，毫无疑问，只能是谷实了。说实话，他现在都有点害怕这头老狐狸了。好在最近他都没怎么出『mén』，外面传言他仰慕谷家庶出『nv』儿的谣言消停了许多，所以他现在面对谷实，倒也能勉强自己挤出个笑脸。

    谷实也看见他们。他把自己的腰牌递给禁军小校，笑着和真芗打个招呼，就对商成说“子达，你上回说要来家里吃酒，怎么下来就没动静了？我家小蝉可是在我面前嘟囔了好几回，还把我这当爹的好一通埋怨。”

    笑容立刻就凝结在商成脸上。他瞪着谷实，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楞是没能从嘴里蹦出一个字一一他简直快要气疯了！

    谷实仿佛没看见商成把牙关咬得喀吧响的愤恨模样，拉家常一样随意地又说道“回头记得来家里啊。别总是让小蝉惦记。”说着话便收好腰牌，朝真芗再一拱手，说声“告罪”就先一步进了皇城。

    这班守『mén』禁军里有不少人认识鄱阳湖谷实，见过商成的也有好几个，听说过应县伯倾心谷家『nv』儿传言的人便更多。[本章由为您提供]谷实两句话一说，几个把守查验的禁军登时个个神情古怪，隐在城墙下黑影的士卒也在小声地嘀咕……

    商成恨得把禁军小校递回来的腰牌一攥，撩开长『tuǐ』就预备冲上去抓住谷实理论。把他娘的，他现在就让谷实遂了心愿！

    真芗拦住了他。他拖着商成朝皇城里走了半箭地，差不多估计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才松开手说“你与谷鄱阳认真计较些什么？未必你还能不懂他的心思？”

    商成瞪着不远处谷实模糊的背影，恼恨地说“我当然知道他在贪图什么！”谷实不就是想借着把庶出『nv』儿嫁给实封县伯，好“自请”一个小小的处分么？行，他这就帮谷老匹夫的忙！鄱阳侯与应县伯在宰相公廨互殴，这事总能受个大处分吧？

    他明白谷实心里想的是什么，可真芗却不能确定他是真正的明了。因此真芗说“你知道就好。谷鄱阳推出一个庶出『nv』儿，不过是想向朝廷‘请’个‘所图非分’的小处分，你何必同他计较呢？等他遂了心愿，这事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商成心头的怒火还在一股一股地朝上翻腾，他气愤地说“他谷鄱阳不要脸面，我还要名声哩！”

    真芗一哂，也不再理会商成，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走出去几步，才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一个浑人，居然会顾惜自己的羽『máo』？呵呀，今天才算是开眼界了。一一古往今来，竟然也有顾念自己名声的将军！”

    商成苦笑着追上去。真芗说的道理他其实也不是不懂，他与张朴不和、到兵部撒野、和杨度干架，都是奔着这个目的。可谷实欺人太甚，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怨气！不过真芗能和他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在实心实意地替自己着想打算，他的心底也是热烘烘的。他真诚地向真芗表达了谢意。但他同时也说道“老真，你不是当事人，站一边看热闹当然是无所谓了。可我，我……我是被谷鄱阳给害苦了！”有些话他真是不好说。

    真芗一笑说道“有什么苦的？回头找个时候，直接赶几车礼送到谷鄱阳府上，顺便就把他家那个庶出『nv』儿讨回来就是了。”

    商成张口结舌地看着真芗。他还以为兵部左『shì』郎能帮他出个『jīng』妙绝仑的主意，半天就是这样一番筹划？象这种狗屁主意，还需要真大人替他出？

    “是讨，不是娶！”真芗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话里的错谬。“你总不至于分不清楚‘讨’和‘娶’吧？”

    娶妻讨妾，这个说法商成自然知道。可讨谷家的『nv』儿做妾……

    “是庶出的『nv芗再次纠正他话语里的错谬。

    “就算庶出吧，”商成不耐烦地说，“就算是庶出，那也是鄱阳侯谷家的『nv』儿！”

    “是鄱阳侯谷家的庶出『nv』儿！”真芗再一次纠正他。这一回，他的口气也不再刚才那样温和了，而是带这几分严厉。不管是哪家的『nv』儿，庶出就是庶出，与嫡出『nv』儿全然不能相等同！他狠狠地瞪了商成一眼。难道商燕山连个嫡出和庶出的区别都分不清楚？律法上对这种事情有明文规定，除了天家或者近支宗室，哪怕是鄱阳侯谷家的庶出『nv』儿，敢配七品以上官员为正妻，一经查实的话，男家和『nv』家都要受到重责；要是受到警告依然不肯解除婚约的话，则视主从轻重分别勘罪量刑一一男家的处分最少也是贬职，『nv』家最轻也是罚俸。另外，要是七品以下官员的正妻是庶出的话，官秩基本上没有可能升上七品一一这也是《赵律》里的明文规定。

    商成听出他口气里带着不满，就不再争辩了。他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可能是犯了点错误。也许他仅仅是从字面上明白了“庶出”和“嫡出”的含义，却没有把它上升到伦理与传统的高度进行深刻理解。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要让他真正理解“嫡出”和“庶出”的区别，这必定很难，或许他一辈子都无法把“谷家的庶出『nv』儿小蝉”与“谷家『nv』儿小蝉”准确地区分开。这明明就是一个人嘛……

    真芗看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在检讨自己的错误，也就不再纠缠这个事。

    再走一段路，看左近没什么人，他才说道“子达，你准备就这样一直呆在京里？”

    商成听出真芗话里还有话，一下就来了『jīng』神。他马上把什么嫡出庶出的问题还有谷老匹夫的邋遢形象从脑海里赶走，笑着问道“怎，你听说什么消息了？是不是朝廷改了主意，准备把我放出去咬人了？”想到又有机会去北边打突竭茨人，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劲，双手攥起拳头把指头关节捏得喀喀吧吧直响。“早该放我出去了！我和你说啊，再是能干的猎狗，要是天天圈起来而不让它出去撒野，早早晚晚都会被关出『máo』病！”

    真芗笑了两声又急忙煞住嘴。他咳嗽了两声，尴尬地说“子达，你也是国家上将了，怎么说话还是，还是……咳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商成，只好再干咳两声。他与后面脚步匆忙赶上来的一个人点个头，等那个急着去公廨的官员走远，才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萧老将军马上就要去嘉州。兵部的意思，想借着各个卫镇提督都在京的机会，对军中的人事作些调整……”

    商成边听边思索。兵部近期可能有大的人事调动，这不出乎他的意料。以前的京师各军是由萧坚杨度共同主持，两个人虽然有争斗，但都是桌面下的小摩擦，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可眼下萧坚马上就要南下，短时间里肯定无法再回京，京师军务难免就成了杨系一家独大。为了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军中的人事肯定要进行调整。然而，这与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朝廷预备把他安排到澧源大营做个副总管，或者是把他调去陇西接替严固，好使严固能够回京来平衡局面？

    他很快就把调去陇西的可能『xìng』排除掉。那里是严固经营十来年的老巢，他单枪匹马过去的话，朝廷难道就不担心陇西各军不听调遣最后导致局势失控？至于去澧源大营，似乎也不大可能。他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制衡杨度？只怕萧坚都得胜还朝了，他都还在复杂的人事关系转圈子……

    他想不通真芗为什么和自己提这个事，索『xìng』就直截问道“兵部对我有什么安排？”

    真芗沉『yín』着说“宰相公廨，当然也有兵部，都希望你能去嘉州。”

    “萧老帅呢，他不参加南征了？”商成诧异地问。

    “萧老将军当然还是要去。兵部想调你去担任嘉州行营的副总管，配合萧老帅……”

    “我不去。”商成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他的话，说，“要是嘉州摆下两员上将，就为了征讨南诏就那么一丁点大的地方，我大赵诸军的颜面朝哪里放？这纯粹是在帮着南诏国涨脸面！要不我去，要不萧老帅去。想让我和萧老帅一起打南诏，那不可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愣怔着站住不动的真芗说

    “杀只『jī』崽都要用牛刀，一一亏你们想得出来！”

第十一章（60）与张朴的对话（一）

    耳鸣太厉害了，我还在吃药。写得很慢，对不起大家了……

    ＊＊＊＊＊＊＊＊＊＊＊＊＊＊＊＊

    在宰相公廨召开的军事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兵部在反复探讨之后做出了一个预测，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突竭茨右翼可能会对陇西和定晋两个卫镇施加持续的军事压力；而突竭茨人之所以要对大赵北方边境的西线采取军事行动，目的就是希望借此来掩护处于虚弱之下的左翼。这个会议原本可以放在兵部召开；现在放在宰相公廨里，并且由右相张朴亲自主持，实际就是在宣布一种态度：宰相们对这个事情很重视；宰相们希望这事也能引起与会的将领们的重视；尤其是陇西提督严固与定晋提督临孝，他们镇守的卫镇就是突竭茨右翼的攻击方向，因此要特别地重视！

    在兵部的岑尚介绍过情况与预测之后，张朴首先挑明一个观点，南征在即，朝廷希望北方各卫镇要加强戒备。这实际就是在说，在南征没结果之前，朝廷不想看到北方的军事局面出现大的变化。

    他的看法得到几个副相的支持，岑尚和另外两个参加会议的副相也先后发表了差不多的看法。

    宰相们都发了话，严固与临孝还能说什么？他们立刻表态让朝廷放心。他们说，虽然陇西和定晋两个卫镇都有好几年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战事，但各支驻军都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还是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突竭茨右翼绝对不可能从他们那里讨得任何便宜。不过，两个提督也借着机会大倒苦水，谈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比如定晋的卫府没钱修葺军营，有两个县的驻军就不得不讨钱租住百姓的房屋；再比如陇西有好几个地方的州县官员都不听号令，时常在派伕应役的事情给提督府出难题，闹得将士们怨声载道，有的地方借了兵去修路架桥，回过头连个出工的口粮钱都不愿意给付……总之，两个提督都在向朝廷讨要一些粮秣军械的好处。

    张朴马让人记录下来交给各有司衙门去办。该拨的钱粮即刻下拨，该调离的人员立刻调离，只要两个卫镇能维持眼下的局面，这些就都是小事！

    因为两位提督都对朝廷的决议没有异议，所以会议进行得很快。巳时还不到，主持会议的张朴便宣布散会。

    坐在右首第五位的商成也跟着大家站起来，等着萧坚杨度谷实严固都走过去，他才迈开脚步。坐在他下首的临孝也是在等他走过之后，才赶了两步撵兵部的徐侍郎低声地说着什么。刚才的会议，宰相们让兵部参酌着拿出一个划拨钱粮的大体方略，并没有提到要如何把这些钱粮分配给两个卫镇。看来，这位定晋卫的提督预备先一步从掌管后勤的兵部右侍郎那里讨得一些“便宜”。

    商成走出堂房，还没下台阶，就有个文过来告诉他，张相找他“有事相商”。

    张朴找他，除了劝他去嘉州之外，还能是什么事？可他再不情愿去嘉州，也不能悖逆右相，所以他只好苦笑着再转回去找张朴。

    他的猜测没有错，张朴正是为了嘉州行营副总管的事才找的他。但在张朴平时处置公务的堂房里，甫一见面，张朴先递给他一份文一一《东元二十一年秋冬以来僚人暨南诏并犯西南各路州县诸疏总揽》。

    从去年秋天开始，已经初步在戎州站稳脚跟的南诏国，以当地的僚人为策应，又一次对西南的黎雅嘉荣四州进行频繁的骚扰。这一回南诏国来势凶猛，嘉荣二州在年前便有两座县城陷落，被掳掠的人口至少有三千户以，其余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气焰嚣张的南诏人甚至一度围攻离嘉州不过四十里的开平县。好在驻守嘉州的赵军及时出动，这才把南诏人赶走……

    商成打开浏览了一下扉页的呈文目录，就把文再合。这里面的文疏他基本都看过。

    他抬起头，看着张朴。

    张朴问他说：“应伯，你对这些事情有什么看法？”

    商成把文放到条案，说：“弄死这些南诏人不就完了。”

    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答案当场把张朴噎得差点透不过气。他瞪着低头喝水的商成，想弄明白这话到底是在敷衍自己还是在取笑自己，半晌才干笑着说：“应伯倒是豪迈。一一怎么弄死他们？”

    “这是嘉州行营和地方驻军的事。”商成说。

    “那……你总得有个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弄死他们。”

    张朴不说话了。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就成斗嘴的儿戏了。他端起盏呷了两口茶汤，换了个话题说：“前天，萧老将军来宰相公廨，再次提出想让你去嘉州行营……”

    “行！”商成很干脆地说。

    张朴完全没有料想到商成会是这样回答，惊怔得一时没能说话。他在会议前就从真芗那里得知，商成已经拒绝去嘉州出任萧坚副手的提议。他现在找商成过来单独说话，也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期待商成能改变主意。谁知道他预备好的说辞一句都还没使，商成就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虽然心里很诧异商成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地好说话，笑容还是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在他的脸。

    但商成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替萧老将军嘉州走一趟也无所谓。”

    张朴的眉梢蓦地一挑，放下盏，若无其事地说：“萧老将军倒不是不能去嘉州。他只是提出，西南地区地形复杂，黎雅嘉荣戎五州横阔数百里，其中山川广布江河纵横交通不便，需要一个人替他，替他……”他忽然觉得这些话不好说出口了。萧坚当时来宰相公廨，只提了一条理由，因为西南地域广阔，参战军旅又多，因此迫切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来帮他“分忧”；其实并没有指名道姓说需要商成去嘉州。但张朴和几位副相都能感觉到，萧坚希望的嘉州行营副总管，肯定就是商成。说起来，如今的大赵也算是名将如云，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也就只有那么几位。萧坚要去打南诏，杨度必须坐镇京师，这是肯定不能动的；严固、临孝还有武辰这三个卫镇提督也动不了，剩下的就只有谷实与商成。鄱阳侯谷实心思机敏眼光独到手段老辣，把商成耍得团团转，怎么说也是个人物，可他在军事的能耐实在很有限，萧杨严武临，任挑一个出来都能随便收拾他。至于商燕山，独当一面是绰绰有余，而且现下也差不多就是在赋闲，正好能走动。但真要把他放去嘉州做个行营副总管，别说是别人，就是张朴都有点不同意。杨度毕竟年岁大了，万一有个长病短疾，京师也需要一个大将接替他镇守；再说，一边是南诏寇边，另一边是北方四卫面临突竭茨人沉重的军事压力，南北战事绵密不断，万一南征不利或者北方有虞，朝里没有能征惯战的大将随时调遣支应，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除了这些原因之外，张朴还有另外一件事说不出口……

第十一章（61）与张朴的对话（二）

    令张朴担忧的事情，就是萧坚对南征的态度。

    征伐南诏，是张朴再度入相之后提出的第一项重要军事决策。南进派之所以一力主张南征，其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对抗北进派坚持的北伐，至于说什么惩戒作乱西南的僚人，教训妄自尊大的南诏国，反而不是决策的关键。从某种意义来说，南征仅仅一个口号。即便它得到了以萧坚为首的一大批军中将领的支持与默许，它依旧只是一个口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除了兵部在嘉州设立了一个虚有其表的行营，并且授命萧建为嘉行营总管之外，朝廷再也没对所谓的“南征”做出什么实际举措。说起来或许都没几个人相信，在前前后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兵部既没有制订南征的具体方略，也没有调换前线的将领，更没有在西南各州集结兵力，甚至都没有明显增加对西南的粮秣军资供给；这些都说明无论是南进派或者是朝廷，他们并没有认真地考虑要与南诏国进行作战。至于行营总管萧建，他一直逗留在京师，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要把时任燕山假职提督的商成调去嘉州给他任副手之外，几乎就没做一件与南征有关的事。在外人看来，这是老将军看重后辈想提拔商成，可在明白人眼里，这其实是他和张朴联手使的障眼法，目的就是不让南征真正得以落实。商成把燕山卫治理得还算顺顺当当，平白无故调他做什么？再说，把商成调离燕山，又该让谁去填那个坑，又有谁能填那个坑？因此，无论是张朴主张的南征，还是萧坚闹着要找副手，又或者是北进派的方略，其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南进派与北进派为争夺朝堂的决策权而进行的交锋。不过，因为大赵刚刚经历了东元十九年北伐的失利，朝野内外对北进派都是颇有微词，所以看去张朴和南进派要稍占风。

    但是，当商成在前年冬初抛出一个针对突竭茨左翼的军事大方略，并且在去年春天的战事里取得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之后，张朴他们就不得不把“南征”这个口号认真地付诸实行了。从去年夏天开始，兵部在嘉州方向不断地囤积粮草军械，澧源大营的十数个旅也在渐次向嘉荣雅三州移动，萧坚也受命在筹划南征方略……

    在张朴看来，以萧坚的赫赫威名，辅以大赵的数万雄师，对付小小的南诏国应该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萧坚也曾经说过，有三万澧源禁军并两万西南驻军合计五万人马，不管是僚人之乱还是南诏之患，都是须臾可定。可是，从去年腊月到眼下短短的两个月不到，萧坚就多次修改方略，回回来到宰相公廨都要提到南征的难处，不是担忧粮草民伕不敷，就是说兵力不足，再不就是发愁侧翼受吐蕃人的牵制与威胁。最近一次甚至旧话重提，要求把商成派给他做副手。这些都不能不教张朴担心一桩事：萧坚到底是不是未战先怯？

    说实话，作为宰相，张朴并不通晓军事。但他也看过一些兵，知道“将无必胜之心则战无取胜之道”的道理。眼下萧坚已经流露出畏怯避战的意思，南征的结果就很难预料了。他不能不重视这个问题！他不清楚萧坚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想把商成调去嘉州，但为了南征，为了维持他好不容易才收束起来的朝堂局面，同时也是为了维护他个人的威信，他必须让萧坚无牵无挂地去南征，必须保证南征取得胜利！所以他让真芗去试探商成的口风。在真芗试探无果之后，他又亲自出马，想劝说商成改变主意。谁知道商成一点都不给他这个右相留颜面，还没等他开口转到正题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当然，这个结果也很正常。商成虽然不是北进派，可与他毕竟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拒绝出任嘉州行营副总管也在情理之中。再说，商成现在是奉命在京“将养”，有了这个前提，不到万不得以的时候，宰相公廨和兵部都不情愿自损颜面让他出来做事。即便是张朴今天找他说话，也是打着说动他自请嘉州行营副总管的主意。很显然，这事的可能性不大……

    在张朴思忖着如何把话延续圆泛的时候，商成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思考南征的事，而是在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里是张朴处理日常公务的地方，仅仅是间耳房，所以称不宽绰。屋子的东西两壁都摆着大架，面密密匝匝地放着匣卷宗文。一张大桌案和案前案后的两把座椅便差不多占了屋子的三分之一。屋里没有少火盆，但一点都不觉得寒冷，看来不是烧着地龙就是有供暖的夹墙。北墙的大窗稍微开着一点缝，大约是让屋子里不那么闷气……他发觉，虽然他和张朴显然就是两路人，但还是有不少的共通点，比如张朴这间办公室的摆设，就和他在燕山卫署的那间办公室完全一样嘛！

    张朴给商成的盏里再续了些茶汤，就象朋聊说家常一样续先前的话题，说道：“萧老将军想让你也跟去嘉州，你的意下如何？”既然想不到好借口，不如干脆把问题摆到桌面。

    商成把左手的食指在条案敲了两下，对张朴为他斟茶水表示感谢，然后说：“我的身体还没大好，头疼和眼疾还在不时地发作，只能辜负萧老将军的一番好意还有张相和各位副相的信任了。”

    “倘若任命你为嘉州行营大总管主持南征的诸般事宜，子达可愿到西南走一回？”张朴直截问道。

    假如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商成肯定是想都不想地立刻回绝。但张朴这样说，其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他不能不谨慎地加以对待。他扶着茶盏，垂下眼睑仔细地思量了半天，然后才很郑重地说：“我还是不能去。”

    张朴敏锐地捕捉到商成是说“不能”而不是说“不想”。“能”和“想”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其中含义却是截然不同。他马问道：“何以谓之‘不能’？”

    商成又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为什么‘不能’？这个问题牵扯的方方面面很多，一时不谈好说。他当然不是在顾虑自己与张朴之间有矛盾。他和张朴的矛盾是在各自坚持的军事战略方向的分歧，那是公务，与私人关系无干，更和南北两派的纷争无关。他不想参加南征，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觉得大赵的少数民族政策不对头，所以才激起西南的僚民作乱，假如不改变针对僚民的各项政策，那就没办法根治僚民问题，也就无法长期地保持西南地区的稳定。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真地没把南诏放在眼里。南诏不过巴掌大的一个小国，政治、经济、军事、组织、环境、交通……等等等等，没有哪一个方面能与大赵比拟，收拾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藩夷小国，还需要大赵派出柱国坐镇指挥？就算派去一个柱国都有些过分。真要出动个把两个柱国，那都不是为了收拾南诏，而是为了协调西南的各支驻军。最关键的原因，是他到现在都不清楚张朴和萧坚打南诏的目的是什么。是与北进派抗衡么？问题是董铨下台之后，现在朝堂的北进派都趴到墙根舔伤口了，哪里还需要张朴与他们抗衡！是要树立大赵的大国威风么？仅仅是拾掇一个狂妄自大的南诏国，又能摆出多少威风？真想打出威风，那就去打突竭茨！就算打个吐蕃，也比征讨南诏强似不少……

    他忍不住问道：“张相，南征到底为了什么？”

    张朴愣怔了一下，说：“南诏挑唆西南僚民作乱，又占我赵境多处州县，如此狂妄悖逆，乃其自讨征伐之举。”

    商成一笑。这是官样文章，哪里都说得过去，可也没有必要拿在这里说？他再问道：“咱们打南诏，具体有什么目的？几万大军出动，总要有个目标。是想占领南诏国的土地，还是要掳掠他们的人口，或者是想搬空他们的家当？”

    张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还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不止是他，宰相公廨、兵部、萧坚还有支持或者默许南征的诸多将领，大约就没有几个人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至少要打到南诏的都城大理……”

    “然后呢？”

    “仿效前唐旧例，在当地设立羁糜州……”

    商成不出声地笑了一下。这是典型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了。象张朴这样的成熟而老练的政治家，原本不该犯这种错误，可他偏偏就犯了这种错误，显然是事先根本没有认真地思虑曲划。他他蘸着茶汤，随手就在条案画出大赵的西南地理舆图，周边的吐蕃、南诏、大越都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指着南诏国说道：“从舆图看，相对我们大赵来说，南诏国很小。但我朝历来出使南诏的使节最远也止到南诏的都城大理，因此大理以南具体是个什么光景情况，我们是一无所知。假如大理以南同样是南诏国的土地的话，那么当我们占领了大理，东有大越，西有吐蕃，南方还有南诏人，三面遇敌，战略必然处于绝对的被动！这种局面，朝廷准备如何处置？”

    张朴可没有兴趣与一位大将军讨论军事的问题，因此便直接问道：“应伯以为，如此局势，朝廷应当如何举措？”

    商成看着盏里清亮的茶汤，沉默了一会，说：“朝廷想让我去主持南征，一一可以！”他马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南征不打则已，要打就要准备大打！”他指着案的粗略图画。“眼下嘉州行营辖制兵马接近六万，分布于黎雅嘉荣戎的各州县，抛开戍守黎雅两州戒备吐蕃的一万人马，还有差不多五万，足够扫荡大理。因此，我有个初步的设想一一”他抬起头目视着张朴，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一一占领大理之后，大军以一部继续向南逼迫，对南诏施加军事压力，主力向东，在广南各支驻军的协助下，灭掉大越。”他又在舆图的大越之南添两个字“真腊”。“假如朝廷能征集到足够的海船，东南沿海的水师又能助战的话，顺手灭了真腊也可以。如果这个方略能得到落实的话，那东南的问题就彻底得到解决。没有了大越和真腊的屏障，南诏国就算还有点土地人口，在咱们两面夹击之下也蹦达不了几天，早晚都是个灭亡的命运。”

    张朴眼睁睁地看着商成把舆图的大越、真腊、南诏先后抹掉，半晌才说道：“是南诏挑唆僚民作乱在前，犯我边界在后，与大越真腊并无干系……”

    “我记得是《史记》还是《汉》有记载，那地方早前好象不叫大越，也不叫真腊，是叫南越还是象郡来着。”

    “秦置象郡……”

    商成点了点头，笑着说：“还是张相记得清楚。既然您也这样说，看来大越和真腊两个小国占的地方原本就属于我们。咱们家里有事忙得脱不开手脚，大越和真腊两个好邻居就跑来借了地方暂住，这没什么。不过眼下咱们家里没事了，又家大业大的没多余的地方安置兄弟姐妹，没办法，只好让他们再搬出去。”

    张朴哪里会想到仅仅是劝说商成出任嘉州行营副总管，最后却被商成鼓捣出如此庞大的一个南进方略，脑筋飞快地筹划着诸般得失，嘴里就顺口问下去：“他们要是不肯搬，那又该如何措置？”

    商成嘿地笑出了声，说：“他们不肯搬的话，那就只好帮他们搬了。原本就没指望他们愿意搬家。不肯搬才是最好，全部弄死拖去填海！”他戴的是金翅兜鍪穿的是赤色战袍，干的就是这种事！

    张朴完全不知道该和这个杀气腾腾的大将军再说些什么了。商成弹指挥手间描绘的一番图画让他觉得自己离理想更近了一步。可事关重大，他一个人是绝对不能做出决定，只好对商成说：“应伯能不能先提一个方略，让朝廷商议一番？”

    这当然没有问题。他找张朴要来纸笔，寥寥几笔就写出个大致的计划。不过，他在方略的末尾重点提到，这个计划真正实施起来，至少需要两年的筹备和两年的落实，所以希望朝廷能按五年的战事来进行通盘考虑。

    因为预计战事绵延的时间太久，钱粮靡耗太大，所以几天之后宰相公廨通知商成，针对整个南方三国的大方略没能得到通过……

第十一章（62）阅兵

    二月初三，东元帝五十圣寿。&&

    依照中原“男不庆九女不庆十”的古礼，东元帝今年满五旬实岁，礼部禀宰相公廨之命，早在去年年中就传告示天下，号召各路州县要大张旗鼓“共为天子寿”。后来又有燕山渤海两个卫镇连败突竭茨，郑国公孙复踏破黑水城，越国公郭表大掠突竭茨祖庭，几番大捷顿时军民齐齐振奋。这些不仅是立朝以来罕见罕有的大胜仗，更是在东元皇帝的“文治武功”浓墨重彩地添了一笔。这不仅是东元帝的帝王功业，也是朝中文武百官的光彩，因此去年十一月吏部侍郎薛寻作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颂君赋，提出不仅要把天子寿诞办得气派排场，还要献俘阙下掖门阅兵，登时就获得朝堂下朝野内外的一致嘉许。靠着这两条建议，薛寻为自己博得一个“干练能臣”的美名，在六部里的声望也是日渐高涨。据说，他很有可能要接替请辞还乡的董铨出任门下侍中。至于原本最有希望成为门下侍中的户部左侍郎叶巡，因为这家伙以前得罪了不少人，又在正旦大朝会有大放厥辞的嫌疑，高升一步成了文华殿大学士之后便被派去渤海卫劳军。可户部是六部里非常重要的衙门，叶巡不在，部里的很多事务都不能得到及时的处置，为了保障政务畅通，朝廷在年后就很快地任命了新的户部左侍郎。这就是说，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叶巡再也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对朝中事务指手画脚，而只是挂个大学士的虚衔在京城混日子。再考虑到叶巡糟糕的人缘，即便是最乐观的人也不会相信他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是的，他的仕途已经完蛋了！

    薛寻成了能臣，礼部却因为他的两条建议忙得四脚朝天。不管是“献俘阙下”还是“掖门阅兵”，都是朝廷重典，本身就容不得丁点的疏漏差错。何况当日还是圣君寿诞，天子要率同文武重臣并后宫嫔妃皇子皇女及外藩属国在皇城观礼，要是不留神出点疏忽贻笑了大方，天家颜面何在，天朝威仪何存？掖门阅兵还好办，参加过十多年前的京师大演武的将领老兵多有，兵部也有当时旧档可以参考照搬。但一次“献俘阙下”是在七十三年前，献的俘虏也是渤海卫抓的一个扶余人大头领和百十名番卒，如何能与这次俘获的十数名突竭茨王族贼酋和近万贼虏相比？就在礼部下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出主意说，既然本朝旧制不合用，史记载的前唐旧例又语焉不详，干脆就以史那一鳞半爪的历朝历代献俘记录为原本，重新修订一番规矩制度。这个办法被礼部报到宰相公廨之后，立刻就得到宰相们的支持。宰相公廨知会兵部和藩属院，派出干员能吏帮忙礼部连夜搞出一套制度，名之曰《大赵世俘令》，然后建卷归档。

    有《世俘令》为准，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到二月初三卯时百官齐聚大成宫为天子寿时，早就接到平原府告示的京师百姓纷纷开门撒水扫地，张灯结彩扯旗扬幡。从皇城大庆门到内城朱雀门再及外城南薰门的御道两侧，不管是商户店铺还是住家人户，家家户户都在门前设立香案，案青烟缭绕，房前绢带垂立，一朵朵绯绸结起的粉花牵屋连檐，宛如两条蜿蜒游腾的粉红长龙一般，从南薰门迤俪北去直至皇城前御街尽头的庄严华表。天子五秩寿诞、献俘阙下、掖门阅兵，不管哪一样都是数十载也难得一见的隆重盛典，因此天光刚刚放亮，城内城外的百姓就拖家带口地从四面八方涌到十里天街两旁。因为参加掖门阅兵的各支军旅在前一晚便已经驻扎在朱雀门外的几座军营里，显而易见，他们整队受阅也是从朱雀门出发，所以从此处向北，一路更是挤得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瞧热闹看希奇的人。

    巳时正刻的景阳钟响过，二十四骑快马从皇城出来，马背的金甲武士擎着赤旗奔腾而过，守在天街两侧的平原将军衙门的兵士便开始布置关防，十步一岗二十步一哨，将校士卒个个杵着长矛扶着腰刀岔腿傲然矗立，三通禁鼓声息，就再不许人在御街纵横来去。原本沸反盈天的人声顿时就是一滞。也有些老人有见识，告诉那些只顾哈着嘴张着眼瞧热闹的人说，时下离阅兵的时辰还早；要等到皇城里鼓乐大作颂歌齐起时节，圣君天子登城头，各支军旅才会依次进城受阅。也有些早早守侯在道边酒楼歌阁中的官宦子弟消息灵通，引用《世俘令》里的律令给旁人解释，要到午正时牌日正当顶，才会“献俘阙下”……

    也正如他们所说，午时正刻刚到，皇城内的景阳钟和掖门前的东西鼓楼钟鼓齐鸣，皇城内也是鼓乐声大作，就是那么一瞬间，大庆门的城楼两边刷地竖起四十五杆赤色描金大纛，面金灿灿亮晃晃地绣着龙、凤、麒、麟、狮、虎、豹……城楼前撑起一顶赤面铜柄九龙伞，伞下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个人。也不知是哪个人起的头，眨眼间簇拥在掖门前华表外御街两侧同声高呼“万岁”。这声音就似山呼海啸一般掠地卷过，霎时间从北到南，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处处都是欢呼高唱。就在这声彻云霄的欢呼中，左右掖门大开，六千盔明甲亮的禁军分作十二队，高挑着旗帜鱼贯而出，各依着位置在皇城前围簇成前后两个长长的矩阵。此刻太阳即将当顶，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城楼的赤瓦、城墙的方砖、军士们手里的铁甲、长矛、直刀、雕弓、画盾……到处都是光闪闪亮铮铮，随着刀枪摇摆人走影动，炽光耀点此起彼伏交相闪烁……

    日近中天时分，观礼的人群遥遥望见城楼前有人走动，仿佛半空中有人把手一挥，钟声鼓声乐声刹那即止。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叱吼：“天子宣制，献俘！”

    皇城前的六千禁军齐声呐喊“献俘”，恍惚间就似滚地的奔雷咯地一声炸响。虞途的关防将士一声接一声地传递下去，等声音渐传渐远渐递渐逝，就看见南边两列兵士押着黑压压一片人潮顺着御道涌过来。这就是朝廷文写的九千三百八十三个突竭茨贼虏一一其实送进京的不过是三千多男女青壮。但孙仲山在黑水城活捉的十七个突竭茨王族都在其中。这十七个贼酋就走在三千俘虏的前面，不管男女老少，人人绕首系颈锁腕都是一面长枷，个个脖子里都拴着一条白布为表麻绳为里的长练，由十七名骑马的健卒拉着朝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兵。越国公郭表、郑国公孙复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位金盔红袍的柱国。有认识的人指点着那个柱国说，这就是卢国公武辰，渤海卫的提督。三个人在华表前由礼部尚奉醴酒，然后落马步行到大庆门前。清河郡王奉天子诏命，代东元帝在城询问战况战果，据实禀告天子之后再请制，如何处置俘获的贼酋贼子。东元帝宣制，一应贼虏，尽交付刑部问罪；刑部当即领旨，早就预备下来的各衙门捕手衙役立刻与押解俘虏的两卫兵士交接，铁尺飞舞皮鞭乱响，在人们震天价的欢呼喝彩声中，驱赶着三千多早就被折磨得没有半点火气的突竭茨人离开掖门。三位立下泼天大功的将军也被天子招城楼亲相慰问，并得到君前赐座观礼的殊荣……至此，“献俘阙下”的典礼圆满结束了。

    随着清河郡王的一声虎吼“诸军受阅”，城楼几幅指令大旗左右摇动，早就前进到距离皇城不及两里的各支军旅立刻便加快了行军步伐。

    十二面开道的导引赤旗之后，第一个出现在人们视线里的当然是戍卫宫掖的禁军。十路纵队的三营禁军之后就是平原将军衙门的五个指挥，四个营两千许兵士排出十二路纵队，扛着刀矛背着弓盾踢踢嗒嗒地走过。接下来就是澧源大营的各军人马，骠骑军、威武军、左右神威军、左右建威军……各军都是一个营五六百人，也是十路纵队。再之后就是四卫镇。陇西定晋两个卫镇进京受阅的都是两个营的骑军，渤海卫立了大功，兵部特许进京一个旅五个营，为了壮声势，派来的也是骑军，盔鲜甲明的骑军把长刀长矛竖在身畔，羁着战马喀喀哒哒而过，总算让拥挤在天街两边瞧稀罕都瞧得有点心慌烦闷的人们稍微提起点精神。可九个骑营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看来看去也瞧不出丝毫新鲜，不少人心头都难免有些焦噪，一些性急的人惦记着事情，已经开始散了。但更多的人还是没走。管它哩，受阅的军旅止剩一个燕山卫，六个营的兵其实也是一晃眼就能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南边的喧闹声竟然平息下去，剩下的惟有“嚯嚯嚯”的声音，听去完全辨别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奇的人们纷纷探出身偏着头去查看。以一杆斜向前方挑起的赤旗为指引，两个挎刀军校护卫着旗手跨步顺着长条青石铺就的御街走来。在他们之后十步左右，是两位戴双银翅压鬓镔铁兜鍪穿黑漆皮甲的将军。假如有熟悉燕山卫军将领的人在这里的话，就一定能够认出他们是谁一一邵川和郑七！眼下他们双目平视前方，很有节奏地甩着两只手踏步前进。在他们身后，是同样戴着黑漆铁盔穿着黑漆皮甲的二百二十五名持矛士兵，这些士卒前后间隔两步，排成九个横队，把身挺得笔直，一步一跨地紧跟着两位将军的步伐。

    嚯，嚯，嚯，嚯！

    人们立刻惊异地发现到一个事实：旗手、护旗兵、将军，还有这些士兵，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看去完全就是象是一个人在走路一样！天啦，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当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们能清楚地发现，整整一个横排的二十五名士兵，提腿踢腿落脚，甚至就是在走动时他们摆起的手臂，差不多就是在一个高度，看去就是一条线那么笔直！不，不单单是一条线，而是几条线！他们的手臂摆得一样高，他们的膝盖提得一样高，他们的脚也抬得一样高，甚至就连他们跨出的步幅也是一样的长短……最让人惊奇的是，当每个横队的最边一名士兵从他们的眼前走过时，他们完全看不到这个横队里的其他人，只有那些整齐摆动的胳膊和腿脚！

    这实在是太教人难以置信了！他们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而且还不止是这一个方阵，后面的五个方阵也是这样。哪怕这些方阵的人更多，横列也有二十排，可看去他们依旧是那么整齐，整齐的摆臂、整齐的抬腿、整齐的落脚，甚至连闪亮的矛尖，似乎都是在随着无声的口令在前后晃动！

    嚯，嚯，嚯，嚯！

    人们哈着嘴，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这些戴着黑漆铁盔穿着黑漆皮甲的燕山卫军，直到最后一个方阵走过，都还没能回过神。哪怕是最有见识也最有见地的人，都没见过眼前的这种士兵！没有一个士兵在左顾右盼，他们的目光永远是平平地直视着前方，脸除了象被河水冲刷过的顽石那般的坚毅平静神色之外，再没有任何的表情。他们踏着坚定不移的整齐步伐，在天街沉默地前进，就象黑色的浪潮一般在天地间涌动。哪怕是最没见识的人，在看见他们的第一眼，也能立刻从他们身看出来，这是一支经过血与火的战争洗礼的百战雄师，他们不仅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同样具有花岗岩石一样的坚硬性格！

    直到队伍走远了，人们才从惊讶和激动中清醒过来。他们现在才发现，他们身边挤满了人。许多人正在拼命地向外挤，更多的人正顺着街边道旁的那一点点缝隙朝着北边跑。他们还想再看一眼那深邃得近乎无边无际的黑色，再看一眼那些充满雷霆力量的士兵！哪怕一眼都行！

    不仅仅是他们有这种多看一眼的强烈愿望，在皇城城楼的人们也纷纷涌到了城墙垛口。他们离着燕山卫军更远，但他们看得更加清楚。这哪里还是军旅，这完全就是滚滚倾泻的黑色洪峰！哪怕就是震撼天下的秦军、汉军、唐军，他们也不过如此？不，或许他们还比不及眼前的这支劲旅！

    嚯，嚯，嚯，嚯！

    近了，他们走近了。六个黑色方阵，就象六道黑色浪潮，顺着天街涌过来。三千名燕山健儿整齐划一地踏步前进，看去他们完全就是一个人！人们眼看着这些从燕山走到中原的士兵，除了“整齐”之外，没有人还能想到别的字来形容自己看见的东西。哪怕是常秀这样的文章大家，或者朱宣这样的大儒，他们也完全找不出别的辞来形容这支军旅。事实，很多人在看见这支军旅时，他们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燕山军的旗帜已经走过华表，邵川和郑七也即将走到两根巍峨高大的华表之间。

    随着一声难以辩明到底是什么内容的号令，两位将军背后的二百二十五名士兵同声大喝：“一！”所有士兵的左手已经握住了铁矛的矛杆。紧接着又是一声大喝：“二！”

    让所有观礼的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二百二十五名士兵在三次踏步之间，竟然用两个整齐划一的动作把斜着举起来，锋利的矛尖正对着前排战的铁盔；同时，他们也不再抬膝踏步，而是把腿踢得笔直踩下去……

    喀，喀，喀，喀！

    不仅仅是这一个方阵，紧接着走过来的五个燕山方阵都是这样，随着带队军官声嘶力竭的高亢号令，士兵们同声呐喊“一，二”，随之就是挺矛踢腿前进！

    城城下一片寂静，除了那“喀喀”的单调踏步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任何声音。人们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也无法集中精力来思考任何的东西。他们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胸膛里翻滚涌动，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热泪就在自己的脸流淌，只是用炽热的目光呆呆着凝望着那支黑盔黑甲的劲旅。

    直到燕山卫军在掖门下指定的位置集合列队，清河郡王才抬起兀自颤栗不止的胳膊抹了把脸，喃喃地说道：“天下至强，无坚不摧！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至强。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至强啊！”

    东元帝听到了他的念叨，想转过头和他说笑一句，却觉得自己的颈项僵硬得完全就象一块石头，想动一下都不可能。他笑着说：“皇叔说的是……”可是，他的喉咙里好象塞进了一块火炭，早就把一切的水分都烧炙得精光干净，他只是张了张嘴，根本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燕山卫的方阵拔出来，就看见张朴、朱宣、萧坚、杨度这些文官重臣武将领袖一个个不是面孔煞白就是满脸红润，有的人趴在城墙垛口，关节泛起青灰的手指头攥得墙砖都有了痕迹，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东元帝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笑着对郭表和孙仲山说：“两位将军都是好本事，带出来的兵也是与众不同！”

    郭表和孙仲山一齐行个军礼。郭表说：“蒙圣君夸奖，职下等愧不敢当。这不是我和孙将军的功劳，全是商大将军一手的筹谋曲划。”

    随着他的话音，东元帝和文武重臣都被目光目光转向了商成。商成摇了摇头，说：“郭大将军是在朝我脸贴金哩。不全是我的功劳。燕山卫军能有现在的风貌，一大半的功劳都是前头燕山右军司马督尉段修段老将军的。”他的脸色随着暗淡下来，默了下又说道，“可惜段老将军战殁殉国了，没能亲眼看到我们燕山卫军踏破黑水城大掠突竭茨祖庭……”

    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没听说过老将军段修。在打听过段修是何许人之后，他们就更不相信商成说的话。段修在燕山那么多年，燕山卫军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怎么可能就在这两年里突然间异军突起？不用想都知道，这又是商燕山在谦辞推功！

    东元帝找真芗问了问段修的生平，就对兵部的岑尚说：“段将军如此功勋，应该记大功。你们兵部要和礼部议一议，看如何给老将军一个身后的荣耀。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找到段老将军的练兵纪要，把它编进《水陆操典了想，他又否决了自己的建议，说，“倘使能找到老将军的练兵纪要，还是把它单独成册。”

    他转过头，看着郭表说：“奉仪将军，这些兵练得很好，不知道武又演得如何？”

第十一章（63）演武

    按礼部报请的《东元二十二年圣君寿诞庆典疏》，阅兵之后原本就是演武。但演武的只有受阅的两千禁军。在禁军演武的同时，其他各支军旅就要依照指定的路线依次退出内城，回到军营等待后命。假如天子没有格外加恩的话，申时之前必须离开外城，当天必须退出近畿，各部须在三日内向兵部报备预定的行军路线，得到允许后才能开拔归还建制……

    但是，天子突然提出要燕山卫军演武，这完全是在礼部的安排之外。事起仓促，礼部尚书临时找不出什么好的托辞。但他脸上的愣怔神情只在瞬息之间，眨眼就恢复正常，正了一下衣冠，从容施礼说道：“臣谨复圣君。燕山卫军容齐整将士奋勇，正当使其演武大较，以振奋军民。不过，禁军非寻常军旅可相比较，此是天子亲军，担着戍卫宫掖的重任，若是以燕山卫军当先，或恐招惹朝野议论。”兵部尚书岑术也说：“臣附议。谨复圣君，禁军也好，卫镇驻军也罢，说到底都是咱们大赵的兵马，平时的演武较量自然无须分个谁前谁后。可今天是圣君寿诞喜庆之日，若是由卫镇驻军抢了君前踊跃的先机，只怕会寒了禁军将士们的心。”

    东元帝满脸挂着笑容听他们说话。两个身兼副相的六部尚书张嘴闭口地“复”来“复”去，堂堂皇皇地通篇都是大道理，教人无以辩驳。转过来再看左右，张朴萧坚一干文武重臣都是木着脸一言不发，宗室里以清河郡王为首的三位上柱国更是趴在城墙垛口指着燕山卫军嘀咕议论，仿佛压根就没有察觉到天子在说话，这种情形之下，教他如何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只好笑道：“倒是朕把事情想左了。好，就依着两位卿家的意思，先由禁军演武，然后再看燕山卫军的军容。”

    这一回清河郡王却听见了。他把手一挥，很是豪迈地说：“天子宣制：禁军演武！”

    随着他的话，墙头上四面青色令旗连续左右招展，城上城下的侍卫兵士同声齐喊：“禁军演武！”由近及远一声声地传递到四面八方。此刻皇城前的广场外已经围聚起无数的百姓，看见看不见的都不要紧，听着金锣蒙鼓摇天动地，人人屏息静气一一

    三个营受阅禁军早就在做好了演武的准备，在皇城前的广场上列成品字阵势，看大成门前的搭起的点将台上禁军将领把手里红色号令旗一摆，登时就是霹雷般一声顿吼。领演将领再把号令旗一挥，随着带队操演军官们的一声声叱咤口令，两千禁军兵士忽而横排踏进，忽而纵队前趋，时见一字长蛇刀枪错落，转眼间又刀矛分列各自收束成阵。俄耳点见将台上红旗往来摇动，两千骤然收聚成团，再是一声呐喊又如石子投池荡起的涟漪般一圈圈地散出来，枪卒在前刀盾兵在后弓手在最内，慢慢地散成一个大圆。兵士们伴着层层下达的号令不断调整位置，最后组成一个正六边型一一正是唐朝名将李靖所创的六花阵！

    点将台上旗号再变，六花阵蓦地一乱，兵士随着口令分散开又重新**，两百四十余名直刀手列成三排横队立在最前，再结出前八后四十二个方阵，其余百十士兵或弓或弩游荡在各阵之间一一这就是本朝开国大将王箸创立的数阵“破骑”。不过，为对付突竭茨骑军而特意设计的破骑大阵，真正展开时横阔纵深都是六里，周长二十四里，需用骑军步卒共计三万四千另二十三人，显然不适合放在皇城前布置。眼下两千禁军摆出的破骑阵不过是摆个模样而已。不过，或许是因为燕山卫军先声夺人，参演的禁军从将军到士卒个个心头都憋着一股无名火气，哪怕就是两千人操演三万人的大军阵，也颇现出几分森严肃杀气概，尤其是大阵落成刀手收刀的那一声虎吼，更是整齐如一，顿时便赢得城上城下一片的喝彩之声。

    虽然城楼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见识过破骑大阵，但今日的操演明显比往年更加出色，都忍不住点头称赞。东元帝也是频频颔首，笑着问清河郡王说：“老皇叔以为，这些禁军士卒比燕山卫军如何？”

    “很好，很不错！”清河郡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难听话。他捋着苍白的长须说，“禁军不愧是我大赵诸军之首，这破骑之阵有章有法唯物壮观，即便是操演，刀不出鞘箭未离弦，也能使人想见阵间的刀光剑影腾腾杀气！”

    东元帝“哦”了一声，捻着颏下的黑须不言语。清河郡王的话他当然信得及，可老皇叔好兵知兵却从来都没真正地带过兵，也没上过沙场，嘴里夸得再是天花乱坠也比不上萧坚杨度这些老将名将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目光一转，正好看见与孙复说话的商成，就招呼说道：“子达，”

    商成连忙停下话，走过来对东元帝行了军礼。

    “子达，你觉得这些禁军如何？”

    “禀圣君。一一这些都是好兵！”商成大声地夸奖说。

    “哦，子达也是如此以为？他们好在哪里？”

    商成咧了下嘴。都说是好兵了，怎么东元帝还揪着他不放呢？这些兵好在哪里？他们好就好在他们是好兵！但他不能这样对东元帝讲，只好说：“这个，一一臣读书不多，文绉绉的好听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总之，这些都是好兵。”至少这些禁军的操演很不错……

    好在东元帝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东元帝点着头，既没看清河郡王也没看商成，望着正在城下广场上整队退下的受阅禁军，换了个问题说：“自打王奢大将军创出这破骑大阵，又被高宗皇帝立为军中必较之阵，迄今已近百年了吧？可百年来我大赵与突竭茨往来征战无数，此阵却极少被人运用于战场之上，却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清河郡王思忖着说道：“破骑大阵需要三万四千余人才能展开，而且颇费时辰，因此一般将领都不太情愿在战场上铺展此阵。此是其一。其二，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战机只在须臾之间，为了捕捉战机，军中号令指挥也不可能把近半数的骑军布置在阵后，因此在与突竭茨的征战中少见此阵亦不足为奇。再有，成阵的士卒越多，则号令越难统一，破骑大阵连同拱卫游骑，兵力总计接近四万，难免有臂不能使指的缺陷。”

    商成点头表示赞同老将军的话。清河郡王说得倒是一样都没错，可惜没有把关键的地方点出来。大赵从高宗朝便开始就奉行主动防御的军事战略，在北方各地的险要地方设立了无数的关隘堡寨，既然有城墙作掩护，谁还愿意去摆设破骑阵与突竭茨野战？摆出一个完善的破骑大阵需要动用的兵力接近四万，连同左右遮护侧翼的游骑活动区域在内，整个战场的正面接近十里，纵深也需要十里，还必须是宽阔平坦无障碍的地形，就是这样的战场条件，匆忙间哪里能找寻得到？就便是有了地利，而且时间充裕，按照操典把大阵展开了，可敌人也不是傻子，难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赵军布好铜墙铁壁还要一头撞上来？最关键一条，北方各地的道路交通条件就不支持破骑大阵。不说别的，就算是在中原地区，仅仅是四万大军的如期集结就很成问题，更不要说这么多兵士的吃喝了，单只是维护粮道畅通就要让地方官员跳起脚来骂娘！他在燕山忙碌了两年，修路架桥垒堰筑堤另加开挖河道，拼上老命才把南关和燕水两个大库里囤积的物资移送了小半到北郑和留镇。即便如此，留镇的粮秣军械医药也只能勉强支撑两万大军三个月的境外作战。这还必须是沿途设立兵站留下队伍竭力保持道路畅通，真正能在一线投入作战的队伍还不到一半。

    另外，他也不喜欢这个什么破骑大阵。这个战术队形完全就是防御姿态，看上去四平八稳气势威武，可从实战的角度来看，它的缺陷多得简直教人数都数不过来。他有时候甚至想，王奢当初创设它的意图，或许根本就不是用它来作战，而是拿它来拍皇帝的马屁。既然它当初就没有市场，眼下自然就更没用途。虽然大赵这几年的军事重心随着董铨张朴他们在朝堂上斗来斗去而忽南忽北，可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大赵的军事战略国策正在从境内主动防御向境外主动进攻的方向转移。随着国策的改变，今后的战事很可能大都发生在境外，所以象破骑大阵这种单纯防御性质的战术队形，自然也就更加没有可用武之地了……

    禁军操演之后，就是燕山卫军的演武。

    燕山卫军乍一登场，立刻就技惊四座一一

    方才的禁军操演，是早早便依着伍什队哨营的军中指挥秩序，在城下整顿好队伍排列出阵形，大较时大多数人只看见将校们指挥自如兵士们来去穿梭，却根本没注意到当中的阵旗由始至终根本就没挪动过地方。实际上，两千禁军仅仅是随着号令围绕阵旗表演而已，与真正的排兵列阵相去甚远。可燕山卫却与禁军截然不同。郭表金盔铁甲踏上点将台，手里令旗一挥，两员燕山小校立刻把台角的两面蒙皮大鼓“蓬蓬蓬”地敲起来。三个营的燕山兵踩着鼓点踏进广场。

    这番带队操演的是个又黑又矮又瘦的将军。别看这人貌不惊人，嗓门却不低，振着喉咙嘶吼号令时，拥在广场四周观礼瞧热闹的人也听清楚他那混着浓重燕山腔调的号令：

    “真（立正）！”

    喀地一声，一千五百名士兵同时把脚步猛地一顿，登时就象楔进砖墙上的铁钉一般扎在地下动也不动。

    “休一一川（向左转）！”

    一千五百人个个上身纹丝不动，右脚在地上一碾一蹬身体已经转向皇城方向，随后右脚抬起再是一顿，又是“喀”地声，三个营的士兵直如一个人般，齐刷刷地转过身。

    郭表手里的令旗再动，举过头顶落下，再举过头顶落下，如此三回，战鼓声再是砰砰作响，三个营第一排的士兵就踩着鼓点踏出脚步；第五个鼓点第二排的士兵也踏步前进；第九个鼓点第三排的士兵跟进……每隔四个鼓点就有一排计六十名士兵走出；而此时前面的士兵还在继续前进。直到倒数第二排的士兵也走出四步，鼓声猛地变得绵密难以分辨，而此时一千五百燕山兵已经列成标准的操演阵形。郭表的令旗一转，鼓声立时变为一长两短。“蓬，蓬蓬；蓬，蓬蓬”，战鼓催促之中，燕山士兵一营向左一营向右，中间五百士兵向前，眨眼就成了结成品字阵。令旗再动，鼓停锣起，咣咣咣的密碎短音里，一千五百士兵齐齐转身，眨眼就在刚才出发的位置再度结成三个密集的小方阵。随着鼓声变成两长两长，小方阵又化为十五个更小的方阵，随即是三十个更小的方阵，再以小阵为准化为三路纵队，前后参差错落鱼鳞般向前涌动；其间还由三路变五路，五路变横行，横行变两路……大阵化小阵，小阵合大阵，锣鼓交错号令起伏，士兵纵横来去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间或齐齐地爆起一声大喝：

    “杀！”

    恍似晴天霹雳般滚地而过，不单教人惊心动魄，更是使人豪气顿生！

    皇城外的百姓只是瞧个热闹，皇城上的人综观全局，见燕山卫军军容整肃号令划一，却是个个都只觉得魂惊魄动心驰神摇。随着东元帝宣制教剩下的三个燕山营也加入操演，清河郡王也被激起了兴头，连旨都没请就蹬蹬蹬地跑出城，三步并两步登上点将台，夺了郭表手里的令旗亲自来指挥调度。

    正如刚才人们在心里以为的那样，燕山卫军当下的练兵纪要几乎全是商成的倡议。但他说燕山的兵操练的好都是段修的心血，也不全是推功与人。他平日里既要操劳政务又要操心军务，很多东西都只能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然后就交给别人去参详布置。在练兵的事情上，段修的功劳堪称最大，如今燕山卫的练兵纪要基本上都是出自段修之手，不然的话，凭商成对《大赵水陆操典》的一知半解，还有对练兵诀窍的连猜带蒙，怎么可能练出眼前的这支威武雄壮之师？也正是因为燕山卫的练兵纪要是出自段修之手，所以从号令调度到步卒的禁令惩罚，处处都依足了水陆操典。因此虽然清河郡王抢了郭表手中的令旗，但这对广场上演武的燕山兵毫无影响，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进一退一聚一散全是根据鼓音锣声而来，至于是郭表指挥还是清河郡王调遣，他们毫不在意。实际上，他们在队列里也不可能去在意这些。当初抬臂摆腿踢正步时挨军棍受皮鞭的人可是不在少数，加时加练甚至负重跑圈饿着肚皮关禁闭更是人人都遭遇过，就是在队列中东张西望瞄一眼，被教官抓住不是臭骂便是拳脚一一这些教训实在太深了，深得已经完全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只要在队列之中，他们就只会去听军官的号令，只会去留心鼓声和锣声。至于其他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嘿，这些与他们屁都不相干！

    三千燕山兵在城下结阵纵横，城墙上的众人早就望得眼珠子都转不开也转不动。就是张朴和东元帝，也是把扶着墙头上的青砖，把清河郡王刚刚念过的话一遍再一遍地念叨：

    一一天下至强，无坚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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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64）慰问

    礼部的《东元二十二年圣君寿诞庆典疏》中，在“献俘阙下”、“掖门阅兵”和“禁军演武”三个寿诞庆典之后，就是天子宣制，因为“卫军将士劳苦功高”，因此“特加恩许驻京三日，并赐御花御币御酒”，然后各卫镇将领率同诸军欢呼谢恩，退出内城。~天子还辇，于景福殿设宴为卫镇将领洗尘，并遣皇子及文武重臣分头到军营里慰问受阅官兵。不过，因为燕山卫军战功彪炳，今天的演武更是技压群雄，东元帝心头高兴，也没和人商量便随口颁下诏制，加恩特许燕山将士留京十日。他显然忘记了一件事。就在一个时辰以前，他贸然提出的让燕山卫先行演武而礼部，结果却被两位副相驳回。现在，他再次做了个不符合朝廷制度的决定。好在这一回宰相们没有驳回。今天毕竟是天子的寿诞，是个喜庆的日子，圣君偶尔有点粗疏错漏的事，大家也都能理解；而且燕山兵的表现确实令人振奋。所以宰相言官们也就不为已甚，默许了天子的决定。

    这句话经由城上城下的禁军高声呐喊传达出去，立刻就引来燕山兵的大声雀跃欢呼，同时也教其他的受阅军旅既是羡慕又是嫉妒。

    作为燕山卫的前任提督，商成自然是派去慰问燕山将士的不二人选。他很乐意做这事。对他来说，陪皇帝吃饭真是一桩受苦的事。小心君前失仪，所以酒不能多喝；须谨守臣子之道，因此菜不能多吃；要是不幸被东元帝叫去御座陪酒，看着满满一大桌案琳琅满目的酒肉菜馔却不能动筷子，还得小心翼翼地应付说话，这与熬苦受折磨有什么区别？再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从来就不是谨小慎微的性格，高兴起来喜欢闲扯淡，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就是东南西北地一通胡诌瞎扯，谁知道哪句话不小心就要招惹出麻烦呢？他可是再也不想搅出什么玻璃和观天仪了！与其战战兢兢地守在什么景福殿里捱时间，真不如去和老部下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轻松快活！

    与他一同去慰问燕山兵的文官就是真芗。作为掌管着军旅中人事升迁调动的兵部左侍郎，真芗在这方面有优势，而且他在燕州呆过一个月多，在燕山卫军里认识不少人，这样就免除了大家见面时的生疏感。

    送走东元帝，商成带着四五十辆装着乱七八糟各色朝廷颁赐物事的大车，就和真芗一道出来燕山军在外城的临时驻地。

    燕山军暂驻的军营是平原将军府第三指挥最大的一个驻地。为了安顿这三千燕山兵，原来驻扎在这里的兵马都临时移营到别处，只留下两个哨看护指挥使衙门和军械库等军中重地。郭表和孙仲山带着邵川和郑七去景福殿赴宴，眼下在军营里“当家”的是范全和钱老三。他们俩前两天就知道商成今天要过来，受阅回来之后队伍也不解散，就在操场上列队，然后一连串的军令下来，整个军营立刻戒严关防。等一切事务安排到位再三检查绝无差错，押送车队的先行尖兵已经到了。范全钱老三连忙整顿衣甲，带着一大群军官疾步走出军营迎迓。远远地注视商成羁着战马走近，范全为首钱老三稍错半步，所有军官齐齐踏前半步，单膝点地双手拱握举在额前，朗声齐道：

    “参见大将军！”

    商成笑呵呵地下了马，把手摆了一下，说：“都起来吧。”等一众军官起身立定，又指了真芗介绍说，“这位是兵部左侍郎真芗真大人，正是管着大家晋勋衔升职务的人。大家以后要想升官的话，今天就一定要把真大人巴结好。”

    范全和钱老三和认识真芗。~去年夏天真芗曾随朱宣去燕州勘察李慎的案子，作为李慎一案里的重要人物，他们俩都与真芗打过交道。相比老学究朱宣和不招人待见的叶巡，真芗这个兵部侍郎显然平易近人得多，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不错。眼下听商成说话口气很随意，显然是与真芗很有些交情，当时便横臂向真芗再行个军礼，哈哈笑着迎上去，一个挽缰绳拉辔头，一个热情地托着真芗的胳膊扶他下马。钱老三拽着缰绳，一本正经地对商成说：“大将军只管放心，我和老范虽然是步军出身，可眼下带的却都是骑军。我们俩别的本事都很稀松，只有一桩能耐不同寻常一一论说到拍马屁的本领，还有谁能比我们更专业？”

    商成仰起头哈哈大笑，骂了一句粗俗话，说道：“好你个钱老三，这才几个月不见，本事见涨啊！这马屁拍得恰倒好处！”说着话，他朝人群里的赵石头轻轻点了点头。他早就看见了石头。可是聚在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他没法和他单独说话，只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感情。石头也朝他咧了下嘴。当他转过头与别人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见石头猛地低下头，飞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努力克制着奔涌在胸膛里的热流，领着真芗挨个介绍这里的每一个人。屠贤，早前是李慎的亲兵头目，戍守北郑立下大功，眼下已经是开国伯了；弥重，薛寻“走后门”塞来燕山的军中刺头，破穷山时第一个杀进突竭茨祖庭，授了一亩勋田；田晓武，出兵前还是骑营校尉，现在腰带已经嵌着十二颗银钉，还升了旅帅；苏扎，进草原时只是提督府的从七品副尉，现在也是十二颗银钉的六品军官，还领着开国男的爵位。还有范七，燕山第一营的现任营校尉，袭四世的开国子，随着燕山军的两场大捷战报传遍天下，他也是一战成名……

    虽然早就听说过范七，可听了商成的介绍，真芗还是有些惊讶。要不是刚才在皇城的城楼上亲眼看见范七率领三千燕山兵操演，他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个神情木讷的男人也是位将军！这就是那个在莫干强攻大帐兵时以剽悍与血性而闻名遐迩的“七将军”？

    商成笑着说：“你也听了那部鼓词？鼓词里唱的那都是民间的艺人们的艺术加工，以讹传讹罢了。这才是真正的七将军！”他转过头对范七说，“七哥，家里都好吧？你这回授了封爵，我婶娘和我嫂怕是要把嘴咧到后脑勺去。”

    范七明显是很不善言辞，听了商成的话，使劲点着头说：“禀大将军，她们都好，都好。”他翻来覆去就只会说“都好”。

    商成知道他的脾性，转过脸又对真芗说：“我七哥平时不大爱说话，不过上阵拼杀那是一等一的本事。指挥调度的能耐也不差。”说着偏下头，假装要和真芗说小话，压低声音说，“一一他家里土地少，所以在从军前是个帮人放羊的羊倌，两三百只羊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鼻子里哼一声羊就乖乖地出来，再哼一声就乖乖地回去。你想，连山羊都被他训练成这付模样，何况是一群小兵呢？”这些话被簇拥在他们周围的军官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仰起脸来哈哈大笑。有人还撮怪说：“要是教我说，戏本子里的‘七将军’就该当改成‘羊将军’才对咧！”

    这个贴切的建议再次博得众人的哄然大笑。

    真芗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抹着眼泪问道：“七将军与应伯有亲？”范七有了“七将军”的绰号，他现在就不好再称商成的军职，便尊称商成的封爵。他也确实是很奇怪，两个人一个姓商一个姓范，怎么商成会称呼范七为“七哥”呢？而且看商成与这些军官说话玩笑，有的叫名字有的喊绰号，随手指点随口笑骂，显然是对这些军官都很熟悉，断断不可能只对范七例外。再想到商成刚才还提到范七的娘亲和妻子一一难道他们俩还真是亲戚？

    “七哥是我婆姨的娘家门上没出五服的叔伯弟兄。”商成解释说。

    芗点了下头。他朝范七再拱了下手，正想开口与范七多说两句，跟着他们旁边的范全和钱老三已经在拨拉众人，范全说：“都赶紧地让开让开让开！有什么话都留到酒桌上去说，先请大将军和真大人进军营。”钱老三也说：“滚滚滚，都站这里干什么？都想枪着拍马屁么？先给你们打个招呼，等下谁都不许和我抢！我要先拍大将军和真大人的马屁！”

    一群军官呵呵哈哈乱笑着让开道路。

    真芗边走边小声地问道：“子达，这‘拍马屁’一说，何解？”

    “就是奉承逢迎上司的意思。”商成朝军营门口站岗值哨的兵士还个军礼。

    “……这个，可有典故出处？”

    商成笑着说，“是这样的，你看，突竭茨人不是喜欢好马吗？在他们那里，好马是身份地位权利的象征，下属要想逢迎上司，最好的办法不是夸上司如何如何，而是夸他的马好一一夸马就是夸人了一一只要把上司的马夸成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宝马良驹，那上司一高兴，不就升他的官了？”

    “……果真如此？”真芗很有些不信实。

    “民间故事而已，经不得推敲。”

    一直到检阅完六营的兵士，人也坐到饭桌边，真芗还在不停地犯疑窦。突竭茨人那是在夸马啊，怎么变成拍马屁了？突竭茨人逢迎上司，难道就是去拍上司的马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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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65）赵石头

    在燕山军临时驻扎的营地里，商成喝了很多酒。

    他醉了……

    他没办法不喝，更没办法不醉。作为燕山卫的老提督，这座军营里的燕山兵全是他的老部下。他们中有的人早在东元十八年就在他的麾下听指挥，有的人是十九年跟他在草原杀进杀出，还有的人虽然到燕山的时间晚，但很快就融进这个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集体之中。大家在残酷的战场携手同心彼此照顾，结下了无比深厚的战情谊。在处置军务时，他们是他的部属，他们尊敬他，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号令都得到了一丝不苟地执行。而在军务之外，他又是他们的朋、兄弟和师长，他们可以无拘无束地与他说话逗乐，开着粗俗的玩笑，拉扯着喉咙骂娘。正是因为他们之间彼此尊重又彼此了解，所以在燕山卫军接连取得了一连串的辉煌胜利的时候，所有的人里面惟独他没能在场，这教大家都觉得缺少了什么，连香醇的庆功酒也喝得没滋没味……现在好了，大将军又和大家在一起了！虽然过几天就又要分别，可是，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得这一刻时光弥足珍贵！出于对他的敬重与爱戴，他们不停地向他敬酒，几乎一刻都没有间断。到最后他根本就记不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盏，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醉倒的……

    当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前。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糊的贡纸投射到屋里，晒得他身的被卧暖烘烘地。他睁开眼睛，能看见阳光里有许许多多的细小浮尘在飞舞。炕头的小木柜，放着两本。几件干净的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炕沿边；衣服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荚香。

    宿醉还没彻底过去，他的脑袋里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他闭眼睛，想再迷瞪一会。可是不行，右边的眼睛干涩得难受，似乎脑袋里有条绳子套住了眼球，在一下一下地把眼睛向里面拉扯。唉，昨天的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也没忌口，生的熟的腌的薰的都朝嘴里塞。现在舒服了，眼疾怕是要发作一回！幸好的是，他从枋州进京时，祝神医给他准备了几张药方，其中一付就是专为对付复发眼疾的。只是方子的药材和他长年累月吃的那种苦得要命的药丸相差不离……

    想到那些又苦又腥的药丸，他的醉意一下就跑出了十万八千里。

    他叹着气坐了起来，拿过衣衫裤打算先起来再说。希望是他在杞人忧天。说不定眼疾不会发作呢？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叹息声，又或者他拿衣衫时的唏唏唆唆声惊动了别人，卧室的门帘被人悄无声息地挑起一条缝，然后他就听到低低的一声惊噫。紧接着，桑秀和真奴就进了屋，低头作礼叫了声“夫君”，两个女娃就跪在炕边，先帮忙他换新药绵和新眼罩，又帮着他穿衣服系褡扣。

    商成只好放开手，由着她们帮自己拾掇。

    现在，她们俩已经正式成为他的媵妾了。几天前，礼部给他送来了她们的封诰。青绸赦写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的爵禄，两个女娃一一商门桑氏和商门楚氏一一已经录册在礼部的应县伯商氏族卷里，食禄等同从七品，并授元牌及簧袍带履一付。眼下，他的日常起居饮食都是她们俩在照料着。不过，她们俩也知道这家里的规矩，从来不踏进他的小房一步；那里还是由月儿和盼儿在收拾打扫。

    商成呆着一张脸，稍稍昂起头，让真奴帮着他梳头，又平伸着两条胳膊，由着桑秀帮他穿衣衫。真奴帮他戴好随常戴的家居乌纱幞头，又下了炕蹲到脚地，半踞半跪着捧着他的脚，帮他穿袜子再套鞋。在她们帮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既没吭声也没说话，完全就象是个任由别人摆弄的木偶一样。直到她们把他从头到脚拾掇整齐，他才咕哝了一声“谢谢”一一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

    是的，从法律来说，她们和他已经是一家人了。但是，他却依然和她们很生分一一到现在他也没和她们同房。不，这并不是说他反感或者讨厌她们。因为生活经历的缘故，两个女娃的性格既聪慧敏捷又乖巧伶俐，根本不需要别人点醒，她们就能知道自己该说该做些什么。她们对他的服侍更是无微不至。他最喜欢在晚夜深人静的时候看思考；只要他还没有休息，她们就不睡，哪怕他再三让她们去睡觉，她们依然会坚持着服侍他吃罢夜宵躺下，然后才会轻轻地关门静悄悄地离开。而每天他还没醒，她们俩就已经起来了，为他预备好洗漱用的青盐热水毛巾，等他从府里的小较场回来，必然会有热腾腾的汤饼放在桌。她们甚至能从他吃饭时的举动表情里揣摩他对每样菜肴的看法，假如他对哪样菜皱眉头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几顿饭里就肯定不会出现那样菜……就是这样的两个女娃，他怎么可能生起对她们的反感呢？

    不，他真的不是讨厌她们！在过去的几年里，繁重的公务让他顾不牵挂自己的个人生活。但是，他毕竟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憧憬和向往。有时候清闲下来，他也很希望能够得到异性的关心和关怀，期盼着能够拥有温暖安静的家庭生活。可是，当他向往的生活突然以眼前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时间又觉得有点无法接受。他倒不是无法接受她们，而是这种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这样说大概也不对。或许应该这样说，他暂时还无法适应这种生活。更准确地说，他还无法找到自己在这种家庭里的位置，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们。在他看来，她们俩都应该是他的妻子；可是从法律和传统来说，她们俩又都不是他的妻子，而只是他的媵妾。看，他在不知不觉中又犯错误了！她们是媵，而不是妾一一媵的地位远远要比妾室高得多，又要比妻子的地位低得多。他的问题就在这里。他又是她们的丈夫，这一点确凿无疑一一她们对他的称呼就是“夫君”；可她们却不是他的妻子。看，这问题是多么地复杂，简直比他过去读研究生时的任何一个课题都要复杂得多。何况他这个研究生才读了一半年，离拿学位还早得很，怎么可能有本事来解答难题？不过，他倒是可以把这个事情当成一个课题来进行认真的研究。而且他身边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例子能够做参考，他有很大的把握写一篇令人拍案叫绝的论文。他连论文的题目都想好了，就叫《试论夫、妻、媵、妾四种角色对赵朝东元年间应县伯府的历史贡献》。

    这题目没有错，就是“夫妻媵妾”四种角色一一这才是他为什么要对桑秀和真奴保持距离的真正原因。

    从礼部送来封诰赦的那天起，月儿她们四个女娃，就又一次与他进入了“冷战时期”。她们都不再搭理他，哪怕在家里偶尔撞见，不是远远地就拐弯绕道避开他，就是对他视而不见。他知道她们为什么生气。他的县伯封爵有一妻四媵的封诰，都不用说妻和媵在朝廷制度的区别，提提一桩事一一桑秀和真奴占去两个媵的名额，剩下三个封诰怎么分配？要知道，他现在已经是实封县伯，再想把爵位向提升的话，远远不是破个烂糟城池杀几个小蟊贼那么简单了。没有开疆拓土的战功，想把“应县伯府”的匾额换成“应县侯府”，压根就不要去想。嗨，想起来这事他就很后悔，早知道会有眼前的麻烦，他当初就应该坚辞不要实封的县伯。哪怕是个虚封的开国侯，也是一妻六媵了，要是能封到开国公，那就是一妻八媵。他忍不住想到，要是他有先见之明，先把这么多的媵妾位置都捏在手里，到时候再和杨度干几架都不怕！而且还能趁势收拾谷老贼。这老匹夫再拿着他女儿出来四处败坏自己名声，那自己完全可以给他来个将计就计，让他尝尝“赔了女儿再折兵”的苦头！

    唉，让谷实吃苦头的想法，只能在他的脑子里想想罢了。他连家里的事情都没解决顺当，真要把谷实的女儿娶回来的话，就怕眼下的“冷战”会变成“热战”了。当然，相对于“冷战”来说，他更喜欢“热战”一些。就凭那几个小女娃的能耐本事，他绑起一条胳膊也能轻松地拾掇她们一一这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嘛！鸡蛋怎么可能碰得过石头呢？哪怕全世界的鸡蛋团结起来，下场也是一样……

    他刷过牙，洗罢脸，坐到桌边，在桑秀和真奴的服侍下，开始唏哩哗啦地吃鸡蛋面片汤。

    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唉声叹气一一面片汤里的香油放得太多了！嗨，这个桑秀，他那天只是随口说了一声面片汤里好象油有点少不够香气，她就恨不能把卖油的都直接攮进锅里。一锅面里有半锅的香油，这教人怎么吃得下去？可他还不能不吃，不然的话，说不定就会把桑秀给吓出点毛病。他记得，回桑秀替他洗的衣裳不知道怎么搞得沾了点脂粉香，他仅仅是稍稍皱了下眉头，结果当场就把桑秀吓得脸都白了。

    他挤出一脸满意的笑容吃喝的时候，赵石头来了。

    商成举着碗问道：“吃过没有？一块来吃点？”

    石头在门外就侍卫们说过他正在吃饭，也知道了桑秀和真奴的身份。他笑呵呵地同两个小嫂打过招呼，伸着脖子朝汤桶里打量了一眼，咧着嘴摇头说：“算了。放这么多香油，你就不怕腻着？”他也没坐在真奴搬给他的鼓凳，说，“你先吃着，我去找段四说几句话。回头你吃好了再叫我。”

    商成赶忙放下碗一一他确实是被香油腻着了，撕了半块面饼边吃边说：“你回来！一一段四去衙门办点事，可能要到傍晚才能赶回来。”又和颜悦色地对低着头抠手指头的桑秀说，“面片汤做得很对我胃口。当然，下回要是别放那么多香油，就更好了。”他越说桑秀把头埋得更低。看着她胆战心惊的模样，他本想拍一拍她的肩膀安慰两句，想了想还是算了，就把抬起来的胳膊顺势抹了下嘴，对真奴说，“麻烦……这个，你送壶茶汤来，我和石头说几句话。”

    他和石头在小房里坐下，茶汤就送来了。但真奴自己没有进小房，而是让当值的侍卫送进来。不仅有放了姜丝蒜沫的茶汤，还有苦茶水。

    商成抱着热乎乎的苦茶水，心里也觉得有些温暖。能够被人关心呵护，本身就是一桩幸福的事情！他的眼疾忌讳姜蒜，可他自己却很少记得去，现在有了她们两个在身边，这些平常他自己记不去的小事就随时都有人帮忙提醒了，这对他的身体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问石头：“你现在也是从六品校尉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石头端正地坐在座椅。他才满二十五岁，在野战骑旅里磨砺了一年，又刚刚在草原出生入死回来，早前身的那种轻飘浮躁早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两条又黑又帅气的剑眉下的一双眼睛，还是象以前那样清澈明亮，不过再不象过去那样随时都在东瞄西看，而是有了几分沉着。他现在坐在座椅里，给人的感觉就象是一把装在鞘里的宝剑一般。只是这把剑太过锋芒毕露了，既可能伤人，也可能会伤到自己。不过，好在他还年青，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完全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地隐起身的锋芒，变得含蓄而从容。

    石头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个事。”看，他现在连说话的口气腔调都变得成熟起来！显然，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赌博耍钱和惹祸戳事的浪荡子了。

    “想留在京城里不？”商成问他。石头是他同胞手足一般的亲兄弟，他可以不为别的人考虑，却不能不替他考虑。他说，“要是你愿意在京里，想清闲也好，想带兵也成，我能帮你找个好职务。”

    石头笑了，说：“那你帮我找个既清闲又有钱的职务。”他停下话，想了想，又担心地问道：“我从渤海过来时，在半路听人说，你和老烈火杨度有点不对路？”

    “屁大点的事情而已。”商成浑不在意地说道。他觉得，他和杨度干架的前前后后，还是暂时不让石头知晓比较好。石头的性情刚毅火暴，可别因为这事再招惹出什么乱子。“你放心，我和杨烈火一样的勋衔品秩，他奈何不了我！”

    既然商成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石头也就不再担忧了。他和尚大哥的本事大过他几千几百倍，既然和尚大哥都没把事情放在心，显然杨烈火那里就根本不算个事。他笑着说：“我还说你要和杨烈火干架，我留下来好给你搭把手。既然没什么要紧，那我还是跟着队伍回燕山。一一我想包子了。”他忽然觉得这样说不大对。他想包坎就要回燕山，那不就是说他不想和尚大哥么？

    他怕自己的话伤着商成，正想补两句解释一下，商成点了点头，也没看他，盯着手里的苦茶水说答：“那也行。京城这地方还不如燕山哩。”他忽然停下话叹了口气。他看出来了，石头到现在都还是割舍不下那个女人。但是，这种事情谁都帮不石头的忙，路也只能靠石头自己去走。至于他说京城不如燕山，却是他的真心话。这里真的不如燕山。两个地方差得太远了。他在燕山虽然累点苦点，可是活得很有劲，哪象在京城里呆着，闲得教人骨头缝里发酸，闷得让人总觉得天都比别处矮几丈……

第十一章（66）托梦

    吃过晌午，石头又和他和尚大哥拉了一阵闲话，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告辞-

    商成说：“再多坐一会。我们俩也难得见一回面，今天你不忙回去，咱们拉拉话。”他还有许多话要和石头说。

    “不咧。我在中军那里只请到半天的假，现在都快到申时了，我得回去。你知道，中军行军法可是只看禁令不认理由的。”石头说。这当然是他的托辞。这趟燕山卫进京的人多，象仲山、邵川还有郑七钱老三他们这些卫军里的高级将领，除了必定要来登门拜谒之外，肯定有一些军务的事情要向商成汇报请教；说不定他们随身便带着张绍西门胜他们的信。不管是仲山他们要与商成谈论军务还是说点别的，他都没资格知闻，更没资格参与；他必须回避。即便他今天过来，也是掐准了别人昨天都是一场大醉，一早很难爬得起来，这才在军中请了假跑来找商成。他笑了笑，又说，“反正是我们能在京城里驻扎十天，等过了这三五天，我再过来。”

    商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前头霍士其带来的信，陆寄张绍他们个个都在诉苦，说诸序在燕山弄得天怒人怨；这回仲山他们进京，肯定也要和他说诸序的是是非非；另外也一定要和他谈论草原的事。他便不再挽留石头，说：“那好，回头空闲下来你记着过来。”又说：“你等一下，我让人送点钱过来。”

    “不用。”石头连忙拦住他，说：“我有钱。在突竭茨祖庭时，我捞了几样战利品，回来以后又受了朝廷几十千的犒赏，通算下来差不多能有两三百千。我一个单身汉，吃穿用度都走军中供给，这么些钱足够花销好几年了。”

    既然石头说暂时不差钱，商成也就不坚持。他想，不管怎么说，石头走之前一定会再过来一趟，那时再把钱给他也是一样。

    他一直把石头送到仪门外。在仪门外，他还拉着石头的手说了好多话。直到石头爬战马时，他还再三叮嘱，记得空闲下来一定要再过来一趟。

    都已经走到街角尽头了，石头转过头去看时，商成还站在仪门外朝他挥手。他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立刻就很不争气流淌出来。

    他也朝商成挥了挥手，顺手抹掉脸的鼻涕眼泪，然后扯着辔头让马拐了个弯，不再走来时的路。他已经影影绰绰地瞧见这条道的远处有几个人骑着马过来；虽然离得远看不清楚来人的模样，但凭着感觉，他知道那是仲山和邵川他们。他不情愿教他们瞧见自己没出息哭鼻子的丢丑模样，就胡乱循着一条大街直走下去。

    不过，他从来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所以并没有走出多远，刚才的那一点忧伤心绪就被他丢到了九天云霄以外。

    他坐在马背，松松垮垮地挽着缰绳，也不管顾战马走道的方向，只是瞪着一双明亮的大花眼睛东盯西看。

    现在，惊蛰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旬，正是历说的“獭祭鱼鸿雁来”的草木萌动时节。街衢两旁的行道树都披了绿，墙根垣脚也东一簇西一绺地到处趴着青草窝。透过住家人户的低矮墙垣，能看见院子里红的桃花白的李花开得缤纷灿烂，不时能听到黄莺鸟在树梢叶间发出悦耳的啾啾鸣叫。即便是高门大户两三人高的青砖帽大乌墙，也关不住明媚的春光一一到处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浸人肺腑的芬芳。

    天气转暖，街的行人也比前些时日多起来。时下人们已经穿不住棉袄皮裘，纷纷换了夹衣。一些爱打扮的大姑娘小媳妇，更是迫不及待地穿起搁了一冬的时令短夹和花花绿绿的长裙。街头不时能看见三五个骑着马的年轻人，围护着一两辆垂挂着五颜六色长璎珞的络车，高谈阔论纵声欢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他看得出来，这些年轻人大约都是急着出城去踏春的。

    他很快就出了内城。

    离城门不远就有一个坊市。他下了马，牵着马匹走进去逛了一圈，零零碎碎地买了几样在燕山比较稀罕的小物件。他好好歹歹是来了趟京城，总得给包坎家的三个小侄儿小侄女捎带点礼物。他又在一家卖南绸的大店里量了几丈燕山难得一见的等丝绸，预备回去送给包坎的几个婆姨。在坊市的一角，他还撞见了一间扑铺。军旅间向来禁赌，他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钻到扑铺里耍钱。不过，年前从草原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大家死里逃生之余，中军执法就没过去那么严厉，对背地里耍钱这种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最近就在扑戏里赢了不少钱。不过大家耍钱都有分寸，三五个好朋玩几把就好，谁都不敢吆三喝四地聚赌。而且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中军大约就是这段时间稍微地放松一下，等回了燕山之后，谁要是还敢搞这种勾当，估计四十军棍是跑不掉的事情……

    现在，在扑铺门口转来转去地走过好几回。听着扑铺里时而一声欢呼时而一片哀叹，他心里痒得就象有十几只猫爪子在乱刨一般。

    他又走回来，还不停地拿眼睛瞄着铺子的蓝布门帘。守在门口的扑铺伙计早就望着他看很久了，只是因为他戴着乌纱幞头穿着皂白长衫，脚下踩着一双薄底快靴，手里还牵着一匹颇为神骏的高头大马，怎么看都不象是个平常百姓，才一直没胆量前招呼。看他又踅过来，鼓足了勇气踏前一步就准备招揽生意，就听有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在喊：

    “赵校尉，赵校尉！一一是赵校尉吗？”

    石头回过头。

    喊他的人是在一辆络车里。络车的小窗轻纱已经撩起来，有个看模样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女娃透过小窗望着他，问道：“你是燕山来的赵校尉？”

    石头惊讶地点了点头。真是奇怪了，他压根不认识这个小女娃，这女娃咋就能认识他呢？

    “哈！我就知道我不可能认错人！”那女娃拍着巴掌高兴地欢呼一声。这个时候络车已经停下来，她从车厢里钻出来，就屈坐在车辕边，望着他说，“你是随大将军进的京？”

    “啊？一一哦，是啊。”石头支吾着说道。看来这女娃真的是认识他。可是，他怎么对这个女娃连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呢？别人认识他而他却偏偏记不起来别人是谁，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你不认识我了么？”那女娃问道。她能够看出来，石头大约根本就没记来她是谁。

    石头尴尬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车厢里又出来一个女子。她也屈坐在车辕边，先朝石头施了个礼，又让车夫把马车赶到街边一一这车停在路中间很有点碍事，已经挡住了后面的两三辆马车的道。只是小女娃咋咋呼呼地喊石头作“赵校尉”，这个名头让后面马车的人都不敢发脾气乱吭声。

    等络车停稳，小女娃先跳下来，然后从车厢里拽了根矮木凳摆在车辕边作垫脚，这才搀小心地扶着那个女子下车。

    这个时候石头才看清楚那个女子的模样。这女子大约二十刚刚出头，虽然穿的也是绫罗绸缎，衣裳长裙的做工也很精致，但粗手大脚地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身在富贵人家。这女子的脸色很苍白，白得就象在脸涂了一层抹墙的白灰。最糟糕的是，这女子的脸庞从鼻翼两边下来再到嘴角下，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一一就是《相经》里所说的苦命纹……

    石头看着她的模样，一下就记起来她是谁一一这是高亭高小三的媳妇，他在燕州时曾经见过好几回！顺带着，他也记起来小女娃到底是谁一一高小三的妹妹！

    他连忙走过去帮忙高家小妹搀扶她嫂子，说：“三嫂，您别下来了。您身体不好，别冒了风！”他知道高小三媳妇的身体一直就很不好，平日子都是靠汤药养着。他同时也很纳闷，她不在燕州好好呆着将养身子骨，千里迢迢地跑来京城做什么？

    小三媳妇说：“让赵家哥哥牵挂了；一一我没事。我在车也坐得久了，气闷得慌，正好下来透口气。”仅仅说了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她已经有点接不气，说完就呼哧呼哧地喘气。

    石头当然听不进她的解释。他和高家小妹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小三媳妇劝着回到车厢里，就隔着纱窗问她说：“三嫂，您几时到的京城？是来京里看病的？”

    这一一下地接连折腾，小三媳妇已经喘得顾不说话。高家小妹一边服侍她嫂子，一边回答说：“我们是昨天一更过后到的京城。倒不是为我嫂子寻大夫看病来的……”她的声音忽然黯淡下去。“我哥，我哥……我哥他……”说到她哥，她的声音已经带出了哭音，连说了几声，终究还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小三媳妇也边喘气边抽抽噎噎地抹鼻涕。

    石头被她们这般光景吓了一大跳。三嫂和高家小妹伤心成这付模样，不用问，肯定是小三哥出了事！

    他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高小三是不是刘记货栈的大掌柜不关紧要，关键是高小三和他媳妇这两家人，对商成都有着造化活命的大恩情。他不太清楚这份恩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由来，也没去打听过；高家和高小三的岳家更是从来不谈论这个事。但是，商成至今都称高小三两口子为哥嫂，见了他们家里的长辈也是行的晚辈礼，显然几家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幸好的是，他没看见三嫂和高家小妹带孝，显然事情还没走到最糟糕的地步。这就好！只要人还在，就总能有办法！

    他按捺住焦灼的心情，先用暖心话安抚她们两个。这种情形下，三嫂连哭带急地气都喘不过来，他就只找高家小妹询问事情的缘由。他问道：“你们先别忙着哭。我三哥到底怎么了？”

    高家小妹一边抹着泪花，一边抽抽噎噎地述说她们姑嫂俩为什么赶来京城。她咿咿唔唔地说了好半天，石头才总算听明白高小三到底出了什么事。

    去年初秋，高小三带着货栈的几个得力大伙计去了南方。这原本也没什么。他是货栈的大掌柜，一年十二个月，他倒有大半年时间都在中原各地奔走，因此三嫂压根就没把它当成什么要紧事。据他临走时说，他这趟是要去泉州。他和货栈的几个东家商量过，在泉州那里买大船，然后漂洋过海去和胡人做生意。这也很平常。在三嫂还有高家小妹的眼里，所谓的“漂洋过海”，基本就和从屹县到燕州是一回事。当然，不仅是她们，就是在以及月儿和二丫头她们的眼里，“漂洋过海”就和“穿州过府”相差不离。因为她们光听人说过大海如何广阔又是如何可怕，却是谁都没有真正见过大海，所以就很难想象大海是一付什么模样。

    然而，这一回高小三穿洋过海和以前却是截然不同。以前他出远门走远道，他媳妇虽然也要惦记挂念，却并不怎么担心。可这一回高小三前脚才走，后脚她就觉得心头总是空空落落，总是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就在一个月前，正月初七的那天夜里，她居然做了个噩梦，梦见高小三掉到了水里，抱着一个澡盆边哭边喊边挣扎……更加令人觉得可怕的是。不仅是她一个人做了这个梦。就在同一天夜里，高家小妹也做了同样的梦，她也梦见自己的哥哥掉进了水里，她哥在水里，一边哭一边喊一边挣扎。那水比夏天里霍家堡外姑娘河的水还要深，还要浑，还要急……这个梦太可怕了，她们根本不敢和家里的长辈说。两个人一商量，就假托三嫂想进京看病，从货栈里找了几个可靠人，急急慌慌地便朝京城赶。

    石头是冒着枪林突破顶着箭雨奔袭的骑兵头，生平最信的就是鬼神一一没有神仙菩萨的保佑，他能全胳膊全腿地活到现在？他一听三嫂和高家小妹的话，当时就傻了眼。黄河他进京时走过一遭。在恩州渡河时，被湍急的河水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两条腿有点吃不住力气。难不成泉州那边的大海，能比黄河里的风浪还要高还要猛？嘿，高小三每年在黄河来来回回多少趟的人，竟然会在一个破水塘里出了事！

    他定了定心神，问高家小妹说：“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

    高家小妹抹着泪水说：“你知道我柳家姐姐住在哪里不？”她哥的事情，她和她嫂谁都不敢告诉，只能找月儿她们商量，看她们能不能有什么好主意。

    石头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太大了，他是一点忙都帮不。虽然他不觉得她们找月儿和二丫就能让事情出现转机，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也只能领着她们去找月儿。他想，这事就算月儿帮不忙，和尚大哥总是能有办法解决的……

第十一章（67）事情接二连三（一）

    石头领着三嫂和高家小妹再回到应伯府。~~lingdiankans*他找来一个自己认识的老管事，把她们指引给老管事，让他领着她们俩赶紧去找月儿。

    她们很快就找到月儿。当高家小妹哭着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一说，月儿和二丫，还有大丫和盼儿，四个『nv』娃当时就被这桩可怕的事情吓得小脸煞白。鬼神托梦的事情她们都听说过，对此更是深信不疑，高家小妹的讲述顿时就让她们陷入深沉的惶恐和巨大的不安之中。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她们在惊慌失措中完全失去了主张，只会跟着高家姑嫂一起落泪。

    三嫂脸上糊着泪痕，攥紧月儿的手哽咽着说道“柳家妹妹，霍家妹妹，你们俩都是我男人的东家。乡里乡亲的，我男人的事你们，你们……”她越说声音越低，本来苍白的面庞却反常地红润起来，瘦得支棱起来的颧骨上就象跳动着两团火，赤红得教人不敢『bī』视。她停下来，使劲地喘息了几口气，这才勉强着把话说完。

    “……你们可不能不管顾他的死活呀！”

    她吞着声气说话，嗓子已经嘶哑得让人难以辨听，可最后的“死活”二字却是陡然拔成尖音，直似穿谷狂风贴着仞壁山峡呜呜号啸一般凄厉！她挣尽浑身力气把话说完，喉咙里象着堵着痰一样咯咯有声，吐出半口气，一下就从椅子里瘫倒到地下。

    这下可把大家都吓坏了。几个『nv』娃七手八脚地连忙把她搀扶到里屋的炕上，『róu』『xiōng』口掐人中，彻底忙『luàn』作一团。高家小妹拿着她嫂平常吃的『yào』丸，撬开她嫂的嘴朝口里塞。可此刻三嫂人事不知，『yào』丸填进去也不知道嚼一一高家小妹当时就急得哇哇大哭。慌『luàn』中月儿记起来，不管和尚大哥有事没事在不在家，两位给他看病的太医都是每天晌前踩准着钟鼓过来，巳正时牌到府申末时分告辞，比到衙『mén』里点卯还要准时。现在申时才过，两位大夫说不定还没离开；就是离开了也来得及追赶。她赶忙叫盼儿的贴身丫鬟胭脂跑一趟，务必把两位太医都请回来。

    谢天谢地，两位太医还没出『mén』。TXT电子书下载**他们听说是应伯的嫂子病了，连『yào』僮都没顾上招呼一声，自己便背着『yào』箱赶过来。

    在商成眼里，这两位太医的医术实在是很一般，跟屹县祝神医相比，彼此相距岂止是十万八千里。可两位大夫既然能在太医院里领一份俸禄，医术其实也是颇堪称道，一针下去就把高小三媳『fù』从鬼『mén』关前拉回来。小三媳『fù』醒过来就抓着月儿和二丫，让她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男人救回来。大家连忙安抚住情绪『jī』动的病人。大约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两位大夫对于鬼神之说并不在意一一他们干的就是与阎王爷抢买卖的行当，望闻问切四法仔细施展一回，谨慎地问过这两年都是抓的哪位大夫的方子。听说她没有用过祝神医的『yào』方，两位太医立刻得出同样的结论，她当初受惊吓时留下的病根其实是由于体质太弱引起的，后来看病抓『yào』时又遇见了庸医，错用虎狼之『yào』，“其本既有损，再误用威猛，自是虚上加虚”。不过，因为她长期困病服『yào』，如今已经伤到元气根本，可不敢立刻用补，需要先缓缓调理一段时间之后再说。

    两位太医斟酌着给她开了一张方子，就站起来告辞。

    大丫和盼儿陪着姑嫂俩说话，月儿和二丫便出来相送两位大夫。在连通前后院的仪『mén』口，月儿把两个锦囊奉给两位太医。锦囊里装的是诊金一一不多，每人五两官银。

    从去年七月到现在，从枋州再到京城，一直都是这两位太医在给商成看病。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们对应伯家里的一些事情也就有了一些了解。他们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两位『nv』娃在商成心里是个什么地位，也差不多能了解她们的脾气『xìng』格，所以便没有虚辞谦让，大大方方收下了诊金。在告辞的时候，他们还善意地提醒她们，无论如何，这事都应该赶紧告诉应伯一声。

    两个『nv』娃胡『luàn』点着头送走两位大夫。

    她们不是没想过把事情告诉和尚大哥。可是，她们开货栈做买卖，本身就是违了他的意愿，只是自己不说他也假装不知道而已；下泉州买船出海，目的是为了把买卖做得更大，这种错上加错的事情，又有谁敢去和他譬说？可现在事情显然闹大了，出海的船出了事，小三哥的魂魄都托了梦回来，再不吭声是肯定不成了……

    月儿牵着二丫的手，说“你回去照看着三嫂和高家妹妹，我去和他说。”

    丫还在想心事，低着头含『hún』地支应一声。她根本就没听清楚月儿在说什么。她现在懊悔得不得了！出海的事就是她一力撺掇的，谁知道如今惹出了大祸事！要是老天爷开眼保着小三哥一条『xìng』命，这事还好说；要是小三哥真要出点好歹，她该怎么办？想到屋里的高家姑嫂，想到家里的她爹她娘，再想到他……她猛地打个寒噤，再不敢朝深处思量了。她一下抬起头，说“你回去照看着三嫂，我去找他说！”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既然早晚都得让他知晓，不如现在就去说；与其让别人去告说这事，不如她自己去告诉他！哼，就算是个死，她也要教他知道，她霍二丫也不是什么没有担当的人！

    两个『nv』娃相互勉励着，鼓起勇气跑去前院找商成。

    可到了前头商成的小院『mén』口一看，两个人当时就傻了眼。高强李奉带队，七八个『shì』卫把小院遮护得严严实实。再一打问，这才知道，孙仲山带着邵川郑七等几员燕山将领前来拜谒上柱国，因为要谈论一些军事上的机密，所以这里已经落下关防。眼下别说她们俩不能进去，就是高强李奉他们也不能随意进出。

    这种场面两个『nv』娃在燕州时就见过不少回，都知道其中的厉害。军法森严；在这种情形之下，不是紧急的军务政务，谁敢擅闯这院子一步，天王老子都救不回来。可她们的事也不是小事呀！她们俩不敢踏进院子，只是在『mén』外来回踯躅；高强李奉职责在身也不敢『luàn』走动，只好拿好言好语劝说她们离开。大将军会议，她们在这里停留不去，显然不是个事；这要是追究下来，他们也得吃军法……

    在堂房『mén』口值岗的老刀很快就出来了。除了段四，他在『shì』卫里勋衔最高，脚步无声地走过来，把眼睛一扫，先就低沉着声音问高强“么事？”

    高强和李奉同时『tǐng』身敬礼。高强说“小姐和二小姐找大将军有事。”

    老刀看了月儿和二丫一眼。这人心眼实，眼睛里除了商成之外其余一概不认，很不耐烦地咕哝一声扭头就进了院子。高强苦笑着对月儿说“刀校尉发火了。一一是这，有啥事等回头会议散了，你们再来找大将军。成不？”

    月儿和二丫也只能是怏怏地回去。

    她们回到后院之后，就陪着高家姑嫂说话，不断地说些宽心话来开解她们。十七婶听说消息之后也赶来了。她顾不上打骂惹事的二丫，先坐下来劝说高家姑嫂。她是长辈，说的话别人能听进去；再加她经历多见识也多，说话也比四个『nv』娃更加婉转顺耳。在她的开导下，高家姑嫂总算停下哭泣；不过还是在抹泪水。

    十七婶陪着高家姑嫂说话的时候，月儿和二丫就不停地让人去前头打听消息。可丫鬟们一趟趟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大将军还在会议。两个人急得直跺脚。怎么还在开会呢？这可真是急死人！她们俩在里屋堂房间走进走出，急得就象热锅上蚂蚁一样四处转来转去。这显然很影响高家姑嫂的情绪，所以到最后她们俩都被十七婶给轰了出来。

    快到起更的时候，丫鬟总算带回来一个不算好的好消息，前边的关防已经撤了，但是孙仲山他们还没走。听『shì』卫们说，大将军已经吩咐灶房预备夜饭的酒菜，看起来是要招待孙仲山他们一顿。

    月儿和二丫不敢再耽搁，急忙就要去前头找商成。二丫在燕州时就被人在『sī』下称作“疯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商成上火气。于是她存了个小心眼，想拖着娘一块过去。她想，再怎么说娘也是长辈；在长辈面前，他肯定不会『luàn』发脾气吧？可她畏惧商成，十七婶难道又不害怕商成？要是别的事情那还好说，十七婶自然能在旁边说上点话。可高小三买船出海的事，说到底“病根”是出在她当初撺掇月儿盘下刘记货栈，这件事她理亏在先惹祸在后，她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商成？所以她拿定主意不动弹，就算『nv』儿把天都说得塌下来，她也一口咬定要在这里陪着高家三嫂！

    月儿和二丫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第十一章（68）事情接二连三（二）

    月儿和二丫来到前院时，商成正和仲山他们拉话扯闲篇。

    仲山他们今天过来，除了拜谒探望商成之外，另外也是想请教一些军事上的事情。他们还带来了张绍和西门胜的书信。在信里，张绍和西门胜都提到一件事，燕山当面的突竭茨人先是老巢黑水城被破，紧接着攻掠燕东又遭到失利，东庐谷王治下的草原必然会出现混乱局面；再加整个战事期间，突竭茨左翼各部都遭受到大小不等的损失，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却始终按兵不动，突竭茨人的内部矛盾很可能会在最近一个时期里激化。两个人据此推断，在没有彻底解决内部的各种纷争矛盾之前，突竭茨人不可能采取大规模的军事报复行动；在整个突竭茨左翼各部没有得到足够休养之前，东庐谷王也没有力量再次南下。张绍更进一步指出，如今突竭茨左翼处在虚弱之中，右翼长期蛰伏之下很难及时进入战争状态，大赵面临着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好机会！他在书信里言辞铮铮地写道：“会当义气风发之时，正是以道凌残之际，将士齐心意志振奋，策马向北，必似洪流破堤倾泄直下；突贼新败羸弱，据何可敌？如是，则汉唐故土终有复焉！”

    可是，在绝大多数时候，美好的理想与残酷的现实之间，总有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兵部数番驰文，宰相亦有往来训令，灼灼之辞盈载其中，再三言道，南征事大，各卫镇不得轻言兵事，更不得擅自牧马草原。余宵夜秉烛反复揣摩，百般思想难得其解。吐蕃国势在北，南诏更是蕞尔小邦，即是二者同恶相济，又何以能当五万天军倾力一击？此为必胜之征，但遣一二良即可，却用镇国之器，题中深意，或非绍所能测度。……”

    张绍在信里把话说得很婉转，可意思却很清楚。他知道自己位卑言微，又身在远离中枢的燕山，说得再有道理也没多少人理睬，就递了话给商成，想让商成去设法影响朝廷的决策。可这显然是他的一相情愿了。别说商成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就算他有那么大的号召力，朝廷也不可能因为某个人的坚持而随意改变既定决策。眼下大赵对南诏的征伐已经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别说是商成无力扭转，就是张朴也没有扭转这个局面的本事！

    商成只能托仲山他们捎话回去，他可以帮忙向朝廷转达看法，但是在朝廷做出改变之前，燕山卫军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作为军人，首要的一条就是要坚决服从指挥；不管心里有什么意见或者看法，上级的命令必须不打折扣地遵照执行；至于他们的意见和想法，也应该遵循制度逐级向上反应。至于仲山他们提出的军事方面的问题，因为他现在不再在燕山担任职务，也没有直接管辖军务，所以他不方便作出什么建议，更谈不上有什么指示。这个答案肯定教仲山他们很失望。但他随后又表示，他可以给张绍西门胜他们写一封回信，在信上谈一些他个人的想法和看法。不过，有些问题他还需要仔细斟酌一下，所以仲山他们最好是在临走之前再来拿这封回信。

    眼下，他们已经谈完军事上的事情。商成让侍卫们把关防撤掉，就和仲山他们说一些不紧要的事情。既然是拉扯闲话，话题就离不开燕山；既然提到燕山，那就免不了要说道诸序。说起这个燕山现任提督，仲山和邵川的口气腔调顿时就是一变。谁都知道，诸序是去燕山抢功劳摘果实的一一这是最令人厌恶憎恨的小人行径！单单凭了这一条，诸序在燕山就不可能过得称心如意！仲山还好一些，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多少有些涵养，对诸序的评价还算是口下留德。邵川却不理会什么涵养修养，张了嘴就开始乱骂诸序，从带兵练兵演军列阵到队伍布防辎重补给，直把诸序批得狗血淋头一无是处，就差拿张纸写上“蠢笨”两个字，啐口唾沫直接贴在诸序的脑门上了……直到商成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出声教训了他几句，他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商成和仲山邵川说话的时候，郑七就一直在旁边听着。他随郭表在草原上转战了好几个月，对燕山那边的各种情形很不清楚，所以也就没有插言说话。商成他们说话，他就不停地给大家续茶水倒茶汤，做起了“勤务兵”的事。现在，商成正在向仲山打听文沐的近况。这回朝廷大犒燕山，文沐凭借战功也有升官授爵，眼下是开国子、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他问仲山说：“我看军报上说，齐威调到燕山卫府任职，昭远和他相处得怎么样？“齐威的那点本事，还能在昭远那里讨得好？年前齐威写的两份卷案被卫府府前詹事司连续打回；就为这事，继先将军还把齐威喊去拍着案子训斥了半天。现下有传闻说，齐威正在到处写信，想走门路调离燕山。”仲山说着就笑起来。这事显然是文沐在使坏，张绍又拉偏手，目的就是逼着齐威自己打起铺盖卷滚蛋。虽然齐威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人站出来替齐威的遭际喊冤叫屈。与诸序一样，齐威在燕山的名声也是彻底坏到家了。除非是公务，否则平时绝对没有人会去主动搭理这两个家伙。“他早就该滚蛋了！”邵川气哼哼地插嘴说道，“这事都怪西门胜做事太慈悲！早在九月里齐威擅自带兵进草原的时候，就该把这家伙砍了祭旗！朝廷也是赏罚不明。就象齐威这种人，没砍头就算了，竟然也是他娘的开国侯了！”说着他狠狠地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因为太过愤慨，激动之余他完全忘记了这里可不是军营，而是商成的小书房。

    商成问道：“齐威想调离？继先那里，是个什么说法？”“继先将军说了，只要有调令，他马上就用印放行。”

    商成满意地点了下头。象齐威这样的老鼠屎，确实是不能留在燕山。他能理解张绍和文沐他们的做法。他们这样做，其实是为了齐威好一一这个人不适合带兵打仗；继续在燕山的话，迟早是要掉脑袋的。他还想打听一些别的事，李奉在书房门外禀报说，月儿和二丫找他有点事。商成只好先和李奉说话：“我和孙将军他们说些话。你去告诉她们，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姐和二小姐说，是急事。”

    商成有点不高兴了。两个小女娃能有啥急事？他掩饰着自己的不满，问道：“她们说没说是什么事？”

    具体是什么事，月儿倒是没告诉李奉。不过前头几个丫鬟一趟趟地跑来跑去，李奉多少还是打听了几句，于是他说道：“禀大将军，是高家掌柜出事了。高家掌柜在南边坐船出海，好象是翻了船，就托梦给婆娘和妹妹，让她们想办法救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商成的脸上就变了颜色。他沉下声音问道：“消息从哪里来的？”

    “好象是高家的什么人到了京城……”听着李奉语焉不详的回禀，商成紧咬的腮帮子禁不住抽搐了两下，忍了再忍，才没当着几个老部下的面发脾气。

    仲山、邵川还有郑七，三个人跟着他都有两三年光景，对他家里的情形都比较熟悉。刚才听说月儿和二丫找他有事，三个人就有点犯踌躇，不知道该当告辞还是该当留下。这时候见他抿紧嘴唇目光深沉，抬起手摸索着眼罩一言不发，就知道雷霆震怒只在须臾之间。大将军发火的场面，他们不仅听说过见识过，也都亲身领教过。李慎，能称桀骜不驯吧？张绍，算是油盐不进吧？可就是这样两个在燕山卫军里响当当的人物，当了大将军的怒火也是双腿并立腰板笔挺，被喷一脸唾沫星子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何况他们三个小鱼小虾？眼见商成发火在即，三个人心有默契，眼神都没对过就同时起身行礼告辞一一军营里还有事，不敢多耽搁……

    商成也没心情留他们说话，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让李奉送一送他们，顺便叫两个女娃进来。

    月儿和二丫硬着头皮进了屋，一个挨一个磨磨蹭蹭地挤在墙角边。她们刚才在外面还在互相鼓励，口口声声说什么和尚大哥并不可怕，他再凶再恶，总也要讲事理，是吧？可真是面对着商成，却又谁都没胆量说话，只会站在墙边埋着脑袋抠手指头。

    商成的脸黑森森的。他既不看两个女娃，也不发言语，只是把两只手的手指关节掰得劈里啪啦乱响。

    似乎是察觉他的怒火，屋子外面一下就清净下来。这个时候是侍卫们交接值哨轮流吃夜饭的时候，往日里总是有一点声音；可现在竟然听不到丝毫的响动。桑秀和真奴也早已回到院子里，但她们在月儿她们过来的时候就避到耳房中，眼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月儿和二丫，两个女娃自然是更加不敢言传。她们把头埋得更低，把身体拼命地向后缩，恨不能躲进墙里去；同时期盼着他别把目光望向自己。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个女娃没有吭声。

    商成从月儿看到二丫，再从二丫看回月儿，唆着嘴角问道：“你们俩，谁来说？”

    两个女儿依旧沉默着。

    最后还是月儿开口了。她的岁数比二丫大一些，是姐姐；关键时刻，她必须站出来“保护”妹妹。但她也害怕商成发火，不敢提什么做海商寻大钱的事，只敢把高小三托梦的事挑着紧要的地方譬说了一遍。

    等她说完，商成乌沉沉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他看来，什么托梦鬼神，通通都是无稽之谈。他估计，这事大概是因为高小三婆姨久病之下气血亏虚精神恍惚，又担忧高小三这回坐船下海走的是陌生道路，日夜不停地忧虑焦愁，最后就产生了幻象，形成自我心理暗示，再之后就成了男人的托梦一一在汪洋大海里抱个澡盆喊救命的情节，显然就是她在潜意识里的自我演绎和加工。至于高家小妹的梦，他猜测，有很大的可能是那女娃在听过她嫂子的话以后编撰出来的。小女娃都有这种毛病，喜欢把恐惧情绪进行人为放大，越是让她们感觉害怕畏惧的事情就越喜欢干，越是恐怖的事情就越要进行尝试……他收回散发的思绪，不忙追问高小三出海的事，先问道：“三嫂现在怎么样？”

    听他的口气不是那么严厉，月儿和二丫都松了一口气。二丫抢着说：“请两位太医看过，说是无碍的。”又报喜一般地说道，“两位太医还给她开了个方子，让她先养一段时间的身体，之后再帮她慢慢地进补调理。他们还说，三嫂的老毛病肯定能根治！”她说话时脸上洋溢着动人的神采，就好象太医能治好高家三嫂的病，她在其中有莫大的功劳一样。商成点了点头。他的头疼毛病其实早就不需要用针吃药了，但两位太医赖在他这里不肯回太医院报到，他也没说什么。前段时间他还听段四说过，两位太医曾经在闲谈中不小心地提到一桩事，据说一一仅仅是据说一一据说太医院里影影绰绰地有个传言，说是太子的“病”非同寻常。至于太子的“病”到底是什么地方“非同寻常”，段四没有打听出来，只是说那两位太医说话时脸色很差，目光散乱，神情也是异常紧张慌乱，似乎眼下的太医院比大理寺和刑部大岳还要可怕。他当时就告诉段四，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这件事必须烂在肚皮里；更不许侍卫们私下打听议论这个事情，有违令的立刻遣返燕山交边军指挥衙门按“乱军”治罪！

    他对月儿和二丫说：“三嫂病着，我不好去探望，回头你们就代我问候一声。”又说，“既然三嫂的病能根治，那就收拾个小院让她住下，请太爷慢慢调治。”事情看起来好象是雨过天晴了。两个女娃放下心头悬的一块大石头，脸上也有了笑容。月儿问道：“那小三哥的事……”“我写封文书去泉州，让泉州市舶司帮忙查询一下。”商成说。他还让月儿告诉高小三婆姨，作为大掌柜，高小三不可能出海，至多就是在岸上调度指挥一番。他就不信了，高小三在岸上也会淹死？

    月儿讷讷地说道：“……小三哥他，他……他确实出海了。”

    商成怔了怔，急忙没能醒悟过来月儿说的是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他出海做什么？”

    二丫抠着手指头，解释说道：“那，那个啥……那不是有了真腊向西的海舆图么？这是闯荡新的大商路，小三哥怕别人办不妥当，就亲自，亲自去了……”“海舆图？真腊向西？”商成喃喃噫语了一句。他记起来了，在枋州时，二丫就拿着几张粗糙不堪的航海图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似乎也说过那是真腊向西的海图，而且是从什么大食还是大秦的人那里偷回来的“赃物”。他当时还以为是二丫在向他“献宝”，谁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她们就在和高小三筹划着买船出海的事……他猛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凭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没有经度纬度，没有六分仪经纬仪，指南针都还叫司南，就是个磁铁石头磨的大勺子；到了海上，要是遇见阴天，没太阳没月亮没星星，怕是连个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楚，就靠着几张真伪难辨的海舆图，高小三他们也敢凭着一腔的热情还有对财富的向往闯大洋？他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们的胆量，还是该嘲笑他们的无知……

    过了好半天，他才记起来眼前站着的月儿和二丫。很奇怪，看着两个埋头藏脚一脸惧怕神情的女娃，他的心中居然没有半点的火气。他坚持认为，她们不应该搞货栈做买卖，因为她们的父兄都是中高级官员，钱与权的结合很容易就会滋生出一些阴暗面的东西。可是，不管怎么说，她们，还有高小三，以及那些前仆后继的闯海者们的冒险精神和开拓精神，让他觉得感慨，更让他不由自主地赞叹！

    他不知道该对两位妹妹说些什么。他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这反而让他一时无从选择，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他说：“你们先回去，让我安静一会。”又对二丫说，“回头空了，把你那里的海图送一份过来，我仔细看看……”

    两个妹妹听话地走了。

    他一个人，就象一樽雕像，安静地坐在书房里。大案上的两笼蜡烛把他的身影投射到墙上，黑影既深邃又沉重……

（69）事情接二连三（三）

    翌日一大早，二丫就把三十九张海舆图的原图还有译文摹本都送过来。她生怕和尚大哥不理解这些舆图的珍贵所在，还特意重申一遍，这些真腊向西直达大秦的海图，放在识货的人眼里，全是是千金不换的重宝。也就是她聪明，才能用八十三缗制钱就换来这么一个宝贝。

    商成拿着厚厚一叠纸，先看了两页摹本，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三四页原图，把所有的海图朝条案上一撂，说：“假的。”

    二丫一下就急了。她把这东西拿去请不少的人看过，不仅找过兵部的真芗真大人，还托人在京城里请教了礼部兵部还有藩属院的几个司官；礼聘来替舆图做通译的也是藩属院的曹官。别人都说这些是真正的海舆图，怎么到了和尚大哥眼睛里就成了假图？

    商成端着盏喝水，等她嘟嘟囔囔地说完，放下茶盏随手扯过几张图，拍着问她说：“这是哪里出的纸张？”

    二丫舒了口气，说：“应该是青州纸；再不就是蜀纸。”她嘿嘿一笑，又说，“还以为您瞧出什么蹊跷哩，半天就为这纸呀。早前我也觉得奇怪，大秦人的海舆图为什么是画在青州纸上，后来找人问过才知道其中的道理。咱们大赵出产的纸张，也是海外买卖的大宗，那些从天竺大食大秦来的海外胡商常常整船整船地买回去生利。”说完，她又偷偷地瞄了商成一眼。

    一直以来，在她的心目中，和尚大哥就一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并且无所不能的人。几年前，他才霍家堡的时候，刚一露面，就赤手空拳搏杀了两条恶狼；不久又在渠州手刃大盗活人张，并且获得了官府的嘉奖。就是从个时候起，商成便成了她心目中不可取代的英雄人物。那一年，当她从她姐大丫那里听说他很可能做她的姐夫时，她还替姐姐高兴了好半天。和尚大哥人和善，脾气好，有能耐，肯吃苦，姐姐能找这样一个男人，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和尚大哥和她姐最后还是没能做到一起。和尚大哥娶了莲儿姐姐；她姐嫁了个短命鬼，很快便走了外地州县去服丧。目睹了姐姐的不幸，她比其他的女孩更加早熟，大丫的不幸让她对自己将来的婚姻产生了惧怕一一她生怕娘亲也给她指个火坑去跳……不过，每当她看见和尚大哥同莲儿姐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心头又忍不住憧憬自己的将来。那时候她时常在想，要是她也能找个象和尚大哥那样的男人就好了。那以后，又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突竭茨人来了，莲儿姐姐走了，和尚大哥进了行伍，父亲丢了衙门里的差事……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得她几乎都记不上来。她只记得，头年冬天和尚大哥还是个七品校尉一一这已经是不得了的大军官了一一再眨眼时，他便成了整个燕山卫的提督大将军。那时候，她爹已经在帮和尚大哥做事，他们一家人也都到了燕州；她娘又起了心思，想把她许配给他。这显然不是火坑，她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可是，她肯不肯嫁一回事，和尚大哥愿不愿娶则是另外一回事。要知道，那时节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身为提督大将军，还会看得上自己这个几乎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乡下姑娘？何况，她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和尚大哥。她的模样没有她姐大丫那般标致，性情不如盼儿姐温良，操持起家务也比不得月儿会营生，凭什么能踏进商家的门？

    她越拿自己与别人比较，就越觉得灰心丧气。她觉得，这事注定没指望！偏偏娘亲还在旁边不停声的催促，不是让她做这样去讨好他，就是让她做那样去接近他，吵得她不胜其烦。最后没有办法，她只好间天便溜出家门去躲清净。不久，满燕州城的人都知道了霍家有个二小姐，好酒豪迈，是个女中豪杰。唉，这样一来，和尚大哥必然是越发地瞧不上她了。不过她也想得通，本来就是没影子的事，瞧得上瞧不上的，与她有什么关碍？瞧不上那就瞧不上啦！

    她隔三天岔两日地在外面疯跑，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弟弟出生的时候。家里有娘亲有姐姐还有二娘，几乎没有她能够插上手的事，于是她就从娘亲手里接过货栈里的杂事。她想，她要是能把货栈营务好，也算是做了点值得称道的事出来，这样他就不可能再对她视而不见了吧？就是抱着这种心思，她才一力鼓动着大家去买船出海。

    现在，出海营务的事出了些纰漏。但这不着紧，从来出门闯荡，哪里有不担风险的道理？关键是她突然发现，原来这世上也有和尚大哥不知道的事情不明白的道理。哈，这可真是个大发现！就是这句外行话，在她的眼里，他再也不似以前那般高高在上只能抬头仰望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总算是拉近了一些！

    这个发现教她欢欣鼓舞。她强自按捺着砰砰乱跳的一颗心，红着脸站到他的身后，把两只手压在座椅的木靠背上。看上去她是在和他一道审视辨认海舆图的真伪；其实，是她的两条腿突然间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站都站不稳了……

    商成完全留意到二丫突然间无比羞涩的红彤彤脸蛋。他打量着几张厚厚的纸，点了下头。他记不起造纸技术传播到中亚的大致年代了，就记得是在唐朝的某个时期。但阿拉伯人得到的造纸工艺应该比较原始，真正的高级纸张制造技术肯定还在中原。他笑着再翻了翻那一叠舆图，说：“你们肯定是被那个卖地图的家伙骗了。这种制图方法不是阿拉伯人……唔，这不是大食人画的海图；也不可能是大秦人的海图。”

    二丫听不明白。难道制图还有方法？难道大食人画的海图，与大赵的海图都不一样吗？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当初找兵部和礼部的人帮忙鉴别这些舆图真伪时，他们都没有指出来？

    “当然不一样了。”商成说，“咱们的海图又叫‘景海图’。就是出海的人把沿途看见的山川河流城市港口岛屿暗礁等等景物都画下来，还要做上标记作为识别。出海的人观察海上的景物，把它们和图上的标记互相映照，依‘景’航行，最后才能到达目的地。这些图上画的都是景物，显然就是咱们独有的‘景海图’。”至于这个时代其他地区的航海图，他没有和二丫提及。事实上他对航海的事情也不怎么了解。他只知道，这个时期的阿拉伯人可能有依据星宿位置画的粗糙地图；而欧洲的航海家们，他们大概还在划着没有甲板的船只，在平静的地中海上来回穿梭；再过两三百年，他们才会在得到指南针之后学习制作早期的原始海图……

    从内心来说，二丫不情愿相信他的话。海舆图是假的，不就是说她的做法就是错的吗？但是她没有胆量反对，更没有理由辩驳。她嘟囔着说：“那舆图上不是写着字么？藩属院的人说，那些都是大食文字……”

    商成哈哈大笑，说：“你是把图上的字样描下来才去找人请教的吧？难怪藩属院那群家伙没告诉你，大食人写字用的不是毛笔。”他抖了下手里的那些舆图。“这些所谓的大秦国的海舆图上，全都是用毛笔写的阿拉伯文字。一一哦，对了，大秦人的文字是拉丁文，可不是这种蚯蚓爬；大秦人写字也不用毛笔！”

    二丫又羞又气，脸蛋挣得通红，两只捏着座椅靠背的手都攥得发白了。她现在总算明白过来，她引为得意的事情，半天却是上了别人的恶当！这些海舆图全是那个姓丘的家伙伪造的，全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来一桩事。既然海舆图是假的，那出海的小三哥不就危险了？

    商成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隐去，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沉思了一会，说：“眼下还不能说你小三哥就必然会遭遇风险。那个骗子只说过这些是真腊向西的海舆图，你小三哥在泉州出海时，就必然会雇请熟悉海路的老海员，所以到真腊以前，他们应该算是安全的。既然海舆图是假的，那么从真腊向西的沿途景物就肯定和图上有出入；三哥是个谨慎人，必然能及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的心思又周密，两下对照肯定会对海图有所怀疑。我想，他多半会先退回来和大家商量之后再做举动。”

    听他这样譬说，二丫心头的担忧去稍稍消褪了一些。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乞求老天爷保佑三哥他们平安回来。小三哥心地善良，必然是可以逢凶化吉的。

    商成又叮嘱她说，舆图的事先别告诉别人，特别是三嫂，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晓。

    二丫沮丧地点头答应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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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70）事情接二连三（四）

    ~二丫走后，商成让人把昨天晚上写好的信送去兵部，交由驿站传去泉州的市舶司，请他们帮忙打听一下高小三的下落他之所以把自己的私信通过兵部的军传驿道进行递送，并不是存着占公家便宜的心思，而是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引起泉州那边的重视，在调查高小三下落的时候加地用心一些这也是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泉州那边不可能很快就有音迅这个时代的远洋航行主要依靠风帆提供动力，人们出海走南洋大都是在每年的十一十二两个月里出发，借着大起的偏北风和由北向南的近岸洋流，航行既省时又省力；回来也要等到六七月份，风向在那时候转为偏南，近岸洋流也转为自南向北，正好趁风势返航所以，在八月份之前，他不会收到有关高小三的确切消息

    高小三的事，暂时只能这样了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接下来的两三天，进京的燕山将领陆陆续续都过来拜谒他每天从早到晚，他的大书房里总是充满了燕山腔调的中原官话，听起来让人觉得非常亲切这些军官并不清楚他调离燕山的真正原因，还都以为这是因为朝廷看重他爱护他，才特地把他调回京城养病因此，他们一个两个都请他安心地休养；等身体大好了，一定要再回到燕山，领着他们去草原上打东庐谷王杀突竭茨狗他们都说，只有跟着大将军上沙场，心头才能觉得安稳，打起仗来才有力气这些家伙拍商成的马屁实在是拍得太露骨了可是，话虽然说得很粗糙，深厚的战友情谊却是流露无遗，商成也很受感动他答应他们，他一定会回到燕山再与大家一起并肩作战，不把东庐谷王抓来京城献俘，就绝不罢休

    大家都高兴地把这句话看成是他的承诺，纷纷表示说，等他再回到燕山，大家都聚集在大将军的大纛下，肯定把突竭茨人再砍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到时候再把黑水城占了，以后就把那里当作是燕山提督府的草原驻节衙门

    听着他们兴致勃勃地交谈议论，商成只能把忧郁和惆怅都掩藏在心底里他心里很清楚，在今后很长的一个时期里，他都不可能回到燕山不过，这些话他不会说在这个时候，他不能说如此煞风景的败兴话……

    初七那天的晌后，他吃罢饭，翻了几页《史记》，正打算躺到炕上眯盹一小会，孙仲山忽然跑来找他

    他把仲山让进小书房坐下，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问他：“你怎么想起来再来看我？”他记得前天还有人和他说过，踏实稳重的仲山很受东元帝的青睐这才几天的工夫，东元帝便连续召见他两回这样的“高规格待遇”，都让他忍不住有点“嫉妒”了他不就是相貌比仲山稍差嘛，结果两个人的遭遇就是天上地下自打他回京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有余，东元帝一次也没单独召见他再看看人家仲山，三天里见了皇帝两回面不说，还赏金银赐钱帛，就连他那个半岁都不到的二小子，裹在襁褓里就有了昭武尉的武散秩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话说，东元帝怎么看都不象是个昏君的模样，怎么也犯“以貌取人”的毛病呢？

    仲山如今是正四品下的怀远将军，还领着郑国公封爵，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奉他为上宾；再加他性格谦逊含蓄，丝毫不张扬作态，所以到京师还不过几天，在朝野上下就有了“一代名将”的风评但在这间小书房里，他还是坐得端端正正，与商成说话时身体也是微微前倾现在，他听见商成问他话，就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恭谨地说：“也没什么事就是从您这边路过，便进来讨口水喝”

    在燕山时，仲山回回到燕州公干，总要打着口渴的幌子去找商成，因此商成也就没想太多他笑着指了指条案上的茶盏，说：“那你还客气什么？”

    仲山依言再端起盏，呷了一口茶汤，似乎是漫无目的地问道：“这两天奉仪将军来过没有？”

    “没有”商成摇头说他和郭表，只是在阅兵那天在皇城城楼上说过两句话，此后就再没见面这很平常，不是么？自己与严固不和，同萧坚的关系自然也就不怎么样，作为萧坚的头号心腹，萧坚严固一系里的有名上将，郭表肯定不会与自己再有多余来往这是郭表的立场所决定的，与两个人的私交无关，郭表的屁股坐在萧坚严固的战车上，就必须和自己划清界限至于郭表被严固和诸序联手夺去燕山提督的事，那属于他们的内部斗争，自己关起门来吵架也好火并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事，肯定不会教旁人看笑话

    仲山没有言声他低下头喝两口水，抬起头又说：“我刚刚听说，朝廷有打算，要把奉仪将军要调去陇西做提督”

    “怎么回事？”商成皱了皱眉头消息有点突然，事前半点风声也没有，这难免让他有点惊讶他这个兵部侍郎虽然是个摆设，不参与各种实际的事务，可这么大的人事变动总应该提前知会一声？当然，这个不是重点关键的地方在于，作为萧坚的头号心腹，郭表去陇西接替严固出任提督，这个决定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之下做出的，它本身又有没有什么深刻的涵义……他攒着眉头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头绪，就问道，“郭表调去陇西，那现任的提督严固怎么办？”

    “安国公可能会调回澧源大营，出任大营副总管”仲山说从他的话里，能听出他对严固没什么好感他不情愿尊称严固为大将军，就直接称呼严固的封爵；反正两个人都是国公，他直呼严固的封爵也没人能说他不对至于他在商成面前称呼郭表为奉仪将军，这也能看出他与郭表之间的关系很是亲厚

    他这样一说，商成就差不多明白了就在这一两天里萧坚便要出发去嘉州主持南征他这一走，老烈火杨度没了牵制，在军中说话的声音很快就会出现提高为了不使一家独大的局面出现，朝廷只好把严固调进京虽然严固的本事比诸杨度是远远不及，但有着上官锐这些萧系人马的摇旗乃喊呐喊，勉勉强强地能保持住两边的力量均衡另外，调郭表去陇西也是步妙棋一方面，能用陇西这个最大卫镇的提督安抚郭表这员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另一方面，郭表与严固一样，都是萧坚一系的重要人物，挟大破黑水城、燕东大捷和踏平穷山三件大功劳去接替严固的职务，陇西的将领不会产生反感，不会有什么抵触情绪；同时，他们也肯定愿意帮扶过去的一脉同僚这样也有利于陇西军事的稳定……

    他一边想着郭表和严固的职务调动背后的深意，一边在心里感慨张朴这些宰相们的苦心忽然，他想起一个事连他这个兵部侍郎都还没有听说的人事变化，仲山这个边镇将领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而且还言之灼灼说得煞有其事一般？

    听商成问消息的来处，仲山虽然竭力地克制着自己，脸上依然不由自主地洋溢起激动的神情他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说道：“我也是晌前才听张相说的”

    张相？张朴？商成疑惑地瞪着仲山仲山不是处在“圣眷正隆”之中么，怎么眨眼间又和张朴搅和在一起了？

    “就是张朴张相国”仲山把着茶盏，垂下眼睑目光望着脚下的青砖，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严肃一些他说，“兵部尚书岑副相也在场他们告诉我，兵部提议任命我为嘉州行营副总管，随同萧老将军南征在昨天的朝廷庭议上，已经同意了对我的任命”

    商成张着嘴惊讶地望着他

    半晌，他才说：“你答应了？”他马上就知道这是个愚蠢问题这是朝廷的决议，无所谓答应不答应仲山区区一个燕山左军司马、四品的怀远将军，他能不答应？他敢不答应？张朴他们叫他过去，一来是当面通知他，二来就是表示对他的器重而已；说不定也有着敲打的意味在里面一一谁教他和东元帝走得那么近呢？

    仲山满脸的笑容，使劲点了点头虽然谈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但想到当时的情形，他的情绪还是比较激动，因此就完全没有注意到商成的言辞里有差池

    从他破了黑水城回到燕山之后，就有不少人当面背后地把他称为当世名将虽然他总是谦逊地把功劳全都推让给别人，但不管怎么说，能听到别人的赞扬和称颂，总是使人很高兴不过，这些赞誉既让他感到骄傲与自豪，同时也令他很是羞愧汗颜他原本可以把事情做得好，至少提前一个月就打下黑水城的，可是，就是因为他的多疑和犹豫，竟然白白地在鹿河与莫干耽搁了那么久的时间……就凭这一点，他也绝不敢领受“当世名将”的美名不过，他希望能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够凭着立下的累累功勋，真正地与萧坚杨度这样的名将们比肩，能在后世的人们历数东元年间军中大将的时候，稍稍地提到自己两句他知道，要想走到这样的地步，肯定很不容易，象萧老将军和杨老将军，还有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将们，他们中的哪一位不是屡立战功功勋卓著的人物？但他有毅力走下去，也有决心走下去，哪怕最后他不能走到他们那般的地步，他也能够安心一一毕竟人力有穷尽，成败有时并不止取决于自己的努力所以，当张朴告诉他，他要去嘉州参加南征时，他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别说是担任行营副总管作萧老将军的副手，就是让他当个军司马，他也绝对是没有一句怨言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战功，而征讨南诏恰恰就能给予他赫赫战功而且他还是作为副帅参与南征，等战事毕了，一个柱国是稳稳当当的事情……

    但是，当他在宰相公廨里陪着两位相国用过午饭，再走出皇城，一颗滚烫的心渐渐地冷静下来，他很快就发现一点疑问眼下大将军就在京城里赋闲，朝廷为什么不调他去嘉州？他虽然自认算是有些微不足道的本事，可也分与谁相比较，要是不幸对上大将军这样的对手……前几天郭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重兵守坚城或能相持，野战遭遇绝无分毫胜算”，当时大家就深以为然一一把他和郭表，还有邵川与郑七，把他们四个绑在一起，估计也不太可能在野战争锋中占到大将军的上风不过，他也从来没有妄想过要与大将军比肩的事要是能有那么一天能与萧杨比肩而下，他这辈子就是真正地不枉在人世上走一遭了

    ……过了大半天，他才从自己激荡纷乱的思绪里走出来

    他马上看见，商成还在拧着眉头思索他立刻便记起来自己这一趟过来的目的他问道：“大将军，您是不是觉得这次南征有不妥当的地方？”

    商成抬起头，给两个人的盏里都续上茶，笑着说：“说不上妥还是不妥，只是西南地区地形十分复杂，少数民族又多一一僚民部落又多一一很容易就会把打乱预定的军事方略”他放下茶壶，把前年到现在自己对南征的种种考虑糅合到一处，给仲山作了一个大致的讲述最后他说道：“你现在也做到了将军，也有带兵出征的经历，当然知道打仗其实就是打后勤的道理这不需要我来多作提醒不过，西南多山，多河流，多丘陵，当地少数民族对我们不是很友好，所以粮道运输很困难你参与或者独立制订方略时，一定要慎重地考虑这个问题一一记住，在西南地区作战，粮道和向导，二者缺一不可尤其是在当地复杂的地理条件下，不要去追求什么战决”他本来还想提醒仲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别是象张朴这种军事外行的话，可以把它当作耳旁风想了想，还是算了在仲山面前，他必须维护宰相公廨的威信与威严

    仲山专心致志地听着，把商成提到的要点逐一地牢记在心里他准备回去之后，马上就用笔把它们记录下来现在，他听到商成再一次提到西南的地形复杂，就笑着解释说：“张相和萧老将军都反复强调过这一点兵部也知道西南的情形，已经决定从咱们燕山左军抽调两个旅到西南您知道，咱们燕山兵差不多就是咱们大赵的头等野战军旅，有他们在，打南诏就有信心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抽调的这两个旅，编制还在燕山卫，打完仗还要回到燕山的另外，作为补偿，兵部又给了三个骑营的编制一一对了，继先将军在燕州搞的那两个山地步卒营，也要调到嘉州他们是山地步卒，正好适合在西南那种地方作战”

    商成又一次瞪着他，惊讶地说不出话

    毫无疑问，肯定是张朴出的这个从燕山调兵去西南的混蛋主意也只有张朴这种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家伙，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燕山兵到了西南依旧是同样的悍勇遭他娘的，张朴好歹也是进士，难道就不知道“水土不服”的道理？那些士兵乍从干旱少雨的燕山，千里迢迢地赶到潮湿闷热的南方，就算身体硬朗没啥毛病，单单是一个饮食习惯问题，就足够教人头疼还有语言交流的问题，与友军默契协调的问题，如何与当地官府交道，如何与当地百姓沟通……不要说还有个战场心理适应期仅仅是适应环境，就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来进行自我调整眼下这批燕山兵所经历的战事，战场大都是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再不就是发生在相对平坦广阔的川道谷地，这些士兵的战场心理完全停留在上万人参与的广阔空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成营成旅的大规模整队列阵作战突然把他们部署到西南地区，在狭窄的战场上化整为零，以队哨为基础与从来不曾经遭遇过的敌人作战，他们能不能适应？如果不能适应，那又该如何保证他们的战斗力？

    他慢慢地揉着两边太阳穴，完全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束手无策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劝说和阻止兵部，不要从燕山卫调兵燕山军是强军，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们是用来对付突竭茨人的，所接受的训练也是针对突竭茨人的骑兵冲锋，怎么能派去西南作战呢？这已经不是杀鸡用不用牛刀的问题了，而是太异想天开了这个决定简直就是荒谬绝伦

    但是，他无力去推翻兵部已经做出的决定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叮嘱仲山，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这些将士，别让他们去做毫无意义的牺牲看得出来，他的脑子现在已经混乱了，所以才会说出这些很伤人的话仲山也是一员优秀将领，对士兵们同样很爱护，完全不需要他来嘱咐……

    仲山能看出来他的情绪很差，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就陪着他说一些其他的事

    吃罢晚饭，在辞别的时候，仲山对他说，郭表托人捎了句话，希望他能去家里坐一坐

    听上去这有点不通情理再怎么说，郭表在燕山还是商成的直接下属；郭表的越国公封爵，多少也与商成有关系；商成现在之所以呆在京城赋闲，是与郭表脱不开干系……总之，郭表这样做很失礼仪

    但商成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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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71）郭表的文章

    ~第二天上午，兵部送来了每旬例有的军报在军报里，严固调任澧源大营副总管、郭表接任陇西提督、孙复赴嘉州担任南征副帅，以及兵部抽调燕山卫十四个营加入南征，这些事情都刊载在军报上

    商成还没把军报放下，仲山就带着石头与几个营校前来辞行燕山卫受命调派西南的十四个营，包括在京的两个骑营和一个步营；石头所率的骑营也在其中

    军令已经下来，仲山他们在明日巳时前必须赶到南外城的军营里报道，在那里与最后一支出发南下的澧源军汇合编组，等三天之后的二月十一南征主帅萧坚掖门陛辞，就要跟随萧老将军出发奔赴嘉州

    大军行动在即，军营里肯定还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仲山亲自去安排处理，所以商成便没有挽留他们他只是询问了一下朝廷对燕山卫各支军旅的人事安排得知仲山走后将由邵川接替他的左军司马职务，郑七也被提拔为中军司马督尉，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仲山和石头他们送出坊街，然后在那里伫立了很长时间直到战友的背影消失在街衢的尽头，他才回到家里

    吃罢晌午，他领着四五个侍卫，带上三车钱帛锦缎之类的乱七八糟礼物，出门去看望郭表

    郭表早前没有封爵，又是军中将领，因此在城里没有府邸旧有的一处庄子也是他妻子的嫁妆，离城都有十来里地，地方很是偏僻前年冬天商成进京时曾经去过一回，还和郭表开玩笑说，就凭庄子前后的两大片杂木林和七弯八绕的浮土路，要是没个向导带路的话，摸进去就别想再出来郭表封爵开国公以后，朝廷按制在内城常乐坊赐他一座国公府，眼下他的一家人都住在这里

    商成还有一位熟人，吏部的左侍郎薛寻，他也住在常乐坊不过，薛寻的宅院可不是朝廷的颁赐，而是他自己掏钱买下的大赵立国之初，实行了很长时间的官邸制度，只要是在京城里做官，就会由官府按照各人的品秩不同而安排一处大小不一的宅院，交给官员无偿使用；等官员调派外任或者循制告老致仕，再由官府收回重安排制订这个制度时，人们想得挺好，以为凭此就能够免除官员们的一些后顾之忧可事与愿违，这个“公房”制度从一开始实施就是一片的抱怨之声有的官员品秩虽然低，但家中富有，官府里发的公房根本就瞧不上眼，宁可自己掏钱宽宽敞敞地再买上一处；有些官员虽然品秩高，却没什么积蓄，自己买不起宅院，只好一家人几十上百口紧紧巴巴地挤在一起；有些公房莫名其妙地就从官府帐册上“消失”了……“公房”制度施行了二三十年，到高宗太嘉年间已经是名存实亡，朝廷也拿此毫无办法，最后在太嘉十年改“公房”为“邸料”，不再给京官分配住房而是直接发“住房补贴”结果又是一片骂声前头实行公房制，再穷的京官好歹也能有块落脚的地方，现在改成发钱粮，就凭那么一点连牙缝都不够塞的邸料钱，想租赁一处只及前头公房大小一半的宅院都是妄想于是朝廷只好再该制度，取消“邸料”再改回公房分配；几年后又取消公房重用“邸钱”……总之，“公房制度改革”贯穿整个高宗时期，直到高宗皇帝去世宪宗皇帝继位，这件事也没有一个最后的结果直到宪宗皇帝在位的第三年，朝廷宣布邸钱翻番，才算是给这件事情画上了一个不太圆的“句号”

    从宪宗以来，朝廷给官员的俸禄以及各种补贴津贴已经多次增长，但京中米贵物价高昂，想靠着俸禄攒钱在京城里买宅院，依旧是一桩异常艰难的事情因此，大部分的京官都把家安在城外的近畿为了平时上下衙门方便，他们一般就只带着几个贴身仆役，随便在京城里租赁一处小院住宿，等到休沐的前一日午后，散衙后的官员便一窝蜂般地坐车骑马朝家里赶据说，当年大书家黄勿考上进士当了翰林，结果却只能与别人合租一个小院，而他的房东，居然还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的书办有一回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房东一定要涨租钱，最后气得黄大家一怒之下愤而辞官，临走时大发感慨，特地写了一首诗来进行讽刺

    商成曾在李穆那里听说过这首诗，但他眼下实在是记不起来具体的内容总之，诗的大意是说，读书有个狗屁的用，还不如在京城里有几套房子；这样就算不做官，光是收房租也可以活得潇洒自在……

    他正坐在马背上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的人不知道吩咐了一句什么话，马夫紧了下缰绳马车就慢下来薛寻挑了门帘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道：“应伯，这一向可好？”

    商成赶紧朝他拱手，开玩笑说道：“薛相好”他还没在邸报上看见薛寻升任门下侍中的正式公告但这并不妨碍他提前给薛寻道喜

    他马上就瞧见薛寻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敏感地觉察到，事情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他羁着缰绳靠近一步，用疑问地眼神望着薛寻一一怎么回事？

    薛寻默了一刻，才轻轻地吐出三个字：“仲宽公”

    商成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大圈，最后总算想起来“仲宽”是谁的表字一一大学士朱宣他有点同情地看了一眼薛寻凭朱宣的身份、地位和影响力，既然有人提议他出任门下侍中，那薛寻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何况朱宣的背后是张朴和整个南进派，就算薛寻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没半点指望能赢过朱宣再说，张朴还指望着朱宣出面为他解决经济上的大问题，要是只给朱宣挂个副相的虚名，手里却没有半分实权的话，朱宣又怎么去做事？

    不过，就算朱宣当了门下侍中成为名副其实的副相，他也不看好这个老学究丈量田亩清查诡户，随便哪一桩都要得罪一大片的人，干好干不好最后的结果都是挨骂遭罪唉，只是可惜了李穆这个天文学家哦，还有田岫这个杂学家兼理想主义者……

    薛寻见他身后赶着三辆马车，马车满满腾腾地装着箱笼物事，虽然不是走亲戚就是访故旧想了想，便问他说：“你这是去越国公府上？”

    商成点了点头上京城虽然大，可小道消息就象自己长着脚一般，城南打个喷嚏的事，不出一刻城北便能知晓，想来薛寻肯定也应该知道郭表已经和他划清了界限，因此他也没多余说什么

    薛寻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这是提醒他，不该走这一趟

    商成含笑把目光撇向一边，假装没看见他的眼色

    他油盐不进，薛寻也没有办法这种事还不能开口直接阻拦，否则一条“于间挑唆使人不义”的风评，就能让他薛某人颜面扫地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商成去见郭表，徒使旁人看笑话说闲话他板着一张脸飞快地动着心思，忽然间计上心来，正容说道：“我素来听闻，越国公的文章极是精思妙笔，只是彼此陌生，不便上门打搅既然应伯与越国公交往，不知能否替我绍介一番？”

    听他把一番诡话说得如此堂皇，商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只知道郭表会相马，却从来不知道这家伙能写一篇好文章就是郭表自己，也曾经在酒后吐过真言，他那年进京考进士，不是考官在他的策论上题了“狗屁不通”四字批语，他也不可能怒极投军哈，郭表的文章都狗屁不通了，还敢称精妙？不过，既然薛寻想长一番见识，他也不反对一一说不定郭表的狗屁文章正好能入薛侍郎的法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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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72）越国公府（一）

    郭表的越国公府在常乐坊正街。他假督燕山虽然不及半年，但麾下将士接连取得黑水城、燕山东和穷山三桩彪炳功勋，风头一时无两，在军中的声望更是扶摇而上直追萧杨。兵部原本提议，授上柱国的勋衔、袭九世开国公的极爵殊荣。只是要为他的今后做打算，提前给他留下进步的阶梯，提议才被宰相公廨驳回；最后只是晋了柱国，另封七世越国公。既然勋爵上不能体现他的功绩，就只好在其他地方做文章。这座越国公府是在宪宗年间一位亲王的旧邸上翻修而成，器量格局都极尽大气辉煌，占了大半条街的两人高乌墙上青砖成脊铜瓦为檐，两丈六尺高三楹门楼上，左楹题着“旷世功勋”，右楹写“气吞玄朔”，中楹副匾“绝漠横行”之下，才是四个镏金大字的正匾。

    越国公府

    门楼下四扇乌漆大门紧闭，四根顶梁柱前各站一位绿袍军校，单手压着腰刀柄目不邪视，钉子一般矗立不动。阶前的两樽新雕石兽更是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正正契合着府邸主人的将军身份。

    商成在府门不远就下了马，却没在这里停留。再走几步便是郭府的仪门，李奉趋前几步，先去仪门前通报。

    薛寻也跟着下车，吩咐车夫随从先回去，自己走到商成身边和他并肩而立，做出一付与商成一同前来拜访郭表的模样。这样，就算外人看见街边停着三大车礼物，也不好擅自妄言商成屈尊降贵跑来拜望郭表一一焉知这三车的礼是不是送与他薛寻的呢？以他与商燕山的交道，几车散杂礼物也不算是太过贵重？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这种心思不过是掩耳盗铃一相情愿罢了。文武殊途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又不沾亲带故地，他一个六部侍郎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跑去柱国将军家送礼。但他想的只是帮商燕山一个小忙。要是有人拿这事说嘴，商成可以搬出他来作个“挡箭牌”。

    如今的郭家可是非同凡响。尤其是前几日掖门演武之后，过去的军中同僚旧部纷纷登门拜访，差一点就把郭家的门槛踩破，初四那天晌前午后，前来拜望越国公的车马更是铺摆出整整一条坊街。如今又有人带着礼物来拜谒，街上的行人闲汉就纷纷停下脚步，立在道旁街边对薛商二人指指点点附耳窃语。眼下又正好赶上衙门刚刚散衙，下衙还家的官吏车马来来往往，其中认识薛寻的人也有不少，看他堂堂六部第一侍郎，却陪着个相貌陌生形容丑恶的年青人站在越国公的家门前，不用问，肯定又是哪家高门里的后生晚辈来走郭表的门路；也是驻马停车地远远瞧着。内里也有人与薛寻相熟，找着籍口过来拱手问候，拐弯抹角地打听商成的来路。

    就在薛寻哼哼哈哈地和熟人打招呼的时候，仪门一敞，一个管家服色的人领着七八个仆役一溜小跑着出来，拿着笤帚从大门到石阶再到阶前的漫地青砖一路地清扫下来。随着吱吱嘎嘎的门轴转动，四扇紧闭的大门缓缓向两旁敞开，郭表头戴乌纱幞头身穿玄青夹袍，领着七个穿戴整齐的青年人，早已经候在门槛内秉手长揖作礼；待大门彻底敞放，郭表跨出门槛，在石阶上再次长施一礼；也不等商成还礼说话，疾步趋下石阶，又是双手秉额长揖作礼……

    从郭府的仆役净阶时开始，周围看热闹的人就渐渐停了议论。人人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凝神注视。待到越国公府四门大开，郭表亲率子侄奉礼迎宾，人群里气息陡然一窒，随即就是嗡地一声大起议论。究竟是什么样的尊贵人物，才能使声名日隆的越国公启开中门降阶相迎？何况由头至尾越国公就没有抬头，显然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心中惟怕举止失仪冲撞了来人一一前两日萧老帅和鄱阳侯先后来访，也不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呀？而且那时也只是在仪门相迎……

    从看见郭表的第一眼，商成的嘴巴就没能合上。他张着嘴，愣愣怔怔地呆望着郭表一路行礼过来，根本就做不出任何反应。他是完全被郭表的这套礼节吓住了。他的脑子有点混乱，完全想不清楚郭表在搞什么名堂。他不过是因应这家伙托仲山捎带的话，跑来见上一面而已，怎么郭表就搞出这么隆重的礼节呢？开中门迎宾，这礼已经是隆重得没法再隆重了；大到他压根就不敢接受。据他所知，官宦士绅家的大门长年累月不开启的绝不在少数；有的人家，甚至从起宅院装上大门就再没开启过一回。他在燕山的府邸，自打他假职提督之后就没敞开一回。按古礼，不是最为德高望重的师尊长辈到来，大门绝没有敞开的道理。当然，迎接天子的诏时，也需要开启大门。可大赵的天子诏只有寥寥三五类，不是祭告天地就是祭告祖先，再一种就是宣告老皇驾崩新皇即位，全是公开宣读诏告天下的；独独对某一人宣布诏令的事，他还没有听说过。至于其它的交由天子用玺钤印发出的制、赦、诰等三类文，则属于下行公文，连宣读的步骤都没有，最多就是由朝廷指定的官员面对面地亲手递交……

    薛寻早就退避到旁边。他也被郭表的一番隆重礼节给惊得目瞪口呆。不过，好歹他也是为官多年，阅历深沉机敏练达，心里默默思忖一番，便隐隐地猜出了郭表的心思。眼下看着郭表一个长揖下去商成却毫无反应，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有他的提醒，商成连忙踏前两步，伸手扶住郭表的臂膀把他搀起来，小声地责怪说：“老郭，你在搞什么东西？我就是来找你拉扯几句闲话，顺便庆贺你升官发财。一一你大张旗鼓闹这么些礼节，我以后可是不敢再登你家的门了。”

    郭表站正，端肃说道：“大将军玩笑。表虽顽钝，却无敢忘本。想我郭家能有今日之昌隆，尽是大将军所赐赠。大将军恩情，郭家上下老幼，无不每时每刻铭记在心。”他也不再多说感谢的话，把手一摆，指着那七个低着头恭恭谨谨站立在石阶前的人说道：“大将军，这是职下的三个儿子和两个侄儿。”

    七个人同时秉手长揖到地，朗声道：“叔父好。”

    商成看那七个人里，头两个肯定比自己的年纪要大，后面几个不是与自己相同岁数但也小不去哪里，习惯性地就想拱手还礼一一就算他与郭表平辈论交，可别人比自己年长不少，至少也要还上半礼不是？可他胳膊一动，就被郭表强扯住，直到七个人施完礼再起身，他才拉着商成的手过来，对自己的子侄说道：“这就是我常与你们提及的叔父。孝成和子远，你们是武职，多余的话也不用我来嘱咐，只要你们能学到你们叔父的一成本事，就足够你们受用一生。连山，承业，幼乡，你们三个虽然好文，但学问上的事，一样可以向你们叔父请教。一一你们的叔父是李穆李定一的挚友，同样精通文章算术天文地理。至与晓文……”

    商成听他长篇大论地当众称赞自己，早就羞臊得满头满脸都是热汗。不是郭表扯着他的胳膊不放手，他早就想找个地洞一头扎进去。遭瘟的郭表！吹捧的话私下里说说就成了，哪里有当着满街的看客大说特说颂扬话的？可他还偏偏不能制止郭表说话。毕竟人家是在教训子侄后辈，他插言打断的话，对郭表的威信就很有影响。

    不过，他现在也明白了郭表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戏。从郭表请仲山捎话，再到敞开府门迎接，再到介绍郭家的子侄，显然都是在告诉自己，他已然脱离了萧坚，成为了燕山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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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73）越国公府（二）

    郭表热情地把商成还有与商成同来的薛寻，都请进府里。起来，他与薛寻只是彼此知闻而已，从来没有打过交道；前几天郭家庆贺乔迁时，作为街坊，薛寻也只是让一个儿子送了几色礼物过来。虽然他托仲山带话请商成过来，是有贴心的话要和商成单独说，但上门都是客，他没有把薛寻朝外撵的道理。另外，他觉得，既然门房说薛寻是与商成“携手前来拜谒”，说明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同寻常；说不定商成就是要借这个机会介绍自己与薛寻认识。自己很快就要去陇西上任，到时候提领陇西军民督理陇西军政示意，肯定必然有不少的人事上的事需要和吏部交涉；薛寻是吏部左侍郎，所有文官的升迁调动都需要经过他的点头，假使自己能先一步与薛寻熟识，想来很多事情就能办得更加顺利……

    有外人在场，很多话不好直说，再加心头又存了与薛寻结交的心思，郭表便把话题引到穷山的突竭茨祖庭，除了把这一仗的经过演义得惊心动魄之外，还顺便把薛寻的妾弟弥重狠狠地夸奖了一番。薛寻在家里最疼爱的妾室就是弥重的姐姐，爱屋及乌，对弥重这个妾弟也是另眼相看。眼下他听郭表把弥重夸得天花乱坠，便对郭表大起好感，又听说郭表要把弥重调去陇西委以重任，对郭表的评价的登时便更上一层楼一一郭奉仪能从那么多的柱国上将中脱颖而出受任陇西提督，善审时能度势倒在其次，关键是慧眼独具知人善任，这就是了不起的本事呀！

    郭表投之以桃，薛寻自然要报之以李。军务上的事情他肯定帮不上忙，地方政务他也说不出什么真知灼见，但他久在吏部，对陇西卫各州府县的官员人事也略有知晓，当下就把陇西卫署里几个紧要的文官还有一些在当地颇有影响的州府官员的情况都约略地介绍了一下。但他毕竟是侍郎，太具体的东西说不上来，只能大概地叙说个轮廓。至于更详细的情形，他也要回到部里找人询问。

    这就足够了。郭表有几个战友如今就在陇西，所以他对陇西卫军还是比较了解。但他对陇西的地方政务却是俩眼一抹黑。有了薛寻的介绍，他对即将面临的局面就更有了点底气。他一边对薛寻说着感谢话，一边邀请他和商成都留下来吃晚饭。

    薛寻却不过郭表的盛情，就答应了。但他心里很清楚，商成屈尊降贵来拜望过去的下属，郭表又搞出敞开中门的隆重礼节来迎候过去的上司，不管这是两个人合起伙来演的大戏还是相互之间有默契，总之，他们俩肯定有不足为外人言的心腹话要说。所以，他喝了两盏酒尝了几口菜，就借口说晚上还有几份重要的公文要看，便站起来向主人告辞。

    这一回郭表没有再强留他。郭表说了几句客气话，又约好改天亲自登门当面请教一一当然是请教陇西的问题，就与商成一道把薛寻送出来。

    送走薛寻，郭表把商成请到自己的小房里。他叫人再送了几样可口的酒馔过来；他要和商成边吃喝边聊天。

    见左右没了旁人，商成便忍不住埋怨他，说：“老郭，你今天都在搞些什么？你我是死人堆里结下的交情，还用得着那么张扬？”他到现在都没想通，郭表为什么会投奔燕山系。虽然他曾经对王义说过，严固很可能要和萧坚分道扬镳；可萧严这不是还没闹分裂么？再说，虽然他很不看好这次南征的前途，可那是他的一家之言，完全不能作数；朝廷上下，从宰相公廨到兵部再到参加南征的各部官兵将士，都觉得南征断无不胜的道理。有些乐观派甚至觉得，只要大赵要南征的消息传到南诏国，南诏王说不定都会怕得自缚请罪；兴许萧坚还没走到嘉州，南诏就把投降归顺的国送到了上京。只要南征获胜，萧坚就必然还是大赵的中流砥柱，作为萧坚的头号心腹，郭表也必然水涨船高，何必非得跳来燕山系？何况眼下的燕山真能算是军中一系？自己朝自己脸上贴金罢了。所谓的燕山系，提到公侯伯子男的封爵倒是有一大堆，可论说勋衔，就只有他这个赋闲的上柱国能撑一撑场面。其他的人，什么张绍西门胜孙奂孙复邵川郑七范全姬正钱老三等等等等，高的不过怀远将军，低的才是正六品校尉，捏到一堆统共才只有三个军司马一一就凭这些，还能涎着脸面自称燕山系？也不怕说不出丢人现眼啊！

    郭表给他斟了一盏酒，又把几样菜朝他面前推。看他不端盏也不动筷子，自己先仰脖子倾下满盏，端着空碗垂下了眼睑，默了一刻，说：“子达，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一你我是死人堆里结下的情谊。”话说了一半，他忽然又停下来，再给自己的盏里倒上酒。这一回他没有喝，只是楞楞地望着清冽的霍氏白酒。良久，他长长一声喟叹，幽幽说道：“我这也是固非所愿，情非得已。”

    商成半天没言语。郭表的话，他是半懂半不明。去年七月间他在枋州坠马，当时便举荐郭表出任燕山提督继续执行秋季方略。最后上京只委了郭表一个假职提督。记得那时候就有传言，说是朝廷有意让诸序到燕山；张绍还专门为这事给他写过一封信。最后果不其然就是诸序提督了燕山。从公心出发，诸序出任燕山提督是朝廷的决定，和“固非所愿情非得已”扯不上半点的关系。但从私谊上来说，他当然是认为诸序夺了本该属于郭表的职务，肯定要为郭表抱不平。再说，郭表埋怨萧坚在关键时刻没出来说句话主持公道，这也是在情理之中，说是“情非得已”，似乎也能讲得过去。郭表立了大功，转过脸却发现别人把自己的座位占了，明明还活着，却被朝廷追封了一个开国侯，这种事情落到谁头上都得满肚皮怨气！不过，这毕竟不是多大的事，说几句怪话发几句牢骚发泄一下就成，真是闹得满城风雨就没意思了。

    他对郭表说：“你对萧老将军有意见，完全可以和他当面讲清楚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郭表打断商成的话。他说，“去年七八月里的事情，还有诸序去燕山的事，我都很清楚……”

    “俗话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咱们都是带兵的，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商成同样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是听了不少人的话，才知晓了事情的前前后后。”

    商成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话都没说。他本来想说谷实那个老匹夫的话靠不住，但想了一下还是算了。再怎么说谷实和郭表也是翁婿，他跑来“离间”人家亲戚关系，才真的是没意思透顶！

    郭表见他不再开口说话，这才继续说道：“其实，我是想与你说，诸序去燕山的事，不管外人如何传言如何议论，我都没对老帅有什么别人心思。老帅对我有提拔信重之恩，即便是教我粉身碎骨，我也是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至诚感激之意溢于言表，显然是郭表有感而发。可商成越发地不明白郭表到底想说什么了。既然郭表对萧坚心存感激，那为什么今天还搞那么一大摊事出来？

    “……老帅于我有大恩，子达你也于我有大恩。老帅之恩，止惠于我一人；子达之恩，却是恩及我平遥郭氏一族！”

    商成摆了一下手，说：“这是你一刀一枪拼来的，跟我可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郭表截口说道，“与旁人没有干系，与子达你却是大有干系。郭家能有今日，全是仰仗大将军的器重与信赖！”说着他起座离席向后退了三步，单膝点地就行了不军中大礼。

    商成根本就没提防他会在席间搞这个名堂，楞楞地看着他蹲跪下去双手握拳都抱在额前，才从愕然惊诧间猛地清醒过来。他一下摔开酒盏，跳起来两步绕过条案，擒住郭表的两条胳膊就朝上拽，嘴里乱糟糟地连说带骂：“你再来这一套，当心我翻脸啊！你想说感激话就直说好了，别动不动就施大礼！”他强拖着郭表把他按在座椅上，又说，“都说过了，咱们是战友的情谊。既然是战友，那今天你救我一命明天我拉你一把就很普通了。再着我也说过，你现在的勋衔爵位都是你自己拿命换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也就是我提了那么一个方略而已一一最后还不是得靠你们去执行？”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把打翻的盏里的那点残酒泼在地上，自己另斟了一盏，又给郭表的盏里也添满，笑着奚落道，“话说起来，你们一一你和仲山一一你们也没执行那个方略？仲山在莫干打得拖泥带水，一个月的战事楞是拖成仨月，白白地糜耗了不知道多少粮饷。你更厉害，进了草原就没了踪影消息。要不是我那阵子头疼不想提笔写字，说不定早就发公文弹劾你了一一兹有燕山假督郭奉仪，率骑军三千进草原狩猎，一去数月不通音讯，请治其‘逾时不归’之罪……”

    郭表一笑，也不接商成的话，双手捧起商成替他斟的酒，又是一口倾尽。他扶着空盏，双目炯炯地望着商成，慢慢地说道：“子达，我想，我在燕山任大司马不过是虚有其表，其实是别有所图。这事你应该清楚？”

    商成有点莫名其妙。去年初，郭表带领一群青年将校到燕山学兵，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随时准备在情势危难时接替他这个假职提督，这事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从接到兵部的公文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郭表是另有目的。燕山上下，揣摩出这件事的人不少，后来张绍他们也没少为此而给郭表“穿小鞋”。可这事这事早就过去了，郭表怎么忽然又自揭伤疤呢？

    看商成点头表示肯定，郭表又说：“我只是揣着一份兵部的公文去燕山，从头到尾也没以之示人，更没因为手里有倚仗就跳出来指手画脚。便是这样，张继先和西门克之还几次三番地教我落颜面。就以我为例，凭诸序现今的所作所为，他在燕山能长久？”

    这个事情商成倒是没仔细想过。他思忖了一下，摇了摇头。诸三盏现在已经把燕山文武全都得罪光了，想长久基本没有可能，估计不出半年一载，朝廷就得把他调走。诸序堂堂的上柱国，尚且不能号令不住那群踢腿骡子，估计别的柱国也没人敢轻易接手。自己在京“养病”走不了，郭表又马上要去陇西，孙仲山的资历能力勋衔没一样能教人信服，想来新的燕山提督不是张绍就是西门胜……他忽然惊讶地发现，如果事情果真如他所设想的那样，张绍或者西门胜出任了燕山提督，再加郭表在陇西，孙复在嘉州，京城里还有个敢和杨烈火干架的上柱国，原本是子虚乌有的燕山系，眨眼之间就变成一个足以与萧杨分庭对抗的庞然大物！

    他越思量便越是觉得自己想的没有错；越是觉得自己没有料想错，就越是觉得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建立什么燕山系，甚至还时常对那些把“咱们燕山系”挂在嘴边的人抱以冷笑。哪知道就在他的冷嘲热讽之间，这个军中大山头便已然成了气候……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问郭表说：“你就因为这个？”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划为燕山一员的？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燕山系的前程远大。燕山卫军里，一大批军旅级将领都处在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一生中最为辉煌的岁月；在他们以下，还有更多的充满才华的年青将领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成熟。最关键的是，这些将校都是在对外战争中崭露出头角，正正切合着大赵的军事战略指导思想从防御转向进攻的改变；他们的未来完全可以想见一一必定是无比地辉煌！

    郭表明白商成在问什么。从他突破扶余人的围追堵截进入赵境的那一刻时，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是不是真正地走进燕山行列。过去的差不多一年时间，他都呆在燕山。在燕山，他的所见所闻与中原驻军截然不同。他一边看，一边想，同时进行比较。澧源大营现在还在翻着过去几十年的战例，讨论如何进行纵深逐次防御作战时，而燕山卫军已经在讨论如何进行境外作战，张绍他们已经在考虑解决诸如“境外作战方式”和“占领区管理”这种他闻所未闻的新问题。毫无疑问，这些东西对他的冲击很大。他在过去的军旅生涯从来都是考虑如何抵御外虏，因此他很难一下就放弃老的思路；但是，他从他的岳父那里了解的朝堂上的风气变化，又教他相信燕山卫军的做法更符合朝廷的想法。在新旧观念之间，他摇摆过，也动摇过，最终他还是觉得应该走进燕山系。是的，老帅、杨国公、他的岳父以及严固他们，他们都是一代名将，但他们的想法都还停留在“防御”上，他们能够保家卫国，却不足以开疆拓土。与燕山将领们比较，他们都象是迟暮的英雄，虽然壮心不己，但已经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壮志豪情，而是斤斤计较于自己的荣耀得失。而燕山的将士，他们向往荣誉，憧憬胜利，渴望着建功立业，并且甘愿为此做出努力和付出牺牲！他，平遥郭氏的郭表郭奉仪，也同样期盼着能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登狼居胥山筑坛，祭天以告成功之事”，为大赵增山广地！

    正因为他有这个雄心壮志，所以他才最终决意走进燕山行列。他在前两日已经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老帅和岳父，也取得了他们的谅解和理解。他在今天用最隆重的礼节来迎接商成，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他已经是燕山的一员！

    商成惊讶地听着郭表把话说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实在是记不起来郭表今年是多少岁数了。可能是五十二，也可能是五十三；或者这两个数字都是错的。但他很钦佩郭表的雄心壮志。这才是真正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带着敬佩的心情，对郭表说：“那，你需要我帮着做点什么？”

    “我什么都需要。”郭表说，“但眼下最需要的是人。一一得心应手的人。”

    商成点了点头。这一点不难办到。他告诉郭表，可以从燕山卫抽调一批营哨军官过去充实陇西。当然，这个事情郭表完全可以直接找兵部出面。既然朝廷令他出任陇西提督，这一点本身就代表着朝廷对他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他提出一些人事上的安排调动，朝廷一般都能答应。

    “我还要几个人。”郭表说。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文沐，郑七，田晓武，还有赵石头……”

    商成有点为难。他现在不是燕山提督，兵部侍郎也是个虚职，帮着郭表出点主意拿个决定还成，让他办实在的事情就很麻烦。另外，文沐、郑七和田晓武还好说，他们还在燕山；石头却是已经编入了南征，从南征序列里拉人出来，这不太好？

    郭表还不知道石头要参加南征。既然石头要跟随萧坚和孙复去征伐南诏，他就打消了调石头去陇西的念头。他觉得，有了文沐、郑七和田晓武他们这些人，再加一批燕山调出的营哨军官，他应该可以很快打开陇西的局面。他在那边毕竟还是有一些战友和熟人的，他们也能帮扶他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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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74）《对核土地田亩告事》

    郭表彻开府邸四门迎接商成的事，只用了两天就传遍京城。

    但是，它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上京城实在是太大了，一个开国公和一个县伯的会晤，完全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哪怕郭表这个开国公刚刚才立下几件大功，又即将受命去陇西担任提督，人们也没有议论的兴致。郭表可是从三品的柱国勋衔，越国公的封爵又高，陇西离上京更远，这些都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毫无联系，即便有人想耗费点唾沫来点评议论一番，可又有谁情愿花时间来聆听呢？因此，除了萧坚的一些老部下破口大骂郭表的忘恩负义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无动于衷。也有一些人敏锐地觉察到这件事的背后肯定不简单。但在越国公府门前的那一幕里，有个重要角色可不是谁都敢招惹的人物一一如今遍京师稍微有点头脸的人，还有谁不知道应县伯商燕山性情横蛮不通道理？又有谁愿意没来由地把个大麻烦揽到自己身上？所以，即便大家都觉得郭表如此礼待商燕山的背后肯定是另有隐情，但都不吭不哈地采取一种观望态度。而且大家都有旁的大事要忙碌，也确实没时间来关心两个将军见个面吃顿饭的鸡毛蒜皮小事。

    就在萧坚离京的第二天，二月十二，在朝堂上争吵了半个月的《对核土地田亩告事》，终于在副相朱宣的一力主张下出台，经天子用玺准行，朝廷传示各地布告天下。

    一石激起千尺浪，这份文告刚一出台，立刻就引起各方面的强烈轰动。从宗室到官员，从小吏到士绅，从上到下朝野内外，几乎就没有多少人对这份文告唱好。一夜之间，大批反对清查田亩诡户的公文就向潮水一样涌向宰相公廨。从来便不问世事的清河郡王甚至危言耸听，公开宣称说什么“今时朱仲宽之种祸，他日必贻害四方。”要不是南进派把持着御史台，宰相公廨又压下大批弹劾朱宣的奏章，才当了三个多月副相的朱宣很可能就要被迫请辞。可是，即便有宰相公廨的支持，朱宣本人又异常地强硬，户部还派出了大批官吏到各地巡视检查，然而清查田亩诡户的事情依然进展缓慢。直到三月初，农户们已经忙罢累死牛马的春耕，《告事》也下达了将近一个月，可平原府辖下的三个赤县十四个畿县却还没有一个县在稽查田亩。户部的人去平原府衙门查问，人家把嘴一撇把手一摊，解释说，“一没钱粮二没人手，怎么搞土地核查？下面的各个县正在拼命地勒紧裤腰带，争取把钱粮尽快凑齐！”

    平原府衙门没提人手的事情，户部的人也没好意思追问。朝廷都不差饿兵，州县衙门一般都是量着油盐做事的，眼下连钱粮都没备齐，派出去清查田亩的人手自然就更加无从谈起。

    户部的人回来一说，朱宣连忙找户部来商量。户部倒是卖他的情面，帮忙解决了一批钱粮。可这点钱粮只够支应京畿各县做事，其他地方根本就顾及不到。朱宣是一辈子死读读死的老学究，空有满腔胸怀抱负，却是既没官场历练又没务实手段，眼下被架在火堆上猛火燎炙，《告事》出台至今半点业绩也没没看见，早就焦躁得一筹莫展。他一见户部批出钱粮，昏头胀脑地便立刻催促着下发到各县，结果钱粮一下去，顷刻间就被各县划进它项支出，什么鼓励垦荒平整道路修葺县学贴补学子救助孤苦……就是没有“清查田亩诡户”这一项。朱宣气急败坏地派人去追问，人家也有道理，鼓励垦荒是朝廷历来的号召，救助孤苦是太宗定下的千古不变的恩义，学子每月的补贴更是太祖定的制度，既然户部没指定这笔钱粮的具体用处，那列进这些支度有何不可？只有平整道路是各地官府的份内职责，把新拨钱粮划入这个开支确乎不妥。但这是各地的常年亏空项例，有钱就补窟窿没钱就先欠着，朝廷都默许这项亏欠，朱相不可能不知道？而且钱粮划入帐簿容易，再划出来就麻烦，为了不被人诟病诬陷“挪正项填旁杂”，需要先打公文给州衙，等州衙批文同意再差人勘验帐簿钱粮两相对证无误，才能再立新科帐册。至于朱相亲自督促的清查土地田亩一事，衙门正在抓紧筹措，等筹集到钱粮，一定立刻分派人手！当然，倘若朱相能从朝廷讨要到一笔专款的话，这事立刻就能开始办理……

    派出的人回去如此这般地一说，朱宣当时就气得手脚冰凉。他能想见，京畿的事情都如此难办，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但眼下他还顾不上这些。他再跑去找户部打商量。这一回户部也在摇头。户部也有理由，朝廷的钱粮也是量入为出；西南马上要用兵，北方也要准备打仗，这都是用钱的大地方；眼下户部上下都在为这两个大项开支挠头不已，哪里还有余钱搞别的事情？再说，象清查田亩稽核诡户这种“小事”，原本就是地方州县的职责所在份内事务，前一回户部也是瞧在师生情分上才插手帮忙，这本身就是违背制度。这一回是断然无法再相帮扶老师了。

    朱宣在户部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掉头自己去想办法。可他能想出什么办法？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没钱当然就要想办法找钱！既然管理朝廷常项度支的户部不愿意拿钱出来，他就只能先想办法“借钱”。回头等把事情办完办好，再从新增的田税丁税里扣除。

    他能借钱的地方不多。《对核土地田亩告事》一出，得罪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从京城到地方，从官员到士绅，骂他的人到处都是。以前他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谁见他都是笑脸相迎；现在人们都象避瘟神一样躲着他走道，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戳戳；就连他的一些朋友也不再搭理他。唉，就因为一份《告事》，他现在已经快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就是这种的情景，还会有哪家衙门敢把钱粮借与他？

    他思来想去，只好把主意到到工部头上，打到主持烧制玻璃的常秀身上。

    他知道，为了烧制出玻璃，工部一口气拿出十万缗制钱，就为了等烧制成功之后立刻扩大火窑的数量，然后大把大把地赚钱。眼下这些钱都在常秀手里攥着。朱宣并不贪心，没想过把常秀手里的钱挪借出多少。过去一个月里的遭际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教训。他现在明白了，路必须一步一步地走；哪怕他是门下侍中，是堂堂副相，很多事也不可能象他想象的那样一蹴而就。现在，他只想着能从常秀那里挪借两三千缗，先把京畿十七府县的田亩清查出一个结果。他想，等京畿有了结果，他就可以把这事摆到同僚们的面前，让他们出面，用宰相公廨的名义教户部出一笔钱粮，然后在外地的各州府县搞土地清查。

    他决定，现在把常秀找来商量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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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75）常秀的麻烦

    3∴３５６８６６８８朱宣派去找常秀的人赶到工部衙mén，恰巧就碰见刚要出衙办事的常秀

    听说老师找自己，常秀就把要办的事嘱咐给两个工部司曹，自己急忙来见朱宣

    一路上，他都没有向宰相公廨的来人打听朱宣是因为什么事情找自己偶尔遇上熟人或者同僚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胡luàn地一拱手，脚下丝毫都不停留，只顾闷着头走道他的那些熟人也都知道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因此谁都没有责怪他

    他一边走，一边luàn糟糟地想着手边的公务今年工部有几桩大事要办，其中的白酒、玻璃还有推广农具作法，这三件都由他牵头负责说起来，工部尚和另外一位shì郎就是考虑到这三件事情简单易于署理，因此才把它们jiāo给他这也是他们的一片好心这其中，推广农具和作法的事情最容易这是由宰相公廨下发的文告，工部只消把农具作法的图样文字编订成册子，再把去年京畿周围几个地方的成果如实地添上去，随同宰相公廨的文告朝地方上一发，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再担心了只要照着册子上的办法来，每亩土地至少增加半成收；想来总不会有人对白拣一般的收成视而不见？白酒的事情也很轻松蒸酒工艺是霍氏酒场提供的，蒸酒师傅是从工部chōu调了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年前陆续建成的作坊都座落在产粮的大州府，不仅蒸酒需要的粮食也有保证，也省却了粮食和白酒来来回回的脚力钱就凭这些准备，白酒的事情完全就是袖起手来等着出业绩出政绩只有玻璃的事情需要稍微费点力气这毕竟是玩意，谁都没见识过，得一步一步地慢慢mō索工艺运气不好，半年一载没成效也很平常可是，相比玻璃烧制出来之后的厚利，眼前淘费的这点力气又算得上什么？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三件看起来最轻松的事情，其实比什么修补河堤疏通运河之类的大事麻烦玻璃就不说了，眼下小洛驿的工部作坊每天都有点火的烧窑，可进展却慢得就象蜗牛爬，无sè透明的玻璃至今都没看见一块推广农具作法的小册子早在年初就分发下去，但效果很差，除了京城周边的几个畿县执行得还算不错以外，其他地方都递来呈文说，农户们根本不情愿接受还有的地方，因为督行宰相公廨的文告很积极，强令农户换农具实施作法，结果遭到当地农户的强烈反对一方面宰相公廨再三申令，一方面农户们jī烈反对，地方官府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于是就把责任全都推卸到工部头上一一就是因为工部的外委司员指导不得力，所以这件明显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才会一bō三折

    也就是因为这事，常秀最近也接连受到几次御史的弹劾再加上白酒上发生的一连串事端，是让他整天地苦着一张脸上个月，各地的蒸酒作坊在开火之前才霍然发现，本地已经有了蒸酒的作坊，再一打听，其工艺与工部作坊的完全一模一样一一这就是说，他们蒸出的白酒和工部出的白酒其实就是一种消息传来，工部上下都是大惊失sè工部原本就指望着独家的霍氏蒸酒工艺以谋求厚利，既然已经不是独家了，厚利又从何而来？工部首先怀疑是霍家把工艺卖给了别人找霍家酒场在京的人过来“请教”，霍家人当时就急眼了霍家酒场确实是图利，但加重诺守信，他们既然与工部订了契约，就绝对不可能把工艺卖给第二家的道理至于各地为什么会有同样工艺的蒸酒作坊么？霍家的人冷笑着说，霍家酒场的第一座作坊从挖地基到出酒只用了一个月，请的人工全是族亲子弟；而工部仅是起作坊就huā了半年多，蒸酒的工艺草图是传得满京城遍地都是，别人想学还不容易？而且，临走之前霍家人还善意地提醒说，两家签定的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工部每年发卖的白酒有个“最低产量保证”，霍家是按这个产量分利钱所以，工部要赶紧想办法，别到时候守着金山还在亏本……

    和霍家人打jiāo道的工部官员当时就傻眼了他们谁都不记得契约上有这么一条霍家酒场不是按照产量分成的么，怎么突然又扯出一个“最低产量保证”？什么是“最低产量保证”？

    等他们把那份《关于高纯度含酒jīng饮料即霍氏白酒之授权生产合同》重翻出来仔细审阅，这才发现确实有这么一条注释：“以甲方上一年总产量的十倍计数，即为乙方当年的最低产量保证甲方以此产量为分取红利的最低标准”

    原来如此“最低产量保证”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呀受教，受教了

    几个官员纷纷拈须颔首，自觉又涨了些许见识，却再没有一人去关心霍氏酒场去年的产量到底是多少

    既然不是霍家人违约偷卖蒸酒工艺，工部也就放心了这么一来，那些与工部作坊逐利的作坊就是“偷师”，随便和各地衙mén打个招呼，自然就教他们烟消云散当然，这事需要霍家酒场的人出面才好说话；毕竟他们才是“师”嘛哪知道霍家人把头一摇，说，工艺已经授权转让工部，所以这是工部的事情，他们不可能出面再说，这些作坊都出现在工部的“市场范围”之内，按契约上的条款，在这些地方发生的一切与白酒有关的事宜，都是工部自行处置，与霍家酒场无关；这一条款还是当初签定契约时常秀常大人再三申明必须加入的关键的是，霍家人不想牵扯进官司里不管有理没理有赢没赢，总之一句话，霍家不会去打官司，不可能为别人去打官司，哪怕是帮工部打官司也不成

    工部官员再次傻眼霍家不愿意打官司，难道工部就愿意打官司了？官司的输赢且不忙论，单是一条“与民争利”的评介，就没人敢去担当他们这才真正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xìng现在已经不是工部收不收拾那些“偷师”的作坊，而是别人会不会因为工部“与民争利”而写状纸打官司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在相州巡视河工的工部尚连夜赶回来，拍板作了个决定：各地作坊一律停工静待后命至于什么时候有后命，再说……

    常秀一路走一路地愁眉苦脸玻璃没烧出来，推广农具阻拦重重，连蒸个白酒也是多灾多难唉，他就想不通了，为什么几桩原本简简单单的事情，偏偏到他手上就是如此地难办呢？

    他长虚短叹着，轻轻地敲了敲朱宣办公厢室的mén

    朱宣正在阅览泉州市舶司发来的《议本埠商旅驻过定包四税疏》他有老huā眼，所以要把两条胳膊伸直才能看清楚文上的字听见有人敲mén，就应了一声：

    “进来”

    常秀进了mén，行了个弟子礼，问道：“老师，您找我有事？”

    “是文实来了啊你……”朱宣的话说到一半就煞住了他本来想告诉常秀先坐一下，等自己把这份文看完再说话可他搭眼一瞧常秀的模样，却惊讶地发现，半个月不见，老弟子的脸sè异常憔悴，两个黑黑的眼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大眼袋，人也无jīng打采那么胖一个人，连走路时脚步都是轻飘飘的，看上去就象刚刚才生完一场大病

    他急忙让常秀坐下，又叫人送来一壶茶汤，递了茶到常秀的手上，这才关切地问道：“文实，你是不是病了？”

    常秀摇了摇头，说：“让老师挂念了一一弟子没病只是最近衙mén里事务繁复，少少地有点忧心”说完，他就低着头恭谨地坐在座椅里，等着老师说正事

    朱宣望着他，说：“‘神清无忧，心静无躁’文实，那些言官们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专心做事即可”

    常秀在座上行了一礼，低头说道：“多谢老师的指教”有老师的这句话，他也稍微放了点心看起来，老师和别的宰相们都能体谅到他的苦处，知道工部他负责的那些公务眼下出了这么多事，不是因为他不够勤奋，而是事出猝然实在是教他有点无法应对

    点醒常秀两句，朱宣就把话题转到借钱上他问常秀：“玻璃的烧制，有眉目没有？”

    常秀又摇了摇头

    朱宣点了下头一一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当初就觉得商燕山的提议靠不住从古至今，世上哪里有无sè透明的琉璃？即便坊市里偶然有西域胡人带来的琉璃盏琉璃杯，也最多只是sè彩浅淡而已即便是偶尔一两件能透过薄薄的琉璃模模糊糊透望过去，那就已经是了不得的稀世珍品当然，深山荒泽之中，碧水寒潭之下，也有无sè透明的水yù，但那种既罕见又难得的物事乃是天地瑰宝，岂是商燕山所鼓吹的那种用火窑烧出来的玻璃能相比拟？他说：“这件事耗费大，一时半会地也看不见结果我觉得，你们还是要早作打算为好”

    常秀答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这件事他不能一个人拿主意哪怕现在已经有人在背后luàn嘈嘈，断言烧制玻璃的事纯粹就是商燕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工部也得硬得头皮干下去没办法，工部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两三月里已经投进去两万多缗，光是火窑就在小洛驿里起了四座，要是半途而废，被别人看笑话是小事，几个当初拍板的工部官员怕是都要挪挪地方挪一挪地方倒是无所谓，哪个官员的仕途能是一帆风顺呢？可仕途磨砺不要紧，脸面最紧要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他和两位同僚都是一个看法：工部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把玻璃烧出来

    朱宣也知道凭自己两句话，不可能教常秀改主意，也就不再攀扯着这个话题赘述他呷了口茶汤，沉默了一下，问常秀：“我让你来，是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我记得，你在工部指教烧制玻璃的事务，手头掌握着一笔活钱我想与你打个商量，能不能暂时先借出一些？是这样，京畿各县清查田亩的事有点不顺……”

    常秀没等他说完就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自己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其他，但外面的情形他也听说了不少别看老师的气sè还是与以前一样的清净从容，可自从《对核土地田亩告事》公布天下，朝野内外的反对叱责声就没有半刻的消停，老师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般他想了想，说：“若是只在一二千缗之间，我这就能答应老师”

    “够了”朱宣清癯的脸庞上一下lù出喜悦的笑容有了这两千缗，他自觉足够应付京畿各县的土地清查和稽核诡户等打开京畿的局面，他自然能以此为凭借说服其他人，由户部专mén拨一笔钱粮来在各路州县全面执行清查田亩他还打算，借此机会把京畿各县的官员好生敲打一番，该处分的处分该贬斥的贬斥该提拔的提拔，以此来警告那些阳奉yīn违的家伙，同时也鼓励那些踏实做事的人

    听着朱宣的打算，常秀有点不安和担忧他临时想不出来教自己心绪烦躁的原因，就打算站起来告辞一一工部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在等他回去处理

    他正想寻个话缝，就听见有人在敲mén

    朱宣停下话，问道：“是谁？进来”

    推mén进来的是李穆

    常秀和他点头致意，但他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常秀即便厢室里的光线不是太足，但常秀依然留意到李穆的脸sè十分苍白，好象是遇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李穆两步就走到朱宣身边，俯低了身在朱宣耳边嘀咕了两句常秀很自然地端盏饮茶汤他没有去倾听李穆到底在说什么，也没去留意朱宣是个什么表情但他低垂的目光还是看见朱宣踩在地下的两条tuǐ猛地一抖，随即就象不受控制似的哆嗦起来一一显然是外面发生了很不寻常的事情这个时候他就不不敢抬头了他只听见朱宣在问：

    “消息可靠？”

    他没有听到李穆的回答一一想来是在肯定地点头就听见朱宣又说：

    “我这就去见张相一一文实你先回去，回头有空我再找你”

    等常秀连忙答应抬起头时，朱宣已经带着李穆揎mén而去……

第十一章（76）“解铃还须系铃人”

    常秀再回到皇城东南隅的工部内衙门，已经是未时末刻-_)

    工部在六部里排在最末，司责关要比不及排在前面的吏户礼兵刑五部，然而事务繁杂，但凡矿山、冶炼、造币、土工、制器、造械、河道、水工、水利、道路、修筑以及屯田、垦荒、种植、畜养等等等等事项，都在它的直辖范围之内七司十九曹五十位多官员两百多名吏都在这个大院里办公，每天还有无数的外地官员在这里往来办事，因此衙门里就格外显得拥挤局促人多屋少，一间屋里挤两三个曹科一同办公乃是常事，外地官员攀扯着郎中司曹在庑廊下谈论公务，是再寻常不过即便常秀是正四品的侍郎，在衙门里的侍郎公廨也只是一间中庭里的小厢室

    但今天很奇怪虽然未末时牌是散衙的时候，但眼下鼓楼上毕竟还没敲响定时钟，衙门里却已经一片岑静两个杂役推着一辆车，依次从各间厢房里把茶桶抬出来；车上的两个大箩筐里，装的全是用过的茶盏还有两个杂役已经抱着扫帚在清扫中庭……

    他绕着庑廊走进自己办公的厢室

    大约是听见他推门进屋的声音，隔壁工部司的郎中沈进马上带着两份文赶过来

    “伯先，”他称呼着沈进的表字，问道，“你有什么事吗？”他在屋角拿了两个盏，倒了两盏茶汤，把其中一盏茶汤递给沈进，自己端着一盏坐到大案后的座椅里他没有急忙尝茶汤的滋味，而是先捧到面前验看这是熬的茶汤，汤面上几乎看不到白沫，汤色也近乎透明，盏底也没有姜丝枣渣嗅着热汽里淡淡的薄荷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情不过，嘴角的那些微的笑意还没完全展现出来，就倏然隐没了想着那些焦愁的烦心事，他的目光又一次黯淡下来

    沈进把手里的文递到大案上，同时说道：“大人，这是刚刚收到的江宁和岳州来的公文”

    常秀一听这两个地方就觉得头疼当初工部在考虑兴建酒坊时，除了京城之外，江宁和岳州都是数十口蒸锅的大坊，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是天下闻名的产粮区为了防止“谷贱伤农”的事情，这两个地方每年都要拿出大笔的钱出来收购粮食，所以他们一听说工部在当地设酒坊，还要用市价买粮食蒸酒，登时就对工部派去的官员无比地热情地方上当时就指了常平仓和乐平仓里的几个粮囤给工部，还再三声明，粮钱的事不急，回头再结算不迟眼下两地的酒坊都没有开工，眼看着开火出酒也是遥遥无期的事，常秀就让酒坊把那几囤粮食先还回去结果两个地方的衙门都不接收，直言当初已经与工部办过交割，这些粮食就是工部所有，而与地方再无干系；粮囤的维护人工可以不教工部出钱，但是夏赋之前，工部必须把买粮食的钱划过去不然的话，哪怕把官司打到宰相公廨，地方上也要追讨这笔钱糟糕的是，这种情况还不仅仅出现在岳州和江宁在京城，在青州，在湖州，在成都，在所有工部设立了酒坊的地方，都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因为粮食和钱的事情，各地酒坊的管事三天两头地发公文找常秀讨主意，把他闹得不胜其烦可烦闷归烦闷，事情总需要解决但他实在是想不出解决的办法白酒蒸不成，囤下的二十万石粮食就没有用武之处；这么多粮食捏在手里，不仅要担忧粮价高低起伏，还要操心仓储维护一一这些开支不多，积累起来也不过三五百缗，可这总是亏空，御史必定要捏着这个实实在在的把柄弹劾他而且这些粮食还不能拿出去发卖；不然的话，要是真正坐实了“与民争利”的罪名，那些没事都要乱踹几脚的御史们，还不得一蹦三丈高？

    想到这些糟心事，他觉得喝到嘴里的茶汤连一点滋味都没有他耷拉着眉眼，盯着那两份文，沉默了半晌才说：“我知道了你先放下，我回头再看”

    沈进答应着，就要告辞出去

    “伯先，”常秀忽然又叫住他

    沈进立刻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嘱咐？”

    常秀一下又忘记了自己叫下他，到底是想说什么事他想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想起来，就随口问道：“这还不到申时，怎么衙门里就如此清净？”

    “大人忘记了，一一明天是休沐……”

    “哦”常秀尴尬地点了下头他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竟然把休沐都忘记了怪不得大家走得这样早可别人都能趁着休沐与家人团聚，再好好休息一番，他还得继续为粮食的事情烦恼，为推广农具作法的事情忧心，继续大把大把地朝着小洛驿那几口火窑的黑窟窿里撒制钱……他禁不住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了一声常秀常文实呀，你是饱读诗进士及第的人，翻遍十六史，哪一本里记载了这世上有无色透明的琉璃？唉，这都怪自己呀，居然会被商燕山那家伙用几句胡诌的鬼话便痴迷笃信进去

    他在心里责怪着自己，同时也记起来自己叫住沈进究竟是因为什么事他问道：“我去宰相公廨的这一阵……”他忽然觉得这样说不妥当，于是咳嗽一声停顿一下，改口说道，“晌后，小洛驿那边有消息过来没有？”这句话他一天要问好几遍眼下白酒卖不成，那么多的粮食早晚必定会有大额亏损，推广农具又受阻，他实在是没有抓拿了，只好揪着玻璃这根救命稻草死不撒手当然，他自己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过，他总是存了一分妄想说不定就在他去见朱相的这么一眨眼工夫，小洛驿那边就有好消息传来呢？

    沈进用同情地目光看着自己的上司，轻轻地摇了摇头

    常秀颓然地摆了下手，努力在脸上挤出点笑容，说：“我只是问问而已好，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去忙明天就是休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也早点下衙回家”他隐约记得沈进的家是在了城外，离城还有十几里路

    沈进感激地点了点头他再给常秀施了个礼，就预备回自己的公廨里收拾一下便下衙手已经拉到门栓，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说道：“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秀把着盏，皱紧眉头望着案上那两份文，头也不抬地说道：“若是公事，伯先自当畅快直言”言下之意自然就是说，如果是私事，那就请闭上嘴……

    “大人，一一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常秀原本没把沈进要说的话当回事等沈进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他闻所未闻的“俗话”讲出来，他猛地一下抬起头这句俗话言辞近禅，极有深意呀他一头琢磨着辞中之意，一头说道：“这句话我还是头一回听闻，可有典故？唔，不知伯先是由何地听来，又可知其出处？”

    沈进被他问得张口结舌思量半天，才不很肯定地说：“我好象是在燕山听说的……”再仔细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应该就是在燕山”

    常秀知道沈进过去三四年都在工部燕渤司做事，常年都在燕山各地奔走，这句话是从燕山听来，多半便是事实他甚至猜测，这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工部与霍家订立的那份“合同”契约一样，都是出自商燕山的手笔唉，商燕山这个假和尚，这一回可是把他常文实给害苦了

    沈进等了好一会，看常秀只顾端着盏定定地出神，试探着说：“大人，下官以为，眼下小洛驿烧制玻璃总是没有眉目，不若把其间的种种艰辛磨难之处向应伯实言相告既然烧制玻璃一事是由应伯首先提起，其事自然也当着落在应伯那里解决”

    常秀一脸的苦笑难道工部没有去向商燕山请教吗？还要工部如何请教？他前后派了两拨人去找商燕山，可商燕山也坦言说道，他也不懂怎么烧制玻璃至于当初扭着工部趟这池浑水一一“那不是喝醉了胡言大话，又受了李定一的‘胁迫’吗？”

    沈进没吭声沉默了一会，他又说道：“大人，我前几年都在燕渤司做事，常驻燕州虽然与应伯往来寥寥，但据我所知，应伯这人端严慎重，极少以大话欺人应伯之能，不仅止在军事上他还精通杂学……”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并没有把一句话说完但常秀既然是工部侍郎，自然知道沈进想说什么从屹县发端的农具作法，还有工部至今秘而不露的汉代炒钢之术，十九就是商燕山的本事他朝沈进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沈进又道，“……应伯不单精通杂学，算术是精湛，其中造诣不在李定一之下不然，李定一也不至引他为知己”

    常秀再是点头李穆称商成为知己的事情他也知道，但李穆为什么会这样说，就没多少人清楚；大家只知道是与算术有关常秀是文章大家，对算术便不甚了解，只能背个《九九诀》和记个帐册什么的，所以也就没去仔细打问现在听沈进说得神神秘秘，实在是想不清楚他夸赞商燕山到底是个意思，干脆就直接问道：“那伯先以为，这玻璃一事……”他停下话望着沈进

    沈进低头说道：“依应伯过去所作所为，玻璃一事当非空穴来风，必定有所实指只是应伯道德高雅，不好功慕名，但有功劳皆推与众人下官思量，若是大人肯屈尊前往顾问，玻璃之事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常秀一下就听懂了沈进显然是在暗示，工部只派了两三个末员小官去找商成打听怎么烧制玻璃，显然是有点不合礼数既然工部得罪在前，别人虚言乱语不理不睬也就合情合理再想到沈进刚刚才称赞过商成不好慕虚名，忍不住便是微微一笑不过，沈进说的倒是很有道理自己找上门去，商子达总不好再推脱了？他甚至进一步想到，既然玻璃一事能有着落，那白酒的事情，商燕山也不好袖手旁观？再说，农具作法也是他鼓捣出来的，让他帮忙出个主意以解厄难，是情理之中他越想越觉得早就应该如此看，要不是商燕山鼓捣出这些物事，自己怎么可能被放在火堆上煎熬哩？自己手头的这一摊子乱七八糟事情，本来就该当他来解决

    说办就办他随口夸了沈进两句，就急急火火地离开衙门走出皇城，寻到自家的马车，还没爬上车他就先对车夫喊了一声：“赶紧去崇一坊的应县伯府”

    可等他赶到应县伯府，却扑了一个空恰巧在府里的段四告诉他，早在上月中旬送走郭表之后，应伯就搬到了城外赐的庄子里去安心静养

    失望的常秀连声追问，商成的庄子究竟在城外的什么地方

    “北城外的杏河边离城大约三四十里地，眼下就叫商家庄”段四说

    常秀急得差点跳脚杏河上下能有几十里，沿河的庄子少说也有一二十个，总不能让他一个挨一个地打听过去？再说那商家庄子肯定是才改的名，估计说出去也没几个人能知晓

    但再具体的位置段四也说不上来他这段时间大部分都在城里，庄子也止去过两回，常秀让他把地方说得明白无误，那是在强人所难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就说：“您知道南阳公主在北城外的庄子不？”

    “知道”常秀说他长于文章诗令，南阳公主精善法，大家各自都是名家，平时自然就有不少的来往；南阳公主在北城外的那个庄子他去过不少回

    “那就好”段四说，“从南阳公主的庄子过去，沿着河再向西北走五里多不到六里地，河东边的就是我家大将军的庄子”

    常秀朝他拱手称谢知道地方就好，明天就去找商子达请教

    段四连忙还礼，说：“些许的小事，哪里敢当大人的……”他忽然停下话，眯缝起眼睛盯着常秀的背后

    常秀也听到背后一阵马蹄声响，急忙转过头看时，只见一个青袍校尉领着四五个**品的校尉羁马而来在他们背后，两列平原将军府的士卒持枪压刀地嗒嗒嗒地小跑着过来再之后又是几十个衙门里的捕头差役簇拥着几辆马车，乱糟糟地蜂拥过去

    常秀和段四早就张着嘴看得发呆直到那些兵士衙役把对街尽头的一个院落围堵得水泄不通，又听见男人叫喊女人嚎啕娃娃哭闹，两个人这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然后便面面相觑

    出了什么事？

    段四不认识那户被围堵起来的人家，只知道那户人家里的当家是在太医院里做事，好象还是个八品官但是带队过来拿人的几个军官里他认识一个，就叫住那个青袍校尉：“老祁，过来一下，我和你说个事”

    这时候那边已经封了小半截街道衙门抓着图簿和花名册，把那户人家挨着个地点名，勘验查明正身无误，就立刻上枷上锁然后朝马车里一推那马车的模样也奇怪，长长方方地，车厢前后上下连带辕马，连个衙门口的标识都没有到现在段四也没弄清楚，这拨衙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常秀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但越是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他的心头就越是紧张惶恐这群衙役可不是什么平原府的寻常巡街捕快，而是刑部的捕手那几辆马车也是刑部的嶽车

    那个姓祁的校尉听见了段四的招呼，就和同来的人小声说了两句，捂着腰刀蹬蹬蹬地一溜小跑过来，近前先是并腿挺胸行个军礼，涎着脸笑道：“原来是段将军一一职下听人说，再过几天就是您娶亲的大好日子职下先给您贺个喜”

    段四嘿嘿一笑，说：“这月的二十三和二十四两天，就在西市边的摘星楼都是军旅中的弟兄，大家随便吃喝”

    祁校尉大约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能受到段四的邀请，激动之下又是一个军礼，大声吼道：“是职下凛遵将军号令二十三日，职下定当前来贺喜”

    段四把手一摆，招呼他走近一些，低声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跑来抓个太医？他一个把脉看病的大夫，能把谁的毛病给看差了？”

    祁校尉咧了下嘴，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呢？”说着就看了一眼旁边的常秀看段四不言语也不介绍，估摸着这胖老头不是段四的亲戚就是段四的长辈，反正就是亲近人，也就不再隐瞒，压低声音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职下也不清楚不过，我听人说，这是宰相公廨给刑部下的令不过，这一回太医院是肯定出了大麻烦单单只是我们这个指挥，就派出来四路，一路只抓一个人……”

    段四一边点头一边呲牙咧嘴，一看就是被祁校尉的话吓了一跳的模样其实他心头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他现在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商成早前叮嘱他，千万不要去打听太医院里的事情，不许传言一一娘哟，原来大将军早就料到太医院有这么一桩大祸事啊

    常秀也听到了祁校尉的话但他只是稍微有点好奇，并没有认真地思忖太医院里能有什么事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说动商成，让商成肯答应帮自己的忙……

第十一章（77）Christianae（基督教徒）

    翌日三未尽，常秀就教人备上马车出城**(就是这样，他还是觉得时间紧迫这一趟来回有小百里的路，再加上在商家庄子里盘桓的时候，等他办好事情回来，说不定都已经入夜了

    但他并不觉得这一趟就能把事情办好唉，别人求己易，自己求人难呀商燕山到底知不知晓劳什子的玻璃烧制之法是一说，愿不愿意在推广农具作法的推广上帮忙又是一说商子达的身份既是上柱国又是实封的县伯，对朝务和政事必然要回避，倘若不肯伸手相帮一把，那谁也不能因此而指责他自己向他开口求助，这有违朋友之道；但又不能不开这个口他是实在没办法了白酒、玻璃、农具作法，三件事就象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重得教人喘不上气还有老师丈量田亩清查浮户的事，也让他内心里充满了焦躁和不安作为亲近弟子，同时也作为朝廷大员，他深知老师现在做的是什么事一一就是商燕山曾经说过的，“这事要死很多人”可是，不能因为它可能会产生可怕的后果，就把它束之高阁只在京师一地，官员士绅就有全部耕地的十之六七的耕地，很明显，大赵的土地兼并现象已经日趋恶化，丈量田亩清查浮户已经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

    然而，眼下《对核土地田亩告事》才颁布天下不久，丈量田亩的事情也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显露出失败的征兆从朝廷到地方，到处都是重重阻力即便他们早就认识到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可困难仍然远远比当初的想象加严峻就拿工部推广农具作法的事情来说，没有土地的浮户和只有少量土地的下户没有换农具的余钱，拥有大量土地的上户又不愿意拿钱出来替浮户和下户们换农具；至于中户，他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自然就没有换农具的想法一一只凭官府的一句话就改变祖辈传下来的农具和作法，这实在是太冒险了而不论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中户还是下户，他们永远都是跟随着上户的脚步，亦步亦趋哪怕工部去年就已经在京师的几个畿县试行了农具和作法，成果也堪称斐然，可如今在当地的推广依旧是应者寥寥难道农户们就没看见那些土地上增加的收成？毫无疑问，他们看见了可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肯响应和改变呢？

    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一番道理

    可他想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道理

    他坐在光线昏暗的马车里，努力睁大一双因为缺少睡眠而满布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厢门上垂挂的布帘，似乎想从青幔上寻找到一个答案……

    因为他催得急，马车走得很快，还不到辰时他就看见了官道边南阳公主的庄子从石板桥上过了河，他就沿着河道向上游走边走，他边让车夫和随从一路地打听商家庄

    一连问过几个在田地里锄土耕作的农户，谁都不知道这附近有个商家庄倒是有个热心肠的庄户指着北边的一大片竹林说，那边就有个庄子是近才翻修过不过那庄子的主人好象是个什么王爷，和县伯之类的绝然扯不上关系

    常秀一下就记起来，他曾听人说过，天子赐予商成的庄子前头就是一位嗣王的家产那个倒霉的嗣王是最早卷进东元七年的“刘伶台案”的人，不仅家产也被悉数没收，自己也被夺爵废为庶人……对，商家庄肯定就是那里

    还没走到竹林，常秀就知道走对了路土道边就矗立着一块嶙峋的大黑石，黑石上用白漆涂抹着三个字一一商家庄

    他总算放下一些心只要路没走错就好现在，他只希望商成还呆在庄子里，别教他扑个空不过，这地方的前后左右，除了杏河对面还有个庄子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去处，想来上柱国不会没事四处乱溜达？他甚至在心里祷告老天爷，希望应县伯千万别学着那些诗人骚客们去搞什么踏青就算商成突然来了闲情逸志，也千万千万别是今天

    可是，马车走到竹林边，忽然就停下来

    着急上火的工部侍郎恼怒地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随从在马背上俯低身子，靠在车窗边说：“禀告大人，有几个胡人拦住了路”

    “打走”常秀异常愤怒地说道他连望都懒得朝前面望一眼几个化外胡人也居然敢阻拦道路，那就别怪他不客气当然，要是拦路的是百姓，那么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商家庄上的庄户，也不管这些人是上户还是浮户，他都不可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三个难得有机会表现一番的随从，立刻就踢马上前扬起马鞭子噼里啪啦地一顿乱挥

    听着那几个胡人被打得唧哩哇啦地乱嚎乱叫，常秀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忍心他敲了下厢壁，撩开了车帘布，很不耐烦地说：“算了，让他们吃点苦头就好”又对已经站到车辕下攥着辕马辔头的马夫说，“赶路要紧，一一咱们走”

    然而他的一片好心没有作用那几个胡人被鞭子抽得满地乱滚，却偏偏就是不把道路让开

    常秀登时便被这几个不识好歹的胡人气得手脚发凉中原腹地上京风华，几时轮到胡虏行凶逞恶了？他把袖子一挥，难得发狠一回，恶狠狠地说：“竟然还敢阻道不去？一一都朝死里打”反正胡人都不算是人，打死也就打死了

    马夫喏喏两声，擎着长鞭小声地说：“大人，好象有点蹊跷那里的路边还躺着一个胡人……”

    “哦？”常秀顺着马夫指的方向望过去，路边的乱草稞下确实是躺着一个人看来这几个胡人吃打不去是事出有因了他让随从们先停下手，预备打问一下情形，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作处置

    他当然不会亲自去询问几个胡人随从从胡人里挑出一个看上去比较顺眼的家伙，一脚踢过去，随即就是一句：“跪好你们吃了熊心豹胆，敢当道阻截？”不愧是文章大家府邸里的人，这话问得极见真谛，不管是非对错，先栽赃一个“当道阻截”的罪名在几个胡人头上几个胡人犯上这般的罪错，至轻的处罚也是吃上二三十下脊杖

    那个蓬头垢面的胡人昂起头刚想答话，肩膀上立刻挨了一鞭子

    “低着头说话”

    那家伙马上又埋下头

    问话的随从又是一脚：“问你话啦一一你们当道阻截，到底是何居心？”

    “servusDeus我们是上帝的仆人Noschristianum我们是基督徒Nosexstantinopoli我们来自君士坦丁堡PerimperiumPatriarosadOrientemadauxiliumpetunt受大牧首的派遣，我们来东方寻求帮助……”

    一大串叽哩咕噜的天方鬼话下来，三个随从大眼望小眼，谁都不明白这家伙说了些什么感觉自己受了愚弄，问话的人再是一脚直接把那胡人踹倒在地下，挥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说官话”

    那个挨打的胡人爬在地上还在嘟嘟囔囔地念：“……NossuntfidelesDomie，credimus我们是主的信徒，我们虔诚，我们信奉……”

    问话的随从不再理会他，重挑了个家伙问道：“会说官话不？”

    “勒，勒碎勒碎哒，勒碎哒我，我会我会一点，我会一点……”那个家伙使劲地点头

    总算有人会说官话了哪怕这家伙的官话说得拗口难辨，总是官话不是？随从暗暗地长舒一口气，连声音和腔调都舒缓下来他问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勒歇，歇，歇……勒些图色阿阿沃，沃打，打，打沃……”那个自诩会说官话的家伙一开口，立刻教那个随从头晕脑胀他的两个同伴强绷着一张脸，生怕露出一点笑意泄了威风车夫早就攥紧了鞭子使劲地埋下头，笑得削肩膀一抖一耸站在车辕上听他们说话的常秀也是不禁莞尔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些胡人身上裹的黑不溜秋的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外面就拿麻布口袋在四个角上胡乱弄出个窟窿便套在身上；头发胡子也是长得打卷再加长时间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脸上胳膊上腿上黑黢黢地不知道裹着多少层油泥，早就硬得干裂刚才又被自己的随从一通乱揍，在地上滚得浑身都是黄土，是肮脏不堪……

    “……打，打打沃，勒勒，勒……勒，杰五素”那个胡人挤眉弄眼带比划动作，同时努力地说着天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官话，最后实在没办法，连家乡的土话也憋了出来“……Episcopusfamelicum主教正在挨饿，Ingressusadmorimox他马上就要死了”惟怕随从不能理解他的话，他还平摊起左手摆在嘴巴前面，然后撮起右手使劲不停地嘴里刨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这几个胡人是饿狠了才跑出来阻道的

    常秀摇了摇头，喟叹一声说道：“你们谁带着干粮？丢几块给他们一一佛祖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算是一桩慈悲”

    几块干硬的麦饼子换来几个胡人的连声感谢虽然谁都听不懂“deus.betibi上帝保佑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他们致谢时的真挚表情还是让常秀阴郁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不过，当那个躺在地上的胡人被同伴搀扶着过来朝常秀一横一竖地比划手势时，他的好心情顿时就化为乌有

    正当几个竟然敢朝侍郎大人画“鬼符”的胡人和麦饼子一起滚在尘土里被揍得哭天抢地时，李奉带着两个侍卫和一群庄户赶过来李奉见了这个情景，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几个胡人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然后才过来和常秀见礼

    常秀胡乱还个礼，劈头便先问道：“你家大将军在不在庄里？”

    “在”

    听说商成在庄子上，常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这才问起这几个胡人的来历

    李奉也不知道这几个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也是刚刚才听说庄子外有几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胡人拦了道路，见人就叽哩咕噜地号丧，这才赶紧带着人过来瞧瞧是怎么一回事他笑着对常秀说，如今小姐正在挨家挨户地给庄子上的佃户们整饬破烂宅院，接下来还要挖沟渠兴水利，全是重劳力的活路，这几个闹事的胡人正好抓回去做苦役有了他们，不仅能让庄子里的大牲口都歇一口气，还能节省不少的工钱

第十一章（78）帮忙（一）

    李奉直言要把几个胡人抓去当大牲口使用，常秀和他的随从都觉得这事是理所当然-_)他们会有如此的想法，并不是因为这些家伙都是胡人而就此格外轻贱他们不，哪怕是只猫是条狗，它也是个生灵不是？事实上，他们心里都明白，李奉这样做，其实是在救他们的命不然的话，这几个家伙早晚都得饿死因此，他们都认为李奉做了一件积德的事情

    等见到商成的时候，常秀还特地提到这件事他当然不是说那几个胡人，而是夸赞李奉的行善这其实也是在称赞商成一一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兵

    对于文章大家的称赞，商成只是微微一笑虽然李奉跟着他的时间还不长，但这小伙挺不错，守纪律听指挥，识文断字，头脑也很清晰，还能吃苦耐烦，仔细雕琢磨练一番的话，未始不能成为一个好将领所以他只是附和着常秀的话随口客套了两句，就把客人让到房里

    马上就有丫鬟给他们送来了茶汤

    这个原本很平常的事情，却教常秀一楞燕州也好京城也好，他在商成府里走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好象记忆里从来就没有丫鬟给客人奉茶的印象所以丫鬟胭脂都出了门，他还端着茶盏兀自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他急忙有点闹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成笑着给他做解释，说：“我身边的侍卫都在平原将军衙门里任着军职以前住在城里，他们上下衙门还算方便；如今我住到城外，往来一回光在路途上就要一二个时辰，所以我就让他们住到军营里另外，段四过几天就要成亲，人房气象，零零碎碎的也有不少事情，他们战友情重，好几个当值的家伙也请了假跑过去帮忙，所以有时候来个客人什么的……咳，有时候客人来了，那什么一一就让胭脂过来搭个手帮忙递个茶水什么的”

    常秀没有意识到商成说话忽然变得吞吞吐吐他只是稍微觉得有点奇怪，商成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还会有客人？但转念一想，萧杨商严武，商成是屈指可数的军中大将，有几个部属故旧请见拜谒也很寻常，也就没有朝他处想他呷了口茶汤，正想叙谈几句然后把攀扯出正题，外面有人禀告说，又有客人来拜访

    商成没有离座，直接扬起声气问道：“来的是谁啊？”

    “……是工部小洛驿大坊的杨衡杨主事”

    商成怔了一下，有点诧异杨衡怎么会突然间报职请见盼儿早就和杨衡父女相认，搬来庄子里以后，她还回过一趟家前几天杨衡过来看望女儿的时候，他还和杨衡说了几句话要不是后来谷实派人请他过去吃酒，也许他还会陪着杨衡吃顿饭在谷家庄子里吃罢饭，两个人又摆上了棋秤他和谷实在围棋上的造诣相当，正是棋逢对手杀得难解难分，等争争吵吵着把棋下完，天都擦黑了吃了夜饭再回到家，杨衡早就走了他当时还有点愧疚一一这不是待客之道呀不过这样也好，他确实是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来和杨衡说话……

    他正想让侍卫把杨衡请过来，门外又说：“……还有工部的观察田岫田大人，也随同请见”

    还有田岫？

    商成咧了下嘴，看了常秀一眼他怀疑他们是事先约好的，今天就是来找他“逼问”玻璃的事情

    可问题是，他哪里懂什么烧玻璃呢？当初向工部建议时，也是因为李穆拍了胸口作担保，田岫精湛杂学，什么烧玻璃烧琉璃不过是小事一桩，信手即可拈来；田岫也说过，琉璃之法古上“记载良多”，京城里的官营作坊里也有不少烧制琉璃的高手大匠，想来稍微参酌就能烧出无色透明的琉璃就是因为他们自信满满，他才很有信心地拉来常胖子和工部做投资可是结果呢？唉，不说也罢据说，就是玻璃是他首先倡议的，因此他最近又成了人们在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昨天谷实还拿这个事情打趣他，胡扯什么“可怜半世豪杰名，尽随玻璃凋零去”

    他皱着眉头让人把田岫和杨衡都请过来他准备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话都说清楚，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并不知晓玻璃的制作工艺，然后再把烧制玻璃失败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想，这样一来，就算御史们要弹劾，矛头也会首先指向他；反正他是武将，只要不是在军事方面犯下严重错误，文官们的弹劾根本就无所谓而有他在前面挡着，常秀和工部他们的压力肯定也会轻缓许多至于工部填进火窑里的银钱，他也帮常秀找到了理由：搞科学研究和科学试验，哪里有不花钱的？

    但他才把话说完，常秀立刻就表示反对有商成在前面顶着，御史言官们就会放过工部，放过他常文实？这不可能这完全就是商成的一厢情愿而已商成都不想一想，当初工部为了这么一个破玻璃，前后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玻璃的事情一直没进展，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工部的笑话一一谁叫工部不让他们投钱进来分利呢？现在工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大快人心教人害怕的是，除了工部自己砸自己的那块石头，天知道还有多少块石头会砸到工部头上他坦白地告诉商成，玻璃的事情不可能停下来，非烧出来不可，不烧出来不成哪怕天塌下来，工部也会把这事一直做下去，直到朝廷出面喊停为止

    商成望着情绪比较激动的工部侍郎，平静地说：“文实公，咱们不能意气用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会向朝廷请求处分但是，既然看不到希望，你们就应该先把玻璃的事情停顿下来，不要再朝里面投钱”

    常秀的圆脸上全是苦笑停下来？他商燕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工部已经在小洛坊的火窑里投进去二三万缗，一句“烧制失败”就想停下来？怎么停得下来况且眼下白酒的亏损几成定局，农具作法的推广又处处遇阻碰壁，要是再不能把玻璃成功地烧制出来，工部今年还有何政绩可言？工部的脸面又朝哪里放？

    商成垂下目光，望着手边的茶盏沉默了一下，换了一种缓和的口气，说：“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既然已经知道玻璃不可能在仓促之间烧出来，又何必再无谓地向火窑里砸钱呢？不如暂时先让作坊那边停工，总结一下前一阶段的经验和教训，再仔细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必要继续烧制玻璃”他用探询的目光望向常秀，等着工部侍郎的答复看常秀呆着脸不吭声，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事全是我的错误，是我妄断了我会尽快向宰相公廨呈递一份检讨一一就在这一两天里”

    常秀把送到唇边的茶盏又放下，吸了口气，大概想说点什么重话但不知道他临时又想到什么事，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他别过头去瞪着脚下的青砖不言声

    商成意识到，在玻璃的事情上，他和常秀之间存在着巨大分歧但这很正常常秀是文官，他是武将，他们认识事物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与方法完全不同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位名将能真正做到百战不殆，孙武曹操这些著名的军事家都有吃败仗的经历，所以将军们通常都不避讳失败；这一仗输了，他日卷土重来就是，只要能笑到最后，之前输上几仗也无所谓；有时候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甚至专门去打败仗，目的就是示敌以弱纵敌骄横可文官就不行文官们只要稍有挫败，轻则流言蜚语中伤，重则丢官去职，想要东山再起，除了需要非凡的毅力，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个方面的配合所以常秀不赞成停止烧制玻璃，他也能理解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这无色透明的玻璃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无底洞……

    他知道暂时无法说服常秀，只好把目光转向田岫和杨衡在他的心目中，田岫是技术官员，杨衡勉强算半个技术官员，他们都不是纯粹的文官说不定他能和他们谈到一起

    一直没说话的田岫，这个时候忽然开口说道：“应伯，玻璃的事情并不简单”

    商成转头望向田岫大约是因为当初他误会过田岫，所以田岫和他一直比较疏远，有事没事地总会给他栽个刺埋个桩就象现在，田岫显然是话里藏话，暗地里其实是在讥讽他眼界狭窄见地浅薄但他总不能和她一般见识；而且田岫的话他也没办法搭腔接话因此，他只好一只手扶着案上的茶盏，用一种请教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她

    田岫在座椅里向他拱了下手，沉着说道：“应伯，如今玻璃能不能烧成，已经不仅仅是工部一个衙门的事您或许听说了，从去年年中到现在，工部在各地设十七处酒坊，另收购粮食近百万石；可是工部从屹县霍氏取得的白酒之法却早已流传于外，各地州县仿霍氏之法自设的酒坊不知凡几而这些酒坊的本钱、宅地、人工、输送，都比工部的酒坊近便，白酒的价钱也比工部少上近半如此严峻情势之下，虽然工部的酒坊尚未开工，其实已然近乎亏损……”

    商成瞥了一眼常秀他当然知道工部的白酒生意算是亏到家了可是，这能怪谁呢？唉，工部是大赵天字第一号的“大型国有企业”，有资金有资源有人力还有政策，是真正地处于全方位的垄断地位；可就是如此一个占尽优势的单位，却不把精力放在农业还有矿山开采以及金属冶炼这样的基础型和支柱性的产业上，偏偏贪图点蝇头小利跑去搞什么白酒，除了说他们是“不务正业”之外，还能给他们什么样的好评价？

    然而，看着常秀的忧愁模样，他又忍不住就在心里替他着急常胖子人不错，玻璃的事情他插不上手，白酒生意上还是要帮一把总不能让常胖子变成常麻杆？

第十一章（79）帮忙（二）

    虽然决定要帮常秀一把，但商成却没有马上开口说话白酒的问题很复杂，牵扯的东西很多，匆忙之间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妥当的办法，只好一边在心头梳理着头绪，一边耐心地听田岫说下去

    “……实际上，不管是白酒还是玻璃，它们本身的成败其实并不重要”田岫严肃地说道，“重要的是，倘使工部在白酒的营生上碰壁，或者烧制玻璃失败，那么就有理由指责工部办事不力而在工部负责白酒和玻璃两桩事宜的人就是常大人，届时常大人必然要面对御史的弹劾以及朝野的指责还有推广农具和作法的事情，如今也是常大人在一手署理过问假若有人在白酒和玻璃上的事情弹劾他的话，他很可能会被停职或者调职，农具和作法的推广也会因为他的离职而暂告停顿”

    在她说话的时候，商成一直专注地望着她，从头至尾都没有言语一声

    他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会主动承担烧制玻璃失败的全部责任他这样说，并不是在宽慰常秀他们，而是他的真实想法他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过低地估计了制造玻璃的难度，又过高地估量了工部的技术水平，于是就出现了眼下的糟糕局面

    白酒的问题就不忙细想了，先说工部推广农具和作法的事很显然，这是与朱宣主持的清查田亩浮户相配套的措施，两者相辅相成，一方面可以增加粮食产量，缓和因为清查事宜所带来的社会矛盾，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为了增长国库的收入但是，这个推广却是工部坐在衙门里拍脑袋做出的决定，既没有向农户宣传农具和作法的种种好处，也没有走出去在农户们中间访一访问一问，看看他们对这个事情是怎么样的想法；别说站到庄户们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了这些官员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耕作传统，只凭一张文告就要进行改良，也只有朱宣和常秀他们这些从来没摸过锄头把的文人们才敢这么想这么做所以碰壁是必然的要是推广进行得很顺利，反而会让人觉得惊讶……

    另外，他也能听出来，田岫其实并没有把话说完常秀受弹劾，农具作法的推广半途而废，这都不能算是什么大事做官就会挨骂，仕途上有点坎坷波折很寻常，对于这一点，常秀自己也应该有很清楚的认识？事实上，真正受影响最大的肯定是对田亩和浮户的清查商成知道，在如何看待和处理土地兼并的问题上，常秀是绝对支持朱宣的又因为朱宣是常秀考中进士时的座师，所以在朱宣入相之后，人们自然而然地就把他视为朱宣的一条臂膀一一还是最重要的那一条眼下朝野内外到处都在反对清查田亩浮户，主持这项朝务的朱宣是当然是众矢之的，要不是老夫子素来洁身自好，估计早就被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给踢出朝堂了别人一时半会抓不到他的疏漏把柄，只能在清查的具体执行上搞点小动作在这种时候，常秀居然自己送到刀口上，估计是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说句心里话，对于朱宣搞的土地清查，商成是很不以为然的道理不用多讲，翻一下历史就能明白，除了商鞅变法之外，其他任何朝代的变法和改革就没有一个成功的西汉的王莽是个理想主义者，凭借一本《周礼》就妄图构建一个乌托邦式的社会，最后便只能收获失败，也导致了西汉的灭亡王安石是个有想法也有见地的人，但是他性格刚愎执拗，做事又急功近利，结果不仅变法没有成功，还使北宋陷入旧党争；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激化又导致统治基础动摇，最终在他死后不到四十年，北宋王朝便被北方的女真人所灭还有清末的戊戌变法戊戌变法最大的成果，就是让那些对清朝政府还抱有希望的改革派和改良派彻底丧失信心，同时催生出主张用激烈手段进行社会大变革的革命者，不仅覆灭了腐朽的满清，同时也敲响了中华文明两千年封建社会的丧钟唯一成功的先例就只有春秋时期的商鞅变法可是，商鞅之所以能够成功，其根本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得到了秦孝公的支持，而是变法成功地使秦国由奴隶社会进入了封建社会，这是社会制度的根本性转变，是先进的生产关系取代落后的生产关系，从这一点上来说，商鞅变法与之后的西汉王莽变法、北宋王安石变法以及清末戊戌变法，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是，哪怕史上关于商鞅变法过程的记载并不详尽，但从商鞅本人的结局“车裂于彤”来看，整个过程必然是充满了血腥和暴力

    当然，他这样想，并不是说朱宣搞的土地清查就是在进行变法，也不是说朱宣就一定会马上遭遇到失败的结局但是它必定会遭遇失败在以农业生产为国家经济主体的封建社会内部进行大规模的土地核查，针对的目标还是统治阶级本身，这种事情要是能够成功，那只能说是神话故事糟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朱宣把所有人的人都得罪了地主士绅们肯定不能答应朝廷公开掠夺财富的行为，作为地主阶级代言人的官员们必然会强烈反对，作为国家赋税主要承担者的中下户阶层没有实质上的好处，脱离官府册簿之外的浮户必须重上缴丁口税一一除了国库，谁都没有得到好处，这样的事情，谁会站出来支持？假如朱宣是个头脑清晰手段强硬的政治家的话，这件或许还有三五分成算可惜的是，朱宣只是个知识分子，既没什么政治头脑也瞧不出有什么政治手腕，张朴想要靠他来实现自己的经济目标和政治抱负，完全就是缘木求鱼

    商成有一种预感，假如张朴继续支持朱宣搞什么土地清查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被朝廷赠太师了

    并不是他一个人有这种想法，鄱阳侯谷实也是差不多的看法他们两个实封爵兼大地主，除了有围棋这个共同爱好之外，对张朴和朱宣的“深恶痛绝”，也让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不过，他们俩的出发点并不相同老牌大地主谷实是反自内心地反对清查田亩浮户，而进大地主商成，他反对的原因却是另外一回事王莽变法，西汉当时灭亡；王安石变法，北宋六十年之后灭亡；张居正变法，明朝六十年之后灭亡……历史证明，张朴他们的办法治标不治本，是完全错误的做法，哪怕暂时取得成功，付出的代价也会异常高昂，它会动摇统治基础，激化社会矛盾，导致社会动荡

    当然，张朴面临的艰难局面，并不一定非要通过杀鸡取卵的办法来解决，至少商成就知道有几种办法可以解决问题但他是军官，还是高级军官，不能插手政务，所以他没办法和张朴说另外，张朴三番五次地给他使绊子，他就是个泥人也被激出了七分火气，因此也就懒得去“指点”张朴他凭啥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反正从南进派扳倒北进派的过程来看，张朴的手段也称不上强硬，想来这一回的清查田亩浮户也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执行他觉得，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张朴在宰相公廨里多半干不长久，等到他离职，或者老相国汤行病好之后，他再借他人之口去转述想法也不是不行他甚至都考虑好了到时候带话的人选他搬来这个庄子时，薛寻一口气送了他一车的，就凭着份厚礼，他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一番

    可惜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张朴还没赠太师，常秀就面临着回乡修志的命运

    看来，他只能先帮着常胖子度过难关了……

第十一章（80）帮忙（三）

    商成决定帮常秀的忙，但这个忙如何帮，却需要费一番思量。玻璃、白酒、新农具新作法，技术、商业、政策，三件事三种难题，每一件都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技术上他不懂，玻璃的事情就只能先放到一旁；新农具新作法的推广牵扯着朝廷政务，这个更不能胡言luàn语指手画脚。他能说的就只有白酒这一桩。

    他先问常秀：“你们工部的白酒作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攥了百万石的粮食到手里？”

    “认真细数，倒也没有那么多。”常秀哭丧着脸说道。但百万石粮食的话是田岫片刻之前才说的，他也不能直言田岫的话就是错的，在商成面前，他必须要维护自己的下属。他含hún地跳过具体的数字，把工部当下的难处述说了一遍，末了言道，“如今的局面就是这样。我们工部的作坊都起了，酿酒的粮食也都囤了，可别人的作坊已经蒸出白酒拿来发卖，价钱也比我们的低许多，所以……”他难堪地抬起头，望着商成。

    “那你们如今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作坊和粮食？”商成问他。

    常秀把嘴一咧把手一摊。他哪里来的打算？要是有打算，他还跑这几十里路做什么？

    商成沉yín了一下，说：“我有个建议，一一只是个建议啊，成不成的你们再斟酌一一我建议，把这些粮食和作坊都卖出去。”他拎起茶壶给常秀的盏里续上茶汤。“你看，既然眼下各地都有新建的白酒作坊，说明这确实是桩赚钱生意。有赚到钱的，自然就有眼热这mén营生的。可是，首先起作坊就是件耗时费力的事情，再加上蒸酒需要大量的粮食，这两样都不容易，所以现成的白酒作坊就成了抢手货。你们工部的作坊是现成的，规模大，人工懂行，白酒的产量肯定更高。何况还有那么多现成的原材料一一我是说那几十上百万石的粮食一一酒坊又都设在jiāo通便利的产量区和大城市，完全不用发愁变卖不出去。”他低着头，掰着指头给常秀细数这其中的好处，完全没有留意到常秀越来越难看的脸sè。“……眼下白酒刚刚进入内地，正是热销的好时候，趁着这个东风，说不定你们的作坊还能卖上个大价钱！再差也不会有多大的亏损……”

    不等商成把话说完，常秀就在使劲地摇头：“这不成！”

    “怎么不成？”

    常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作为朝廷的六部大员，堂堂的工部shì郎，他怎么好说工部攥着白酒不撒手是贪图白酒的厚利呢？

    这个时候，自打进屋就一直没有吭声的杨衡在座上拱了拱手，说：“应伯有所不知，工部不是不肯变卖这些作坊，而是确实无法变卖。”

    商成看了杨衡一眼，干脆把话挑明，直截问道：“工部是因为舍不得白酒生意里的利润，才不愿意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作坊卖掉吧？”

    常秀一下就羞得胖脸通红。嘿，这个商燕山，心里明白就行了，何必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同时，他心里也有点怨气，要不是你商燕山帮着霍家酒场搞出那么一份不伦不类的所谓“合同”，还有什么“最低产量保证”，工部能落到眼前的光景？哼，工部如今摊上白酒作坊的糟心事，还不都是因为你商燕山鼓捣出来的白酒？还有那光砸钱不见响动的玻璃，还有那从上到下骂声不断的新农具新作法，桩桩件件都是你商燕山的“手笔”！

    他越想越气，最后把头一扭，丢了个后脑勺给商成。

    杨衡斟酌了一下辞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应伯见教，我们工部倒不是为了白酒上的区区薄利而舍不得那几座作坊，常大人更不可能因为几串小钱和些许的亏损而与民争利，实在是这些作坊不能变卖。”

    “为什么不能变卖？”商成问道。

    常秀脸都没转过来就气哼哼地说道：“子达何必明知故问呢？不是你帮忙霍家酒场拟出的那份合同，工部至于眼睁睁看着火坑还得闷头向里跳么？”说完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撇着嘴添了一句，“真真是教人开眼界呀，明明就是张买卖的纸契，偏偏要叫‘合同’，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佛mén典籍里的禅语。”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不单杨衡张口结舌，田岫也是目瞪口呆，常秀自己更是后悔不迭。他和商成虽然不是知己至jiāo，但也不是普通的点头jiāo道，这些话要是被商成记到心头，以后还怎么往来说话？何况他如今还是有求于人……他干张着老嘴，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商成倒是无所谓。知道他履历作假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连当面说他是“假和尚”的都有，何况是常秀这样拐弯抹角说话的？他根本就不当一回事。但他却不知道常秀说的合同是怎么一回事。他找杨衡打问了一下合同的内容，马上就说道：“文实公误会我了。你们工部和霍氏酒场是在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常秀楞住了。那份合同他看过几回，但确实没记住签定合同的时间。杨衡在座椅里欠了欠身，小声说道：“合同是去年八月二十三在京里签下的。甲方是霍氏酒场的东家霍越，就是那个霍伦的次子；乙方是左明左大人。不过合同的内容都是霍氏草拟的，左大人就是点头签押和用印。”

    常秀立刻就记起来这些细节。去年八月底签的纸契，那时候商燕山在哪里？哦，对了，他当时在枋州养病！这么一想，他很快便记忆起更多。去年六月到八月，正是商成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后来郭表和孙仲山他们大破突竭茨连立奇功的种种筹划，都是那一时间的筹谋策划，他哪里有空闲去替霍氏酒场cào心？至于旁人，自然就更不敢拿这种芝麻绿豆事去搅扰他！可是，这又有点说不通。要是没有商成的参与，这份合同又是出自何人的手笔？这份能称得上是开先河的纸契，这份把绝大部分的责任和风险都让乙方来承担的合同，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商成说：“这份合同确实与我无关。不是今天听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常秀信实商成的话。他相信，这份教工部吃了大亏的合同，在商成眼里或许连个正经事都不算。但他更相信一点，商成与这份合同必然有联系！就凭“甲方乙方”和“最低产量保证”这种狗屁不通的辞句，商燕山就脱不开干系！

    商成点了点头。他承认，合同确实是与他有干系，至少他知道是谁草拟的。他没等常秀开口就断然否认了常秀的猜测。不是霍士其，当时正是紧张的战前准备阶段，十七叔能分清楚轻重缓急，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帮忙自己的叔伯兄弟。草拟这份合同的，其实是另有其人……

第十一章（81）帮忙（四）

    霍士其没有时间也没有jīng力帮忙霍家酒场，那么剩下的人选就只能是蒋抟。

    蒋抟也是很早就跟在商成身边的老人。虽然这个人出身小地方，没什么眼界也没多少突出的见地，更没读过多少书，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可是别忘了，在西马直的时候，他就一直帮着商成打理地方上的政务，西马直的军需、后勤、水利、垦荒、屯田，种种般般他都不陌生。后来到了燕州，他又顶替了霍士其当时的角sè，成为商成的“首席机要秘书”，商成的很多公文都是由他先行起草然后商成批点修改之后再下发到各有司。一年多的时间下来，他的文章通篇都是大白话，比商成还要“商成”，有时候就连商成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公文到底是不是出自自己的手笔。无怪乎常秀他们一见到这份合同，立刻就猜测是商成在中间nòng鬼。

    商成这样一解释，常秀马上就相信了。他就说嘛，商燕山是何等的豪杰人物，不可能为了几文钱败坏自己的好名声！

    常秀的马屁拍得恰倒好处，商成禁不住仰起头哈哈大笑。他很清楚，常秀是在委婉地为刚才的话语道歉。再怎么说常秀都是当世文豪，能得到他的当面赞许，这马屁的分量自然是与众不同。

    杨衡陪着两人笑了几声，说道：“应伯，工部的作坊不能发卖，关键就在这里，我们和霍氏有合同，不管怎样，哪怕当年一滴酒也没卖出去，也需按霍氏酒场上年产量的十倍向霍氏分利。”

    商成笑道：“合同重新谈就是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霍氏酒场的东家霍越，我也认识，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并不避讳他和霍越的关系。“他最近正好在京城。这样，我回头让人捎个口信给他，让他去工部一趟，你们坐下来专mén说说事情，或者停了旧合同，或者重新签一份新合同，都是好说的。认真论说起来，我还要替他感谢你们工部，没有你们帮忙，他们家的酒也成不了贡酒。”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个事情，就问杨衡，“我记得当时是你去屹县和霍家商量白酒的事情，怎么合同却跑来京城里签了？这位左大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杨衡苦着脸挤出点笑容。

    商成也就明白了。当时白酒是mén赚大钱的独mén营生，工部肯定有不少人巴望着要靠白酒挣一份显耀政绩，所以就半路上抢了杨衡的差事。可这些人都是官员，又是在工部里任职，趾高气扬恨不能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哪里会把霍越和霍家的酒场看在眼里？他估计，霍越肯定是在谈判过程受了不少的气，干脆就找人跑回燕州找到蒋抟，让蒋抟炮制了这么一份坑人的合同。想着杨衡刚才转述的那些合同条款，他就忍不住摇头叹气。合同苛刻到如此地步，工部居然还能同意，他简直不知道那位左大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对常秀说：“重新谈吧。我和霍越打个招呼，你们也派个懂行的人出来挑头，两家坐到一起从头再拿个合同出来。一一我看杨衡杨大人就不错，细心务实肯干，和霍越也打过几回jiāo道，正好派他出这趟差事，正好和去年的事情衔接上？”常秀皱起眉头，说：“公度这边还要在小洛坊照看着玻璃的烧制，调去署理白酒，怕是不合适。”

    看来常秀还是不能丢开玻璃的事！商成心头叹息着说道：“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杨大人是搞管理的，小洛坊那边又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挖沙填煤，怎么可能连谈话的工夫都没有？大不了就让霍越多跑几步，去小洛驿找杨大人。”转脸又问杨衡，“杨大人以为呢？”

    杨衡是极热中的人，这两个月在小洛驿拼死拼活地干，不就是想靠着烧制出玻璃的功劳得到上司的赏识么？眼下玻璃的事情前景未卜，他的心里也是充满了忐忑与不安，生怕到了最后被别人把失败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商成忽然建议常秀把重新修订合同的事情jiāo给他，他高兴都来不及，哪里可能不同意？别说是霍越到小洛驿了，哪怕就是让他每天在小洛驿和京城之间来头跑，他都乐意着哩！

    但他并不敢立刻就答应。工部的白酒作坊牵扯极多，即便是和霍氏酒场重新签订了合同，想转卖出去也绝无可能。可要是不专卖出去，那么还是有可能产生大额亏损一一至少也不会有工部当初期望的厚利，所以他不得不借着眼前的机会向应县伯讨教个主意。

    他说：“应伯，常大人刚才说我们工部的作坊不能转卖，其实是有内情的。哪怕是再与霍氏酒坊订了新合同，酒坊还是卖不掉。作坊里的人工大都是匠户人家……”

    “匠户？”商成猛地沉默下去。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匠户，设在燕山卫的几座官营作坊里就有一千多户匠户人家。而所谓匠户，就是专职从事手工业生产并在官府另籍编册的人。他依稀记得这种制度是从唐朝开始的，赵随唐制，这个制度也就延留下来。不过，大赵的匠户制度更加严格也更加残酷。与同属贱籍的优、倡、伎、伶以及流配边疆的军户们比较起来，匠户们的生活更加悲惨。凡是编入匠籍的人，不仅自己不能从事手工业之外的其他行业，他们的后人不能脱籍，世世代代也只能是匠户。象桑秀和真奴她们这种另籍的歌姬还有机会可以脱籍，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运气好的还有可能得个封诰，而匠户人家的子nv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哪怕是婚嫁也只能在匠户人家之间。匠户每天从早到晚都从事着繁重的劳作，换来的却只有一些可怜的食物和布料，在这种情况下，消极怠工只是常情，逃役逃籍也都很寻常。去年年初，燕山即将对突竭茨人用兵之前，因为有大量的军械需要临时赶制，一座兵部的作坊里的匠户不堪忍受，差点爆发叛luàn，不是他们自己走漏风声当地驻军弹压及时的话，最后不知道要闹出什么luàn子。就是这样，前后还是有七十多个匠人被砍了头。对于这件事，商成毫无办法。虽然他很同情那些匠人，但在国家制度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劝导各个官营作坊的官员和胥吏们对匠人们好一点，不要去克扣盘剥他们的那点微薄的口粮。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大赵律法并不禁止人口的买卖，象真奴和桑秀，就是被卖到燕山教坊的，工部完全可以把作坊连同在作坊里做工的匠户一起发卖吧。虽然这样做对匠户们的处境不可能带来什么根本xìng的转变，可是，既然情况已经坏到不可能再坏的地步了，换个环境，又能坏到哪里去呢？说不定这些匠户还能遇见一个善良的东家……

    “没有这个先例。”杨衡盯着脚下的青砖，干巴巴地说道。

    商成又沉默了。是啊，凭白无故地官府买卖人口，这说出很难听；而且匠户们再是另列贱籍，毕竟属于zì yóu民，这忽然间无缘无故就变成了别人的奴婢，就算是泥人也要爆发出几分火气；何况杨衡和常秀也不是张朴和朱宣，多半没有向制度挑战的勇气，不可能提出打倒万恶的匠户制度的口号。他仰起脸，在脑海里搜寻着匠户制度消亡的原因。但半天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结果。

    他换了个思路，向常秀问道：“文实公，工部可不可以在转卖白酒作坊的同时，把作坊里的匠户一起租赁给买家？”他觉得，就象揽工汉出卖劳力一样，工部不改变出卖匠户们的身份而仅仅是把他们组织起来规模化地出卖劳动力，应该不成问题吧？

    常秀、杨衡还有田岫，三个工部官员彼此拿目光jiāo换了一下意见，常秀略略地点了下头，杨衡说：“《大赵律》上没有律条。一一应该是可行的。”但他马上又提出新的问题。匠户在官府作坊里一般是由胥吏监工，到了sī营作坊之后如何管理？sī营作坊大约不会情愿让官府中人到作坊里chā手吧。还有，这些匠户中有的是十几年几十年的熟练匠人，有的却只是máo手máo脚的幼匠，这二者能等同而论？

    “这很简单。”杨衡眼里的问题，在商成看来却是不值一提。他说，“匠户的管理就由你们工部和买家坐到一起磋商。反正都要谈买卖，干脆就把匠户的事划进合同里，捆到一起谈。至于熟练工和非熟练工的区分，完全可以参照吏部每年给官员们进行考课的情形，按照工龄一一就是参加工作，哦，就是在作坊里做工的年限一一也搞一个三六九等，分出上上、上中、上下直到下下这些等级。上上的匠人当然要收最高的租金，他们也要有最高的工钱和最好的待遇；下下的匠人自然就不用说了，就和平常的学徒一样，包吃包住而已，最多发点基本工资作零huā……”

    他扶着茶盏侃侃而谈，常秀他们却是越听越是皱眉。常秀忍不住打断他说道：“子达，一一并不是所有的匠户都是做工越久就越有手艺。有的匠户虽然从役的时间不长，可手艺并不比老匠户。难道他们也要按你这三六九等的办法来划分？”

    商成呵呵一笑，说：“我就是提个思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落实到每个匠人的等级划分，当然要根据实际情况来。不单如此，我觉得，那些真正好手艺的匠人，还当然应该格外重视，不仅要发给他们更多的工钱，还应该发给他们更多的口粮和布帛，要让他们成为别的匠人心目中的榜样和目标！”他留意到常秀脸上不豫的表情，笑道，“文实公，我这可是在帮你们的忙，要是你们工部的匠人个个都是上上的等级，还愁租赁不出好价钱？匠人们拿的工钱越多，你们工部不就赚得越多？”

    常秀心底里已经认可了商成的建议，可是要让工部一边变卖自己的作坊一边做起人牙子的勾当，总是觉得很不舒服。再说，这个事情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还要回去和别人商量，说不定最后还要知会户部和宰相公廨，因此更不能随便表态。他含hún地支吾了两声，把话题重新拉回去：“我们和霍家的合同呢？你能不能帮我们出点好主意？”

    “那就看你们工部的想法了。”

    “这话是啥意思？”

    “就是看你们工部想不想继续在白酒的生意里chā一脚。”商成说。

    常秀本来已经拿定主意，回头就和两位同僚商量变卖白酒作坊的事，从此再不参与白酒生意上的luàn七八糟事情。白酒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差不多是他在主导，最后却是个灰头土脸的结局，说句心里话，要不是情势不由人，他宁可咬牙亏下去，也不情愿让人看笑话！此时忽然听商成说到还有机会，jīng神顿时就为之一振。他倾斜着身，一双满是血丝的淤泡眼热切地望着商成：“子达还有良策在xiōng？快请教我！”

    “你们要是没想法，就和霍家商量把旧合同停了，再帮忙把那些有心于白酒生意的人请来京城，让他们直接去和霍越见面。你们要是有想法，就和霍越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把什么‘甲方拥有本合同的最终解释权乙方对此无异议’之类的霸王条款去掉，签定一份新合同。你们也可以作一些让步，以此换取霍氏酒场的同意，由你们工部牵头再在其他地方授权其他的人建立作坊生产白酒。”

    常秀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赚头，大头还是被霍氏酒场取走，工部只剩一些小利。为了些许薄利摊上一个“与民争利”的坏名声，这让他有一种得不偿失的感觉。

    在他低着头思索如何婉言拒绝商成的时候，杨衡在座椅里欠了下身，拱手问道：“应伯，下官想请教一下：如今工部在白酒上最大的难题不是作坊不能开工，也不是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关键是各地有许多新立起的白酒作坊，他们的白酒在坊间随处可见；而霍氏酒场又不情愿帮忙出面到官府首告。一一请教应伯，当下能有办法使霍氏出面不能？”

    常秀立刻把赞许的目光投向杨衡。这话是真正问到了点子上！

第十一章（82）帮忙（五）

    商成听了杨衡的话，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这个我可没办法帮你们出什么主意。”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霍氏酒场开mén做生意，不会随随便便就去得罪客人。你们工部虽然是朝廷开的衙mén，但从白酒的买卖上来说，你们现在就是他们最大的客人，他们应该不会简慢你们吧？”

    杨衡不言声了。

    常秀的脸sè又浮起一层yīn霾。霍氏酒场不会简慢工部？简直是笑话！虽然燕山霍家凭着白酒刚刚发家，财势远远称不上雄厚，但依仗着自己有背景有靠山，眼下对工部都有几分不放在眼里的架势，不仅不肯出头帮忙工部对付那些白酒作坊，而且还拿合同来“威胁”工部，说出的话能把人气得跳脚。就是这样，也能叫做“不会简慢工部”？

    常秀在抱怨霍家酒场不把工部当客人对待的时候，商成一直没有chā话。他不大认同常秀的这番言辞。前几天霍越过来时，没有和他提到过这件事，因此他不能因为常秀的一面之辞就简单地认为全是霍家的责任。何况，他觉得常秀说的也未必就是事实。常秀堂堂的工部shì郎，总不可能亲自跑去和霍越谈论什么买卖与打官司吧？所以常秀说的这些情况，只能是那些工部官员碰壁之后的汇报，其中很难说有多少水分。

    他一边听常秀说话，一边把住茶壶。他看见常秀的盏里已经没多少茶汤，准备帮他再把水续上。但手端起茶壶就察觉到份量很轻一一壶里已经没多少茶汤了。等常秀把话说完，他执着茶壶站起来，对客人们说道：“我让他们再上一壶好茶汤。”

    就在他说话的工夫，丫鬟胭脂就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了。木盘上放着两个壶，壶嘴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汽。换过茶汤，她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商成给常秀续上水，顺手把杨衡的盏里也填满，望了田岫一眼示意她自便，重新坐下来，接上刚才的话题说道：“文实公，你们工部和霍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实在是不好置喙。我还是那个话，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他停顿了一下，换上一种既是安慰又是劝说的口气。“我知道，你们工部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希望霍家能帮你们的忙，让那些作坊都吃官司。但换个角度考虑，霍家也有他们的难处。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要是动不动就把人告进衙mén，不管有理没理，至少会给人留下的印象就不好，名声也不好听。一一是吧？”

    商成说的这番道理，常秀不能不点头。无论是官宦士绅还是平民百姓，不是被bī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通常都不愿意打官司。人们在评价一家人时候，要是这家人有多少年多少代没进过衙mén没吃过官司，这本身就是一桩好口碑。从这一点出发，他确实不能对霍家酒场的袖手旁观加以指责。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大家坐下来谈。”

    常秀气得一下把脸扭到一边。谈，谈！你商燕山就只会说这句话？要是谈得拢，工部至于遭遇到这么大的麻烦事？

    商成假装没看见他的气恼，耐心地继续说道：“趁着修改合同的机会，把那些可能的买家还有已经开工的作坊的东家都请来京城，霍家、你们工部还有这些商人，大家坐到一起，仔细地商量一下这白酒的事情……”

    “这不可能！”常秀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要是那些人肯跟我们谈，我们也不可能落到眼下的地步！你没见过那些人的嘴脸，左一句‘与民争利’，右一句‘巧取豪夺’，恨不能把所有的坏事都砸在我们工部的头上。好象我们工部只要一卖白酒，就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似的！”他端着盏长饮了一口，好歹是把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下去，瞪起俩眼直望着mén外撒满庭院的阳光，绷紧了脸不想再说话了。

    商成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也能想象得到，那些让常秀不愉快的商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起了与工部作对的心思。不用问，多半是工部派去找那些商人商谈的官员们端起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子，上去就对别人横加干涉luàn加指责，最后把人惹恼了，才招来这么多的是非。很显然，就是因为工部处置不当，所以才犯了众怒。不然的话，地方官府也不可能异口同声地给工部埋桩扎刺。

    他停下话，等了一会，估计常秀的情绪稍微地平复下来，才继续说道：“以前的事情，眼下就不要再提了。这一回工部要是能够与霍家修订合同，又愿意把白酒作坊拿出来发卖，还能够为这些作坊预备下熟练的匠人的话，我相信，那些商人会改变初衷的，他们应该能承认工部在白酒上的权益，也肯定愿意向工部缴纳一笔钱粮来换取工部的生产授权。”

    “要是他们不愿意呢？”常秀讥讽地问道。

    “他们会同意的。”商成平静地说。

    常秀用一种嘲讽的眼神望着商成，嗤笑一声说道：“那我倒是要见识一番应伯的手段了。”

    看着工部shì郎和兵部shì郎就象两个孩童一样斗嘴，坐在下边的田岫和杨衡实在是哭笑不得。这种情况，他们既不能上去劝解，也不能视若不见，更不好胡luàn发表什么意见，干脆一人手里捧着一盏茶，微微地低下头，凝视着脚下沉默不语，都开始认真思索和体会两位大人的“高见”。

    商成说：“已有的作坊，其实也很好解决，只要让他们认可工部与霍家签定的合同，认可工部在这mén生意上的主导地位，问题就能够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有那么容易就好了。”常秀干巴巴地反诘。

    “这不是什么难事。”商成说，“只要你们以工部的名义发一道公文，肯定白酒的工艺流程是霍氏酒坊首创，再把你们获得霍家白酒的生产授权公诸于众，那么大家自然就会明白白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由来。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既没有经过霍家授权又没有得到工部首肯的作坊再生产白酒的话，就是偷师盗艺。人们自然就能够看清楚孰是孰非。至于偷师盗艺的人会落个什么下场，就不用我来罗嗦了吧？”

    常秀一怔。这倒是个好办法。不管做什么事，只要与“偷”和“盗”这两个字沾边，都不可能有个好名声。偷师盗艺更是被《大赵律》所明令禁止，只要罪证确凿，赔偿原告损失都是小事，视情节轻重，从罚钱受杖到枷号示众甚至流徙都有可能。届时工部一手捏着合同占着“理”字，一手握着作坊占着“利”字，何愁不能财源滚滚政绩卓著？

    可是，说起来处处都好，惟独有一件事教他挠头不已：这个公文不好写啊。让工部发文公开承认霍氏酒场的白酒工艺，这可没有先例可循。公文一出，朝廷怎么看，民间又会怎么看？霍家独得这份好处，那么其他人呢？眼下白酒如此处置，他rì其他行当再有类似，是不是也要循例署理？再一个，既然白酒的工艺属霍家所有，连工部想卖白酒都需霍家授权才能生产，那么中原各地白酒作坊也必定要惟工部的马首是瞻，家家户户都要给霍家分利，一年半载还好说，那么十年八年呢？霍家总不能几十上百年地抱着这棵摇钱树吧？他倒不是眼红霍家的钱财，却是在为霍家人担忧，如此大的财势，总有一天会招惹来祸患的……一头思量，他一头把自己的担忧都告诉给商成。杨衡在旁边还补充了两句，说：“白酒的工艺最早确实是从霍家流传出来，这一点我们工部上下都清清楚楚。但请应伯留意，霍家和工部同在两家的授权生产合同之内，一为甲方一为乙方，彼此已然涉利，不能互为佐证，依《大赵律》是要回避的。”

    “那就由燕山卫军出面作证。”商成说，“白酒本来就是燕山卫府委托屹县霍家试制，早期试验工艺的钱粮也是由燕山卫府借出；这些都是有帐可查的。后来白酒大获成功，霍家在偿还钱粮时还加了利息，乐输几万斤白酒给燕山卫军，朝廷也有过嘉奖。有这些事情作证，工部再出这份公文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了。至于霍家的独mén工艺可以保有多少年，这个就需要你们工部来参酌，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反正不可能让霍家世世代代都享有这份权利一一就是文实公说的，真有这样的好事，那就不是好事而是在给霍家人种祸了。还有一条，别人今天为这白酒的工艺向霍家付钱，那么改rì有人再做出工艺上的创新，而霍家人又要用别人的工艺，那么霍家人就要向别人付钱之后才能取得授权。而且，新工艺是在霍家的基础上创新，又或者是全新的工艺，这二者也需要区别。”当然，最后他有表示，他的这些话都是随着心意想法漫口建议，只是一家之言，具体应该怎么做，还是要工部自己去讨论斟酌。

    他信口开河越扯越远，从白酒扯到粮食再扯到工艺创新商品流通市场开拓，不是民生就是经济，杨衡和田岫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频频点头出声唱和。常秀已经是年过五旬的人，年龄大脑筋就有点跟不上，二来又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早就听得稀哩糊涂。好不容易等到商成说得口干舌燥停下话头喝水，立刻chā言说道：“应伯所言极是。只是遍观周秦汉唐，此举绝无先例，即便是工部有心撮合，也怕朝廷不能答应。”

    商成皱起眉头，端着茶盏反问他一句：“要是朝廷不能在白酒上放开一条口子，回头玻璃出来了，工艺也流传出去，那时节你们怎么办？是不是先把自己的作坊关了，然后再来和别人打擂台？”

    常秀一楞。对呀，还有玻璃啊，要是玻璃最后烧制成功，又有人来偷师盗艺，工部又该如何措置？

    想到前途未卜的玻璃，常秀咬了咬牙，下决心一定要促成此事。只要白酒的事办成，回头玻璃出来就有了先例，正好坐实工部对玻璃工艺的所有权。届时管他是陈王谷张还是邓宋李赵，工部攥着玻璃工艺，谁来都是六亲不认。嘿，那时候，不论是谁想烧制玻璃，都得向工部缴纳授权费！

    只是这授权费的前提，却是要先把玻璃烧制出来。而要烧制出玻璃，事情又要落到商燕山的头上。

    白酒的事情顺利解决，他对这一趟的信心登时又足了两分。连上百万石的粮食都能解决，遑论区区一个玻璃？

    说实话，商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烧制玻璃。可是面对言辞恳切的常秀，还有累得黑瘦的杨衡，以及掩不住满脸倦sè的田岫，他又不忍不帮他们一把。没奈何，他只好把已经问过好几回的话再问一回。他说：“田大人，杨大人，你们到底遇见了什么困难，眼下又走到哪一步，能不能具体地和我说一说？”

第十一章（83）帮忙（六）

    玻璃的事情是由田岫在总揽统筹，杨衡只是负责一些场地人工原料等杂务，所以眼下就由田岫来介绍小洛坊烧制玻璃的前前后后。[本章由网友为您提供更新]

    “……眼下小洛坊的几位烧火匠人，都是从大内巧器司特调过来的。他们的取料和手法，一是据唐人肖藐《南山含雾录》的记载，‘以石为质，以硝和之，礁而后锻，凡铜、铁、丹铅可使其变；非石不能成，非硝不能行，无铜、铁、丹铅则不为jīng，三者相合方可称粹’。此为古法，历代典籍史书之中多有记载，《尚书禹贡》时有载，炼合青铜时即有‘缪琳’，《楚辞》中也多见‘陆离’，魏晋南北朝之后各家佛经中所谓‘琉离’、‘玻黎’、‘颇璃’、‘yàoyù’，名虽各异，又因其sè而有赤白黑绿黄青绀缥红紫等十种之分，其实尽皆一物。再一种制琉璃的工艺就是烧铸，是中唐时从西域传来胡法，先做器模，再嵌以金石，hún杂五灰，入火后金灰相熔自然有形状。这种方法不见于民间，大内匠师也不知其来历，只说是祖辈留下的技艺。不过，《魏书》与《北史》中记载，北魏太武帝时，有大月氏人商人于京城烧铸玻璃，‘乃招为行殿，容百余人，光sè映澈，以为神明所作。’以此法所做玻璃器，料sè清澈，胎薄透光。只是与应伯所述‘透明’的玻璃相去何止千里。”

    商成木呆着脸不吭声。田岫的话里大段大段地引述典籍，左一个“流离”右一个“琉璃”，把他闹得晕头胀脑，连到底是哪些字都分辨不清楚。他觉得，这家伙完全就是在针对他。就是因为她知道他听到文言文就发昏，所以才故意连篇累牍地背诵原文。特别是最后那句“应伯的透明玻璃”，意图就更加明显，完全就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他干笑了两声，干脆不去碰田岫的钉子，转头问常秀：“丹铅是什么东西？”

    常秀是大文豪，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不假思索便说道：“就是朱砂和铅粉。”

    “做什么用的？”

    “点校书籍时要用。丹笔书写，铅粉涂抹。nv子梳妆时也用它们，丹砂可以涂chún，铅粉可以描眉。”常秀说。他是挥洒自如的风流人物，顺口还yín诵了一句诗，“不如觑文字，丹铅事点勘”，以此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丹铅向来就是校对文章书籍的必须物事。

    商成咧了下嘴。他还以为这是常秀随口作的新句，顺口就想夸赞几句常秀的文采和才思，忽然瞥到田岫，又赶紧把涌到嘴边的奉承话咽回去。算了，他连常秀诵的那十个字具体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还是不要贻笑大方了。但常秀的解释也不能教他满意。他又去看杨衡。从技术方面来说，杨衡肯定比不过jīng通杂学的田岫。可他不能去助长田岫的气焰，只好求告杨衡。不管怎么说，作为半调子技术官员的杨衡，说出的话总要比常秀这样的行政官员可靠吧？

    杨衡果然比常秀的见识广一些，他说：“丹铅是一种底料；也可以用来铸合青铜。”

    这样商成就有点明白了，丹铅就是铅的一种形态或者一种别称。但他对这个答案还是觉得不满意。杨衡说得依旧太简单笼统，他还是无法想象丹铅的模样，更无法把它和其他的他所熟悉的金属材料联系起来。唉，为什么这些家伙就不能把铅这样东西作个科学的分类呢？要是能划分成铅矿石、铅粉和氧化铅或者电解铅，虽然他还是无法理解，至少他可以有个大致的认知。

    田岫在旁边补充说道：“铅xìng幻化万端，随时而化sè，使人辨测莫名，故因时远近故，又有名白丹、黄丹、僧sè、丹铅。常大人刚才说的nv子妆颜所用，是刚刚成粉时的白丹。放一段时间之后，sè泽锈黄的称黄丹，泛赤者称丹铅。”

    商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依照田岫的描述，丹铅好象就是氧化铅吧？可他还不能确定。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确认，只好囫囵点着头。

    他问田岫：“那你们现在遇见的困难是什么？”

    “我们把所有的办法都想尽了，无论如何都烧制不出应伯您说的那种无sè透明的玻璃。”田岫呆着脸口气平淡地说道。

    商成立刻闭上嘴。倒霉，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不是自己把脑袋送进狮子嘴里吗？他端着茶盏假装喝水，一边遮掩自己的尴尬，一边拧了眉头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杨衡看出他的难堪，连忙chā话说道：“应伯，我们依照您当初指教的办法，取的是小洛河里的细沙，先用清水反复淘洗，再用磁石反复磨砺，最后还专mén差人选其jīng白不驳者进窑一一就是您说的那种石英石。可是这些石jīng……哦，是石英石一一这些石英石完全烧不化。后来我们又把这些石英石按照掺杂进其他的底料里，送进火窑烧制。至前天晌后申时为止，前后一共试了一百八十余窑的料，能出窑者不过两成。烧出来的也全部都是琉璃，赤红青蓝各sè不一而足……各种颜sè的都有，可是这些琉璃连做琉璃器都不够，料薄质脆，乍冷乍热或者经风淋雨，手轻轻一捏，有的就碎了。”说到这里他就停下了话，神情恭敬地在座椅里坐得端端正正，一付恭听上官叮咛教诲的模样。至于什么透明的玻璃，他压根就不去提及。

    商成仰起脸想了半天，说：“这是火窑里的温度不够，所以石英才烧不化。你们没添加纯碱？”

    田岫愣怔了一下，狐疑地问道：“您说什么？”

    “纯碱。”商成说。但他不知道该如何给田岫解释这种工业原料，只好从书案上扯了页纸写给她看。

    田岫拿着纸上下端详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碱”字，根据字的偏旁和形状也无法推断这个字的源来去由，更不要说字义和读音。她猜测这或许是个“鹹”字，是商成随手书写的变体一一看不出来这个家伙居然写得一笔好字……心头胡思luàn想着，她问道：“这纯碱有什么用处？”

    “石英石和纯碱掺杂在一起，能够降低石英少的熔点。就是能用比较低的温度把石英石烧化。”

    一听他这样说，田岫和杨衡顿时面lù喜sè。他们就是因为烧不化那个莫名其妙的见鬼石英石，所以才迟迟烧制不出玻璃。如今既然有了“纯碱”，那玻璃不就指rì可待了？

    田岫马上问道：“这纯碱是个什么模样的石头？”她看见“碱”字有个石字作偏旁，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种石头，而纯碱多半就和石英石一样，是商成为了更好地辨认而特意给这种石头另起个新的名字。

    “这不是石头……”

    “那何处能有纯碱？”

    这个问题可把商成给难住了。他提笔写字提刀砍人都很熟练，但是纯碱就说不清楚了。他搜肠刮肚地想着纯碱的来历，断断续续地说道：“纯碱嘛，顾名思义，就是纯粹的碱……哦，jīng粹的，一一也不是，应该是单纯的……嗯，就是很纯的碱。这个这个，应该是把天然碱加热还是提纯什么的，然后再结晶怎么怎么的，最后就是纯碱了。”

    常秀和杨衡已经传阅过商成写的那两个字，也都mō不清“碱”字的由来，看商成说话时拧眉蹙首的模样，估计他也不可能清楚这纯碱和天然碱到底什么是个什么物事。他们也不敢随便chā话，生怕打断商成的思路。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商成，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惟怕一不小心惊扰到他。天可怜见，让工部上下小洛坊内外揪心好长时间的玻璃，总算就要拨开云雾见青天了！老天爷开眼，丢下个纯碱，这一下，大家就快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了！

    田岫也皱起眉头，陪着商成一起思索。她罔自被人称为杂学大家，可商成说的什么天然碱什么提纯，居然完全不得要领。她思量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桌案边，随便划拉了一张纸写了个“鹹”字，急切地问道：“这个字，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碱’字？”

    商成眼睛盯着那个笔画复杂的楷体字，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纯碱的制法，随口说道：“这是什么字？一一哦，好象就是这个字。”

    田岫哭笑不得。自己写的是变体字，居然不知晓字的出处来历，这教人如何评介才是好？这就与他提出太白山是火山什么的一样，言辞可使人耳目一新，却全然说不通畅，教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说他学问渊深吧，连个“鹹”字也不认识。说他不学无术是人云亦云吧，偏偏又能提出什么玻璃什么石英石外带纯碱，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纯碱能使石英石更容易烧融，教人无从反驳。就是这样一个学止半途的家伙，不仅做到上柱国封了县伯，居然被定一先生引为知己？

    现在，既然知晓了“碱”字的来历，田岫就不再刨根问底了。《说文》和《书》里都有介绍，草木灰里也有鹹，按商成的叙述，把草木灰加水煮沸之后，再有个什么“提纯结晶”的过程，就能得到“纯碱”。她看过一本南朝齐人做著的道家炼丹古籍，书中就有记录，“取石jīng为用，以五灰作引，遂得玻璃。”以前总是不明白石jīng和五灰具体所指，现在明白了，石jīng即是石英石，五灰就是草木灰，石jīnghún杂纯碱，就能烧出玻璃！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火窑里的火头还是不够旺。

    几位在作坊里帮忙的老匠人都说过，无论是专供大内的上等木炭，还是拉来的石煤，烧起来火头都够旺。她不知道，这添加了纯碱之后，窑里的火究竟能不能使石英石融化。即便有前人的记述，她依然没有把握能把玻璃烧制出来。

    商成点着头说：“窑里的温度确实是个问题。温度不够，加再多的纯碱大概也成不了事。不过木炭和煤炭不行，那就用焦炭。”他使劲地在脑海的角落里寻找相关的记忆。“木炭的燃烧温度好象能达到一千度；煤炭，就是咱们通常说的石炭能达到一千二百度；焦炭可以达到一千五百度还是一千六百度……玻璃的熔点好象就是这个温度吧？这还是在没加纯碱的情况下。”

    田岫和常秀还有杨衡面面相觑。木炭能到一千度？石炭是一千二百度？这个“度”字是什么意思？是一种量度么？既然是量度，总要有个长短高低的比较吧？还有这一千度和一千二百度又是如何衡量出来的？

    这个问题就简单了，至少比如何烧制玻璃简单。商成乐呵呵地指着手里的茶盏说：“温度的衡量很容易。大家手里的茶汤结冰时，就是零度；而它烧到滚开时，就是一百度。比它的温度更高。”他举起盏，“象我手里这杯茶汤，手mō着有点烫，又能够忍受，估计温度就在四五十度。”

    田岫拧着眉头思索半天，还是觉得有点不能接受，正想接着话题问下去，常秀先一步chā话说道：“这焦炭，又如何得到？”他毕竟不是技术官员，也不关心杂学，一mén心思只想着赶紧把玻璃烧制出来。至于什么茶汤什么温度，管它是什么呢？他只要玻璃！

    “找块地，刨个大坑，就象煤炉那样在中间设个隔离层，上面放炼焦用的煤炭，下面烧石炭。或者直接在地面起圆形拱顶的长甬道，还是分两层，上面炼焦下面加热。”商成随说随在纸上画图，三笔两笔地就画出了草图。这土法炼焦的办法他当初在乡下见过几回，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外观是随手就能画的。末了叮嘱常秀说，“炼焦的时间可不短，至少也要六七天，还有几道工序，关键是最后一道推焦还是什么。总之，还得靠你们mō索。不过这焦炭的燃烧效率肯定比石炭高，木炭更是没法比较。”

    常秀哪里还管他说什么，直接就把纸扯了jiāo给杨衡，盯着杨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小心收好，回头找人专mén盯着！不管是要人要钱还是要物，直接找我！”

    杨衡使劲地点着头，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贴身收好。

    商成突然又加了一句：“可以把丹铅也试着加进去！铅玻璃比玻璃更好，更透明！”他隐约记得铅玻璃好象又叫水晶玻璃，硬度比普通玻璃更高，透光xìng也更好，既然小洛坊有丹铅，何不尝试一下？

    常秀胡luàn点头答应着。他根本没听清商成在说什么，又问道：“子达，你看白酒有了眉目，玻璃也有了指望，这推广新农具和新作法，是不是……”

第十一章（84）请你帮个忙

    说起新农具和新作法的推广，常秀先就长叹了一口气。~~<!->白酒和玻璃都教他焦愁，但说到cào费的心血，这两桩事连两新推广的一半的都不到。新农具和新作法要是能得到顺利推广，受益的何止是千家万户！白酒卖得再好，得益的是工部和霍家，烧制出玻璃，工部也不过多一分政绩；它们哪里能与新农具和新作法相比较？

    茶汤早就凉了。他一直都没顾上喝。他坐在桌案边，带着一种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忧怀国事的悲伤情绪，缓缓述说着推广“两新”过程中遭遇到种种困难：“……扬州、建康、湖州这些地方，历来就是产量地，我们工部也格外看重，特地chōu调得力的官吏过去督促。可地方州府把这功在眼前造福后人的大事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有的推说chūn耕繁忙事务杂沓，要等到夏税收上来之后才能凑齐人手；有的说这是芝麻绿豆事，不值得劳烦各县的人跑一趟，就让我们的人自己去跑路游说。还有的人倒是积极，不仅招集各县县令主簿，连当地的士绅都一起喊上，喧喧嚷嚷一大堆人，可他们先说朝廷的《对核土地田亩告事》，然后才说新农具和新作法。你也知道，眼下朝野《对核土地田亩告事》都是个什么样的看法，这种情形下，还有谁会去关心新农具和新作法？这些外官们的心思实在是……”说到这里，他把两手一摊一脸的苦笑。这些地方官们的心思……唉，真是教人没法说！

    商成没有做声。他对张朴和朱宣他们搞的《对核土地田亩告事》很看不惯，要是常秀一个人过来的话，他肯定会在朋友面前发一通牢sāo。可是，现在书房里不止是他和常秀，还有杨衡和田岫。田岫不仅是陈璞的朋友，还是朱宣和常秀他们的同路人；杨衡更是盼儿的父亲；他们与他的关系都不能说是疏远。但他们毕竟都是朝廷的官员。不管他们对《对核土地田亩告事》的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他都不能在他们面前随便发表意见。

    他只能默默地等着常秀继续往下说。

    常秀长吁短叹好几声：“外路州县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它们离京城远，我们也没办法，工部就是个清水衙mén，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平常也没什么人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他抱怨了几句，又回到正题上。“在平原府辖下的三个赤县十四个畿县也不顺利。我找人去各个县上看过，好一点的，一般就是在县衙外贴张告示，连个宣讲的文书也不指派，老百姓在告示前来来去去，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停留。再不就拿麻绳把工部发下的小册子一穿，挂在告示边随人翻看。有两个县的告示前就只剩下一根麻绳……”

    商成问道：“你们工部想没想过其它的办法？比如，暂时先不要扩大推广的面积，依旧在小范围里做试点？”

    常秀摇了摇头。新农具和新作法的推广本来就是与《对核土地田亩告事》相互配合，要是毫无缘由地停下来，那些本来就心存不满的人肯定要借势发力，很有可能会造成朝廷清查田亩诡户的举措半途而废。他帮不上老师的忙就已经很愧疚了，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扯老师的后tuǐ哩。工部收回成命再做小范围的试点？那绝不可能！

    常秀的态度坚决，商成只好重新想办法。他又问道：“工部如今派出了多少人去各地督促？”

    “差不多能有一百三四十号人。”

    商成张大了嘴望着他，惊讶地半晌都没能接上话。大赵有多少州县，这些州县又有多少集镇多少村庄，这些地方又生活着多少人口？把这一百几十号人撒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你们工部还想做推广？

    常秀也觉得这个数字实在是拿不出手。他吃吃艾艾地解释说：“工部的人手本来不够，制械、制器、河工、道路……这些地方都需要照应着。就是这一百多号人，也是我们咬牙挤出来的。再说，说是一百多人，其实也不止，官员们身边一般都有随扈……”

    商成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把常秀上下打量了半天，说：“文实公，你们工部的huā名册上，总不成也填着这些人的名字吧？”

    常秀也知道自己把话说岔了。他红着脸，尴尬地说：“哪能呢？怎么会嘛……”

    看来从人手上是无法解决问题了，商成只能再换个方向。他再问道：“那推广的小册子你们总该备得多吧？”他想，实在不行的话，就印十几万本小册子出来，每个村子发一本，就算全村找不出一个识字的人，看着chā图也能摹仿个七八成吧？反正新农具和新作法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连图带字算下来，顶天二十页，印上十几万册也huā不了多少钱。把这点钱和推广之后带来的效益相比较，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这一回，常秀就没再说得那么底气十足了：“总共印了七百册……”他望着商成报了个虚数。其实还不到五百册。象燕山渤海这些边疆地区，工部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做推广，西南东南的僚人百越就更不用说了一一那是发配的地方，没事谁会去那些地方？

    商成彻底不想说话了。他不知道大赵具体有多少人口，不过至少也该有六七千万。七千万人口，七百本册子，十万人才能分一本，该让谁来看？就这么点书册子，一个人能分到点纸沫就算不错了，常胖子居然还想着做推广，居然还在抱怨地方官员目光短浅不出力气……他对常秀说：“你们应该印个十几万册。就jiāo给地方州县，让他们每个村子都送一册，不收钱，白送的！”

    常秀被他的豪气吓了一大跳，半晌才说：“一套雕版最多就能印四五百册。再多的话，就得重新制版。印十几万册，光是雕刻版子的工钱就得几千贯。这还不算纸张和人工……”

    “谁让你们雕版印刷了？用活版印刷啊！”

    “什么版？”常秀没听清楚。

    “活版！活版印刷！”

    常秀一头的雾水，根本就不知道商成在说什么。坐在旁边的田岫和杨衡也是满脸的茫然。

    “活版印刷！”商成很肯定地再说了一遍。去年燕山卫府收集民间新工艺的时候，他在名册和卷宗里没有看见活字印刷术，就胡luàn捏了个名字把这个技术添了进去。后来工部从燕山卫府手里接收了几百种创新的工艺，其中就包括了活字印刷技术。但他想不通，为什么此刻常秀却象是头一回听说这种物事呢？

    他忽然想明白了。工部接收了几百种新工艺，不见得就必然会消化几百种新工艺。尤其是考虑到工部的注意力完全在白酒和玻璃上，他完全可以想象活字印刷术的结局一一估计那几张纸现在还躺在某个落满了灰尘的档案袋里，假如不是今天常秀过来，也许它们还会在那里呆上很长时间……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去年你们工部从燕山接收过这mén工艺。你们回去找找吧，应该能找到。它肯定能帮你们的大忙。”

    活字印刷术。常秀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印刷也好十几万小册子也罢，都是回头再考虑的事。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新农具和新作法的推广！哪怕能在一个州府推广也好。至少它能让人看到希望，能给人一些信心。

    可是，商成真是帮不上忙。连宰相公廨和工部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一个赋闲在家的将军，又能做什么？

    常秀的脸上爬满了失望。他并不怀疑商成是在哄骗他。他和商成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jiāo道打得不算多，但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人还是比较了解。他知道，商成是个很爽直的人，要是能帮忙的话，他不可能不伸手。既然商成一再坦言帮不上忙，那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糟糕的结果。

    可他又有点不死心。据他所知，当初屹县推广新农具和新作法的时候，似乎只huā了很段的时间。难道区区一个县衙mén便能做到的事情，工部就做不到？

    商成摇摇头说：“工部确实做不到。”

    大前年冬天，因为朝廷北征失利，突竭茨人趁势肆虐燕山。作为燕东地区的重镇，屹县也受到突竭茨人的袭扰，有近半的百姓流离失所。虽然突竭茨人最后还是被驱逐出燕山，但这场战事让屹县第二年的chūn耕受到严重影响。官府不仅要负担几万灾民头年冬天和第二年chūn夏的口粮，还要为他们提供chūn耕的种子粮、大牲畜以及农具。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屹县县令乔准决意在全县范围内推广新农具和新作法。需要留意的是，乔准在推广“两新”的时候，是在官府的告示上明白无误地指出，接受“两新”的百姓将会优先得到口粮和种子粮。很显然，他当时在屹县搞的推广是强制执行的。

    “所以我说屹县的情况是个特例，你们工部没办法照搬。”商成说。他又苦笑着给常秀讲道，“你们在京城，只看见屹县的新农具和新作法取得了成果。可你们并不知道，整个燕山，到现在也只有屹县的新农具新作法推广是彻底成功的，其他的地方不提也罢。”除了屹县之外，燕山大部分地区的两新推广也算不上成功。不然他为什么要举荐乔准一个进士出身，还连公文带sī信地推荐乔准去端州任推官呢？就是因为乔准在农业上有经验！他能够推广新农具和新作法。燕中北地区，还有燕西地区，“两新”的推广也是困难重重。旁的不题，就是个新农具就让他伤透了脑筋。燕山是边镇，朝廷对生铁控制严格，生铁价格比中原贵了一倍都不止，而且每年输入的数量也有明确限制。就为了让朝廷同意多给一些生铁，他差点没把嘴皮磨破。可生铁有了，铸出来的农具又没人买。燕山百姓真是太穷了，很多人家根本买不起新农具；再不就是因为道路jiāo通的原因，他们没办法买到新农具一一就算穷得只剩下力气，脚力钱也要算钱啊……最后，还是借着地方上兴修水利的机会，把官府的钱巧立名目地进行补贴，才好歹让一些地方换上新农具……

    他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常秀，最后说道：“所以你们搞‘两新’推广，只能试点。在京畿地区大范围试点，让人们逐渐地认识和接受。另一条路就是大量印刷小册子，通过官府分发到各地。我想，全国有几百个州县，有几千万人口，总会有人敢为天下先吧？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第一个村子，就能有第一个集镇，就肯定能有第一个县。也许过不了几年，眼下这桩让我们都很棘手的事情，就会成为过眼的云烟了吧。”

    常秀，田岫，还有杨衡，三个人都有些发怔。眼前的商成让他们感觉到陌生。看着他熠熠闪烁的眼神，听着他铿锵有力的话语，还有他大胆的预测和断言，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燕山提督的风采吧……

    留三位客人吃罢晌午，商成把他们送出大mén，就在客人们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的时候，商成忽然想起一桩事。他拍着额头对田岫说道：

    “瞧我这记xìng！一一田大人，等下等下，我还有事要请你帮个忙！”

第十一章（85）北极星高差

    田岫手搬着鞍鞯，一脚已经要踩上马镫，突然听到商成喊她。「域名请大家熟知」.她答应着扭头回去看，就没留意到马匹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刨了下tuǐ，耳朵里听着商成请她帮忙这边脚已经踩下去，登时就踩了个空一一当时就是一个趔趄。要不是她从小就在练习剑器，长大后又常年累月一个人都在各地游历，锻炼得身手和反应都极其敏捷，怕是当场就要丢大羞丑。她手里挽紧缰绳顺势向前疾踏两步，总算是站稳了脚。偷眼看了看周围，常秀已经上了马车，正从车厢里探出半截身，朝杨衡叮嘱着什么话；杨衡忙着点头不迭，根本就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她心头暗呼一声侥幸，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是一片铁青，抿紧嘴chún眯缝起眼睛，死盯着商成一言不发。

    商成尴尬地把伸过去想帮忙的胳膊又缩回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他怎么都想不到，仅仅是一句话，就差点让青山先生跌一跤。看着田岫脸上愠怒表情，他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好象又“闯祸”了。

    他默了一下，给两个人都留出时间来平服心情，然后直接跳过刚才的难堪，说：“有个事，想找你打听一下。”他没喊田岫作“大人”，表示他很尊重她；这个忙帮与不帮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田岫没吭声，就象眼前没商成这个人一样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了旁边，半天才**地吐出来一个字：“说。”

    商成咽了口唾沫。田岫这种态度，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算了，他自认倒霉。反正事情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就不在田岫面前碰钉子了。要不，等过几天有空了，干脆回一趟城去找找李定一？

    看着他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说什么，田岫也觉得自己稍微做得过分了一些。毕竟是她自己踩空马镫，商成并没多少干系；再说，她不是也没真正丢丑么？何况商成刚刚才帮了工部几个大忙，先不说循着他的指点能不能有结果，光是这分心意就不能不教人感jī……她当然不可能为刚才的生硬言辞而道歉，但好歹也要弥缝一下，至少也要给商成一个台阶下，不能让他太过难堪。于是她又改口说道：“……你说。”

    她其实是想把话说得更加婉转一些。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变得很不耐烦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很生硬。

    她连忙再加上一句：“……到底是什么事？”不过还是石头一样的**口气。

    商成很有点不自在。他搞不清楚，田岫这样说话，到底是诚心想要帮忙，还是成心想让他好看。不过，他还是回应了一句：“想找你请教个问题。”这一回，他没有再等田岫答话，自顾自就说下去，“和一个唐朝人有关。我想打听一个唐朝的天文学家，叫做僧一行的。”他怕田岫听不明白，还画蛇添足地说，“‘僧’就是‘僧侣’的那个‘僧’字，一行是他出家之后的法名。”

    “就是作《大衍历》的大慧禅师吧？”田岫马上说道。

    这一回，田岫说话的口气很平淡，似乎她不是在给商成解答疑问，而是在说桌子椅子这种触手可及的寻常物事一般，连声调都没个高低起伏。商成能够察觉出来，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对自己的小看和轻蔑。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有种很荒谬的感觉，他就象个刚刚启méng的学童，正站在sī塾老师的面前聆听教诲。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在接受教导一一谁让他不知道大慧禅师是谁呢？

    “本朝高宗太嘉年间的《唐书》里就有《一行传》。”田岫说。

    商成的脸红了一下。他以为田岫又在讥讽他。他书房里就有一套《唐书》，是搬家时薛寻送的，他还没来得及翻看；谁知道这书里竟然就有僧一行的传记。不过，虽然田岫已经给他指明了道路，他还是准备继续问下去。自己去书里东翻西找，哪里能比“活字典”来得快呢？田岫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管是什么书，大段大段的原文都是张口就来，向她请教才是真正的书山捷径。

    他说：“我记得，僧一行曾经主持过一个大规模的地球子午线测量工作，是选取经度大致相同的四个地方，通过测量北斗星的高度，再对照四个地方的rì影长度，又实地勘测了四个地方彼此的路程远近，最后测算出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是说，假如北极的高度相差一度的话，那么南北两地相距的距离就必然是一个固定值……”

    他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用白话来描述自己的想法，但是，他的努力基本没起到什么作用。从他一开口说话，田岫的眉头就皱得很紧，最后几乎在眉心攒起一个川字，还用一种意味很值得探究的眼神一上一下地来回打量他。看她眼下的模样，很显然，她多半是不理解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商成也是累得一头汗。他连说带比划，最后干脆从墙根找了根木棍，蹲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他指着图说：“就是这个。你记得这个固定值一一就是北极高差一度时南北两地相距的距离……”他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他觉得，即便自己这样说了，还是不能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意思，或者说他觉得这样说了田岫可能还是无法理解。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只好昂起脸巴巴地望着田岫。你应该懂了吧？

    不止是他望着田岫，常秀和杨衡也一同望着她。他们谈罢公事，又发现商成和田岫在谈论什么，就好奇地走了过来。他们还以为两个人是在讨论玻璃。现在，他们站在旁边，就象瞧稀奇的闲汉们一样，瞪着商成画的那个草图，等着听田岫的见解。

    田岫的神情不再象早前那样拒人千里的生硬了。她凝视着地上的图画，沉yín了很久，然后才很严肃地说：“你说的，是大慧禅师受命测天下之晷的事吧？”

    这下又轮到商成听不懂了。但不管是懂还是不懂，他先点了头再说。大不了就自己去翻书找数据！

    “《唐书天文志》里记载，开元十二年，玄宗降旨实测rì晷，大慧禅师受命主事，南起丹xùe，北至幽都，周遍天下定点十二地，以正勘量。时有南宫说等数博士，于白马、浚仪、扶沟、武津四地之数最jīng，所以以此数为准，大率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而极差一度……”

    商成高兴地猛地一拍tuǐ。要的就是这个！

    他立刻又问道：“唐尺多少是一步？”

    “五尺一步。”田岫说，“三百步合一里。”

    嘿！商成兴奋地站起来挥了下拳头，马上又蹲在地上，立刻开始计算。赵承唐制，如今使用的度量衡标准也都是唐朝留下的，就连市面上量布的尺子也被称为唐尺。按唐尺算，他的身高是七尺四寸五分，那么唐尺的一尺就是二十四点五厘米左右，再折进僧一行的子午线长度，换算出来的结果是一百二十九公里。他记得，这个数据的误差比较大，但具体是十六公里还是十八公里，他就完全记不上来。最后他先把这个差距定为十七公里。

    现在，他把北极高差一度的实际距离定在一百一十二公里，折合成唐尺，就是二百六十里另二百步。北极高差一度，就是二百六十里另二百步！按标准语言，则是：

    “大率二百六十里另二百步而极差一度。”

    看着商成兴兴头头地拍打着手上沾的泥土，田岫和常秀他们都觉得莫名其妙。本朝没有大规模修订历法，依然是沿用高宗时增删修订的《大衍历》，就没有必要进行大张旗鼓的天文测量。太史局平时的公务就是观测星象，算个rì食报个月食什么的，免得到时间突然出现这些星象，被人们误解引起社会动dàng；再有的事情就是对《大衍历》修修补补。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一桩事。难道说应县伯闲极思动，想去太史局做个正卿？

    常秀只是看个新奇。他心里还记挂着很多事，商家庄子离城又远，所以胡luàn说了两句“子达深通算术之道”等等诸如此类的奉承话，就赶紧拱手告辞。

    田岫早在年前就和李穆见识过商成自创的数字，当时也很惊讶他在数学上的造诣，现在再看一回，就再没什么新鲜感觉。要不是记挂着玻璃的事情，她本来还有心打听一下，商成为什么会修正前朝已有定论的北极星高差。可是，玻璃是眼下朝廷重点关注的事情，宰相公廨三天两头就要过问一回，因此她只能把好奇心先放到一边。赶紧把手头的正事忙完才是要紧！惟独杨衡把那些潦草的字符看了再看，恨不能把眼睛都钉到地下。他似乎有什么问题想找着商成说道一番。不过，看见田岫已经坐上鞍桥，他也就只好带着遗憾跟着和商成告辞。唉，这一趟他连nv儿都没见上一面，也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在回去的时候，田岫一会想想玻璃，一会想想商成计算的北极星高差。她觉得，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可是，她又想不出这个“大率二百六十里另二百步而极差一度”的结果到底有什么别的用途。

    这个数，它究竟是用来作什么的呢？

第十一章（86）无聊中产生的航海技术

    就在田岫琢磨北极星高差能派什么其它用场的时候，商成正烦躁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e^看

    这是他的小书房。和他在燕山时的居所一样，这书房其实就是一间上房，从侧开的房mén穿过堂屋，就是他的卧室。只不过，在燕山时他基本没什么闲暇，每天回到家里也是忙着看公文，要不就是找人过来谈公事，时常要忙到三更半夜才能打着哈欠爬上炕休息。现在好了，他总算清闲下来。如今，既没有公文等着他签署，也没有人拿着jīmáo蒜皮的公事来打扰，除了兵部每旬必有的军报之外，这间屋子里就再没有一片纸和军政事务有关系。这既教他感到轻松，又让他觉得很不适应。他已经习惯了忙忙碌碌的生活，突然间一下清闲起来，就难免会产生一种手足无措的失落感。而且，他之前是在燕山做提督，提辖燕山军政诸务督领军民一切事宜，有的是地方让他大展拳脚，转眼间便被安排到这里来“养病”，手里既没权又没兵，关键是无事可做，心理上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一些落差。即便他在进京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也做好了赋闲休养的思想准备，可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

    是的，在意识到自己会在未来的一段较长时期里都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的情绪便不可控制地低落下来。刚刚搬到这个代表着“皇恩浩dàng”的庄子，他甚至当着前来贺喜的薛寻和真芗的面大倒苦水，直言宰相公廨处事不公，抱怨朝廷卸磨杀驴。幸好当时在场只有薛寻和真芗，都是他的知jiāo好友，因此这些过头的意气话才没流传出去。不然的话，虽然朝廷倒是不至于因为几句牢sāo话便把他降职削爵，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放过他，估计会让他吃上一些苦头，帮着他长点记xìng。

    真芗和薛寻都很同情他的遭遇。但他们都帮不上忙忙，只能用言语来宽慰他和鼓励他。他们还举出历史上和本朝的一些人物，以此证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的道理；他是有本事的人，虽然现在是在赋闲，但完全没必要为此担心忧虑，总有“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那一天。当然，在安慰他的同时，他们还委婉地提醒和jǐng告他，小心祸从口出；有些话能想不能说一一最好是想都别去想。

    在朋友的安慰下，他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了一些。

    但是，朋友的一番言辞并不能真正解决他的问题。他才三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好岁月，气圆膀壮能吃能睡能踢打，却被强按在这破庄子里“养病”，空有一身的好力气和满腔的豪情却无法施展，没病都会憋出máo病！特别是遭遇不公所带来的伤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悲愤，还有壮志不能酬的惆怅，都使他觉得苦恼……

    好在，他并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还有家人，月儿、盼儿、大丫和二丫，还有桑秀和真奴，她们不一定能够理解他的感触，但是她们却都在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他。月儿几乎每天早晚都会过来陪他说话；假如发现他在看书或者做别的事情，她就不会打扰他，而是静悄悄地回去；但她会留下话，好让他知道她并没有忘记他。盼儿和大丫一般不来前院，但是他每天三顿饭都是她们亲手做的一一她们都知道他的喜欢吃什么。还有桑秀和真奴，她们瞧见他情绪不高的时候，就会给他唱曲子，给他跳舞。可惜的是，她们还不知道，他听不懂唱书和大戏，对真奴的霓裳舞也看不出好坏。实际上，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是按捺着xìng子，带着沉醉其中的笑容看着她们唱来跳去，并且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能体会到她们对他的关切。不管怎么样，她们这样做也是在关心自己；只是方式方法不对而已。

    说起家人对他的关心，就不能不提到二丫。

    他在庄子里住下之后，因为实在是太清闲，就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想，他才三十岁，现在就开始写回忆录好象早了点；要是写《商君兵法》的话，说出去更是要教人笑掉大牙。好在前段时间有了高小三出海的由头，干脆，就把航海的事情鼓捣一下。但航海术牵扯的范围实在太广泛，需要的人力物力无可计数，他一个人根本做不下来。于是他跑了趟兵部，找到真芗，把这个事情说了一下。他的意思，就是动员真芗，希望能让兵部掏出几千万把贯钱支持他开发航海技术。可真芗听完他，立刻就把头摇得象拨làng鼓。哪怕他说得天huāluàn坠，赌咒发誓拍xiōng脯，保证搞出这些技术必然会带来数不尽的好处，真芗就是不答应。因为两个人实在太熟络，真芗毫不拐弯抹角地告诉他说，有工部被玻璃折腾得里外不是人的前科，所以他商燕山的名声在朝野上下都很糟糕；他这个时候撺掇着兵部开发什么航海技术，难道是嫌兵部碍眼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什么？他除了朝兵部衙mén的大mén上啐口唾沫，然后嚷嚷两句狠话，什么事都干不了。最后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家。

    他在兵部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自然也没什么好脸sè。事情很快就被二丫知晓了。小丫头二话不说，立刻就教帐房预备五千缗现钱，还当场放出豪言壮语：兵部舍不得那几贯破钱，那咱家就自己搞！搞成搞不成都无所谓，只要他高兴就好；哪怕他把家底败光了，也就是屁大点的事而已。

    二丫的意见立刻得到全家人的一致赞成。钱没了再挣就是，只要他能开开心心的，那就比什么都好。

    于是，他就开始了在航海技术的海洋里徜徉起来。这些天以来，他基本上都没怎么看书，也懒得去习字，除了时不时地和谷实下几盘围棋散散心，基本上都呆在这间书房里。眼下，书房里到处都丢着他的“研究成果”。桌案上、书柜上、座椅上还有茶几上，随处可见一些写着字的纸，暖流、寒流、季风、南北回归线、赤道、经线纬度、cháo汐、月球、太阳黑子、厄尔尼诺现象……也不管和航海沾边不沾边，凡是能想起来的东西都被他记录下来，东一抓西一耙地放得到处都是。他也不让人整理；当然她们也整理不出一个头绪。她们只知道，他的研究一一他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工作的一一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是的，有了很大的进展。现在，桌案上就摆放着一个他的成果。二丫huā大价钱请了京城最好的几位铜器匠人，用jīng铜铸造了一个比巴掌还大的铜盒，还在盒面上镶嵌了一块透明水晶；透过水晶镜面，能看见一根磁石磨成的菱形针，压在一个象牙座上颤颤巍巍地晃动。这就是他设计的指南针。可惜造价太高；那么大一块透明的天然水晶实在太难得了，所以连打磨的工钱算下来统共huā了一千三百二十贯。而整个指南针的造价，才不过一千四百七十贯而已。

    除了指南针，他还画出了一幅标记着经线和纬线的世界地图，现在就挂在书房的一面墙壁上。当然了，这地图很不jīng确，假如有人想依靠这幅地图去进行大航海的话，毫无疑问，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冒险，而且必然会以悲剧而收场一一所有的岛屿、陆地以及海岸线，统统都不在它原本就在的位置上！

    虽然这幅世界地图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无可争议的是，它的确是一幅世界地图。当它被挂上墙壁之后，立刻就创下无数的记录：第一幅原始的世界地图；第一幅使用经纬度的世界地图；它第一次清晰地描绘出七大洲和五大洋……而且地图的右下角还特地留出空白，注明了这幅地图的创作集体：商成、柳月、霍大丫、霍二丫、杨盼，还有桑秀和真奴一一她们俩正在把这幅地图做成绣画，以便更好地保存。看见地图上有自己的名字，她们都很高兴，似乎是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事实上这的确是非常地了不起！但是对她们来说，这一点都不足称道。只要自己的名字能和他的名字同时书写在一张纸上，它的意义就远比一张怪模怪样的世界地图更重要得多。

    就在刚才，商成还根据田岫提供的原始数据，在地图上标记出南北极的距离：四万六千九百二十唐里。

    现在，纬度的测量问题解决了，但这仅仅是航海术向前发展的一小步，接下来还需要解决经度的问题。只有经度的问题也得到解决，才能真正地解决航海中的大难题一一确定海上方位。

    计算即时经度的原理，商成已经大致回忆起来。只要有一根木杆，然后在阳光下对rì影的变化进行标志，取最小值确定当地的正午时刻，然后对照钟表上的时刻，计算出当地正午和本初子午线一一当然就是上京平原府所在的子午线了一一之间的时差，然后就能计算出当地与上京之间的距离。再结合当地的纬度，自然就可以知道当地的具体位置。可问题是，他没有可以准确记时的钟表；他甚至就没有钟表，更不知道如何去制造钟表，完全没有办法计算时差，更谈不到计算准确的经度……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就是在回忆钟表的原理，或者寻找一个能够替代钟表作用的办法。他记得是有办法的。好象是星象变化还是月球运动轨迹什么的。还有就是使用六分仪，测量出海平面和星宿的相对位置，然后在天象图资料里寻找对应的数据，由此就可以确定经度。不过他又模糊地记得，除了六分仪和更先进的经纬仪之外，还有一种比较原始的测量工具，是四分仪还是五分仪呢？他实在是想不上来了。

    但是，不管是制作和使用六分仪，还是依靠月球作参照物，都需要大量的天文资料。他开始考虑，是不是找个时间去太史局打听一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借到或者买到。他还进一步地想到，因为他糟糕的名声，是不是有必要先去把李定一绑上。有这个太史局的前任少卿在场，也许别人不会让他吃个闭mén羹吧？

    他正在胡思luàn想的时候，桑秀在mén外轻轻地扣了扣mén扉，说：“郎君，蝉儿姑娘来了。她说有话要和您说。”

    商成答应了一声，说：“我就来。”

    自从商成搬来这庄子，蝉儿就经常帮她爹跑tuǐ，时不时地请商成过去她家，一来二去的，她和几个nv娃都熟悉起来。这姑娘好相处，完全没有大户人家的那份清高傲气，所以人缘很好，不仅同月儿她们对脾xìng，与桑秀和真奴她们也能说到一处。她看见商成走出mén，马上朝他点个头打声招呼：“商家大哥。”她说话的口气脸上的神态都很自然，随意里带着尊重，一点都不拘束，完全就象是在走亲戚一样。

    商成开玩笑说：“又是你爹叫你过来的？他前天才输给我一匹好马，今天又想输点啥？”

    蝉儿抿着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她既快又小声地说道，“我爹让我捎句话：最近千万别出mén；不管是谁来拜访，都不能款待！切记切记！”

    商成看她忽然把面孔板起来说话，内容还是如此的严肃，忍不住就想和她再开句玩笑，但话到嘴边一下反应过来，急忙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蝉儿见桑秀已经走到庭院里去看几枝早放的桃huā，就说：“甘泉宫。”

    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商成立刻就明白了。太子就住在甘泉宫！太子要是死了，就不该由谷实来知会自己；既然谷实说最近别出mén，还说得如此慎重，不用问，必然是太子中毒的事情被揭发了！

    他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爹一声，谢谢了。”谷实能在这个时候提醒他，他真的是很感jī。如果谷实不是千方百计地想把nv儿塞给他的话，他是真心愿意结jiāo这个朋友！

    可惜他是想jiāo朋友，人家谷实是想当长辈。愿望和现实总是有矛盾啊……

第十一章（87）太子薨

    六天以后，朝廷诏告天下百官万民，太子薨殁。器:无广告、全文字、更

    这个消息立刻在朝野上下引发了jī烈的反响。

    人们并不怎么关心太子的过世。在很多人眼里，太子的死是早晚的事情，不需要惊讶，更不值得惊惶。自从他去年二月里突然昏厥数天之后，京师里就有关于他的病情的各种预测；人们早就意识到，他多半活不多今年chūn天。如今果不其然，他终究没能挣扎着看到夏天的太阳。正是因为此事早在人们的预料之中，所以他的死讯并没有在朝野引起什么bō动。人们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他的死讯又确实引起了震动。人们忍不住开始猜测，随着太子的故去，谁会成为甘泉宫的下一个主人？太子的人选攸关国祚，更和官员们的仕途前程息息相关，想让人不去观察、不去体会、不去思考、不去猜测和不去议论，那根本不可能。

    太子薨殁，下一个主事甘泉宫的会是谁？人们的目光立刻聚集在济南王和成都王身上。平时受圣君召见最多的皇子就是他们俩；从内廷以前传出来的消息，圣君对他们也是颇多赞许，想必新太子也只能就是在他们中的某一位。顷刻之间，有关济南王和成都王的各种小道消息就传得满城都是。两位皇子的脾气秉xìng、师从过往以及大小得失都被人拿来仔细地剖析，圣君往rì对他们的赞许之辞也被掰碎了róu烂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体会，甚至包括他们的母妃以及娘家的势力影响，都被搬出来反复比较。sī下里，人们也在议论纷纷，向别人提供自己的看法，倾听别人的意见，然后关上mén独自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量。就在朝廷下诏的这前后两天，很多人都是瞻前顾后忧心忡忡。这事实在太重要了，踏错一步说不定就会天倾地覆；这事实在太紧要了，稍一失神就会错失良机；不能不慎重再慎重啊！

    当然，有心想博这份“拥立之功”的人，基本上都是职务还没升到头、仕途上还有进取空间的中高级官员。象六部里七品八品九品的办事官吏，人微言轻，这种天上掉下来的从龙机会还轮不上，所以也就不去cào心，而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躲在旁边悄悄地发点议论。至于普通的市井老百姓，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事。他们只是遵照衙mén的训令，不穿颜sè鲜yàn的衣服，在领口边或者在袖子上钉上一块白布条，就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去了。

    商成也在不关心的人里面。他现在是上柱国大将军，放眼整个大赵，眼下领着这个勋衔的人也不会超过十个；再上一阶的骠骑大将军，最后一次授予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而且还是追封。因此，他从来都没想过能在活着的时候做到骠骑大将军。爵位，他也没想过。他已经是实封县伯，想再上一阶成为实封县侯，除非是灭了突竭茨一一这显然不可能。他倒是想把突竭茨宰个一干二净；可实际情况是，他连突竭茨的主力如今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想干架都找不到对手。所以他根本不关心谁会成为下一个太子。管他谁来做太子呢，反正轮不到他；既然轮不到他，他才懒得咸吃萝卜淡cào心！

    现在，他坐在甘泉宫的一座偏殿里。在这之前，他已经在灵堂里拜祭了死者。依照古礼，死者的家人要请前来吊唁的人坐一回席；他现在就是在等待主人的安排。同样坐在这座偏殿里的还有张朴和朱宣，以及宰相公廨里的其他几位副相。杨度、谷实、严固和上官锐，这些军中的大将宿将也都在这里。因为太子的逝世，朝廷罢朝五rì，他们都是过来参加丧事的。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中年人不是当朝的重臣。这是左相汤行的大儿子，是替他病重不能下地的父亲来吊唁的，所以他也坐在这偏殿上。

    三月的天气还不算热，今天又是个yīn天，风赶着灰云，扑漫得整个天空到处都是。时近正午，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呼呼呜咽着，从紧阖的mén扇与窗棂间钻进来，掠过空dàngdàng的偏殿，抓扯得殿中遮盖屏风山的白纱幔翻腾起卷扑啦啦作响，又喧嚣着再从殿后的仪mén冲出去。殿外的远处又传来一阵骤然拔高的痛哭号啕。随着哭声，已经稀疏的法器声也蓦地变得响亮起来。咣咣咣的铙钹声和呜哩哇啦的铜号jiāo织在一起，间或还能听闻到法椎敲打木鱼发出“咄咄咄”的沉闷声响，做法事的僧人们yín诵的佛号就象在彼此追赶一样，高一声低一声地起起伏伏。

    偏殿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是默默安座。偶尔有人痰咳一声，也刻意地压低声音，所以殿上显得很安静。能坐在这里的，都是静座养气工夫出类拔萃的人物。象商成他们这些军中大将，无一不是深得动静真髓，其静似止水而其动如猛虎，望着敌人故意卖出的破绽都可以安坐如山，眼前这种场面自然就更是无动于衷。象张朴和朱宣他们这些文官就更了不得，讲究的就是“君子宁静”，追求的就是“非宁静无以致远”，因此朝座椅里一坐，便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有汤行的大儿子是例外。他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更受不了偏殿里安静地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可怕氛围，额头耳鬓不停地淌着热汗；他时不时地掏出一张手帕擦一把汗水，然后拼命地干咽着唾沫。就是咽唾沫时喉头滚动的那点细微声响，也叫他觉得心惊胆战。

    商成坐久了，也有点不耐烦。他和太子只见过两回面，没什么jiāo道也没什么印象，又不希图太子家什么物事，枯坐乏味，忍不住就东瞄一眼西望一眼。看见汤家老大拘谨得快要坐不安稳，便朝他笑了下，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受怕。你和一堆宰相柱国坐一起，有什么好惧怕的？与他们心头各自担忧的事情比较起来，你遭受的这点惊吓算个屁呀。

    是的，这偏殿上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有焦愁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死了，他们这些人马上就要遭遇到一个大难题一一推举谁来作太子？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逃避这个问题；即便他们有脱身的办法，别人也会把他们重新推到风口làng尖上一一他们的职务和地位，压根就不容许他们回避！即使他们暂时脱了身，只消东元帝轻飘飘一句话，他们就只能低下头搜肠刮肚地去思索答案。这个答案可是不好找，想要两头不得罪，可能xìng是无限地接近于零：总会得罪一个人，不是济南王就成都王；就算绞尽脑汁想出个不得罪他们俩的法子，回过头兴许就要得罪他们的老子一一皇帝让你帮着二选一，你反手把皮球又踢回去，这不是摆明了是在辜负皇帝的信任么？这事说轻点是慢君，说重了就是欺君；慢君还好说，大不了挨点廷杖，要是欺君的话，下场不堪设想啊……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在心头发出一句感慨：看，官小了事多，官大了麻烦多，所以说嘛，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xìng；所以我们需要辨证地看待任何事物。至于怎么个辨证法才能让他正确地认识事物，比如怎么才能解答“二选一”的难题，他还需要仔细地思量一番。

    他觉得，回头他是不是该去找谷实商量一下？谷老头打仗不行，但处置这些事却是行家里手。他应该有好办法吧？

    他个子大，端坐在座椅里也比别人高出半头，不动声sè地用眼角余光跳过严固扫了一眼谷实。正好就看见谷实正偏着头和杨度嘀嘀咕咕地小声说话。只是一瞬间，两个家伙便察觉到他探询的目光，再眨眼时就已经各自端正地坐好。

    商成在心头嘟囔了一句难听话。娘的，开小会也不叫上自己！

    不过，这也很正常，杨度是自己的死对头，不是血海深仇，胜似血海深仇；谷实是和杨度穿一条kù子的人，当着东元帝的面都敢拉偏架，也是他的大半个仇家！还有旁边坐着的严固；刚才进mén的时候，这家伙就对自己冷眉冷眼，从头到尾眼皮子都没撩自己一下，仿佛没看见自己一般，看来这仇怨已经结得浓到化不开的地步了；还有这边这个上官锐……哦，算了，上官锐对自己倒是tǐng客气，刚才一见面立刻就行礼，大将军长大将军短的问候了好几声，就不算上他了。还有对面坐的张朴和朱宣，没事做搞什么《对核土地田亩告事》和清查诡田隐户，这显然是想和自己过不去！自己才当上大地主几天呀，土豪劣绅的感觉都没找到，封国在哪里都没搞清楚，这俩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与自己作对，显然是颇有深意……

    啧啧！他咂着嘴喟叹一声。只此一座偏殿，自己的仇家就有五个；哈呀，他商燕山单枪匹马对阵两个宰相仨上柱国，如此这般的战斗力，能称得上是大赵第一吧？

    他正百无聊赖地胡思luàn想，主人家终于来了。太子妃的娘家人过来请他们去赴席。

    他立刻站起来。

    总算到吃饭的点了。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他就立刻滚蛋！

    他如今是在“养病”，今天过来吊唁也是“抱病前来”，因此就不必象张朴和谷实他们那样，吃过饭还要守灵。他们不仅今天守灵要守到掌灯时分；明天和后天还要继续。他就不用再过来了，毕竟他的“病”还需要“静养”。

第十一章（88）我来还！

    主人家预备的答席很丰盛，但谁都没有心情去认真吃这顿饭。e^看朱宣是太子师，就由他坐了首席，带着大家头杯酒敬天地，次杯敬鬼神，三杯缅怀死者，之后就再无任何言语。一屋子人默默地各自刨了一小碗白米干饭，就算坐做席了。

    散席出来，张朴朱宣他们还要去守灵。商成如今是在“病中”，事前东元帝还传过口谕，“卿故疾少复切忌乏累”一一你的病才好别累着了，因此不让他按制守灵；能来一趟就足见诚意了一一“斯心维尚”；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所以“事宜或还”一一拜祭过了就早点回家休息，你说好不好啊？

    口谕不长，只有几句话，语气听上去也很客气，完全就是一付商量的模样，末了还征求商成的意见，更是彰显出东元帝对商成的体恤。可惜他的这番心血算是白费了。商成听到别人说古辞就头疼，何况还是这种字意古拙的尚书体？前来传口谕的翰林学士说完就走，他连内容都没记住，想找人请教都无从谈起。自己闷着头琢磨半天，总算明白了：这是东元帝不待见他，所以专程让人过来通知他一声，让他识相点吃过饭就赶紧滚蛋。

    有东元帝的口谕，商成就是想留下来也不可能。他随着大家走到灵棚，别人自有早就安排好的地方，他就一个人进到灵堂上再拜祭一回死者，然后便离开了甘泉宫。

    这个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细濛濛的雨丝。风裹着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寒意教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坐在马鞍上，回过头看了一眼。时下大宁坊的整条坊街已经chā满灵幡；夹雨的寒风一过，数百上千面旗幡漫天飘dàng；鼓乐手摇着铜铃从街头走到街尾，把纸钱抛洒得到处都是；漫撒的纸钱随着拂地的凉风一扬一顿磨圈打旋，在地上叠起不知道叠了多少层；涂过玄漆的蔑席灵棚根本望不到尽头。前来吊唁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象商成现在在的大乐坊，正街的两边停满了马车和坐骑。几个不知道哪个衙mén的差役，胳膊上钉着白布片，跟在太子府家人的后面，调度车马引领宾客驱赶瞧热闹的闲人，个个忙得满头热汗。

    商成正望着这纷luàn的场面出神，高强在旁边咕哝了一句：“督帅，这雨怕是不小。我看咱们今天还是别回去了，就在县伯府那边歇一宿。等明天雨住了再回去也不迟。”

    商成点着头“嗯”了一声，却没有言语。

    高强马上招呼过来一个shì卫，吩咐说道：“你快马先回庄子，告诉家里的几位小姐和夫人，就说督帅今天不回去了……”

    那个小shì卫还没来得及答应，商成已经打断他的话：“不。一一不用告诉家里，我们今天要回去。”

    高强一楞。他仰起脸又望了下天sè。眼下，北边的天际更是黯得人不见影路不见道；风是一阵急似一阵，越催越紧；一大团黑云汹汹涌涌地掩过来，眼看着就要铺展到当头顶。在云幕下的压迫下，几只枭鸟拖着一路咕咕呱呱的悲鸣，惊慌失措地四散飞逃。显然，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在这个时候，督帅怎么还着急赶回去？

    商成懒得向高强作解释。其实，他也不想冒着大雨赶路。可是没办法，因为这是东元帝的口谕。要么今天淋着雨回去，要么改天被御史参一笔，说不定还要挨几十庭杖，何去何从，还需要问么？

    高强也不再问，从马鞍旁的挂囊扯出遮挡风雨的油衣，递给商成，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那您得先穿上这个。要是回头您淋出máo病，段头又得收拾我。”他自己也披上油衣，又吆喝几个shì卫，“你们几个，一一赶紧把雨衣都披好！这雨说下大就要下大……”

    商成没理会他。城中无故不能驰马，哪怕他是上柱国也只能押着马匹绳慢慢挪。他挽着缰绳说道：“先出内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赶路。我已经饿得前xiōng贴到后背上了。”

    高强嘴里吐噜了一声，让自己的坐骑跟上，随在商成身边笑嘻嘻地问道：“您一大早就过来奔丧，主家就没说请您坐一回席？”这话说得很有些对太子不尊重，就连天家也被连带着扫了进去；但高强不在乎。他的经历和赵石头相差不离，也是孤儿一个，为了能吃口饱饭就投了边军。从阿勒古兵败开始，他便一路跟随着商成出生入死，两三年走下来，从当初狗屁不值的边军小兵，hún成了七品的禁军校尉，多多少少也是个人物了，在军营里进来出去的，许多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高校尉高大人”，这让他觉得无比地风光，也觉得无比地自豪。饮水思源，他把自己现在的一切都归功于商成。什么知遇提拔之恩就不说了，命都是督帅的，还扯那些淡？至于说话什么的不够恭敬，那得分人看待。太子又没替他挡过刀，死啊活的关他屁事！

    商成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说道：“你好歹也是个营校了，说话时嘴边就没记得派个把mén的？”

    “这不是在您面前么？”高强涎着脸皮笑道，“再说，在这京城里，营校尉也就是比芝麻大那么一点点，有什么好值当的？”

    “你还嫌营校尉小了？”

    听商成的口气似乎有点不善，高强不敢犟嘴了。不过他还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不算大嘛。”

    商成收起笑容，想了想，说：“你说得对，营校尉是不算大。但所有的将军都是从营校尉走过来的，你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高强摇了摇头。这个事情他没想过。但他马上又举了个例子，证明商成说得不对：“王义，毅国公王义！”好不容易有机会抓住督帅的错处，这让他觉得很高兴，似乎是完成了一桩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他大声地说，“王义，他就没做过营校尉！”

    商成没有反驳他。他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了。王义是他的朋友，他不能在背后议论朋友的长短，更不能当着下属的面议论。他也不想解释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高强能不能理解“所有将军都有营校尉的经历”这句话里的道理，全看他的悟xìng和造化。能理解，或许以后会有比营校尉更大的发展空间；不能理解，也不见得就没有机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任何事务随时随地都在不断地发展和变化之中……

    看他没了谈话的心思，高强也就闭上了嘴，专心地羁着马匹赶路。

    现在，乌云已经压过头顶，风也越来越紧，但大雨还没落下来。但前后左右的街道、房屋、树木都变得模糊起来，似乎是méng上了一层灰土。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家家户户都预备着关mén落窗户；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挑着担子跑来跑去，急惶惶地寻找着相对干燥的地方避雨。整个城市里弥漫着一种大雨来临之前的紧张气氛。

    商成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赶路。坊街上只有马蹄铁扣在石道上发出的踢哒声。

    正走着，商成好象听到有谁在喊自己。

    他偏过脸，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是那个在平原府衙mén当差的衙役荀安。

    荀安一溜飞奔着跑过来，快到近前的时候，脚下不知道绊着了石板棱还是踩到了什么滑溜东西，当场就摔了个大马趴。挂在他肩头的布褡裢一下就甩出去好几步，百十个铜钱滚得遍地都是；人也扑在地下半天都没动弹。这一下可把商成唬得够戗。他赶紧跳下马，急步赶过去想看看荀安摔坏没有。还没走到跟前，这家伙又爬起来了，只是额角红了一大块，鼻子和脸颊也划出好几条血口子。

    荀安咧着嘴，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在chōu气，说：“我远远地瞧着，觉得就一定您！乍着胆子喊了一嗓子，一一想不到果然真是您呀！”

    看着他的狼狈样，高强和几个shì卫挤眉nòng眼地憋着笑。这家伙太有意思了！他才止是喊了一嗓子？怕是能有好几嗓子吧？声音大得周围的人家都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要不是他们都挎着刀骑着马，一看就能猜到他们的身份，说不定会有人过来把他们几个人都当是蟊贼哩！

    商成也忍着笑，问他：“你没摔着吧？”

    “没有没有没有！”荀安一叠声地说道，同时飞快地摇着头。但他摇头的动作可能有点大，身体忽然晃摆了一下，不是商成眼疾手快拽着他的胳膊拉扯了一把，说不定他又得摔到地上。

    “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大夫？”商成问他。高强已经让人去打听一下，看附近哪里能找到医馆或者yào铺。

    荀安使劲地晃了下头，说：“就是磕了一下，哪里用得着去看什么大夫？”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商成在架着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他一下就慌张起来，使劲地挣了两下没能挣脱，脸sè立刻就象醉酒一般又红又紫，连脚下都虚浮起来，软绵绵地都有点站不稳当。人家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能让商成帮忙撑扶着自己，就是祖坟上冒青烟都不敢当呀！

    商成也不理他的满嘴胡话，看荀安的模样不象摔出了máo病，又已经有人跑去街边的人家打听寻找大夫，就接过shì卫们拾掇回来的褡裢，使劲抖搂一下，听着哗啦啦的铜钱响动，开玩笑说：“行啊老荀，你一个小捕头每个月都能开这么多钱粮，你们平原府是真有钱！回去帮忙问问，看有没有实缺，我也上你们衙mén里hún口饭吃。”他瞧见荀安穿了一身黑不溜秋的家织老土布衣裳，才摔了一跤到处都不是泥就是水地狼狈不堪，又笑说，“你怎么穿这么一身就出来巡街了？今天不当班，还是偷跑着溜号回家向婆娘报喜？”看荀安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就拖长声音揶揄他，“哦，一一我知道了！你这家伙，肯定是去找相好的……”

    高强和几个shì卫瞅着荀安的尴尬形容，再配上他额角上的大青包和擦伤的脸皮，都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

    荀安忽然丢开手里的褡裢，一下就跪下去：“大将军，商侯爷，求求您，我求求了！求求您救小的一条命吧！”

    商成被他这番举动吓了一大跳，楞了楞神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拽他：“遭娘瘟的！你说话就好好说话，搞这名堂作什么！”嘴里说话手上一使劲一一怪了，他第一下居然没拽动荀安。他也有点急了，厉声低吼了一声，“快点起来！”

    “不！我不起来……”荀安兀自在嚷嚷。可这是他能做主的事情么？高强和另外一个shì卫一边一个拽住他胳膊，直接就把他架起来。即便是这样，他的两条tuǐ依然蜷缩着，还保持着一个跪的姿势。“大将军，商侯爷，求求您，求求您救我一家老小的命吧！只要您点个头，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您！”

    这边闹成一堆，那边就过来两拨人，一拨是平原县的巡街衙役一拨是路过的刑部差人。太子薨殁本身就是国家大事，再加事情的背后还有朝廷不能明言的隐秘，所以这两天城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差役和兵士。他们看见这边一堆人堵在道路中间，似乎还有什么纠纷，马上就持着铁尺晃着皮索两头包抄过来。两个shì卫立刻分头截上去，腰牌一亮，两拨人又不言声地退开。娘哟，平原将军府的八品校尉都只能听人招呼使唤，那中间的高个子怕不得有五品六品？但他们也没走远，退出一箭地就停下来一一万一要叫他们帮忙呢？

    商成没理睬那些差役。他叫高强把人放下来，皱起眉头问：“你说清楚，出什么事了？”他和荀安前后打过好几回jiāo道，知道这是个本分人，在衙mén里当差也是循着道理和规矩来；如今竟然被bī迫到当街下跪求告，不消说，必然是遭受了天大的灾祸和委屈。他想，要是荀安真地受了委屈，他必然要帮这个忙！

    他huā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荀安的遭际听明白。主要是这家伙鼻涕一把泪一把，咿咿唔唔地说话，实在是太让人费神了。

    上月初，荀安的婆娘得了热病，前后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地好转。荀安的几个娃娃都还小，还不能帮大人多少忙，所以为了照顾婆娘，他就在衙mén里告了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里可是把他累得四脚朝天，所以心情一天到晚都很差。等婆娘身体见好了，他就回衙mén销了假，结果上衙的第一天，就在东市上和人起了纠纷。说起来，也怪他那段时间的脾气不好，和人说话三言两语谈不到一起，接着就吵起来，然后两个人推来攘去，结果他把那人一把揎到拴马桩上撞得头破血流。本来哩，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伤了人赔汤yào钱就是了，再不行就加点糕饼点心钱。可该着荀安倒霉，他和人起争执的时候，旁边恰巧就路过一个御史；也不知道那御史是怎么想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事情写成了公文递上去，然后平原府的几个大官就被他们的上司喊去劈头盖脸地一通训斥。平原府的官员受了责骂，当然要找出气的地方；他们不敢找御史撒气，就只能教训一下荀安。于是荀安的公mén饭就吃到头了。但这还不是他最倒霉的时候。荀安丢了衙mén的差事，又没什么谋生的本事，天天窝在家里看着婆娘叹气听着娃娃哭闹，心情自然就更加地糟糕。就在前几天，他半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喝闷酒，结果喝着喝着就睡死过去，也不知道搞的，不小心打翻了灯盏，烧了四家人……

    “死人没有？”商成问他。

    “没，没死人。”荀安说，“好在没死人，不然我，我……”

    商成没等他说完就明白过来。要是火灾里死了人，荀安肯定不能在这里和自己说话。而且荀安也是幸运的，这把火才只烧了四家。看看这条街两边的房子就知道，上京城里八成的房子都是草房和木屋，要是不小心走了水，一气烧掉半边城都不是不可能。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荀安口口声声地求他救命一一这是在赔还人家啊！

    他问：“要赔别人多少？”

    “……还差，还差着七百多千。”荀安流着泪说。他已经把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可还是差得远，总是差得远。他已经和婆娘商量过，实在不行的话，就把娃娃卖了来抵帐债，再是不行的话，他们就准备把自己也卖掉。他好赖算是认识字，他婆娘治茶饭也是一把好手，有这点本事，总能寻到个好买主。可是他们算计过，即便他们把能卖的都卖掉，这些钱也远远不够抵还帐债。但他们没办法了。这些剩下的帐债，就只能等他们到了新地方挣上工钱之后再慢慢地补给人家……

    商成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听着荀安哭咽着说出的决定，他一会觉得浑身冰凉，一会又觉得心头似乎有把火在熊熊燃烧。他的眼睛里似乎méng上了什么东西，明明荀安就站在他面前，他却看不清楚这个人的模样；他的嗓子眼里似乎堵着什么东西，明明有无数话想说出口，却一句都吐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些难以述说的东西，让他觉得xiōng膛上仿佛压着一块千钧巨石一般沉重，几乎不能呼吸……他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咬牙切齿地挣出来一句：

    “我来还！”

第十一章（89）基督教的苦修士

    谷雨以后，接连下了两场雨。TXT电子书下载**俗话说“谷雨有雨，百谷有余”，看见这两场雨水，庄户们从开chūn就悬起来的一颗心，总算能安稳地落到肚子里。接下来的一段rì子就变得清闲起来。忙了一chūn的男人们，晚上躺下一觉就能睡到快晌午，爬起来胡luàn刨点吃的，家里没啥火烧屁股的着急事的话，就兴兴头头地朝村头的打谷场去；那里地方宽敞，地里不忙的时候，庄户们都喜欢聚在那里浑扯胡话。这种时候，一般就能够根据他们聚起的“小团体”看出庄户们彼此的亲疏远近，通常情况下，能把话拉扯到一起的，关系大多是都比较要好的。要是有时候话题引起大家的兴趣，几个小团体也可能汇聚成一个大团体。也有时候话题的分歧很大，庄户们难免会争个明白，那就要比谁的嗓mén高，彼此意见相左的家伙们都是脸红脖子粗，口水唾沫喷得到处都是；要是争不出胜负又没个有威信的人居中劝和的话，那就很有可能会拿拳头来讲道理。大多数时间，这种没有结果的jī烈争论总会导致一个小团体的分裂，甚至让两户人从此不相往来……在男人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婆姨们占据着谷场的另一边。她们屁股下面坐着小木凳，脚边放着装衣裳的簸箕，手上忙碌着针线活，嘴里说着东家长和西家短；有时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能把小姑娘新媳fù说得满脸通红，连阵线簸箕都顾不上就仓皇而去，然后那几个得胜的nv人就象得胜的大将军一样，很是得意地哈哈大笑……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在鼻涕娃们就在旁边玩游戏，不是老鹰捉小jī就是官兵抓蟊贼，哇哇哇地叫着喊着满打谷场跑来跑去。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享受这份闲暇时光。

    这天，晌午快要过去的时候，随着远远的一声拖长音调的吆喝“晌午来啦”，正在yàn阳下几个帮工模样的人都默默地放下手里的营生，拖着疲塌的脚步，慢慢地挪到竹林边。

    竹林边放着一个小木桶，桶里是撒过盐的菜汤；旁边的地上还摆着个大簸箕，上面胡luàn滚着一堆黑面馍和几块盐菜疙瘩还有几只黑陶碗。

    虽然这顿晌午饭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丰盛，但几个神情呆滞的人走过来之后，还是没有去抢簸箕里的黑馍。他们整理好自己身上的麻布片，围着当中的大胡子站成前后两排，把头一低把肩一耷两条胳膊自然垂下两只手手心朝上在身前一抱。领头的大胡子神情庄严一一可惜他脸上的尘土和那身装束让他的严肃表情看起来非常滑稽一一他阖着眼睛，嘴里叽里咕噜念诵着谁都听不懂的胡话……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向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走过去端起簸箕拎起汤桶，开始给大家分发食物；每个人先分两块黑面馍一碗汤，谁都不多谁都不少。但拿到馍和汤水的人依然站着不动，直到大胡子嘟囔完胡话转过身，伸出一条瘦骨嶙峋的胳膊，朝他们虚划了一个十字，他们才齐声回应：

    “amen（拉丁语：是的，主）。”

    对于这样的场面，庄子上的管事早就见惯不惊了。他嚼着黄面馍，含hún不清地对送饭的仆役说：“你说，这些胡子顿顿饭都要念叨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仆役坐在扁担上，把一块土坷拉捏得粉碎，笑着说道：“我哪里知道他们念叨些啥？不过还是好听，特别是最后那句大家一起念的。嗯哼一一”他咳嗽一声清了下嗓子，学着那几个胡人的强调，说，“一一娃（儿）们。”

    管事一楞，顿时一口馍喷得到处都是，手里的ròu汤也撒了大半。他大笑着踢了仆役一脚：“滚！没看见我在吃饭？”

    仆役一下蹦出去好几步，róu着屁股嘿嘿直笑，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竹林里的土道上过来一辆马车，紧跟着又是几匹马，就问道：“那边来的，好象是咱家侯爷吧？”

    管事也瞧见了商成。他顾不得说话，把手里的物事朝仆役手里一塞，两三步抢过去就朝那几个胡人大喊大叫：“你们这些不通教化的胡子，都他娘地没点子眼水？侯爷出行，赶紧都给我滚开，别挡着路！”说着就拽出腰里别着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冲几个兀自懵懂的胡人chōu过去。“快点让道！”

    他这边连拖带拽带踢打地赶人，那边车马已经到了近前。

    看看已经走到界石边，商成羁住马，笑着对段四说：“我就送到这里了。你看，我让你在庄子里住几天，你非要走……”他朝马车上探出半张脸来的段四婆姨点了点头，又对段四说，“我最近大概都不会进城了。还是那句话，没事就多读几本书。想想邵川的遭际，你就能明白不读书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段四停了马，神情郑重地专心听着。这番话商成今天已经和他说过几遍，他差不多都能背下来。正是因为商成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读书的事，他才愈加地谨慎重视这番话。再联想到早前商成严令他不许打听太医院的是非，再到那天亲眼目睹禁军挨家索拿太医院的人，还有这些天京城里若有若无的有关太子不是死于热症的谣言，商成的话里显然还有别的一层意思……他说：“我一定时刻记着您的话：多读书，少出mén。”

    商成再替他补上一句：“这还不够。还要做到：不问，不听，不信，不传。”

    段四琢磨了一下，咧着嘴笑起来：“回头我就把你说的这八个字找人写了裱起来。这以后就是我老段家的家训了。”

    商成哈哈一笑，说：“看来成家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你这滚刀ròu都知道拍马屁了。”笑过，他又说，“还有军事上的学问，也不能落下。你从前没真正带过兵，对军事上的很多事都是一知半解，正好趁这个机会多熟悉熟悉。你也别端将军的架子，有不懂的地方，尽可以向苏破和侯定他们请教。他们本身有学问，又有长辈的指点，还有实战经验，一定能帮到你。要是有实在nòng不明白的地方，你就来找我。”

    “行！”段四不再多言，就在马背上行个见官礼，“那我就回去了。”

    商成晃了下手，说：“记得：多读书，少出mén。”

    “是，职下记得了！”段四答应着去了。

    一直看着他走远，商成才转过辔头。

    他现在才发现，他和段四说话这当间，土道边一直有几个人在注目着他。领头的他认识，是家里的一个管事；还有一个也是熟面孔，是在前院大灶上帮工的。其他几个人就不认识了。看这些人的穿着，似乎是请来的零工模样，一个个浑身又是泥又是土，满脸呆滞地立在地上傻望着他。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一一那是衣服吗？他怎么觉得就是拿麻布口袋剪了四个dòng呢？还有这些人的模样，也不受看，脸上黑黝黝地似乎从来没洗过一样；还有这些家伙的头发，长得都披散到肩胛骨下面了，也不说梳理一下，连土带树叶草稞，怎么看怎么看觉得肮脏腌杂。还有个家伙留的大胡子也很别致，看上去和犹太教的神职人员留的那种胡须倒是颇有点相象。

    脑子里划过几幅画面，他忽然觉得，说不定这些人还真的就是犹太教的教士。可他留意地观察了一下几个人，黑头发黑眼珠，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招手叫过管事，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回侯爷的话，都是胡子。”管事说。

    “胡子？”商成楞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对胡人的蔑称。“是从哪里来的胡人？”

    “不知道。”管事无可奈何地说，“这些胡子既没路引也没牒文，还不会说咱们中原汉话，鬼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要不是庄上好心收留他们，他们早晚都得饿死。”

    商成点了下头，很是认可管事的判断。别说胡人，就是汉人，没路引又被官府逮到的话，即便不死也得扒层皮；要是侥幸活下来，最后也必然是个流徙三千里的下场。何况这些胡人还不会说汉话，连来历都解释不清楚，当场luàn棍打死都有可能。从这方面来说，管事他们确实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又问道：“怎么不给他们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什么的？”他之所以这样问，倒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关怀。关键是这些人在给庄上修路，也就算是庄上的雇工；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这不是朝他脸上抹黑吗？好象他堂堂一个大地主，就连短工们发身旧衣裳的善心也没有似的。

    管事苦着脸说：“哪里不让他们洗涮了？可这些家伙宁死都不肯洗澡，鞭子棍子都用上了，扔进水里也要死命地挣出来。”他恨恨地瞪了那些胡子一眼，叹口气又说，“还有衣裳。庄上也拿了新衣裳给他们，可这些hún帐就只穿这样的麻布口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商成一听就笑起来。这些胡人有点意思，宁可受苦也不愿意改变自己，和佛教寺院里苦行修道的头陀很有几分相象。他又问道：“他们没说为什么不情愿洗澡换衣服？”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多余。管事都说了，这些家伙不会说汉话，问了也是白问。不会汉话，又带发苦行，那么这些家伙是什么人？苦行的胡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佛教好象印度教的托钵僧，另外一种是基督教的修道院修士；再联系这些人的头发眼珠的颜sè，不用问了，这些都是基督徒。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他也就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洗澡也不换衣服。他记得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过，基督教里一些提倡隐修的教派，认为洗澡的人不圣洁，所以严厉禁止修士和信徒沐浴；至于拿麻布口袋当衣服，可惜是想让自己的意志更加坚定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在体验耶酥曾经受过的苦难一一耶酥当初在巴勒斯坦传教的时候，就是披着一片亚麻布……

    既然这些人是基督教的苦修士，那么他们搞什么古怪都不足为奇。他对管事说：“别太难为他们了。这些人是胡人里的苦修士，差不多相当于咱们这边寺院里的和尚和道观里的道士。”

    管事登时就吓了一跳，苦了脸说：“他们是和尚？那，那……侯爷，咱们庄上把这些和尚拖来修路，不会有事吧？”

    商成说：“没事。他们是苦修士，就是为了吃苦来的，越是吃苦受累，他们越是觉得高兴。当然你也别克扣他们；人家是在苦修，可不是跑来咱们这里寻死。”

    也不等管事再说话，他便策马而去……

第十一章（90）荀安之“投”

    商成很快就回到了庄上。「域名请大家熟知」

    离着县伯府还有两三箭地，他就望见仪mén边站两个人，一个是高强，另外一个人只有个背影，瞧出来到底是谁。离仪mén不远的道边，一个nv人肩膀上胳膊上挎着大包小包，守着两个娃娃。看起来，好象是有人来庄里投亲，就是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亲戚。

    高强也望见了他。不知道高强说了句什么，另外那个人猛地扭过身，稍微一停顿，连直裾都没顾得撩起来，甩开tuǐ脚就朝这边飞奔过来。大约是太过心急的缘故，那人根本就没留意脚下，结果没跑出两步就当街摔个大马趴。这人头上戴的软脚幞头也摔掉了，顺着庄里新近才修葺过的黄土路，骨碌碌地滚出去好长一段距离。

    高强忍着笑，赶紧把荀安拉扯起来。

    商成也认出了荀安。谷雨前的一天，他去甘泉宫吊唁故太子，回来的路上遇见这个倒霉家伙。在听说了荀安的不幸遭遇之后，出于对荀安的同情，以及对这个人人品的敬重，他帮忙荀安把缺欠人家的帐债都填还上了。他还特意多给了荀安一些钱，好让他拿去修房子安顿家里。不过，他自己没时间去cào心这些，都是jiāo给别人去办，后来手头上有点别的事情，更是把这事给忘在了爪洼国。要不是今天看见荀安的话，还不知道他几时也记起来。

    他跳下马，拣起脚边的幞头，拍了拍上面的土，走过来递给荀安，说：“老荀来啦。事情忙完了？家里安顿得怎么样了？房子呢？房子开始修了没有？”

    他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事，荀安当时就楞住了，顶着满头满脸的尘土，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

    商成也就是随口问上两句，原本就没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他又说：“走，进家里说话。站在这里算什么？”扭过脸又皱起眉头对高强说，“你怎么把人家拦在mén口？”口气里流lù出几分不满。高强张了嘴想要解释，商成又转回头和荀安说话，“咱们进去说话。”说着伸出胳膊让了一下，又说，“那边的，是你nv人和娃娃吧？”

    荀安到现在都还傻呵呵地张着嘴，听商成说起自己的婆娘和娃娃，也跟着转过头，楞楞地盯着自己的婆娘看了半天，说：“好象就是……”

    商成被他的话逗得一乐，顺口就揶揄他一句：“你连自己的婆娘都不认识了？天天钻在一个铺盖窝里……”他蓦地煞住嘴。这话再说下去就不庄重了；他和荀安还没熟到能随便luàn开这种玩笑的地步，就改口说道，“……怪不得我觉得眼熟。我记得年节上的时候，我在你妻哥家作客，她出mén跑了几个坊市才帮咱们买到酒菜。当时天上还落着雨雪，一一是个好nv人！你也是个有福的人。”其实他早就忘记荀安婆娘长什么模样了。但过年时他恰巧在她哥开的小饭馆里吃过一顿饭，当时的情形还依稀记得；那顿饭也确实是荀安做主免了他的酒饭钱，所以他说荀安请客也是不无道理。

    看荀安依旧表情呆滞地站着不动弹，他就催促了一句：“你傻站着干什么？快过去喊上她们啊，都进去说话。”不然一大堆人堵这mén口，要是被个外人看见，回头肯定要说他不懂待客的道理。他已经看见远处站着好几个瞧热闹的庄户，而且人数还有继续增多的趋势，因为好些个希图闹热的娃娃正边跑边喊着：“主家来客了，主家来客了！”

    其实，商成并不在意庄户们围着看稀罕。农村都是这样，一家有客，特别是远路上的客，那不消片刻工夫全村人都能知道；要是哪家的新媳fù或者新nv婿上mén，瞧热闹的就更多。当初他才到霍家堡时，可是被当成新鲜事足足说道了两三个月；他早就习惯了。可问题是，今时不是往rì。如今河的对面就是谷实的庄子，谷实对他又特别上心，不论商家庄这边发生了什么，哪怕是针鼻大的事情，谷实都要打听个清楚明白，回过头瞅着对景，立刻翻出来教训他一顿，什么君子重诺啊，什么宽严相济啊，什么主佃有别啊，什么什么啊……太多了，一时半会根本说不完。当然，他也差不多，只要有机会“打击”谷实，他同样是不遗余力。他最喜欢当着谷实的面，给谷实的几个孙儿孙nv讲故事，尤其是讲战争故事，目的就是暗讽谷实这个从来没带过兵打过仗的上柱国。他会讲的故事很多，象什么“单刀会商燕山生擒活人张”，象什么“西马直商校尉智破黑风寨”，还有“阿勒古七进七出商将军孤胆救战友”和“战莫干商将军踏破联营”……这些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故事里的人物全都有名有姓，有的甚至还是当朝名强，远比那些唱书大戏里的角sè鲜活生动，再经过他的艺术加工，所以听起来jīng彩纷呈。就是谷实，也是一边挖苦他，一边专心听故事……

    现在，他看见谷蝉领着两个丫鬟走过来。她肯定已经注意到大mén前发生的事情，一边走，一边笑着朝他扮了个鬼脸，显然是打趣他。

    他没好气地咧了下嘴。

    好在荀安总算醒悟了，过去把他婆娘和娃娃都领了过来。

    他们一家走过来，荀安领头，他婆娘和他的两个娃娃，齐整整地朝商成跪下去……

    商成顿时慌得手忙脚luàn，嘴里连声说道“不用这样不能这样”，急忙抓扯这个扶起那个，结果这个才起来那个又跪下去，连惊愕带惶急，眨眼间他的额头就浮起一层白máo汗。他一个人忙乎不过来，打眼瞥见高强和几个shì卫都在一边干站着，眼珠子一瞪就发了脾气：“眼睛都瞎啦！滚过来帮忙！”

    高强和几个shì卫都过来了，高强一边让荀安起来，一边脸sè古怪地对商成说：“我觉得，他们怕是不肯起来的……”停了停，又说，“他们想投您……”

    “投我？什么意思？”商成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投靠？投身？投契？好象都不对！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根本找不出什么词汇能描述高强所说的这个“投”字的意思。

    高强其实也不懂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刚才才从荀安那里听说，然后拿出来热炒热卖的。他吭吭哧哧地解释：“就是，就是……就是卖身到您家里，给您做奴做婢……是这个意思吧？”最后一句话却是在问荀安。

    商成当时就楞住了。他完全没了言语。他知道，穷苦人家实在活不下去，就会把自己或者家人卖到别人家里做仆役；这种情况分活契和死契，活契就是买卖双方约定一个时期，到了一定的时候，或者契约自动解除，或者卖家缴拿一笔约定的钱赎回zì yóu；死契则是把自身卖断，今后绝不再提赎回契约的事，这辈子就给买家出力卖命了。可是，荀安这家伙鼓捣出来的这个“投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甚至想，这他娘的别是中原地方的什么风俗吧？

    不管了，先把人拉起来再说！回头他爱投什么就投什么，哪怕投降都行！

    但荀安就是不站起来。看他不肯起来，他的婆娘娃娃站起来就又接着跪下去。

    商成干着急也没办法。他考虑，是不是先把这家人都抓进去？管他旁人怎么评说哩，都强似在这大mén口丢人现眼！

    就是这么一会的工夫，周围已经聚起不少人，男的nv的老的少的都有，在十几步之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些庄户早就见过商成这个主家不知道多少回，知道他看起来相貌凶神恶煞，其实脾气和善很好说话，所以也都不怕他。这些庄稼人围簇着他们，还不时地朝他和荀安指指戳戳，jiāo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好在还有个谷蝉儿，她懂荀安这是做什么。但她没有冒失地过来解围，而是让自己的丫鬟把高强叫过去，教导了他一番。高强很快就回来，又如此这般地一说，然后商成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一一原来如此，很简单嘛！

    他咳嗽了一声。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人们纷纷睁大眼睛，紧张又新奇地盯着他一一哈呀，只在唱本大戏里才能有的场面，马上就要活生生地在他们面前登台了！

    但是商成肃穆的表情突然呆滞了。怔忪了半天，他突然弯下腰，小声地问荀安：“这个，你的别字是……”该死的，他居然忘记了荀安的表字是什么！

    荀安也楞了，半晌才嗫嚅着说：“我，我……我没表字。”

    这个意外的情况，教本来应该庄重严肃的场面，刹那之间便变得诡异起来。人们都惊讶地张开了嘴，诧异地望着他们。显然，眼前的情形出乎所有的人的意料，大家都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它。

    就在这一片大家都不知所措的宁静里，突然，从某个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笑声就被克制住了；但就象一点火星被投入滚烫的热油里，它也立刻打破了沉寂，点燃了大家的情绪。先是有几个人捂着嘴发出“咕咕咕”的笑声，接着是更多的人“咯咯咯”地忍着笑，最后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好在这是带着善意的笑声，是大家看见一桩非常有趣的事情而情不自禁地被逗乐了。可是，作为当事人，商成和荀安都羞臊得脸红筋冒。

    商成不敢再耽搁一一谁知道再问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简化了谷蝉儿教给他的步骤，绷着脸，先朝天一拱手，再朝地一拱手，然后朝周围的庄户们团团地作一个礼，然后向着荀安俯身一个长揖到地，说：“我素向仰慕荀先生，品德端方，持身守正，守法自律，一一今，我何德何能，敢得先生臂助？”这原本是蝉儿教他的话里最后一段，他怕再出丑，干脆就跳过见礼、叙话、请教三个重要环节，直接来到最后一步。说完也不等荀安搭话，腰一弯两条胳膊一伸就把荀安“恭恭敬敬”地请起来一一这原本是在“见礼”时就该做的一一又说，“荀先生，请！”

    他黑着脸，一声不吭拖着荀安就朝仪mén里走。蝉儿让她的丫鬟过去，把荀安的婆娘娃娃都喊上，自己笑yínyín地跟在他们后面。

    拉扯着荀安进了庭院，拐个弯再也看不到外面还不肯散去的庄户，商成立刻甩开手，咬牙切齿地喊道：“来人，把这个‘荀先生’先给我关起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shì卫立刻过来，二话不说架起荀安就走。

    荀安一路叫的凄惨悲凉，他婆娘吓得搂着两个娃娃直打哆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吭上一声。要不是商成威胁说“你敢跪一下试试”，她肯定又要给商成跪下求饶了。男人不是说应县伯“急公好义礼贤下士”么，怎么突然间就变了一副凶煞面孔？

    蝉儿见她被吓得狠了，赶紧安慰她，说：“你别怕，应县伯是在逗荀先生的。最迟明天早上，他就会放出来了。”

    “明天早上就放他？做梦去吧！”商成冷笑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少说也得关到……明天晚上！”说完，他自己先就笑起来。招手喊过来一个shì卫，吩咐说道，“你去告诉管家一声，让他过来把荀家娘子和娃娃都领去后院，jiāo给小姐她们，就说是我说的，这是我朋友的家人，让她们款待一下。至于老荀……”他犹豫了一下。就这样放了荀安，他实在是不情愿。他凭白无故地丢丑，总得出口气吧？想了想，就对高强说，“先关他一晚上再说。找两个机灵点的，假装在mén口放哨，透点风声给他，别教他疑神疑鬼地再鼓捣出点别的麻烦事。听明白没有？”

    高强咧着嘴，答应着笑嘻嘻地跑去安排了。

    荀安娘子也彻底放了心，在旁边没完没了地说着感jī话。但她实在是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听得商成是不胜其烦，又不好发作，只好干笑着不言声。

    等管家过来领着她去了后院，商成才总算清净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蝉儿还在跟前，就奇怪地问她：“你不去找月儿她们，跟着我干什么？”

    “我爹让我来请你过去陪他下棋。”

    商成本来还说继续去钻研子午线的问题，听到蝉儿这样一说，立刻就改变了主意。子午线的事情不急，赢谷老头才是第一！尤其是考虑到谷实最近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坏事，棋力下降得厉害，以前还能勉强和他斗个旗鼓相当，如今就只能被他砍瓜切菜一般地宰来宰去。过去的十来天里，他已经连赢了谷实四场，从谷家搬回来两匹好马、一个周鼎和一套晋人抄写的《战国策》。既然谷老头在走霉运，那他就更是要趁胜追击。既然谷实还想再输点什么，敢不教他如愿以偿？

    他高兴地对蝉儿说：“那我这就过去，可不敢教你爹等急了！”说完掉头就走。

第十一章（91）蝉儿的故事

    往常时节，蝉儿过来帮她爹把话带到，便自己去找月儿她们说话了。但今天她却一反常态，居然跟着商成一同出了门。

    商成奇怪地问她：“你不去找月儿她们？”

    “我四姐说好的今天回娘家，我要回去等她。”蝉儿说。

    “…成点了点头。蝉儿说话都不敢望着他，低着头假装在留意着脚下，显然话里水分很大。再说，这都申时初刻了，她四姐都还没到家，显然不可能今天来了就走，不说要在家里住十天半个月，至少也要歇一宿？姐妹俩想说几句体己知心的话，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赶在这个时候？

    但他既不能揭穿蝉儿的把戏一一那太伤姑娘的脸面了，也不想顺着蝉儿的四姐这个话题攀扯一一他还没无聊到陪个女娃东拉西扯的地步，更没那份耐xìng。于是，他索xìng不再言语，专心地走道。

    他确实需要专心地走道。他人高腿长，一步迈出去能顶蝉儿走两步，又兼在军旅里养成了雷厉风行的xìng格，平常走路时就是一副虎虎生风的架势，真要是不留意着走慢点的话，估计一里地出去便能把蝉儿甩下百十步。他不能这样做，会让蝉儿难堪的；除非是她主动提出来。可他估计，她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他不得不刻意地缓下脚步，陪着蝉儿慢悠悠地走。两个小丫鬟就跟在他们后面。

    商成没什么话想说，落后两三步的蝉儿也不吭声，两个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相跟着出了庄子。

    商成的庄子和谷家的庄子隔着一道河。不宽的小河沟有个名字，叫做区家河，至于这名字究竟是如何而来，就没人能说清楚了。也不知道东元帝当初是怎么想的，那么多遍布京畿各处的皇庄不挑，偏偏就把这个皇庄赐给了商成。顺着河道向游走个七八里地，就是陈璞的庄子；向东南走十里路不到，是南阳的庄子；过了河不到三里地，就是谷实的庄子……商成在京城里的熟人不多，掰着手指头算也只有那么寥寥的几个，可他们之中差不多一小半的人，居然都住在这条小河沟的下游，下还不到二十里地……有时候想到这个事，他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会那么巧呢？

    想起陈璞的庄子就在游，商成禁不住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年节的时候，正月初四那天，在外苑的大庆宫，他和陈璞为点小事闹起意气，他当时摆出了柱国的威风把陈璞喊到一边去罚站，结果把她得罪到了姥姥家。从那一天开始，陈璞就再没搭理他。他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合适，心里挺后悔的，就想着找个机会解释一下。去了陈璞的公主府两趟，她都托辞不见；东元帝寿诞演武的时候，倒是在皇城见过陈璞，可陈璞当时和一群皇子皇女扎在一堆，他不好冒失；搬来这边以后，他也去过陈璞的庄子，然后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这个月初，他想找点事情做，就去兵部找真芗，预备撺掇着兵部立个项目研究一下怎么提高航海技术，当时他和陈璞一个进门一个出门，正好迎头撞；可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陈璞满脸木然地把臂一横标标准准行个军礼，等他反应过来追出去，人早就走得没影了。就这样，直到现在，他也没找到道歉的机会。

    现在，望着远处那灰蒙蒙的一簇柳树林一一树林后面就是陈璞的庄子，他决定明天再跑一趟。当然，要是明天陈璞在家却依旧见不的话，就只能说明她是下了决心要掰断战情分；他也不会勉强。老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算是去了一个心事，他的心情不免轻松一些。

    谷雨过后连着下了几天雨，土地里水分充足，所以麦子全都猛地蹿起来一大截，眼下差不多能抵齐小腿肚子。放眼望出去，大地仿佛被人新铺一块绿sè的地毯，远远近近全是一片让人陶醉的颜sè。只是这铺连到天边的麦地里，居然既没有起垅，也没有开沟，更谈不作畦除草什么的细致耕作，许多杂草都混杂在麦苗间，茂茂盛盛地生长着，不少地方草的长势比苗还要旺，明显比苗高出一半头。地里却看不到锄草的人……看来，虽然去年京畿地区就在试点庄稼的新作法，今年工部更是花了大力气做推广，可实际呢？庄户人在种田的时候，还是停留在靠天吃饭的阶段，种子撒下去就基本不管了，把事情都交给老天爷去做。但是，这能怪庄户们么？显然不能。要怪就只能怪朝廷推广不力。就是张朴朱宣他们搞的什么屁不值当的清查诡户隐田，结果招来朝野下的一片骂声，最后倒霉的却是所有的人一一谁都别想多收获那些本来应该有的富裕粮食！

    他忍不住啐了个唾沫。

    把他娘的！

    他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河这边的土地都是他的，租佃他土地的庄户们没搞新作法，他这个主家显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直默不作声跟着走的蝉儿，很吃惊地看见他狠狠地朝地吐了口唾沫。她惊愕地张着嘴，半晌都没能合。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象商成这样有身份的人会做出这种粗鲁事，所以完全不能反应过来。

    商成根本就没注意到她是个什么表情，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随时提醒着自己别走得太快使她跟不趟。他很高兴地发现，即便他稍稍走得快一点，她还是可以跟的。别忘了，她是从家里出来到了河这边，气都没喘几口又马折回去，一来一去已经走了六七里路，居然还没喊累还能跟，这就很了不起。

    连接河岸两边的石板桥头，有一座简陋的草亭子。快到亭子的时候，商成停下脚步，问道：“要不要坐一会？”

    “我不累。”蝉儿顺口说道。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真是笨死了，怎么能说不累呢？

    商成望了她一眼。除了脸蛋稍微有点红之外，额头既没见汗，呼吸也不觉得气紧，看来这姑娘说的确实是真话。但他依然坚持说：“坐一会。”她毕竟是个小女娃，再说走路也不是逛街，不歇气地走，就算人不累，腿脚也撑不住。

    他先走亭子，随便在亭里找个石墩坐了下来。这一回蝉儿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走进来，迟疑了一下才挑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子，学着商成的模样坐下来。

    可是坐下来之后呢？该说点什么？她根本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好在这个建议不是她提出来的，想来他应该有主意？

    然而，商成根本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他心头挂着的事情多，随便挑出一样都能琢磨大半天，所以人是坐在亭子，心思却早就飞到了浩瀚无际的太平洋。子午线的问题已经纠缠他很久了，到现在他都没想到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甚至连解决方向的眉目都没有。要是不能解决如何确定经度的问题，那就依然无法解决海洋的jīng确定位，还是只能靠着近岸航行的办法来进行地理探索，然后靠着纬度航行的办法来跨越大洋；只是纬度航行的办法很花时间，这样的话，粮食和淡水的补给又成为新的问题。航海学里好象有个什么“大圆航向”的说法，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但又需要地球仪；而做地球仪，又需要什么投影技术？哦，投影技术显然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最初是用什么来制作地球仪呢？好象是三角画法还是什么的。三角画法，又是个什么模样呢……

    想着想着他就觉得心烦意躁。他只是闲得心慌想找点事做而已，怎么突然间就折腾到三角画法了？他是军事家，不是什么航海学家，更不是他娘的画家！什么叫三角画法？每个人物头顶都画三只牛角，这就是三角画法！

    他正在因为莫名其妙转行的事情而耿耿于怀，恍惚间似乎听到蝉儿似乎和自己说了句什么话。他把三头牛和它们的牛角一起赶到十万八千里外，换一付笑容，关心地问道：“哦，你已经歇好了？那咱们走……”

    蝉儿抢在他说出“别让你爹等着急了”之前，先说道：“商家哥哥，能问你个事吗？”

    听到蝉儿喊他哥哥，商成脸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了。他和谷实同朝为臣，既不是亲戚也没有师承，勋职也差不多少，本来是应该公事公办平辈相处的，谁知道谷实脸皮比拐角的城墙还厚实，硬是把郭表拉扯出来，说什么既然商成和郭表称兄道弟，郭表又是他女婿，那么商成也应该尊奉他为长辈。商成一是懒得陪着谷老头胡扯瞎扯，二来当时蝉儿唤他一声哥哥，他随口就答应下来，结果一时失误便被谷实抓住了机会，于是谷家下立刻改了称呼，该叫他“应伯”的改喊“子达兄”，该先敬礼的也改成了拱手，尤其是谷家那几个小的，头天走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叔公”地喊得恭恭敬敬，第二天再去就改成“叔叔”了……

    他知道，蝉儿肯定是受他爹的指使，所以他只能怪谷实做事不地道，不能怨恨她。他在心里默默地叹口气，说：“什么事？”

    “您讲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蝉儿问道。她最喜欢听商成讲故事，有好些晚都因为那些故事而激动得睡不着觉，特别是阿勒古那一段，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回忆。在那个故事里，商成单枪匹马在乱军之中杀了个七进七出，一回救孙复，二回救段四，三回救高强，四回救王义……商成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她的大哥、三哥和四哥也都在场，当时都听得兴高采烈一个劲地叫好，下来却全部一口咬定故事肯定是假的，只是演义而已。可她不相信大哥他们的话。她觉得，这些故事肯定都是真的，因为这些人她都认识，也都见过，因此故事绝对是真的！连故事里的人物都是真的，故事又怎么可能是假的？不过，因为大家都说是假的，她也有点将信将疑，所以就趁现在当面找商成打听。

    “哦，你说那些故事啊……不都是假的。”

    蝉儿立刻高兴起来。她又问道：“阿勒古的时候，你真的在敌营里杀了七进七出？”她一边说，一边聚jīng会神地凝视着商成。她想认真地观察一下，看他是不是在说假话。这个问题是她最关心的！

    商成笑了，说：“何止是七进七出。我们在那里前后转悠了十多天，顺着阿勒古河来回杀了两趟，割下的首级实在太多，根本带不走，只好一股脑地全丢进河里。东庐谷王的儿子也被我们顺手宰了一个，可惜那时候不清楚他的身份，没能留下物证，结果回来后没能报战功。”

    蝉儿立刻相信了他的话。因为商成说到这些事的事情，脸的表情很随意，口气也是浑不在意，显然在他眼眼里，什么七进七出之类的事情，根本就不值一提。没听他说吗，就连砍了突竭茨东庐谷王的儿子却不能报请战功，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肯定会后悔得捶胸顿足？她追问道：“你是怎么杀了东庐谷王的儿子的？也是智取吗？”

    商成本来是顺口就想编个新故事，可是目光一转，瞧见她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里神采熠熠，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立刻就改了主意，说道：“不是我，是我一个朋砍的那家伙。当时是晚，他自己都不知道，天亮了看见鞍鞯挂着一截断手，他把那手腕的金手镯带回来了。后来才知道那个手镯是突竭茨王族的信物，就相当于我们官员身的腰牌一样。”

    这个故事才是真实到丝毫水分也没有。但是，蝉儿毫不犹豫就把故事的主角换作了商成。她觉得，商成肯定是在敷衍她，所以才把功劳胡乱算到别人的头。她不甘心，就又问道：“那镯子呢，后来去哪里了？把它拿出来一样能证明功劳？”她想，要是商成知道那个金镯子的下落，就证明他其实就是那个砍了突竭茨王族的人；要是他不知道那个金镯子后来的去向，就更证明他的确是在敷衍她。

    “被那家伙输在扑铺里了。”商成说。

    哈！看，他果然知道镯子的下落！她就说嘛，他就是在敷衍她，肯定是在哄骗她。而且把东西输在扑铺里，这也更加证明其实就是他立了那场大功，只不过因为他好赌，又把镯子输掉了，因此才不能证明自己的战功。至于商成在她眼里是个赌徒的原因一一他要不好赌，就不可能三天两天就和她爹在一起赌东道。

    商成哪里能想到小女娃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他站起来，说：“咱们赶紧走道。再不过去，你爹怕是要等着急了。”

    “…儿不情不愿地说。她还有好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哩，可惜就要回去了。也不知道下一次再有机会，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们还没走下草亭，就望见四五匹马自南边旋风般地飞驰而来。

    蝉儿眼尖，一眼就认出其中的一个人，招着手对商成说：

    “那是我九哥！”

第十一章（92）谷家信佛

    蝉儿和商成说话的时候，几匹马也到了近前。

    听见蝉儿的招呼，一行人便停下了马。当先一匹马的人仔细看了她两眼，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小蝉呀！两年多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你怎跑来这里了？是专程在等我么？还是在私会……”他一边说话一边甩镫下马，借着这个机会目光在商成身扫了一圈，少一停顿便又转向蝉儿，立刻改了口，“你大哥今天在家不？”

    蝉儿当然听出来了九哥想说的玩笑话。她的脸庞有点发烫哥不在，三哥在的。他才回京述职，还要过十天半月地才走。”

    九哥高兴地说：“嘿，真是巧了！我路过齐州，就给他带了些齐州的干枣。本来还说请老侯爷叫人给他捎去，这下好了，不用再教人专跑一趟。”转头望向商成，禀手做了个礼，很客气地问道，“在下青州燕轩，不敢请教足下尊姓？”

    商成还了个礼：“应县商成。”说完就下打量燕轩。这个被蝉儿称为九哥的人大约有四十来岁，高大的身板有些佝偻。短眉窄眼长脸膛，下巴颏刮得溜青，说话时总喜欢眯缝起眼睛，看去倒很有几分jīng明的模样。

    他在燕山时，曾经听好几个人提到过这个绰号“青州燕”的燕轩，不过都没怎么细说这位鄱阳谷系里重要人物的本领，而是众口一词，只提他的倒霉运道。东元十七年朝廷决定北征草原，本来已经议定由他出任右路军统帅，可这边正在草拟公文要调他进京，那边就递送来他坠马折断臂骨的消息，最终朝廷只能临时换了个右路军统帅；翻过年，兵部准备整顿几支在北征中暴露出严重问题的澧源禁军，按战功、资历和能力来说，他都无可厚非的军司马人选之一，朝廷也有意让他出任右骠骑军司马，可是京城这边还在草拟公文，那边又递送来他坠马折断臂骨的消息。连续两年，他先是错过北征的机会，接着又错过提调禁军的机会，两次千载难逢的升职晋勋机会一过，再想进一步就只能掰着指头数岁月熬资历了。其间他又因为在闹市醉酒并殴打官差，受过一次处分，结果三四年下来，勋职不仅没能进步，反而降了一级，东元十九年以前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现在变成了正五品下的怀远将军……

    燕轩楞了一下，但马就反应过来。商成祖籍是在燕山屹县，这不假，但他如今的封爵是应县伯，封国就在定晋卫的应县，所以正式称呼自然是应县商成了。

    他再禀手做了个礼，低头说道：“果然是大将军！一一职下是在访，所以便没穿戎装，就不与您见军礼了。”

    这番话立刻博得了商成的好感。他平素就非常看重军礼，在燕山时，就不管别人的劝阻，一力在军中坚持军礼的适用范围，一定要同普通的世俗礼节有区别。在他的督促和监督下，燕山卫军对军礼进行了严格的规范，在什么情况下行注目礼，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抬臂行礼，下级见到级时如何行礼，级受下级军礼时如何还礼，列队时如何行礼，行进时如何行礼……甚至严格到行军礼时右臂怎么抬、抬到什么位置、手掌和五指如何措置以及左臂怎么摆在什么地方这种程度。最后，燕山卫府把他们搞的这个林林总总几十条的《燕山卫军军礼总范草稿》呈递到兵部，经兵部同意，在燕山卫军中实行。一时间从小卒到将军，因为行错礼而被关禁闭或者吃军棍的人不计其数。不过效果斐然，三个月之后，燕山卫军的面貌明显焕然一新，这种使用范围狭窄的军礼制度，体现了内部的相互尊重，也让士兵更加明白他们是不同于普通人的一个团体；这对军队的凝聚力和士兵的团结有非常明显的帮助。眼下，兵部已经着手在《燕山卫军军礼总范草稿》的基础，编制《大赵军礼总范》。

    现在，难得遇见一个与自己一样很重视军礼细节的人，商成自然是很高兴。可惜他与燕轩不熟，燕轩又是谷实非常器重的一个将领，所以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平平淡淡地问道：“你这是去看望谷老将军？”

    燕轩摇了下头，苦笑着说：“我倒是想拜谒他老人家，可他老人家多半不想看见我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他吁了口气，又说，“我是来寻谷家老大和谷老三的。”

    商成一笑，说：“我去找谷老将军谈点事。是这，你们骑着马来的，腿脚快，就先走一步。我和小蝉姑娘慢慢地走过去。”

    燕轩不敢违背大将军的话，更不敢打听商成找谷实谈什么事，既然商成吩咐他先走，他连目光都没再朝蝉儿转一下，告个罪便连忙带着人先去了。

    燕轩走了，蝉儿是最高兴的。她跟在商成身边边走边问：“商家哥哥，你是不是以前就听说过我九哥？我看你好象对他挺熟悉的。”

    商成说：“我有个朋，是个做生意的，他认识燕轩。”他说的朋就是袁澜和袁池两兄弟。袁家和燕轩家祖辈沾亲，当年袁澜与王义起纷争，想去青州避难，其实就是去燕家落脚。燕轩的过往，也是他从袁家兄弟那里听说的。

    “九哥是个挺好的人，以前每回来家里，都要给我和我娘带礼物。”蝉儿说。

    听她说得孩子气十足，商成顿时哑然失笑。原来燕轩每次都送她礼物，就是人好的证据了？按照这个道理，因为谷老头要把女儿送给他，所以谷实绝对是好人一一显然不可能！再把蝉儿的观点拿过来：不朝应县伯家里送东西都不是好人一一很有道理，值得留意。回头他就去仔细瞧瞧，他周围有哪些不是好人……

    “……就是九哥的时运太不济了。我听三哥说，有一年他和九哥相约去槐抱李寺进香，九哥当时在菩萨面前胡言乱语，肯定就是那一回他把菩萨惹恼了，所以他才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蝉儿接着说道。她一脸的若有所思，似乎很是笃定，必然是因为燕轩不敬佛，所以才有这些年的厄难。说着，还双手合什低声念诵了两句佛经。

    商成看她的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满是虔诚，随口就问她：“你也信佛？”他觉得这似乎是个好话题，至少和英雄啊将军啊什么的不沾边。谷家人有信佛的传统，这边庄子里便修得有家庙，蝉儿出家的三姐就在家庙里做持卷尼，据说她在佛法修为还很高深。想来听蝉儿谈谈佛啊菩萨什么的，她就不会再拿问题来烦自己了？

    蝉儿点了点头。她当然信佛。不仅她信佛，她爹和她娘亲也都信佛；她娘亲还评点过燕轩的事，她刚才说的燕轩不敬佛所以招来灾祸的道理，就是她娘亲平rì里告诉她的。

    她说了一会自己的事，又问商成：“你信佛不？”

    这个问题商成没办法回答。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不可能有唯心主义的信仰，但他的履历偏偏又写着他曾经出家为僧十余年，有时候遇到好奇的人，他就不得不为这一段子虚乌有的经历而挠头不已。他不想重复谎话，干脆反问她：“你觉得，佛和菩萨能帮我们什么忙？”他估计，这个从虚无到现实的复杂问题能让她想好半天。

    正象他料想的那样，蝉儿立刻便陷入了沉思。这样就好，等她想通的时候，他早就和谷实坐下来杀得难解难分了。

    走近谷家庄子的时候，蝉儿忽然说：“菩萨能帮我们如愿！”

    “是嘛？”商成笑呵呵地说。这都已经进了庄子，你再想明白也晚了。

    “我去年在槐抱李寺许了个愿……”蝉儿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哦，是吗？”

    “是啊。我在那里许了个愿的……”蝉儿仰起脸说。她跟着商成走了一路都没看出疲累，可她现在却脸红了。她显然是在等着商成好听地打听。

    “那很好啊。”商成说。他才不会这种当。在槐抱李寺能许什么愿？要是他去年七月初没进京的话，说不定就会顺口问一下她到底许了个什么愿望；可去年七月的京“女儿节”那天，他恰恰就是在槐抱李寺的山门前。所以蝉儿眼下使的小小诡计，又如何能教他入彀？他立刻换了话题，打岔说道，“你瞧那边停着的那辆马车，是不是你三姐的？说不定她都到家了。”

    蝉儿很失望。但她还是看了那辆马车一眼，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三姐家的马车。”那是仪门啊，是她爹和她几个哥哥，还有客人们才能走的地方，女人们出门回家都是走后院角门的；你怎么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呢？

    商成怎么可能不懂？他只是借这辆马车来做籍口罢了。等蝉儿说完话，他们也差不多到了仪门边。他朝蝉儿摇摇手，说：“我自己进去。你赶紧去找你三姐。说不定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呢？”说完，他对仪门边的谷家下人点了下头，便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他在谷家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早就不需要人帮忙带路了。

    蝉儿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直咬牙，可又没甚办法。她在仪门边发了会呆，最后只好怏怏地绕着院墙去角门那边了……

第十一章（93）上善亭里的和尚

    商成很快就来到他和谷实平常下棋的竹林。

    每回过来找谷实下棋，在穿过这片竹林的时候，他都难免要想起一些事。

    据谷实说，这一片的翠竹都是他在东元七年亲手种下的，是为了怀念他在鄱阳湖畔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如今十几年光yīn一瞬即逝，当年那一片不及膝高的竹蒿，早成了密不透风的竹林。谷实还在不经意间提到过，他以前闲来无事的时候，总会到林间的亭子坐一会。一个人坐在亭，什么事都不去想，什么心思都不去用，心无外物灵台空明，轻风在林间伤感的呜咽，黄雀在竹梢欢快地鸣唱，顿时教人神游天外物我两忘。但是，在最近的二三年里，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再也寻找不到那种无拘无束自在超脱的感觉。现在，他每每望见郁郁葱葱的挺拔秀竹，总是不由得发出一声“岁月如梭英雄易老”的喟然叹息……

    当时，商成就坐在亭，安静地听着谷实吐露心中的惆怅。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事后，他也从来没和谷实提起过这件事，更遑论说把这事告诉别人了。

    他很感激谷实能对他说出这些话，这说明谷实对他非常信任，不然的话，也不会在他面前大发感慨。他同时也非常气愤：这老家伙十几个婆娘一大堆儿女，找谁倾诉衷肠不好，偏偏要找自己？他把话说完，拍拍屁股的灰便仿佛没事人一样，倒是轻松自在了；自己却是没头没脑地突然听说了这么一大通的人生感悟，难免会在思想引起某些共鸣。何况谷实明显还在话里藏着话。

    商成不太清楚谷实的过往经历，也没找人打听。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去打听，也能想出点头绪。谷实种竹的时间是在东元七年，那一年也恰恰是“刘伶台案”案发的时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难道只是偶然的巧合？商成绝不相信答案就是如此简单。

    除了东元七年的刘伶台案之外，还有一件事，或许与谷实的忧郁愁闷有很大的关系。商成手边有一本东元十年修订的《大赵氏族志》，开篇的《总揽》里，排头的八个姓氏是“陈王谷张，邓宋李赵”，鄱阳谷家排在第三位；比照一下数十年前宪宗显德元年编撰的第二版《大赵氏族志》，却是“陈杜王黄，刘谷邓张”，谷氏排在第六位；而在赵太祖益德十二年编撰的第一版《氏族志》里，谷氏才在第十六位，勉强算是“负天下望”的大家族……想想那些在《氏族志》里落后甚至消失的姓氏，再看一看鄱阳谷氏在百余年间取得的进步，其中的光影交错复杂离奇，只怕比任何一本小说和史都要更加地动人心魄……

    再加谷实自己也说，是最近两年才开始意识到“逝者如斯夫”，即是说，再早几年，他还没有这样的想法。那两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动静？两三年前，不正是太子xìng情大病病症初显的时候吗？除了太子的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见惯风吹浪打的老头，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终rì惶惑忐忑不宁？也只能是太子的事了。唉，谷鄱阳啊谷鄱阳，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当时尚有周天子，何故纷纷说魏齐”，东元帝还在，你跑去亲近太子作什么？

    当然，商成也明白，要是谷实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与太子的关系比较亲近，也未必就是出自谷实的本意。时代就是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它会毫不留情地把一切不适合的人和物通通摈弃；鄱阳谷家想要与时俱进，想要继续维系他们的影响力，就必须进取，哪怕冒险并为此付出代价也要努力地尝试和执行。过去的一百年里，他们肯定成功过很多次，所以才有了“陈王谷张，邓宋李赵”；但过去的成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只要有一次失败，就足以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果都化为影。

    现在，随着太子的猝然薨殁，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降临到谷实头。他肯定努力地进行了补救，尽力挽回不利局面，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努力似乎没能取得成果；这也预示着危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虽然灾难不可能立刻到来，但谷实肯定意识到它总有一天必然会来，所以就在四处寻找援手。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看最近几个月里的情形，谷实不单想把女儿嫁给自己，用联姻的手段教他有朝一rì无法坐视，还把跟着身边的儿子和孙子都郑重地介绍给他。这就很有几分托孤的意味了。

    这些都是商成的猜测。虽然结果很是出乎他的意料，可他相信，即便在细节或有出入，大方向应该是不会有错。

    说实话，商成现在的感受非常复杂。一方面，在危难到来的时刻，谷实没去找杨度，也没去找别的什么人，而是来找他，找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别的不题，仅仅是这份毫不保留的信任，就教他分外感动。另一方面，他又很忐忑。他觉得，当危机真正到来的时刻，在山崩海啸般的风雨飘摇中，他或许帮不多少忙。要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有些事情更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当某样事物的进程最终形成cháo流滚滚向前的时候，任何想要阻挡它的想法和举动都是幼稚而可笑的……考虑到这些，他没有正面答复谷实，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不能随便拒绝别人对他的信任，也不会轻易做出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把握的承诺。眼下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就是陪着谷实下几盘棋，再说几句闲话，在争吵和互相挖苦中让老家伙散散心……

    他很快就走过竹林间的小径，抬头就看见那座匾额题着“善若水”的草亭。

    和往常一样，谷实早就已经在亭了。

    不过，今天有往rì不同，大约是因为谷实等得实在不耐烦，他又为自己找了两个新棋。旁边观局的人不认识，背对着商成下棋的那人是个小矮个，头剃得jīng光，身穿着缁衣，袖子又宽又大，却是个和尚，正俯身抓了一把棋子撒在棋秤，说：“一晃四年不见，想不到谷侯的棋艺，依旧如你我十年前相识时那般的质朴无华。”

    谷实摇头说道：“大和尚的棋艺，十年前就堪称国手，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相比与的？老实说，能与大和尚对弈到中局还未见输相，我心中可是着实地大吃一惊呀。”说着就哈哈大笑，显然他很清楚，这是别人在故意让着他。

    “谷侯谬矣。非是和尚相让，实是初弈时谷侯棋风变幻，迅猛凌厉，和尚却以昔rì之旧观以应今rì之新局，自然是左遮右挡穷于应付。若是中盘时没有谷侯那迟疑的一子，胜负尚在两说之间。只是，和尚观谷侯气sè，盘中似乎非为局面所扰，而是别有所思。既然不能一心一意，负子自然是题中应有。”

    商成在心头赞叹了一声。这和尚了得啊！瞧人家这马屁，明明就是在让着谷实，却丝毫都不着痕迹，棋盘让一步是拍马屁，言语又再一层楼，连自己如何险胜的原因都说得清清楚楚一一实际还是在拍谷实的马屁。

    谷实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说道：“来，大和尚，一一伯年，你也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当世豪杰。”说着把手向商成一摆。“此位便是应县伯，勋授柱国，燕山屹县人氏，尊讳商下成，别字子达。”

    “南无，”和尚早已站起来，低首合什诵一声佛号，说，“和尚见过商伯。”

    另外那人瘦高个子，一身便装，过来却作了个下属参见司的官礼，含笑说道：“应伯与我早就认识了的。说起来，我还欠着应伯的一个大人情……”

    商成诧异地仔细看了他一眼。这个叫伯年的家伙既然说是认识自己，那多半不是随口编的瞎话，可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对这个人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伯年笑着提醒他：“区区小事，应伯不记得也很平常。一一今岁正旦大朝会之前，您曾指点我们如何使各藩国的国使蹈礼……”

    他这么稍加提示，商成便立刻记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今年正旦大朝会那天，他跑去瞧礼部和藩属院的热闹，随口就帮了他们一个小忙，教那些伪名冒称的藩国商人学习礼节。他点了伯年，笑着说：“我想起来了，你是礼部的相州贺岁贺伯年！”

    贺岁听商成还清楚地记得他这样的六部里小人物的籍贯姓名表字，登时是喜从中来，脸露出由衷的笑容，说：“应伯，你可是教我寻得好苦。当初亏得有您指点迷津，那群藩国国使才不致君前失仪，事后我们也受了嘉奖，还有些实惠的彩头。我与官仁静都说，这全是托您的点拨。这几个月里，我与静仁一直想着寻个机会当面致谢，偏偏总是无有机缘。谁料想，这有缘二字却着落在这善亭里一一早知如此，我必定早早便来这亭里等候。”

    贺岁的棋艺如何，商成不得而知，但这马屁的水准，绝不在那和尚之下。商成哈哈大笑，随口便问他：“那你想怎么谢我？”

    贺岁怎么都没料想到商成会问得如此直接。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都会谦逊一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象谷鄱阳商应县这样的人物，不是更应该摇手不题么？至多也就莞尔一笑，便如风飘柳絮般转眼就忘到脑后。可商成能记起他的名字，显然对他的印象很深，要是这句突兀的问话还能应答妥帖，rì后必然多有裨益。一瞬间他的脑子就转过无数念头，嘴却毫不迟疑犹豫，豪爽地说道：“内城外城各处酒肆歌坊，任凭应伯点选，我绝无二话！”少停，又说，“只是我今rì远来是客，免不了先得搅扰应伯一顿酒饭。”

    商成仰起脸大笑，连声说道：“好好好，你的心意我都还没落到嘴里，倒先要被你胡吃一顿！行，罢了我请你先大吃一顿！”

    商成笑了好几声，才记起来旁边还站着位大和尚。他连忙收了笑容，歉然说道：“对不住了大和尚……”

    和尚倒是不恼，笑呵呵地说：“不妨不妨。商伯是xìng情人，爽朗率xìng天真烂漫，此乃真xìng情，正合佛陀所言‘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才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佛缘，修也修不到的正果。”

    商成又是大笑，说：“大和尚说得极是，说得极妙！”顺口也回拍了一记，“我观大和尚法相庄严，识了尘境，他rì必证阿罗汉果！”

    和尚本来脸总是一付似笑非笑的表情，听到这里，神sè忽然一怔，仰头凝视商成一眼，却没有再多说话……

第十一章（94）大和尚前三口

    谷实这些天以来心事重，本来就很不情愿与人交道，只是今天来的这位大和尚颇有些来历，与他又是多年故交，这才耐着xìng子陪和尚说话。他自己很清楚，他对客人有些冷淡了；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明明知晓这不是待客之道，却偏偏无法装出热情的模样，最后没有办法，也只好听之任之了。要是商成不是来得及时的话，他或许已经托病送客了。

    商成一来，先同贺岁说话，又与和尚说话，三言两语之间便把亭本来有些冷清的场面搅和地热烘起来。谷实脸也露出由衷的笑容，把客人都让到亭坐，又叫人送来新茶汤，随便带送些糕点果脯过来佐茶一一嗨，他昏头胀脑地，竟然把这些事都忘记了！他又狠狠地瞪了在亭边的两个贴身侍女一眼：眼睁睁地看着他出如许大的疏漏，怎么不说帮忙弥补一下？

    侍女们也委屈。他一天到晚把老脸拉得比驴脸还长，除了蝉儿之外，对任何人都没个好脸sè，谁还敢在他面前自作主张？

    再转过头时，他又是笑容满面，亲手执了壶要给环坐在石桌边的客人们斟茶汤。头一个当然是商成了一一可商成却在蹙着眉头朝他递眼sè。

    谷实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他真是昏头了，直到现在，他竟然都还没有介绍大和尚究竟是何许人也！

    “看我，看我，一一今天先是与大和尚重逢，又有子达这样的贵客登门，哦，还有伯年这样的朝中俊杰作客，居然把我高兴得都犯糊涂了！”谷实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随即又说，“子达，这位大和尚是佛门的一位高德，南山宗一派的经钵再传，海外rì出国京都第一名刹飞鸟寺的奉经僧，佛名是前三口。”

    前三口？商成差点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前三口，这是乱七八糟的名字？还有什么第一名刹飞鸟寺，那是在什么见鬼地方？不过，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或者听说过；至于海外的rì出国……难道说的是rì本？

    他掉过头去再次下打量着前三口，想从他身寻出点证据来证实自己的猜测。可是前三口从相貌到衣着，从表情到口音，没一样不是地地道道的中原风俗，说话时顿音重吐字不是特别地清晰，带着明显的陕南人说话的腔调，要不是有谷实在旁边作介绍，商成完全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啧啧，原来还是个rì本和尚！”盯着前三口再看了几眼，摇着头又感慨说，“了不起，大和尚有勇气，有气魄！”

    谷实和贺岁面面相觑，闹不明白商成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感慨是什么意思。只有前三口心头明白，商成这是指自己渡海东来的事。十一年中他三度往来于rì本和大赵之间，往返六次，其间惟独第二趟来回还算是顺利，其余都在海遭遇到厄难。他本人也是两度死里求生，有一回更是被狂风巨浪卷进海里，若不是他平rì里戒律jīng严虔心向佛，在危难时刻有菩萨的加持佑护，必然无以逃出生天……

    他正默然回想着几番惊心动魄的海经历，又听商成问道：“大和尚西来，是来求学问，还是来向佛法啊？”

    前三口抵达京还不及旬rì，在藩属院备案换文再到槐抱李寺验碟挂单便花了差不多两天时间，紧接着闻讯赶来拜访的佛门旧识又纷纷门，连说经论佛带客套周旋，又去了好几天，好不容易今天寻到一线空暇，由恰逢是朝廷的休沐之rì，他便立刻赶去左相汤行的府邸投贴拜谒。然而，到了地方他才知道，汤行老相国病体沉重，早就闭门谢客。没奈何，他只好去寻董铨，谁曾想董铨也辞去官职回了家乡……他接连跑了三四家早年间结下善缘的人家，尽是象汤行和董铨这样因故不能相见。虽然接连无果，他却既不灰心也不丧气，接着再跑第五家。第五家就是鄱阳侯谷实。从谷家在内城的府邸那里，他打听到谷家庄子所在，就一路问着路找过来。谷实倒是见了他，但表情很冷淡，口气也很冷漠，一看就知道是纯粹地敷衍。他看出来谷实有心事，便借着下棋对弈的机会想借机打探一下究竟一一他想，假如他能帮忙谷实的话，那么作为回报，谷实也一定会帮他的忙。只是谷实确实是兴致了了，棋也下得心不在焉，他都把棋都让到了连观棋的礼部贺郎中都暗中摇头撇嘴的地步，谷实却连一星半点的风都占不到。当他觑见谷实眉宇间露出很不耐烦的神情的时候，便急忙乱了棋局，不是商成来得恰到好处，他都预备起身告辞了。他想，这回不行还有下回，下次不行再觅良机便是，只要不教谷实憎恨他厌烦，他总会有说道的机会。

    但是，应县伯来了，事情一下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看得出，这个应县伯的人缘极好。片刻之前谷实还是掩饰不住的愁容，眨眼间便雨过天晴，那个明说是陪同实质是监督的礼部郎中，即便自己头天就送了一樽四两沙金铸成的小金佛与他，可他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随时随地都苦着一张脸，仿佛自己还亏欠了他百十斤沙金一般，就是这样一个冷口冷面冷心肠的人物，自打见到商成，脸立刻便笑得犹如绽放出一朵花……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在心头叹息。谷实一句话已经点出他的来历，他是rì本国律宗的授戒僧之一。商成能说出“识了尘境”一一这是律宗证心法戒体的第五法一一便与律宗有些渊源，却又指斥自己只能修小乘的“阿罗汉果”，显然是在贬斥南山宗；这足以证明商成不是相部宗就是东塔宗。南山、相部和东塔，合称律宗三家；当年为了传承律宗，三家互相争论甚烈，谁都不能说服谁，又谁都不会服气谁；只不过后两家在三百前就已然式微，这位应县伯的所学所知，又是如何而来？莫不是在过去四年，两家又出了大德，相部宗或者东塔宗再度卷土重来？可这也没道理呀。要是律宗再度隆盛的话，过去几天自己见过那么多佛门故，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得与闻呢？

    他心里胡思乱想，嘴却答着话：“rì本国小，佛法也不见昌隆，我来大赵是二者都有所求。既是求佛法，也是求学问。”

    商成呵呵一笑，说：“大和尚这话可是不尽不实了。要是你们那里的佛法都不够昌盛，还有哪里才算是昌盛？”

    饶是前三口素有辩才，面对这句话，也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答曰是，就是承认自己“诳语”；答曰“否”，就是当面得罪连谷实都笑脸相迎的人物；自认“诳语”他不愿意，得罪商成他不敢，最后只能面露微笑矜持不语。

    好在商成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根本没打算听答案，说完就端起盏喝水，更没看见前三口脸一瞬间流露出的尴尬神情。他呷了一口茶汤，咂了咂滋味，点着头对谷实说：“今天这茶团是打哪里来的？味道真是不错。走的时候给我拿几盒。”三口两口喝完，自己再倒了一盏，又问前三口：“刚才我听谷侯说，你是你们rì本国里京都城中第一名刹飞鸟寺的奉经僧……”前三口点了点头，正想说几句自谦的话，哪知道商成压根就不是问这个事情。

    “……你们的京都现在在哪里？”

    前三口简直没办法适应商成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谈话。他原本准备了一套不卑不亢的谦逊说辞，结果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活生生地全被压在肚皮里。可商成相问，他还不能不答话，诵了一声佛号强忍把胸膛里的一股无明火硬压下去，说：“现下是在平安京。”

    商成点了点头。这下他明白了，原来rì本是处在历史的平安时代。他记得，rì本的奴隶社会就结束在这个时期，新兴的地主阶级在推翻旧有的贵族阶级以及僧侣统治集团之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分割利益，就象西汉时的豪强地主庄园一样，rì本国的地主们也搞出一个“不输不入”的庄园制度。地主不向国家缴赋税，这就是“不输”；国家的税赋官吏不得进入庄园，这叫“不入”；不缴租、免除杂役、官吏还不能进入庄园，这三者结合，rì本的地主们成功地获得了统治庄园的一切权利，成为事实的领主，从而完全地彻底地实现了封建化的过程。然后小的庄园主向大的庄园主效忠，大的再向更大的效忠，从而形成逐层分享土地的金字塔般的体制一一在rì本国，好象还有专门的词来解释这个事情，是叫做“本家”还是“领家”来着？也可能是两个词都是，本家管着领家，领家再管着下一级……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口说着一些不沾边的话，打趣两句谷实的棋艺，打听一下贺岁的公务，还和前三口拉扯了几句佛经。这一拉话，他这个假和尚立刻就露了底细一一别说是律宗，他就连中原传播最广的禅宗都不太懂，能说的就是“禅宗最讲顿悟嘛”，另外就只知道达摩和少林寺。他还讲了个“少林十三棍僧救唐王”的野史故事，大家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贺岁说，他在一本中唐时的《闲落草卷》里，见过这个事情的记载，所以商伯的故事不能说是野史，只能说它没被记载在正史里而已。

    拉扯完少林七十二般武艺，商成又找前三口。他好奇地打听道：“大和尚，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渡海，不可能就是想学点学问？你说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话一说，亭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谷实是深知就里，因此商成的话一出口，他就头疼不已；贺岁的品秩太低，不是很清楚状况，但他现在的事情就是随时监督着前三口，因此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一些端倪，但谁来问他都能出言打发，偏偏是商成来问，他便不好开口了。前三口却是有点犹豫。十一年里他三次冒险西来，担负的是同样的使命，即便没有一回能够获得成功，可至少也有点收获。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残酷而严峻事实，那就是大赵的官员已经越来越厌恶他了。他第一次来到京，不仅是朱宣和常秀他们的座客，还曾经进过皇城到过宰相公廨；可第二回就至多能与几位官员在私府相见，而且还是只谈佛学不论其他；这一回就更加凄凉，别人连见都不想见到他，他处处都是吃的闭门羹。现在，他应不应该把事情告诉眼前的应县伯呢？

    他很犹豫。

    前三口虽然是律宗，但眼下他却有禅宗的“顿悟”，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青年肯定会帮他，而且一定能够帮到他。可是他又觉得这种想法很不可思议。一个世袭的县伯，哪怕他同时还兼领着柱国的勋衔，又有什么能力让那些宰相们改变主意？他不应该相信这个人！他不可以相信这个人！他绝不能够把使命告诉这个人一一这是他和大赵的显要们达成的默契：只要他不到处传扬他的使命，大赵的宰相和将军们就不会彻底地关那扇寄托着最后希望的大门；而他也相信，只要那扇大门完全打开，那么在国天威之下，所有的反抗都将是挡车的螳螂……

    他还在迟疑的时候，贺岁吞吞吐吐地说道：“商伯，前三口大和尚的事情，这个，这个，怕是，这个怕是……”

    商成漫不在意地摆了下手：“多大的事情，还不能说了？这里是谷侯的善厅，在座的又都是些熟人和朋，谁还会大嘴巴把消息捅出去？”

    贺岁立刻闭嘴。商成毫不犹豫就把他划进了熟人和朋的名单，这当然使他心花怒放，但职责所在，又不能不有所表示，就赶紧朝谷实递眼sè。

    商成转过头，板起脸来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贺岁：“我说老贺，你这是什么毛病？我请大和尚替我解惑，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可是你呢？你看看你，一一你不单不为我感到高兴，还拼着命地朝谷侯眨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眼睛里进了土。”总算贺岁有急智，找了个好借口。

    商成又望向谷实：你有什么指教？

    谷实当然……当然是没啥能指教的了。他把张开的嘴又阖，低下头专心地吃茶。

    商成这才望向前三口，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敢请大和尚为我解惑。”文绉绉的话说完，看前三口还是犹豫，便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差不多能猜到。礼部的官员陪着，你显然不是普通的僧人，至少兼着部分使臣的责任。你为国出使，行事又是如此地诡秘，不用问，必然是不能明说的事情。不能明说的国事，无非就是那么两样，一是宫掖之变二是战事将起。你们的天皇制度一一就是他们的国王，”这后一句是给谷实和贺岁作解释。他估计，两个人都不知道rì本国的国王自称天皇，而前三口就更不敢在他们面前提什么天皇。要是谷实他们知道了rì本国王居然自称天皇，前三口这国使也就当到头了一一大赵的圣君都只能是天子，区区的rì本国小小的弹丸之地，一个破落国王何德何能，就敢称天皇帝？何况天皇氏是中原夏族人的一支，rì本国竟然敢僭越逾制窃尊名而自居，居心何在？

    果然，在听了商成的话之后，谷实和贺岁再看向前三口时，都流露出厌憎的眼神。他们连忙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商成所说的具体是“皇”还是“黄”；但不管是同字还是谐音，都让他们感觉到很不舒服：东倭，不过海外一野夷尔，焉得与三皇五帝并列？

    前三口完全没有想到在大赵，既然会有人这个事情揭出来，登时便觉得心头一阵惊悸。可既然商成说到这个问题，他却不能不辩解，他强作笑脸，支吾着说：“商伯，呵，商伯说笑了。我国大王如何敢称天皇？即便有，也是市井间穿凿附会罢了。当年推古大王十五年，圣德太子遣小野妹子使隋，也只是笔误写作‘rì出处天子致rì没处天子无恙’。此事在国的《隋史》也有记载……”

    谷实是当朝显要，哪怕以后的遭际说不清楚，如今却是当之无愧的位高权重，所以有些话他就不能随便说。贺岁不过六部里的小官，没有那么多的顾虑，说话自然就很不客气。他讥讽说道：“你是说《隋?倭国传》？可大和尚既然背诵了这一句，怎么就不提下文呢？‘帝览之不悦，谓鸿炉卿曰：蛮夷有无礼者，勿复以闻。’”

    商成却没理他，继续说道：“……我听说那个什么小野，在路就把国弄丢了，是？就自己编了一份递交去。不过，我想，这种东西，在你们国内应该还有存档？”

    那份国究竟是如何的内容，前三口也是无从得知。但商成既然这样问，显然是知晓那份国的措辞，不消题了，必然是有“天皇”字样出现，否则商成也不会言之凿凿。至于商成是从何处听闻或者见过rì本国存档几百年的国，前三口已经来不及思考了。他完全被商成一句接一句的步步进逼吓得心惊肉跳，别说答话，就是眼珠子都错挪不动半分，只能傻呆呆地坐在石鼓凳望着商成一一诸天佛菩萨，这人还想说什么？！

    商成却不再提那份国，而是轻飘飘地把话题转回去：“……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了，你的来意。我才说过，就只有不能说的情况就只有国事。战争当然不可能，不说你们那点人口和兵力，就说你们的天皇和宰相一一好象不是叫宰相？幕府将军……好象也不是；关白？摄政？算了，不扯这个。就说你们的天皇和宰相正在扯皮的事。在他们没拉扯清楚之前，哪里有空打仗？宫掖之变也不可能，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理由，除了天皇家族之外，没人能坐那个位置。你来找我们哩，不外乎两件事的其中一件罢了：一，帮你们的天皇；二，帮你们的宰相。”他笑眯眯地望着前三口，“大和尚，你说我把事情说对没有？”

    前三口哪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

    另外两个听众，贺岁还好点，毕竟他知道的不多，最多就是敬佩一下商成的思路敏捷；可是谷实就不同了。商成说的一点没错，前三口十一年中三次来赵，都是痛哭求助，说什么rì本国的摄政藤原氏，欺凌国君把持朝政，屠杀忠臣驱逐宗室，横征暴敛荼毒百姓，总之是把坏事都做尽了；为了rì本国的国王和臣民，同时也是为了伸张正义，前三口受rì本国王的秘密派遣，前来拜求国出兵镇压藤原氏，还rì本国一个朗朗乾坤……

    商成撇了撇嘴。出兵海外？这不是扯淡嘛。别说如今的航海技术能不能支撑大规模用兵，就是技术没问题，这打仗的钱粮从哪里来？何况大赵自己就忙着北挡南杀，家里事情都没搞出个眉目，哪里还有力气向rì本那么远的地方派遣兵力。

    他笑着对还是目光呆滞的前三口说：“大和尚，别这样嘛，我都说了是朋间聚会拉话，纯粹就是扯淡而已。一一对了，我问你一个事情。”

    前三口勉强在脸挤出个笑容，有气没力地说：“商伯有事，尽管说便是了。只要我知道的，必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突然又有了一种新的“顿悟”。他觉得，就算他不说，人家也一样能知道。就象那个圣德太子封在皇宫里的国备案，别人不也同样知晓得清清楚楚吗？

    “那我问了。”商成笑道，“你这次来，给我们谷侯，送的是什么？”

    谷实一口茶汤没来得及咽下去，顿时喷得满石桌满地到处都是。

    商成浑不在意地抹了抹衣袖的水渍，继续对已经彻底傻了的前三口说道：“我想，你请谷侯替你们说项，总不可能教人白白跑路？是这，我哩，怎么说也是个县伯，大小哩，也和谷侯一样，同样是个柱国。”他很诚恳地望着前三口。“一一我也可以帮你们说话的。我说话的分量肯定没有谷侯足。但你知道，在谷侯这样的位置，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得看时候说。可你看看我？管他是谁，一看到我这张脸，就知道我是个浑人。浑人说话嘛，就不用管顾那么多。一句话，给钱多，话就多；给钱少，话就少；不给钱，那就没话可说了。”他拍了拍前三口的肩膀。“大和尚，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他转过头，瞄了一眼哈着嘴眼珠子都不动了的贺岁，说：“老贺，看着就成了，千万别说出去啊！回头我发财了，必然有你的好处。”又说，“你赶紧把大和尚送回去，让他一个人清净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等贺岁连拖带拽地把前三口带走，谷实又闷着头坐了半晌，这才问道：“你想撺掇着出兵倭国？”

    商成笑着说：“这种事情是张朴他们该考虑的。我就想能比照着你的例子，也收他一份钱粮。”他喝了口茶汤，“他这回送了你多少？”

    “两樽金佛四樽金罗汉，合一起能有三十来斤。”

    “啧啧，这么多！”商成使劲地咂着舌头，说，“你今天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知道有好处的时候要把我叫。”说着就把棋盘重新摆，“今天咱们下棋的彩头就是金佛金罗汉了。一盘定胜负！”

    谷实把装棋子的小藤箩摆到石桌，冷笑着说：“我的金佛金罗汉就在家里，你的呢？”

    “太小气了？你都是排在十大杰出大地主行列的人了，还在乎这点东西？”

    “你的彩头呢？”谷实手捂着藤箩继续追问。

    “输了你自己去我家里搬。我那里没金佛，金盘子金碗多的是，都是孙仲山他们从草原弄回来的……”

第十一章（95）鄱阳侯的棋品

    谷实和商成，两个人都是一手的屎棋，棋品也是半斤对八两，想让他们也象常秀和真芗他们那样，输赢都似chūn风拂面胜负即如过眼云烟，根本就做不到；他们也学不来那种名士的潇洒气度。偏偏他们的棋风又都很强硬，对弈的时候绝少有什么从容布局的时候，所以四颗座子一落，来就是大刀阔斧地纠缠搏杀；棋说的“下品者搏力”，指的就是他们这种人。两个人又没什么棋品棋德可言，刚刚在角落里占了点小小的便宜，立刻就挽袖子伸胳膊拎壶倒水，捧着茶盏面带从容，昂然四顾间一派的傲气清高，完全就是纹枰国手的模样；但只要局面陷入被动，转眼就是皱眉皴眼的一脸愁容，或是手擎瓷盏咬牙筹谋对策，或是脸sè紧绷苦思解局的妙手，再不就是双手扶案耷头佝腰地俯身枰面，恨不能将目光凝成铁剑聚成利斧，把那几颗该死的棋子砍成渣剁成沫随了清风飘渺而去……不过，最终的解决办法通常就是悔棋。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不让悔棋假名士”，要是谁不让人悔棋，那他就不配是县侯或者县伯，不配做柱国，不配当大将军，不配负天下望；倘若肯让人悔棋，那就什么都好说，对手是个好侯伯好柱国好将军果然是气魄雄阔心胸宽广仪容甚伟一表人才……总之，他们两个人下棋，就很少有个安生的时候！

    可是，今天这善亭里的气氛却有些反常。双方你一子我一子地落了四五十步，商成成功地挖掉谷实的一个角落，顺带着吃了四粒白子，顿时就情绪大涨。他呷了一口茶汤，假作关切地说：“谷老，我看您今天的状态不是太好呀，我估计，您这盘棋的结局也逃不出个‘负’字。要不这样，这棋咱们咱们今天就不下了，一一算您投降好了。投降输一半，我只要那几个罗汉，佛像您都留着。”

    谷实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继续盯着棋盘思索。

    商成讨了个没趣。他又借着局面说事，寻机会挖苦了谷实两句，可人家就是不理会，他也觉得自说自话没意思，便只好埋下头专心下棋。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再落二三十数子，商成已然瞧出谷实根本就不在状态，虽然局中有十几粒白子续断牵连仿佛若有优势，实际却是隐隐然有陷入重围的迹象。他心中大喜，脸却全然不露分毫声sè，伏着身瞪圆了眼睛盯着棋盘，好象颇为眼下的困境担忧，实则是在心头苦苦地盘算一一怎生使个诱敌深入之计，毕其功于一役呢？

    谷实再落了一子，忽然问道：“你和刚才那个礼部的人很熟？”

    谷实新落的白子完全出乎商成的预料，局面登时又出现好几种可能的变化。他一边斟酌着谷实的后手，一边随口反问了一句：“谁？哪个是礼部的？”

    “就是刚才那个贺岁贺伯年。”

    “哦，你是说他啊。”商成说。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轻轻地扣击着石桌面，有些拿不定主意是立刻动手“屠”了白子的这条小龙哩，还是再等几手来个更实惠的。“我和他就是认识而已。熟人还谈不。”

    “这人是个怎么样的心xìng，你清楚不？”谷实随手布下一子，又问道。

    “我哪里有闲心去打听这些。”商成说。哈！谷实根本就没瞧出这十几枚白子的危机，居然换了个方向，想去吃商成的三枚黑子。这老头都没瞧明白，他那十几枚白子没了，黑子的围自然而然便解了。

    谷实的脸sè一下就垮下来，说：“那你就不该当着贺伯年的面，向前三口……索取什么钱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用“公然索贿”这个说法。

    “为什么？”商成漫口问道。他到现在也没抬起头，只顾盯着棋盘。只消把手里这枚黑子一落，这十几枚白子就算是尽入彀中了。要是谷实不救这几枚子，这盘棋他便很难扳回局面了；他要是想把这十几枚子逃出去，那就只能输得更快更彻底！

    “你都不想一想，贺伯年会替你保守秘密么？”谷实说。他的话音里已经带着些严厉，完全是一付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我看这人虽然言谈举止稍现轻浮，但也不算是失却端严庄肃，更兼心思机敏人情练达……”

    谷实对贺岁的评价很高，这教商成有点惊讶。他抬起头，疑惑地插了一句：“这很好啊。我只是说没同老贺打过几回交道，又没说他这个人不地道……”

    “他不地道都成；怕的就是他‘很好’！”谷实狠狠地瞪了商成一眼，“只怕他不会为了你守密。你向前三口索取钱帛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哦，你说这个啊？”商成明白了。但这又有什么呢？找前三口索要贿赂的事，他本来没想着保密，更没想过让贺岁替他保密，所以什么有心人没心人的，压根就谈不。再说，这还能隐瞒得了么？改天前三口真送给他几十斤金子，他肯定会到处替人家说话，大家自然能知道他是收了钱三口的钱了。

    谷实被他胡诌的理由气得险些掀了棋盘。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压着心火说道：“别人主动送礼与你，和你主动索要贿赂，这是两码事！”他使劲地捏着一枚棋子啪啪啪地敲打着石桌，显然是气得不轻。“别人送礼，你收下，能帮扶的时候帮扶一把，这是礼尚往来，谁都不能以此作指责。可你主动张口找人讨要钱帛，就是索取贿赂，按律条是要受处分的！要是有人于中使坏，夺勋捋爵的下场也不是不可能！”他越说越激动，口齿不清吐字含混不说，口水都差点喷到商成脸；棋子也是越敲越响，最后“啪嚓”一声，jīng美的瓷棋子被他拍碎成三四块。

    商成怔怔地听着他的教训，直到谷实停下话，他才擦了把脸，咧了下嘴说道：“您说话就说话，朝着人吐口水是什么意思？”

    谷实顿时被他的惫懒口气一激，好险就是一口气接不来，撑着石桌呼着一下盏起来，戟指着商成咬牙说道：“你……”

    “爹！”蝉儿这时候也来到了亭边。她爹和商成下棋时不止是吵吵嚷嚷，有时还会掀棋秤扬棋子，她怕两个人因此而恃气不再往来，所以每回商成过来，她都要过来躲在旁边看一会；有时候两个人闹得实在不象话，她还要站出来充当一下和事老。现在，看两个人又要爆发争吵，她就急忙前阻止。

    有女儿在场，谷实不好太落商成的颜面，只得气愤难平地哼了一声，挥手把桌的几块碎瓷扫到地下一一竖子不足成事！

    商成朝蝉儿点了下头，笑着说：“你爹已经老糊涂了，一一你放心，我不和他一般见识。”瞧着谷实又要发火，他抢前说道，“谷侯，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您的心意我也很感激。不过，您没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我是柱国啊……”他停顿了一下，看谷实一脸的恍惚，似乎没明白两个人的柱国勋衔有什么区别，只好把话说完整。“……我是个带兵打仗的柱国，打了那么几仗，还带出不少的人。能打仗，有名望，战多，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所以酒sè财气四桩事，我至少要占一样。”

    他的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蝉儿句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全然不知商成所云。她爹谷实却是完全明白。实际，商成的话才说到半截，他便知道自己是误会了商成。商成为什么会公然向一个倭国僧人索贿？难道是他贪图那点金银钱帛？不，不是的！索贿不过是手段，商成是在自保。商成的能力是毫无疑问的，偏偏既能文又能武，遍数军中少壮，能出其右者绝无仅有；关于这一点，诸位宰相重臣都是一清二楚的。按说，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可谓是大赵之幸甚。可问题是，这人才到而立之年，朝中的大将如萧坚杨度严固，却都是垂垂老矣，眼下有张朴和萧坚的联手压制，商成才被迫蛰伏，可要是有朝一rì等老将们都去了，商燕山渐成尾大不掉之势，那时节还有谁能够站出来制衡约束他？靠郭表、孙复还有张绍西门胜他们？显然不可能。这些都是商成使出来的人，有些商成还是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绝不会同自己的恩帅和恩师反目。至于宰相公廨正在着力栽培的王义……想到毅国公王义，谷实就禁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这不过是个虚有其表之徒，居然会被萧坚如此看重，也不知道老萧坚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些什么！王义那个笨蛋，哪里能比得商成；萧坚的眼光，又如何能与他谷鄱阳相提并论？

    再瞧瞧别人商燕山，有才却不自恃，有功但不倨傲，居安稳而思危难，只以小人行径而求自污，哪怕谁都知道这个“公然索贿”是装出来的，但它怎么说都是个把柄；商燕山把把柄送给朝廷诸公，就是在向朝廷表明心迹……

    想通这一层道理，谷实心头的担忧立刻就烟消云散。

    他现在才发现，随着商成落下的那枚黑子，白子的局势陡然间便变得异常危险，要是丢失这十几枚白子的话，他除了投子认输，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他脑子里转着对策，嘴里却招呼女儿：“蝉儿，你大哥的茶汤都凉了，还不去沏杯新的？”

    蝉儿马听话地取走商成手边的茶盏，走出亭子在竹根旁泼了残茶，重新斟了一盏新熬的鲜汤过来。

    商成笑着说了声谢谢，转回头拿了枚黑子就打算绞杀白子的“大龙”，忽然诧异地发现，这十数枚原本被他视为盘中餐腹中物的白子，竟然是有根基的。这难道是他刚才一直看花眼了？不可能啊！他明明记得这里是枚黑子，掐断了两块白子联系的，怎么黑子突然变白子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谷实。

    谷实对他直若杀人的目光视而不见，神情自若地轻呷一口茶水，仰脸吩咐女儿：“把这样的茶给你大哥多备一些。”又说，“你大哥这局棋怕是要输，回头你陪我走一趟，我们去他家里搬点东西。不管搬了多少，都与你作嫁妆。”说完，又低下头喝水。

    商成嘿嘿一笑，说：“谷侯，你耍这样的花招，有点过分了？”

    “什么？你说在什么？”谷实明知故问。

    商成点着那枚白子问道：“那枚黑子呢？”

    “你看花眼了，这是白子。”谷实摇头。

    “交出来。”

    “什么交出来？”

    眼看着一场激烈的争吵即将发生，蝉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她爹趁着商成转头接过茶盏的工夫，飞快地用一枚白子换了黑子，但她不能站出来“揭发”她爹的恶劣行径。可她又不想她爹靠这样的小手段赢棋，哪怕赢回来的东西都会作为她的嫁妆。她两头为难，只好谁都不帮，立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望着两个人争来吵去……

    因为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商成和谷实最后勉强达成一个协议，商成不再追究那枚莫名其妙出现的白子，而谷实也大度地表示，把金佛和金罗汉一样送一个与商成；这一局不算，再来一局。

    他们俩喝水解渴的时候，蝉儿已经在旁边把棋秤的黑白子都分别装进了小藤箩里。

    谷实说：“你看我家蝉儿多懂事，既聪明又伶俐，长得还很标致……”他俯下身，又低声说道，“古成院的至笛老师太给她算过命，说她有旺夫相；窦仙儿也说过她有宜男相，命中便带着三个儿子。”

    商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即便这老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着自己女儿的面说这些，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蝉儿早就飞红了脸，却固执地没有离开。

    为了不让蝉儿尴尬，同时也是让谷老头闭嘴，商成拉着他很快开始了第二局棋。

    但他没落几个子，就忽然停顿下来。

    他手里执着棋子，长久都没有落下。他既不说话也不吭声，就象一樽雕塑一样定定地坐在哪里。

    蝉儿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一一天爷，他可是个病人，不会是突然犯了老毛病？这可怎么是好啊！

    她着急地想去摸摸他的额头。张皇之中，她只能想到这个简单却不会有任何效果的办法了。

    好在她的冒失举动被她爹及时地阻止了。

    谷实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无声地招呼她跟着离开。他同时静悄悄地把两个侍女和几个仆役也都叫，让他们跟他一起走。

    蝉儿把她爹拉扯着，走两步回一下头，再走几步再回下头。她很担心商成。他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呀！

    谷实安慰着女儿，说：“他没事，别担心。他只是在想些事情。”他只能说这么多。他也不大清楚商成究竟在思考什么事，只是觉得应该是和倭国的事情有关系。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善亭。商成已经站起来，正在亭里走来走去，偶尔会站定了想一想，然后又甩着两条胳膊继续在亭转圈……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蝉儿，爹这样做，你不会在心里责怪爹？”

    蝉儿楞了一下。但她立刻明白过来，就飞快地摇了摇头。

    谷实欣慰地点了点头。

    把蝉儿送给商成，谷家与商家联姻，这是他在腊月里做出的决定。可是，在最初的时候，这只是他为求安稳的一种自保手段，而不是真的打算要把女儿送给商成。留下点错误让别人抓一下把柄，这实际也是博取别人信任的途径，特别是象鄱阳谷家这样的豪门大族，有点不算毛病的小毛病，反而更容易与人相处。

    然而，当太子的病情迅速恶化，太医院里传出不可能拖过三个月的消息之后，他便立刻改变了主意。在商成离开燕山时，他采取的是袖手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的态度，但是，在太子殁在旦夕而另外两个皇子又不肯接纳他的时候，他马主动与商成修好，借着郭表这一层关系，迅速与商成靠近，还帮着商成与杨度在大朝会演了一出好戏。同时他还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假戏真做，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商成为妾；这实际是在表明心迹。只要商成同意接纳谷家的女儿，愿意对谷实伸出援手，那么鄱阳谷家以后就惟商成的马首是瞻！哪怕谷家最终不能挺过这一回，看在蝉儿的情分，商成也不可能坐视鄱阳谷落到灰飞烟灭的地步，至不济也能帮忙谷家保留一些元气……

    可惜的是，商成一直都不肯点头同意联姻。

    早前，他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清楚商成为什么既不同意又不直言反对两家联姻。直到他们成了邻居，他和商成才慢慢地真正熟悉起来。通过旁敲侧击，他惊讶地发现，这个让张朴异常忌惮的新邻居，居然完全不知道他把女儿送到商家门的深刻含义。这家伙还委婉地对自己表示，蝉儿应该有个更好的人家。这都是他娘的什么浑扯淡！

    蝉儿还有更好的人家吗？

    不可能！

    他是蝉儿的爹，他说商成最好，那商成就是最好！因为他看的清清楚楚，商成如今的地位超然，不管是谁登基，都不可能怠慢他。一来，商成以军功起家，崛起虽快，但出了燕山，认识他的人便没几个，没有枝缠蔓绕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自然就谈不党附；这样很容易就能得到新皇的信任。二来，他是以李慎赏识而入伍，因萧坚青眼而拔勋，受陈璞力荐而提督燕山，但李慎和萧坚之所以会对他另眼相看，前者是乱军中胡乱点将，后者是绝境中的无奈之举，都说不对他有多少赏识，所以事了以后两个人都没把他揽入帐下。至于陈璞的举荐，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那不过是朝廷用来遮掩脸面的托辞而已。当时燕山的局面几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几员在京的大将宿将都不肯前往坐镇，朝廷只能借着陈璞举荐的由头顺水推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自身又出类拔萃，年龄还恰到好处，萧杨在时他可以出去厮杀，萧杨不在了他的功勋威信也有了足够积累，正好坐镇京；有这些长处优点，只要没有不能言说的心思，未来三十年里都是大赵的顶梁柱定还针。有他在，足可保谷家四五十年无忧一一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谷家还能再翻起来呢？

    要保住鄱阳谷家的元气，蝉儿就必须嫁进商家；与商家联姻，这是谷家必然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不管他怎么样试探，如何地暗示，商成就是不点头。这家伙宁可跑来陪自己这个老头下棋扯淡，也不情愿纳了自己的好闺女。

    想到这里，他恨恨地啐了口唾沫。

    呸！这混帐咋不希图个女sè，偏偏要去贪图点财帛呢？

    ……他离开竹林没多久，家人就来禀告他，应伯一声不吭就离开庄子回家去了。

第十一章（96）常胖子走了绝路？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rì本僧人前三口，一直都没有来找过商成。

    商成也不以为意。他那rì与谷实下棋时发怔，只是脑子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想借着rì本国内的乱局捞点实惠。可事后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大赵真是出兵干涉rì本国的藤原氏之乱，兵力投放、给养输送和运输工具都是大问题，左思右想也没找什么良策可以应对，最后只好撒手。

    他也没有继续研究子午线的测量办法，而是搞起了地球仪的制作。

    这天，他，还有桑秀和真奴，他们夫妻三个一起，正在房里制作地球仪。

    手工制作地球仪，最大的考验就是如何在木球绘制地图。要想在直径超过两尺的空心圆球完全把挂在墙壁的那张“世界地图”照搬过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教人恼火的是，因为木料很容易透水，要用墨汁把地图一丝不苟地画去，中途还不能出一点的差错，这看去就是一项遥不可及的挑战。在接连报废五六个空心木球之后，商成只好放弃直接在木球绘图的想法。不得已，他重新拣起只有点模糊记忆的“三角制图方法”；对这种办法做了力所能及的完善，就开始进行尝试。

    假如只有他一个人，想在三角形的绢帛把墙的地图一块块地分别画下来，再把它们一块块地拼接粘贴到木球去，那真是不如让他继续去研究子午线。好在他有两个好帮手。桑秀和真奴都是心灵手也巧的女子，商成觉得繁琐头疼的事，她们却觉得很简单，在知晓了三角制图的一些要求之后，很快就找到诀窍，画分图时越来越快，画好的分图也越来越多。商成做地球仪的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可她们为了讨他的欢喜，就熬更守夜地赶工，三天里只迷瞪了两个时辰不到，画废了几十张绢帛之后，终于在今天午把所有的二十四块分图都绘制好了。

    商成立刻高兴地做出决定，马就把三角画贴到地球仪。

    现在，桑秀她们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张帛画用鱼胶贴到木球。

    真奴站在固定木球的临时支架旁边，她用一根象牙发簪，把三角画的尖梢压在地球仪的北极点；桑秀弯着腰，仔细地把画的每一条标志着河流、山峦、陆地和海岸的线条，与相邻的三张画的线条对比整齐，然后把它们拼接在一起。在比对两幅画的时候，她紧张得嘴唇都咬出了血，一双灰蓝sè的大眼睛更是眨都不敢眨一下；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不小心胳膊抖一下……

    她们在聚jīng会神地贴画时，商成就站在旁边。对他来说，绘这些三角画和做木球都不算什么，至多就是多耗费点时间罢了，这回没做好也没什么，回头再做就是；但这是桑秀和真奴的一片心意，要是不小心有个意外出点瑕疵，她们俩肯定会伤心好几天。所以一个多时辰前，她们刚时刻在木球贴帛画的时候，他就让人把这间院落关防戒严。惟恐在贴画进行到紧张关头突然有人来打搅，他甚至对高强和李奉下了死命令，只要天还没塌下来，管他是谁来了也不准通报！

    眼下，地球仪的制作已经到最后时刻，他不再言语，也不吭声，摘下眼罩抓在手里，屏息静气地凝望着桑秀的一双手。随着桑秀纤细修长的十指贴着画缝慢慢地挪移，他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手指的每一次迟疑和每一下停顿，都让他觉得透不气。这种表现让他感到很惭愧，忍不住在心里嘲讽了自己一句：亏你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会这样不争气呢？

    最后一个角也终于贴在木球。

    商成先不去检查每张帛画是不是贴得很严实，又有没有地方起了褶皱，也没去管顾帛画之间是不是拼接得很整齐，先对她们说：“赶紧去睡觉！”

    但是桑秀和真奴都没挪动脚步。

    商成还以为她们是想看着他把地球仪放到铜座，就耐心地对她们作解释：“今天天气有点热，鱼胶至少要到晌后才会彻底变干凝固，还要找人刷两遍桐油，所以今天肯定不会安放到铜架。”又说，“这地球仪来之不易，是咱们家的第一件传家之物，所以安放的时候，大家都要在场。到时候你们还是黑着两个眼圈的话，可要小心被人笑话哦。还有，我想，以后要在家谱里记录下这个事情的全部过程，要说明这个地球仪是你们俩的功劳！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他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对了，是家谱记名……”

    有那么一瞬间，桑秀和真奴都以为自己听岔了。

    家谱记名？这是真的吗，真会在家谱里记名吗？她们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又急忙转头满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她们已经顾不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了……

    以她们的出身，也能在家谱里记下她们的名字？

    她们俩都是出身教坊的歌姬舞伎，身份卑微，能做商成的媵妾就已经是她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福分了，所以绝不敢再希图别的任何事。她们吃过很多苦，也见识过很多的人情冷暖，所以心里很清楚：男人疼爱她们，是她们的命；男人不怜惜她们，也是她们的命；不管怎么样，她们都不会也不敢有半分的怨言。有时候睡到半夜忽然惊醒，躺在男人的臂弯里，听着他的呼吸，望着黑黢黢的房顶，她们就会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梦。眼下男人是疼爱她们的，这一点她们心里很清楚；但谁能说得清楚，他对她们的疼爱会有多么长久呢？也许会是半年一载，也许会是三年五年，但他总会有感到厌倦的那一天。所以她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为商成生下一子半女的，这样以后至少也能有个依靠。她们甚至都不敢想自己老了会怎么样。也许，她们根本就没有能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年老白头的时候……现在，她们站在这里，并不是她们不想休息，而是刚才贴画的时候过分紧张，大功告成之后一下又变得无比轻松，所以身心两方面都感觉到无法抵御地疲惫，不仅动都不想动一下，就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再说，帮着做好这个名字异常怪异的物事，她们也渴望能够从商成那里听到夸奖。不需要太多的称赞，只要有那么一句两句，让她们能够肯定他很高兴，教她们知道他看见了她们的劳累，这就足够了一一她们只敢奢望这么多。谁知道，最后她们竟然会听到这样的夸奖……

    在得到丈夫肯定的答复之后，她们俩再也站不住了，都蹲在地下抹眼泪。

    商成就知道，他兴高采烈之下嘴巴一出溜，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是他也没说假话，这个模样丑陋错漏百出的地球仪，肯定会记载到连八字都没一撇的《应县商氏家谱》里。至于理由一一它是第一个地球仪，这个理由就非常充分？

    等真奴和桑秀都去睡下，又仔细检查过地球仪，发现鱼胶凝固的过程很顺利，没有使帛画起褶起皱，他才记起来戒严的事情。

    他连忙叫人解除了关防。

    他这边的命令才传达下去，那边李奉就来报告：兵部左侍郎真芗真大人，已经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他在外房见到真芗。

    真芗绝口不提他在自己家里还搞什么关防的诡谲事情，也没打听到底是什么大事需要关防，更没关心他的航海技术有什么心得，直接把放在桌案的一卷案宗推到他面前，说：“这是兵部编撰的《大赵军礼总范》草稿。你是大兵家，知兵晓战，帮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

    商成一边解着案宗的麻绳搭扣，一边笑着说：“这点小事情，还需要你这个兵部左侍郎亲自跑一趟？”

    真芗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商成这才察觉到，真芗似乎有些来意。他把案宗里的几页纸抽出来胡乱浏览了一下，又放回去，说：“我回头仔细看看。一一怀纯兄，你来找我，是有别的事情？”

    “呵，”真芗含意不明地哼唧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水，抬起眼皮四下打量一大圈，回头虚笑着说道，“应伯这房有有卷有画，很雅致嘛。那边墙挂的那幅字，回来的时候好象没有见过，一一是柳少师的《长安贴》真迹？”

    商成看了一眼那幅字。那是他搬来庄子之后，常秀写了送他的。常秀不愧是文豪，法的造诣很高，每年年节时满京城到处都是他的胖字，城里不少酒肆歌楼里也都有他的墨宝，为了沾点常胖子的文气，所以商成就把这幅二十七字的《长安贴》挂来这里。另外，《长安贴》中也有“壮哉大将军”这句话，倒也是异常应景。说起来，当初他乔迁的时候，真芗和薛寻是同路，常秀却是稍晚了两天才过来，所以真芗便没见过这幅字。只是真芗的口气里似乎很有些不忿一一难道常秀招惹到他了？

    商成随口解释着，心头不停转着念头。真芗这个人不群，不党，行事也不看别人脸sè，私交再要好的朋，谈到公务也是公事公办一一他就在真芗那里碰过不少壁。但真芗这个人的xìng格中有一点比较古怪，就是他与人结交，似乎全凭第一眼的感觉，而全然不在意这个人到底如何怎样。如今被闲置的大学士叶巡就是一个例子；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真芗，可真芗偏偏就是要处处针对他，显然就是因为真芗xìng格的原因。再一个例子就是薛寻；薛寻为人圆滑，前头十几年，南北两派你方唱罢我登场，斗得是你死我活，别人全都躲得远远地惟恐受池鱼之灾，只有他在两伙人之间来回周旋，一会帮着北进派一会帮着南进派，偏偏还都相处得很好，品秩还一升再升，如今已经是六部里第一的吏部左侍郎。按说，以真芗的xìng格和作风，不可能和一个两面派走在一起，可事情就是那么富有戏剧xìng，真芗居然和薛寻越走越近。商成还听说，他们俩前不久还联手推翻了宰相公廨的一项什么决定。

    另外，据商成所知，真芗和常秀也就是点头交道，连熟人都算不，莫不成是常秀这几天做了什么事情，惹得真芗不高兴了？这很有可能。常胖子虽然做官做到了侍郎，可骨子里还是个文人，不小心处得罪了真芗，也不是不可能。他想，真芗是他朋，常胖子也是他朋，处在两个因误会而产生矛盾的朋中间，他有责任站出来化解这个事。

    他在脸露出个笑容，温言细语地说：“怀纯兄，你何必生气呢？”随即又换一种比较轻蔑的口气。“那常胖子就是那种人，”他不好在背后议论常秀的长短，就囫囵着说道，“……你和他斗气，完全是犯不着。”又真诚地说，“要是常胖子不小心得罪你了，你看在我的情面，就算了，成不？我替他向你认个错，你就把这事揭过去。”

    “常文实得罪了我？”真芗既是惊讶又是诧异，凝视着商成下打量一回，冷笑一声说道，“只怕是常文实得罪了你？要是他没得罪你，你至于要把他引绝路？”

    商成愕然地张大了嘴：“我什么时候引着常胖子绝路了？就是烧个玻璃而已，即便没指望了，也不能说是绝路？大不了我就自请处分！难道这也算是逼着常胖子走绝路吗？”

    真芗冷冷地望看着他，脸露出一丝嘲讽：“常胖子的朋满天下，可能称得知己的却只有那么几个，能给他出这种找死主意又能教他深信不疑的，除了你，还能是谁？”

第十一章（97）《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

    商成并不相信常秀会走什么绝路。因为在半个月前，为了玻璃的事，常秀曾经带着田岫和杨衡一起来找过他。他记得，那天常秀临走的时候很严肃地说，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会把玻璃烧出来，哪怕做不成工部侍郎，也一定会坚持下去一一大不了就自己掏腰包！商成想，既然常文实有如此的雄心壮志，怎么可能轻易言死，去走什么绝路。很显然，这是真芗在替古人担心帮工部心疼钱粮，所以故意跑来危言耸听，目的就是希望借此打动他，让他出面去劝说一下常秀。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踏实下来，正想说几句宽真芗心思的话，忽然想起另外一种可能：该不是小洛驿那边的工部作坊出了什么事，把常秀搭进去了？

    这个蓦然冒出来的可怕念头惊得他浑身一个寒噤。小洛坊要是急着赶工抢进度，塌窑崩火的事故就很有可能发生，难道常文实他……他顾不回应真芗的指责，首先关心常秀的情况。他着急地问道：“常文实出事了？”要是为烧个破玻璃而教常文实出个好歹，他可真是百死莫辞了！还有田岫和杨衡他们，他们呢？他们会不会也出了事？

    大约是因为商成在惶急之中的真情流露，真芗的脸sè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还是冷着面孔，从袖囊里掏出一份公文。

    商成没理会手衣袖溅的茶汤水渍，几乎是半抢地把公文夺了过来。一眼略过公文抬头“呈宰相公廨”，紧接着就看见公文题目《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再瞥了一眼落款是“工部常秀”一一这是常秀的疏陈？这即是说，常文实其实没事？他立刻松了一口气。虽然看起来常秀多半没出事，但他还是把公文仔细地浏览了一遍。

    公文里也没讲别的，就是说明一个事实，造白酒的技艺，是屹县霍氏的独家首创，这一点无可争议。&&霍氏在去年便已经和工部签署了契约，把除燕山以外其他地域的白酒酿造贩卖权益都折价交与工部，可是眼下在各地出现了许多偷学霍氏技艺的造酒作坊，造出来的白酒卖得到处都是。这些作坊贩卖白酒，便是侵害了工部的利益，偷师盗艺，就是伤害了霍氏；所以霍氏现在打算到官府告状，工部也打算在状纸联名附属。这个官司的案情清楚证据确凿，霍氏和工部打赢官司毫无疑问，但为了打起官司来更加地理直气壮，所以生常秀就写了这样一份疏陈，希望朝廷能够替工部撑腰，颁发一道公文来证明霍氏有权利向别家作坊收取“专利钱”。

    商成看完后，觉得疏陈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有理有据有节，是份难得的公文佳作；只是和“自寻绝路”完全拉扯不。

    等胭脂悄没声地进来收拾好桌案倾倒的茶盏和茶壶，又给商成换新茶汤，真芗才说：“你没看出这文章里的毛病？”

    商成摇了摇头。

    真芗有点不相信：“你是真没瞧出来，还是故意不说？”

    “真没看出来。”商成坦白地承认。

    可是真芗却不觉得这文章有什么难懂之处。常秀打着维护工部的招牌，其实是在行与民争利之实；工部站在霍氏一边帮着霍氏说话，能不能打赢官司都会被指为“官商通同沆瀣一气”，即便打赢官司也要臭了名声；更别提那些没事都要乱踹两脚的御史们，他们绝不会饶过常秀和工部。

    商成哂笑一声，说：“工部维护自己的利益就是‘与民争利’，那些偷了造酒技艺的作坊，他们又算什么？他们是不是在与工部争利？他们连招呼都没打便偷学了霍家的技术，这又算不算是‘与霍争利’？”

    真芗顿时语塞。

    “我还没说完。”商成“工部当初在选择造酒作坊时，就特意选在各个产粮地区，这也是帮朝廷解决谷贱伤农的问题，工部起造酒作坊是在去年秋天，正是各地征收秋税的时节，依靠各地作坊从官府和市面买走的近百万石的粮食，几个地方的粮价都比较稳定，这实际也是在帮着当地平抑粮价保护粮户。”

    真芗沉默了一会，说：“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了。工部的作坊造酒需要买粮食，民间的作坊造酒同样需要买粮食，未必这些民间作坊就不能起到平抑粮价之用？”

    “那不一样。”商成毫不犹豫地说道，“工部的作坊是国营单位一一就是朝廷办的作坊，不需要对股……不需要对东家的本钱负责，所以他们首先考虑的不是作坊的经济效益，而是作坊的政绩。造酒作坊的政绩体现在哪里？就体现在作坊的规模。谁能占更大的场地，能雇请更多的人工，能酿造更多的酒，那谁就是级眼里的好官员。所以这些作坊一出手就是几万石十几万石地买粮食，而不象那些民营作坊，要考虑到自己作坊的产量，要顾虑到粮食的仓储，还要参考当时的粮食价格高低……所以，我们不能希望这些作坊会在需要他们站出来平抑粮价时帮忙，而只能依靠我们自己，依靠当地的官员，依靠工部的作坊。”他接连说了三个“依靠”来加强自己的语气，最后甚至使劲地挥舞了一下拳头，总算结束了一大篇强词夺理的道理。

    但是大篇的道理总有大篇的好处，至少真芗就没认真思考过朝廷作坊和民间作坊的不同，所以急忙之间他也没办法反驳商成。他需要认真考虑一下商成方才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但商成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他问真芗：“这疏陈是从哪里来的？”他在公文没看见提要和批示，显然是在送到宰相公廨之前便被真芗半路截走了。

    真芗的嘴角牵扯了一下，耷拉着眼皮说道：“早去宰相公廨，半道遇见常文实，他拿给我看的……”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许是常秀主动请真芗帮忙参酌，也许是真芗好奇所以询问打听，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这份公文最后是被真芗截留下来。之后的事情就很好推想了，真芗拿了公文，寻了个借口就来找商成。他想，常秀虽然是个文人，但绝不是没脑子的人，要是没人背后出主意一力地撺掇，不可能当这出头椽子。而这躲在常文实背后的人，十九就是商燕山。商燕山说东，常文实就不会说西；商燕山说能烧出玻璃，常文实就朝火窑里使劲砸钱……

    真芗说得是如此的形象，连商成都不仅莞尔。但他还是不承认是自己在撺掇常秀。这事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要承认？他只能告诉真芗，这份《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其实是工部扔出来的探路石子，要是朝廷通过了，那么以后工部再搞出玻璃或者其他什么新鲜物事，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朝廷“循霍氏白酒旧例署理”。

    真芗思虑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商成那番关于“国营作坊”的道理，干脆就坡下驴，顺着商成的话改了话题重点。他承认，工部拿霍氏白酒投石问路，应该是很有可能。不过他还是不看好玻璃的前景，同时还“很是好心地”打听了商成在航海技术有没有取得进展。

    商成没接这个话，反而问他说：“有个叫前三口的rì本和尚，你认识不？”

    “听说过，不认识。前两天还有人提到他，说是又来京了。”真芗点着头说。他马就jǐng觉起来，反问了一句，“你打听他做什么？”

    “有点事。”商成很简单地应了一声。

第十一章（98）东倭国是（一）

    真芗对前三口的所知也不太多。传更新他告诉商成，这个东倭国的僧人佛学高深，汉学jīng湛，又为人大方很善于周旋，因此在京城里很有点名气，不仅有佛门的高德，也有常秀和李穆这样的名士，如今病倒的左相汤行和已经辞归的前门下侍中董铨，都与他颇有往来。昨天真芗还在六部里听说，这个倭国大和尚又来了，眼下就挂单在槐抱李寺。

    商成问道：“这人来京的真实目的，兵部应该知晓？”

    真芗点了点头。东元十年前三口头次到京，就向礼部申明了身份，他与当时的东倭国国王都是拜在东倭国的同一位授戒高僧座下，份属同门同宗；东元十七年第二次到京，还出示了他是东倭国僧正的委牒和东倭国国王的国，并因此受到东元帝的诏见。他两次西渡来到大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天朝国能够出面帮助东倭国平定藤原氏之乱。事情虽然不大，但终究关碍到兵事，所以兵部也有参与；作为兵部左侍郎的真芗，自然是略知内情。

    “朝廷当时是个什么意见？”商成又问。

    “不行。”真芗摇了摇头。他端起盏喝了口茶汤，又说，“朝廷不愿意插手东倭国的事，有几方面的原因。第一条自然是因为突竭茨。当时朝廷正在筹划对突竭茨人的征讨，实在没有余力去关注一个化外小国。第二，东倭国向来不是我大赵的藩属国，于情于理，我朝都没有插手的理由。自我朝立国之始，从高祖年间直到现在，一百多年以来，东倭从来没有递过国请过归顺，其不臣之心昭然；如今东倭国王受了臣子的辱慢，走投无路且又无计可施，这才想起我天朝邦的种种好处一一垂垂近朽才慌抱佛脚，早时怎么不来烧香呢？第三，东倭国远在海外千万里之遥，糜耗从何而出？自泉州向东，须一旬有半方能到达；或先向北，由登州过海，再沿高丽国南下，于高丽武州折向东南，也能及东倭。但北线耗时更多，月内不能及者皆为常事。此为加兵海外，天时地利人和尽不在我，即便是秉承大义稍有乘便，也绝无平分之望。何况海途遥遥，兵员、粮秣、船只等诸多事宜都是阻碍，即便我朝有心要代天伐罪，也只能是望洋而叹。”

    商成抚着茶搀，默不言声地听着。他心中所想，与兵部和宰相公廨的看法基本一致。rì本国天皇与大臣再是不和，也是他们的家务，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他们两边到底谁有理谁没理？所以凭着前三口的三言两语和两通国，大赵就急慌慌地出兵弹压，这首先在道理就站不脚。没有道理地用兵，朝野下就不会有人支持；没有人支持，这场用兵还没开始就少了三分胜算。再加rì本是个岛国，大赵想插手rì本国内并取得足够大的发言权，就只能跨海用兵，这海陆之间的地理障碍是首先需要克服的客观困难。何况大赵国内也是麻烦不断，南北两派的争执才告一段落，张朴就慌忙出台一个《对核土地田亩告事》，想借此来遏制和延缓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问题，结果弄得天怒人怨，张朴和朱宣等人也是四面楚歌。另外，大赵四边都不安宁，北方有突竭茨虎视眈眈，南边有南诏国蠢蠢yù动，西边的吐蕃带着几拨胡人一天到晚地搅事……在如此复杂的内外局势之下，大赵也确实没力气跑去rì本国搞风搞雨。

    商成缄口沉思久久不语，真芗却没办法陪着他在这里安座。眼下郭表已经在陇西接任，萧坚也到了嘉州，两地都在积极备战，调兵的、请将的、催粮秣军械的……各种文雪片般飞驰兵部，忙得他走路时脚底都带着风，恨不能生出三头八臂。要不是实在担忧常文实一时不慎自误自毁，他岂会在此时此刻跑来商家庄子？既然话已经说清楚，误会也已经消除，商燕山并没有误导常文实，那他就再没有理由坐下来。于是他袍袖一振就预备告辞……

    “督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禀告，“鄱阳谷侯与礼部贺郎中，还有一个叫前三口的和尚，他们前来拜访。”

    商成呵地一笑。才说到曹cāo，曹cāo就到！他站起来，先告诉李奉：“快请他们进来！”又对真芗说，“你先坐着，我去迎接他们一下。”

    真芗也跟着站起来，却说道：“部里公务还多，我就不打搅了。我和你一路出去，见了谷侯的面告个罪我就回去。”

    商成一把拽住他：“你急着走什么，再忙也不忙在这一刻。兵部能有什么事？陇西今年不会有大的战事，郭表有的是时间去收人心军心。萧老帅在嘉州更是下车伊始，各部带兵的将领都未必能认识周全，一时半会更不可能与南诏国交手。他用兵重势，兵力没有部署展开完全，就绝不可能仓促动手，估计真正开战少说也是明年chūn天的事……”

    真芗甩了下胳膊没能挣脱，只好停住脚步。他苦笑着说：“你也是带过兵的人，焉能不知其中的道理？”萧坚和郭表都是新近到任，就算他们有资历有战功，萧坚更是当朝柱石，可陇西卫军和西南诸军也不会随随便便买他们的帐，这个时候，就需要萧坚郭表他们树立威信。树立威信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粮秣军饷，二是人事。真芗是兵部左侍郎，不管钱粮的事，可五品以必须有他签字，七品以领实兵将领的职务调动也需要他过目，要是他不点头，郭表和萧坚就别想借着人事变动来立威。过去半个月，陇西和嘉州过来的公文在他案头放了几大叠，他不着急要赶回去，可能么？

    商成笑而不语，只是拿戏谑的目光望着真芗：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搬出这套说辞？兵部真如你说的那样有效率，怎么可能积攒下那么的公文？显然是在拖着不办。再者说，他又不是没做过领军的提督，郭表和萧坚屁股都没坐热乎，怎么可能去动别人的座椅？别看两个地方的公文多，其实只是雷声大点而已，做个样子出来吓唬一下那些不听调遣的家伙一一都给我听话点，不然假的也可以变真的。

    真芗颓然地叹了一口长气。他真是糊涂了，怎么会忘记商燕山也是老军头了？既然计谋不能得逞，他也就不再佯装模样，当下便又坐了。他干脆实话实说，直截了当地告诉商成：你商燕山要烧玻璃，于是工部成了过街老鼠，你应县伯要造白酒，于是常文实帮朝廷亏空了百万石粮食；如今的你已经是个信誉扫地的人物，谁敢再与你共事？

    商成也不再去迎接客人，便陪着他坐下，乐呵呵地说：“我以前还是做过一些好事的，你说是？”

    “是么？我不记得了。”真芗低了头喝水，“你说说，我听听，自打我认识你的那一天算起，你做的哪件事能算是好事？”

    商成当时就没话可说了。仔细想一下，真芗说的还真是事实。打下黑水城是孙仲山的本事，踏破突竭茨祖庭是郭表的战绩，燕东大捷是西门胜和张绍联手建功，而他从去年七月到现在，除了养病就是养病，也确实没干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真芗继续说话：“所以啊，子达，你能不能消停一段时间，别去瞎鼓捣那些只见花钱不见结果的事？”说着说着他就停下来。他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语重心长了；这样的话只能长者说与晚辈听。他与商成的交情再好，商燕山也是兼领兵部侍郎的柱国，职务比着他还高出一级，用长辈的口气说话实在是有点过分。他笑了一下，换开玩笑的口吻说，“你看，你怎么说也是兵部侍郎，端着兵部的碗你不能砸兵部的锅，是？就算我求你了。要不，回头我找人说项一下，兵部出点钱让你去鼓捣那个什么航海的法子？”

    商成哈哈笑着，却没接他的话，而是站起来出门去迎接已经走到院门口的谷实他们。

第十一章（99）东倭国是（二）

    贺岁随着谷实和前三口走进院落，抬头就看见商成已经在堂房阶下迎接。&&他旁边还站着个人，身材中等，清癯面孔，下颏一绺黑须修理得极是整齐，穿着一身四品朝官的服sè，似笑非笑地与商成并肩而立。

    贺岁觉得这人有点面熟，稍微回忆了一下，立刻就记起来这是兵部的左侍郎真芗真怀纯。他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真怀纯是兵部的首座侍郎，商应伯是兵部的虚衔侍郎，谷鄱阳同样兼着兵部的侍郎；一个院子里三个兵部侍郎，那今天这事应该算是私晤还是算会议？要是传扬出去，旁人又会如何评说？

    他心头转着各般念头，嘴问候两句便跟着走进房。

    这间外房，其实是专门用来会见和款待熟人朋的小客厅，但毕竟与“”字沾边，所以匣、轴和囊在东边壁的大楠木架摆放了不少。朝北的两扇窗大敞着，屋后的小庭院里，几株晚放的桃花正开得缤纷绚烂。向阳的南窗下放着张小案，案狼毫墨锭雪纸石砚铺列得整整齐齐；砚盖也没有合拢，半闭半敞地搭在砚沿，沉沉的墨香随了和煦的凯风在屋里飘荡旋转。小案的正中用青铜卧虎镇纸压着半幅白绢，绢的右侧落着一行楷“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青天蚕”，再一旁的笔架山还搁着一支结了墨屑的狼毫。很明显，在主人家在迎接客人之前，他正在这里伏案习字……

    进了房，贺岁抢前两步，对前三口说道：“大和尚谨记，今天在这里的各位大人，谷老将军是你的旧识，无须我再来多言；商大将军前rì你已然见过，也不消赘叙；这位真大人，正是我朝的兵部左侍郎。”说着话，他深深地凝视了前三口一眼，显然是在告诉前三口：言辞有尽时，而题义却无穷，你自己去仔细地琢磨……

    听着这不伦不类的话，商成他们都有点皱眉：这看似是在点醒前三口的话，怎么倒象是在给他们作提示呢？三个人把眼光一扫，立刻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再回想贺岁的话，不禁异口同声地在心头称赞了一句一一妙！谷实晋勋柱国之后便再也没有署理过具体事务，但他在澧源大营还有个参军正令的职务，只是从来不去而已；商成和他一样，柱国是勋衔，职务却是平原将军府的右谘议参军，不过是个虚职，他也几乎没去过将军府衙门。他们三个人当中，其实只有真芗这个兵部侍郎才是领实职的朝廷命官。但贺岁这样一说，他们三个人就分别代表了澧源禁军、平原将军府以及兵部，再加贺岁自己就是礼部的郎中，禁军、戍卫、兵部、礼部四个大衙门齐齐出动，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付受朝廷所托在做机密要紧事的模样，即便不慎走漏消息落到外人的耳朵里，也没人敢跳出来多嘴多事。尤其是贺岁抢前一步说话，隐隐地就是一个提醒，暗示这次私下会面其实是礼部在主持，只是公开见面不方便，所以才借了商成的私邸而已。更秒的是，贺岁把话说得有模有样却又句句是实，即便有人想拿他作文章也找不到借口，偏偏还教前三口不能不朝深处思虑，这份机敏才是最为难得。

    贺岁把话说完，就不再言语，自己去南窗下的小案边侧身坐下，取了一沓纸放在面前，又把砚台打开倒了点清水慢慢地研墨。这份谦逊的态度更是教人好感大起。

    前三口果然了当。

    这是他第三次到京；前头两回，他前后在京盘桓了近两年，接触的人多了，对大赵的朝廷各部及其职司就比较了解。惟其了解，他才更加地紧张。他前两次到京，到过礼部，到过藩属院，还在宰相公廨坐了半刻，尚宰相见过好几位，其他的大赵官员更是多得连他都数不清，但哪一回的情形都比不眼前的境况。现在，一间小小的斗室里坐了四位大赵官员，其中就有两位勋列柱国，还有一个兵部的次座官员左侍郎，这样的场面只能寓示着一件事：大赵很可能要出兵帮忙，所以才派出三位在军务很有影响力的大人物来与他会面！想到这里，他的心头百感交集，他一片赤胆忠心，豁出命来十年三渡汪洋，总算是jīng诚所至金石为开！佛菩萨开眼，rì本国终于有救了！

    眼下，他坐在左首的宾座，脸洋溢着激动的红光。他的两只手攥紧了拳头，死死地压在大腿。因为用的力气太大，拳头的各个关节都泛起了青白sè。可是，即便他已经使尽了浑身力气，想让自己显得更加从容一些，两条颤栗的腿脚还是暴露出他现在的心情。他甚至不能让两只脚安稳地踩在地下，两个脚后跟就象完全不接受他的控制一般，不停地掉到地又立刻弹起来……

    他实在是太兴奋了，因此忘记了观察四个大赵朝官员的座次。假如他能冷静下来，就能从他们的座次看出许多事情。如果这是礼部主持的会议，唯一在场的礼部官员却充当着记官的文角sè；如果这是礼部主持兵部列席的会议，兵部派来的侍郎真芗，为什么会去坐在谷实的下首？而在过去的三天里，他明明已经打听到大赵诸军中有“萧杨谷严商”的说法，却完全没有留意到眼前的一个情况：是商成坐在主位，而职务更显、封爵更高、年岁更长的谷实，偏偏坐到了商成的下首……

    等胭脂给客人献茶汤，客人们也都尝了茶汤的滋味纷纷恭维过县伯府烹茶的手艺，商成看前三口的情绪也稍微稳定一些，这才开始和他说话。-

    他首先问前三口：“大和尚，如今在座的人你都认识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耐烦说，只问你一句。”他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前三口，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什么身份来和我们说话？”他挥了下手，挡住前三口马就要说出来的话。“什么律宗再传经钵或者东倭国僧正之类的话，你今天就不要提了，说了也没用！还有你和你们的国王是同出一宗又是同一个授戒师，所以你们是情义深重的师兄弟，一一这种话也留着回到东倭再四处宣扬。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究竟是谁，你来找我们做什么，而你们东倭王又凭什么会那么信任你？”

    房里一片寂静。谷实和真芗是事不关己，所以懒得理会，只是做出一付关心的神情而已，其实早就神游物外。这场令前三口误会的始作俑者贺岁，正盯着那幅白绢的《蜀道难》仔细琢磨，想从墨sè的深浅新旧判断它的年份。不过他眼睛盯着白绢，耳朵却在留意着谈话，听商成问得凌厉，心头不免有些好笑。难道应县伯还以为，朝廷就没查核过前三口的身份来历？过去两三天里，前三口想方设法打听商成，他也没闲着，同样是做足了功课。前三口十年里三至京，自言身负东倭国国王的重托，是来向大赵求救，京中各大衙门藩属院、礼部、兵部和宰相公廨，都不免对他的身份做过反复调查。结合几个衙门反反复复的试探，以及那些与他交往的高僧大德们的评介，这人jīng研佛法，唐时律宗鉴真一脉的佛家典籍《律钞》、《四分律疏》、《饰宗义记》和《行事钞》，都是十分jīng熟，即便不是东倭律宗的传经钵僧，至少也是其中的重要人物；至于他与东倭王的来往，因为缺少证据，所以只能采信他的一家之言，但他能两次携带东倭国，显然是深受东倭王的信任……

    过了良久前三口才似乎从恍惚中猛然惊醒。他急忙说道：“我这回也带有我国天……我这回也带来了我国大君的国。我已经将它交予礼部，请礼部转呈朝圣君御览。这事，贺大人可以为我左证。”

    对他的说法，商成不以为然，说：“你所说的国，完全由你可以自己写，反正你们的官方语言也是汉语和汉字，在这面弄鬼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再说你们还有这个传统，象你提的《隋》里记载的那个使者，不就就自己捏造了一份国吗？”

    “……还有印章可以……”前三口说。但声音明显低了许多，显然是底气不足。

    “连国都能作假，印章当然更可以自己刻一个。木头的泥土的石头的，管它是什么材料的，只要象是那么回事就行。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东倭国可以做比较。”商成哂笑着说。

    “应伯，”贺岁插话说道，“大和尚带来的前两通国，依礼部绘影抄件的记录，第一通用的印是‘九条’，第二通用的印是‘小醴泉’。这回大和尚带来的国我没见到，但据说印迹又有变化，改作‘后四条’。”

    商成把目光移到前三口脸，冷冷地说：“这个你怎么解释？你可别说这是因为你们的天皇喜欢标新立异，所以十年里三度易改年号。”

    这一下变起突然，东倭国三通国就是三样钤印，就连真芗和谷实听着都觉得新奇。他们收起那份散漫的心思，专心地等着听讲来自海外小国的故事。

    前三口的脸sè本来很红润，但此时却彻底变了颜sè。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他，他的脸一时青灰一时苍白，时而咬牙切齿形容狰狞，时而嘴唇蠕动低诵佛号。他的心中似乎埋藏着深沉的心思，两只手紧紧攥住缁衣的下摆，随着他表情的变化，十根手指不停地弯曲撕扯。

    他脸的神情这般丰富，在座的四个大赵官员还有谁会瞧不出事情有蹊跷？彼此交换一下眼神就心领神会，谁都不言语，安安静静地坐等前三口自己揭穿谜底。

    一片让人压抑的死寂般宁静中，前三口终于做出了决定。他霍然站起身，借开僧衣，取下腰间系的布带，也没找剪刀借刀剑，直接就用牙叼住线头使劲一扯，“嘶啦”一声布裹的腰带便被撕开。他从其中取出一幅折叠成条的物事，就手一抖，原来是一幅绢绸之类的东西，面好象还有字有画……

    衣带诏！

    几个人都是一脸愕然，盯着那幅绢绸目光再也挪移不开，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衣带诏！绝对是东倭国王亲笔写的衣带诏！说不定还是蘸着鲜血写的。

    前三口双手捧着绢绸，低着头把它奉到商成面前。

    商成原本也没打算怎么样。rì本国离大赵太远，又是海外，想派兵过去帮忙那纯粹就是在扯淡。他的意思，就是配合一下贺岁的扯淡话，装出一付凶狠模样吓唬一下这家伙，让他知难而退以后别来找麻烦便罢。哪知道三两句话下来，竟然扯出史都罕见罕闻的衣带诏，搞得他都有些畏缩了：这玩意到底是接还是不接？接了的话，那他就得帮着前三口说话；不接……他可真是很好奇这衣带诏究竟写了些啥东西。

    结果，他迟疑都没迟疑一下就伸手拿了过来。接了又怎么样？头疼的应该是张朴，关他什么事？大不了跑一趟宰相公廨参加个会议而已，又不会掉二两肉，权当是在锻炼了。

    他接过来一看，就有点傻眼。

    这是幅白绢，但看去应该很有一些年头了，绢布的颜sè已经微微泛黄。绢写着几句诗不象诗歌不象歌的话：

    “步出野途寺，洁月星斗横。关关水驸号，惊闻兮人世。”

    白绢的左下角还画着一只鸡不象鸡鸭不似鸭的禽类。

    商成在文言文的听说本事都很差劲，但读和理解却没什么问题，诗歌的好坏他还是分得清。可四行字却真是把他给难倒了。他琢磨不出滋味，随手把它递给谷实，一头想着诗句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诡谲地方或者深刻含义，一头望着谷实。

    老谋深算的谷实也不比他好多少。谷实把白绢翻过来正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只差把它也撕成两片了，到底也没能从“衣带诏”里面再找出一份真正的“衣带诏”。真芗拿过看了两眼，就甩给了贺岁。他不关心这东西到底是写的什么，反正有“通译”前三口，再难的谜底也有解释。

    等贺岁作了记录，又照模样绘了那只古怪的飞鸟，白绢又回到了商成手里。他把“衣带诏”放到案，虚心地向前三口求教：“大和尚，请教……这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前三口悲伤地望着那幅白绢，嘴里却说出了一句吓煞人的话：

    “这是我父皇留下的和歌。”

    这才是真正的一语惊天下！

    饶谷实和真芗都是多年修炼出来的养气功夫，追求的就是“泰山崩于前而sè不变”的境界，听了这话也是骇然变sè。商成当然就更没那份宰相城府；他张大了嘴，丝丝地吸着凉气，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你，你是说，你……你的父皇？”

    “是的，留下这章和歌的就是我父皇，rì本国天皇后山。”

    前三口的故事，要从四十七年前讲起。当时他的父亲后山已经即位十四年；象前面的十数代天皇一样，后山的皇后也是藤原氏家族的女子，他的大妃和次妃，同样是来自藤原氏。即位十四年的那年冬天，后山突发其想，跑到平安京城外的飞鸟寺别院里出了家，顺便在那里修了两个月的佛。而前三口的母亲，当时就在那处寺院里……总之，当时发生了一些事。第二年，后山又去了那座寺院，给前三口的母亲留下了这幅白绢，还留了一些钱。那时前三口已经出生，后山就秘密拜托寺院的僧人，帮忙照顾前三口。接下来的二十年时间，前三口就是在这里或者那里的寺院里做和尚，直到有一天，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九条秘密地寻找到他，兄弟相逢一番哭诉之后，他就自告奋勇地来了大赵；六年前，九条受藤原氏逼迫，含恨而亡，继任的小醴泉一一他也是前三口同父异母的兄长一一又拜托他来大赵。小醴泉的命运更加悲惨，四年前前三口还在京奔走的时候，他就诡异地“夜卒”了。现在的rì本国天皇后四条，是前三口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身体从小就很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他从大赵请回援助的那一天……

    前三口讲的故事很长，前后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藤原氏如何嚣张跋扈，如何欺凌前后几任天皇，藤原家的女人在天皇皇宫里又如何作威作福，还有满朝大臣都慑于藤原氏气焰而敢怒不敢言，全rì本各国的直领、备领还有下领们，他们是如何地恨藤原氏入骨；总之一句话，藤原氏不是人，所有人都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即便是把藤原一族挫骨扬灰，也不能解大家的心头之恨于万一！

    商成他们都是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听前三口诉说藤原氏的累累罪行。他们心头都盘旋着一个疑问。按理说，别人可以恨藤原氏，前三口却没有理由。既然藤原氏在东倭国一手遮天，那东倭国王后山去什么寺院里捣鬼的事情就不可能瞒得过去，前三口也不可能逃过藤原氏的耳目。不管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究竟内情，总而言之，藤原氏没找前三口，还默许他成为高德，成为有驻庙的大和尚，还任命他为僧官，这就是对他有恩情。既然藤原氏实际对他有恩情，那他凭什么会如此卖力地一趟接一趟地朝大赵跑？

    其实，商成他们心头都有个隐隐的猜测，但是还需要亲口证实。可这话还真不好说出口。毕竟他们的地位放在那里，大赵当前又面临着新立储君的问题，所以有些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贺岁一直在奋笔记录，此时见场面有些冷清，就开口问道：“大和尚，你们东倭国的王位，不是父逝子继的么？”

    前三口呆着脸，说：“原本也是如此。但最近这些年藤原氏不知有什么新的图谋，嫁与大君的藤原家女人都没有子嗣；偶尔有侧妃诞下王子王女，也活不过周岁。”

    贺岁记了几笔，又问道：“你父王，就是后山国王，他一共有几位子女？”

    商成，谷实，真芗，还有前三口，四个人齐刷刷地把赞赏或者感激的目光投向贺岁。这才是他们真正想问或者想说的话，就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由头来提问或者言说。既然有了贺岁搭的这个梯子，那很多事情大家就能敞开来进行谈论了。

    前三口还是那付不冷不淡的表情，慢慢地说道：“连我在内，我父王一共有四位子嗣。”他不动声sè就把“父皇”改为“父王”。

    到了这个时候，前三口的真实身份已经不重要了；也没必要把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假如他能说动大赵帮忙，那他至少也会得到一个王爵，说不定还能爬得更高，那时候他不是宗室也是宗室；要是他说不动大赵，搬不回救兵，那即便他是真的东倭国直系宗室，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者，那也是屁事都不顶。

    谷实立刻给前三口一颗定心丸：假如东倭国真心归顺，那么前三口的事情，大赵可以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三口，话音也重重地落在“大和尚”三个字，是“大和尚的事情”可以帮忙，而不是东倭国的事情可以帮忙。

    前三口心领神会，立刻长揖拜谢。

    谷实表明了态度，给事情定了调，但具体怎么帮，他便一筹莫展了。他长于全盘筹谋，大方略能出主意，但说到具体执行，基本就是俩眼一抹黑。真芗也不擅长这种事情，所以接下来就是商成的事情了。

    既然是策划军事行动，商成自然是当仁不让。他把几个人都领到窗前的小案边，刷刷几笔勾勒出东倭四岛，随后便被望着地图惊讶了半天的前三口指出有误。前三口指着北方的大岛说：“那是北夷人的地方。”又指了南方的大岛说，“这岛的东南地方，现在住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鬼方人。”

    “鬼方人？是白人吗？”商成既惊讶又疑惑地问道。他的记忆里，白人还需要几百年之后才能爬rì本列岛，怎么现在就出现了？

    前三口不知道商成所谓的“白人”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据说是百多年前从海过来的。据当地的备领记述，他们的人口好象不是很多，只有几千，黑瘦矮小，面目狰狞，生xìng残酷好杀，且喜食人肉。这些人平时居住在海边，有时也会缘着海岸入寇本州或者四国……”

    前三口自己的个头就不高，按唐尺算不及六尺，换成公制顶多一米四出头，连他都说那些鬼方人“黑瘦矮小”，那些鬼方人的个头便可想而知。商成凝神思索了一下，便找出所谓鬼方人的来历一一东南亚各岛最早的原住民。根据他的记忆，这些岛屿的原住民通常身高在一百一十公分下，生xìng残暴，有吃人的习俗，正好符合前三口说的那些特点。只是这些原住民直到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时候，都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居然还能在九州岛占了一块底盘，也不知道权势滔天的藤原氏到底在东倭国搞了些什么名堂。

    他一边在心头发着感慨，一边详细地询问了东倭国的地理状况，山河走向，当地特产，民生经济，以及各地领主的xìng格爱好能力，领民的负担轻重人心向背……问题简直是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前三口知道这是自己一辈子之中面临的最大机遇，所以抖擞起全部jīng神仔细作答。这其中有些地方他走过，所以回答得很详细；有些他只是道听途说，便声明不是亲眼所见；还有很多事情他也说不来。他估计，这些问题，即便是东倭国内也不可能有人清楚全部的答案。至少他就从来没听说过谁画出了整个东倭国的地理舆图，更别提见过这样的舆图。可是，就在这位大赵的应县伯的家里，他亲眼看见应县伯随手便勾画了出来，显然是对东倭国的地理状况异常熟悉……

    不止是他没见过，旁边站着的谷实和真芗同样没见过。但他们不会象前三口那样没口子地赞叹不已，而是不动声sè，专心地听着、看着和思考着一一当然是思考东倭方略。至于做记录的贺岁，他是最没感触的人。他还以为，这幅潦草不堪的大概舆图，其实是商成凭记忆照着兵部的档案画出来的。

    商成最后断言：能打，但周期肯定很长，至少需要三年的准备，那样才能造更大的海船以便大规模的兵力与粮秣输送。即使是这样，损失也可能很大，消耗也必然更大；而损失和消耗，基本都来自海路运输。毕竟南线的海路天气变化异常诡异，海况艰难，十艘船能到七艘，那差不多就是运气好到狗尿到头了。至于北方海路，大规模军事调动的话，高丽人肯定不会同意兵船靠港补给；没有高丽的港口在中途支撑，想一口气直达目的地，绝对没有丝毫的可能xìng。

    没有办法，不管是高丽的港口还是更大的海船，都不是说能解决就能解决的事情，因此，即便大赵立刻答应出兵帮忙前三口，也差不多要到三年之后了……

第十一章（100）东倭国是（三）

    总和现有的条件，商成得出结论，即使宰相公廨同意出兵东倭，最快也要等到三年之后才能用兵。-

    谷实是比较热心出兵的人。他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插手东倭国重大事务的机会，而是出于他对自身处境的考虑。眼下太子新亡，朝堂局势纷扰前景不明，所以对头们都还没有开始认真地对付他。但也有了一些征兆。以前他在庄子休养时，不管朝堂发生什么事，总会有人及时地向他通风报信，可最近一段时间，这样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很显然，那些原本与谷家走得比较近的人肯定也察觉到风声不太对头，所以已经在若隐若现地疏远他了。越是在这样的微妙时刻，他就愈加地希望朝局能够变得更加复杂一些，局面越是扑朔迷离越好，只有一潭水被彻底地搅浑了，他才会有时间思虑对策，才可能寻到使家族脱身局外的机会。他仔细盘算过，要想让局面混乱起来，能想的办法不多，不外乎三条路：一是立储的事情迟迟没有下文，二是张朴的南进派倒台、董铨和北进派卷土重来，三是萧坚战败。不管发生了哪一件事，都会引起朝局震荡，在别人纷纷陷入储位之争、南北之争和追究战败责任的时候，不可能还有人会顾得对付他。但这三件事都很难实现。既然他在期待着它们发生，那么就一定会有别的人千方百计地去阻止它们化为现实；而且这些事会不会发生、发生了又会如何地发展，都不在他的控制之内，最后会演化出一种什么样的局面更是可能出乎他的料想，到时候很难说他的处境是不是会更加地恶化，所以这些都是下策。而真正的策是在朝堂引发或者制造一场激烈的矛盾冲突一一不管是军务还是政务都无所谓，只要这场冲突能把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就行。当然，东倭国的求援不算是制造冲突的良机；毕竟东倭国离大赵实在是太远了，不可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它总是个机会，总会有人去关注它。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筹划，需要拉着哪些人和自己一道为东倭战事摇旗呐喊了。可是商成一句“三年后才能出兵”的判断，立刻就把他的念头打断了。他等不了那么久，谷家也不大可能坚持到那一天一一除非商燕山愿意向谷家伸出援手。但是，假如商成愿意援手的话，他还需要去cāo心什么东倭西倭吗？算了，还是继续去思谋一个能够直接把蝉儿送进商家的巧妙办法，才是当务之急。

    他对东倭国已经没了兴致，又不好直说，就问真芗：“怀纯，倘若三年之后才出兵，兵船、粮秣、军械，都能置备整齐么？”

    真芗呆着脸点了下头。他不太明白谷实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出兵东倭国是个趁热打铁的事情，倘使不即刻动手，待时机一过，便再无多加理会的可能。可眼下朝廷内有隐忧外有征战，张朴和宰相公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再向东倭国派兵；这一点难道谷实还看不出来？

    想到此处，他把目光向谷实一扫，恰恰谷实也在瞅他，两个人目光一碰，各自微笑都不再言语，便回了座位坐下喝水。

    商成拿着贺岁做的记录，比照着舆图仔细地端详思索，时不时地还会同贺岁说两句。东倭国虽然不是大赵藩属，但礼部还是知晓一些大概的情况，贺岁在衙门里又是个不大不小的七品郎中，多少也能回答几句。而且他刚才作记录的时候，脑子里也对东倭国的诸般情况有了一些想法，虽然脉络不是很清晰，却正好能和商成说到一起。

    谁都没去再注意前三口。

    前三口耷拉着两条胳膊，失魂落魄地立在案前。

    三年。三年呵……

    三年很久么？不，三年一点都不算长久，尤其是对一个常年累月严守戒律，不是诵经念佛就是相伴青灯古佛的出家人来说，它毫无意义，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但三年的时光，对一个突然有希望成为东倭国王的人来说，它就实在是太久了，久得会让期待变成影，让希望变成绝望，甚至会让一个人从肉身凡胎变成一鞠黄土……

    就在片刻之前，他的内心都还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喜悦，可是，只在顷刻之间，迟到了四十多年的欢乐就被无情的事实击打得粉碎。他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喜与悲，生与死，过去和将来，这是他四十多年的僧侣生涯中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却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可是，就在刚才，就是现在，他得到了答案：就象一个人的手翻过来是手心翻过去是手背一样，生和死的区别也只有一线，翻过去就是生，翻不过去就是死，翻过去就是喜，翻不过去就是悲……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眯缝起眼睛，似乎想逃避透过窗棂映照到他脸的阳光。阳光是和煦而温暖的；庭院里没有人影走动；一只麻雀在青石板蹦来跳去；淡淡的茶汤气息从他看不见的厢屋里飘过来，顺着气息还能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隐约地有一个女子在咯咯笑语，那声音就象百灵鸟的啼鸣一般清脆而动听……

    不！他在心中悲伤地哀鸣了一声。他不喜欢“悲”，他更不喜欢死。他要的是生，要的是喜，他喜欢听到百灵鸟的歌唱，喜欢芬芳浓郁的茶汤，他喜欢那种阳光撒在脸教人懒洋洋的感觉，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彷徨无助，整个人都陷入忐忑不安之中……

    他必须想办法，想尽一切能想的办法，说动这些大赵的官员，说动眼前的应县伯，让他们帮助自己！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他们吗？金子，他还有百余斤金子。但这点金子肯定不够，而且其中有四十斤是要送与应县伯的一一单凭今天这样的场面，只凭到场的官员品秩，他也必须把金子送过来。钱不够多，他还能做什么？向大赵朝廷许下心愿，等他如愿之后再偿还兑现？这个念头才刚刚浮现，就立刻被他舍弃了。就算他只是个和尚，最熟悉的事情不过是佛经和戒律，但也知道画饼是不能充饥的道理。他还有什么能做的？他总得找点话说，不然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机会，马就要从他面前消失了……

    商成已经同贺岁说完了话，正在把那些记录收拾起来。他对贺岁说：“要不，这些记录先放我这里两天？”

    贺岁说：“刚才您问得事情太多，大和尚又说得支离破碎，很多地方都记得非常潦草。这样，我先拿回去重新眷抄一遍，再给您送一份抄件过来。”

    商成把记录递给贺岁，笑着说：“还是你考虑得更加周详。”

    前三口忽然插话：“商伯，有个事情，我刚才没有提，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能不能……有所帮助？”

    “大和尚请说。”商成说道。他朝座椅那边作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咱们过去坐下来说话。但前三口却没有动。

    “我去年离国的时候，是在八月十四。”前三口边回忆边说道。这是他觉得唯一有可能打动商成的事情，所以他拼命地回忆着那次行程的所有细节。“八月十四，太阳刚刚升到树梢的时候，我在难波港登海舟，花了三天时间走过濑户海，再过博多，然后折向北方，在大海又走了七天，八月二十四到了高丽武州的漓海城……”

    商成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些什么，就不吭声气。结果他越听越糊涂，忍不住便打断了前三口，皱着眉头问道：“你从高丽到京，在路就走了半年？”从rì本列岛到中原京，就算海途陆路再不畅通，也不可能走六个月？

    “确如商伯所言，道路再不通畅，也不可能走半年。”前三口说，“我到了高丽武州的漓海，原本只是想补给一下舟的粮食饮水，然后就借南风继续向北，预备在高丽的汉州再转向正西，倘使风向遇巧的话，一天一夜就能到登州附近。我前几回往返的海途，都是如此取道。但这一趟却遭遇到厄难。漓海城把我的两艘海舟扣下，接连三个多月都不许我出海，还搜走了舟的财物钱帛。我的两个侍僧还被指成探子掳走……”

    商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同时用目光鼓励前三口继续讲下去。

    “……我想救回那两个侍僧，就用十两金子买通了漓海城的一个税目，拜托他再央告别人去搭救。但我请托的那位高丽官员晚了一步，他们俩已经先去了佛国……”前三口说，“虽然人没能搭救回来，但因此结识了那位高丽官员。从他那里，我听说了高丽国的一些事。从线住二年，就是五年前一一嗯，是东元十七年一一那年夏天，高丽国新王继任，不久就向各道州府大派镇守备，招惹得高丽南方的几个道州都不高兴。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高丽新王又和扶余人结下仇怨，五年里接连打了两仗，结果都败了，还把汉州割让出去一大半。但对内他却说是打了大胜仗。去年夏天，他说要筑个高台，还要在高台修宫殿，好向天表功，就加税两季。结果惹恼了武康良全四州的郑席李武周崔六姓大族。良州和全州还好些，只是有人不忿出来说几句话，而武州的李姓和康州的崔姓却是把两道七州的镇守备都赶跑了。也是遇巧，去年一年，武州道接连死了两任入监，高丽开京就把责任算在李姓大族头，从各地调了兵到武州道。李姓也不甘示弱，把族人都聚集到武州城，我在的时候，两边正是拔刃张弩的时刻，慌兵乱马的，海舟被扣侍僧无辜便在所难免……”

    前三口嘟嘟囔囔说了一大通，商成听着都觉得头疼。有些地方是前三口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地方是前三口的穿凿附会，还有些地方却是商成不清楚高丽的历史、地理和行政，所以完全思量不出具体的局势。

    好在旁边还有贺岁，正好给商成作解释。高丽和扶余，两个国家其实都是唐朝末年藩镇作乱时逃到那边的唐人所立，高丽是盘戊王氏，扶余是安东王氏，都是盛唐时归附的草原牧族的后裔改的姓。两家王氏的关系从唐末开始就时好时恶，好的时候彼此互通婚姻，坏的时候自然就动刀到枪。说到高丽新王，这人是前任高丽王兄长的儿子，因为王位来得不正，又有个好大喜功的毛病，所以在高丽国内的名声不好，到现在都有不少的高丽生在明里暗里地骂他。至于高丽南方武康良全四州的郑席李武周崔等六姓大族，自述都是避祸到彼处的唐人后裔，有的是实，有的就真假莫辨。其中康州的崔姓与确实是良州的周氏，还有唐末留下的当时史料可以左证。

    商成皱着眉头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问道：“京城里有没有高丽国的使节？”

    贺岁摇了摇头：“高丽国的使节有二十年没来过了。一回，还是为贺圣君登基才来的，可那时候已经是东元三年……”

    商成咧了下嘴。过了三年才来祝贺东元帝登基，这到底是来祝贺的，还是特地来咒人的？还好东元帝不是隋炀帝，不然早就捋袖子跳起来揍人了。他又问：“那什么……那六姓大族，来过什么人和朝廷联系没有？”

    商成断言三年内不可能出兵东倭国，真芗也就放了心。既然没什么事，他就打算寻个恰当机会告辞。可他正端着茶盏琢磨着如何托辞，忽然就听到商成嘴里蹦出个南高丽六大族。他一下就在座椅里直起腰一一这商燕山到底想搞什么？为了帮一个东倭国的和尚，竟然连高丽也不放过？

    别说他吓一大跳，就是恨不能马把天捅个窟窿的谷实，也被他的话骇得一激灵。贺岁更是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好，好象……高丽，那个什么，没来过，一一六大姓，没有来过。”

    商成却继续拧着眉头深思，半晌又冒出来一句：“既然南高丽有六大姓，那北高丽呢，是不是也有大户族，他们也在把持着地方？就象刚才大和尚提到的汉州：汉州的土地因为战败而被割让出去一大块，那些汉州本地的大户族，会不会也有点别样的心思？”

    没人搭他的话。大家都被他的话给吓住了，整个房刹那间就安静下来，静得教人几乎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

    商成见没人说话，就问贺岁：“你们礼部能派人去调查一番么？”

    贺岁激动得有点说不出话。能亲耳听闻到这种国家大事，都能使他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稳当，何况还是有份参与呢？可激动归激动，他终究还是有自知之明，明白这种事情轮不自己插嘴建言，勉强笑了笑，嗫嚅道：“应伯，下官只是个七品的郎中……”

    商成知道自己问错了，抱歉地点了下头，扭头望着真芗说：“老真，你说，礼部会派员去摸下底不？要是不成，干脆咱们兵部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总要探访个明白才能心安。”

    真芗黑着脸坐在座椅，过了半天才说道：“不用查了！徐南山徐大人的次子，娶的就是幽州杨氏的女儿。幽州杨氏，和高丽汉州的杨氏，溯七代是同一个先人！”他说的徐南山，就是兵部的右侍郎，姓徐名篱别号南山。

    “哦？”商成登时大喜，紧接着就问道，“那老徐在兵部，提没提过高丽的汉州杨家的事？”

    真芗没有吭声。但他脸的神情却是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高丽的那个杨家确实有点想法。

    商成抚着掌放声大笑：“天助我等！”

    真芗吁了口长气，说：“是不是天助，回头才能知道。我先告诉你，三年前汉州杨家的人秘密进京，徐南山也帮他们说过话，可是从头到尾，连一个人愿意出来见他们一面的人都没有。”

    商成不以为意。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南北两派在朝堂斗得不亦乐乎，谁有空闲去理会一个高丽国的地方豪强？可现在不同了。商大将军在京城里已经闲得都快要发霉了，正好有工夫去做这些别人不想理会的事。但他还没疯狂到为了消磨时光就鼓动着大动刀兵的地步，所以立刻就向兵部左侍郎作出解释。他说：“我的意思，可以向高丽国汉州的杨氏，武州的李氏，还有康州的崔氏，向他们提出借道。一一就是借港口停船补给粮食淡水。”说着就回头望了一眼前三口，笑道，“这都快过未时了，大和尚，你饿不？要不你先去用点斋饭吃点东西？”

    前三口心里清楚，商成说是请他去吃饭，其实就是请他离开一一他们要商议有关高丽的机密事情。但高丽国和他毫不相干，他也不敢在这里招人厌憎，因此他从善如流，躬身诵了声佛号，就随着一个商成叫来的侍卫去别处用饭了。

    贺岁也站起身想要回避，被商成叫下了：“你留着。一一还要你来作记录。再说，这事也不能少了你们礼部的参与。”又高声朝外面喊道，“胭脂，去灶房说一声，赶紧送点吃的过来。酒就不要了；告诉他们，不用置办得多么jīng细，只要是热乎的能填饱肚子的就行！”

第十一章（101）东倭国是（四）

    前三口被人领着出了小院。!。

    他的背影才从院门口消失，真芗就开口说道：“商伯，这两件事，任何一桩都不可能成事。不管是借道高丽还是出兵援救东倭，兵部都不会答应，宰相公廨那边，更是想都不要去想。”

    “怀纯说的是。”谷实很赞同真芗的看法，“其余先不论，只是一条‘三年后方能用兵’，就足以使朝廷打消念头。再说，刚才前三口一再地提到，藤原氏已经把持东倭国朝政百年，党羽必定是遍布内外，现任东倭国王的身体又不好，万一他在这三年之中死了，临死前再留下一份‘诏’指定一个国王，这下我们就连出兵的借口都不好找。没了东倭国王的请援，咱们即便是勉强出兵，在道义也站不住脚，倘若战事稍有不顺，朝野之间便不可能会有清净。再者，东倭远在海外，其国力如何兵力如何将兵将帅能耐如何，咱们都不得而知，前三口更是说得不清不楚，完全就是一本糊涂帐，如此情形之下，想一鼓而下藤原氏，荡平东倭国……”他摇了摇头，显然是很不看好这场战事。可他看得出来，商成似乎很是热心，就不好把评断说得太难听，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就必须得反复斟酌。一一就算东倭国王不死，这事也很难。咱们出兵是三年之后；在这三年里，要造大船，要聚集将士，要筹集粮草，哪一样都不是小事，不可能掩得住别人的耳目，难保不会传去东倭国。要是东倭国有了准备，这仗只会更加艰难。”

    真芗补充说道：“就是谷老将军的话。咱们眼下对东倭的兵力毫不知情，待宰相们征询此事，如何应对？即便东倭兵力只与南诏国相仿佛，咱们出兵也不能少于四个军二十个旅；这就是五万人下。仅是这五万人马的粮秣，就是大数目，又该如何向东倭国调运？就算三年内咱们能造出千余艘海船，高丽人也同意咱们借道，海船都沿高丽国沿途港口的话，高丽人会不会怀疑咱们是在打‘假道伐虢’的主意？万一他们在东倭战事要紧之时突然掐断咱们的粮道，咱们又当如何措置？”

    “还有高丽国的那几个大姓家族，也不见得会诚心实意地帮咱们。”谷实再说道，“别看他们如今与高丽国的新君有纷争，但毕竟不是真正地动了刀兵，远没到水火不能容的地步。要是高丽新君能退让一两步，这些人肯定转过身就朝他摇尾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是难题那也是死结，顿时把出兵东倭的前景描绘得惨淡无比。被商成留下来的贺岁本来还是一腔的热血，思谋着如何借此机会一鸣惊人，结果越听越是心头发虚，到最后气发紧腿打颤，额头鬓角全都淌着冷汗，连半点自告奋勇去游说高丽人的勇气都没了。!。

    谷实和真芗发议论的时候，商成一直在看贺岁作的谈话记录。他没有插言，也没有解释，更没阐述自己的想法，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他斜身坐在小案边，慢慢地翻着记录，偶尔，他会把摊在案的东倭国或者高丽国的潦草舆图划拉到面前，盯着舆图的某个方位凝视半天……他在思索着刚刚勾勒出的方略的大轮廓，同时在脑海里完善着一些临时能想到的细节。

    直等到谷实和真芗把出兵的难题都翻来覆去地都说透了说滥了，再也翻不出什么新的思路，他才开口说话：

    “出兵东倭国的事，宰相公廨应该不会反对。”

    谷实和真芗两个人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却换来这么一个答复，登时都觉得有些气馁。一大篇说尽了的道理被商成轻飘飘一句话便堵回来，真芗当时就气得头发晕眼个花。他懒得再花力气去与商成辩论，抄起茶盏一口接一口地喝水。谷实也被气得脸sè铁青；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心想不理会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一一你说你没事养养病下下棋，rì子该有多惬意，怎么非要去搅扰这些浑事？

    商成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出兵东倭，重点是在后勤，所以借道高丽就尤其紧要。借道高丽，其实就是要在登州至东倭国之间有两三处给海船补给粮食和淡水的地方，因此，从登州西向的高丽汉州，与东倭国隔海相望的高丽武州，就是咱们需要借道的地方。咱们只在两地的港口进行补给。其他的地方不去，所以压根谈不‘假道伐虢’，高丽人也就不可能担心……”

    真芗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就依你之见，高丽人不担心咱们会假道伐虢，可是，假如东倭战事紧要关头，他们断咱们粮道呢？”

    “假如前三口讲的东倭国局势没有掺假，那么咱们在东倭国的战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商成说。他抬起头，目光从谷实望向真芗，再从真芗望向贺岁，慢幽幽地说道，“三个月之后就出兵，走南线，海况配合的话最迟半个月便能岸，假如一切顺利，到七月下旬，战事就能够结束。”

    战事如此短暂？真芗的眼前一亮，正想说话，谷实先问道：“出奇兵？”

    “对！”商成说道，“藤原氏把持东倭国百余年，几能控制东倭国王的废立，这是他们的优势；可这也是他们的劣势。他们最大的劣势，就在于他们百余年地位从未有过什么动摇，戒备的心思也必然淡薄，假如我们能派出一支jīng兵，简装轻从须臾杀到，他们未必能做出什么反应，只要把藤原氏家族里为首的几个领头的人剪除掉，其他的自然有人去对付。我想，藤原氏如此专横擅权，把柄国政又是如此之久，东倭国内对他们不满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如今只要有人敢站出来登高一呼，拥护者必然众多……”

    谷实边听边想边缓缓地点着头。商成所说不无道理，按如此情势，突出奇兵，东倭之事的成算极大。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奇兵不奇，藤原氏先就有了jǐng觉，那又该如何措置？

    “奇兵能不能成事，都无足轻重，关键在于两点。”商成说，“一是要在九州岛东南端的鹿儿岛地区建立兵站，这是南路奇兵的进退之地，首在其冲，绝不能马虎。二是成功借道高丽，然后在本州岛的石见国地区取得安全的登陆港。这是北路大军的囤兵囤粮所在，更不能掉以轻心。”

    谷实和真芗过来取了东倭国舆图，看了一下商成说的两个地区。商成已经在舆图标主出两个地点，倒是一目醒然。但南边的鹿儿岛还好说，是南方海路的必经之地，在这里立个兵站无可厚非，可北方的石见国就有点莫名其妙。这地方海路离高丽国不近，陆路离东倭国的平安京更远，不不下不前不后的，海路陆路都不通畅，商成怎么想起来要把这里当作北路大军的囤驻点？

    真芗翻着谈话记录，想在面找出一条商成做决定的理由。这个石见国，它是便于攻守还是便于就粮？谷实干脆就直截问道：“南边的岛不说了，北边选这个位置……总要有个理由？”

    商成笑了一下说：“那里有座银矿。”

    真芗正在看前三口对东倭石见国的介绍。把百八十字的记录从头看到尾，半个“银”字都没提到，也不知道商成如何就说得如此笃定。不过，有银矿就好，不管能挖出来多少，总能弥补一下军需糜耗，至少在宰相公廨那里能多一条理由，户部询问时他说话的声音也能大一点。不过，他也判断突袭藤原氏的奇兵之计成算极大，估计就算有糜耗，也不会大到让户部哭穷……他正在思虑着出奇兵需要多少粮饷，就听谷实接着问道：“当真？”

    “肯定是真的。”商成笑道。

    “能有多少银子？”谷实问道，“能不能弥补出兵的损耗？”

    “据说，一一据说能开采出两万万两。”

    一听商成说的数目，真芗便在心头叹了口气：太少了点；假若能翻十倍，有个二十万两官银的话，差不多能够弥补出兵的糜耗。唉，即便是出奇兵，也需要出动千余兵马，再调泉州的水师运兵，租借商贾海船运粮械；这还得奇兵必须制胜。假若奇兵不奇，战事不能迅即结束，那消耗就难以计数了。就是这点银钱，估计宰相公廨不会……且慢！商燕山刚才说的是多少？

    “多少？！”谷实再问道。他的声音都有点喑哑了。“你刚才说的，是多少？”

    “两万万两。”

    即便谷实和真芗都是当朝重臣，十万贯百万缗的铜钱听说过不少回，各自的家底也很殷实，千把百贯的银钱也不太当一回事，可听着商成说出的数字，依然觉得头晕目眩心口砰砰乱跳。两万万两白银？按市价折钱能有五万万缗以；大赵一年的赋税国入总计折合制钱是多少？不及九百万缗。就是说，东倭国石见地方的一座银矿，能抵五十年的赋税国入？怪不得商成敢誓言旦旦地说，宰相公廨必然会同意出兵东倭，有这么大的一座银山放在那里，一天到晚想钱想得眼珠子通红的张朴，还不跳起来嚷嚷着要出兵解救东倭国王？

    真芗咽了口唾沫，想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音。他觉得，这事似乎有点匪夷所思。要是东倭国有这样一座银山，他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开矿？前三口又为什么绝口不提？连东倭人都不知道的一座银山，商燕山又是于何处得知？这总不该如玻璃一般，又是商燕山编撰出来的一个虚无飘渺的故事？

    他在这边疑神疑鬼，谷实却在想着商成画的另外一处囤驻点。既然石见有座银山，那个九州的鹿儿岛一一他现在对这个地方的名字记得清楚无比一一鹿儿岛有什么？该不会是有座金山？

    “据说那里有座金矿，能开采数千万两黄金的金矿。”

    谷实同真芗面面相觑。两万万两白银、数千万两黄金，有这样两座金山银山在东倭，即便没有前三口的西渡求援，朝廷都必然会出兵。现在，高丽国能不能同意借道已经是问题了；同意就什么都好说，要是不同意，那大赵就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使他们同意！

    ……当天傍晚，东倭国王三子前三口亲笔的《东倭国王求援恳请天朝邦速发兵平定东倭国藤原氏乱政事密疏》，由谷实、真芗、商成并礼部尚及礼部郎中贺岁等五人带到了宰相公廨。他们同时还带来了当天与前三口见面前后的会谈记录，以及贺岁执笔的《有关东倭国石见银山及鹿儿岛金山密疏》。

    当天在公廨值班的副相朱宣看过两份奏疏和记录，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让人通知已经下衙回家的各位宰相副相，他自己则携带着三份原件赶去请见东元帝。

第十一章（102）东倭国是（五）

    两份奏疏和一份谈话记录，不仅让刚刚到家不久的几位宰相副相赶回皇城，还惊动了东元帝。这位向来不怎么过问朝廷内外大小事务的皇帝，听说东倭国的外戚藤原氏横行霸道欺凌弱主，顿时义愤填膺，破天荒地提出要“履与奏议”一一他要亲自参加并主持会议。于是，这次临时召集的会议，就从宰相公廨转到了含元殿。

    因为是临时会议，所以并不是所有的重要朝臣都能来得及参加。比如卧病在床的老相国汤行，他身体不好，所以宰相公廨就没有告知他；又比如驻在远畿澧源大营的杨度和严固，因为路途太远，也就没有得到通知。但是，所有的宰相和副相，以及六部里在京的重要大员，他们都在得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急忙换刚刚脱掉的朝服，匆匆地赶回皇城。

    但不是所有的官员的住家都靠近皇城。有几位六部要员的家是在外城，等他们赶到含元殿，天早就彻底黑了。还有一位侍郎，今天晚恰好在外面设宴款待一位多年没见面的同窗故，酒席才摆酒盏才端起来，就被叫来开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临时赶不及回家换衣服，就在半路找到一位要好的大学士借的朝服朝靴，结果赶到含元殿才发现忙中出了错，正四品的官秩借了身从三品的袍服。虽然东元帝说了“无碍”，也吩咐过宰相公廨不要记档，可这位侍郎的心里却总是觉得别别扭扭。他一边在心头后悔不迭，一边暗暗地痛骂谷实商成这一干罪魁祸首不已……

    接到通知的人全部到齐以后，首先就由有幸参加这个会议的贺岁，当众诵读了两份奏疏还有谈话记录。第一份奏疏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写这份奏疏的东倭国僧人前三口，在座的人即便不认识，至少也听说过，他来京的目的是向大赵求援，这也都有所耳闻，奏疏里的话不过是旧话重题罢了。大家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东元帝会突然对海外的一个小国如此心了？就在人们琢磨着其中三昧的时候，接下来的谈话记录也没什么反响。

    不过，接下来的《有关东倭国石见银山及鹿儿岛金山密疏》就不同了。当贺岁念到石见银矿能采到官银两万万两，鹿儿岛金山能采到官金千万两以，偏殿里的气氛蓦地一滞，所有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人，都觉得全身的血刷地一下全涌到脸，刹那之间脸皮滚烫两耳鼓鸣，眼前的房梁立柱灯笼烛山仿佛都在摇摇晃晃……

    “……有鉴于此，礼部特奏，请于礼部现有四司之外再开东倭国司，举凡东倭国之官民僧俗之往来，或财货之入出，或船舶之去还，或纷争及纠讼，此等诸般事宜，皆使之循章蹈法。&&”

    在一片岑寂中，礼部的奏疏好歹是诵读完了。待身边的近侍接过贺岁缴还的奏疏摆到御案，东元帝清咳了一声，问道：“爱卿等，听清楚了？各自有些什么看法，都说说。”

    这是君前会议，天子不开金口，大家便不能君前失仪，再有疑窦也只能闷在肚子里。但会议就是“聚会议论”的意思，只要东元帝开了口说了话，那么大家自然便可以各陈己见畅所yù言了。

    往常时候，面对天子的征询，即便大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意见和看法，也会想方设法地罗嗦几句，哪怕是把别人刚刚说过的话改头换面地再学说一遍，也绝不能冷清了场面一一要是圣君征询居然无人应答，那天子的颜面何存？可今rì不同往rì，即便是圣君当前，该不该说话，各人心头都要掂量一下。礼部的奏疏里说得清清楚楚，东倭国有金山银山的消息，皆系应县伯商燕山所言，而商燕山之所以能够知晓这两处地方，也是“与道听闻”一一他听别人讲的；至于具体是谁讲的，奏疏里没提，显然商燕山也是记不来。这就有个问题。商燕山的所言所述，可信实否？这偏殿的人都知道，这商燕山在军事确实有一套，练兵打仗的本事直追萧坚杨度；可这个人的其他方面就不是那么稳妥了，至少他唆使工部搞的玻璃，已经完全成了个笑话。眼下除了黄土掩到脖子的工部，还在一口咬定玻璃必然能够烧制出来，其他的还有谁去相信天下间有透明无sè的琉璃？另有传言说，此人前阵子还向兵部建言，要搞什么出海的技艺，结果被兵部侍郎真芗连哄带骗地拒绝了。真怀纯和商燕山，那是什么样的交情？当初张朴要收缴商燕山的兵权，满朝的文武就只有真怀纯一个人站出来替商燕山说话，除非是知心至交，谁还会为别人如此出力？就是这样的情谊，真怀纯都不相信所谓玻璃一说，显然是认定了商燕山的所言所述极是不妥。那么，据此类推，东倭国的金山银山，可信实否？敢信实否？

    答案是统一的：不敢信实。

    有人已经在心底暗骂商成多事了。但没有人肯站出来公开地指责他诳语妄言。在座的，有谁不知道商燕山？那就是一条疯狗，当着天子的面都敢在正旦大朝会连咬杨度和谷实的人，谁敢去招惹？连带着，也没人去指责礼部偏听偏信。礼部肯定会把事情都推到商燕山头，而敢和商燕山狗咬狗的一一好象还没有如此胆量的人？

    也有人的心思走得更远。俗话说“凡事可一可再不可三”，商燕山先有玻璃不可信，再有出海技艺不能信，三有东倭国的金山银山……这个敢不敢信？依老话讲的道理，应该信；可要是依商燕山说瞎话哄骗人当入彀的本事，就绝不能信！可要是不信的话，万一那东倭国真有一座金山呢？眼下金兑银的市价是一兑二十五，千万两的官金就是两万万五千万两官银，按市价能折合制钱六万万缗朝，以东元二十一年国库收入为准，当抵七十年的国库收入，这样的好事要是错过了，于国于民于己，都是大过大错大罪呀，旁的不说，单是一条史的记载“年月rì奏议某人言语大谬”，就得臭几百年……

    一番合计之后，人们都抱定一个心思，今天这个会议，能不说话那就坚决不开口。大家同样也有一个共同的愿望，这种时候，身为宰相的张朴，应该以身作则率先表态，他定下基准，大家就好表态了一一反正错了的话，那也是张相先错的。

    但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张朴是肯定不会先说话的。奏议本来就是想让大家各抒己见的，他来就定个方向，那还谈得议论吗？

    东元帝在等着大家说话，张朴身为宰相不方便说话，其他官员不愿意说话，而有话想说的商成，他作为建议人又不能主动说话，于是偏殿顿时就冷清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传来三更的更鼓声。殿外传来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应该是关防的禁军在列队巡逻。殿燃着的几架大烛山，儿臂粗的羊油大蜡火苗子一蹿几尺高，蜡烟突突升腾烛泪汩汩流淌；光华映shè，把人影在铺地大青砖拖得又细又长……

    一片沉寂之中，忽然有人郎声说道：“臣启圣君：臣以为，东倭国之事当行。”

    刷地一下，从东元帝到张朴再到诸位文武大臣，所有人的目光齐整整地望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工部尚翟错。

    见是他率先出言，大家都不禁一笑心头了然。别的人或许不肯站出来替商成说话，但工部是非站出来不可。当初工部误信了商燕山的鬼话，投了大笔的钱粮去烧制玻璃。如今玻璃一事已经是骑虎难下之势，烧制不成的话，翟错、常秀还有工部的右侍郎，他们都得挪地方，好一点或许还能去做个观风使，差一点就得打点行李预备回乡修志，所以翟错他们现在是在背水一战，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顾，拼着老命朝火窑里砸钱，只想赶在吏部的去职公文下来之前把子虚乌有的玻璃烧出来。他们现在还在坚持砸钱打水飘的理由，就是商燕山亲眼见过玻璃，既然商燕山亲眼见过，那么玻璃就必然是真事，只是工部砸进火窑的钱还不够，所以没能烧制出玻璃。玻璃是真事，商燕山也从不妄语，所以东倭国的金山银山必然可以信实！只要朝廷相信金山银山真有其事，那么玻璃当然就不可能是假的，工部也就更有理由朝火窑里砸钱！

    对于翟错的心思，东元帝也是一清二楚，但翟错是在一片教人尴尬的冷清中挽回了他的脸面，他还是心有感激。他和颜悦sè地问道：“翟卿以为，东倭国之事，当行？”

    错低下头，又恭敬地拱了下手，接着说道，“自隋时起，东倭国便向我天朝入贡称臣，唐朝时更是多次进献国，以藩邦属国自居。直至唐朝末年，当时中原国力已近衰竭，倭王依旧遣使来朝，显然是一片赤诚心向中国。只恨东倭国之藤原氏，横行跋扈，欺慢倭王，使倭王身入险境倍受凄苦。如今倭王秘密遣使来朝，但求援手，我天朝国岂能坐视？臣以为，我大赵为天下共主，当代天行事，起天兵诛暴除虐乃是份内应有，出兵东倭夷平藤原氏。此既为倭王伸冤，亦能解倭民于倒悬，是为大义之举，更可见万岁胸怀天下恩泽内外万民之心！”

    翟错的话语不多，但恰恰说到了点子。大赵出兵东倭国，既不是为鹿儿岛的金山也不是为石见的银山，而是为了解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东倭国黎民，这是国的责任，也是道义所在，谁都不能指责。其中几句露骨的马屁，更是教东元帝张开嘴呵呵直笑，随手便把御案的一个青铜镏金蟠龙镇纸赐予了他。

    翟错既支持了商成，又拍了东元帝马屁，还得了个小彩头，这便为其他人做了榜样。陆续又有两三个人站出来表示，出兵东倭国也不是不行。

    有支持的，自然就有反对的；有赞成出兵的，就必然会有反对出兵的。反对的人更多，理由也更加充分，从劳师远征海外讲起，什么海路艰险是一个问题，后勤支应再是一个问题，出兵能不能必胜同样大是疑问；其他的问题更多，兵力调遣、将帅协调、粮饷筹措、军械聚散、船只配给……林林总总的足足有几十项，说得翟错等人哑口无言。别看这些反对出兵的人都是文官，教他们赤膊阵不行，纸谈兵却个个都是赵括，数经论典旁征博引，洋洋洒洒的大篇道理摆出来，别说是翟错，就算孙武复生韩信再世，也未必能是对手……

第十一章（103）东倭国是（六）

    当着东元帝的面，几个赵括你方唱罢我登场，从国库的盈余说到出兵的糜耗，从兵力的输送说到可能会遭遇到的抵抗，最后把翟错等人批得体无完肤，彻底证明了东倭国之事不可为。书mí群4∴⑧０㈥５-<>-*

    虽然舌战轻取翟错，但赵括们依然保持着冷静，他们并没有挟大胜的势头乘胜追击，去寻应县伯的不是，而是偃旗息鼓收兵回营，坐回座上静等他人的下文。于是，偏殿上便不可避免地再一次陷入岑静。

    右相张朴坐在御台前左首的次座。在他的上首，是一把空落落的铺着盛开牡丹huā图案锦绣椅垫的朱漆座椅；这是老相汤行的作为。虽然汤老相已经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到过皇城，但张朴对老相国一直都很尊重，就象现在，虽然汤老相没有来参加会议，但座椅却还是给他留着。

    在殿上安静下来之后，张朴还是没有说话。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有来得及与其他几位副相jiāo换看法，心头的想法也有些纷luàn，因而无法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首先要判断的一个问题，就是商燕山冷不丁地把东倭国的事情抛出来，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商燕山与他不是一条心，在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时商燕山也不是寻常人。从过往打过的jiāo道来看，他们俩互有胜负各据输赢，勉强算是个平手。但商燕山眼界开阔，目光深远，心思缜密，手腕老辣，更能运筹帷幄之中算敌千里之外，这些都不能不教他心生jǐng惕。尤其是在当下，他终于借着董铨的昏聩搬掉了北进派，朝堂上再无碍眼的杂人，他也有了机会一展拳脚实现毕生鸿图的时候，就更要小心这个假和尚！他也随时提醒着自己，一定要当心商燕山。可哪里能料想到商燕山的谋划远比他料想得还要凌厉，随口一句“玻璃”，就把工部给引到火坑里，顺便还收拾掉朱宣的弟子兼挚友常秀，教宰相公廨huā了大力气筹划的新农具新作法推广有夭折的趋势……

    想到“两新”的推广，他就忍不住想起朱宣主持的清理诡田隐户。这是他大力主张的事情，假如能得到顺利执行的话，至少能教国库收入增加三成以上。他当初想得很好，这种于国有大利的事情，不会有什么阻碍。结果呢？《对核土地田亩告事》一出，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说好话的人几乎没有，哪怕是宰相公廨眼皮子底下的京畿州县，也是推三拖四地压着不办，还鼓动着士绅庄户起来闹事。前几天，他还收到一封多年至jiāo为了此事而专mén写给他的sī信，信上说什么“百年根基一朝尽去此皆伯淳之妄为所致”，甚至还危言耸听，断言这是“luàn赵之始”……

    他不想和朋友纠缠这个事情，所以就没有回信。他扪心自问，他真是在祸害大赵么？不，他这是在未雨绸缪！唐朝是如何灭亡的？就是因为严重的土地兼并而出现了大量流民，最后导致黄巢之祸，从而动摇国本；汉朝是如何灭亡的？同样也是土地兼并无法遏制，然后有了黄巾之祸。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土地兼并愈行愈烈之前，把它化解掉消弭掉，让它不会产生那么的危害和破坏。他这样做，怎么可能是错的呢？又可能是在祸害大赵呢？

    对于朋友的无端指责，他忍不住在心头发出一声感慨：吾道寡，以天下之大，有几人能识，又有几人能知？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把思绪又转回到眼前，目光不巧和对面次座上的商成碰了个正着。虽然他明明知道，商成因为脸上的伤，所以总是一付似笑非笑的模样，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偏偏觉得那笑容就是在讥诮和讽刺他……

    但他仔细思忖，又觉得这事不可能是商成在做假。他想，商燕山是当朝屈指可数的上将，自当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想鼓动朝廷出兵东倭国，直述理由就是，能成则成，不能成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损害，所以根本没必要去胡诌什么金山银山，更遑论还扯出了千万两官金与万万两官银这样的弥天大谎。**-<>-*要知道，他这样做了的话，真相一旦败lù，他的下场可是不堪设想……

    唔？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禁猛地吸了口凉气。这样看来，难道商燕山不是在妄言，而在东倭国中，又真有那样的两座金山银山？

    要是真有千万两的官金与万万两的官银，那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大赵眼下面临的问题之一，就是严重的铜荒和钱荒。在经历了连续百年的休养生息之后，中原地区民间积富，百姓手中也有了余钱，各地对粮、茶、铁、yào、香、丝绸、瓷器、木材、书籍、纸张……等等物事的需求也是极大。单就上京而论，每年从四方运到的货物就有数万万担，折制钱当逾千万缗；这还仅只是上京一地。其余泉州、建康、扬州、湖州、广州、福州、鄂州、成都等地，无一不似上京，每年的买卖jiāo易也在数百万缗以上。大规模的jiāo易造成一个严峻的问题：民间没有足够多的制钱。说起来，大赵每年铸钱几近百万缗，已经是数倍于前唐年间，最近十年，每年新铸制钱更是近一百五十万贯，可到处都还在喊着制钱不敷使用。每年铸新钱一百五十万缗，这已经是朝廷的极限，再多就会造成着制钱成sè不足的后果。毕竟八州三地三十七座铜矿每年只能采出那么多的铜，只可以铸那么多的钱。为了使民间的制钱足敷使用，朝廷想尽了办法，东元四年、九年、十四年、十七年、二十年，连续五次告事天下，严令禁止民间sī自熔钱取铜，对那些sī制sī贩铜器的不法商人更是严厉打击，甚至对出海的船舶每船可以携带的制钱多寡作出了明细的规定，可制钱依旧不够用。在大宗货物集散的地方，如泉州、福州和成都等地，民间已经有了有了能当作大额制钱使用的“茶引”、“yào引”、“粮引”和“绸汇”，各地请求朝廷准许以铁代铜铸造铁钱的奏请，更是一批接着一批。朝廷也意识到，阻碍国库收入增长的原因之一，就是制钱不敷使用一一按商燕山的说法，这叫作“货币流通量不足，造成通货紧缩，物价持续下跌，失业率增加，最后导致经济衰退，所以国库收入滞涨甚至倒退”。对此，户部也提出过铸造银锭和金锭的设想。但户部每年采银不过三万五千两，采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凭着国库现有的平库银不到一百八十万两，平库金只有二十一万两，这点金锭银锭，对以兆亿计数制钱的民间来说，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现在好了，东倭国突然冒出来两座金山银山，而且还都是“金银铜铁多金属伴生矿”，就算不能即刻投入人工采掘，采出来的金银铜也不能及时运回大赵，但有了这样两个地方支撑着，至少是个念想，总能教人缓上一口气。何况，这两座矿山还有那么多的金银……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为了那千万两官金与万万两官银，他支持出兵东倭国！哪怕这是商燕山的虚言妄语，他也认了！

    既然做出了决定，张朴也就开了口。

    “谷侯，商伯，”张朴点了谷实和商成的名。他的目光略过谷实，停留在商成身上。“在座中，你们俩是上柱国，军务上的事情你们最清楚。你们的看法如何？”

    谷实点了下头，只说了一句“能打”，便不再言语。

    坐在他旁边的商成接过他的话，说：“我支持谷侯的看法，东倭这一战能打。我也同意翟大人的看法，远征东倭夷平藤原氏，是势在必行非打不可。”

    含元殿上鸦雀无声。

    刚才翟错说可以出兵东倭，结果找来一片的反对声；眼下谷实和商成又说能打，却个个恍若未闻，仿佛谷实和商成压根就没有说话一般。张朴等了一会，看殿上二三十人个个端肃安座似乎都没什么不同的意见，这才问道：“谷侯，商伯，你们说可以出兵，理由呢？”

    为什么要打东倭，又该怎么打东倭，这个问题谷实已经和商成有过一番探讨。经过一番争论，他和真芗都同意了商成的观点，东倭是非打不可的。但出征东倭国的道理是人家商燕山提出的，东倭方略也是商成的全盘筹划，所以张朴代表宰相公廨的询问，他不能作答，就拿眼神望向商成。

    商成也没推辞，站起来向东元帝和张朴分别作了个礼，然后说道：“万岁，张相，各位大人。非出兵东倭不可的理由，不是因为藤原氏横行霸道，也不是因为东倭国的金山银山，还不是因为咱们的天朝上国有责任有义务替藩属臣国主持什么公道！之所以要出兵东倭，最根本的理由就是：东倭之事，悠关我大赵的国家安全！”

    商成的前几句话很刺耳，但东元帝、几位宰相副相并一众重臣都是神sè如常，谁都没有理会这些话粗理不糙的言辞。大赵立国已有百年，东倭国便从来都没有献过国书纳过包茅，现在被别人欺负得眼看就没活路了，才想起来还有个天朝上国；就是这种不臣之心昭昭若揭的家伙，谁情愿去搭理他们？可他们听到末尾一句，却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国家安全”，这是什么意思？四个字拆分开，单指哪个字，大家都是清楚明白；可合到一处，就让人有种mō不着头脑的感觉：国就是国，家就是家，二者的含义截然不同，怎么能相提并论？“安”者静也，“全”者完也，两字并合也有出处，细细推敲辞意，应当是平平安安无危无险的意思。可是，听着商成的前面一席话，再把四个字连贯起来仔细琢磨，隐隐约约地好象另有一通深刻的涵义……

    商成没有解释什么是国家安全，他继续说道：“大家应该记得，在我朝开国之初，太祖和太宗在位时，我们和吐蕃在西北接连打了几年的仗，今天的河熙戎阑各州，就是太宗时从吐蕃手里夺来的。那几场战事也使吐蕃人伤了元气，此后几十年都不敢来觊觎咱们。但眼下南诏国在西南挑唆僚人作luàn，我敢说，他们的背后就有吐蕃人的影子。去年，我们还与东乌罱国在戎州发生了冲突，当地驻军说，是东乌罱人挑衅在先一一我只想问一句，就凭东乌罱国那块巴掌大的地方，他从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挑衅我们大赵？还有东北的扶余。从太宗的时候开始，扶余人趁着咱们和突竭茨人杀得难解难分，三番两次地在渤海卫挑起事端，高宗时还有过两次数万骑的大规模南下，直到太嘉十年的檀州黄岗岭一役，扶余人被杀被俘了两三万人，才总算消停了三四十年。但我最近在军报上看见渤海卫的消息，他们又在蠢蠢yù动了……”

    人们都不太明白，他忽然提到这些陈年旧事，到底想说明一个怎么样的意思。老资格的户部右shì郎便说：“商伯，你这些话，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我们去年才刚刚大败突竭茨，还踏平了突竭茨人的祖庭，国势军威都是大振。这样的大胜，就算南诏和吐蕃因为道路的缘故还没有得到消息，扶余人总该知道吧？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来捋咱们的虎须？”

    商成耷拉着眼睑，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失败不见得就是坏消息，胜利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好消息。”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大多数人的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商成在给宰相公廨留情面。依据兵部年初对燕山战事的最后总结，虽然有大破黑水城和踏平突竭茨祖庭的辉煌战绩，但整个战事期间，突竭茨左翼的主力并没有遭受致命打击，所以在军事上而言，此役大赵只能说是小胜。而更加糟糕的是，在战役结束之后，为整个战事付出良多的商成却被突然调离，这在燕山卫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朝廷派去燕山接替商成的新任提督诸序，能不足以服地方，功不足以服将士，上任不到三个月就被彻底架空，他做出的各种决定，不管是有关军务还是有关政务，也不管是对还是错，反正是只要出了提督府，便压根没有人会听。前一向御史台还流传出来一个小道消息，驻燕山的御史移文告知上京，二月中旬诸序接连呕血，已经病倒不能问事。

    诸序的事情，商成也听说了。但诸序呕血与他无关，他也不大可能有机会再回燕山，因此就懒得去打听诸序之后会是谁去燕山。他接着说道：“去年燕山卫和渤海卫都没能伺机歼灭突竭茨左翼的主力，这就预示着，从现在开始，燕山渤海两个卫镇，都需要对突竭茨人保持高度jǐng惕，密切防范东庐谷王的报复；这无疑会牵扯他们很大的jīng力和兵力。这就是扶余人的机会。我想提醒大家注意的是，我们没办法确定这到底是扶余人的单独行动，还是他们与突竭茨人达成的某种默契。”

    这个可怕的预言使人们感到一阵心悸。更教他们心惊胆战的是，这很可能不仅仅是商成的凭空猜测，而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想一想，北方是突竭茨和扶余，西北是突竭茨和西乌罱以及吐蕃和东乌罱，西南是吐蕃和南诏，东北方向还有个与大赵隔海相望但不接壤的高丽……可以说，除了南方的大越和真腊，现在的大赵，完全就是八方接敌四面楚歌！

    现在，大家似乎有点理解了，商燕山为什么要提到大赵的“国家安全”。这样险恶的情势，如此艰难的局面，国与家，哪里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然而商成的话还没有讲完。

    “大家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面临如今的局势？高丽，一个龟缩在半岛上的自称是唐人后裔建立的流亡政权，他们凭什么敢对我们持不友好的态度，是地方比我们大，还是人口比我们多？东倭，一个外戚把持国政长达百年的小过，他们凭什么妄自尊大到敢称天皇的小国，是他们的兵比我们的将士能打，还是他们的个头比我们更高？南诏，一群连文字都没有的野人；乌罱，吐谷浑养马人的遗族；还有吐蕃，西域的那些胡人小国，还有突竭茨一一他们凭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欺负我们？谁都敢来欺负我们，谁都敢上来咬我们一口？他们凭什么？凭什么都来欺负我们？是不是他们觉得我们的刀剑不够锋利，已经钝了，砍不掉他们的头？”

    含元殿上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商成愤怒地咆哮着：

    “他们为什么敢这样做，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咱们很久没打仗了，很久没有砍人了，很久没去欺负他们的，他们已经忘记我们是怎么砍人的了，他们都不怕我们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刀和过去一样地快，我们的剑，和过去一样的锋利，我们杀起人来还是和过去一样的狠！就先拿东倭的藤原氏来祭刀。高丽要是懂事就算了；不听话，就连他们一起砍。他们以为，高丽国与我们不接壤，中间还隔着个扶余，就能高枕无忧？做梦！我们有海船，有水师，高丽国从南到北所有的海岸线，都可以成为战场！东倭，这只是个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在商成发表完他的“看法”之后，含元殿上的大赵重臣们迅速达成了一项决议，出兵东倭。此事由兵部主导，兵部左shì郎真芗主持，礼部和工部分别chōu调得力官员协助，所有一应事宜直接向宰相公廨负责。

    另，上柱国商成，君前失仪咆哮殿堂，罚俸三月，禁足二十天……

第十一章（104）东倭国是（七）

    立夏那天的晌后，谷实便陪着nv儿小蝉，过来商家庄子这边看望受了处分禁足在家的商成。~~<!->-<>-）

    说是陪nv儿，其实是谷实自己心头烦闷。从那一晚的含元殿会议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很烦躁。作为东倭方略发起人之一，他最后什么都没捞到，只落了个“辛苦”的评价。昨天是四月初一，他去兵部点卯，正巧碰上真芗和翟错，看着他们忙得连走路都带着风，忍不住就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本来已经和兵部尚书说好，点了卯就过去叙话，结果心烦意luàn之下居然把这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点了卯签完押他就往回走，回到家吃罢晌午人都坐在上善亭里饮茶歇乏了，才记起来有这么一桩事……

    令他烦心的还不仅止于此。昨天傍晚，燕轩带着两个“谷家军”里的同僚来家里拜访他。他们向他诉苦说，他们很快就要被派去外地州府做刺史，以后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带兵了。乍一听这消息，他只觉得诧异。燕轩有能力有资历，故乡又在毗邻登州府的青州，对当地情况十分熟悉，眼下又在兵部待职，正是东倭方略中北方一支的当然人选，怎么会没被兵部选中？何况如燕轩这样的将领，正在壮年时放出去作刺史，实际上就意味着闲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他越思量越觉得事情有蹊跷，越琢磨就越觉得惶恐忐忑。这事就和东元帝那句不咸不淡的“辛苦”一样，内中含义实在是深不可测。东元帝刚刚当众隐晦地表lù出对他的不满，兵部立刻就开始收缴“谷家军”的兵权，难道说那些人已经预备要向他动手了？

    带着这些疑问，昨晚一宿他都没有睡安稳，好不容易眯盹过去，古怪诡异的妖梦做了一个又是一个，内衫衣kù俱被冷汗浸透。**-<>-*等恍恍惚惚的一觉醒来，已经是巳时过半。

    他一夜没睡好，脸sè当然就很差，夫人关心他的身体，就不顾他的反对招来了家里延聘的大夫。他这是心病，大夫根本mō不着头绪，只能应付着开了一付清火怯热静心养神的yào方。就在大夫给他切脉象问症状的时候，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大夫自己的máo病上。这位大夫自己就有心悸盗汗的老病根，不时也要去找别人开方子抓yào，一句“能医人而不能自医”，顿时点醒了谷实。他现在是身在局中，周围百绪缠绕千端纠纷，横看如luàn麻竖望似蓬蒿，如何破得了局？要想脱困，只能是求告于人。如今他能求告且甘愿帮忙的，只有杨度和商成。但杨度至多也只能遮护谷家一时，不能保全一世；为了谷家的子孙，他决定拉下这张老脸去央求商成……

    现在，他和小蝉已经走进商家庄子，离县伯府还不及一箭地了。仪mén边的mén房早就望见他，老远就笑呵呵地朝他点头作礼打招呼。就象商成去谷家庄时那么随意一般，他在商家庄也很自如，所以mén房也没去禀告商成。

    他们父nv俩相跟着进了商府，拐过一个角mén，迎头就撞见李奉陪着个穿五品武官常服的官员出来。这人中等个头，白白净净的一张团圆脸上蓄着短髭半粜，无论是上chún的髭须还是下巴颏的粜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是一付jīng明的模样。谷实认识这个人。这是商成的长辈，开国子霍士其，勋衔游击将军，眼下在兵部里做事。

    霍士其虽然是举人出身，但他挂上军职在军旅间磨砺也有一年多了，一天到晚出来进去地都是与军官士卒打jiāo道，举手投足间自然也带着几分行伍气，一丝不苟地向谷实行了个军礼，不言声便站到了旁边，意思是请谷实先走。

    要是在以前，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人给谷实行军礼的话，他必然也是以军礼作还。可自打见过商府里shì卫的举止做派，又听商成譬说了军礼之中的种种道理，他也渐渐地改变过来。他现在穿的是一身很普通的家常便装，脚下踩的更是一双千层低的圆口老头布鞋，就朝霍士其拱了下手，停下脚步问道：“十七叔，你怎么来了？”他早前见到商府上下从商成到仆役，都尊称霍士其为十七叔，也就跟着luàn喊一气。

    听他这样称呼自己，霍士其脸上顿时就lù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觉得，谷鄱阳这人其实不错，就是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很是教人下不来台。譬如眼前，谷实称自己作十七叔，小蝉也在喊叔，闹得他简直不知道是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没办法，他只好勉强地挤出个笑容，也不搭谷实父nv俩的话，自顾对谷实说道：“兵部那边遇到点麻烦。我奉真芗大人的命，过来向商督通报一声。”旁边还站着李奉和小蝉，他就没把话说得太清楚。

    听说霍士其是真芗支派来的，谷实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看来兵部筹划东倭方略不顺，真芗又没有可行的办法，他自己还走不开，只好让霍士其跑来向商成讨教。他心头推测着真芗遭遇的难题，嘴上说道：“子达他是怎么说的？”

    “回禀大将军，商督也没说什么。”霍士其说。

    谷实楞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真芗主持的东倭方略，兵部、礼部和工部三大衙mén都有jīng干官吏参与，这么多人都思谋不出一个对策的难题，不须问了，必然是棘手无比。估计商成现在也在头疼吧。

    霍士其又说：“商督现在有客人。”

    “客人？”谷实有点míhuò。他随即就明白过来，问道，“常文实又来了？”不会是真芗，真芗正在兵部忙得焦头烂额；那就只能是常秀。

    “是礼部的贺岁贺大人，还有东倭国的前三口大和尚。”

    谷实点了点头。看来真芗遇上的难题有点大，大到很可能会影响到出兵的事，所以刚刚有了点希望的前三口按捺不住了，就跑来寻求商成的帮助。他马上就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要是东倭方略遇上麻烦，那么他的事情会不会又有新的变化呢……唉，他现在耳不聪目不明，六部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特地跑来知会他，所以根本不了解兵部的难题到底是什么。他脑子里胡思luàn想着，随口就问道：“那子达是在外书房里？”

    “是的。”霍士其说。

    “那我去见他。”谷实说完拔脚便走，领着小蝉就自顾自地去找商成。倒把霍士其闹得有点发愣，怔忪半天才失笑一声摇了摇头，由李奉一路陪着送出县伯府，在仪mén外上马自去不题……

第十一章（105）东倭国是（八）

    半道上，谷实教小蝉自己去找月儿她们。器:无广告、全文字、更上传更新}没有外人的话他当然可以厚着脸皮把nv儿带过去，可现在贺岁和前三口也在，他便不能耍这样的无赖手段。

    进了外书房的庭院，还没走上堂房的石阶，他就听见屋子里有人在大声说话。

    “……九月二十三那rì的战事最是惊险。那天突竭茨人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癫，天光刚刚放亮就开始从四面八方攻城，从辰时一路打到未时，城墙上的喊杀声就没停顿过片刻。我当时是在东mén跑调度。城头上滚木擂石打没了，就拆房子，什么房梁立柱垫脚石卧基石，只要能扔出去砸人的物事，通通朝城墙上运。端州城里的百姓都明白事理，谁都知道，一旦被突竭茨人破了城，就是个jī犬不留的下场，所以谁都没怨言，还帮着我们拆自家的屋。这边拆下的木桩石头朝城上搬，那边城上的伤兵和阵亡将士在在不停地送下来。还没到午时，东mén这边的朝天观里就全是伤了的兵士和百姓。我跟你们说，当时的情势紧张到什么程度！我是跟大将军多少年的老人了，战场上青红伤急救的情况熟悉得很，所以朝天观里一早就准备了八口大铜锅，只用来烧开水和煮生布，就为了好给伤员清洗包扎伤口。结果八口锅的开水和生布，楞是接济不上使用！”

    那人说的是中原官话，但燕山腔很重，有些语辞更是含糊hún淆噘拗难懂，谷实也是连méng带猜才知道那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以为这屋里坐着的是商成的哪位老部下，三级石阶踏上两级，顺着敞开的堂房mén望进去，只见堂房的右首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黑不溜秋的一张瘦脸，两条稀疏的耷拉眉在眉心簇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再配上嘴边两边辛苦纹，正是相书上记载的劳碌命相。这人不仅留着两撇教人好笑的鼠须，颏下还有一攒山羊须，其貌不扬却神态自若，大喇喇地与前三口和贺岁相对而坐，正说得眉飞sè舞。这人也瞧见了他，却浑没在意，目光只是略微一瞥，稍一点头就又掉过脸去继续说话：

    “我在朝天观里，守着人把饼馍饭菜汤水热了一遍再热一遍，可城头上光听到厮杀声，催木石催箭枝的传令兵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横竖就是不叫送饭；让人捎话上去问，也没个回音。看着未时将过rì头渐渐向西，我把心一横，随便叫了几个烧火做饭的伙夫，挑了茶饭直接送去城头。还没上到城头，顺着驰马道又下来几具担架，其中有一个就是端州府的通判乔准。他颈项上中了一箭，肩膀上镔铁叶子甲也被砍了一刀，xiōng前到处洒的都是血。我们一行人才爬到城头，有一段城墙就突然易了手，二三十个突竭茨的大帐兵呜呜哇哇叫着砍翻了一群上去堵缺口的兵士。城头上还有协助守城的人，但他们毕竟不是吃兵粮的，帮忙抬点石头朝城下扔根木头之类的事情还能做，象这样面对面一刀一枪地以命搏命就不成。大帐兵一上城头，他们就慌了，接连两拨士卒过去也没能把敌人赶下去，他们就luàn了，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声城破了，半段城墙上当时就是一片哀号哭跄。我好歹是跟大将军有年头的人，没吃过猪ròu也见过猪跑，知道这种时候一luàn就真的要糟糕，当场急红了眼，抢了把刀，上去就砍翻了一个带头逃命的里正，这才稍微稳住局势。又会合了二十多个卫军弟兄，拿我们送上来的热汤开道，拼了死命杀回去，死了一大半的人，总算把那群大帐兵都给剁了。我也砍了三个大帐兵，战斗间隙跑去mō战利品，结果一mō就mō出一块撒目金牌。”说着话，那人把腰间挂的一块金灿灿的牌子托在手上。

    就听贺岁惊噫了一声，奇怪地问道：“真是撒目金牌？这玩意可是一大功啊，你怎么没把它缴上去？”

    那人呵呵一笑，说：“我不在军职，缴了这玩意也升不了勋衔。-<>-）前些年这东西值钱，一块牌子就能从朝廷手上换一亩勋田，真正是光耀mén楣啊。可这两年我们燕山在战场上得到的撒目金牌太多，再缴出去就顶多发几贯铜钱，象我这样不在军职的，顶破天也就发点钱粮布帛再免几年的田税。我只有秀才的功名，现在是正八品，仕途上已经到了头，就是再缴十块撒目金牌也未必能更进一步；我又不稀罕钱，家里也没几亩地，免不免田税的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想着缴了也没地方去领授一亩半亩的勋田，干脆就把它留下来。”

    就听贺岁笑道：“你倒是豁达……”

    谷实站在石阶上已经把堂房里的情形瞧了个清楚，商成并不在屋里，就转身又出来，想找mén口的shì卫打听一下商成的去向。

    他才走出院mén就瞧见了商成。

    “这几天天干，我眼睛很不舒服，刚才回屋去换了一块新yà成隔着眼罩róu眼睛对他说，“我过来时碰见小蝉了。我还以为你都进屋了，怎不进去呢？老贺和前三口他们都在。我已经和灶房里打过招呼，中午nòng几个好菜，咱们喝一通。顺便给你介绍个能耐人……”

    谷实知道，商成嘴里说的那个能耐人，肯定就是那个把突竭茨的撒目金牌当物件的燕山人。虽然这个人的口气很大，商成也比较推崇，但谷实并不觉得这人能有多大的本事。本事再大，还能大过贺岁？那一晚在含元殿上，天子口诏命其诵读奏疏，宰相点名要他参加东倭方略的筹划，这是何等的另眼相看？只要贺岁自己能把持住心xìng，不狂不骄谨慎在意，rì后的前程可谓是不可限量。唉，只可惜谷家如今陷入艰难，实在是腾不出手去分心旁顾；不然的话，只凭前后两回共谋东倭事的jiāo道，完全可以与贺岁结jiāo一回，假以时rì，此人也必然可以成为谷家的一大臂助……

    商成哪里能想到，谷实一转眼就思虑了那么多的事情，他都跨过mén槛了，转头见谷实没跟上，又折回来，半开玩笑地问道：“咋，谷侯您怎么不走了？不是有什么事要指教我吧？”

    “……”谷实沉默了一下，说，“子达，我有话想对你说。”他扯着商成的衣袖，让他跟着自己走到院墙边。

    商成莫名其妙，疑huò地问：“你搞得鬼鬼祟祟的，到底是啥事？”看谷实沉重的表情，他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很清楚谷实如今面临的糟糕境况，只是谷实从来没和他说过其中的详细经过，他mō不着丝毫的头绪，所以就没有伸出援手。而且他思忖着，就算谷实对他和盘托出毫无隐瞒，在这样大的麻缠事情里，他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因此便一直没吭声。另外，他觉得，就算谷家真的出了事，他也能保谷家人一个平安一一当然那些坛坛罐罐之类的身外物就没办法了。但是，即便谷家真出了事，也不可能是在眼下吧？至少要等到新太子的人选水落石出，甘泉宫的新主人坐稳了局面，然后才会慢慢地剪除谷家的旁枝和羽翼；等清算到谷实的头上，少说也在三五之后了。他想，这个道理连他都能想明白，谷实肯定也知道。那谷鄱阳现在还慌个什么劲？

    谷实站定了脚，稳了稳心神，咬牙说道：“子达，这一回你可得帮我！”

    “……究竟出了什么事？”

    “只要你帮我迈过这道坎，以后你说什么，我谷家就应你什么！”

    商成一下就怔住了。这话是啥意思？谷实是朝堂上军旅中数得着的人物，鄱阳谷家更是陈氏宗室之外的第一户族，以后自己说一谷家就不会提二，燕山系合并谷家军，还有鄱阳谷在各地的那些mén生耳目……那东元帝还不立刻把自己剁成ròu馅？他赶紧打断谷实的话：“你直说吧，是什么事？”

    谷实不能bī着商成立刻就说出承诺的话，但他还是补了一句：“疾风方知劲草，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一一那一晚含元殿上的前前后后，你都记得清楚吧？”

    商成郑重地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含元殿会议才过去三天，想忘记显然是不可能的。

    “天子后来嘉许我的话呢？”

    商成想了想，不很肯定地说：“好象是‘谷侯勤勉国事，也辛苦了’。是这样说的吧？”

    实说。他没有必要话再说下去了，只是抬起眼睛凝视着商成，静静地等着他做出一个决定。在他看来，连他这个局中人都能思虑明白的事情，商成隔岸观火，自然更是dòng察秋毫！

    商成皱起眉头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这话里还藏着什么暗示，只好虚心地向谷实求教。

    谷实已经没空去理会商成的装疯卖傻了一一东元帝如此清晰明了的暗示，你坐在家里都能画出东倭国地理舆图的人，还能瞧不出来端倪？他只好把自己的揣摩与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商成，末了说道：“现在的情势就是这样，天子含忿，但怒而不宣，可是我的那些对头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尤其是济南成都两位皇子，为了讨天子的欢心，更是要对我谷家赶尽杀绝。我年岁大，是流是徙或者发配岭南都无所畏惧一一不过一死而已一一只是我的家人，就只能拜托给你了。”说着话，他的脸上已经全是戚容。但孤单凄凉彷徨无助的神情只是一闪，旋即就是平rì里谈公务讲道理时才有的从容脸sè。他后退两步，正了正衣冠，振了下袍袖，恭恭敬敬地就预备要给商成行大礼……

    商成斜过身，不受他的礼，似笑非笑地说道：“谷老头，你今天过来，是特地来消遣我的吧？”

    谷实一楞。这话是从何说起？

    “大家都是为了东倭的事情，你得了天子的表扬，真芗也独当一面，只有我是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还被禁足二十天。”商成咕哝了一句粗俗话，接着说道，“就这样你还不满足，非得在我面前炫耀一下？把他的！我前回和杨度干架一一你当时还拉了偏手的！那一回我就被罚了半年的薪俸，这回又是仨月，合着今年算是白干了，一家子老小都得去喝西北风！”他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丢下谷实转身就走。

    谷实愣怔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mí心开窍。他高兴得猛地一拍手！哈，亏他自诩多谋善断，居然没有想到东元帝的话居然是这样一层含义。东倭方略是商成一手策划的，他和真芗不过是联名附署，结果商成最后半个好都没落下，还受了处分。虽然这处分不无道理，但有功没赏也是事实。这种情况下，东元帝自然不能对别人多加颜sè，不然岂不是教商成更加不忿？所以天子说他“辛苦”了，这就是最好的奖赏，真芗可是连个“辛苦”的夸赞也没轮到哩！至于授命真芗主持东倭方略，那本来就是他的分内职司，可是与称赞和嘉勉半点边都不沾。

    想通这一层，他的眼前豁然开朗，顿时觉得天青云稀yàn阳高照，就是墙角下爬着的斑斑驳驳狗啃一般的青苔，也是顺眼无比。

    他长吐了一口气，再正了下衣冠，笑yínyín地也跟着进了院子。

    真芗遇见的麻烦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麻烦呢？

    他进了堂屋，先和贺岁前三口见礼。商成也没提刚才的事，指着那个站起来的燕山人给他作介绍，说：“谷侯，这是我在燕山时的老搭档，北郑蒋抟。我在北郑西马直作指挥使的时候，他就和我在一起共事，后来我到了燕州，我们俩依旧在一口锅里搅勺。”又对蒋抟说，“这位就是我昨晚和你提到的鄱阳侯。”

    蒋抟连忙给谷实施了个后辈见长者的大礼。

    谷实没受他全礼。还了礼坐下，心里还在想着蒋抟的来路。这个看上去就象个乡下士绅家中管事的蒋抟，他连名号都没怎么听说过，多半不是燕山军中的哪位大将名将，但商成绍介时如此郑重其事，显然也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人……他蓦地想起，就在前不久，他好象还在哪里听说了这个人，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而听说的，就再也记不上来。

    商成把茶汤放到他面前，看他攒着眉哼哼哈哈一付心不在焉的模样，就明白他在琢磨什么，便说道：“谷侯不知道老蒋，这很平常，出了燕州城，知道他的人很少。但老蒋人虽然平凡普通，做的事却是大为不凡。我只和您说两件事一一工部与燕山霍氏酒场签定的那份合同，就是老蒋的手笔。眼下在中原各地卖得热火朝天的刘记仁丹，也是他的主意……”

    谷实知道刘记仁丹，他家里就放着好几匣以备急用。这种yào是去年冬天才有的，朱红sè的小小丸yào，能解暑，能怯湿，清暑开窍辟秽排浊，凡烦闷恶心、xiōng中满闷、头目眩晕、水土不服等等病状都能对症，功效显著，而且还很便宜，几文铜钱就能买上一小包，所以寻常百姓家里也都备着一两包预防不测。有了这些优点，因此这种yào从问世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光yīn，在民间便已经有了“百消丹”的美名，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是整匣整匣地买，甚至换成金银器皿或者yù盒yù瓶来装盛了馈赠亲朋。他还听说，因为仁丹的yào效好，如今连大内和军中都在考虑采买；这也从另外一方面证明了它的价值。只是谷实绝没有想到，仁丹居然就是出自眼前这个蒋抟之手。难道这是蒋家祖传的秘方不成……

    仁丹的来历，再不会有人比蒋抟更加清楚。但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要是有人把仁丹之功栽到他的头上，他也从来都不反驳。眼下商成介绍他的本事，他也只是笑而不语。

    贺岁是知道蒋抟的事的，但他也没想到，用一纸合同把工部闹得灰头土脸的蒋抟，居然还制出了仁丹，忍不住就夸了几句仁丹的jīng妙好处。

    谷实问道：“蒋先生这次进京是公干？”

    “‘先生’一辞绝不敢当。”蒋抟说。他在燕山时就是商成的机要秘书，与陆寄、狄栩和张绍这样的方面大员打的jiāo道多了，所以现在面对鄱阳侯谷实，倒是一点都不怯场。他谦逊了两句，说道，“我以前是燕山提督府的一个书办头目。去年冬天诸序上任以后，我被一脚踢去提督府的mén房里做事。本来我都说不做官了，又舍不得拼了命才换回来的八品官袍，就咬牙忍气地帮他看大mén。是这，上月的十七，我接到工部的调令，我当天便把提督府里的差事办了jiāo接，第二天一早就急火火地赶来了。”

    谷实一听就明白了，这一定是常秀为了霍家白酒的专利钱事项，才专一把蒋抟这个编撰“合同”的老手调来，就是为了和那些外地的酒坊东家签约契。话说，常文实才是真正的好命数，本来谁都以为这个“专利钱”的提议一出来，就会被人批得狗血淋头，结果常秀头一天不小心失落了写好的公文，只好回去重新补写一份，但第二天再jiāo到宰相公廨，恰好就遇到朝廷决议出兵东倭国的事情。六部里谁都知道那一晚含元殿上有过一次关mén会议，可清楚会议议题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谁都不敢担保那个只有shì郎以上的重要官员才能出席的会议到底商议了一些什么事，谁都不能确定常文秀这个工部shì郎提出的“专利钱”是不是那次会议上的一个决议，所以谁都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这份《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递上去，宰相循例转发六部仔细审视斟酌，可接连两天，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居然连一星半点的反对声都没有，于是宰相公廨连收集意见整理定稿的工夫都省下了，直接正式行文，预备颁布天下。

    和蒋抟说了几句，谷实就转过头问前三口：“大和尚，你今天怎么有了闲情逸致呢？”

第十一章（106）东倭国是（九）九(21:15)

    前三口却没有搭谷实的话。他低着头，一脸忧郁地凝望着手里的茶盏，也不知道在焦愁着什么事。足足有移时，他在座椅里动也没有动弹一下。

    大家都不由得把目光聚集这个东倭国的高德、倭王的同父异母兄长兼密使的身上。

    或许是在失神中察觉到堂屋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前三口蓦地浑身一颤，手一抖盏一倾斜几片温凉的茶汤立刻便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瞪着眼睛，mí茫地望着大家，仿佛一时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身在何处，嘴巴张了几张吐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努力地咽了两口唾沫，掩饰地说道：“……这，这……我居然，居然眯盹过去了。”

    除了不明所以的蒋抟，别人都能理解他的心情。虽然商成他们没有明说，大赵朝廷更没有向前三口作出任何的承诺，可大家彼此的心里都很清楚，这一回大赵兴师动众放舟渡海，不可能单只为了剿灭一个藤原氏，至差的结果也要让前三口接替藤原氏的位置；假如有机会帮扶前三口更进一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前三口毕竟还是个人，眼下有机会从一介僧俗腾云直上，说不定还能称王一方，他为此而jī动得白天吃不香夜里睡不好，这也是人之常情。

    谷实半开玩笑半是点醒地说道：“大和尚，浮屠难证，菩萨难修，向佛的路可是漫长得很，守身慎行才是最最紧要。”

    前三口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站起合什诵了声佛号，说：“谢过谷侯的指教。”又说，“只要能剿灭藤原氏，救我等天朝下民出水火，还复海外藩夷一个清平世界，便是舍了这具俗相，又如何？”

    谷实当然知道，前三口这是在借机会向大赵献忠心，但前三口嘴上说得慷慨jī昂，浑然一付舍生取义的模样，可脸上的神情是凄凉愁苦，怎么看就怎么觉得别扭。上传更新}他虽然是东倭方略的联署人之一，但一来屋里坐了个蒋抟，二来出兵的事是兵部和真芗在全权措置，他在其中没有职司便不能指手画脚，更不能随便搭这个话茬，于是微微一笑低了头喝水。

    一旁的贺岁却没他那么多的顾虑。他祖籍相州，履历平平常常，家里有百十亩旱田，算是上户人家，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愁吃穿，中了进士之后先在翰林院呆了两年，然后是在藩属院，接着是礼部，十多年下来按部就班升到七品，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就会外放一个州县官，然后凭本事熬资历，到老致休时大约能hún个正六品。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中人之质，又没家世mén荫能够依靠，官做到六品就是极至，再想向上迈进一步，那就非泼天的运道不可；想通这一层，他就没对仕途抱太多的指望。他觉得，六品的官身，也可以给子孙留一份不错的福祉了。可是，该着他时来运转，就在四天之前，就是在这间堂房里，他草拟了两份奏疏，结果一夜成名。过去三天，他在宰相公廨和六部来回奔走，不是应答宰相的询问就是同shì郎jiāo谈，一颗心早被撩得热烘烘的，憋着一身的劲正想着大展一番拳脚，所以他哪里会在意蒋抟这个“外人”？何况他刚才已经听蒋抟说了，甫进京城哪里都没去便先来拜谒商成，又看见商成对蒋抟也是无比器重，显见两个人的关系绝不是什么上司下属那么简单，蒋抟自然就更不是“外人”！他在座上向谷实拱了下手，替前三口作解释：“谷侯见谅。兵部那边出了点事，大和尚寝坐难安，所以一时恍惚错慢了。”

    “兵部那边怎么了？”谷实问道。

    贺岁之所以要替前三口说话，就是想引起谷实的这个话头，就说道：“其实也不是兵部的事。真大人会同工部的翟大人共同做出的方略，前后各项事宜揽总，需调拨钱粮折合制钱三百八十七万缗……”

    谷实顿时吸了口凉气。不过是千把人马奔袭，怎么会算出这样大的开销？随即就明白过来。是了，东倭方略并不仅仅是剿灭一个藤原氏，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扶持前三口成为倭王；就算这事做不到，也必须把那两座金山银山紧紧地攥住，所以真芗和翟错肯定把鹿儿岛和石见地方两处的驻军还有矿山的支出以及往来运送金银的海船，通通都筹划了进去，所以最后就闹出这样大的一笔军资。只是这数目也实在是太大了，不知道前三口会是如何的一个想法？

    他不动声sè地扫了一眼前三口。前三口完全就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模样，想来不是全然不通军务，就是对真芗彻底地放心，当然，更多的可能是他一心一意想着要当上倭王，至于别人的死活他是通通不理会……

    贺岁接着说道：“谷侯，大和尚已然允诺，待扫平藤原氏之luàn，东倭国局势大定之后，”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凝视了谷实一眼，意识是说，此“局势大定”并非指东倭国国内情势重新安定，而是指前三口当上倭王的局面大定。“他将把整个石见国都作为献土，呈给朝廷。另外，东倭国将开放博多、敦贺、三津浦等七座城，延请大赵商民前往买卖，各国官员不得随意阻碍；凡大赵商民所有之货物，一应关、厘、住、过等税皆减半征收；大赵商民在东倭国有zì yóu探矿和开采矿山的权利，各国官员不得随意阻碍；在平安京增设亲善上国省部，首官为正四位下的部卿，各国设专署衙mén亲善上国殿司，首官由各国国相担任，专一处理大赵商民与东倭民众的各种纠纷；……”他记xìng好，把前三口迫不及待答应下来的条件噼里啪啦地说了十几二十条，末了还有，“考虑到藤原氏在东倭猖獗了上百年，东倭各地的情势又是各自为政不容乐观，大和尚代倭王恳请朝廷向东倭派遣驻倭大臣，并在平安京留滞一支驻军，以震慑宵小。”

    谷实皱起眉头，沉yín着问道：“鹿儿岛呢？怎么不提鹿儿岛？这是南路军进退的要紧关节，也是奇袭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万万不能大意！”那岛上可是有座大金山！

    贺岁端正脸sè说道：“大和尚再三申明，东倭国的九州岛东南部区域，不在东倭地方的管辖治理范畴以内，所以那个地方只能靠我们自己。”言外之意，当然是谁打下来就是谁的，大赵把那里的鬼方人赶走，那里便是大赵的土地，东倭管不着也不敢管。

    谷实心头很满意，脸上却不流lù出丝毫，又问道：“那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第十一章（107）东倭国是（十）倭(21:15)

    听谷实询问方略的进展，贺岁把两手一摊，苦笑着说：“真芗大人主持制订的方略，昨rì辰时就呈递天子御览，宰相们也没什么新的说道，只是眼下户部里没钱，方略大约要挪后一段时间才能付诸施行。”

    “挪后？”谷实有点诧异。当rì商成勾勒东倭方略时就说得非常明白，出兵东倭的关键就在第一步，因此建议即刻在浙东的苏杭越秀等州府jīng选健卒，与征调的水师及民间大船在明州汇合，辅以老练水手为向导，由南路航线奔赴东倭，争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藤原氏的首脑一网打尽，使藤原氏一党群龙无首；之后再由倭王出面登高一呼，东倭各地那些对藤原氏擅权久怀愤恨的人自然便会站出来响应，在他们对付藤原氏党羽的时候，大赵一方面协助前三口做准备，另一方面也为北方战线的开辟制造声势，同时加紧与高丽的汉武等州的大族接触，争取让他们同意大赵的船队靠港补给。商成预测，要是各项事宜的准备都能做到准确及时的话，今年冬天就能向东倭的石见地方派遣第一支驻军；最迟也不会晚于明年夏初。南北两路错开行动时间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万一南路的奇袭进展不顺利，北路也能够及时喊停，这样就不至于空耗钱粮。谷实觉得，商成的方略一环紧扣一环，相互连贯彼此影响，确是可取的之策，独有一桩事不好，那就是时间太紧迫，短时期内能够调动的水师大船绝不足以支撑两线同时行动，只能大量雇用民间的海船做补充。雇用民船，既要付租金，还要弥补商民的损失，必然需要大量的钱帛，这就使得原本预计四五十万缗就可以轻松应付的一次奇袭，变成了数以倍计的大规模用兵。但这又是必然的结果；毕竟商成说得斩钉截铁，断言石见国必有一座可采二万万两白银的银山，鹿儿岛还有千万两黄金，就算他说的是假话，朝廷也会砸锅卖铁地出兵去证实一番！

    当着前三口的面，谷实没提金山银山一一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还是质问，为什么户部会突然改变主意？

    贺岁也是一脸的愁苦，叹着气说道：“我找户部的同僚打听过。他们说，户部的帐倒是有点活钱，大库里也能挪借出一些金银，合并在一起可以有七百万缗下。但这些钱不敢乱动。时下萧大将军已经到了嘉州，顺便都可能与南诏交战，只要烽火一起，花起钱来就象流水一般，所以必须为萧大将军留出二百万的余地。还有吐蕃。朝廷至今也摸不清楚吐蕃人的真实盘算，万一萧大将军与南诏交手的时候，他们突然从旁杀出，与南诏合力并攻，那更是一个生吃铜钱的无底洞。因此户部还得另外预留二百万防备吐蕃人。还有陇西和定晋两个卫镇。朝廷预计，今明两年之内陇定方向必然有一场战事，虽然战事大小无法预料，但在粮饷糜耗也需要留出腾挪的余地……总之，户部这七百万缗是为打仗预备的，绝对不能动用。”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摇了摇头，又说，“今年的夏赋也不能指望。夏赋开征就是六月，各地征缴入帐再汇总到京，少说也到了秋末，这是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谷实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久久没有言语。随着太子的薨殁，鄱阳谷家已经显露出一丝颓败的征象，别人生怕在这个时候引火身，对谷家的人是避之惟恐不及，他的耳目自然就远不似过去那么及时。可他毕竟是柱国，虽然身份敏感从不涉及具体的军务，但有关军事的任何大方向的变动宰相公廨都会向他征求意见，所以对朝廷里一些与军事息息相关的事情也很清楚。他可以肯定，户部手中把握的钱粮绝不止七百万缗，就算要留一些押库的银钱，现在也至少有近千万缗在帐。那么，户部为什么不肯把富裕的那三百万缗先拿出来？他瞥了一眼前三口，很怀疑是不是这个家伙宁肯给大赵画个大饼出来，也不情愿背负一大笔的帐债。

    贺岁也留意到他的眼神，急忙帮前三口辩解，说：“谷侯多心了，这事与大和尚无关。七百万之外，户部也确实还有点余钱，拿出来支应东倭方略的话，勉勉强强也足够使用。大和尚更是千肯万肯地盼着给户部写一纸借条，奈何户部不答应啊。户部说了，这点钱是朝廷的救命钱，各地州县万一有个天旱水涝庄稼歉收，无数黎民就全指望着户部的这点钱活命，所以几位宰相轮番发话，都被户部硬顶了回来。顾相还兼着户部尚，昨天晌午前后跑回户部衙门一趟，领着左右两位侍郎大人同户部司商量，把好话都说尽了，户部司也只答应拨出三十万缗。户部司的几位首官和郎中把话都说出来了，这是看在天子和宰相们的情面才拨出三十万缗来应付东倭外藩，多的一文也没有了；要是张相和顾相他们还要纠缠，大不了大家都辞官不做！”

    谷实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算不避讳前三口，朝廷也是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说出兵东倭是为了人家的金山银山；况且东倭有没有这两座山还是两说，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朝廷就更不敢说这是在拿小钱扑大钱纯粹是一场赌博一一要是到最后没有那两座山，估计那一晚在含元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遗笑千年，谁都跑不掉！因此，无论是宰相公廨还是六部的尚侍郎，对外的口径完全一致，出兵东倭，是在代天行道诛暴除恶。凭这样的荒唐理由，哄骗一下乡野村夫还可以，想靠它说服户部借出几百万缗，那就是在做梦。现在户部不肯拿钱出来，别说前三口一个藩夷和尚要犯愁，就是张朴和天子，估计也没什么办法。想着户部拿钱，就必须有个正当理由；出兵东倭帮忙镇暴平乱，显然不是正当理由；东倭国有金山银山的理由足够正当，偏偏现在还不到提它的时候；可没有正当理由，户部便绝不可能拿钱……他心头反反复复地思来想去，这颗胡扣总是解不开，没奈何，只好拿眼睛望着商成。

    商成也是一筹莫展。他刚刚看过了真芗的信，信写的就是兵部呈报宰相公廨的东倭方略的大致内容，以及方略很可能遭遇夭折的直接原因。这份真芗主持的方略，南路的动作基本就是照搬那一天他提出的奇袭方案；北路的方案更加完善，兵部决定借着这次出兵东倭的机会，在登州和莱州新设两座水师大寨，在登莱青三州新增驻军十四个旅，同时设立青州指挥衙门，总揽青淄潍登莱五州水陆两师共计四万七千八百余人。初步计划在石见派驻五千人马，在鹿儿岛驻守三千，其余留驻国内，以震慑高丽及维护海道。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工部的计划，工部要在明州和泉州以及福州开设更大的船场，开造万石以的大海船，以方便今后在大赵与东倭之间运送兵员、粮秣还有商民和货物……总之，兵部、工部和礼部，以及别的能在这份方略里插一脚的衙门，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哪怕是与东倭国八杆子下去也蹭不丁点关联的刑部，也是未雨绸缪，他们提出，要在东倭国的平安京、博多、敦贺、三津浦等重要城市和口岸设立巡抚衙门，以便更好更快更妥当地处理前往东倭国的大赵商民与当地人之间产生的各种纠纷。商成现在想到那封信，还是忍不住摇头叹气，唉，要不是大家都对东倭的事情如此心如此热情，恨不能把所有的想法都付诸实现，一份方略又怎么可能折腾出将近四百万缗的耗费？要知道，他在燕山几番进兵草原，前后也才花了二百六十万缗而已。那可是打的带甲十万的整个突竭茨左翼呀，两回出兵每次也不过两万多人罢了，再看看人家真芗，打个东倭，就要聚兵五万一一他咋不把这五万人给自己？要是自己能有这五万人马，要是不能把东庐谷王赶到西伯利亚去喝风，他就把商字倒过来写！还有那驻东倭的八千人马。真芗明显是不清楚现时的东倭国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不到两百万的人口，落后的金属冶炼技术，连农具都是木制器具与青铜器混用，还需要用八千常年训练的正规军去弹压地方？难道真芗以为，东倭国与突竭茨一样，还有大帐兵这样的常备军？最简单的办法，把禁军里甲骑具装的重骑兵调出两百送过去，在前三口的登基大典亮一下相，估计就能吓破那群乡下地主的胆！可惜大赵养的这几千重骑兵了，一年到头不停地吞金吃银，可翻遍百年战史，居然连一次千人规模的出动都没有，纯粹成了充当朝廷门脸的仪仗兵了。

    可他再是不忿朝廷白养着近万的重骑兵，也就只能在肚子里抱怨两声骂几句。回头要是有人叫嚣着想砍了重骑兵的预算，他肯定是第一个跳起来骂娘。虽然说重骑兵不实用，可人把明光甲一穿马把大肩具一挂，几千人把阵势这么一列，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光闪闪明晃晃地，看着就教人觉得威风啊。

    谷实看他的神情象是心不在焉，干脆也不和他转圈说话，直截便问道：“子达，你是东倭方略的发起人，户部不肯划拨钱粮，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商成咧了下嘴。他有个狗屁办法啊。他最多也就只能忿忿地发两句牢sāo：“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天咱们不帮忙大和尚谋这个倭王的位置，回头就悔之晚矣！”

    听到他的这句话，一直佝偻着腰闷闷不乐的前三口，脸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他前后来了大赵三趟，见过的大赵官员不下数百，只有这位应县伯对他最好，别的官员是送了金子也未必帮忙说话，可这位应县伯呢，连金子都没看见，便帮了他天大的忙。就算这一回大赵朝廷同意出兵东倭，他还签了契约一一工部尚翟大人称那份契约为“合同”一一他也以倭王的名义把合同签下了，可即便是这样，不管是谁，和他说话时依然都是满口的大义凛然，不是声称这是代天伐暴，就是说此乃禳平义举，他虽然心中也明白，大赵到了东倭之后多半会使尽一切手段把他推倭王的位置，可张朴真芗贺岁他们都不直说，他的心头总是悬着一块磐石，时时刻刻都是惴惴不安一一万一大赵临事突然变卦，他又该如何自处？现在，又是应县伯，又是这位应县伯第一个出来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感激得无以复加，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抹着眼泪鼻涕对商成深深地行了个俗世间的大礼。他在心底大呼号啕：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惟应县伯是也！

    商成赶紧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又把茶盏递到他手里，教他喝口热茶汤定一下心神，对他说：“大和尚不要心急，这件事还没到彻底绝望的时候。你看，我们的天子、宰相还有朝廷六部都答应出兵了，兵部真大人的方略也通过，这都是好消息嘛。现在的问题，就是户部不同意出钱。这确实是很不好办。但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是不？办法总是比问题多的。”他没回到自己的座位，拽了把座椅就坐在前三口旁边，拍着他的手背一边安抚他，一边继续说道，“你去找过户部没有？”

    前三口吸溜着鼻子，点着头呜咽着说：“找过……昨天，昨天晌后去找的。”

    “怎么说的？”

    “……他们不同意。”

    商成笑着说：“我不是问户部是怎么说的，我是问，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我……”前三口不明白商成为什么这么问。他去央告大赵的户部拨出钱粮，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把东倭国的实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户部接待他的官员。可不等他把话说完，人家就开始撵客人了。幸好当时是贺岁陪着他，有贺岁陪话，别人才一脸不耐烦不情愿地听他把故事讲完，然后……当然就没什么“然后”了。

    “你就没说你回还这笔钱？”商成问。

    “我说了的！”前三口沮丧地解释，“我说了，我愿意向户部写一份借据，再签一份还钱的合同，但户部还是不同意。”

    商成不吭声了。看来户部是信不过前三口的资质和信誉呀。这事确实不好办；户部毕竟不是银行，没有开办贷款的业务。可东倭方略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除了户部，他还真是想不出来还有谁能一口气拿出几百万缗来。这笔款子太大了，不是个人能够解决的，就算是一国之君的东元帝，也没这个本事。毕竟国库是国库，内帑是内帑，东元帝也不能随便乱花国库里的钱，他真要乱伸手，御史就会教他好看，史官更是会浓墨重彩地记一笔：某年月rì，天子窃国资一一好象不能说是国资；说国钱太直白，说国产更不好；国有？国财……

    他挥了下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联想通通赶到一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眼前的事情。

    为了东倭方略的顺利实施，前三口必须要借到四百万缗，而为了保障他在藤原氏倒台之后能够方便地笼络人心争取民望，这个数字还不够，至少还需要一二百万缗用于公关和收买，所以至少要有五百万缗才能够保证他当倭王。五百万缗，从哪里来呢？

    他咬着嘴唇苦苦思索良策，忽然就瞥见了同样是愁眉苦脸的谷实。

    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在大赵，除了户部，还有谁的手里有钱？当然是象谷实一一也包括他自己一一当然是他们这些大地主了。他还差一些，毕竟才做县伯没几天，封国都没去过，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去帮着管理，所以谈不有多少财富积累。可谷实就不一样；鄱阳谷家是大赵十大杰出大地主之一，有历史，有沉淀，有积累，当然就更加地有钱，让他们即刻拿出五百万缗的现钱不太可能，但四五十万的现金就多半没问题。在大赵，或者干脆说在京畿附近，象鄱阳谷家这样的大地主可是不止一家两家，前头他刚开始撺掇工部烧玻璃的时候，满大街到处都是哭着喊着想要参股赔钱的人，还有几家宗室老王爷，不是一家凑了十几万缗出来说要全盘收购工部手里的玻璃股份吗？烧玻璃这种没影子的事情他们都敢砸钱，要是去东倭国淘金呢？他们敢砸不敢？

    思谋了一下，他觉得这事十九能行，脸自然就露出从容的笑容，随手拍了拍前三口的肩膀头：“大和尚，问你一句真心话，我要是能帮你借来六百万贯，你拿什么东西出来作抵押？”

    前三口当时就楞住了，张着嘴巴完全忘记了答话。

    不止他楞住了，谷实、贺岁还有蒋抟，他们也全都怔住了。老天爷！户部连四百万缗都咬死不肯松口，怎么到了商成这里，一眨眼就成了六百万贯？而且听他的轻松口气，六百万显然还不成问题，看来他多半是有了十拿九稳的妥当主意。大家不禁吸了口凉气：大赵一年的赋税收入不过九百万缗下，其中七成还是谷物绢麻之类的实物，想换成制钱还得靠着贩卖，他又去哪里找这六百万的现钱？

    前三口先是大喜过望，随即又是愁容满面。他哪里能有什么抵押呢？这回央求大赵出兵，好话说尽，前后在本州、四国、九州指了七八个国的土地给大赵，结果大赵不是嫌弃这块的土地贫瘠，就是说那块的道路不便，好说歹说，最后附带了一大堆的好处，才勉强让真芗和翟错两位大人同意接受石见国作为向大赵的“献土”。现在商成又要抵押，他还能找什么抵押呢？

    紧要关头，他忽然福至心灵，站起来对商成深施一礼，异常诚恳地说道：“化外小民，蠢笨迟钝，还望应伯不吝指教。”

    商成还了个礼，等他坐下，就说道：“大和尚太谦逊了。说起来，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多事，也不至于闹腾到今天这个地步。到了现在，我们是只能进不能退，不然的话，我燕山商瞎子的脸面就丢尽了！”他嘿然一笑，“还不仅是我，谷侯、真大人，还有贺大人，我们都是方略的发起人，要是现在方略半途而废，我们以后还怎么取信于人？我和谷侯，还想不想要出去带兵？”

    贺岁听商成提到自己，又把自己拔高到与鄱阳侯谷实一般的地步，心中一股豪气顿生，就在座挺直了腰杆，无比专注地望着商成，等他的下文。谷实却是另外一番心思。商燕山眼是爱惜羽毛，就不可能去折腾东倭方略；即便折腾出了这个东倭方略，可要真是事有不可为之处，他也绝无可能恋惜不去。商燕山之所以到现在还在为前三口解忧、为方略cāo心，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因为此事必有可为也必定能为。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子达，计将安出？”

    “只要谷侯肯帮忙，六百万缗不过是小事一桩。”商成卖着关子。

    “帮忙是肯定的。毕竟我与大和尚相识一场，岂能坐视他陷于愁苦而不理会？”谷实打着哈哈说道。

    “那好，”商成笑着说道，“请谷侯奔走一趟，联络一下汝阳王他们这些宗室，你就说有一桩比玻璃更胜百倍的大买卖，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他又转头望着前三口。“这边也要请大和尚做个承诺。你们东倭国是农业国，农业是国之根本，农赋农税更是国之命脉不能轻易许人，所以能不能请你以东倭国的关、厘、住、过等各种商税为质押，向谷侯他们借贷这六百万缗？”

    前三口是在寺院里出生的，又是在寺院里长大，身边的人除了和尚就是僧侣，哪里懂得其他俗务？他这辈子除了持戒念经之外，其他的事务诸如政务、军务、经济、税收……等等等等，都是半通不懂，眼下听商成先是答应不动东倭国的农税，随后又说只以什么商税作抵押，登时喜得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哪里会有半点的不答应？

    既然前三口满口应允了借贷条件，剩下的事就是如何借如何还的问题了。但这个事情谷实一个人肯定拿不了主意，他也必须先找齐能够凑出这样大一笔钱的人，大家坐下来商量出一个规矩方圆，然后才能再和前三口仔细商榷借贷的事宜。

    前三口在贺岁的陪同下欢天喜地地走了。

    等他们走了许久时间，蒋抟也很有眼sè地找了个借口出了门，谷实面sè庄重地向商成行了个长揖礼，诚挚地说道：“子达，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你有驱使之处，只消一句话，谷家下莫不遵从。”

    商成这回没有谦让，大大方方地受了他的全礼，抱了拳拱下手，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两家人只隔着一条河，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停顿了一下，他又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再说。他本来还想告诉谷实，该退的时候退一步，该让的时候让一些，好好借这个机会筹划一番，未必不能让谷家有几十年的安稳rì子。可想了想，又觉得这些话不好说。他一个晚辈，凭什么去教训长辈呢？再说，谷实吃的盐都比他吃的米多，还需要他去指点么？

    虽然他有话没有说出来，但谷实依旧能猜到他想说些什么。但这话他也不能挑开了明说，就笑了一下，道：“不用你提醒，回头我就把蝉儿的嫁妆预备整齐，挑个吉利的rì子，帮你们把婚事办了。”

    商成登时黑下了脸，话都懒得再说一句，拔了脚就走。真他娘地不该帮谷实！管他死不死呢？死了更好！

    他都出了庭院，背后还能听到谷实的声音：

    “一一喂，你别走，我还有话没说完！我闺女的嫁妆可是不少，还有……”

第十一章（108）东倭国是（十一）

    事关鄱阳谷家的生死存亡，谷实不敢有分毫的耽搁，连自家的庄子也没回，干脆就在商成的马厩里牵了那匹阿拉伯马，找商成借了高强和几个shì卫便大马进城。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动的，也不清楚他到底和人家说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的晌午不到，他便引着一群五六个亲王、嗣王还有郡王，又回到商家庄子。这其中，汝阳王是当今皇叔，江陵王和襄州王是东元帝的亲弟兄；清河郡王更了不得，是高宗皇帝第五子淮泗王的嫡孙，汝阳王在他面前也要尊一声叔父，又领着上柱国勋衔，论说起军旅间的资历，比萧坚杨度都要长一辈，自然而然就是这群人的领头。同来的另外两个王爷，也是宗室里说话颇有威信的人物。

    来头如此大的一群贵客，商成可不敢怠慢。人还没到庄前，他就跑到仪门前等候，热情地把客人们都迎到堂房，又张罗着让人送来热手手巾让他们洗手净面，亲自把盛着滚烫香茶汤茶的茶盏捧着奉给清河郡王和汝阳王。

    清河郡王已经是八十出头的人了，头发胡须全是雪白，但作养得极好，圆绷绷的一张脸满面红光，连皱纹也看不到几条，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眼下他高踞在堂房首座，看商成还要忙碌着给江陵王他们奉茶，就把手里的盏搁到几上，手一挥，很有气魄地说：“子达，你不用穷忙乎！我们今天登门不是来作客的，也不是来尝你家茶汤滋味的。”他是老军旅，说话做事都很爽快，看商成捧着一盏茶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就又说道，“你不用管他们。守着茶壶也能渴死的话，那是他们活该！”扭头看了看四周，指点着门口的高强。“你，就是你一一姓高的小子！我们和你家大将军有要紧话要说，你出去布置一下关防，只要不是天子驾到，别的谁来也不许打搅！你也过来坐下，我们有点事想要向你请教。”这末了一句话，却是对商成说的。

    商成朝高强点了下头，依旧把茶汤都奉过了，这才过来坐到老郡王的下首。这是其他几个王特地给他留出去的座位。他们显然都知道老郡王的xìng情脾气，不需要他吩咐，预先就把位置留了出来。

    老郡王先不忙发问，盯着商成上下打量几圈，这才问他：“子达，那一晚含元殿会议的事，我们这两天也都听说了点风声。原本我们以为，这是朝廷的事，和我们这些宗室没什么关系，可昨天傍晚谷侯来和我们说，那个东倭和尚想找我们借钱去征讨什么……征讨……”他说着说着就记不起来了到底是去东倭讨伐哪个了。汝阳王提醒他，说：“是东倭国的外戚藤原氏。”

    “哦，对！就是这个藤元氏还是藤方氏族的。”清河郡王说，“我还没见过到方略，但既然是你的一手勾画，想来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转过头又对江陵王和襄州王他们说，“我早和你们说过，萧坚长于稳而不善奇，杨度的本事要是独领一军那是绰绰有余，可要是让他来指挥三军分进合击，须臾间就能教他自乱阵脚；严固那个笨蛋就不必说了，除了拼命朝自己脸上贴金自封什么‘严百胜’，别的本事便很是稀松寻常。只有商燕山最是不错，他的用兵之法，与开国时候的大将军王奢颇有相似……”

    商成本来听他上来就把自己的评价得那么高，心里还有两分沾沾自喜，可紧接着便听到他比出了王奢，顿时就泄了气。他还以为清河郡王的一番夸奖都是出自真心，谁知道老郡王说的全都是好听的逢迎话。王奢是太宗时的国朝柱石，这不假；说王奢是大赵历代名将之首，估计就算有争议也不会太大，可王奢打仗和萧坚是一个套路，都是缓缓徐进以势压人，就是这样的特点，还说他能与王奢颇有相似？他倒是想以势压人来着，可燕山卫军连带边军统共也就四万多人马，他拿什么去压迫突竭茨左翼的十万铁骑？

    清河老郡王兀自说个不停气：“……去年燕山打的那几仗，我都是仔细看过方略和战后总结的。不能不说，郭表和孙复打得太磨蹭了，要不是他们疑神疑鬼按兵不动，突竭茨左翼必然败得更惨。还有那个眼下被人称为兵法大家的张绍，在端州打得那场守城战，也是拖泥带水！”又是一篇洋洋洒洒的长篇战事点评。他辈份高，地位又超然，堂房里从汝阳王到商成，谁都是他的晚辈，所以他说话时大家就只能做出一付全神贯注的模样专心地听着，还得不时配合着抚掌点头。好不容易才等他说到口渴处，端起盏来喝水，商成立刻攀着话缝，插言说：“老郡王谬赞我了。不是孙复和郭表打得好，我还做不上这县侯。”随即话题一转，直接问道，“您今天和几位王爷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拉指点我的军事吧？”

    清河郡王仿佛是恍然大悟一般，连连地拿手拍额，嘴里嚷嚷说：“看我，看我，人一老嘴就碎，本来说是找你有正事的，怎么一说上话就絮叨个不停了？一一老十五，你来和子达说说吧。”

    汝阳王点了点头，便接过了话：“应伯，你给谷侯出的主意，谷侯已经转告了我们。只是有件事我们不明白，所以特地过来请教一番。”

    商成笑了一下。汝阳王是宗室里出名的jīng明人，一句话就点出了根底。汝阳王说“你给谷侯出的主意”，自然不可能是单指谷实替前三口筹措钱粮的事，更关键的是，谷实可以借着此事与堂屋上的这几位搭上关系，大家一同合起伙来做生意。既然是做买卖，那么和气才能生财，不能轻易与人起纷争是一条，不能教别人低看一眼随意欺辱则是另一条，谷实又是买卖的挑头人，大家当然不能眼看着他被别人欺负；面皮不亲制钱亲的，要是今后有人跳出欺负谷实，那大家就得出面帮他说几句话。因此汝阳王说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就是告诉商成，他们心头很明白，谷实可是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

    商成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汝阳王的下文。

    汝阳王继续说道：“谷侯和我们提的事情，我们思量过了，可做可不做。这可做的缘由哩，就是征伐东倭份乃是国是，我们这些宗室理当替天子着想为国分忧，在户部支应艰难的时候，舍得一些身外物；这也是我们的本分。可不做哩，也分两种说法。一来，高祖当年有话，陈家帝子不得与闻国事，这一点在座的都记得一清二楚，因此我们不可做这种事；二来，别人出的主意，我们或许还要斟酌一二，但应伯你……你这个玻璃的事……”他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没有把话说下去，便笑呵呵地望着商成，看他怎么解释玻璃的事。X！。

第十一章（109）东倭国是（十二）

    面对汝阳王的诘问，商成没有马上就做解释汝阳王的话教他有些困huò，所以就借着为清河郡王续添茶汤的机会，重新在脑子里思虑一下这些人的来意。

    听汝阳王的口气，似乎他要是对玻璃的事情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们就不可能答应借钱。可眼下玻璃是朝野上下的一个大笑话，谁都知道的事情，还有必要去解释吗？只要玻璃一天烧不出来，他说的话就根本不足信，哪怕他舌绽莲花说得天花乱坠，别人也不会就此改变对他的看法一一他商燕山就是个上嘴皮连天下嘴皮接地的胡话大王！这一点，不止是商成清楚，汝阳王也应该明白，清河郡王他们更不是什么糊涂笨蛋，大家都知道他无法解释也无从辩解，却还要让他多余废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再说，借钱是借钱，玻璃是玻璃，这是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就算他能把玻璃的事情譬说清楚，难道就可以规避汝阳王他们把钱借给前三口所带来的风险？显然是不可能的。还有，昨天谷鄱阳才回到城里去寻找“同盟军”，今天几个宗室里的大人物就风风火火地集体出动，真要是不想借钱给前三口，他们大清朝地汇聚在一起，再一口气跑出几十里地，难道是为了锻炼一下身体？答案也是否定的。他们就是把谷鄱阳的话听进去了，既想着放给前三口一笔真正的高利贷，又怕军事行动有闪失造成财货上的损失，所以才赶紧跑来，想听听他的见解和判断。这应该才是汝阳王他们这一趟的真正的目的吧？

    然而这又有一个问题。既然他们是来找他作“投资顾问”的，为什么汝阳王上来就这样不客气？俗话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到底是什么缘故会让汝阳王当面揭他的短处呢？他是上柱国，和宗室从来没什么来往……嗯，这话有点不够实事求是了，其实他和陈赵宗室还是有点来往的；但他就是和宗室有来往，也没和汝阳王这老头来往，是吧？他实在是不明白，他和汝阳王从来没说过什么话，连面都没朝过两回，为什么这老王爷一上来就针对他，还口口声声地揪着玻璃的事情死不撒手呢？这老头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对他产生这么大的意见呢？难道就是因为玻璃？

    想到玻璃，他心头就有些明白了*当初他建议工部烧制玻璃时，有一群宗室就想着从工部手里买下部分的股份。但当时想在玻璃里投钱的人实在太多，又一个比一个的来头更大，工部谁都得罪不起，干脆一脚把皮球踢给了宰相公廨，让宰相们来解决这个棘手事情。最后是还张朴拍的板，朝廷出了公文，言明玻璃由工部独家烧制，其他的哪个衙门都不得干涉和干预，这才算是平息了事端。想来，这汝阳王就是因为想在玻璃上赔钱却没能赔上钱，心中怀着不忿，于是今天借着机会先拿着话来刺他几句。

    想通了这一层，商成把茶壶放下，对汝阳王说道：“老王爷说的是，这玻璃的事情啊，看起来确实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大污点……”

    江陵王正端着盏在喝茶，听商成说得一本正经，又说什么“玻璃是人生污点”，顿时忍俊不住，噗地一下把满口茶汤喷了半边衣衫。其他人个个脸上神情古怪，想笑，却又觉得商成突然直陈己短的举动实在是太出乎意料，接下来必然不会有什么好话，所以都使劲绷紧了脸皮眼望房梁。

    商成继续说道：“……好歹我以前还有点好名声，现在却全都让别人给败坏了。”他的话音特别在“别人”俩字上顿了顿。“但我并不怪那些背后传言我的人。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抢不到羊肉就说羊肉膻，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可责怪的？再说，别看那些人现在说我的坏话说得兴高采烈，其实他们应该仔细想一想，万一工部把这事搞成了，把玻璃烧制出来了，他们又该如何自处？您是长者，肯定也读过《唐书》。在《唐书》里有记载，西域胡人拿到中原贩卖的琉璃，其中就有半透明的，有些jīng品甚至可以隔着琉璃器皿看清楚书本上的字一一这种琉璃又叫做‘水琉璃’或者‘水jīng’。工部现在试着烧制的，其实就是比水jīng更加透明的玻璃，它不可能比水jīng更加复杂多少，也肯定会有成功的可能xìng；只是成功的时机还没有成熟罢了……”

    “行啦行啦。”清河郡王打断商成的话，“牢sāo说几句就好了，别嘴巴一岔就说个不歇气一一我可没兴致听你的长篇大论。”

    在座的人当中，也就是他有这个资格来教训商成。既然老郡王都发了话，商成便笑了一下住嘴不再言语。

    清河郡王又很不满意地乜了眼汝阳王，撇着嘴说道：“老十五，你才挑衅了一句，就被人当场指桑骂槐地收拾回来，这两年多你做啥事去了？本事怎么总是不见涨哩。算了算了，你是指望不上了，还是让老三来说。”

    这个老三指的是江陵王。他是先帝的第三子，称呼他“老三”并非是不礼敬，反而带着对他的尊重。

    江陵王笑了一下，先说道：“临出门我还提醒过十五叔的，让他别和子达拌嘴；可他就是不听我的。子达在燕山可是有过一番作为的，没点真刀真枪的本事，能拾掇住燕山的那群文武？”这既是在向清河郡王作解释，同时又拍了下商成的马屁，也算是两全其美。至于汝阳王，这老头大概是天生的乐天派，接连受了长辈和小辈的指责，却一点脾气也没有，半侧着身朝清河郡王的方向皱眉挤眼地做了个忿忿的鬼脸，就没事人一样端起了茶盏。

    江陵王转了脸，对商成说道：“子达，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一是想向你请教一下，东倭的战事到底有没有把握；二哩，就是想问一问，前三口这个人又是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倘使我们答应为前三口筹钱六百万缗，还不教他用田税作抵押，只凭着东倭国的那点可怜的商税，怕是他花上几百年都很难填还这笔帐债的。”

    在江陵王眼里，第一个问题其实不能算是问题。在他看来，几万天兵跨海而至，别说是区区一个藤原氏，就是想灭了东倭的国，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罢了。他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其实还是在奉承商成。他想，既然商成是兵法家，那么先把话题扯到军事上就是挠到了他的痒处，让他口似悬河地说辞一番，这可比任何好听话都好。商成说得高兴，自然会对他们大生好感，心情一高兴，帮他们筹谋时当然就会更加地尽心尽力了……

    商成还没说话，端着茶盏汝阳王先在旁边补充说道：“东倭国是真穷。不单穷，从唐末时候起，他们还搞了个什么海禁，上百年了，一直都是封埠禁帆。我听人说，自打真腊向西的海路走不通之后，就有人打东倭的主意，可咱们的舟船过去了，那些倭夷也不怎么理会，久而久之就再没什么人情愿担风险干赔本了。眼下，除了明州那两三家海商偶尔还在和倭夷做点买卖，就再没其他人了。”停了停，又说，“即便是他们这几家，也是三五年才会走上一趟东倭。他们都是大海商，想法和别人不同，人家说了，看重的不是赚钱，而是要把海路维护住，不然怕以后有了赚钱的机会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打理。”

    几个王爷都是缓缓点头。他们自己是不懂经营之道的，但一法通则百法通，他们都明白，这些海商说的是真正道理，眼前有没有买卖不重要，能不能及时获利也不是重要，关键还是要先站住根脚。只要不是狠赔钱，那稍稍亏欠一点也无所谓。

    商成怔了一下，忽然就仰起了脸哈哈一笑……X！。

第十一章（110）东倭国是（十三）（(21:01)

    听商成居然指说那些明州的海商是在编谎话骗人，汝阳王忍不住便咧了下嘴，正想说两句玩笑来打趣商成能哄得工部心甘情愿工部蚀本亏钱的本事，可江陵王先就开了口：“此话怎讲？”

    商成笑着说：“现在去东倭做买卖怎么可能赔钱？不仅不赔钱，还是大赚特赚。!。就是赚得太多，那些海商一时消化不下，又怕被人瞧出端倪跟着过去和他们争枪，这才会隔两三年跑下一趟。”

    听了他的话，几个王爷都是面面相觑。有那么一瞬间，每个人的心头都不禁升起一股浓重的担忧情绪。商燕山除了打仗的能耐之外，到底通不通别的事务呢？这一回借钱的事，该不会又象玻璃一样，也成了只吃不吐的无底洞？

    “呵，呵呵……子达玩笑了。”江陵王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个话头。赵因唐制，因此国朝以来，虽然民间在婚姻嫁娶时很看重士农工商四者的区别，朝廷的态度却是一视同仁，虽然不是耕读出身的官员在升迁时确实是要比别人艰难一些，但明明白白写进朝廷政令的规矩却是从来也没有过。正是因为朝廷并不特别强调“重农轻商”和“尊本镇浮”，因此不少官员或明或暗地都经营着产业。他家里也请了人在帮忙经营财着货，专一从巴蜀贩卖盐巴、蜀锦和药材到中原，每年都能从中获利不菲。几年前，他请的几位掌柜开始尝试着营务海路，当时也找到明州的那几家海商，希望能讨教一些海的经验诀窍。因为他的缘故，那几家都很客气，把大赵到高丽到东倭以及到真腊的几条海路都作了详细介绍。虽然后来海的买卖没做成，但他对东倭的情况也算是了解。就象汝阳王说的，东倭国小人穷，获利的想法简直就是奢望，谁能保得住本钱，那都算很有本事的人了。怎么可能象商成说的那样，有人不仅在东倭赚了大钱，还拼命捂着消息想要肥水长流？

    商成专心地听江陵王说话，一句都没有言传。

    等江陵王把他听来的消息讲完，商成首先坦白地承认了一点，他不知道明州那几家海商和东倭做的是些什么生意，但他马又说：“我想，他们能运去东倭贩卖的，不外就是丝绸、茶叶、瓷器、纸张、籍这些物事。-本来铁器也是一宗大买卖，但朝廷对生铁的生产和销售有着严格制度，所以这个买卖不能敞开了正大光明地做。”他这样说，其实就是在暗示那几家海商有私贩生铁的嫌疑，但几个王爷却都没有什么言语。做买卖有点贩私和夹带很平常，他们各自家里的营生也都不干净，没必要自己脸黑却跑去指责别人蹭锅底；何况听商成的意思也不是拿贩私来话事。

    果然，商成的下一句话就转换了话题：“可海船运了货去东倭，从东倭回来时又能贩卖什么呢？木材？稻米？佛经？还是别的？”

    江陵王楞了一下，没有搭言。他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汝阳王低着头想了想，说：“……好象大多时候他们都是空船回来的。”又鄙夷地说道，“东倭这样的地方，也确实没什么可以让人瞧眼的物事。”

    商成笑了笑，没再说话，便端着盏喝茶。

    他这样的做派，显然是表明已经把东倭海路大有可为的道理告诉了大家。可大家凝神细细思量，却又全然不得要领。汝阳王皱着眉头，把商成提到的生铁还有海路拧到一起思索半晌，才不很肯定地说：“空船返回的话，海风急浪高，很容易倾覆。一一子达难道是说，他们在压舱石做手脚？”

    几个王爷顿时都是眼前一亮。江陵王拍掌说道：“对，皇叔说的是极！他们出海时用生铁做压舱石，到了东倭再换成石头，这一来一去……”他说到这里就没了声气。就算是五千石的大海船，又能用多少压舱石？再说，生铁是大宗买卖，需要量大才能有客观的获利，可官府对民间的生铁买卖盯得极紧，海商担惊受怕地贩卖一回生铁，至多也不过几千万把斤，又能谋到几分利钱？

    商成说：“我可没说他们在压舱石捣鬼。我只是说，这种买卖是有去的没回的，一来一回就要空跑半趟，还要承受海往来的风险，好象有点不划算。”

    他话里话外处处都在透露着一个消息，东倭国有获利丰厚的买卖，的确让在座的人都生起好奇心思；可他就是句句都不落在实处，实在是教人心痒难耐。汝阳王耐不得烦，干脆就在座椅对商成拱了拱手，嘴里道：“子达，商伯，应伯，大将军……我说你说话就不能爽直点？”

    商成还是继续兜圈子讲话：“我记得《唐》里有过记载，唐朝时东倭国派来的遣唐使，随员都是用粮食布帛做资费，而正使和副使却是发的金沙，好象是二十七斤金沙还是二十四斤。”

    在座的都是宗室里的领袖人物，消息当然是十分灵通，那一晚含元殿的会议，他们也大概知晓些内容，因此商成一提到金沙，众人脑子里头一个晃过的念头就是东倭国的鹿儿岛金山和石见国银山。汝阳王一脸的懊丧可惜神情，摇头着说道：“早知道那里有两座金山银山就好了。现在不行了。眼下张朴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那里，谁有本事从他嘴里抢食……”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眨也不眨地盯着商成。东倭人根本就不知道那两座金山，遣唐使携带的金沙自然不可能是出自那里，那这些黄灿灿的物事又是从何处而来？商燕山先说明州海商不可信实，又说亏本生意不合情理，还提到空船和压舱石……他心头砰砰乱跳，使劲地吞着唾沫就是说不出话，转着眼珠望了一眼清河郡王，老郡王手都伸进茶汤里却根本没感觉，只是一个劲地呆望着商成；再瞧瞧江陵王，江陵王腮帮子咬得死紧，脸都憋得有点发青；襄州王和另外两位王爷都是一付模样，哈着嘴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好不容易收束住心神，努力让自己从容一些，用一种就象叙家常一般的口气问道：

    “这么说来，啊，东倭，他们那边，啊一一不止，不止是两座，两座金山？”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把这短短的一句说完。而且声音嘶哑地就象从百丈枯井里传出来，既空洞又干涩，他自己听到耳朵里都被吓了一大跳。

    “当然不止两座。”商成笑道，“不止是金山，还有银山和铜山。这些矿山都是富矿，全都不象咱们大赵的矿山那样难以开采。这样的矿山很有好几座。只是东倭国的开采技术落后，所以这些矿山大都没怎么开掘。几位王爷可能不知道，东倭国内的金兑银是个什么价？金兑银是不过一兑七八，银兑钱更是一两只换几百文。这是因为东倭的冶金技术太差，出来的全是杂金、杂银和杂铜。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从唐朝开始，东倭人就喜欢使用咱们的制钱。尤其是咱们大赵铸造的制钱，一枚能抵几枚唐朝的制钱使用，象永宁年间的永宁通宝，这样的铜钱更是一枚能当十数枚数十枚。所以咱们大赵的一些不法商人就从国内运了铜钱过去兑换成金银，回来再兑换成铜钱，这一进一出就是翻几番的利……”

    堂屋里顿时响起好几下粗重的抽气声。几位王爷都被他的话说得浑身血液沸腾，眼睛里全是憧憬与向往。

    清河郡王喘了几口大气，问道：“子达，此事当真？可千万莫要哄骗我们！你须知道，这一回相借给那个东倭的和尚六百万缗，有关碍的并不止是我们在座的几位，要筹集这么大一笔银钱，在京的宗室泰半都会投钱进来。即便有了这笔钱，也和那个东倭和尚签了契约合同，我们在东倭还找到了新的金山，可投到金山里的肯定还要数百万缗一一这笔钱我们还须找别人筹借，届时怕是不止宗室了……”说到这里他便停下了话，抬起眼睛炯炯有神地凝望着商成。

    商成当然明白他话里的jǐng告意味。现在借钱的是一群宗室王爷，回头投资找矿开矿的就是朝廷里的文武百官，要是他说的话里有假，下场可想而知一一发配岭南的优渥待遇就别想了，死无葬身之地都是轻的！但他压根就不畏怕。东倭在历史曾经号称黄金之国，最辉煌的时候，一座石见银山的产量就占当时世界白银年产量的三分之一，其他大大小小的金矿银矿更是不计其数，只要清河郡王他们有点耐心，又舍得花钱，雇人找几个富矿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况他出的主意还不是让他们去东倭做实业开采矿山，而是掐住东倭的经济命脉。要是清河郡王他们的脑筋足够灵活，心肠足够狠毒，光这一笔贷款的抵押合同，就能让他们吃百八十年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蒋抟的高明手段……

    既然商成说得斩钉截铁，而东倭国的商税作抵押又颇有价值，特别是想到东倭的金银价钱以及必然会闻风而动的各路商贾，原本就有心做这趟买卖的清河郡王和汝阳王等人都是心头大定。有商税和无数金银的吸引力，他们现在连东倭方略的胜负结果都不关心了。还有必要担心战事的胜败么？胜了当然最好，败了就再去打！一仗不成两仗，两战不行三战，隋炀帝可以三征高丽，东元帝就不能三伐东倭？打，非打下来不可；前三口当不成倭王，咱们大赵就不能答应！

第十一章（111）东倭国是（十四）

    说话间就到了晌正时分，商成便请几位王爷在家里吃顿便饭。

    说是便饭，其实并不随便。商成才到京时，家里就请过大师傅，但手艺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待客；先后换了两拨，可置办的酒馔总是差强人意。直到月儿她们来到以后，二丫请大商号永盛昌的东家袁澜出面，从袁家经营的太白楼里聘了三位做宴席的大师傅，“应县伯府席面难吃”的笑话才渐渐消停下来。但商成在京城里没什么故旧，早前在燕山认识的一些朋又都是每天从早到晚公务忙不完的人，难得聚一回；再加他到京伊始便招惹了一大堆的宰相和柱国，手里又没握着实权，别人就是再想求进也不可能跑来烧他的冷灶，所以家里很难得才会待一回客。请回家的三位大师傅，本来还想着要好好地在新东家露个脸，可到了县伯府，每天除了指点着别人做完简简单单的三顿饭，居然就再没有伸胳膊露脸的机会。钱拿得多，事做得少，这人的心头就总是觉得不踏实。今天好不容易碰见几位王爷一起过府作访，不用主家吩咐，个个打起十二分jīng神拿出看家的手艺，jīng心置备了一大桌的菜馔，摆得满条案琳琅满目，就预备着听一声赞叹博一声喝彩。

    可惜的是，不管是商成还是几位王爷，大家的心思都没在这顿茶饭。

    现在还是太子的服丧期间，自己还在受着禁足的处分，所以商成也没让人摆出一人一案的燕饮席，大家按着长幼高低的顺序，凑合着聚在一张大方桌边。也不搞什么三巡酒五巡酒的规矩。只有第一圈是他这个主人把着酒壶挨个斟大家同饮，然后就是各人随意。

    汝阳王大约是喝不得酒，小半盏的霍氏青花陈酿下去，脸sè便有些发红，话也渐渐多起来。吃了一会酒，混七搭八地和旁边人说了一会话，他夹了一筷子盐拌葱段在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忽然就隔着桌问商成道：“子达，我听说你和张伯淳很有罅隙的，眼看着他就要倒了，你怎么突然跳出来帮他了？”

    桌边一下就安静起来，清河郡王、江陵王、襄州王还有那两个嗣王，都停下话，一起拿眼睛望着商成。

    商成和张朴有矛盾，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几位王爷虽然遵循祖宗立下的规矩不经务实事，也不怎么和朝廷的文武官员往来，可毕竟都是宗室领袖，个个手眼通天，对这个事情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但也仅仅是耳闻而已。本来嘛，他们是宗室，张朴和商成是朝廷大员，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八杆子下去也不可能把两边打到一起，张朴与商成如何，关碍着他们什么事呢？可眼下再不关心却是不行！

    别看人们一提到宗室二字，除了尊敬就是敬仰，可谁知道宗室的酸甜苦辣？在宗室这个光鲜的门脸背后，又是一付什么样的情景？

    宗室也苦啊！太祖立下的规矩，宗室不能执掌权柄，因此“权”这条路陈氏子弟是别想了，京官能做到六部的郎中，外官做到州的知府，就基本到头了，再想向前一步，开国以后还没有先例。&&太宗时又立下一个“福传三世”的规矩，哪怕是亲王封爵，也只能传三代，亲王传一子为嗣王，传一孙为郡王，然后封爵就要被收回。亲王的其他的子孙，除了在家谱能留个名之外，基本得不到多少实际的好处。少数人运气好，还能得到一个恩荫，而其他的陈家子孙，想做官需要自己去参加科举，想发财需要自己懂得经营，就算想种几亩地糊口，也需要先有几亩土地；总之一句话，三代以外的宗室，基本什么都要靠自己，哪怕是巴结奉承别人，那也要靠自己脸皮厚、眼光准和嘴皮子利索。立国百余年来，现在宗室里录册的子弟已经有两万多人，这其中只有少数人身还有爵位或者官职，其他的人都和普通百姓一样，要缴纳夏秋两季赋税，要cāo心一家的吃喝穿用，要为生计而奔波……但他们毕竟都是陈家的子弟，哪怕家徒四壁到了吃顿没下顿的烂糟地步，可向数几代，他们和清河郡王、汝阳王还有天子一样，都是同一个老祖宗一一大家同出一门，凭什么你们可以喝酒吃肉，我们却只能吞糠咽菜？所以从高宗年间开始，去爵的陈家子弟便开始闹腾。随着时光的流逝，去爵的人越来越多，也就越闹越厉害。前几年过大年礼祭的时候，还有rì子过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地趴在宗祠里哭，当场让代天子祭祖的成都王下不来台。东元帝拿着这些人也没办法，再怎么说这也是亲戚，既不能打也不能骂，只好自己掏荷包从内帑里拿些出来给他们。不能不说，这是个非常糟糕的解决办法；从那以后，每年的chūn秋大祭，都有人去祖祠里闹腾，东元帝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掏钱。到了现在，但凡是氏族里有点什么重要的事，就必然会有人跳出来哭闹一回，而“陈氏哭祠”，更是成了一个笑柄……

    陈家子弟做的这种荒唐事，不仅让天子落颜面，也让清河郡王他们这些宗室领袖挠头发愁一一这丢人的是陈氏一族啊！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钱，他们是有一些，可要想一气周济两万的子弟，那简直就是在做梦！两万子弟都是拖家带口的，连家室带儿女一起算，那可是几万口，他们那些钱撒下去，能翻起点浪花就算不错。何况他们也有家室和儿女，也是一大家子的人，他们同样需要为子孙做打算。尤其是象清河郡王这样的，本身就是最后一代封爵，几个儿子十几个孙子都没有爵位和俸禄，就更需要为他们今后做盘算。这些年，清河郡王豁出去老脸不要了，撒泼打滚地求人，好不容易才给两个儿子和五个孙子张罗了几个官职。可就为了这个事情，他便再没有了安生时候。没得到差事的儿孙都说他偏心，儿孙媳妇里更是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家里一天到晚地吵得鸡犬不宁，他根本就弹压不住。有时候家里闹腾得太厉害，他甚至想到，自己怎么还不闭眼呢？自己要是能早点伸腿就好了，至少可以图个清净。

    现在好了，天掉下一块大馅饼，商燕山鼓捣出一个东倭方略，捎带着他还弄出一个东倭借债的事。关键是这个借债，这才是大好事！就算不能象就算东倭没有金山银山，只要借债的事能办下来，凭着分五的月息，一年掏几回荷包的天子可以舒一口气了，他们这些人的担心也有个指望了，而宗室里有胆sè有出息的子弟，也可以去东倭找条好出路一一东倭各地的港口、税司、矿山……到处都需要人手。况且这借给东倭的债可不是一年两年里就能还的，说不定就是数十年百年。分五的月息，利翻利利滚利，六百万缗的帐债到了最后，那得是多少？还有开山采矿、冶炼金银、贩运铜铁……其中的利钱实在太大了，大到教人不敢深想，更不敢细算！

    但有一个问题，大家却不能不想：东倭方略，朝廷占了大便宜；宗室放债给前三口，大家可以得到数不尽的红利；谷实纠集宗室一起来放债，谷家就可以在宗室的帮助下度过眼前的难关；而前三口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在大赵的支持下坐倭王的位置。那么，提出建议的商燕山，他能得到什么，或者说，大家能帮他什么忙？更高的爵位他是别想了，更高的勋衔更不要去指望，官职他差不多做到了头，钱财他好象也不是很缺一一剩下的就只能是权柄了。但他头还压着萧坚和杨度，这两个人不下去，他就别想出头；这一点大家心里清楚，他心里肯定也有数。除了这些，他还能有什么希图？未必真的如汝阳王所说，他想把张朴搞下去？但这说不通道理呀。张朴倒了，他一个武将能有什么好处？

    商成一口饮尽盏里的残酒，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说道：“有罅隙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就这样白白地溜过去？”

    汝阳王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清河郡王却不在乎。商成与张朴不和，他和张朴更是对头，前月朱宣主持的那个《对核土地田亩告事》刚刚布告天下，他就断言“今时朱仲宽之种祸，他rì必贻害四方”；其实这话后面还有一句，“大赵之乱，自张伯淳始！”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又很有几分谶语的意味，因此没有人敢四处传扬，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直截说道：“子达，你可以缓一段时间再提嘛。等张朴卷起铺盖卷滚蛋了，你再奏朝廷，这样，不仅事情依旧能办成，还能让新去的宰相记下你的人情。”

    商成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就是没时间啊。每年的五六七三个月，去东倭最方便。尤其是六月底七月初，是东南季风和东南洋流最强的时候，这个时候下海去东倭，走南方航线只需要七到十天就能在东倭的本州岛登陆，不出意外的话，十五天之内就能解决藤原氏，从而实现东倭方略的第一步。假如错过这段时间，因为风向和洋流的缘故，就只能走北方航线，从明州出发，经登州到高丽，再由高丽到东倭，这条路，光是海就要行走一个月一一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要是高丽那边的联系稍微跟不而错过风信，就只能等到明年。”他停下了话，把几位王爷挨个望过去，最后又转过头看着清河郡王，慢慢说道，“谁知道明年是个什么光景？”

    没有人说话。

    “只有抓住眼下，才是最关紧的。”商成继续说道，“眼下北边突竭茨人忙着舔伤口，南边萧老将军还没朝南诏动手，京城里又安静，恰好是个四方没事也没人跳出来生事的时候，打东倭正是其时。况且，宰相公廨正在为清查田亩隐户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巴不得有点事情发生，以便转移人们的视线，所以肯定会大力地支持。”

    众人想着其中的道理，都是点头同意。谷实说：“我看，宰相公廨也是没办法了。就算是没有东倭的事，他们也干不长久，所以即便东倭这一仗打输了，他们也就是请辞的结果而已，最多也就是提早几个月。可要是赢了呢？要是在东倭找到了金山银山呢？”

    “那张伯淳这右相就必然会改任左相了。”汝阳王笑着说道，“有了东倭的胜仗，再有了金山银山，要是萧坚再在西南好好胜一两仗，那他张伯淳就是咱们大赵的名相了。他青史留名，咱们大家发财，皆大欢喜嘛。”又惋惜地对商成说，“只有子达，你是没什么好处的。功劳都是别人的，财也是大家的……要不，咱们大家给子达留一大股？”

    清河郡王首先表态：“这事没什么可说道的！还有谷鄱阳。他奔波劳碌一回，也要分一大股。”

    大家都点头同意。当然，所有的股金里最大的一股肯定是东元帝的；这一点大家心头都很清楚。只是现下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告诉天子，也不知道天子最后能拿出多少钱，所以也就没人提具体会分给商成和谷实各自多少的分额一一肯定不能比天子更多就是了。不管东元帝最后会拿出多少钱，总之，谁的股都不能比天子多。

    商成笑着拒绝了大家的好意。理由是他没钱。他的钱一部分投在航海技术开发，还有一大笔预备要送去应县的封国，那边要花钱的地方更多。

    不管商成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几位宗室都笑着接受了他的解释。宗室不能揽权，又不能带头破坏朝廷制度去兼并土地，爵位还不能子子孙孙地继承下去，为了子孙的福祉，只能在经营想办法，因此他们比寻常人更加地看重一个“利”字。商成让出一大股，宗室里当然就可以有更多的股可以分配，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们也因此而更加地感激他。

    清河郡王心头畅快，忍不住就多喝了些酒，说话也就愈加地没有顾忌。他首先称赞了商成，感谢他替宗室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问题，随后就开始大骂张朴和朱宣不是东西。他确信张朴就是个jiān相，而朱宣这个蠹就是张朴的帮凶！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在座的全是大地主，对《对核土地田亩告事》都是恨之入骨，于是纷纷指责这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文告……

第十一章（112）东倭国是（十五）

    吃罢晌午，几位王爷就起身告辞。想问的问题都问清楚了，想打听的事情也打听到了，接下来该找谁又该怎么做，他们心头有数。

    这个时候，身为主人的商成已经喝得醺醺然有醉意了。几位客人的身份都很贵重，清河郡王是军中前辈，江陵王和襄州王是他在平原将军府里的司，汝阳王和另外两个嗣王也是东元帝的叔伯，谁敬的酒他都得喝。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结果。

    他摇摇晃晃地骑马，强撑着把几位王爷一路送出庄子，一直送到界石边，这才和他们一一地话别。

    谷实也要和王爷们一块再回去京城。对于谷鄱阳来说，借债的事情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他必须时时刻刻地盯着，直到这六百万缗顺利地筹齐，又和前三口把合同签下来，再监督着它开始执行，他才能稍微地松一口气。因此，他现在必须回到城里，以便及时地应付任何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何况，他不仅要回去筹办借债的事，还有一桩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跑一趟一一他要向兵部推荐两个出兵东倭的将领！这事必须由他来办，也只能由他来办！

    两天前他去兵部办事的时候，兵部尚曾经向他询问过谁比较合适带兵去打东倭。他一是为了避嫌，更要紧的是不想给对头们留下任何口实，所以他回避了这个问题，更没有推荐燕轩。从昨天到今天，他面临的糟糕局面忽然出现了改变，但他只惦记着六百万缗，跑来跑去忙东忙西的，更是顾不这边了。他想，方略是商成首倡的，前三口向宗室借债也是商成提出的，那么无论如何，去东倭的带兵将领也只能由商成来举荐，将来朝廷议功时，正好名正言顺地给他封赏。

    他本来还以为他的想法是对的，兵部也是在这样做的，主持东倭方略的真芗既没找燕轩他们谈话，也没有见别的将领，估计就是在等着商成的举荐。可是，就在刚才的酒席，商成的话提醒了他。商成说他没钱，没法在六百万的帐债里分一股，那是扯淡。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千缗去砸在航海技艺的黑窟窿里的人，会没有钱？不，商燕山不是没钱，而是在刻意地回避。传更新他不是回避宗室，而是在回避水师；更加准确地说，他是在避祸！眼下，郭表在陇西，张绍和西门胜在燕山，北方四卫镇有一半是在燕山系的手里；另外一个燕山系的领军大将孙复，现在正跟随萧坚在西南征讨南诏，燕山系的手脚已经伸到了南方；要是商成再把出海伐倭的事情也揽过去，从泉州到登州，半数的水师都得听他的调遣。到了那时，东南西北到处都有他的影子，萧坚杨度又老了，万一有个不测，谁还能与他制衡？如此情形之下，就算他根本没有别样的心思，朝廷也容不下他，这辈子就只能屈伏在这个小村庄里做个富家翁。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是在酒席，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商成是不会举荐征伐东倭的将领，这是他的自全之道；可宗室的六百万缗帐债却必须维护周全。然而宗室不能掌兵，东元帝的禁军也不能外调，六百万缗的周全又该如何保障？这个时候，就到了他谷鄱阳站出来的时候了。与谷家亲近的军中将领不多，可总有那么几个，这些人的本事也不算很大，打个东倭却是绰绰有余；更要紧的是，这些人谷实都信得过，谷实又在帐债里占着大股，他能信及的人，宗室也就能信实。再加谷系在军中是小山头，少数几个将领也都没什么实际权柄，添一个东倭也不会惹人猜忌，由谷系的将领去经营东倭，朝廷、天子、宗室，大家既能各取所须又都能放心。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发现，他是被谷家的眼前的困境给捆住了手脚，因此很多事情都没有思量明白。也许在含元殿会议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想通了这个道理。不管有没有这六百万缗，萧坚、杨度、严固还有商成，他们都不可能推荐自己人出来领兵征倭；就算他们想这样做，朝廷也不会应允。兵部真的是没有考虑过征倭将领的人选吗？不是；真芗没有想过谁可以领兵吗？同样不是。他们之所以没有找将领谈话，就是在等着他的出面举荐一一这也是朝廷对他在东倭方略的功劳的一种奖励。现在回想起来，前天去兵部时，兵部尚询问他有没有人要推荐的，其实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认真地询问他的看法。可笑的是，他当时却一门心思地想着避嫌避祸，还只当是兵部尚在和他扯闲篇……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兵部尚同时兼任着副相；副相和他说的话，是不是可以看成几位宰相们的一致意见？要是宰相们都支持他，对他和谷家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张朴的相位并很不稳固，谷家要是与他沾边，以后面临的麻烦会更多。可要是不靠拢张朴，说不定转脸就会有祸事……

    他的心思越来越沉，忍不住就发出一声声喟叹。唉，这些事情，实在是太伤脑筋了！

    边走边想着心事，谷实和几个贴身侍卫渐渐地落在了大队人马的后面。

    一阵和煦的暖风迎面而过，送来了前面几声断断续续的言语。

    “老十五……怎么说的？”这是清河郡王的声音。

    “……没说什么？”这是襄州王的声音。

    “……能说甚……又能如何……”这是汝阳王在说话。

    “…河郡王的叹息。

    谷实原本浑浑噩噩的，听了这些话，蓦地就变得jǐng醒起来。虽然几位王爷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平常，言语也不出奇，字句倏隐骤现更是前后无法连贯，可他却敏锐地觉察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似乎几位王爷另外还在筹谋着什么事情。

    他心头惊异，脸却没什么表情，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环视了一眼，似乎是在看地方判断路程，又象是在察看天sè，实际却是在打量前面的马队。他发现，江陵王和另外两个王爷领着大队远远地走在最前面，他和几个谷家的侍卫吊在队伍在最后，在他前面半箭地不到，就只有清河郡王和汝阳王襄州王。三个王爷齐马并肩而进，左右前后连个侍卫扈从都没有，显然就是为了商量什么事……

    三个王爷也很jǐng醒。清河郡王就象背后长着眼睛一般，谷实才望过去，他就回过了头。汝阳王和襄州王旋即也转过脸来看着谷实。清河郡王羁着马停下来，等谷实到了近前，他才咧着嘴说道：“我听说，你家里新近添了个唱大的女子？”

    谷实每天的犯愁事多得数不清，哪里还有心情去听什么大。他张开嘴就准备驳斥这条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脑子里突然如雷鸣电闪般掠过一个念头一一老郡王这是有话要说！脸露出笑容，嘴里已然说道：“哈，这才添了没几天，您就知道了？”

    清河郡王呵呵一笑说：“你谷鄱阳的手段，还有谁不清楚？”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露声sè地和旁边俩人交换了一下眼sè。“这几天大家肯定都忙。一一这样，等把东倭的这桩大事忙过，我去你家里走一趟，好生地静下来听听大。”

    “好。到时候我一定扫榻恭迎老郡王。汝阳王，襄州王，也请您二位一同来。”谷实说。他随即就把话题岔到一边，开始没口子地夸耀那个压根就没影的女伶的技艺。“这是我家养的小娘，大唱得真是不错，比甄娘子和莫七姑娘的大还要高出一筹……”

    他嘴说得不停顿，心头却在反复思量着清河老郡王的话，把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拆开掰碎揉烂再仔细地咀嚼斟酌：“这几天”、“大家”、“肯定要忙东倭”的“大事”，等六百万缗的合同签下再来听“大”。最后，他总算思量出一些蛛丝马迹：最近这段时间，东倭的事是首要事情，所以满朝下，从天子到宗室再到宰相这些重臣，“大家”都不会去忙别的大事一一当然就是立太子的事了；等东倭的事情有点眉目，三个王爷就要去他家里听大，同时要和他说点大事一一还是立太子的事……

    谷实当然清楚，在立太子的事情，宗室的意见往往比大臣们更重要也更关键。可他很是迷惑。他同济南王有隙，与成都王也不和，两个皇子无论谁坐太子都不可能轻饶他，这事还有谁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三位王爷还要和他商量推立太子呢？

    他蓦地想到一个可能。难道说宗室既不喜欢济南王，也不想教成都王坐镇甘泉宫，正打算着在其余的皇子中推举出一位来做储君？

第十一章（113）东倭国是（十六）

    送走谷实和清河郡王他们，商成就回了家。他喝了不少酒，又顶着初夏晌后的骄阳下骑马来回走了小十里的路，rì头晒酒劲蒸，内外交征出了一身的汗，醺醺的醉意便消褪了不少。

    到家以后，他的两个女人，桑秀和真奴，已经帮他预备好了热水。他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衣服，踢趿着一双懒口布鞋，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走到堂屋前的滴水檐下。

    庭院里很安静。太阳已经向西，院子里嶙峋的假山被映照出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房檐下。假山下的一畦花圃，绿盈盈的草毯到处点缀着五颜六sè的小花。那只不知道真奴从哪里拣回来的小花猫，眼下正鼓着滚圆的肚皮，四脚朝天地躺在草丛里，惬意地打着呼噜。几只麻雀在假山石蹦来跳去，不时地叽喳两声，似乎是在讨论小花猫能不能答应它们下去找食的问题……

    他和往常歇晌时一样，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坐到滴水檐下的竹躺椅。

    躺椅边的小案已经摆了一壶鲜茶汤，滚水的白汽从壶嘴里地袅袅地升起来，拉出一条直线，渐渐地消逝在空气里。在装茶水的铜壶旁边，摆着一个青底玉纹的瓷盏，杂乱无章的浅白sè斑点爬满了青灰sè的盏壁。他坐下来，先不忙看，先给自己倒了盏茶汤。清亮的茶汤从壶嘴倾泻到瓷盏里，盏里立刻热汽蒸腾；等茶水将近盏的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停下了壶，绕有兴趣地等待着那个奇妙万端变幻无方的时刻……盏里的茶汤渐渐平静下来，水面浮着一层白雾。他轻轻地吁了口气，聚集在一起的雾汽一下就散开了，就在这一刹那，那些原本看去似乎是瓷盏瑕疵的玉sè条纹，骤然间便聚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只仿佛正在清溟中振翅翱翔的燕雀，随着汽雾的盘旋弥散，它的影姿也随着变化，忽尔展翅忽而剪尾，目瞪喙张，宛似正在不绝地啼鸣……可惜的是，他这口气吹得稍微大了一点，茶汤的雾汽只聚合了两三次就变淡了，那只寄伏在盏中的燕雀也重新散成了纷乱的纹路。

    商成惋惜地摇了下头。这是他搬来庄时，别人送他的礼物。从第一次见识到它的神奇之处，他就彻底地喜欢了。这个名叫“青鸟”的茶盏真的是不可思议。他发现，那只燕雀并不是每回盛茶汤都一定会出现。首先，倒进盏里的必须是滚水，但又不能是真正的滚水，必须是滚了的水再稍微晾凉一刻，然后才有可能会“唤醒”它；是的，只是有可能而已，因为它不是每天都会出现，每出现一回，再看见它就需要间隔一两天；至于间隔的时间长短，这要看当时的天气，天气凉爽就是十数个时辰，天气热就需要一天多两天。-有时候，他看见这个在瓷盏里活灵活现的jīng灵，忍不住就会想，把他的，这小东西竟然也知道冷热不成！当然了，这只是一个玩笑话。但每当看见这个瓷盏时，他就禁不住对那些烧出这样物事的人无比地敬佩：一个小小的器物就有如此非凡的变化，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喝水看的时候，丫鬟胭脂端着一个小木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她给他拿来了剥好的南瓜籽和核桃仁，分别装在一个小盘子里。

    商成没有注意到她，但他嗅到了她衣裳熏过的茉莉香味。自从那天他随口夸了真奴两句，说自己最喜欢茉莉的花香气之后，于是这些天里，他出来进去地到处都能闻到茉莉的花香。

    等胭脂把盘子摆好，他偏着脸向她胡乱点了下头，咕哝了一句：“谢谢。”

    胭脂没说话。但她也没走。她两只手抓着小木盘，低着头不吭声。

    商成当然知道她心头想着的是什么。在燕山的时候，胭脂就经常帮着月儿和盼儿给他做饭食。知道他喜欢吃点辣味道，她每天都要给他捣蒜蓉；惟怕他不小心吃了生蒜引得眼疾发作，每顿饭前捣好蒜蓉之后，她都会仔细地用细纱布裹着蒜蓉把蒜汁挤出来，专门用个小碟给盛好，等他吃的时候好用。不管是蒜蓉还是蒜汁，都是不能久放的东西，剥去蒜皮和空气稍微接触一些时间，就会有一股死蒜气，所以胭脂每天要给他预备三顿的蒜汁。早前在燕山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忙碌到半夜，很多时候深更半夜还在招呼灶房弄点夜宵填肚皮。可无论是三更天还是拂晓凌晨，每当他吃消夜的时候，总会有一碟子蒜汁放在他面前。两年时光，风吹雨打也好，朔风飘雪也罢，只要他在家里吃饭，这一碟蒜汁就一定会放在桌……

    商成抿着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心思也完全没办法再回到本里。在过去的两年里，胭脂天天都是起早贪黑地为他捣蒜蓉挤蒜汁，单就是这份心意，也足以让他感动。可感动不是感情。他在女人这方面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更没有吃着碗里还盯着锅里的意思，家里另外四个女娃就够他头疼了。县伯的爵位只能有五个妻媵的封诰，真奴和桑秀一人一个，现在还剩三个，四个女娃怎么分？偏生这事还不能教她们自己去石头剪子布。他让谁没有名分都不好，是？这头四个葫芦都没按下去，又冒出一个叫“胭脂”的瓢……

    真他娘的头疼事！

    他咂着嘴，假装专心地看。他突然有个想法：你说，月儿她们前头把胭脂指给他做贴身的丫鬟，还有桑秀和真奴现在都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会不会都是在刻意地给胭脂制造机会呢？她们肯定都是知晓胭脂的心思的，桑秀和真奴更没把她当作丫鬟看待，难道她们就不怕诰命的机会越来越少？

    胭脂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但她还是不走。

    桑秀和真奴还是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商成看实在是糊弄不过去，只好指了指小案边的矮凳，意思是让胭脂坐下说话。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她拉一回话。毕竟他商燕山如今名声在外，嘴唇连天下嘴唇接地，三寸不烂舌能说得天花乱坠，编个玻璃就教工部不顾一切地跳坑里，扯个胡话就让朝廷大军飘洋过海，凭这样的本事，肯定三言两语便能把小女娃说得回心转意！

    胭脂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

    商成也没什么话好说，就随便地拉家常，问胭脂道：“到京之后，你去看过你爹妈那边没有？”他隐约记得听月儿还是盼儿说过，家里现在的几个大丫鬟，都是燕山卫牧陆寄的两位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陆夫人的娘家就在京城，因此他猜想胭脂的父母应该也在京左近的什么地方。

    胭脂小声说：“正月里就回家看过了……”

    商成点了点头，正想打听一下胭脂家里还有什么人，顺着这个话题再给她讲一番家人团圆和和美美的大道理，等说得胭脂心酸掉泪，就顺势把身契什么的还给她，再送她一笔钱粮，让她回家去伺候爹娘老子，回头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从此过幸福美满的小rì子……又听胭脂说：“我和他们说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商成只好把打好的腹稿都咽回去，重新挑个话题：“你有空的时候，应该多回家陪陪他们。”

    胭脂低着头说：“我记得了。”

    商成咧了下嘴，彻底没话说了，只好捧起《孙子兵法》继续学习。

    堂屋的门扇后传来一声压低了的笑声。商成头也没回，就知道这肯定是真奴趴在门扇后面偷听；她听到自己郎君一句接一句地给自己刨了坑再向下跳，终于没能忍住笑。

    门扇后不止是真奴，桑秀也在。被郎君借题发挥呵斥了两句，她跟在真奴身后一道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低着头笑。听着商成和胭脂说话，她心头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去年六月的那个晌后，在燕州教坊的门外，他和自己也是这样说话的，左一句右一句地，似乎就是眼前这般光景。也就是那一天，她和真奴都如愿以偿地进了他的家门……

    真奴走到竹椅前，就半跪半蹲在商成的脚边，举着一块布说：“郎君，你见过这样的布没有？”

    商成早就看见了她手里的那块料子。这东西极软，顺着真奴的手掌手腕就滑溜下来，颜sè紫红近乎乌黑，表面就象涂过蜡一般富有光泽，就象波浪一样随着她的手腕翻动而分散聚合；布料面有些毛绒细密浓簇，有些毛绒便比较疏落松散，散密相间中纹圈互为衬托，隐然就是半幅牡丹图。他伸手摸了一下，又软又滑又暖和还极有弹xìng，肯定不是棉布，也不是绸缎丝绢，思忖之间立刻便想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惊讶地问道：“这是天鹅绒？”

    真奴显然不知道这种料子还有别名，但她还是夸赞说：“郎君真是好才气，起的这个名字可比‘漳绒’响亮！”

    “哪来的？”商成好奇地问。

    “晌午前，南阳公主让人送来了两匹，说是立夏节的礼。她的使女说，这是今年漳州地方进的贡品，南阳公主也只蒙娘娘赏赐了三匹，结果就送了两匹给咱们。”

    一听说是南阳送的，商成登时不说话了。他知道，南阳自打猜到他就是写《六三贴》的攸缺先生，便对他礼敬有加，完全是把他当成出世的隐士高人对待。在人前还好点，要是没人在跟前，一举一动都是执的弟子礼，开口先生闭口老师，闹得他都有点怕这个公主了。前头他刚刚搬来时，南阳一出手就是大礼，象眼前的瓷盏“青鸟”，就是她送的。别看茶盏只有这么丁点大，市价超过六千缗，连同前头送他的那匹阿拉伯马以及几幅字画还有别的几样贵重礼物，总值四万缗出头。他还听说，就为置办这些礼物，她还变卖了一个庄子，换来的钱几乎都变成各种物事，全送到他这里了……

    他问真奴：“咱们回礼给人家没有？”

    “月儿姐姐回了礼的。”真奴说。她和桑秀都比月儿大着月份，但依旧称呼她和二丫为姐姐，这也是对她们的尊重。“才铸好的四两官库金，月儿姐取了二十锭作回礼。”

    商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南阳敬重他，送的全是好马、名家字画还有瓷中jīng品，可他却回赠别人真金白银；比较起来，他这个隐士高人可真是俗不可耐，简直就是欺世盗名！

    他们一家三口，再加胭脂，四个人正在议论着天鹅绒的种种好处，又该拿它做成什么样的衣裳的时候，不知道跑哪里疯玩去了的小丫鬟篆儿，满头热汗地跑进来说，二丫来了。

第十一章（114）东倭国是（十七）

    篆儿的话音才落下，装束得就象个进学仕子的二丫就到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sè的杭纱长衫，玄绸直裤，腰间扎着条掐金线绣着双凤朝鸾图案的绸带，左边挂着璎珞缠绕的辟邪佩玉，右边掖着个仙鹤青松的避汗香囊，脚蹬着一双半筒嵌牛皮薄底靴，浑身下收拾得倒是干净利落，任谁头一眼看见，都会忍不住称赞一声“好一个俊俏后生”！只可惜是个假小子。

    她才从城里回来。今天天气有点大，三四十里路又都是坐的马车，路途颠簸再加赶路累乏，脸红得就象是熟透了的石榴籽。她进了庭院，也不和人打招呼，三步两步过来就一屁股坐在小案边的矮杌，瞄见小案没有多余的茶盏，便端了商成的青鸟盏一口气把残茶喝了个底朝天，又倾了一盏，再喝完，这才一只手解开幞头的搭扣，摘下帽子扇风。

    桑秀和胭脂马去拿热水和毛巾，好让她先洗把脸再揩把汗。真奴也回屋去再取了个干净的茶盏过来。

    等二丫洗罢脸重新坐下，商成给她倒了盏茶，问她说：“你刚从家里回来？”

    二丫捧着盏吸溜着茶汤，点着头应了一声，转头对胭脂说：“前天的那种用白沙糖裹的核桃仁，还有没有？”胭脂便去给她拿零食。她和商成说：“回去没见着我爹，就看见我娘了。听我娘说，他有三四天没回家了，只是教人捎了话，说是衙门里有要紧公务，事情没忙眉目前暂时回不去；还让人给他送去热天用的被褥和换洗衣裳。”说着话，她忽然笑起来，“我告诉我娘，你又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还被禁足二十天。我娘说，我娘说……”她笑得眼睛眉毛都眯成了一条缝，吭吭哧哧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囫囵，“……她说，你，你是活该！”

    商成也笑了。但他很肯定地说：“这不可能，她不会这样说我。一准是你编出来的瞎话！”要是二丫说，她娘心疼那被罚没的薪俸，于是骂了他几句，他还勉强可以相信一二分。可即便是这样，他觉得十七婶也不大可能说他是活该自找的。虽说婶子这个人对钱财比较看重，但眼下两边家里都不缺钱，几个薪俸值当得了什么？

    二丫撇了撇嘴，说：“你爱信不信。我娘就是那样说的。”

    商成还是不信：“她不会那样说。一一要不，就是前头还有些话你没告诉我。”又笑着打问，“你娘到底是怎么说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要糟糕！遭瘟的，没事和二丫多这一句嘴做什么？

    “我娘说，谁叫你守着四个如英似玉的大姑娘不肯娶呢……”

    商成登时有点不自在了，捏了个笑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二丫也是壮起胆子才说出这样话的。话说出口，她也羞得红了脸，埋下头装作喝水，一双大眼睛却在骨碌碌地四边乱瞅一一不会被桑秀她们笑话？

    商成换了个话题，告诉她，她爹昨天才来过庄一趟，不过是过来谈公事，因为家里还有别的客人，几句话说完他就回衙门了。!。

    二丫眨着眼睛想了想，问：“是不是朝廷又要在哪里用兵了？你也要去？”

    “不清楚。”商成说。

    “不想说就算了。”二丫明白这是商成在糊弄她。商成从来不在她们面前谈论公事；她爹早前遇见什么麻缠公务的时候，还要和她娘说道几句，可自打到了燕州之后不久也变了，再忙得晕头转向也和在家里说，有时候她娘见他累得狠了关心一下，一句**的“衙门里的事情少打听”便甩过来，她娘经常被哽得翻白眼。但是，这一回情形不同以往，哪怕和尚大哥不告诉她，她也知晓些内情。她就象个准备偷小鸡崽的馋嘴猫一样，探着头凑近商成，盯着他说：“朝廷要打仗，能不告诉别人，还能不告诉你？一一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朝廷要在北方用兵了。”

    看着她的顽皮模样，商成笑得仰起了脸，顺便和她拉开点距离一一他都能感觉到她脸的温热了。他问道：“你听谁说的？”

    二丫既得意又害羞，重新坐下红着脸说：“回来的时候，半道碰见永盛昌的大东家袁澜，他告诉我的。”

    商成笑了笑。他就说嘛，二丫天天都在庄，能从哪里听说朝廷出兵的消息？肯定是别人告诉她的。而永盛昌的袁澜就不同了。永盛昌是京城里数得的大商号，分号遍步南北各地，袁家也是中原地区有数的大商贾，和官府中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听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很正常。再说，出兵东倭本身就是一桩大事，想彻底隐瞒下来很难，想不教人议论就更难，因此京城里有点捕风捉影的谣言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官员们有猜测议论，与官场的风云变换利益关联的商贾们自然就不会掉以轻心，以永盛昌和袁家的关系，肯定能够知闻一些风声。只不过，有一点他想不好，眼下高小三虽然不在，可货栈不是还有别的大管事在经营着么，怎么袁澜会和月儿说这些？难道袁澜还真以为，刘记货栈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买卖还做得蒸蒸rì，全是因为有了两个小女娃的那点半瓶水本事？另外，当初因为霍六没把白酒生意的大头交给自家的刘记货栈，而是交给了永盛昌，结果气得十七婶好几天都没吃下饭；连带着，她也恨了袁澜和袁池俩兄弟，直接就把永盛昌和袁家拉进了黑名单。不仅她恨袁家，刘记货栈里别的掌柜和管事也都恨永盛昌，年前在京里挑选各地合作经营仁丹的商号，甚至都没人去知会袁家一声，似乎压根就没有这家买卖字号一般……

    他还听月儿和二丫说过，在仁丹风波发生之后，袁澜也曾经想过要和刘记货栈和好，但都被十七婶拍板否决了。商成到京之后，本来还以为袁澜会请自己出面做这个和事老，结果两回见面，袁澜提都没提及这个事，他也不好主动去帮着斡旋。于是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眼下，他又听二丫提到了袁澜，就不免一些猜测：难道说袁澜回心转意，又打算重新和刘记货栈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了？

    可二丫并没有提这个事情，而是说起了别的。

    原来，袁澜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了商成正在研究新的航海技术，今天又恰好路碰到二丫的马车，于是就借着朝廷出兵的谣传过来和她拉话。

    “我看，他是早就在打咱家里那些航海技艺的主意了。”二丫很jīng明地作出了判断。

    商成对生意和买卖的事是从来不心的。他的个人理想不在做多大的买卖赚多少的钱，而是希望能做个事业有成的小地主，有点土地田产，再娶俩婆娘生几个娃娃。他所憧憬的幸福时光，就是在冬天里温暖的阳光下，他微微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地端坐在堂屋里的木椅里，莲娘对着帐本拨拉算盘，小婆娘手里捧着钱匣，按照莲娘报出的数目一五一十地给长工帮佣们发工钱；每个帮工领工钱，都会对他鞠躬作礼，然后他连眼睛都不睁开，只从鼻孔里嗯一声算是回应……在他四处打零工和赶驮马的那段时间里，他就经常这样地憧憬着将来。后来他吃了军粮，还做了军官，有时候闲下来，偶尔也还是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令他奇怪的是，如今他成了县伯，还有了封国，应县那边有千顷的土地划在他的名下，他却再也没有这样想过了……

    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就用一种好奇的口气问道：“怎么这样说？”其实他一点都不好奇。在他看来，货栈经营得如何，好也罢孬也罢，不过是几个女娃的一件玩具而已。再好也好不去哪里，再差也不会动摇家业的根本，干脆就由着她们去折腾。

    二丫见他比较关心，就高兴地向他说道起来。她说：“袁家的永盛昌向来都是做的陆路买卖。他家的生意大，从嘉州到燕山，从泉州到长安，东南西北都有他们的分号。摊子铺得大，生意做起来比较容易，毕竟各地的情况都熟悉，富裕什么稀缺什么，他们心头清楚，货物就不容易撂死在手里。可他们这样做买卖，需要的本钱更大，驻号的往来的收货的押送的，每个月光是工钱就是一大笔开支。前年咱家盘下刘记货栈的前后，袁家拿走货栈的几个大分号作前头一笔生意的赔偿，当时小三哥就断言，永盛昌的兴盛到头了，摊子大分号多，他们绝对顾不过来，只要有一个地方的措置失当，跟着就会有接二连三的差错。小三哥说过那话不久，永盛昌在京里的一桩买卖就出了大事。有个南边的粮商把几万石粮食堆在他家的仓库里，结果仓库漏雨教粮食生了霉，最后赔了人家十几万贯事情才算罢休。要不是袁池挖空心思从六伯那里争到白酒生意，永盛昌早就该露出败相了。去年夏天的时候，小三哥说，袁家早就在做出海的打算，只是找不着海路买卖的门路，又摸不着深浅，才一直没动静……”

    商成听着听着，忍不住就笑起来。永盛昌在陆的发展遭遇到了瓶颈，即便有白酒的助阵也没能解决掉问题，袁澜不清楚问题的根本是因为企业的结构混乱和管理不善，就把眼光放到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新的目标就是海外贸易。说起来，袁澜还是有眼光的，但永盛昌家大业大，不如刘记货栈船小容易掉头。他的岁数和经历又在那里摆着，风雨浪尖都闯过的人，求的就是一个稳妥，不象人小胆子大的高小三和二丫，连大海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眼睛一闭就敢倾家荡产地买船下南洋！

    他想了想，问道：“他从哪里听说我在搞航海技术的？”

    “不知道呀。我问过的，他没说。想来不是兵部里的人告诉他的，就是货栈里有人不当心说漏了嘴，结果传到他的耳朵里。他还支支吾吾地说，想朝咱家里投点钱。”

    商成楞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说：“他是想来合伙研究航海技术的？你答应他没有？”他觉得，凭十七婶对待袁家的态度，二丫肯定不能同意袁澜参股投资的事。

    “我答应了。”

    这个答案大出商成的意料。他惊讶地说：“你怎么答应了？你就不怕回去挨骂？”

    “咱家的事，我娘哪里管得？”二丫得意地说。她眯起眼睛，笑得就象一只偷到小鸡崽子的馋猫，又说：“我告诉他，想掺一股不是不行，就怕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她咧开了嘴。“……五万缗才能占一成的股，爱要不要喽。”

    商成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折腾到现在，做世界地图，做指南针，做地球仪，干了这么多事，好象也没花到两千贯？二丫张嘴便叫出一个五万缗，而且五万缗才只能买到十分之一的股份，袁澜该不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他答应了。”二丫得意地说。这是有史以来她做成的最大一桩买卖，所以她非常地高兴。“说好的，就这两三天里把钱送过来。他还说，到时候或许还有几家大商号也要来参股，所以希望咱们别急着把剩下的股发卖出去。一一我告诉他，已经有人在打问剩下的股了。”

    商成没言语了。世界地图、指南针和地球仪，这三样东西要是拿出来变卖的话，倒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卖个几百万缗。可是，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谁肯信实这玩意？哦，他还忘记了一个人。南阳是绝对信任他的，比他自己还要信任得多！其他的，或许李穆能相信五六分，田岫大概也能信一点点，至于更多的旁人，不把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就算很不错了！

第十一章（115）东倭国是（十八）

    二丫说，袁澜很快就会带着钱来庄参股。可是，一连过去了五六天，原本说好的永盛昌大东家，却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对于这个结果，商成早就有所预料。永盛昌不是工部衙门，袁澜也不是常文实，一个看重实际的商贾，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一个小女娃的话，脑袋一热就拿出五万缗来参与一个虚无飘渺的事情？哪怕袁澜肯拿出这笔钱，也不可能是看好航海技术的发展前景，而只能是为了巴结他这个柱国。因此，商成并不在意袁澜的爽约。但二丫却是气得不行。前两天她到处宣扬自己亲手做成一桩赚大钱的买卖，差不多都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她的娘亲十七婶，还夸她是个孝顺的闺女，甚至说了，姓袁的就该这样整治！现在好了，姓袁的不露面，她霍家二小姐丢了大丑！

    又过去了两三天，袁澜还是没来。

    期间谷实来过两趟。第一趟是跑来告诉他，东元帝答应从内帑里拿出七十万缗，成为前三口的最大债主。谷实当然不能与天子比肩，但身为前三口的一揽子帐债事宜的牵头人物，他还是拿出五十六万缗，当仁不让地做了第二大债权人。其他的清河郡王、汝阳王、江陵王、襄州王……一长串的宗室显贵，多则二三十万，少则五万八万，总之，各自凭着自己的身家量力而行；最后三十几家一共凑了五百四十多万一一还差六十万。谷实的意思，是希望商成能把这个缺额补齐。他想，商成的家底或许不够六十万，但不是还有个白酒霍家么？商霍两家筹集六十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商成没六十万，也不愿意为了这个事情去麻烦霍伦。他给谷实出了一个主意。不到六百万缗？好办！前三口现在只是个和尚，除了一袭僧袍和几本佛经，什么都拿不出来；而他许诺出来的那些好处，都是必须等到他做了倭王才能兑现的，因此，他这是在向大赵宗室申请无抵押贷款。既然他没有抵押，那么为了降低贷款的风险，谷实他们就应该在贷款的时候先扣除部分利息，所以前三口不可能也不应该拿到足额的六百万缗；这就解决了那六十万缗的缺口问题。另外，谷实他们在与前三口商谈贷款的时候，还应该着重申明这笔贷款的风险，为了保证贷款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保证合同的顺利执行，更是为了前三口成为倭王之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东倭的经济活动恢复活力走正轨，谷实他们应该向前三口推荐几位专业的人才，去支援东倭的经济建设……

    谷实得了这样的好建议，当然是兴兴头头地又回城去和别人商议了。

    又过了两天，他又回来了。这一趟他不是来说贷款的事一一他们那伙人现在都把“帐债”这个露骨直白的贬义辞换成了“贷款”；他是把燕轩他们领过来看望商成的。燕轩他们是来致谢的。经过兵部的举荐，宰相公廨已经批准，由燕轩出任青州指挥使，节度青淄潍登莱五州的水陆两军，而另外一位谷系的将领也即将赶赴明州，负责从明州经鹿儿岛到平安京的南线方略。整个东倭方略都是商成的一手筹谋和推动，不仅把谷实捞出了烂泥塘，燕轩他们也是受益非浅，于情于理，他们都要过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另外，在花了两天时间仔细阅读过兵部拟订的东倭方略之后，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燕轩他们也有一些具体的想法，但还需要请教过商柱之后才能定夺。何况有郭表和孙复的榜样在前，身边还有谷实的指点和点拨，因此就更加重视这一趟到应伯府的拜谒。在这个商柱闲得发慌且又遭受朝廷不公正处分的时候，不顾物听跑门去聆听到商柱的教诲，这对他们的今后必然是大有裨益！

    可商成压根就没有什么可以叮嘱他们的话。真芗倒是派人把修订后的东倭方略送来了，但他只是随手翻了翻，签自己的名字就让人送回了兵部。帮前三口出了个举债的主意之后，他也没有再为东倭的事情cāo过心。他觉得，东倭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连青铜的农具都算是高档奢侈品的地方，随便派谁去还不都是一个结果？只要天公作美，别在海遇到台风，三千澧源禁军横扫东倭列岛是绰绰有余的！如今真芗如此的大手笔，又是在登州莱州部署水师，又是在青州驻军十七个旅，要是动员了这么多的人马舟船还拿不下东倭，那大家干脆都去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也省得被别人羞死！

    但燕轩他们是诚心求教，他总得说点什么高屋建瓴的话，想了半天，他提出了一个“稳准狠”的战术方针，站稳脚跟，盯准要害，以摧枯拉朽之势消灭任何敢于怀疑并挑战大赵的个人和集体！

    燕轩他们又请教，如何才能做到“稳准狠”的定倭三字真经。

    商成只好在“稳准狠”的基础，进一步对燕轩他们这些指挥作战的将领们提出严格要求：在甄别反赵势力的时候，胆子要大；在区分反赵成员的时候，心眼要细小；在对待反赵份子的时候，要敢砍敢杀。综合起来，就是“胆大心细敢杀人”。

    燕轩他们走后不到一天，“稳准狠”与“胆大心细敢杀人”这两条战术指导方针，就正式写进了《东倭方略》，随后又在东倭接受了现实的残酷检验。事实证明，它们是行之有效的，很多时候还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在后来的岁月里，大赵又进行过无数次的军事行动，在战前拟订的方略里，这两条战术指导方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并被付诸实践……

    现在，商成当然还料想不到，他随口说的几句话会被人抬升到那样的高度。看着燕轩他们欣然地辞别而去，他的心头总觉得不是滋味。看，郭表在陇西随时准备着和突竭茨人硬碰硬；孙仲山在西南把刀子磨得霍霍响，只等着瞅机会去欺负南诏人；燕轩他们更是要飘洋过海去砍人；就是张绍西门胜他们，至少也能和诸序这个柱国斗智斗勇一番……数来数去，就只有他窝在京城里“养病”！养病呀，养病。娘的，他都快被“养”出“病”来了！他不单要养出病了，还受了处分被禁足了，哪里都去不成，每天只能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的县伯府里转来转去！他把头转晕了，还得继续转下去。要想等处分过去，他还得在家呆四五天。虽然平时没有禁足处分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但那时他是zì yóu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不提前打报告就不能踏出近畿一步，至少他随时都可以去河对岸找谷实下棋。可是，眼下他连下棋这一点乐趣都没有，只能在家里转悠过来再转悠过去……

    这天，他正在后园的草亭发呆的时候，二丫过来告诉他，袁澜来了。

    他又惊又喜，赶紧让人把袁澜请过来。他既惊讶袁澜居然还有胆量过来，更是高兴能有人来陪自己一一总算又有一件打发时间的事情了。他还叫二丫去把自己做好的那几样开创航海新时代的物事全都拿过来，就摆在这草亭。他要让袁澜看看，五万缗的制钱究竟会买到些什么东西，而他商燕山，又到底是不是个指挥吹嘘胡话的人！

    二丫没动地方，说：“又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一个人……”

    “也是来参股的？”商成问。

    “不是。”

    “……”

    “是个姓方的，说是明州方家的人。”二丫说。她怕商成不清楚姓方的是什么来路，还补充了一句，“明州地方有五家大海商，唐秦方程黄，来的这个姓方的就是其中的‘方’家出来的。”

    既然有外人，商成就不再坚持。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明州海商突然找门，肯定不会是简单的拜访；这个姓方的显然是别有用心的。

    袁澜来到之后，先和商成见礼，随后就很郑重地向二丫告罪。他解释道，他原本几天之前就应该过来的，可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他实在脱不开身，就交代家里人先过来告知二丫一声，结果那家伙又没把事情放到心，最后的结果就是教他既失信于霍家二小姐，又失信于商成。他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响，无比懊悔地说道：“早知道我那个弟弟办事如此不踏实，我就该亲自跑一趟的！”又咬着牙发狠说，“虽然我四弟他不是成心的，但终究办错了事，一一二小姐，要打要罚都随您的心意。不管是打还是罚，我袁家绝对没有半句怨言！”

    二丫本来是想追究一番，让袁澜也落一下颜面的，但袁澜来就是一大通的道歉话，言辞恳切神情逼真，登时就教她有些手足无措。她想出口心头恶气，可于理不合，就此撒手又不情愿，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捏着香囊就是说不出话。

    袁澜和二丫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商成本来是无所谓的。可开玩笑也要分个地点场合！看着袁澜欺负二丫年少不更事，拿瞎话胡乱哄骗她，他心头就有点生气。这里是应县伯府，又是当着自己的面，袁澜还这样不知轻重，那可就别怪他不客气！他轻轻地拨拉二丫一下，指了指身边的石凳让她坐下，这才漫不在乎地对袁澜说：“屁点大的事情，哪里还用你亲自跑一趟来作解释？这样，我叫两个人去把那家伙的腿脚都打折，咱们就算两讫了。”说完就低下头喝茶。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他的贴身侍卫老刀蓦然间就冒了出来，站在亭子外，冷冰冰地瞪视着袁澜和姓方的。商成呷了口茶，头也没抬地说道，“送他们走。”又说，“告诉高强一声，喊两个人，跟着袁大老板跑一趟，把那个不听他话的家伙打折两条腿送去平原将军府。就说是我说的，那家伙犯了‘乱军’的禁令，该怎么处罚就照着军中规矩来。”

    袁澜看见他突然黑下了脸，就知道自己惹祸了。他前头和二丫说，要拿五万千钱来入股，确实是在开玩笑。他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与商成彼此极是熟络，和二丫的爹霍士其也见过好几回，只是与二丫开个小玩笑而已，算得什么？可昨天傍晚他的叔伯兄弟袁池在酒肆里听说这事之后，连南方的大客商都顾不了，中途离席跑回家，见面就把他好生一顿数落：你和商燕山是熟悉，可那是商燕山品德高洁折节下士，你袁观波算老几，就敢登了鼻子脸？你和霍家二小姐说话，胡乱攀扯航海技艺做什么，要是商燕山把玩笑当了真，你却偏偏毁了诺，这是不是在落他的颜面？辅国公杨烈火落了他的颜面，商燕山就敢当着天子的面和杨烈火厮打，你袁观波有什么倚仗可以与辅国公相比拟……一番话说得袁澜浑身冷汗直冒。他当初与商成结识时，就是因为一时的义气之争而被毅国公王义逼迫得四处逃窜，最后还是时任燕山提督的商成帮忙，才化解了这段纠纷。可毅国公王家早就露了败相，如何能与眼前的应县伯比较？王义最多也就能把他追迫得如同丧家之犬，可他相信，四年之间就一路做到列侯的商燕山，绝对可以教他走投无路，而且绝对不会再有别人出来救他一命。痛定思痛，他连夜调集了五万缗，今天一大早就赶来见商成，就是为了弥补犯下的错误。可当他见到了商成，商成笑呵呵地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又是看座又是让茶，顿时让他高悬了一晚的心终于落了地。心情一放松，老毛病又犯了，结果闯下了这样大的一桩祸事……

    现在，听着商燕山在吩咐侍卫，他已经被唬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心头砰砰砰地打着鼓，嘴里却什么求情告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十一章（116）东倭国是（十九）

    在袁澜同二丫说话的时候，明州海商方斫正在向商成作礼，可谢座谢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陡然间便异变突起。事情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既谦卑又恭敬的笑容也登时冻结在脸，扎煞着双手微屈着两条腿立在石凳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没胆量开口说句劝解的话，目光死死地瞪住眼前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石桌，连眼珠子都不敢稍微错动一下……屏息静气之间忽然想起听说过的对商成的风评物议，冷汗刷地一下子就从额头颈项间冒出来！

    袁澜更是面sè如土，手脚都不知道该朝哪里放了，干张着嘴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说错了话办砸了事，而是他的四弟根本就不在京城。他四弟前年就被他差去泉州打理买卖，眼下已经在那边呆了两年有余，商成的侍卫在商号里找不见人，必定会去打听，等到商成知道了真相，事情才真正是无可挽救了。他现在懊悔得不得了，恨不能找来针线把嘴巴缝起来！来之前他二弟袁池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见到商成就认错道歉，以商成的爽朗豁达xìng情，肯定不会与他计较。袁池还再三地告诫他，见到商成就好，什么事都与商成说便是，千万切记不要节外生枝。结果他还是没能管束住自己，来就和二丫说话，结果就铸成了大错！

    商成已经下了逐客令，可袁澜却不能走。他心头明白，要是真走了，以前结下的那点香火情分就会荡然无存，以后再也别想走进应伯府的门。至于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遭际，他根本就顾不思量也不敢去想象，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快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哪怕磕头赔礼也得让商成回心转意！

    袁澜赖着不动脚步，老刀也不过来撵他，只是拿刀子一样凌厉的目光下来回地打量他。老刀虽然沉默寡言，心思却很缜密，跟在商成身边的时间又长，商成说话做事的一些习惯他都很清楚。商成虽然对袁澜不假辞sè，话也说得重，但手里的茶盏一直都没放下，也没掉头去和二丫说话，这些细节都说明，商成其实也就是吓唬一下袁澜而已。这样的事情商成在燕山就做过不少回；象孙奂、钱老三还有邵川郑七他们，几场胜仗打下来，一个个骄横得都快不记得自己到底姓什么，尾巴全都翘到了天，看什么都不顺眼，嘴巴一张就是“狗屁”，要不借着机会经常踢几脚骂几句的话，早晚要捅出篓子。商成身边的侍卫，基本都配合着商成打杀过孙奂他们的嚣张气焰，因此做这种事情是驾轻就熟。既然商成不过是想敲打一下姓袁的，老刀也就没有认真动手赶人，只是摆了个凶狠的架势跟着装腔作势罢了。

    但是，袁澜并不是孙奂和钱老三。孙奂和钱老三他们都是被商成打骂惯了的人，这边被骂得狗血淋头，缩头耷脑地屁都不敢放一个，转过身就权当是耳旁风，依然我行我素。象范全姬正这些老燕山，哪怕商成挨着个把他们喷一脸的唾沫星子，也还是嬉皮笑脸的无赖模样，经常倒把商成闹得哭笑不得。和他们相比，袁澜就差远了。商成一摆脸sè，他就被吓得两条腿打颤；商成口气稍微重一点，他就连低头认错的胆量也没有了；再加老刀恶狠狠地站在一旁，他就只顾着拿眼睛朝地看，大约是想寻一块干净的地方跪地求饶……

    商成还是绷着个脸，端着茶盏看也不看袁澜。其实他也有点傻眼。这才多大点的事？拱下手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的，怎么袁澜的脸全然是一付如丧考妣的模样了？这家伙以前不是这样啊，当年跟王义斗法的时候，就算逃难也是一路有说有笑，怎么一转眼就经不住恐吓了？

    眼看着袁澜便要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商成就赶紧给二丫递眼sè：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二丫开口替袁澜求情，他就可以就坡下驴了。

    可二丫脸红红的，低着头根本没看他。商成围护了她，她正开心高兴得不得了，哪里有心思去理会别的事情……

    二丫指望不，商成就只能靠明州大海商方斫，但眼角余光扫过去，大海商还在扎着马步……他正盘算着如何才能不露声sè地缓和一下气氛，就看见蒋抟从桃林间的小径走过来。

    几天前，蒋抟已经在工部报到，接领了差事。刚刚到任，乍一了解情况，他就叫苦连天。工部起的那些白酒作坊，人事混乱财物混淆的毛病就不说了，各种章程千疮百孔四面八方到处漏风也不提了，单是一个作坊中吃闲饭的比干事的人还多的毛病，就让他恨不能马递出辞呈。他本来打算，在家眷没到之前，就先在商成这里搭伙，结果接手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场，这几天光是看卷宗就要熬到半夜，实在是没时间也没jīng力再在商家庄子和衙门之间来回跑，干脆就住到商成在城里的府邸里。眼下事情总算稍微有了的眉目，明天又是休沐，他才抽空过来找商成拉话。

    蒋抟远远地就跟商成打了招呼，走到亭边才发现站着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熟人，便笑着拱了拱手，说道：“这不是半山兄吗？自从燕州一别，到现在也有个半chūn秋了，你怎么也来了？”说着，也不停下脚步，就坐到二丫给他让出的石凳。他和霍士其是平辈论交道，月儿二丫他们平时也都是尊他一声“蒋先生”的，因此并不怎么和她客气讲礼。等二丫给他斟茶汤，道了谢之后，这才又对袁澜说：“你站着干什么，怎么不坐下说话？你和督帅也不是头回见面，以前可没见你这样拘束。来，坐了说话。”又说，“你可是比去年秋天时很胖了一些。来，坐下和我说说，这怎么作养身体才能有个体面富态。”

    袁澜心里清楚，这人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叔伯兄弟袁池。他不知道蒋抟是谁，但看蒋抟和商成如此亲近，也知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这人肯出言搭救，商成多半不会再追究自己的差错。按他本来的xìng情，当然是附和着蒋抟的话就势便向商成告饶，可他刚刚才因为话多吃了苦头，这时候就有点放不开手脚。正在犹豫迟疑，就听商成说：“老蒋，你认错人了。这不是袁澜袁半山，是他的叔伯兄袁澜袁观波。”转过脸对袁澜说道，“你也坐。一一老方也坐下。看你这架势，我都替你难受。”又对袁澜说，“你可真是好运道。前头遭难时有人帮着你，今天又有人帮着你，怪不得你们家的买卖越做越红火。”

    袁澜终究不是愚笨人，商成话里的jǐng告他能听懂，揶揄的意味也明白。他心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冷汗都不顾不擦，赶紧过去郑重地向二丫道歉，并且再三声明，那天说的想参股的话绝对不假，五万缗制钱也已经备下，只是因为五十多万斤的铜钱来往运送极不方便，所以先贮在城里的商号里。二丫随时都可以派人去清点查验。

    蒋抟这几天都在衙门里忙碌，还没听说五万缗的事，就好奇地向商成打问。

    商成给大家的盏里倒着茶汤，随口说道：“老袁想在我搞的那几样航海技术里参一股。”

    “五万缗折算一股？”蒋抟问。

    商成点了下头。

    “是指你做的那些指南针和海舆图？”

    “就是那些。”商成说，“还有个地球仪。”

    蒋抟没言声。他低着头，慢慢地呷了两口水，才唆着牙花子说：“卖便宜了。”他知道袁澜是商成的布衣患难之交，情谊不同寻常；姓方的虽然不清楚来路，但既然能和袁澜同道，想来交情也非浅薄，也就不再忌讳什么，又说道，“我前两天看过那份《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这分奏疏还没下发到各地，也没刊载在邸报，所以民间暂时并不知闻，也没有什么反响。但请督帅留意了，这份《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是开天辟地的新举措，其震荡之深远，当不啻汉武帝时的盐铁专营。据我所知，眼下朝廷把这个口子一开，有霍氏白酒的先例在前，接下来工部便有不少的事项要请专利钱，象苏州的叠绣技艺，还有漳绒的技艺，这些都是要请专利的。等民间琢磨出其中三昧，只怕向朝廷请专利钱的会蜂拥而来。如您所做的这几样航海所用的物件，舆图和地球仪暂且不题，单单是个指南针，效用广泛难以历数，其中的利益更是累千累万。五万缗一股实在是太低了。只在指南针一样就已经低了！”

    商成自然很清楚指南针、地球仪和世界地图这三样东西的真正价值，但他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常秀的《乞除专利钱与燕山屹县霍氏疏》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现在听到蒋抟的判断，当真有一些振聋发聩的感觉。他的见识比蒋抟多，眼光也更加长远，对专利的实施和落实之后将引起的变化自然也更加清楚，思量着其中的种种利弊得失，一时间就忘记了说话。

    蒋抟说，民间对专利钱的认识会比较迟钝，这显然不是事实。亭坐着的袁澜和方斫就很敏感。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听说了两桩大事。一是朝廷准许屹县霍氏拥有白酒专利钱并非特例，他们这些商贾也是可以向朝廷申领专利钱；二是商燕山搞的航海技艺并非镜中花水中月，至少其中一样名为“指南针”的已经做出了实物，而且是“利益累千累万”的实物！本意原不在此的方斫，更是激动得眼中放光。他们方家从中唐就开始做海商，高丽、东倭、大越和真腊的海路都很熟悉，深知海行走最难的不是躲避风浪，而是一张张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海舆图。从中唐到现在两百余年，花在海的金银不知道有多少，死在海的方家人也不知道有凡几，可海道也只开辟到南天竺；从南天竺再向西的诸如波斯、大食、大秦、埃里和黑山昆仑等国，从来都没有到过。焉知这应县伯府里就没有他们渴盼百年的海舆图？更何况还有个指南针。海往来的舟船一般都是成群结队，为了在茫茫大海指引方向，当首的船都备有司南。但司南一来保管不易，二来也不甚准确，海风浪颠簸地秤不能平衡，因此司南也时常有误指，抵达时差谬个十数里数十里极其平常，既然蒋抟敢夸下海口，想来指南针定比司南可靠十倍百倍……

    他还在思谋，袁澜却在瞬间就拿定主意。他们袁家早就想下海了，可手里没有海舆图，什么事都要看方斫这样的大海商的眼sè，处处都要担心别人的掣肘，心头总是不得安稳。眼下忽然有了个出海的机会，那还多想什么？不管了，反之铜钱放在那里也不能生子，五万缗一股，他们入了！哪怕再添十万贯，他们袁家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第十一章（117）东倭国是（二十）

    袁澜当场表示，袁家和袁家的永盛昌商号愿意在“指南针”上入一股。他没提当初五万缗换一股的事，也没提到海舆图和地球仪，只说要入股指南针。他还说，眼下这五万缗只是入股的定钱，剩的那些欠缺，只消商成一句话，五rì内定当缴齐。

    商成沉吟了一下，告诉他，入股的事回头再谈。

    袁澜的脸sè立时灰败下来。他以为，这肯定是商成余怒未消，瞧在蒋抟的情面上又不好对他发作，因此说些婉转的话搪塞他。可他毫无办法。这事只能怪他！谁让他没事在二丫面前乱说话，捎带着还暗讽了商成荒诞诳语呢？现在商成没有把他赶出门去，就已经是很顾全他的脸面了，还希图别人在航海技艺上让他搭个顺路的马车，简直就是谵妄！

    方斫也面露失望之sè。

    蒋抟却毫不奇怪。这种事情，商成肯答应才是怪异！

    他刚到的那天，就在商成的小书房里见到了指南针、地球仪和海舆图。直到今天，他依旧很难用言辞来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尤其是地球仪和海舆图，这两样物事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世间的看法和认知！说实话，他不肯相信商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也不敢相信！但他和商成共事了几年，深知商成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因此他不能不信。他不仅相信了，而且还很感激商成对他的信任。以他那点在燕山提督府里磨练出来的微末见识，他清醒地认识到，指南针、地球仪和海舆图，这三者都是镇国之利器，商成绝无可能把它们交给私人的手里处置。这事别说是袁澜，就是霍士其也不行！哪怕兵部时下不情愿在这些物事上花钱，商成也不会拿它们去做赚钱的营生！

    商成不再在入股的事情上纠缠，就问蒋抟：“你那边的事情，顺利不？”

    蒋抟笑了笑，说：“还算是顺利。昨天在长寿观的工部外衙门和户部的人交谈了一番，我是受益菲浅。”

    商成哈哈一笑说道：“说到做买卖，你只凭了一份合同就把工部逼得差点自挂东南枝，还有人在这上头能让你受益菲浅？”

    蒋抟嘿嘿一笑。所谓受益菲浅之类的话，当然是他在谦逊了。自打那天晌午时他和几个工部里的同僚拉过闲篇之后，一连三四天，天天午歇衙的时候都会有人找他拉话；昨天就更不得了，两个户部郎领头，七八个户部官员直找上他，口口声声说是要向他请教。这些人来的时候叫他“大人”，走的时候称呼他“先生”，连行礼都是行的平礼，这无疑让他的心情十分舒畅。他今天过来庄上寻商成，除了有点事情需要请教之外，也有点表功的意思。看，他老蒋到京不过旬rì，如今也是小有名头了！

    “哟！都是蒋先生了！”商成半是惊讶半是夸张地嚷嚷一声。他问，“你都和他们说什么了？”

    蒋抟使劲绷着脸，努力想做出一付不值一提的不在乎模样，但眼角眉梢的喜sè却是再怎么都掩饰不住。他抿着嘴说：“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讲了讲‘资本’啦‘价值’啦‘价格’啊什么的，还有‘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商成目瞪口呆地望着蒋抟。他和蒋抟共事的时间很长，尤其是蒋抟做他的“机要秘书”的时候，更是一天里有七个时辰在一起忙碌。有时候在公务闲暇的时候，两个人就着热汤啃着白面馍，或者抱着茶水吸溜，当然也会拉些家长里短的话，象“资本”和“价值价格”这些道理，就是在这种时候断断续续交给蒋抟的。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大赵人，身份来历从来都不敢和别人提到一句，因此，即便他身边随时都有亲人和朋友陪伴，但他的内心里却总是觉得很孤独。也正是因为这种孤独的感觉，他倍加地珍惜亲情和友谊，除了身份来历不能说，别的话他几乎从不忌讳一一这大概也是因为孤独感带来的一个副作用，他不能什么都隐瞒着，那样的rì子太痛苦了；而且他也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帮助别人，就象别人帮助他一样……所以，只要有人找他说话打听请教，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别人。十七叔喜欢三国，陆寄喜欢书法，张绍喜欢军事，只要他有空闲，都情愿和他们交流。蒋抟也多次和他讨论过经济方面的问题。和蒋抟讨论，开始的时候他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可随着老蒋知晓的道理越来越多，他便招架不住了，时常被问得哑口无言。学生好学不倦，老师却不甚高明，没办法，他也不管对错了，也不顾是不是自相矛盾了，把自己知道的和能记起来的所有道理都一股脑地抛出去，让老蒋自己去琢磨和分辨好了。至于这种“教学方式”的效果，看来还算不错。张绍已经有当世兵法家的名声了，蒋抟也成了“先生”。就是不知道别人在看待张绍和蒋抟的时候，对他又是个什么看法。唉，这也挺矛盾的。他一方面对自己的事情遮遮掩掩，连喜好个书法都不敢随便拿出去张扬，一方面又象是在不遗余力地教授培养“门生”，怎么看都有点“有恃无恐”的骄横味道。可他真没办法。别人以赤诚待他，他总不能报以弄虚作假吧？虽然他的身份和履历都是假造的……但他这个人是真的，他告诉张绍和蒋抟的知识，同样是真实的！至于这些知识可不可信，这就需要他们自己去参研、去斟酌、去判断。

    瞬间愣怔了一下，商成随即就释然了。他露的马脚破绽太多了，现在是债多不愁！但是，只要他不起谋反的心思，朝廷就绝对不会轻易地动他，他的种种诡谲不可思议之处，也会被死死地掩住。他甚至有一种感觉，有关他的来历，如今大概已经成了朝廷的一桩秘辛，而张朴他们这些柱石重臣们甚至有了某种默契，大家齐心合力地一起帮着他遮掩。不然的话，年前南北两派都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怎么就没一个人拿他出来说事呢？当然，这个事情也有另外一种解释：在他的事情上，南北双方都有过错，所以拿他出来话事谁也讨不得便宜，还得罪了军方，吃力还讨不了好，于是大家干脆都不理会他。这大概也是他为什么既不为北进派青睐也不受南进派待见的根本原因：谁都不情愿招揽一个不清不楚的人，更不想为这个人而给对手留下口实……

    商成和蒋抟说了几句，又转头和方斫说话。这也是客人，他不能慢待。只是他记不上方斫的别字，干脆就用了一种比较亲热的称呼：“老方，你也是来参股的？”

    航海新技艺上不能参股，方斫并不是很在意，反正他们方家守着南北两条海道也赚足了钱，但从蒋抟那里听来的一桩接一桩的新鲜事和新鲜辞就教他有点神不守舍了。专利钱的事情当然很紧要，“资本”、“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却更教他心痒难挠。和袁家的永盛昌一样，方家在经过两百年的经营，最近这些年也遭遇到了这种或者那种的问题，确切地说，就是钱多得没地方花，除了求田问舍之外，只能装在钱箱里埋在钱窖里生霉。但江南地方人多田少，地价一直居高不下，朝廷抑制土地兼并的声音从来也没断过，他们家再有钱，也不敢大肆地收买土地。可光是满箱满窖地囤积银钱又有什么用呢？再多的钱，放在那里也不会自己下崽啊！所以方斫和袁澜一样，也在挖空心思地思谋着如何让钱来生钱。刚才听了蒋抟的只言片语，他的眼前似乎忽然望见了一扇大门，在大门的后面就是一片广阔的新天地。偏偏蒋抟这人可气，说了两句就没了下，大门还是紧紧地关闭着！他正琢磨着如何重新提起话头，忽然听商成和他招呼，口气还是那么地和善，心头一喜，当时就先把蒋抟丢在旁边，站起来拱了下手，说：“其实，在下这趟哀求袁大东家捎带我一趟……”

    “你坐下来说话。”商成招了下手。又对袁澜说，“老袁，你别象蚀了几十万本钱一样哭丧着脸好不？不是不想教你入股，其实是不能让你入股。你能想通其的利害，难道别人就想不透彻？海舆图、地球仪、指南针，哪一样都不是私人能有的物事。至少眼前还不行！以后许也许会交给私人使用，但朝廷必然会有相应的国法和制度。一一这些东西不严加管制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甚至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三样东西，除了帮着我制作的家至亲以外，就只有霍士其霍国子以及老蒋见过，其他的人一一包括我的侍卫在内一一谁都没有亲眼见过！”

    他这样一说，袁澜的脸sè总算缓和了一点。

    商成这才掉过脸，专心地听方斫说话。

    方斫说：“……其实我这趟来哩，是有点事想恳求应伯帮忙。我在二月间初到京城时，从别人手里买到一样珍奇，只是一直没能打听到此物的来历出处，心头总是以为憾事。前些rì子，我在一处坊间听说，应伯是珍奇玩物的鉴赏大家，就想过来求助。但我与应伯您素昧平生，不好冒失地上门打搅，正在彷徨无计之时，恰好遇见袁大东家，于是就恳求他领我前来拜谒一番……”说着话，他先取了一张绵帕铺到石桌上，再从怀兜里掏出一个锦囊，解开囊口的丝绳，取出四颗晶莹剔透毫光闪烁的圆滚滚珍珠轻轻放置在绵帕上。

    珍珠一放下，桌边的人连带商成背后的二丫，异口同声地都吸了口凉气。

    这四颗珍珠都有榛子般大小，表明光华流转，再无丝毫瑕疵，即便眼下正是rì头最盛的时候，珍珠上依然有一团薄雾般的七彩氤氲上下笼罩，但使人定睛凝视，仿佛能望见丝丝缕缕的光毫忽长忽消倏现倏逝一一这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之物！

    东珠！这绝对是产自东北黑龙江的东珠！

    商成立刻认出这些珍珠的来历。嘿，他两三年前见过四颗这样大个头的东珠，当时还感慨过大自然的造物之美，想不到如今又有了眼福，居然又能遇见四颗！

    他蓦地皱起眉头。怪事，那次就是四颗东珠，怎么这回还是四颗？未必这就是娘子随身携带的那几颗？

    他拈起一颗东珠仔细看了看，实在是辨别不出这到底是不是当初见过的那些东珠里的某一颗，就对方斫说：“这是东珠，产自黑龙江一一嗯，就是东北方向的苦寒地方的一条大河。东珠就是从那条河里捞出来的。”停了停，就问道，“你这四颗珠子，是从哪里买到的？”

    方斫抱歉地解释说：“这个……在下当时答应了卖家的请求，无论如何都不能透露她的事，所以……”

    商成点了下头，表示他可以理解方斫不情愿坦言的缘由，同时，他也很尊重方斫重信守诺的举动。至于卖这些东珠的究竟是不是娘子，他并不在意。他又不管着缉盗拿贼的具体事务，撞上了娘子便顺手抓捕，那是她的运气不好；撞不上当然就算她运气了，他也不可能每天忙着抓这个女蟊贼。但他有八成把握，这些东珠就是他当初见过的那几颗；而卖这些珠子给方斫的，很大可能就是娘子。

    想到娘子，他就忍不住想笑。他和这个婆娘可真是有缘，来来回回地总能撞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八字相冲，回头再遇上了，他肯定要抓着她好生地盘问清楚。

    方斫看他手里拈着珍珠脸上露出笑容，就陪着小心问道：“应伯，您觉得这些珍……这些东珠如何？”

    “不错。”商成把东珠放下，笑道，“老方有眼光，也有运道，能撞上这样划算买卖。这样大小的东珠在东北黑龙江也很少见，何况四颗还都是一般的大小，就更难得了。”

    方斫笑着说：“既然应伯喜欢，那我就忍疼割爱一回。我当初买这四颗珍珠花了三千四百缗，也不求赚钱了，照价让与您就是。”他当时买这四颗东珠一共花了二万四千缗，如今直接缩水数倍卖与商成，其实是一大笔贿赂。但他自觉这事自己做得很漂亮。这四颗珍珠极其难得，因为怕人争抢叫价，他和那个卖家是私下里交易，知晓的人寥寥可数，此时再让商成随便出点钱把这些珠子买过去，谁都说不出半句闲话。

    商成笑了笑，说：“君子不夺人所爱。一一老方你这样做，未免不够厚道啊。”他喝了两口茶汤，又说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给我送钱使。我也不差这几个钱。其实你的来意我差不多能猜出一些。明州大海商，这几个字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你们明州的几家大海商和东倭有生意上的正常往来，朝廷是绝不会插手过问的。注意，我说的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他凝视了方斫一眼。见方斫目光闪烁低头回避，笑了一下，又说道，“……以前那些不正常的往来，朝廷大概也懒得去追究了。不过，以后最好还是别再做那些偷偷摸摸盗卖生铁铜钱的事情了，从东倭私运金银和铜矿哩，干脆也别干了。这些都是朝廷三令五申严厉禁止的，抓着了就是大事，弄不好全家都得跟着倒霉。你说是不是？”

    方斫今天来，想打听的就是这个事情。他是受朋友的一封书信相邀，在二月旬才急忙赶来京城的。可到京的时候，宰相公廨已经作出决定，玻璃的烧制由工部负责，其他官府衙门和私人商贾均不得参与，他自然是白跑了一趟。他一来是心有不甘，二来也是第一回到京城，也想好好地见识一番原的繁华富庶，于是几番流连就把归期拖到了现在。上月下旬，他终于下定决心回明州，可倒霉的是，他这个时候想走都走不成了。十天之前，朝廷突然间颁下一条莫名其妙的法令，从上京到东南各路，所有明泉扬广福等地海商，除非有婚丧之礼的以外，均不得离开当地，各地官府务必把所有停留当地的海商仔细甄别登记造册，不得另派路引凭条，并指派专人每rì早晚盘查，有去向不明者或不告而去者，即刻缉捕收押……现在，不仅是他，所有在京的海商在上京平原府里都拿不到路引，塞多少钱都不管用，书吏们明说给他们听了，这是兵部的号令，敢不听从那是要按军禁令治罪的，谁都不敢违背。这几天，什么样的谣传都有，今天有人说是朝廷要禁海，明天有人说是朝廷要把大家的船都烧了，后天更有消息说朝廷要出海远征东倭，还要在高丽搞什么假道伐虢，闹得海商们人心惶惶。他们方家在海路上是有违法事的，在大赵和东倭盗卖生铁制钱金银也不是一天两天，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拍门，四处打听又不得要领，连rì连夜地忐忑难眠之后，恰巧碰见袁澜，又听说袁澜要来见玻璃的始作俑者商上柱，就怀着一肚皮的异样心思跟着跑来了。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也听出来商成话里的点拨和jǐng告意味。看来，朝廷这是要对东倭动手了，之所以眼下还不动他们这些与东倭有联系的海商，大约也是希望他们能主动一些，自己站出来戴罪立功，出点海船助点粮饷，到东倭之后再帮忙联系一下当地的豪强，安抚住这些地头蛇不教他们滋生事端……

    想通其的关节，他站起来向商成深施一礼：“应伯的活命之恩，方某感激不尽。今天回去之后，我就修书一封，请官府带去明州。我们方家上下数百口人丁，数百条舟船，自即rì起，皆听从官调遣。敢有误者，必受逐出宗族之罚。”又说，“我回去就立刻联络其他在京的各路海商，让他们也响应朝廷。”

    “你不要去联系别人，更不能随便和别人乱说什么。只管做好自己应当做的就足够了。”商成郑重地jǐng告他，说，“你也别随便找个衙门就朝里面钻一一进去了也没用。这样，我给你写个字条，你拿着它去兵部。到了那里，自然有人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一切谨遵应伯的吩咐。”

    ……

第十一章（118）东倭国是（二十一）

    方斫再回到投宿的客栈时，已经是当晚二更时分。他没心思吃饭，胡乱擦了脸就让服侍他的从人都下去，自己合衣躺到榻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出神。他的思绪很纷乱，一会考虑着明天到了兵部之后可能会遭遇的情形，一会又顾念着方家今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再有就是应县伯；应县伯帮了他这么多，最后却不收他分的谢仪，这份恩情rì后如何报答？还有袁澜。袁澜自己的事没办成，却在无意间替他搭了座便桥，这也是一份恩义，他方家必然要有所回报。可怎么表示才能教袁澜满意呢？

    他正躺着胡思乱想，迷瞪朦胧之间忽然听见客栈的报晓鸡“喔”地一声长鸣，猛地一个楞蹭在榻上坐起来，这才知道自己是在不知不觉昏睡过去。掀开窗棂瞧了瞧，四面八方都还是一片黝黑，侧耳倾听一下，四长三短的木缒击笃声从长街尽头传过来，在这寂静的破晓黎明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四更三刻；说话就要到寅时了。

    刚刚进夏，拂晓的晨风还是有几分凉意，迎风当面一激，一个寒噤下来他的神智就已然清醒。今天是办大事的rì子，可不敢迟了。他连忙叫醒几个从人，一头招呼客栈赶紧送热水预备饭食，一头又叫人备好车马，自己整饬好服饰随便吃了几口，就急急慌慌地出门。

    他赶到兵部外衙门时，寅时才过去两刻。离上衙还有半个多时辰，衙门的四个映门大灯笼都还没熄烛火。衙门前的空敞地被灯笼光映照得一片昏黄光亮，既没车也没马，连人影都没一个，显得格外地冷清。

    他离着衙门老远就下了马车，走过去找到带队值岗的禁军小校，拿出商成写给他的字条说明自己的来意。

    禁军小校左一眼右一眼地上下打量他。这里是兵部的外衙门，处理的基本是些各地驻军的调粮、拨饷、驻地变动、军官调职这些rì常繁琐事务，所以来来去去的差不多都是进京办事的大头兵；偶尔才会有一两个不晓事的外地官员会跑来这里找兵部说事，随即也会被人指去皇城。他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方斫这样做生意跑买卖的商贾找上兵部，实在是让他开了眼界。

    等方斫说完，小校将信将疑地拿着字条回身进了衙门，不大工夫便领出一个青袍的官员。那官员也不自我介绍，劈头就问道：“你就是明州的方斫了？这字条真是商上柱写给你的？”

    方斫点头称是，还没来得及多作解释，那官员就打断他，“会骑马不？”

    “……不会。”

    “那是你的马车？”官员指着大街斜对面的马车问他。

    “……是。”方斫回头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才肯定地答话。他有些犯糊涂了。他原本是个极伶俐聪慧的人，可是眼下心头揣着事，心思就有些不够用，再加青袍官员的问话东一句西一句，前后根本不连贯，他的心思就更加有点跟不上。

    “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利器？”官员又问。

    “啊？”方斫当时就有点傻眼。他在原大地上行走，随身携带利器做什么？再说他身边也有仆役扈从，要是不幸遇上土匪水寇，他们也可以卫护着他。倘若情势危急到需要他亲身抡刀抡枪的时候，只怕事情已经难以挽回了……

    “究竟身上带着利器没有？就是铁器。一一你带着铁器没有？裁纸刀也算。”

    “没有！”方斫总算回过神，连忙肯定地说道。

    官员领头走向他的马车，边走边说道：“没有最好。但你最好把身上乱七八糟的物事都摘了，免得不小心遗漏点什么。要是进皇城时被禁军搜出来的话，商上柱也保不住你。”

    一路无话，两刻不到就到了皇城掖门。那个官员大约是身有要职，掏了个铜牌朝镇关的禁军一晃，就领着方斫去门旁的镇关使那里接受询问，登记造册，领受进出皇城的即时关牒……此时天光渐渐见亮，在漫天的晨曦朝霞的笼罩之下，皇城巍峨如山，掖门森密似涧，五条雕龙刻鸾的汉白玉拱桥就如出水的蛟龙，横跨金水河两岸。金河北岸掖门之前，数百甲胄齐整的禁城宿卫列成两个方阵，林一般簇立的枝枝铁矛擦得雪亮，迎着霞光闪烁着点点寒芒……方斫已然彻底傻了，如同提线的木偶一般，别人叫他如何他就如何，让他怎样他就怎样，畏头缩脑地跟在那个兵部的官员后面亦步亦趋。浑浑噩噩间就听那官员和人说话：

    “霍将军，这就是商上柱字条里提到的明州方斫，有什么话你问他就好了。外衙门那边还有事，职下先走一步。”

    又听那个霍将军说：“你自去忙。我来和他说话。”然后就听到脚步声橐橐。紧接着又听到霍将军那半官话不官话的上京腔调说道，“方大东家，你坐。”

    方斫刚刚坐下，随即就象屁股下面被塞了一个烧得滚烫通红的火盆一般，腾地一下又跳起来，连声说：“不敢，不敢。谢大将军赐座。一一我，在下，那啥……”他嗫嚅好几声，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让霍大将军称呼他“大东家”，他是万万当不起的；可要是让人称他的表字，他却是高攀不上；别号就更别提了。他思量了一圈，最后发现，竟然还是“东家”二字最为恰当。

    “我是五品的游击将军，大将军的称谓是绝对当不了的。你称呼我‘大人’就好了。”霍士其不在意地一笑，摆了下手再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盏茶汤，摆到他面前，自己也隔着几案坐下来，说道：“你是商上柱绍介的，想来也知道一些朝廷正在做的大事了。一一你切记着一条，此事心明白就行，万万不要再对人说。”他停了一下，看方斫面sè稍定，这才接着说道，“此番朝廷因应东倭国王的再三恳请，决意出兵助倭王平定东倭国的藤原氏之乱，你是明州人，又做着海上的买卖，想来对东倭国不会陌生，能不能把东倭的情形说一说？”

    这个时候，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霍士其先对方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抬头扬了声气问道：“是谁啊？门开着，请进！”

第十一章（119）东倭国是（二十二）

    推门进来的是真芗和贺岁。东倭方略在旬rì之前就已经在宰相公廨得到通过，天子也用过御玺，澧源禁军里拔萃出群的一千六百健卒也集结完毕，出海征伐东倭藤原氏已是“万事俱备”，只欠钱粮这个要命的“东风”。前两天，鄱阳侯谷实陪着东倭僧前三口来过一回。前三口声言，他以倭王名义举债一一如今唤作“贷款”一一贷款的事情已经颇有眉目，六百万缗中的四百二十七万缗，将在十个月以内分四批送到兵部手里。谷实也表示，第一笔计九十五万缗的贷款，很快就可以送到兵部。但谷实还提到另外一件事。这么一大笔的铜钱，分量几近千万斤，别说运送了，就是贮存都不方便；既然这笔款项主要是花在东南各州征集海船收购粮食以及雇佣船工水手，还有就是便于礼部的人在高丽国联络，那么兵部能不能让谷实他们以官铸的金锭和银锭以及部分实物相抵？最后三方议定，兵部以银铜一兑二六和金银一兑二四三的议价，接收五千六百两黄金和七万八千百两银锭，还有大批的粮食、生铁、药材、木料、棉布毛皮以及绢麻等货物。三方还商定，这批钱粮就在今天送到。因为霍士其负责着东倭方略的钱粮的统筹调度，谷实要办理交割也只能找他，所以真芗和贺岁一早就到了衙门，签过押便赶过来探听消息。

    霍士其把两人让进屋，等下属奉过茶，告诉他们说：“谷侯还没到。”又说，“这早晚才刚刚开衙，谷侯的腿脚再快，也必然要等卯时过去才会过来。”

    真芗没说话。贺岁笑了下，说：“我这不是心急么？我自告奋勇承揽了高丽国的差事，当着我们礼部几位大人的面，话都说到头了，不把高丽的事情办圆满就不回来了！可这边前三口的银钱总是不到，我就只能在京里坐着苦捱时光。谁知道这几天的工夫高丽那边又会是是什么情形呢？”说完自失地一笑。

    真芗和霍士其都是淡然一笑默而不语。没有钱，他们也受煎熬。但他们的心境与贺岁不同。他们俩一个是朝廷重臣兵部侍郎，一个授爵开国子恩袭五世，都是功成名就的人，对他们而言，东倭方略早一天晚一rì不算多么严重的问题。但贺岁三十多岁将到四十的年纪，却还是不上不下的七品郎中，原本前路是说不上坦途的，但他因缘巧合且恰逢其会，转瞬间就有鲲鱼化鹏之势，只要把眼前的事情办好，他rì未始不能扶摇直上，故而眼下是他最为上进心切的时候，摩拳擦掌地只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这种心情，谁都可以理解。

    霍士其瞥了一眼旁边呆坐着不吭声的方斫，正想隐晦地提醒贺岁“人前忌言”，又听贺岁转了话题：“说起来，谷侯他们这回可是有些奇怪。从秦汉起，历朝历代，无论民间还是官宦，素来都是贵金银而轻铜制，他们怎么会舍得一下掏出那么的金锭银锭？虽然谷侯说了，是制钱分量太大不便输送贮藏，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可我总觉得这其中应该是别有一番道理。”

    谷实他们为什么会舍得金银，真芗知不知就里不好说，霍士其却是明白人。不过道理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蒋抟告诉他的。蒋抟对这些生意买卖上的杂道学问很感兴趣，也肯花心思琢磨。他说，既然是商成指出东倭的鹿儿岛和石见国出金出银，那么这两处地方就必然有金山银山；没有都不行！燕督说过的话，有哪一桩是没有兑现的？随着朝廷大军征伐东倭，石见银山可采白银两万万两和鹿儿岛金山可采黄金上千万两的消息早晚都要流露出去，此等消息一经走漏，其势不异于巨石投潭，如今坊间的金银市价必然有一轮跌荡。蒋抟甚至预言，早则今年下半年，至迟也不过明年下半年，金银价格必有一次猛跌。但这止是第一轮跌荡，也止不过是一轮跌荡。不管到时候朝廷是站出来辟谣还是肯定消息，金银的价格都会来回不停地高低摇摆，直到三五年以后石见银山和鹿儿岛金山真正开始大规模开采，整船整船的金银开始运回大赵，那时候才会真正跌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蒋抟甚至还建议霍士其，眼下要是手里有闲置的金银，完全可以卖掉，等消息走漏金银的价钱开始跌荡时再买回来；总而言之，就是靠着金银的低买高卖，三五年内也能挣一份丰厚的家当。他还说，象谷实和清河郡王他们，也包括大内里的那个谁了，他们现在就是在做这个事情。只不过他们没在市面上抛售金银，而是依托着贷款合同，巧妙地规避了跌价的风险。但这件事同样瞒不了人，肯定也会提醒那些jīng明的商人，哪怕这些商人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会依据自己的判断来做出买入或者卖出的决定，这样一来，说不定金银价格的第一轮跌荡很快就会发生了。

    真芗没理会贺岁的话。他转过头瞥了眼一直木着脸呆坐不吭声的方斫。霍士其赶忙替他做引荐：“怀纯大人，这位是明州海商方斫方大东家。他有心报效朝廷，所以商上柱就把他介绍过来了。”说着话，就把商成的字条递给真芗。

    真芗接了字条扫了两眼，脸上露出欣喜的颜sè，微笑着对方斫说道：“难得，难得！方大东家一片拳拳忠义之心，又肯出船出人出钱出粮襄助朝廷，此是义举，当受表彰！待此间事了，我一定把你的事迹禀告天子，到时朝廷定当有所封赏。”

    方斫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rì的这番礼遇。兵部的左侍郎大人会对自己和颜悦sè地殷殷叙话，言辞之中又多是鼓励称赞之辞，并表示将来不仅会帮他上达听听，更有格外的表彰赏赐，登时激动得浑身颤栗，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给三个人又是拱手又是长揖，阿谀逢迎的话更是不要钱地说了一大堆。

    真芗呵呵一笑，对他说道：“你先坐下，我还有些事要请教你……”

    方斫立刻就跳起来，连连作礼说道：“请教不敢当，绝不敢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是方某能做到的，哪怕是倾家荡产，也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你坐，你坐下。”真芗说，“倾家荡产倒不至于。我朝自太祖立国时，就绝不许官府与民争利，更不得巧立名目掳掠民财，我等身为朝廷官吏，时刻都不敢稍有忘却的！就是方大东家报效的舟船人工和钱粮，我们也会照市价给予补偿。”他这样说，倒不是在卖好市恩。户部核算，东倭方略中讨伐、驻军、开矿，三件事的总糜耗为四百万缗；这些钱全部都是前三口一人所出，不用朝廷掏出分文丝毫，那朝廷凭什么要方斫来报效？至于方斫，只要他能真正帮着朝廷了解东倭与高丽两国的时情利弊，真芗自然会帮他讨要表彰和嘉奖。

    真芗问道；“方大东家，你知道东倭的情形不？”

    方斫点了点头。两百年来，方家世代都与海外通商，历代家长也都有海上的经历。他在成为家长之前也是跟着舟船四处游历，一方面是增长见闻，另一方面就是磨练心xìng。大越、真腊、天竺、东倭、高丽，凡是方家的海船到过的地方，他都去过。东倭和高丽更是明州海商的根本所在，几家大商贾都不敢稍有松懈，三家的家长隔三岔五就要过去走上一遭。三年前，他才去过东倭一趟，还见了几家与方家结好的国主；回来的时候，又顺路在高丽国的康州与武州停留了几天。高丽康州的崔姓氏族，以及武州的李姓氏族，和方家也是数十年的老交道了……

    他这样一说，真芗登时便jīng神一振。东倭方略是通过了，但朝廷对东倭国的情形却是俩眼一抹黑，整个方略都是以前三口与商成的述说为前提。前三口不说了，他是有求于大赵的人，说出来的话怎么看都不足以采信；商燕山的那点东倭识见，更是“与道听闻”来的。可就是这么两个人的撺掇，居然就教这份方略之获得了通过，很显然，满朝上下无论是天子还是群臣，谁都割舍不下那两座矿山！只是谁都不明言罢了。

    他立刻问道：“传言东倭国盛产金银，不知是真是假？”

    方斫脸sè一下就难看起来，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东倭盛产金银，应是属实。东倭金银是一兑七，银铜是一兑六百文；这还需得是平安京里官督作坊铸出来的金银，才能有这个市价。要是各地国主自铸的金银，一兑四五或者一兑三百文的情形也不少见。对了，这个制钱是指我们大赵高宗朝之后的各sè通宝。要是换作早前年份的，或者隋唐年间的铸钱，价钱更便宜。您知道，东倭国是海外的夷民小国，青铜器皿都不多见的地方，金银铜铁的开采冶炼就更别提了。不怕说与您知晓，我们方家与东倭人做买卖，丝绸棉布瓷器茶叶香料药材确实是大宗，但更大宗生意的其实是私走制钱和生铁。特别是制钱，贩过去就是五倍的利，换了粗铜运回来，jīng炼之后铸成铜器，这又是十倍的利。金银的利钱也不少，但我们这些海商走的并不多。他们的金银都是沙金和粗银，运回来之后必须重新回炉冶炼。回炉冶炼必然要立作坊，可是金银作坊的动静太大，金银流出多了，也容易招人猜忌，所以我们通常都是运粗铜回来。只有偶尔遇见海外别国的客商主动求购金银时，才会做上一回买卖。就是铜器，也还须再运到真腊走个来回，伪托作海外购得，这才能拿回来发卖，不然也会招来猜疑。”

    就算真芗不通经营之道，听了方斫的话，也能听出不少的门道。他忍不住在心头咂舌：这些商贾，真是钻进钱眼中了，为了赚钱居然能想出如此多的勾当伎俩！同时他也感慨，这些明州海商为了掩盖东倭盛产金银的事，可算是煞费苦心了！

    但他脸上神sè不动，继续问道：“那么，方东家，我再想请教一下，东倭国的兵力如何？”

    方斫看真芗听说自己家里私贩铜铁，居然神sè如常，当时就信实了商成对他说过的话。看来朝廷真的是不打算追究他们这些走私贩私的海商了！朝廷如此恩义，他一个庶民自当是五体投地涌泉报效！他索xìng不再隐瞒了，先向真芗一礼，说：“真大人见问，小民敢不如实作答？”又向霍士其和贺岁各施一礼。“三位大人，可莫说我僭越。小民家里的海舟上水手，也都是能舞枪动刀的人。我家去东倭的海船，向来是十船一队，每船上有百十人。只这千余人，便足以横扫倭国东南沿海的所有小国！”

    “方东家如此豪言，可有凭借？”真芗笑着问道。

    “大人请想，东倭人连青铜器皿都不多，生铁更是不知道如何冶炼，国兵们基本上都是竹刀木枪，又拿什么和我船上的水手捉对厮杀？就是平安京里的藤原氏家族的千余家丁，号称是东倭第一强军，披的不过是几片竹子做出来的半甲，手里拿的也只是青铜铸的刀枪。何况东倭国只能出粗铜，炼出来的青铜又脆又软，稍微用力不是扭曲走样就是自行断碎，也就只能拿来吓唬一下地方上的那些小国官民了。”

    真芗仰起脸来哈哈大笑。现在，他的心头总算彻底地踏实下来。同时他也觉察到了，按照方斫叙述的东倭国景况，自己派去八千人马，似乎是小题大做了。不过，反正这钱不是朝廷出，管他哩，先把根基站稳了再说……

    看真芗似乎再没什么问题，贺岁连忙问方斫：“你刚才说，你和高丽国的人熟悉？”

    方斫点头。他的一个叔伯有房小妾，就是武州李姓的庶出女儿，他七弟妹的弟媳妇，就是康州崔氏家长的嫡亲次女，就凭这两重关系，谁能说他和高丽人不熟悉？

    “你愿随我去高丽走一遭不？”贺岁兴奋地直搓手。眼下兵部徐侍郎夫人已经答应给娘家修一封，劝说高丽汉州的杨家同意大赵水师借道，再说动康州崔氏和武州李姓的话，这条海路高丽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了！

    方斫欣喜地说道：“大人差遣，敢不从命？”他报效朝廷点钱粮，不过是化财脱厄，替真芗他们答疑，也只能算是微末小功；可要是能陪同贺岁去高丽走一回的话，这就是实打实的真正功劳了，就算朝廷不表彰嘉奖，至少也会彻底地不再去追究方家私卖铜铁的事。他当然要去；他肯定要去；他凭什么不去？不单要陪着贺岁去高丽，他甚至提出一个更高明的建议：

    “真大人，霍大人，贺大人，其实在东倭和高丽，还有一样物事比什么都值钱，也更能打动人心。这两个化外小国，无论官民，都以说汉话与汉字为尊荣。我曾在两国走过几回，每回都有人向我打听，能不能在我朝求个一官半职，只要能达成他们的心意，花再多的钱他们都情愿。我想，朝廷能不能因应他们的请求，这个，这个……弄些文告身之类的东西，是不是可以……”下面的话，他有些不好说出口了。他本来是想说，朝廷是不是可以弄点假的文告身，拿过去随便糊弄一下。可这样的龌龊念头，心里想想可以，嘴上却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真芗和两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似乎可行。至于假的文，那是倒不用，给点虚职就成了。真芗甚至举一反三，想到了别的地方。与其让前三口带上二百万缗回去笼络联系，不如少带点钱多拿一些官身诰命回去，这样受礼的人既涨了脸面又落了实惠，兴许会对前三口这位新倭王的观感更好一些？

    不过，在这之前，他须得先奖励想出这个令人抚掌称绝的jīng妙主意的方斫一番。他问方斫：“我观方东家谈吐，似乎不是寻常商贾。请教，你以前进过学没有？”

    方斫脸上顿时露出羞愧之sè。他其实是进过学的，还中过秀才，可接连两年的岁考都没能过，结果功名便被夺了。以后他再去考过几回，却是再也考不上功名了……

    贺岁一笑说道：“这事好办。你与我一同出使高丽，只是个商贾身份也不方便。这样，我回头从礼部给你们明州州学发份文，让他们撤了对你功名的处分。这边咱们就按你是秀才的出身来考量，这个……”他捻了下胡须。秀才到六部里做事的不是没有，但有职务的就绝少见了，而且这也需要人站出来举荐。但是，谁肯为一个海商作举荐呢？

    旁边的霍士其说道：“我来为方生举荐如何？”他自己的秀才功名就被掳夺过；同样的遭遇，让他对方斫天生就有三分好感。他看贺岁为难，干脆就自告奋勇来作方斫的举荐人。

    有燕山名士霍士其的举荐，又有兵部侍郎真芗的首肯，再加上经办人贺岁如今在六部里红得发紫，所以一个时辰还不到，吏部对方斫的任命就发了下来。

    “今有明州方斫，秀才出身……实授从九品保信郎，假职礼部礼部司从八品承务郎。某年月rì。”

第十一章（120）明州方斫

    方斫是个谨慎人，骤然间从一介布衣登上殿堂，换做他人或许会欣喜若狂，即便不邀朋唤友地大会宾客，至少也要在人前人后炫耀几分。但他并没有这样做。拿到委任文的当天，他只和几个平素往来比较多的熟人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点事要忙段时间，就从住了将近三个月的大客栈结帐走人。他在外城的僻静地方租赁了一处小院，当作临时的落脚地方，第二天一早就学着别人到皇城去签押上衙。说起来也有些好笑，他虽然是礼部的官员，但每天从早到晚却都是呆在兵部衙门里，一面随时准备着给人解答疑问，一面按照真芗和贺岁的吩咐，把他所能想到的所有与有关东倭和高丽的东西，通通用纸笔记录下来。这些文字很快就又被人一字不改地分别眷抄，一式三份，其中的两份由兵部和礼部分别留档，第三份则随同他的原稿一起被送到了宰相公廨。现在，已经根本不需要真芗再去为他请功了。随着他的那几篇虽然毫无文采但内容翔实的文章，他的大名早就被天子和宰相们记下了……

    他的仕途生涯从一开始就是忙碌的。他的忙碌不在给人答疑上，而是在记录的文字上。自打十多年前秀才的功名被取缔之后，他就绝了进学的心思，这些年以来，除了翻着蒙教训子侄之外，他就没写过什么文章，眼下突然又要动笔，顿时就有一种才思干涸心绪凝结的感觉。他可以坐在那里和人说话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二时辰，可要把话都记录到纸上，就总觉得这个辞用在这里不合适，那句话又没说尽自己想说的意思。有时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百字，返回头一看，又觉得实在是太过直白了一一这哪里是礼部承务郎的文章，完全就是街头巷尾的闲汉在闲篇！这不行；他做了承务郎，就得拿出承务郎的本事，至少要拿出承务郎的文章！所以，他每天一有空闲，就在挖空心思地雕琢辞句。他还花了大价钱，从几家肆里买来一套《史记》，每天下了衙哪里都不去，就在家中反复地诵读琢磨。他的这番动静惊动了同一条街上赁屋苦读的一位落第举子。更教他哭笑不得的是，这个姓关名宪别字子端的燕山举子还特地登门拜访了他，并向他打听，朝廷是不是要在今年再开一场恩科。

    他暂时没有亲自去向应伯致谢，只是写了封信教人送去商家庄，向商成表示感谢。在信里，他对自己没有亲自走一趟的原因作了解释：一来是他每天的事情确实忙不过来，二来是商家庄子离城太远，来回八十多里地，通宵都赶回不来，只怕要耽搁第二天的上衙。商成也给他回了封信。商成在信上对他说，字条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他能拣回秀才的功名，又能受人举荐到礼部做事，这全是凭着他自己的本事和积累。商成还在信里开玩笑说，他如今刚刚履任，官袍都还没有洗过一水，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因私而废公。在信里，商成也勉励了他，让他在礼部好好干，争取做点实在的事情出来光耀门楣！

    他觉得，商伯说得都在道理上。他们明州方家从中唐时就在海道上行走，十几代人下来，积累的钱财再有几辈人都花用不完。他们方家究竟有多富，家里到底窖着多少银钱，这一点，就连他这个家长一时半会地都说不清楚。他们方家究竟有多少土地就不用说了一一其实是不敢说一一只说土地之外的事项。他们家仅是在舟船上雇着的人工水手，就有两千多人；船场里还有近千人；绸场里四百；瓷器窑近两百；另外还有两座茶山、两处木匠作坊、一间玉器作坊……杂七杂八地算下来，止是靠着他们方家的各种买卖营生的，就有五六千人之多，要是再算上这些人的家中老小父母儿女，差不多能有两三万人了。只是这些依凭方家过rì子的口丁，就可以证明方家有多少钱财。可是光有钱财又能如何？修桥，铺路，舍药，这些事情方家都在做，开设的几个粥场长年累月都没停顿，因此他们家在明州当地倒是颇有几分薄名。但是，一旦出了明州呢？近些的扬州等地，或许还有人知道方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户族，可再远的地方就没人知晓了。至于在中原和上京，这里的人一提到明州方家，立刻能想起的就只有“大海商”，再不就是“大豪商”。因此，他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做点让人一提起来就交口称道的事情，好使人们知道，明州方家并不仅仅是有钱而已！

    正是因为心头存着这样的念头，于是他更加努力地琢磨文字，更加jīng心地写记录，同时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为别人解答疑问。哪怕那些事情他已经反复说过很多回了，或者提出来的新问题让他觉得很可笑，他依旧是一丝不苟地认真作答。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再逢到休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城外的商家庄子走一趟了。他是去向应县伯致谢的。

    这一回，他没有再带珍珠玛瑙之类的贵重礼物，只在城里买了几sè上好的点心。另外还带去一样特别的礼物一一他自己工工整整眷抄的《东倭高丽记》。

    这份费了他不少心思的新奇礼物，立刻就博得了商成的好感。但商成同时也觉得有点遗憾。为什么方斫不把别的地方也写进去呢？比如大越和真腊，这两个小国如今是怎样的情形？还有大赵的商贾在真腊的情况，以及那些出现在真腊国的大食人与波斯人，他们是如何阻遏大赵商贾进入印度洋，又是如何地把持着印度洋上的航线，这些情形都应该记录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派上用场。商成还让他回去之后就向礼部提个建议，设立个专门的下属部门，以后再有大赵商民去海外，回来的时候都应该主动地向这个衙门口报告沿途遭遇的各种情况，或者干脆就由朝廷订立一种制度一一航海rì志制度。海船上必须专门记录舟船在航行和停泊中发生的各种情况，什么天晴天yīn南风北风载货多少客商上下离港rì期航行时间等等诸如此类的情况，都要如实记录，回来之后交给各地的市舶司验查。假如这项制度能得到认真执行的话，那么从大赵的各个港口到真腊、东倭或者高丽的各条航线上具体情况，很快就能被朝廷掌握。

    方斫想了想，就为难地表示，方家倒是可以把手里掌握的几条航线的情况呈报给朝廷。但别人会不会这样做，就很难说了。毕竟各家海商手里掌握的每一条海路，都是拿着人命去换回来的，朝廷一个制度就要把这些都收上去，难免有些说不过去，而且很容易就被人骂作与民争利的jiān佞嘴脸。

    “笨哦！”商成笑着骂道，“你们一家人一户人地各自跑去探索新航路，那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关键是这里面有多少是重复填埋进去的？就象你们家在开辟南天竺的航路，别家海商难道没打过南天竺的主意？说不定他们比你们走得还要早，也比你们走得更远，结果呢？你们是损失了六七条船才到的南天竺，别人肯定也不会比你们少多少。一家是六条大船，两家就是十二条。造新船，是按六贯一石算的？就算是两千石的海船，一艘也是上万贯的造价了，六条船就是六万贯。还有弄船的水手和装载的货物呢？只怕再加上六万贯都不够！尤其是水手！他们的抚恤金就不提了，光是培养这些人，需要你们花费多少时间和心血？你想想，要是把这些钱付给那些手里有新航线的人家，从他们手里买下新航线，难道不是更好么？”

    方斫只顾张着嘴，根本就说不上话。他父亲为了探出到南天竺的航线，前后花了近二十年光yīn，出去之后再没回来的五千石大船就有三艘，八千石一艘，船上的载货不算，仅这四条大船就是二十多万缗。更让方家揪心的是，仅为这条航路，前后丢在海上的人命就有七百出头，几乎全是经验老到的熟练水手；方斫的两个哥哥，还有他的二叔，也都是为了这条航路而死在海上。死在海上的人，尸首当然不可能再运回来，所以明州老家那边只有他们的衣冠冢……一想到那一片都是衣冠冢的坟茔，他的脸sè便有点黯淡。唉，要是早想到拿钱买航路的道理就好了。

    他为商成的建议而兴奋了一会，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说：“您的主意好是好，就怕那些有海舆图的人家藏私啊。毕竟人心隔着肚皮，要是有人拿了舆图出去再发卖的话，原来的主家也不好说什么。这种事，放在官上也不好议……”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商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方斫的心思敏捷，念头一转立刻就知道自己想岔了。他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专利钱！”但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有点不对。和白酒这样独家技艺的买卖营生不同，航路是自然而然就有的，要是有人申请了专利钱，那么别人再误打误撞之中寻到同样的航路，都还需要缴这个专利钱的话，似乎是有点冤枉了。

    商成倒不是很在意这个事情。不能用专利来保护新航路探索者的利益，也可以用其他的办法来鼓励开辟新航路。比如朝廷允诺，保证探索者在若干期限内拥有新市场的专属利益，或者拥有某项货物的专许经营权利，或者探索者用航线向朝廷换一笔钱粮，然后再由朝廷来指定这条航路上的商贾……总而言之，办法总会比问题更多，只要肯动脑子花心思，就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吃罢晌午，方斫就向商成告辞。

    他还要去拜望袁澜。

    商成也没过多地挽留他，只是在送别的时候对他说，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请他续写一下《大越真腊南天竺记》。

    方斫自然是答应了。就算商成不提，他回去之后也会开始写这篇文章的。他有种感觉，也许这本《五国记》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方家，也必定会让更多的人记住他们方家……

第十一章（121）袁家兄弟

    方斫离开袁家的时候，更鼓已经了两遍。

    客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很长时间了，站在街中的袁澜却一直都没有移动脚步。大门楹梁上悬挂的两盏灯笼散发出的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的背后，黑黢黢的身影被拖得很长，直越过街对面人家的墙垣，爬上了堂房的屋脊，最后消逝在无尽的夜sè中……

    夜已经很深了。住在这条街上的大多数人家，早就已经熄灯歇下了，眼下除了袁家门口的两盏灯笼，就只有前街上的另外一家大户门前的灯笼在散发着惨淡的光芒。徐徐的夜风送来了几条街外酒肆里的丝竹声；隔得太远，琴音瑟调都是断断续续的，但就是这支离破碎的音调，却更加让人体会到黑夜的寂静。突然，前街那家大户门前几声激烈的犬吠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随即就是一声凄惨的猫叫。紧接着，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地从那家人的门前一闪而过，黑暗中随即就是一阵更加纷乱的狗叫猫哭。

    袁澜立在街道的正中，直到耳畔再也听不见猫狗厮咬的声音，他才蓦地惊醒过来。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转回身，就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府里。跟他一同出来送客的老管家楞了半晌，才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进了府，袁澜先对管家说：“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去歇息。”管家答应了一声，还没迈开步，袁澜又问他，“三郎回来没有？”三郎就是他的堂弟袁池，他在袁澜他们这一辈的叔伯兄弟中行三。

    “没。”老管家说，“傍晚前三郎叫人回来传过口信，说是半路上遇上两位故友，邀他同去饮宴。一一大郎这是找他有事？我这就去交代门房一声，等三郎到家的时候，让他们转告一声，教他马上过来……”

    “……算了。”袁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宴席上的事，很难有个准时准刻的；开始说是三个故友饮酒叙话小酌一盏，说不定一转眼就是一大群人，等大家吃喝高兴了，你一言我一语，称东家的酒好，夸西家的菜妙，北边那家的小娘子更是能调得一手的上佳解酒汤，结果就很可能撇下这家酒楼又赶赴下一座歌肆；有时候酒喝到兴头，一晚上连换三四家的事情都很寻常。这样的情形，天知道三弟几时能到家呢？

    他让老管家自行去歇息，自己也没回后院，揣着满肚皮沉重的心头，踱进了房。

    房里烧着熏香，推开门就能闻到上等真腊伽楠香浓郁的醇和香气。东西两墙边的大架上，高高低低错落地整齐摆放着楠木匣，《易》、《易注》、《易解》、《易诠》、《诗》、《诗释》、《诗义》、《诗问》……细数目，就可以看出来，两旁架上的这些籍几乎都是朝廷科举必考的经义卷。只有在靠近桌案的一张小架上，胡乱叠摞着几匣《汉》和《战国策》。另外，摆在桌案一角的，同样也是一匣《魏策》。

    袁澜坐到桌案前，伸手从匣里取出一卷魏策，翻到了夹着签的地方。他这几天没怎么出门，就在家里翻打发时间。

    可眼下他心头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里捧着本翻了两页，就烦躁地把扔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西墙边大架的前面。

    东边的架上是《易》、《诗》和《》，这边的架上是《周礼》、《礼记》、《chūn秋》和《孟子》；都是他少年进学时读过的。自打接连三次县考不中，他就绝了进求的念头，从此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家里的生意和买卖上。但他并没有把这些本传给家中的子侄，而是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把这些连同当初自己用过的笔架、镇纸和砚台，都摆在了自己的房当中一一这大约是他对自己失败的求学经历的一种纪念。

    他从架的最下方取出一个普普通通的乌木匣，打开匣面，里面放着是几张已经泛黄的故纸。最上面一张是他蒙学时习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rì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十六个字，让他生平第一回得了老师的夸奖。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自己的蒙师，那位因为盘缠用尽而被迫逗留京师的杜先生，指点着这十六个字谆谆教导他时，清癯的瘦脸上浮现出来的淳和笑容。杜先生教导他的时间不长，一年半之后就回了家乡，不久就染病去世了……后来家里又给他请过两位老师，但都没有给他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他望着十六个歪歪扭扭粗细不匀的字，忽然记起来一桩事。自己好象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给先生的家里捎信了？而且，现在每逢清明，他也不再记得给先生烧些纸钱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教他惊出一身冷汗。难道他如今已经忘本到这样的程度，居然连师生情谊也能抛到脑后了？

    他正在自怨自艾的时候，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敲门声惊醒了他。他煞白着脸孔有些惊惶地问道：“是谁？”

    “大兄，是我。”门外传来袁池的声音。

    袁澜赶紧擦了把冷汗，吁了口气，说道：“……是三弟呀。你进来。”

    袁池走进了房，假作不留意地说道：“我听全叔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他在门外就听着袁澜的声音有些不对头，进了屋，借着烛火的光亮偷眼一瞧，看他大兄的脸sè苍白额角鬓边还有些泛光，想必是因为一些烦心的事情教他心慌意躁愣怔出神，结果自己冷不丁地一敲门，便受了自己的惊吓。

    袁澜强笑了一下，指着座椅让他坐下，又倒了盏温热的茶汤递到他手里，这才所言非所问地问袁池：“我听说你晚间是与两位故友一道去饮酒的，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袁池呵呵一笑，喝了口茶汤，说：“不是买卖上的往来，是回家的路上恰巧碰上霍国子和蒋先生。他们相约去吃酒听说古，就顺道邀约了我。”又说，“他们俩都是在衙门里做事的，怎么会好酒无度？喝了几盏酒，听罢仙娘子的《骄马谡败走街亭》，再说了会闲话，就各自散了。”

    袁澜这才释然。既然袁池是与霍士其还有蒋抟同路，自然就不可能一醉方休了。他拧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道：“你和十七叔他们在一起，这个，有没有……有没有问起，商燕督后来有什么说道没有？”他还在惦记着航海技艺的事。但他现在已经没了入股的念头，只想知道商成究竟有没有因为他的胡言乱语而厌恶他。

    袁池咧着嘴说：“我没问……”

    袁澜一下就急了。这样的大事，三弟怎么能不问呢？要是一个不对景，被商燕督记恨上了，那……

    “要是被燕督记恨上了，咱们家还能有活路？”袁池满脸的苦笑。他都不知道他大兄究竟是怎么想的。那天袁澜从商家庄子回来，就成天地担惊受怕，惟恐商成要对袁家下狠手。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劝说了好几回。可他把唾沫都说干了，他大兄却总是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还越劝越有理了，非说袁家的大祸就在眼前。最后他索xìng也不再去劝了。哼，他大兄想做个担忧老天塌下来的杞国人，那就让他做去！

    袁澜看他不吭声，也沉默下来。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过了一会，又追问说：“你和十七叔还有蒋先生说话的时候，从他们的言辞间，就真的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袁池摇了摇头。象霍国子和蒋先生那样的人，就算心头藏着些想法，也不可能是他能够随意揣摩的。他觉得，这俩人要是起了收拾袁家的心思，大约也用不着学武周时的佞臣李义府“笑中用刀”的诡计。再说了，商燕山，那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岂会使这些龌龊下作的yīn谋手段！他叹着气说：“大兄，不是我说你，早知今rì，又何苦当初呢？”他早就劝过袁澜，别把商成视为朝廷官员对待，就当他是袁家的故旧，是袁澜的好友一一事实上商成本来就与袁澜的关系不错一一有事没事地走一走坐一坐，拉拉闲话说说家常，隔三岔五邀约商成踏个青看个庙观的，不比什么都好？这原本是朋友往来的金科玉律，袁澜也不是不懂；可他偏偏就是听不进去。去前年，为了争白酒的买卖，袁池建议说，就把买卖让给刘记货栈，袁澜却说白酒利钱大让不得，结果钱是赚了不少，却把霍家婶子得罪到底。这点小事就能看出来人家商霍两家人的xìng情有多么的宽厚。要是真不想让袁家做这门营生，随便是商成或者霍士其，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摇下头或者偏个脸，袁家就算再是有钱有分号有人手，也不可能揽得到白酒的生意。可从头到尾，别人的当家人就是没露面，哪怕霍家婶子气得病倒，霍士其都没吭一声，更不要说什么出面说项了。就是有了这桩事在前，他才会劝说袁澜放宽心。但宽心是宽心，情谊是情谊，该有的尊敬一分都不能少！尤其商成还对袁澜有恩，这也就是对袁家有恩，因此才更应当多敬重几分！可是，他大兄又做了些什么呢？跑去和二丫玩笑，还戏言什么入股航海技艺，这难道就是袁家对待恩人的礼仪吗？

    袁澜长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神情黯淡地提到另外一件事。他对三弟说：“刚才方藏峰来过一趟。”

    袁池点了点头，说：“我进门时听全叔说了。大兄，你是不是有些眼热方藏峰的功名和官职了？”他在和霍士其他们吃饭时，就已经听说了方斫的事，因此现在就一点都不吃惊了。看袁澜沉默不言，他就劝说道：“大兄，这是人家方藏峰的命数，咱们学不来的。”

    袁澜也知道，这是方斫的运道到了，谁都阻拦不住。可看着方斫拿回功名又一步踏进皇城，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尤其是想到，帮忙方斫上进的那张字条还是商成所写，而商成之所以会为方斫写字条，还是因为有他在其中作引荐，他就更加地难受。唉，他怎么就没这样的运气呢？

    他的这些话，教袁池无言以对。这能怪谁呢？要怪也只能怪你袁澜自己。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象那天去商家庄子，自己在他出门前还交代过，过去就把钱直接扔给二丫便是万事大吉，偏偏大兄他要节外生枝，跑去拜谒应县伯，结果事情到了最后，不单没能入股，还焦眉愁眼了这么许多天……

    袁澜仰起脸思索了半天，忽然说道：“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学了方藏峰的榜样，也寻一条上进的道路？”

    袁池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方斫也是狗尿到头上才走的好运，别人只能羡慕，想照着他的南山捷径去走一遭，只能摔个头破血流！

    袁澜说：“也不尽然。让我再思虑思虑。”

    袁池觉得，这事情也不可能是一天两晚上便能想出个好点子的，左右无事，他就起身告辞。袁家还是东市上官府商税的包揽，后天是缴帐的rì子，他明天要去清点坊市上各家买卖三月份的住税与过税，不能耽搁。那可是几百家商铺，光是帐簿就有数十本，想要盘点清楚，非把人累到半死不可；他可没时间陪着袁澜枯坐……

第十一章（122）小满（一）

    四月十八，是夏历的小满节气。

    《汲冢周》曰“小满之rì苦菜秀”，苦菜秀就是小满节气的第一候。而在比汉唐更早的周秦时代，苦苦菜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它经冬入chūn，冬瑟缩而chūn葳蕤，穷人可以时时找寻掘而食之，以充饥度rì，因为它在人们度饥荒时立下的大功劳，所以受到人们的称颂，在《诗经》《尔雅》这些古籍里都留下了足迹。比如《诗经唐风》的《采苓》篇，就有“采苦采苦首阳之下”，其中的“苦”，说的就是苦苦菜；又比如《诗经国风》的《邶国之谷风》里，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诗经大雅》的《绵》篇里，有“堇荼如饴”；《诗经国风》的《豳国之七月》篇，有“采荼樗薪”……而《尔雅》里解释得清清楚楚一一《释草第十三》，“荼，苦菜”；由此也可见苦苦菜在历史上曾经发挥过什么样的重要作用。人们不仅歌咏它，还用其他形式来纪念它。如今中原不少地方都流传着一种风俗，在小满这一天，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会有一道苦苦菜。不单是黎民百姓家里如此，就算是钟鼎玉食的帝王家，这一天也会摆上一道用苦苦菜做成的菜馔。入乡随俗，这一天商家的早饭，除了白面馍和米粥之外，当然也就是凉拌苦苦菜了。

    就着苦苦菜咽下几块馍，再喝下一大碗粥，昨天才解除禁足处分的商成撂下筷子把嘴一抹，换了身干净衣裳，就骑上那匹阿拉伯马出门去拜客了。

    他要去拜访的客人，就是南阳。

    说句心里话，他不想走这一趟。这倒不是因为他对南阳有什么看法，而是因为南阳对他实在是太过热情了，一口一个老师先生的，让他实在觉得很尴尬。他不过是爱好法而已，根本称不上什么大家，几笔丑字最多就算看得过去罢了，怎么敢当她的老师？他也没那么厚的脸皮，更不敢认她这个本身就是**家的学生。他对南阳做过解释，说自己只是学的别人的字；可南阳就是不信。他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把她揍上一顿，打到她相信为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和她朝面，免得听她称呼自己老师先生地难堪不自在。他现在走道都绕着南阳的庄子，生怕遭遇到这个学生，更不想听她向自己“请教”。

    不过，今天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的。在过去的二十天里，他受处分被禁足在家，这期间虽然也没断过客人，但谷实和真芗他们过来主要是和他谈公事，私谊只是顺带而已，袁澜他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受处分的事。只有南阳是专门来看望他的。南阳从她父皇那里听说他受了处分，离开大内就急急忙忙地跑来探望他，还搬出她父皇的原话让他安心。她转述的诸如“玉不琢不成器”之类的东元帝原话，商成并不怎么上心，但南阳的关切之心却不能不教他感动。所以今天才是解除处分的第一天，商成就过去拜访她了。

    时辰还早，两家庄子又只隔着十里出头的一点路程，商成也不着急，就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顺着土路向区家河的下游走。

    前两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区家河里的河水又涨了一些，浑浊的河水有力地拍打着两边的泥草岸，发出刷刷的声响。两岸边的田地里，密密匝匝的小麦绿油油的一眼似乎望不到边际。小麦早已经结穗，但一来种植不得法，二来还不到时令，所以麦籽都不怎么饱满，偶尔有点热风，种得一株挤一株的麦杆也不见怎么摇晃，只有地边的麦叶才会应景般地摇一摇，随即又无jīng打采地垂落下去。倒是隐在行道树上的蝉，象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一声长一声短地开始叹息起来……

    快走出庄子地界的时候，商成又看见了那几个在庄上做工的胡人。

    快一个月不见，几个胡人的形象也大有改观。首先，他们不再象过去那样把乱得如草窝一般的头发都披散在肩膀上，而是在头上挽了一个髻，虽然手艺不过关，发髻挽得就象头顶上长出一个大疙瘩，但好歹有了几分人样。再次，两个早前留着一蓬大胡子的人都修剪了胡须，虽然还是不短，可至少不象过去那般长得都快拖到了膝盖。第三，他们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血sè，眼睛里也透出点生气，不再是一个月前那般皮包着骨头的骷髅模样。最后，也是最紧要的一桩，就是他们总算不再不分chūn夏秋冬地披着那片烂麻布口袋了，而是换上了短褂汗衫大脚裤麻草鞋，完完全全的庄稼人打扮，要是不凑近了仔细辨认的话，怕是没有谁能知道这几个家伙居然都是胡人。当然，这只是从衣着打扮上来说的，只要他们一开口说话，肯定就会露馅。哪怕他们中间官话说得最好的那个家伙，也是一口的胡腔。

    现在，这个胡人就勇敢地站在路边，两臂交叉搭在胸前，深深地弯下腰，异常谦卑地说道：“登静的窝塔的杀家井，猪地田度让米捉定（尊敬的伟大的大将军，主的佃户向您致敬）。”

    对这几个基督教的修士，商成还是存有一份好奇心的。可是，修士们基本不会说中原的官话，而他上大学时死记硬背的那点英语也差不多都忘得jīng光，语言上的障碍就成了大问题。当然，他还不知道，就算他没把英语丢下，还保持着四级的可怜水平，也别想和这几个修士沟通。哪怕他大学里的专业不是中文和哲学而是英语都没用！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英语这种语言！

    他羁着马，皱起眉头思量了半天，也没猜出来那个修士到底想和他说什么，只好问站在路边的庄上管事：“他说的都是啥？”

    管事咧着嘴摇了摇头。

    商成盯着那个还没直起身的修士打量了几眼，又问管事：“那你平时都不和他们说话？”

    “嗯哩。”管事点了点头。

    “……那要做活路的时候，你怎么吩咐他们？”

    “我做一遍，然后他们就学着做。”管事赔着笑脸回答，“您别这几个家伙长得不受看……”他猛地煞住嘴，恨不能把这句话全都拣起来再吞回去！要说长相，还有谁能比应伯更不受看的？他忐忑地偷眼瞄了下商成的脸sè，看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才小心翼翼地跳过这一节，嗫嚅着说道，“这个，那啥……他们的脑筋倒是挺灵光。不管是什么样的活路，比划两三下，他们就能学个七八分。”说着，又指了指那个和商成搭话的修士。“这个家伙最灵醒，来了这些天，已经学会不少句官话了，他们要是渴了饿了或者累了，都是他来搭腔。虽然还是听不大懂，不过连蒙带猜的，也大约能知道一些。”

    商成想了想，对管事说：“你有空了也教教他们学说官话。一一不是让你专一地教他们，就是多和他们说说话，顺便纠正一下他们的错误。”停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回头和管家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每月给你多添两贯工钱，算是你教他们说话的补助。”

    管事感激地拱手称谢，说：“些许小事，又是份内活计，倒不用应伯另外破费。我天天带着他们在庄上做活，没事也要和他们拉扯几句的。要不然的话，我一个人领着一群胡人做事，岂不孤单？”

    商成一笑说道：“领他们做活是一回事，教他们官话是另外一回事，一份工钱做两份差事，也没这个道理，你说是？”

    他这样一说，管事就不再假言推辞，再拱了拱手道：“那我就谢谢主家了。”

    商成没说话，向管事点个头，又看了那个修士一眼，便打马走出地界……

第十一章（123）小满（二）

    出了商家庄子的地界，就是南阳庄子里的土地了。

    这边地里的景象，与商成庄上的情况，有着截然的区分。依旧是那条泥土道路，但走出界石不到百步，路面就渐渐地变得平坦起来，有些坑陷下去的地方还垫着石头压了土，不象商家庄的那两条还没来得及修整的路段，只要一落雨就到处都是稀泥浆，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踝骨，马踏牛踢车轮碾压之后再被太阳一晒，结板的硬泥地不是高高低低就是坎坎洼洼，比狗啃的都不如。走在这样的道路上，根本不需要去指挥座马左转右绕，马匹节省了力气，人也轻松自在，连带着心情都要愉悦几分。

    但这并不是两家庄子最根本的区分。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边的麦子不再种得密密麻麻，田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边的田地全都分了垄，看着就让人有种神清目爽的感觉。每道垄台约莫有三尺出头的宽窄，上面只种了三行麦；在垄台与垄台之间，还留着一尺半的垄沟。有了垄沟，既方便了麦田里的小水渗灌，又便于在垄台下深施追肥增加肥料的利用率，还提高了麦田的采光和通风，有效地降低了小麦的病虫害……垄台和垄沟的好处还不仅于此。有了垄台和垄沟，在雨水集中的季节，排水和抗涝就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同时，因为作了垄的田地如同波浪一般起起伏伏，增加了地表面积，接受了更多的太阳辐shè量，无论是白天的温度还是夜间的散热，都比平地耕作更有效率，昼夜温差更大，土壤的湿度更低，对植物的生长自然更加有利。再加起伏的台沟可以有效降低风速，减少风蚀，小麦的根部扎在垄台上，又极大地促进了根系的发育生长，小麦的抗倒伏能力有了大幅度提高，因此，这边土地上的麦子都长得郁郁葱葱茁茁壮壮。

    看着土地里一行行一垄垄就象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整齐排列的小麦，商成心头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这喜人的景象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甚至觉得，这一份功劳，与他在边塞驱逐外虏打击突竭茨所立下的战功并不相上下！他和突竭茨人作战，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们能够安安稳稳的生活么？眼前这一片垄作的麦田，不正是平静生活的物质保证么？按照新的耕种办法，一亩土地少说能增加三成的粮食产量，要是各地都依照这个办法来，那每年能增加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又能多养活多少人口？

    想到这个事，他不免就想到了自家的庄子。他们搬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chūn耕，今年是赶不上了。只有等到收了麦以后，再一样一样地慢慢梳理。他已经给月儿交代过，等庄户们闲暇下来，要给他们重新打造农具，要修水渠，要筑河堤，假如可能的话，最好把明年的种子粮都筛选一遍，专挑个头大颗粒饱满的……

    想到种子，他忽然想起个事情。前两天，他和管家拉话聊闲篇的时候，无意间听说中原地方一般种的都是陇上麦。这种原产于长安咸阳一带的小麦，无论是抗旱抗寒的能力，还是一般的产量，都要比燕山的蓟城麦要高出一筹。他叮嘱自己，一定要尽快地写封信，把这个事告诉给陆寄和乔准他们，让他们在燕山那边先做个调查，等到明年开chūn时，多找几个地方把两种麦子都种下去做个比对。要是陇上麦更好的话，那就在燕山大力地推广！

    说到“推广”，他立刻又记起今年朝廷在推广新农具新作法的时候所遭遇到的困难。

    工部推广“两新”的小册子已经用活版法印出来了，前几天，常秀还派了个人跑来送了他两本。小册子印得不错，插图也很清晰，只是文字让他看了就想骂娘！这又不是考状元，有必要把一篇简简单单的说明文写出骈四俪六的好文采吗？就凭这几篇进士水平的策论，活该常文实受煎熬！

    但是，把话说回来，就算小册子写得再简单易懂，也很难让“两新”得到真正的推广。事情明摆着，遍数大赵各个地方，除了燕山这样的边塞苦寒之地，还有哪里肯轻易地改变耕作传统呢？象黄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区，是汉族文化的发源地，自古就比别处富庶；西南地区的巴蜀，战国时就由楚国和秦国先后投入大力气进行开发，是继关中平原之后的第二个有“天府之国”美誉的地区；东南方向的长江中下游平原就更不消说了，“洞庭熟天下足”和“苏湖熟天下足”，两大粮仓所在，更不可能因为官府的一本小册子就随随便便就改易什么新作法新农具一一要是出了纰漏，这一年的损失谁来负担？何况“两新”的推广，还是和清查隐田诡户的事情牵连在一起，而张朴朱宣他们清查隐田诡户，又把所有的自耕农从头到脚一个年落地全部得罪完，如此情形，谁还会给“两新”一个好脸sè？而且，据商成的大致了解，即便是在京畿地区的农村里，rì子勉强过得去的中户以及必须租种一些土地的下户一一这两者占了自耕农里的绝大多数一一他们对“两新”也都不热心。究其原因，一是因为地方乡绅们不带头，二就是因为手里没钱。不单是更换新农具要花钱，实践新作法也同样要花钱。新作法比旧的耕作习惯更jīng细更复杂，也就意味着要在土地上花费更多的力气；可力气从哪里来？人只有吃饱了饭才能有力气。这即是说，想要在土地里多找些粮食，首先就要多消耗粮食，而绝大多数庄户家里的口粮是不够一年吃到头的，那么，这需要先要填埋进地里的粮食又从哪里来？这些粮食就只能去市集上买。买粮食就必须花钱，可这些数着米箱面柜过rì子的庄户手头又没钱，索xìng只能算了。他们总不能为了多打几颗粮食，先去背上一笔帐债吧？谁敢去借帐债？没有新农具和新作法，他们也能勉强地度rì，可要是帐债还不上，那就麻烦了，就算最后没落到卖田卖房子的凄凉地步，起码也是好几年都翻不过身。这样一比较，谁还会去换农具改作法？至于燕山的“两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燕山卫连续遭遇兵祸和旱灾，朝廷一直都在救济，这些救济之中不仅是活命的口粮，还包括了种子粮、大牲畜以及一个遮风蔽雨的简陋地方，当然也包括了各种农具。燕山卫就是钻的这个空子，通过发放新式农具和口粮的方式，变相地对庄户进行“补贴”，因此“两新”的推广才会有那么迅速。可这种手段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更没办法进行大范围的推广，工部想照搬套用，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商成一边骑着马走路，一边思量着两新推广的难题。他觉得，这是个无法在短时间内就能妥善解决的问题。不过，“两新”的效益都是显而易见的，也是无可争议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接受新农具和新作法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把它们付诸实践的人也一定会越来越多，或许在十几二十年以后，它们就能取代现在的耕作习惯了吧……

    现在，他已经走到了南阳的庄子不远的地方，道路在这里分做两岔，向西过桥就是官道，向南就是他要去拜访的地方……

第十一章（124）小满（三）

    商成远远就看见岔道口似乎比往rì要纷乱一些。离石板桥不到一箭的地方，新立起了三四排十数间灰蓬蓬的瓦房；绕着这些房子，一堵人半高的围墙也起了个模样，看情形，房子的前后还要圈出一大片场地。在石板桥的旁边，正在修建一座更大更宽绰的石桥，眼下两边的引桥都已经铺垫好，河面上也搭起了脚手架。河对岸的空地上堆满了木料和石料，腰里系着围裙的石匠，手里拎着铁锤凿子，在石头上砸得叮叮啷啷乱响，不时腾起一小段青蒙蒙的烟尘；河岸边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石屑粉尘的干燥味。在这里做小工的庄户人和揽工汉们，用粗木杠担着沉重的石头，把石料送到新桥上。他们弯着腰，嘴里呻吟一般地呼喊着号子，艰难地迈动脚步：

    “嘿哟！一一嗬哟！嘿哟！一一嗬哟！”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那些早已经尘封的记忆，立刻就象cháo水一般涌进商成的脑海。

    当初在霍家堡和屹县南关的时候，他和石头就是做着这样的活路。寒天腊月里，从石料场扛石头到南关的营寨，不管刮风还是下雪，每天都要走上至少十趟来回。往返一趟就是四里路；每一趟下来，他和石头都是满头的白汽蒸腾，敞了老羊皮袄也要半天才能喘匀气。可就是这样也不能歇息，从官吏手里领了这一趟的号牌，就立刻回头去累下一趟。南关是军寨，虽然工钱给得足，但工期更紧，督造的官吏把小工匠人都当成牲口使唤，根本不管天上是刮风还是落雪，只是一个劲地催促赶工，稍有松懈怠慢皮鞭木棍就抽过来打过来；他也挨过不少回，胳膊上至今都还有沾过水的牛皮鞭子留下的痕迹。但刻薄的官吏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老天爷！刚落过雨雪的天气，路上滑，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没有踩实踩稳一一燕山卫为了抢修南关的营寨，死的残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在那段rì子里，他和石头都不止一次地怀疑，他们最后会不会也死在南关上……

    石料被送上桥，在匠人的指点下安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小工们抽出木杠，取下绳索，低着头，佝偻着腰，蹒跚着脚步走回去。这只是一趟而已，还有更多的石头在等着他们去抬，去背，去扛……

    在不知不觉中，商成已经停下了马。他望着河两岸忙碌的场面，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缰绳，十个手指头几乎都要抠进皮索里。他觉得胸膛里火烧火燎的，喉咙里干涩得就象是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喝过一滴水。一股难以克制的暖流在他胸膛里流淌，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那段rì子里的点点滴滴都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正在壮年，南关上的那点不沾油荤的粗粮根本吃不饱，石头就经常把自己的吃食给他留一点；柱子叔到县城买年货，还给他捎过两块硬得象石头一样的芝麻烧饼，他和石头躲着人，窝在马厩里一口雪一口饼地打牙祭。还有那年的腊月初一，他把官府发的钱粮扛回家，累得就象老狗一样呼哧呼哧喘气，莲娘心疼地拿着毛巾帮他抹汗水……即便是现在，他的额头依然留着毛巾擦过的感觉，还有她那温暖的目光……

    小工们又一阵的号子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依依不舍地从记忆里回到了现实。

    他抹了把泪水鼻涕，长吁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见，有几匹马簇拥着一辆车从官道上下来，绕过石料场上了石板桥。走在头前的两个人他都认识。

    他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脸颊，露出亲切的笑容，羁着马迎上去，大声地招呼道：“陈大将军！”

    文士装扮的陈璞，呆板着脸坐在马背上，急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早在走下官道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见了商成。但从大年上和商成闹生分之后，她就一直没有搭理这家伙。后来商成去找她几回，大约是想向她道歉的，她也没理会。商成的新庄子就在区家河边，搬过来住在这边的事，她也知道；但她就当没这回事。上月商成去庄子上找她，她当时就在庄里，但她让人和他说，她不在家……眼下突然碰上面，她也不打算给这家伙一个好脸sè一一她还记得他把自己罚站的仇哩！

    可惜计划不如变化，马到近前，她立刻就发现商成的脸sè不太好，马上就关心地问道：“你怎啦？”

    “没怎。”商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他对田岫点了点头，问候了一声“田大人好”，掉过头再对陈璞解释说，“风大，不小心让沙子迷了眼……”

    这借口实在是太荒唐了，别说陈璞和田岫不会相信，就是和陈璞并骑一匹马的小女娃也不信：“哪里有风？应伯你是在诓骗我四姐？”说着话，小女娃还伸出青葱细嫩的手指头在脸皮上刮了两下，羞臊商成。

    商成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很荒诞，但又不好再换说辞，就笑着对小女娃说：“你是哪家的娃娃，敢这样跟大人说话？”

    小女娃很是不屑地乜了商成一眼，指了指背后抱着自己的陈璞，撇着嘴说：“她是我四姐，你说我是谁家的娃娃？”又说，“亏得父皇还夸过你，说你是国之柱石，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以外，谁料想居然是如此愚笨蠢钝！一一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了。”

    “玖儿！”陈璞呵斥了妹妹一声。她这是在故作愠怒。她还记着她和商成的“仇”，总想找个机会报复回来。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浅显，又不够机敏，想要报复年节上的一箭之仇，除非是商成故意让着她，否则就别想在商成面前讨着便宜。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商成多吃几回闭门羹。眼下她见妹妹无意间就先帮自己出了口郁结的恶气，眼角眉梢登时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她一边呵斥妹妹，一边使劲地搂抱她一下表示亲昵一一闭门羹是她无可奈何之下被迫使出的手段，哪里能比上当众落商成的颜面教人畅快呢？

    商成也不在意陈璞和田岫的笑容，坐在鞍鞯上端肃了脸sè，向着小女娃庄重一揖：“呀，原来是玖儿公主驾到！一一臣应县伯商成，见过玖儿公主！”

    玖儿还不到十岁，十足的娃娃脾xìng，刚刚还取消商成，转过脸立刻就云开雾散。她不知道商成是在和她开玩笑，板着稚气的小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小手一摆，说道：“没事，不知者不怪。”还想再学着大人的口气说两句，陈璞又问商成说：“你禁足的处分……”没等商成答话，她又象记起了什么，默算了一下说道：“……哦，我记起来了，昨天就是处分的最后一天了。”

    商成楞了一下。处分的事情他自己都没怎么去记，要不是有月儿和二丫提醒的话，他估计还要在家多呆几天的。陈璞她怎么也……不过，这事能想不能说，他赶紧撇开这个话题，很专心地向玖儿请教：“公主，你怎么称呼长沙公主作四姐呢？”其实他心头很明白答案。天家子弟的排行和民间一样，有时是在五服内的宗族里序齿，有时是各家各户各自排行，有时又是兄弟和姐妹各自排行，有时是成年了的兄弟姐妹才算，有时却又是把夭折的起了名的都添作一起……总之是很复杂。象玖儿喊陈璞作四姐，其实就是东元帝的女儿们的排序，假如她叫陈璞十姐，那就是皇子皇女们一起了。

    等玖儿“指教”完商成，陈璞就问商成说：“你这是去哪里？”

第十一章（125）小满（四）

    “去你姐的庄子里走一趟。”商成说。

    陈璞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去找我姐的？”她用一种带着怀疑和探究的眼神凝望着商成。她怎么不知道，他怎么就和她姐南阳好到这般田地了？他进京还不到半年，二月中旬才搬来区家河畔，两个月里的一半时间都受着禁足的处分，连家门都出不了，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就……

    “是啊。”商成说。他没留意到陈璞的眼神很古怪，手在怀里袖里掏摸一阵，最后把马鞭上系的一块撒目金牌摘下来，当作礼物送给小公主。他对陈璞说，“前些天我不是受着处分吗？”说着就换上一副唏嘘惆怅的神情，仰起脸望着蓝蓝的天悠悠的云，长叹一声感喟说道，“这二十天里，我是见惯了人情冷暖事态炎凉。估计大家都以为我这回是倒霉到家了，以后再没个翻身的时候，所以谁都不待见我。整整二十天，竟然没一个人过来关心我一下。除了你姐……这不，昨天处分到期，我今天就赶紧过来向她道个谢。”

    东倭方略事关重大，至今也属于高度保密的范畴，寻常的官员百姓最多也就听闻个一鳞半爪。但陈璞不是平常人，她既是宗室又有军职，还兼着兵部侍郎的职务，虽然方略的细节不甚了了，但大致的情形还是知道的。商成受处分的前后经过她也比较清楚，私下也反复地揣摩过处分他的理由。商成在含元殿上咆哮，在圣君面前失仪，因此才被罚俸禁足；这也说得过去。但她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至于其中的蹊跷，她就想不清楚了。眼下听商成的话里有点抱怨自己不关心他的意思，就连忙解释说：“我当时是在京畿大营里……”

    “你后来不是回京了么？”商成马上追问道。

    “没。我哪有回京……”陈璞支吾地说。

    “鄱阳侯和清河老郡王他们给前三口办贷款时，你没凑份子？”商成一脸奇怪地问。

    “……那什么，我没……”陈璞含含糊糊地说。含元殿会议开过不久，她确实是从京畿大营回到了京城，宗室凑钱向前三口贷款，她也听从她父皇的主意参与了。但她在京里的时候，商成正在受着禁足的处分，一个连大门都出不了的家伙，不可能知晓自己回没回京凑没凑钱？所以她就想把这事蒙混过去，说，“……前段时间兵部授意澧源大营编制新的马步cāo典，我一直在那边帮忙，哪里有时间回京？”

    “哦。”商成点了点头。看起来他接受了陈璞的解释。

    陈璞心里松了口气，正想换个话题，冷不丁地又听商成说道：“你和你姐一起凑了三万三千缗？”

    “啊？！”陈璞登时张开嘴说不出话了。她光顾着抵赖，居然忘记了一件大事。她和她姐都不善经营，每年宗室里发下来的钱粮也就只够养活自己，哪里能有余钱去借贷给别人？这三万三千缗里，有一千缗是她父皇背着别的兄弟姐妹悄悄给她们的，有六百缗是她娘亲给的，还有一千缗多一点是她们两姐妹凑的，剩下的三万缗全都是找人借的一一就是找月儿和二丫借的。本来，按着她的意思，是不想找商成借钱的。但倭僧前三口要借贷的款项总额实在太大了，不单把各家宗室的钱库都掏了个底朝天，还逼着人卖地鬻田地筹集钱款，最后大家把钱一缴，手里都只剩下几个应急的活钱了。如此情形，她们俩还能找哪家亲戚借钱呢？最后陈璞也只好听从她姐南阳的主意，去找商大财东。不过，虽然她不情愿出面，但她还是“告诫”她姐，让南阳别直接去找“不好说话”的商成，要找就找商家那几个管事的女娃。这一点倒是不用她来提醒。南阳素来敬重商成，把他看作飘逸潇洒的隐士高人，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提什么阿堵物？她找到商家的几个女娃，把事情一说，月儿当时就问她想借多少：十万缗够不够？不够还有！南阳怕借得太多将来还不上，咬牙发狠也只敢借三万。想来就是因为这借钱的事情，因此商成才知晓她当时在京的……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田岫一直都没有吭声。这个时候，她就在旁边插言说道：“应伯，一一本来打算见过南阳公主之后，再过去寻您的。是这，上回您说过的焦炭，几经试制，总算是烧制出来了。您看，这些煤石是不是您说的焦炭？”说着就从鞍鞯边的褡裢里掏出几块灰不溜秋的巴掌大物事，递给了商成。

    焦炭是商成见惯的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瞅了瞅焦炭上的裂纹和气孔，点头肯定地说道：“就是它！”又问田岫说，“你们拿它做过试验没有，燃烧时的温度是不是比平常的石炭更高？”

    田岫到现在也不知道所谓的温度到底该如何进行测算，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焦炭的看好。焦炭的目光虽然诡异古怪，但绝对是个真正的好东西！工部在小洛驿还有个铁器作坊，既打造铁器同时也冶炼生铁，焦炭烧出来的当天，就立刻被用到这个作坊里。用焦炭生火，生铁烧红烧软的时间至少比往rì要快出三成；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关键是在人们用焦炭来炼铁的时候，生铁的材质明显得到了提高，不仅废掉的矿石少，冶炼出来的生铁也不再象过去那般既硬又脆。一些有经验的老匠人还说了，有了这样的生铁，又有了焦炭，锻打百炼钢也肯定比过去容易得多！

    焦炭的好处还不仅于此，迟迟没有踪影的玻璃也有了进展。田岫又拿出一个荷包，把几颗圆溜溜的sè彩斑斓的玻璃珠子倾倒在手心里：“这是昨天烧出来的琉璃。我们拿它和坊市里的琉璃比较过，我们的更结实！”她一手拿着一颗珠子互相一碰，“啪”地一声响，其中一颗珠子很不争气地裂碎了一小块。田岫登时就是一脸的尴尬。

    商成笑呵呵地接过几颗玻璃珠子，比较了一下，又拿着照了照阳光，顺手就都给了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球直咽口水的小公主。他说：“还是烧玻璃的石英里掺得有杂质呀，不然不可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颜sè。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田岫点着头说，“我和杨衡大人谈论过，觉得这应该是小洛河里的河沙的缘故一一我们烧玻璃，都是从那里取的沙。说实话，玻璃是前所未见之物，谁都不肯相信；即便是在我们工部衙门里，不看好玻璃的也是大有人在。不过，现在不同了，有了这些玻璃珠子做铺垫，我们的底气也足了三分！”

    商成给她出主意，说：“要不，你们让常文实再多拿点钱出来，多雇请些人工，专门从河沙里挑拣那些石英砂。另外，还要撒出人手，就和找铁矿一样，去各地寻找石英矿。再一个，小洛河是在平原上流淌的河流，水也不是那么清澈，可见水底下是泥多沙少，你们完全可以去河的上游取沙。越是清澈的河段，找石英砂就越容易。”

    “常大人昨天就赶去小洛驿了。”田岫说。想到昨天傍晚常秀风风火火地赶到作坊时的情景，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些笑容。“等明天回去，我就和常大人提找矿和上游取沙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今天过来找您，是受常大人所托，有另外一件事要和您商量的……”

第十一章（126）小满（满五）

    田岫还没来得及说出她找商成的事由，陈璞已经在朝着庄子那边招手了。

    从庄户那里听说消息的南阳，赶到庄前来迎接了。

    与陈璞和田岫一样，南阳也是一身文士的装束，软脚的乌纱幞头圆领的月白柞绢轻衫，驼黄的素纹单裤，腰间系一条滚银线的鹅黄带，脚上踩一双半新不旧的低腰牛皮软靴，浑身上下既不显得奢华也不见得简陋，简简单单朴素大方。她远远地就和陈璞招呼，牵着奔过去的玖儿走近，先向田岫点个头，又问候商成一声“应伯最近可好”，这才望着陈璞说话：“三弟呢？他怎没来？”

    小公主玖儿抢着说道：“三哥来了的！他就在车里！”

    她们三姐妹说话并没有避人，田岫倒没什么，商成却听着迷糊懵懂。他没记岔的话，济南王陈璜就是东元帝的第七个儿子，也是南阳的兄长，那她说的这个三弟又是谁？他随即就明白过来，她们这是在说一母同胞的弟弟定州王陈璨。他还没见过这位十六皇子，只是听人说过，定州王是个木讷迟钝的老实人。眼下听说陈璨就在马车里，他既是纳闷又是好奇。他站在这里话都说过一大圈了，这个定州王居然窝在车里不露个头一一他就不怕车厢里暑热难当？

    “木头！”南阳敲着车厢喊了一声。可车里的人没应声。她提高嗓门又说，“木头，你睡着了？”

    半天，车上才有个闷声气支应了一声：“……姐。”

    “你下来，”南阳说，“今天天气大，车厢里热，一一你怎连窗帘都不揭起？赶紧下车透口气，当心别中了暑！”

    “……哦。”

    陈璨从车上下来，先向曾经担任过大成宫教授的田岫行了个弟子礼，口称“老师”，又向南阳鞠了一躬，喊了声“大姐”，再朝陈璞弯腰，叫了声“二姐”，牵着玖儿的手说一声“小妹”，最后才和商成作揖做了个平礼。他大约是不知道商成的身份，也就没有称呼，而且商成的相貌非同寻常，他也不敢抬头平视，行罢礼就赶紧转过脸，似乎是看都不敢多看商成一眼。

    商成一头还礼，一头在心头犯疑。今天不会是什么地方节rì吧，怎么陈璞四姐弟会选在这个rì子团聚呢？趁着南阳数落陈璨的机会，他急忙小声地问田岫：“田大人，我打听个事。”

    “嗯？”田岫微微点着头应了一声。

    “长沙公主他们今天过来，不会是碰巧吧？”

    田岫偏过头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小声地反问一句：“你不知道？”

    商成听得出她的话里带着一丝揶揄戏弄的意味，又实在是想不出今天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rì子，于是就虚心地求教：“确实是不知道。一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田岫抿嘴一笑，说道：“今天是南阳公主的生期。”

    南阳的生期？南阳的生rì，就是今天？

    商成顿时觉得有点头疼。这南阳早不早迟不迟的，怎么就是今天的生rì呢？陈璞带着弟弟和妹妹，显而易见是来参加南阳生rì的；田岫和她们两姐妹是豆蔻之交有锦瑟之谊，借着公事的机会顺路道贺，也很平常。但他不行。人家公主过生rì，他一个养病的上柱国瞎凑什么热闹？何况南阳过生rì也不能说是小事，她是天子的三女，又是当世大书家，深受东元帝的疼爱，谁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皇子皇女以及宗室里的近支远亲要来贺喜？

    他马上拿定主意，等送上礼物说上几句客套话，立刻就寻个托辞走人！

    南阳和陈璞还拉在着弟弟说话。

    就听陈璨老老实实地说：“……这都是娘子在家教我的。她说我不会说话，见了人就别多吭声，按着尊长内外亲疏远近的区分，分别施礼就好。我想，平姐是老师，她就是尊长了；您，二姐，还有小妹，你们是我的姐姐和妹妹，当然是亲近人了。应伯是朝廷里的官员，他当然就是外人了。”

    “不是说这个！”陈璞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和应伯见礼，怎么都没等人家还礼便走开了？你这样做实在是这太失礼数了！而且你见礼的时候，眼睛怎么一直盯着脚下？有你这样见礼的吗？”

    陈璨抖索着嗫嚅辩解：“他，他……他长得好丑啊。我，我都不敢看他……”

    商成听着定州王的话语里都带出了哭腔，忍不住便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他的长相，真的会有这样吓人？不可能。这明明就是陈璨的胆子太小了！你看人家玖儿小公主，就没害怕过自己；这说明他的相貌远没有陈璨说的那么狰狞。当然不怎么受看就是了。但这也不能怪他啊。其实他早前也有过帅气的时候，可惜照片没带来，不然一定要和定州王理论一番。

    “信心受打击了。”他咧着嘴嘀咕了一声，就问田岫，“你说，我长得真有那么可怕？”

    田岫没回头，绷着脸说：“应伯形容古拙，言辞离奇，举止更是迥异寻常，偶被世人误见，不足为怪。”

    商成斜起眼睛瞪视着她。这家伙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他听不懂文言文，特意翻出几句古辞来刺激他？可琢磨话里的意思，似乎又是在称赞他。她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个啥意思？到底是在颂扬他，还是在贬低他呢？

    “这话是定一先生说的。”田岫说。

    商成登时就释然了。半天这是田岫在转述的李穆的原话。他就说嘛，小心眼的田岫一直对他怀恨在心，没机会都要创造机会挖苦他几句的人，又怎么可能帮他说好话？

    这个时候，南阳和陈璞已经“教育”过定州王。陈家四姐弟都走了过来。商成抢在南阳开口之前先说道：“公主，前些天有人送我两件小物事，本来当时就想借花献佛的，只是受着禁足的处分出不了门，一拖再拖就到了现在。今天我要去京里办点事，顺路就把它们给你捎带过来了……”说着，他就从鞍鞯边的褡裢里取出两个锦缎裹着的条盒一一里面就是他煞费一番苦心挑选出来的礼物了。

    南阳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失望的神sè。

    “应伯，你刚才可不是说的，”陈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商成的谎言。“你不是说，你今天是特意来向我姐道谢的么？”

    “就是！”小公主玖儿也站出来给她二姐作证，“我听得真真切切，应伯亲口说的，他是特意来致谢的！一一平姐姐，是不是这样？”她还拉上了田岫。

    田岫没有犹豫立刻就点了头。

    就连定州王也鼓起了勇气说道：“我，我在车上，也听……听应伯说过的……”他低头躲在陈璞，还是不敢看商成。

    陡然间被大家当场一起指证，商成登时就被羞臊得脸上一阵发烫。他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拿着礼物干笑。

    关键时刻还是要数南阳待他最好。她走过来接过了礼物，顺便也就帮他解了围。

    陈璞顺手就从她姐手里拿过大的一个锦盒，嘴里念叨着“你商子达能有什么好礼物别教人拿赝品骗了我先看看”，就已经打开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幅装裱好的长卷，题名是《滚滚长江东逝水》。长卷的内里不清楚好坏，但只是题目就教人眼前一亮，七个字的笔画开阔结体奇纵字势飞逸，正是她已经习了两年的攸缺体！

    她在书法上的造诣一般，但她老爹就喜好书法，身边又有个当世大书家的姐姐，眼光自是不凡，仔细把七个字打量一番，就知道这长卷十九就是攸缺先生真迹。取了长卷屏息静气地展开只瞄了一眼，立刻就抬头对商成说道：

    “送我！”

第十一章（127）小满（满六）

    南阳手里的锦盒上有题名，工工整整的柳体楷书《远涉帖》；还有一行小字，“华原柳宿钩摹”。只看题名，她就知道这是本朝高宗年间的大书家柳宿临摹的隶书手卷。柳宿是中唐大书家柳公权的五世孙，不单擅长书法，同时也是一位儒学的大家，他著作的《礼记考问》，成书不久就成为诠释《礼记》的重要文献，也是仕子们参加科举时选治《礼记》的主要参考书。有这样的成就，也就不难理解柳宿在读书人当中的声望之隆，水涨船高，他的书法作品自然也就被人们竞相追逐收藏。南阳擅书法也好书法，自然不会免俗，她对柳宿的书贴也很是喜欢，家里还收着两幅。要是放在平rì，有人用一幅柳宿的书贴相赠，她肯定会分外高兴。但今天却不一样。柳宿是本朝的书道名家，传世的作品再少也有数十上百贴。可是攸缺先生的书贴总共才有几幅？今天之前，一共才只有一幅半！《六三贴》真迹在她父皇手里，她秘藏的《拾遗贴》是用先生的习字拼接而成，只能算是半幅！就是这半幅字贴，也让她受益菲浅，外面盛创她首创的“鹤体”瘦硬书法，其实就是仔细揣摩《拾遗贴》所得。她早就想着恳求先生再送她一贴半幅的字，看见陈璞手里的锦盒上是一大块留白，就知道其中多半是先生的手笔，再见到《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题名，更是笃定无误。等陈璞展开长卷，她只断句读完第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心头已经是欢喜得无以复加，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到妹妹嚷嚷着说道：

    “送我！”

    南阳无论如何都没料想到陈璞会说出这样的话。事出突然，她脑子里登时就是一片空白，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她只能张着嘴，茫然地望了望妹妹又看了看商成。这是先生送她的呀，妹妹怎么能当着她的面抢夺呢？

    商成也是愣怔得连话都不出来。这幅《滚滚长江东逝水》是他的得意之作，本来没打算用它来答谢南阳。他原本想着另写两幅字当礼物，可书法作品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要讲究个心境和环境，往往在无心之下才有上品，所以他写来写去都不满意，更拿不出手，就想从家里找两幅字来充数。偏偏他家里还没几幅字了，剩的不是别人送他的前人字画，就是拿出去容易教人产生误解歧义的。没奈何他只好忍疼割爱，把这幅《滚滚长江东逝水》长卷和柳宿的《远涉帖》当作礼物。虽然这幅长卷也会让别人误会，不过南阳不是别人，她了解他的“根底”。他相信，南阳得到长卷之后，是不会拿出去四处炫耀的，哪怕长卷不小心被人看见，南阳也一定会替他做遮掩！

    可他哪里知道今天是南阳的生rì呢？他更加料想不到，陈璞前脚还在教训定州王不晓礼仪，后脚自己就当着客人的面拆看不是送给她的礼物。最教他无言以对的是，陈璞竟然还口口声声地让他把礼物送给她一一这家伙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能转手就把送南阳的礼物送与陈璞么？显然不能。但他得罪得起长沙公主不？好象也不成。两边都是公主，都是从一品的官秩，谁的来头都比他大，他区区一个芝麻粒一般的县伯能得罪谁？兵法有云，惹不起则遁，遁不了则避！于是他挤出个笑容不搭腔，目光游移着去欣赏区家河两岸热火朝天的施工工地了。

    陈璞是在情急之下才嚷了那么一句，随即就明白过来商成压根做不了主。她马上转过头对她姐说：“姐，这幅长卷让给我，我家里那些字画你随便挑拣！”

    南阳眼睛盯着长卷眨都不眨一下，似乎压根就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半晌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用虞伯施的《出塞贴》与你换！”

    “那书贴是唐开元年间的伪作……”

    陈璞眨了眨眼难得一回急智，立刻做出决定：“我借还不成么？一一先借我看一阵，回头不爱看了还你。”说着就要收起长卷，被南阳拦下了。南阳坦率地说：“我怕你借去就不再还我了。这样，长卷先与我，我揣摩几rì，回头比照着jīng心钩摹一幅给你。”

    陈璞没办法了。这毕竟是商成送给她姐的礼物，她半路杀出来抢截，这道理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何况这里不仅有她们姐妹俩，弟弟妹妹也在看着，旁边还有商成和田岫，她总不能和她姐为着一幅长卷争抢吧？只好讪笑着放了手。她一边对南阳说：“攸缺先生的真迹好难见的，父皇拿着《六三贴》当宝贝，两年来我只见过三回。这本《滚滚长江东逝水》你可不能藏起来就不教看呀！我不告诉别人，但我想看，你也不能藏着！一一你几时能临摹好送我啊？”说着话，她还恨恨地剜了商成一眼一一这家伙真是不识货，这样的好东西居然不先拿来送给我！同时她也很懊恼。早知道他手上有这样的好东西，自己就该杀上门去抢啊！

    一直在审视长卷的田岫，突然说问了一句：“这是攸缺先生的真迹？”她jīng善杂学，但佛儒道法等各家的学问也不浅薄，只是在书画上的见地就比较一般，象这样的长卷，只能看得出大体的好坏，不怎么能分辨jīng深区别所在，因此才有如此一问。

    南阳和陈璞两姐妹异口同声说道：“就是真迹！”

    “真是真迹？……好生教人奇怪。不是都说攸缺先生早已羽化了么？”田岫凝视着长卷，疑惑地摇了摇头。看了一会，她又说道，“我见过几次圣君临摹的《六三贴》，笔意遒劲形状质朴，纵横开阖直如斧劈刀斫，确确是汉隶所变。这长卷上的字，与《六三贴》摹本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卷末的落款题跋，是怎么回事？”

    刚才陈璞光顾着讨要书贴了，还没仔细看完长卷，现在听到田岫的话，她才赶忙去看题跋。

    “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丙子十月枋州”

    南阳也没注意到题跋。但她只看了一眼，就猜到这是商成于去年十月间在枋州养病时写的长卷，“临江仙”是唐朝教坊词调，“滚滚长江东逝水”自然就是小令之名，至于“明杨慎”，想来应当是说一个叫做杨慎的明州人氏吧？她凝神想了下，丝毫都不记得听说过这位杨慎先生的生平，可是看这支小令苍凉悲壮大气磅礴，读来教人荡气回肠，却由油然而生一种宁静澹泊的致远心境，想来这位杨慎先生也是与攸缺先生一样，同样是一位离世隐居的隐士高人。是了，必然是这样，先生自己情cāo高洁心胸旷达，能与他相往来的，自然是也不会什么凡夫俗子之辈，友人作令而他挥毫泼墨，这也是一桩美谈逸事……

    田岫还在追索这幅长卷的由来。她说：“……去年就是丙子年。难不成这幅书贴是去年十月于枋州写就？”她抬头凝视着商成，问他说，“我记得常文实常大人提到过，应伯去年十月间好象就在枋州养病，对不？”

    商成干巴巴地说：“……那，那什么……好象是的。”

    陈璞说：“什么好象？他去年七月间在枋州坠马，差点没摔死，之后就一直在枋州养病，直到年底进京！”她回过头问商成，“这字贴是你在枋州得来的？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买的。”商成支吾着说。他马上又改了口，“不是！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陈璞瞪圆了眼睛望着他。这很关键。要是知道是谁人送的字贴，就能按图索骥，说不定就能再找出一幅攸缺先生的真迹，也就能圆了她的念想！

    “不记得了。”

    “谁送你的，你都不记得了？”陈璞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死死地盯视着商成。

    “我是提督啊，遍燕山的文武官员都是我的属僚，谁敢不巴结我？”商成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当时还在养病，这不正是个讨好我的上佳机会？那段时间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人，门槛都教他们踩坏了，送来的礼物从正堂一直摆到门房，堆得到处都是。光收拾就够累人的，谁有闲工夫去记谁到底送了些什么？”

    陈璞顿时气得上不出话。她恨不能过去踹这家伙两脚！攸缺先生的真迹呀，就这样没了！

    田岫的心思虽然细致，但到底称不上算无遗漏。她不了解商成的秉xìng，也不清楚燕山卫当时的情势，当时燕山卫正倾尽全卫镇的兵力在燕东北和草原上与突竭茨人作战，枋州地区的兵力被抽调一空，虚弱得就象窗户纸一般，轻轻一捅就会破碎。如此危急的局面之下，枋州地方从州府衙门到边军小卒，人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吊着，谁能有空闲工夫去巴结商成？所以她就把商成的话当了真，再没朝别处去想，点着头说：“既然这是真迹，长卷也不象是旧作……是了，如此看来，当是传言有误。攸缺先生或许还在世……”

    商成没吭声。

    “你说什么？”陈璞惊讶地问。她当初在燕山卫还让人找过攸缺先生，可前后找了一年有余，半点风声都没听到，竟似世上就没这个人一般，所以才写信告诉她父皇，攸缺先生或已鹤去。这事她也当作见闻写进书信里告诉过田岫，田岫当时也没反对。谁知道今天田岫竟然推翻了她的论断。她想了想，提出一个疑问：“这幅字贴会不会是攸缺先生早年所作，现在才被人拿出来拓裱的呢？”

    田岫也觉得不能排除这个可能xìng。但她又说：“我还是觉得，攸缺先生应该还是在世的。你想，在东元十八年之前，谁都不知道这个人，可是十八年之后，他的字贴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到今天也才只发现了两幅他的字贴，怎么能说是接二连三了？”陈璞反驳说。

    “是三幅。”田岫说，“我听文实公提过，应伯家里还收着一幅一笔虎的中堂，也是攸缺先生的真迹。”她笑吟吟地望向商成。“应伯，我说的对不？”

    不提常秀还好，一提到常秀，商成的气顿时就不打一处来。原本他在燕山的家里还收着好些自己中意的习字所得，大约有十数幅上下，除了陆寄和周翔之外，别人都不知道。就是那幅高高挂起的一笔虎中堂，别人也以为是无名氏的涂鸦，还在背地里笑话他这个提督没眼光。就是因为常秀，因为常秀这个大文豪说那幅没题没跋的中堂是攸缺先生真迹，结果教人识破了奥妙，等月儿她们搬家离开燕州的时候，十几幅字贴全被人找着理由讨要得干干净净。那幅“一笔虎”也被张绍以“睹物方能思情”的理由硬拿回去；他书房里挂的横幅“难眩以伪”，更是落到了大字不识几个的邵川手里……他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望着陈璞，遗憾地说：“那中堂被张绍张继先抢了。”

    陈璞气得发昏。为什么好东西都落在别人手里了，她却只能拿到摹本呢？她咬牙切齿地问：“你那里就没剩下一幅？”

    商成苦笑着摇头，说：“坏人实在是太多了……”

    “我不信！”陈璞说，“我这就去你家里搜！”说着她就转身要去牵自己的马。

    商成被她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吓了一跳，立刻就投降说道：“那什么……好吧，我承认，其实我还藏了一幅……对联。”又说，“我这就交代一声，让人送过来。”他马上招呼侍卫老刀，让他赶紧地回家去把他书房里的对联拿过来。可不敢教陈璞去家里搜查。他书房里还有好几幅攸缺先生的真迹，真要让她去搜的话，估计一幅都别想保住。

第十一章（128）小满（满七）

    老刀回去取“攸缺先生真迹”，南阳这个主人就把弟弟妹妹们还有两个客人朝庄里让。

    进庄的路上，她告诉商成，这边修的新桥和旅店货栈，是二丫撺掇着给她主意。二丫说，这条向北的官道前后二三十里都没有大集镇，要是起一座大的能存骡马货物的旅店的话，保管她能挣大钱；至少比南阳守着那二三百亩土地挣得多。

    商成一笑没说话。想靠着一个歇脚的旅馆挣多少钱，显然是二丫和南阳的一厢情愿罢了。不过，有个货栈立在这里，至少能对得起这一方有山有水的土地。而且，他还看到，南阳的庄子里也在推房倒墙起造新房子，通向公主府邸的道路上，半边街都被砖瓦泥沙占了。有几户人家的房子院落已经建好，有泥草房也有瓦房还有半泥半瓦的，通通是一溜三间上房左右柴房灶屋牲口棚，忍不住就笑着说：“这也是跟着二丫她们学的？”虽然商家庄子以前是座皇庄，但皇庄的管事却不是个厚道人，大斗进小斗出的黑心肠烂事做了不知道有多少，好好一个庄子，被这家伙营务得就跟贫民窟一样。二丫最看不惯这样人，第一回来庄上，就把那个管事扭送了官府，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二十斤铁枷一锁，当堂就判了个徙八百里，押去河东养马了。然后几个女娃一商量，就开始重新规划商家庄的种种般般，起新房、修道路、打农具、挖沟渠，事情是一桩接着一桩……

    “是的。”南阳说，“我听二丫说，你在燕山时就经常劝导别人这样做，于是就想学一下。”

    这一回她说话时不再先生长先生短了，商成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环视着街道两边的工地和新院落，一头想着燕山的情形，一头沉吟着说道：“主家与佃户之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和纠纷；这在哪里都一样。主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着佃户和其他的乡亲们做一些事，比如修个路造个桥或者办个蒙学私塾什么的，多多少少总能够缓解一下矛盾。特别是在京畿地方，人口和土地的矛盾就愈加突出，你现在这样做，也算是帮忙朝廷缓解了人口压力，缓解了土地兼并……”他忽然记起来，这不是在燕山与士绅们座谈，也不是在州县做视察，而是在南阳的庄子上。

    他歉然地对南阳说：“看我，一不留神就以为自己还是在燕山作提督了。一一可别怪我多嘴。”

    南阳笑着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怪罪先生呢？别说先生说的没有错，就是错了，她也不可能怪罪的。她甚至觉得，即便是先生错了，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证明先生没有错！

    落后两步与陈璞并肩的田岫，也听到了商成的话。她思忖着，正想接着商成的话题说下去，陈璞先开口了。

    陈璞羡慕地打量着庄上的新气象，问道：“姐，修新桥和起客栈，还有安抚那些庄户，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也不怎么多。我应承那些没了佃田的庄户，等货栈和客栈修好，就安排他们进去做伙计，所以只补了他们一些钱粮。修桥和起房子也要不了多少钱。连带着庄子里这些事情一起，还不到两千缗。”

    “你哪里来的钱？你今年的正项钱粮不是都拿去借贷了么？”陈璞好奇地问道，“不会又是去……借的吧？”没等南阳答话，她又感慨地说，“你可真是舍得。……你这些庄户的运气真好，能遇上了你这样的好主家！”

    “我哪里有那么好。”南阳笑着说，“我只出垫道修路的钱，这些院落房舍，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出钱。”

    此话一出，陈璞和田岫都觉得无法置信。她们都知道，工部去年在京畿左近试点新农具和新作法的时候，南阳最为热心，学得也最仔细，她甚至帮庄户们置办了新的农具。但是，即便新农具新作法再好，也不至于短短一季便使一个庄子上的人家家户户都富庶殷实到如此地步吧？

    “不是的。我就是把修房子的钱粮借给他们而已，而且不收利息，分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偿还。”南阳说。

    “那你可是要吃亏了。”陈璞替她姐作着打算。她觉得，借钱给人还不收分毫的利息，怎么算都是南阳吃亏。

    “我也不吃亏。”南阳不同意她的看法，说，“庄子离客栈不过几步的路，往来的客商们投宿歇脚，说不定就会到庄里走一走看一看。见到庄子里既整齐又干净，比大集镇上的老客栈还强似几分，自然就能记住这个地方，下回路过时多半还会在这里歇脚打尖。我把钱借给庄户整饬庄子，亏掉的利息又借着客栈多挣的钱补贴上，两下里比较，其实我并不吃亏。事实上，我还占了些便宜。”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月儿和二丫那里听来的道理学说给陈璞。一番话说完，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水。

    陈璞听得似懂非懂，皱起眉头琢磨了半天，直到在南阳的书房里坐下，还是觉得不得要领，也懒得费心思，直接就问田岫说：“青山，你是经济之学的大家，我姐的帐算得对不？她真没吃亏？”

    田岫点头说道：“小满姐说得不错，确乎是这样的道理。不过小满姐譬说得有些不清不楚。倒是应伯方才的那番言辞极有见地，倒是与我们工部的蒋抟蒋主事的意见相仿佛。前些天我去衙门里办事，正好遇见蒋主事……”正说着，门外有人禀告，商成的侍卫老刀赶到了，在大门外请见。千寻百觅的书贴就在眼前，陈璞哪里还顾得上和田岫说话，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奔出门。不一时就拿着一幅长卷回来，人还在庭院里，已经听见她的嚷嚷：“姐，快来看，真是攸缺先生的真迹！‘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怎么样怎么样，不比你那卷‘滚滚长江东逝水’差吧？”又叹息道，“一一就是卷上的落款只有一句‘清赵藩正月廿三于京中’，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成卷的！这个清州的赵藩又是谁？”说着话她已经进了书房，把长卷铺展在桌案上，和南阳那幅长卷并列上下。两姐妹连同田岫，三个女子站在案前仔细地把两幅长卷来回地审量赏析。

    小公主玖儿还在天真烂漫的岁数，对什么书贴字画那是半点兴趣也欠奉，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支竹蜻蜓，自己跑去庭院里玩耍了。定州王陈璨呆着面孔，坐在座椅上动也不动，一双没有光气的小眼睛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再不移动一下，要不是他间或还会眨下眼，商成几乎都以为这人已经睡着了。商成无聊地直想说告辞的话，可来了就走，这不合乎礼数。站起来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下来慢慢地翻看。

    “呀！”陈璞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忽然惊噫一声，说，“这长卷上的字句，似乎和朝廷对南诏用兵之事相契合！莫不成是有感而发？”她低头思索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凝视着商成，问道，“这书贴是从哪里来的？”

    “哦，这好象是原来的端州通判周翔送我的。”商成手里拿着翻开的书本，一脸漫不经心的神sè。“前年他在端州任上和李慎合不来，就托我给他调换个职务。后来他就把这幅字送我了。”

    “周翔？”陈璞拧着眉头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但这并不紧要，关键是这幅长卷又是如何落到周翔手里的？

    商成咧了下嘴。陈璞这话问得好稀奇。周翔私下送他东西，他好意思去打问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还是说了：“周翔是前头燕州知府陶启的得意弟子，据说，他的一手行书已经有了陶老先生的八分火候。我还听说，他家里收藏着半本曹cāo的《度关山》真迹，另外，”说到这里，他特意地放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另外我还知道，他家里还藏着攸缺先生所书的《蜀道难》残篇！”他的话音重重地落在“残篇”两个字上。

    他先提到曹cāo的书贴，又说到《蜀道难》真迹，尤其是提了个“残篇”的说辞，一番做张做势下来，陈璞果然上当受骗。她顿时就以为这个遍访不得一见的攸缺先生，其实是与曹cāo一样的古人先贤一一不然的话，又怎么可能有半本书贴流传呢？而且，她在燕山时，就听说过有一本曹cāo的《度关山》真迹，只是时间久了，记不上来究竟是在谁家的手里，现在听商成如此一说，登时就信以为真。想来周翔是被李慎压制得狠了，不得已才拿出家传至宝送与商成吧……

    但她也有些疑惑。她自问还是比较了解商成的，也从来没听谁说过商成有贪财的坏毛病，怎么会为了一幅字贴去帮忙周翔呢？她觉得，或许她应该找人去燕山打问一下，看周翔手里是不是真有半本《蜀道难》。

    她拿定主意，回去就分别写书信给燕山卫府的张绍还有燕山的卫牧陆寄，让他们分头去查实一番……

第十一章（129）小满（八）

    商成本意是想使陈璞误会，陈璞也确实是信实了七分，但他却忘记了，这书房里不止有陈璞和南阳，另外还有一位定州王以及田岫。定州王便不说了，老实得就象一个傻瓜，可田岫却不是能够轻言哄骗的人。她本来就对攸缺先生的过往和来历有所怀疑，商成说周翔手里有半幅《蜀道难》，落在她眼里就颇有些yù盖弥彰的意味。再加四幅字贴里有三幅是出于商成之手，《滚滚长江东逝水》成于枋州，《攻心》写在京城，时间地点都与商成的行程切合，而她恰恰又听说过商成是坚决反对南征的，主张对作乱西南的僚人进行安抚……如此众多的线索聚集到一起，她的心头顿时就有了一些猜测。

    但她并没有声张，再和南阳陈璞讨论了两句字贴，这才装出一付兴味索然的模样过来坐下了喝水。

    她喝了两口茶汤，又嚼了一颗蜜枣，昂着脸四下打量过书房里的几幅字画，百无聊赖似地瞧见商成正捧着卷书册，就问道：“应伯看的是什么书？”全然就是一付没话找话的搭讪口气。

    商成哪里料想到自己一句画蛇添足的话已经露了马脚，他正抱着书本看得入神，乍然听到田岫说话，随口就说道：“《天问》。”又翻了翻卷首扉页。“……哦，是宪宗显德五年的抄本。”

    田岫只是想找个说话的籍口而已，哪里理会什么宪宗显德五年还是六年，便说道：“是屈子的那篇《天问》？”

    商成点了下头。田岫对他一直是冷眉冷眼的淡漠态度，他也就不怎么爱搭理这位他前后找了好长时间的青山先生。

    “这是托名屈子的伪作……”

    “不是伪作。”商成摇了摇头。他读书时的研究方向就是古代的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天问》作为古代唯物主义思想的代表xìng作品之一，自然也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天问》是屈原思想成就的颠峰诗篇，是用诗歌的形式来表现出诗人对自然世界的认识以及对历史的思考，还提出许多朴素的论点和判断，这么一部集中体现先秦时期唯物主义思想发展和进步的作品，怎么可能是伪作？

    田岫同样也是摇头，说：“应伯或许看过屈子的其他辞作？遍观《离sāo》、《九歌》、《九章》、《招魂》、《卜居》等等，哪一篇不是弘博丽雅，当为辞赋宗？独有《天问》奇特怪异，辞藻平淡典故生疏，其中十之六七，竟无人可解辞间深意，能说不是伪作？据晋人谢敖的《汉书拾遗》中记载，当初汉淮南王刘安编撰《楚辞》时，先后四次把《天问》一篇移出，直到王豫章修订《楚辞章句》时，才把它正式录入。此后历经岁月，收录王豫章生平文章的《王逸集》多有亡佚，惟独《楚辞章句》全文流传，但隋时的王谐、唐时的王恢和杜昌，他们都有言及《天问》，称魏晋南北朝时所幸传下的各家《楚辞章句》，或见《天问》，或不见此篇，其中缘故，颇使人犹疑。究其根本，当是以《天问》此篇与屈子其余诗篇格格不入之故。”

    商成合上书卷，耐心地听她说话。他不是学历史的，也不是研究文学的，除了知道写《淮南子》的淮南王刘安之外，编订《楚辞章句》的王逸只有个印象，其他的什么谢敖、王谐、王恢，他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他能理解田岫对《天问》的看法；她说这篇诗歌是伪作，也并不奇怪。事实上，他因为研究课题的原因而第一次接触到《天问》时，也觉得它不象是屈原的作品。楚辞这种文学艺术形式，以及由楚辞衍化发展形成的汉赋，讲究的就是文采和韵律，它同时具备了诗歌和散文的特点，既追求华丽细腻，又追求爽朗通畅；这个特点在汉赋发展的晚期尤其鲜明，甚至发展成了带着某种病态的骈文体裁。向来文学作品都是有感而发，是因为作者在目睹某种事物的时候，引起了思想上的共鸣，然后才把它赋诸于文字；而晚期的很多汉赋骈文作品却本末倒置，是为了发而感，为了抒发自己的感情，生拉硬拽地拖来一大堆华丽的辞藻胡乱堆砌到一起。这些文章看上去不是铺张恣意就是雄大壮阔，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可惜都是些无病呻吟，既经不起推敲更不能被反复琢磨。唐朝以后，发展到极致的骈文几乎全是空洞无物的文章，结果自己把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最后渐渐地被韩愈柳宗元为首的唐宋八大家提倡的散文所取代。不过骈文并没有就此退出文学和历史的双重舞台，艳丽的辞藻和看似恢弘的篇章也很受人们的欢迎，直到二十世纪的五四之后，它都还挣扎了二三十年……

    他笑着反问他笑着反问田岫一句：“都说《天问》的辞藻不够瑰丽，那么诗经里的郑风齐风这些国风诗篇，就算华丽了？这还是孔子删《诗》之后剩下来的。《史记》的《孔子世家》上说，诗经里总共是三千多篇，那些被删掉的，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哩。”这是他前些天看《史记》时才记下的内容，这时候恰好派上了用场。“和《诗经》里的国风篇章一样，《天问》的辞句也是朴素平直不事雕琢，这不正好是继承了chūn秋时期文学创作上生活气息浓厚的特点？还有，楚辞作品都带着浓厚的浪漫主义sè彩一一比如《九歌》里写的全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一一它们想象奇特感情奔放，不仅大量借用中原的神话传说故事，同时也深受本地巫文化的影响，而《天问》这篇诗歌，就是北方文化和南方文化碰撞之下所产生的伟大作品。”

    就如同商成听不太能听懂古辞一般，田岫也同样无法把握“浪漫主义”和“文化碰撞”的jīng确涵义，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商成这番话的理解。她不想和商成辩论“孔丘删《诗》”的真伪，但商成断言《天问》就是屈原的文章，她觉得不能接受，就反驳说：“既然是伪托屈子之名招摇，说不定就是与屈子同时或者稍晚之人，比照着先秦文风伪造，自然是学得惟妙惟肖。但百密总有一疏，它的形神都没有达到《诗》的神韵……”

    商成打断她的话，说：“你别一来就给人家扣上大帽子好不好？你说它不好，没有神韵，你举个例子来说明啊。”他随手翻了翻书，就把“神韵”二字掐头去尾换了概念。“我就觉得这诗挺好。虽然不压韵，读着也不顺口，但咱们不能要求屈原老夫子和咱们一样，都是用上京腔来说中原话。说不定在他生活的年代，楚国人说话就是这样强调呢？他们自己觉得压韵就行了。再说，人家在流放的路途上睹物思情有感而发，又不是专门写给咱们这些后人看的，谁管咱们读着顺口不顺口呢？”

    田岫冷眼看着他，沉默了一刻，又说：“你对这篇伪作如此推崇，想来是读懂了的……”

    商成转过脸，用一只没遮拦的眼睛饶有意味地凝视着田岫。你辩说不过我，就改用激将的法子了？

    田岫并不怵他，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目光里连一丝一毫的退让意思都没有。

    倒是商成先把目光避让开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说：“田大人，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是的，我承认，是我的错，我不该四下里打听你的消息，还错把你当成……”他收敛起笑容，认真而诚恳地说道，“虽然我不是有心犯错的，但在这里，我还是要再次向你真心地道歉。一一对不住了。”不等田岫说话，他又说道，“但我还是要说，这《天问》，它确实不是伪作！”这个判断，并不是他在人云亦云，而是他自己的判断。为了读懂《天问》，他在图书馆里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翻着十几页摘抄的资料索引查阅各种古籍，有时候师范大学图书馆里资料不全，还需要跑到别的大学图书馆和市里的图书馆去借阅图书，这才好不容易读懂了这篇诗歌，彻底理解了它的涵义。他确定，这绝对就是屈原的作品！

    田岫立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说：“还请应伯举出翔实事例来说明它不是伪作。”

    商成当时就傻眼了。一篇《天问》三四百句，总计一百七八十个问题，每个问题就是一个神话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当时是属于黄河文化区域，有的是在南方楚越文化区域流传，可是世易时移，现在距离屈原生活的战国末年一千多年，南北文化早就融合得差不多了，他怎么举例才能证明？

    田岫看着他满脸都是窘迫的神情，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淡淡地说道：“攸缺先生jīng擅兵法，长于杂学，书道上的造诣更是令人称道，区区一篇《天问》，难道还能难倒您这样的人物？”

    一听她开口说出“攸缺先生”四个字，商成顿时就变得目瞪口呆。但随即而来的，却是一阵轻松。他就知道，自己在京中这么一长住，好些事情都是瞒骗不过去的。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本来就不是深沉人，早就觉得一天到晚这也要藏着那也要收敛着，活着真是他娘地累人！

    不过他还是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向上指了指再向下指了一回，指一下田岫再指一下自己，然后就看着田岫。他会书法的事，还是别说出去了，不然真要丢死人！古往今来，有哪个书道大家是连一首小令的韵脚都能搞错的？

    田岫是冰雪般聪慧的人，一看他的比划就马上明白，这是在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意思。她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出去声张，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其实，她早就对商成很是好奇，只不过有着常秀和李穆两位师长的指点与告诫，再加她也是出身官宦家庭深知仕途中的道理，因此才没学着商成当初乍见《青山稿》时的模样，四面八方地跑去打听商成的师承与来历。

    她一边点头答应帮着商成隐瞒，一边心里也觉得这件事很好玩。她父亲田望是名满天下的儒学大家，自小她就被儒家的各种道理和规矩约束着，长大以后求学出仕，身边不是常秀和李穆这样的锦绣人物，就是自己钻研学问，再不就是教授学生。说实话，她长这么大，很难得才能有一个轻松时候。眼下与商成默不作声地达成默契，让她觉得颇有一番童年时候的天真烂漫滋味。她甚至还学了商成的模样，拿手指悄悄地点了下正俯在案上看字贴的南阳一一南阳公主也应该是知晓这事的？她还记得，当初南阳就是一口一个先生地称呼商成。

    商成咧开嘴，轻轻地点了点头。

    田岫微笑着指了指天再指了指地，指了一下商成再指了一下自己，最后点了下南阳一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南阳知，别的人就让他们懵懂去！她没再指陈璞，看来是对长沙公主了解极深……

    望着陈璞聚jīng会神地伸着手指临摹书贴上的字，嘴里还念念有辞的认真模样，田岫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好玩了！

第十一章（130）小满（九）

    陈璞正在细心地揣摩两幅书贴的笔划走势，眼角余光扫，就见田岫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便停下来问她说：“青山，你和子达在聊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田岫道，“我在向应伯请教一些学问上的事情。”

    “请教学问？你？”陈璞很是惊讶地看了田岫一眼，又瞄了商成一眼。在她眼里，田岫的学问就足够高深了，不说是学富五车，四车肯定绰绰有余，不然也不可能才过二十岁便以女子之身而被朝廷延征出仕。只是田岫与她爹田望的脾气一样，xìng情刚烈有余而变通不足，为官不久就因为一些出格的言论而被调出六部，远远地“发配”到江南一带去做个可有可无的观风使。论说起来，这个事情其实也怪她，要要不是她背着田岫出了那本文集《青山稿》，田岫又怎么可能在江南一呆就是六七年？虽然事后不久她就醒悟过来，也花了大力气想把书本都收回来，但印出来的书卷足有几百册，早就随着八方行商流传到了各地，哪里是说收回来就能收回来的？就象商成曾经遇上的那本《青山稿》，其实就是散失在民间的卷册之一。也正是因为这本书，再加上人云亦云胡乱传言，才使商成误会青山，不仅他自己闹出个大笑话，还因此而得罪了田岫……

    “就是请教学问。”田岫说。她指了一下被商成放到小案上的《天问》。“自汉以来，言定这篇楚辞是假托屈子之名作伪的人从无断绝。即或有人声言此乃屈子手著文章，往往也受人诘究，指了篇中疑难追问发难，最后不能自圆其辞。我刚才见应伯诵读此文绝无分毫窒碍，就忍不住过来求教。”说完就望着商成。她答应替商成保守“攸缺先生”的秘密，可并没有答应不追究《天问》的真伪。这是在做学问，与帮人守密是两回事！做学问要的是认真仔细，至于守密么一一只要是不碍品德又无伤大雅，偶尔为之也无不可。

    听她这样一说，陈璞马上就放下书贴走过来。她想，反正书贴到手，什么时候不能研习？而田岫要考究商成的学问，这就实在是很难得了。想商成一个军功彪炳的将军，至多就是识文断字读过几本书而已，又如何经得住田岫的考问？

    南阳同样很好奇，也走了过来。

    商成立刻认输。开玩笑，《天问》中有一百七八十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是一个典故，不是神话故事就是民间传说，其书本上记载的故事散布于《尚书》、《孟子》、《列子》、《山海经》、《吕氏chūn秋》、《淮南子》……等等十数种古籍以及以及其他的楚辞篇章之中。有的故事，在这本书里只有一个名字，有的又只记载一个事迹，而且几乎都是只言片语，需要把这些书本都放在一起相互对比前后映照，才能得出一个大致的故事内容；有时候，这些故事还互相矛盾，这一点，在《天问》同样有所表现。如此庞杂繁复的内容，他哪里可能记得住每个故事的内容和具体出处？再说，《天问》中的一些故事，记载它们的典籍早已散佚，根本就找不到文字的记载，都是后来在国家整理出版了南方少数民族的民歌民谣以及民间传说故事之后，才被用来映证《天问》里的诗句。而这样的证据，他又该去哪里寻找？

    在《天问》里，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后羿的几个故事。这个叫做“羿”的人，在各种典籍里一会叫作“后羿”，一会又被称为“大羿”。“后”就是王的意思，后羿就是羿王；而“大羿”却是说这个人做出了很伟大的贡献，受到了别人无比的尊敬，因此才被称为大羿。就是这样一个既是大王又有杰出贡献的人，在《天问》里却是一会当好人一会做坏人。原句“羿焉彃rì？乌焉解羽？”一一羿要怎么样做才能shè下太阳里的三足乌；寄身在太阳里的三足乌死了以后，它们又掉在哪里了？这是在讲“大羿shèrì”的故事。这个时候羿是一个好人，因为他shè下十个太阳，解决了人民遭受的苦难。但在“胡shè夫河伯，而妻彼雒嫔？”的故事里，他又摇身一变成立个坏人，无缘无故地跑去把一个叫河伯的人杀掉，然后娶了河伯的妻子雒嫔一一这简直就是欺男霸女的恶棍行经了！当然了，他做出这种事情，自己的结局也就很糟糕，“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他的弟子浞先娶了纯狐氏的女儿，然后又“眩”一一勾搭上一一眩妻，就是勾搭上羿的妻子，两个人一起谋害了羿。然而，这还不是大羿的故事的结尾。在“浞娶纯狐，眩妻爰谋”这句诗之后，跳六句，是“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藏？”一一这就是民间故事“嫦娥奔月”的雏形。因为羿的贡献太大，shè下十个太阳又剿灭了冯珧和封豨这些为害人间的凶兽，所以天帝赐予他一份不死药一一也有典籍说是他亲自跑到昆仑找王母求来的不死药，可他把药放在家里，自己就不知道干什么事去了一一在西南土家族传说里，他是先跑去打河伯抢雒嫔一一然后他的一个妻子姮娥就偷了这个药，吃了之后飞上月亮……

    听商成讲完几个与后羿有关的小故事，田岫和陈家姐妹都是面面相觑。不是有他的譬说与讲解，她们根本想不到“浞娶纯狐，眩妻爰谋”和“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藏？”这两句诗，讲的都是羿的事情。事实上，就连商成说的《尚书》、《孟子》、《列子》、《山海经》、《吕氏chūn秋》以及《淮南子》这六本不算罕见的书，她们之中也没有谁彻底地把它们读完。陈璞只学了《尚书》和《孟子》，南阳没看过《吕氏chūn秋》与《淮南子》。田岫读书最多，却没有看过《山海经》。她虽然喜好杂学，却也是以儒为主兼治其它而已，象《山海经》这种荒诞不经一无可取之处的杂书，是绝对看不上眼的。

    但田岫还是不相信商成能解读整篇的《天问》。

    她拿过书卷，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历来人们注释《天问》，要么对这一句避而不论，要么就是注明这个地方可能是后人眷抄时的误笔，再不就是解释作“昆仑悬圃究竟在哪里”。她想听一听，商成又会有什么样的高见！

    商成一见她指的那句诗，就噗嗤一声笑起来。

    “昆仑县圃，其尻安在？”，这一句算是整篇诗歌的画龙点睛之笔。在这句之前，屈原一问接着一问，都是在严肃地探讨人们对自然界认识的种种不足之处以及由此所引发的思考。惟独有了这一句，整篇诗歌的瑰丽与浪漫立刻就烘托出来。商成甚至觉得，在屈原所有的作品之中，不管是《九歌》还是《离sāo》，没有任何一句文字能如同这句一般体现出诗人的xìng格与xìng情。更遑论，这句诗歌还必须出在它之前的所有文学作品中前所未有的的浪漫主义思想……

    “昆仑是天帝和王母的居所；县圃，就是悬圃，又名玄圃，栽种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按书本上的记载，这里是天帝与王母平时游玩观赏的地方。这两个地方，按书中的说法，都是高高地挂悬在天上的。”商成先作了一下解释了，“这即是说，它们都在人的头顶上，只要人们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它们。那么，‘昆仑县圃，其尻安在？’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陈璞使劲点头，追问道：“是啊是啊，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商成再把这句诗诵读了一遍，然后说道，“这句诗用白话来解释，应该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昆仑和玄圃这两个地方，它们平时就高高地悬挂在我们的头顶上；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一抬头，却总是看不到它们的屁股在哪里呢？”说完，他便低了头端起盏喝水。

    此话一出，书房里登时就是一片寂静。

    三个听众你看着我我望着你，谁都没有立刻说话。商成的解释实在是太离奇了！谁能想象，既能悲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种千古名句的屈子，又能咏叹“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样壮阔篇章的三闾大夫，竟然会如此俏皮地写出这样一句“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而且，这也非常合理，屈子“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xìng，直如石砥，颜如丹青，进不隐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绝世之行”，是真正的风流名士；也只有他这样既有旷世才学又不拘礼法的人物，才能吟诵出如此看似粗鄙不堪实则大巧若拙的名句！

    陈璞头一个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田岫和南阳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璞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使劲地捏着她姐南阳的肩头敲打，一边还不忘记夸奖商成：“子达，子达先生所言，实在是大善，亦是大妙！一一哎哟，不行了不行了，真要笑死我了！”

第十一章（131）小满（十）

    《天问》只是个插曲。对于绝大多数不怎么了解中国神话故事和上古历史的人来说，屈原的这篇诗歌实在很难让人提起多少兴趣。连田岫都觉得《天问》既拗口又难懂，就更别提南阳和陈璞了。哪怕有商成在旁边逐字逐句地作解释，但她们理解起来还是觉得很吃力。不久又有两位公主和她们的驸马先后到来，书房里人一多，话题自然就转到了京城里新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上。

    要说京城中最近的大事，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前段时间太子的下葬。但在太子薨殁之前，太医院就几乎被索拿一空，太子身边的官员和一些甘泉宫供职的人随即也是接二连三地被刑部抓走，这些人至今都是杳无音讯，甚至连家中至亲都不得探问。刑部如此做派，就算是最迟钝的人也知道事情严重，谁敢在这种事情上胡乱吱声？斯事体大，就是南阳和陈璞她们这些皇子皇女也是小心了再小心，绝不敢在外人前提及半个字，哪怕是商成和田岫都不行。她们两姐妹都是如此谨慎，其他的宗室就更不必说了。不然的话，南阳作为东元帝最疼爱的女儿之一，她过一回生rì，场面至少要比现在热闹不知道多少。因为怕受人误解中伤，许多与南阳和陈璞相熟的宗室都没亲自到贺，只是派人送来了礼物。这一点，南阳也能理解。何况她本来就没想着要怎么cāo办这个生rì。

    商成原本还想着，等宾客多了他就有理由告辞了。他虽然只是一个没带兵的上柱国，可也不能和一堆宗室混在一堆？谁知道今天就来了两家公主驸马，他再想告辞便有点说不过去了。书房小，公主们和田岫簇在一起说话，他和两个驸马还有定州王，他们四个大男人就只能避让到前院的堂房里。

    但他能和两个驸马说什么？两个驸马都是及第的进士，眼下一个在翰林院做开讲，一个在吏部做主事，早就相知相识，端着茶盏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热闹。商成就无聊了，三五句客气话说完，就只能端着盏茶汤望着堂房前撒满阳光的庭院发呆。

    半盏茶工夫不到，他就实在是坐不下去了。他想，与其这样干坐着，不如干脆回家去！说走就走，他也没和两位驸马招呼，踅身就出了堂房，连告辞话都不想去和南阳说，就预备去叫上老刀回去。

    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田岫叫住了。

    田岫走近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应伯这是要去哪里？”

    商成没好气地乜了她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田岫一笑，小声地劝说：“你可不能这样。你真要甩袖子离开的话，身为主人，南阳公主的颜面就难看了。你和长沙公主是血战厮杀的袍泽，你要是走了，她的脸上也没光彩。”

    商成楞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会有这个后果。看来他确实是不能走的！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拱手谢了田岫的提醒。但他也不想回到堂屋里继续发呆，南阳公主的府邸不能由着他胡乱转悠，总不能在这太阳底下熬到吃晌午？

    田岫又说：“应伯，我今天来，一是为了给南阳公主贺喜，二是受常大人委派，有些事情想与您商量……”她了一下自己过来时的月洞门。“……我们过去说话。那边有座小亭。”

    商成感激地点了下头，跟上她的脚步。毫无疑问，这是田岫料想到他和两个驸马爷无话可说，专门过来帮他解围的。

    穿过月洞门，绕过几小片东西错落的竹丛，三四亩地大小的一泓水塘边，一个小小的竹亭静悄悄地半矗在水中。到了这个地方，眼前是青竹绿水，耳边是鸟啼蝉鸣，四周连一个人影也望不到，清净素雅得仿佛是走入了山水画里一般。

    商成跟着田岫走到亭间坐下。

    这地方大概是南阳常来的地方，亭上的石桌旁摆着一个小炉，炉边火镰火绒火钳木炭应有尽有，再旁边又是一个小木架，一边是壶盏杯碟一边是茶葱姜蒜。田岫熟练地生起火，把装满清水的茶壶座到炉子里，等壶里咕嘟咕嘟地发出声响壶嘴里吐出热汽，倒了些热水清洗茶盏，又换了个壶，先放好磨碎的茶沫，再加入葱丝姜末蒜绒等等作料，添进滚水之后再放到炉火上，趁着水还没沸腾之际，用银匙把水面上的白沫撇清，等水开了略略一滚，立刻拎起了铜壶……

    田岫把头一盏茶奉到商成面前，说：“这是我在江南学的尧山茶技，请应伯品鉴。”

    商成笑了，说：“我这人是不会品茶的。”但他还是端着盏喝了一口。这盏茶的意思他心头明白：田岫这是在说，从现在开始，两个人的过往“恩怨”就算两讫了。至于田岫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他就不怎么明白了；他也懒得去想。

    田岫一笑说道：“想来，应伯也是知道常大人想与您商量什么事情？”说到公事，她就换了口气和用辞。

    商成摇了摇头。他是兵部侍郎，还是只领薪俸不干事的虚职侍郎，衙门都难得去一次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工部侍郎找他做什么？

    田岫沉默了一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好。常大人让我来向应伯请教焦炭的专利钱。”

    商成正在学着品茶，突然听到她说什么专利钱，一口热茶汤好险没有硬吞下去。常秀打算帮他去申请焦炭的专利？他惊愕地简直说不出话来。这帮工部的家伙没毛病，怎么想起来要把焦炭的专利钱送给自己呢？

    田岫说：“炼制焦炭的技艺是您提出来的，工部只不过是按照您说的法子一步一步地做而已，这焦炭的专利钱当然应该归您所有。常大人派我来，就是想问一问您，假如工部想如同霍氏的白酒一般取得技艺的授权，应伯有没有什么章程和打算？”工部在白酒的事情吃亏吃出了经验，这一回当然不可能是要未雨绸缪了。

    商成顾不上思考什么章程打算，他先问田岫：“常文实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不？”

    “是利国利民之器，其好处比诸霍氏白酒不知多少。”田岫很简明扼要地说道，“虽然还不清楚焦炭具体会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好处，但用在冶铁上的结果已经非同凡响。想必在铜山铁山里一样能派上大用场。其他的用场还没来得及去找，不过，想来应该和应伯当初所说差不多少。”

    商成挠头了。亏常胖子想得出来，把田岫支派过来和自己谈什么焦钱专利！他堂堂的上柱国兼应县伯，跑来和个女子谈什么狗屁的专利使用费，这是嫌他不够烦心的还是觉得他不够愁闷的？他一腔的雄心壮志，却硬生生被张朴禁锢在京城里“养病”，早就恨得想提刀砍人了，常胖子就不怕他在一怒之下来个狮子大张嘴？好，好你个常文实。你等着！

    “五千贯。”商成干巴巴地吐出个数字，“五千贯，这焦炭的专利钱什么的，以后就是你们工部的了，和我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田岫没说话。她垂下眼帘，过了一会，说：“应伯，其实……”

    “六千贯，没商量！”商成截口打断她的话。他恶狠狠地威胁说道，“你再说我还要涨价！”

    田岫凝视着他，半晌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好，我回去就告诉常大人，焦炭是六千贯。一一另外，玻璃呢？这也是您的首倡。虽然一直都是工部在出钱出工，但烧制玻璃的技艺，您在其中也指点了许多，所以……”玻璃的烧制已经有了眉目，它的专利自然也就被工部提到rì程上。

    “三千贯！和焦炭一样，三千贯买断！”商成很不耐烦地说。

    “……好。”田岫叹了一口气。

    商成端起盏，把盏里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的，刚才真该不告而辞的……

    田岫也不再说话，又专心地煮起茶汤。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人煮茶，一个人喝茶，谁都不再说话。

    直到陈璞找过来。

    她是来叫他们两个人去坐席的。

    陈璞走到亭上，很好奇地望着他们俩，问道：“你们又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田岫说，“我受常大人托付，过来与应伯商量点事。工部想用一万四千缗买下焦炭的炼制技艺，用二万缗买下玻璃的烧制技艺，就是不知道应伯的意思。”她停下话，好笑地看了一眼商成。

    “啧啧，工部就是有钱，一下撒出这么多来！一一不过，你们工部就没觉得这钱给得太少了？”陈璞说。她问商成，“你答应他们没有？”

    商成在脸上挤出个笑容。

    田岫说：“应伯当然答应了。应伯胸怀天下，不仅答应了，还说这两样物事不值这么多，焦炭只要我们六千，玻璃更是只要三千。”

    陈璞张大了嘴，望着商成。这不可能？这家伙平rì里看着挺jīng明干连的，怎么把至少是十万缗朝上说的事情，变成了一万缗都不到了？

第十二章（01）明州

    与中原地区动则数百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名城相比，明州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设县千余年的鄮县被当时的zhōng yāngzhèng fǔ重新划分为慈溪、翁山、奉化、鄮县四县，增设明州以统辖之；“明州”的地名就此出现在历史的长河中。当时明州的州治设在鄮县。直到八十多年以后的唐穆宗长庆元年，州治才迁移到姚江与奉化江汇合而成甬江的三江口新城，即现在的明州城。

    唐朝时，明州是与扬州、泉州以及广州这些地方并驾齐驱的大海港。在每年的五六月间，东南风大起，无数的海船满载着瓷器、茶叶、丝绸、成衣、书籍以及笔墨纸砚等文具，从明州出发前往朝鲜半岛和rì本列岛。它们会在当地呆上差不多半年时间，一直要等到每年的十一月十二月西北风肆虐的时候，才会装载着毛皮、药材、木料、粗铜、金银和朝霞锦、朝霞绸、鱼牙绡甚至是奴婢人口等当地特产，披波跨海地重新回来。因为发达的海外贸易，唐朝年间的明州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名声之大，甚至通过异域海商传播到了千万里之外。连罗马教廷都知道，在遍地都是黄金和宝石的东方，有几个无比富饶的城市，一个是用黄金铸造的城市叫做“zaitun（刺桐）”，它属于一个叫“diamonds（唐）”的国家；还有个用白银铸造的城市叫做“nienni（明）”，它同时还是nienni国的手段；还有因“silk（丝绸）”出名的“hann（汉朝）”，击败了强大的匈奴人的“munhian（汉朝）”，以及拥有与奥林匹斯山上主神一般威严的“caelestiskhan（天可汗）”一一传说中，这位caelestiskhan的愤怒会使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城市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deus（我的上帝），一夜之间就能毁灭一座几十万人的城市？基督教世界最大的城市constantinopoli（君士坦丁堡），也不过是几十万的人口……

    不过，现在的明州城却远不及一百多年前繁华。开元以后，唐朝的国力渐渐衰退，对边疆地区的控制力不从心，吐蕃借机吞并陇右地区与河西走廊，北方的突竭茨人与东北的扶余人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渐渐地发展壮大起来。在大赵立国之初，虽然吐蕃人因为内部原因退回了青藏高原，但突竭茨却已然坐大，牢牢地控制住北方的草原，扶余人也借着地理上的优势，一方面加紧与突竭茨争夺草原上的牧场，另一方面又在频繁南下sāo扰大赵。百余年来，大赵与扶余人打打停停，战争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停止过。为了保持对扶余的战略优势，太宗年间，大赵关闭了北方重要港口莱州港，并下令各地不得与扶余人贸易，“举凡贩私者，满百钱辄论罪；盈贯者，杖八十枷十天；五贯者徒一年；十贯者配军戍边。”虽然这个禁海令只是针对扶余，但高丽国与扶余接壤，形貌相似语言也相通一一两国的官方语言都是长安腔的中原话，因此很难辨别出谁是高丽人谁是扶余人，于是大赵与高丽的贸易也受到很大影响。禁海令之前，明州每年往来高丽的千石以上大海舟不下二百艘，其余小船无以计数，禁海令实施以后三年的时间不到，大舟数量便骤减至每年数十艘。以后去往高丽的船只逐年递减，到宪宗年间，常年往来于明州高丽之间的海舟只剩下十数艘而已。千石的大海舟不再向北方航行，百石的小海船自然也没有胆量独自踏上这条危险的航线，这条曾经繁忙无比的从明州和扬州出发去往高丽的海上商路，最终萧条下来。在最为凄凉的东元十年和十一年，接连两年，在明州市泊司登记去高丽的船只竟然连一艘都没有。

    向北的航线不再繁忙，商路几近断绝，再加上朝廷把原本设在明州的船舶司衙门转到了泉州，在广州新设市舶司衙门，本地只设了一个负责登记船只进出与征收货税的市泊司，而市泊使也不再如过去那样由浙东转运使兼任，而是由转运使另外委派一个从八品的官员担任，喧嚣一时的海上贸易顿时便是一落千丈。虽然有不少海商转而南下开辟新的航路，想去到真腊去做贸易，但真腊及真腊以西的地方是泉州、广州和福州等地海商的传统势力范围，经过上百年的经营，营务得如同铁桶一般牢固，后来的明州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打开市场？因此，除了少数几家资本雄厚的大海商，其他的人莫不是碰得头破血流，他们不得不把目光从海上转到国内，从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里回到靠天吃饭的土地上；或者，就是借着本地便利的水陆交通条件，在南方港口与中原腹地之间来回奔波着做点差价买卖，靠着别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残羹剩饭挣点辛苦钱。随着这些变化，繁华一时的明州城也渐渐衰败下来……

    但这还不够。就在一个月前的四月中旬，朝廷突然发来一道公文，下令明州所辖各县片帆不得下海。这立刻教当地人心惶惶。五天之后，又发来一道更加严厉的文书，无论是本地还是外埠的船舶，只要靠岸就再不许离敢，有违犯者按通敌论处。紧接着，浙东路的各地驻军就开始整哨整营地向明州方向移动，旬rì之间，一城四县通向外地的陆上通道就全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不仅如此，那些被堵在码头不得回去的倒霉船家水手们还说了，他们看见外海上至少有百十条兵船在穿梭来回，其中不仅有明州当地的水师，还有泉州和福州的水师。最近几艘被赶进港的船家，甚至指天发誓说他们看见了广州水师的旗号。这就更加引起了人们的恐慌。只是几天的工夫，市坊间就传出各种各样的流言。有人说是南方有人造反，有人说是长江中上游出现大规模的流寇，还有的说这是朝廷要学着隋炀帝去渡海征伐高丽，更有人说这是天子要去海外找仙岛求长生不死药……直到市泊司衙门外挂起一个三江指挥衙门的新匾，新上任的指挥使贴出安民告示，告诉大家无须惊慌，这是朝廷在举行水陆联合演武；这才止住了越来越离奇的谣言。安民告示上还说，凡是船家、水手、渔民等等靠海吃饭的百姓人家，每人每rì发放三十五文制钱的误工，按市价折算成粮食也可以，由当地官府统一登记统一发放。告示一出，原本惶恐不安的民众渐渐也就安定下来。三十五文制钱的补偿更是让水手和渔民们的脸上笑开了花。不过，那些货物被积压下来的商人们就哭了，特别是一部分有契约和约期的商人，更是觉得生不如死。但指挥衙门说了，他们是奉命行事，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办法，赔偿绝无可能，至多就是帮他们出具一份文书，等演武结束禁令解除之后他们自己带上去向对方作解释。

    当然，也有些人觉得不象是要演武，证据就是新到翁洲岛上的那些兵卒似乎不是水师里的人，一个个人高马大，根本不象是南方人。这些兵士也不是水师里的官兵，因为水师根本就没什么马匹，而这些兵士偏偏带来上百匹的健马，每天都用船运载着战马在海上行驶。指挥衙门征用了大量千石以上的海舟，连同水师的大船一起，总计约有上百艘，并且在码头雇了不少的人工向舟船上搬运粮食和军械。这些在码头下力气的人说，有两三只大海舟上装的全是铜钱，而且还是市面上很罕见的永宁通宝。这样说起来，或许，这些人真就是去出海去寻找蓬莱仙岛的也说不定！

    求不死药，这是亡国之兆！秦始皇就是这样干的，结果秦二世而终；李世民也这样干了，然后武周篡唐。于是，一些读书人开始在背地里批评东元帝的愚蠢举措，还有人在奔走联络，要公开上书劝阻天子。但既读过书又懂这些道理的明白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的明州人都是无动于衷。因为演武并没有太多地影响到他们。另外，演武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得只能在评书和说古里才能听到，所以他们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态度，热切盼望着水陆演武的那一天能够早rì到来……

    在洋溢着期盼的氛围中，rì子过得非快。

    这是五月下旬的一天。这天的天气很大，还不到晌午，明晃晃的rì头就把大地炙烤得如同一个倒扣过来的蒸笼一样，到处都是滚滚的热浪。在这样的暑伏天里，人们几乎做不成什么事，只能坐在太阳晒不到的荫凉地里消暑。即便是这样，汗水依旧象溪水般顺着人的鬓角颈项胸口脊梁流淌。街道上看不到什么人，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就连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凉茶和酸梅子水的小贩，也没有力气招揽生意，老半天才吆喝一声“卖凉茶汤酸梅水哦”一一那声音也是有气没力的。街边小吃店的老板娘坐在长凳上，靠着门框打盹，根本就没觉察到有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倒是她养的老看门狗被卖茶人的吆喝声惊醒过来，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看，又卷着舌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便又懒洋洋趴到自己的两个前爪上。天气太热了，连它都没力气去尽自己的职责。它甚至都没去转头去仔细瞅一眼刚刚转到这条街上的那辆单辕马车。

    马车里坐这一个穿着绿sè官服的官员。车厢里远比外面更热，即便他把马车的纱帘纱窗都敞开，依然是浑身热汗直淌。眼下，他官服的前胸和脊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衣服的褡扣却依旧是系得一丝不苟；他甚至都没有因为天热而摘下头上戴的幞头。直到他拿一块手帕抹了抹完全象被水淹过一样的颈项，才让人发现他的腰里并没有系上官带。显然，这只是一位完全没有入流的末员，还不是真正的朝廷官员；他的地位，也就比衙门里的书吏和皂隶高出那么一点点。事实上，这个人本来是不能穿这身绿sè官服的，只不过周围的人要么是懒得提醒他，要么是根本就不清楚就里，所以他就以武功郎的武职而混穿了一身文官的衣服。

    这个人姓方名确，别字效直，是眼下明州方家的话事人。

    方确的长相，与他的胞兄方斫并不怎么相象。他比方斫老相得多，不仅额头上皱纹很深，鬓角也有了些花白，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至少能有五十岁开外。和许多靠海吃饭的人一样，他的脸膛也被rì头晒得黝黑，下颏上栽着一些没剃干净的胡子茬一一和鬓发一样，他的胡须也被无情的海上岁月催得见了班白颜sè。

    月初时，在他被新任指挥使提拔作了武功郎的同时，也收到了指挥使带来的家兄方斫的书信。他这才知道家兄已经在朝为官，也知道了朝廷即将出兵东倭国，要去帮助倭王平定藤原氏之乱。

    虽然方斫的书信很短，除了交代自己的去向和朝廷的措置之外，就是两句报平安和问候家里的话，但毫无疑问，方确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接下来的十余天，他一直在为大军出征奔走，招集水手雇请海匠，筹措粮秣安排补给，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上午他才从本地两大海商手里相借出五艘刚刚到港的大海舟，回来之后登记造册仔细安排了得力人手去检查修补，又听人说秦家的一艘八千石海舟和两艘三千石大船已经到了翁山外海，就急急忙忙地赶去秦家商榷。现在，一边坐在车厢里挥汗如雨，他还在一边盘算着什么样的价钱才能使秦家肯把三艘大舟相借……

    他再抹了把汗，想探出头去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可他刚刚把脑袋伸出去，眼睛就立刻被白晃晃的rì头晒花了眼。他赶紧缩回来，眨巴了几下眼睛，还是半天都瞧不清楚周围的物事。

    他敲了敲车厢，问马夫说：“什么时辰了？”

    “该是午时了？”车夫同样不很确定。

    “午正时刻到了没？”方确问。

    马夫用手搭了个凉棚仰望了一下rì头，笃定得说：“还有一刻半才到午正。一一您看，那边拜天寺不是都还没有敲正午钟吗？”

    随着车夫的话，方确不由自主地朝远处拜天寺的方向望去。这里离胡贾们修造的拜天寺还有好几条街坊，寺院那正方大殿的扭髻圆顶又刷过黄漆，还贴了不计其数的琉璃，太阳一照，白茫茫亮灿灿地闪耀成一团光，什么都瞧不清楚。他收回目光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也确实没有听到钟声。看来确实是还不到正午时分。

    他正眨巴着刚刚又被拜天寺圆顶的白光晃花了的眼睛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马的速度极快，转眼就追上马车，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喊道：“前面是方确吗？”

    方确赶紧让马夫把车停到街见。他即便没有身上这身官袍，在明州的一亩三分地头敢这样称名道姓呼喊他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出来，而这些人，谁都不会骑着马来追赶他。不用问了，追来的只能是新设立的三江指挥衙门里的军汉。

    他才钻出车厢，战马就已经靠进，马背上的小军官羁着马匹兜了个圈子，鞍都没下劈头喝问：“你就是方确？”

    方确在车辕上一个躬打下来，嘴里应道：“下官就是方确。”他认出来了，这是衙门里的一个小校。

    小校懒得指正他的各种错谬，只说道：“传指挥使的军令：令，方确即刻返回指挥衙门！”

    方确躬身答应着说道：“下官接令。一一请教差官，指挥使大人因何事找我？大人不是还在翁洲岛外码头……”

    小校哪里耐烦和他说这些，唿哨一声拨转辔头，一骑绝尘便走了。

第十二章（02）三江指挥使

    虽然方确不知晓军旅里言辞行止的种种规矩，但违令不从的下场却很清楚。他丝毫不敢怠慢，急忙就叫车夫调转马头。因为军令里教他“即刻返回”，他也顾不得怜惜那匹好不容易才买来的河东骏马了，一个劲地催促马夫“速速赶路休要迟疑”。马夫舞着鞭子把辕马抽得唿咴嘶鸣，撒开了四蹄一路地狂奔。他从离开指挥衙门走到这里前后花了半个多时辰，此时再返回东城门的外市泊司，却只用一刻的光yīn不到。

    市泊司就设在唐时明州船舶司的旧址上。据地方志里记载，两百年前的船舶司连带附属的榷场，“方圆数十亩，分九衢十二巷，高丽、倭、真腊、天竺、大食、波斯等国胡贾因其来历各得其市，不得混杂。”又说，“但有舟船至，商贾必先执之所有详细至官司勘验，财簿相合，待齐税之后可得市钞，方得入市货赀”。直到今天，在榷场的东门外都还有两截唐朝长庆三年立下的石碑残段，上面有“无市钞而私货者财货皆没”的字迹。这两截残破的石碑，就是明州城从繁盛走向衰败的最好见证……

    方确满头燥汗赶到指挥衙门，立刻就被引到正堂参见指挥使大人。

    不过，如今在指挥衙门里话事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初兵部选派的那位谷实的老部下了。在四月中旬，兵部考虑到东倭诸事在今年秋初就有很大可能得到解决，而青州大军却要到明年夏季才可以抵达东倭，在此期间，东倭发生的各种事项都需要一个统筹布置，因此兵部尚书提议，暂时将原本担负重任的明州偏师提升一级，设立明州指挥衙门暨如今的三江指挥衙门，全权处置夺取鹿儿岛与剿灭藤原氏两项重大事务，待明年夏季大军到达之后，再向青州指挥使做移交。这个建议既合情又合理，因此很快就得到了宰相公廨的批准。可是，新设三江指挥衙门的公文前脚刚刚下发，后脚就有人揭发谷实的那位老部下曾经无故鞭笞士卒致死，而且人证物证俱全，谷实的老部下根本无法抵赖，只能黯然请辞。兵部尚书随即提出，征倭之事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推举已经接任却尚未离京的青州指挥使燕轩调任明州，空缺出来的青州指挥使，则由澧源大营的参军正令上官锐接替。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原本各路人等都有默契，由谷系的将领带兵出征东倭，结果严固撕破脸面从斜刺里杀出破坏规矩，顿时引发了对两个新设指挥使位置的争夺。谷实对严固恨到咬牙，却只能帮着燕轩保住青州指挥使，至于三江指挥使，就有心而无力了。随后在京的军中山头严系、杨系和王系纷纷举荐了自己人，都想在江南膏腴之地拿住这个三江指挥衙门。可三方人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根本无法齐心协力，彼此瞧不上眼还互相拆台，结果举荐一个倒霉一个，提名一个臭掉一个，半个月时间不到，四五个本来很有希望独镇东倭的在京将领全部落马。剩下的人一看势头不妙，一颗滚烫的心思登时就冷静下来，不是请病假就是托关系申请赴外地公干，总之一句话，这个三江指挥不能做。宰相公廨更是头疼无比，谁知道前几天还是争破脑袋的差事，一转眼就成了烂泥坑呢？况且南路战线是掌握全局的关键所在，不仅要雷霆一击拔掉藤原氏及其重要党羽，还负担着保证数十万缗借贷款项安全的重任，这就对指挥南线作战的将领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三江指挥使不单要擅长军事，还必须获得以东元帝为首的宗室的信任，能够让宗室对他放心！不得不说，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太难找了……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东倭方略却有被延误甚至是被迫取消的可能，从宗室到宰相公廨再到朝廷六部，所有人都把怒火集中到严固以及与严固联手的兵部尚书头上。但大家都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不教它立刻爆发出来。人们还在盼望着有人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把已经不大可能实施的东倭方略，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期盼奇迹出现的人最后没有失望，终于有人勇敢地站了出来。

    一身兼领着柱国将军、兵部侍郎、京畿行营副总管、澧源大营参军副令等数个职务的长沙公主陈璞，向朝廷举荐了游击将军段四。

    虽然段四的资历战功勋衔和三江指挥使的职务差着一大截距离，但反对他的人并不多。首先，段四是陈璞所推荐，宗室对他很放心；其次，段四是很早就跟随商燕山的老人，参照孙复、邵川和郑七等人的本事与战绩，想来这个人的能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第三，段四是商燕山的爱将，朝廷的一些作为又颇有些伤害到了商燕山，现在由段四出任三江指挥使的话，也算是对商燕山的一种补偿……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条理由是：如果不让段四去明州，那么还有谁去？总不能教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东倭方略胎死腹中？综上种种，陈璞的举荐当天就得到了通过。当时还在平原将军衙门担任营指挥的段四，转眼之间就挂着游骑将军的勋衔当上了三江指挥使，同时还兼任了青州指挥副使。

    段四也不含糊，领到调令先向商成作了请示，随后又到兵部报备，将商成的护卫营划到明州指挥衙门。他头天接令第二天筹备第三天一早就整装登船，顺了隋唐大运河放舟直下。凭着宰相公廨和兵部发下的勘合虎符，一路上官民咸避畅通无阻，只用了十三个昼夜就赶到了明州。随即就是整顿先期会聚到明州地方的各路水陆兵马，一面筹集舟船调集粮草，一面等待东南风大起的出海时机。他原本打算今天随同一支禁军到近海上进行训练，不曾想有两个明州本地人说是有重要机密要当面向他禀告，而他听了之后又拿不定主意，这才放下手边的事情赶回了指挥衙门。

    现在，他坐在正堂上，向刚刚进门的方确随意指了个座位，说：“老方来了？赶紧坐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向你请教！”

    方确屁股刚刚沾到椅子，听他这样一说又连忙站起来，连声说着不敢当，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叫我，究竟是为着何事？”

    段四呵呵一笑，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又拎着茶壶给他倒了大半盏茶汤，说：“行了行了，你就别给我拽文了！你是在海里扑腾的，我是在山上转悠的，都不过是认识几个字，有事没事的学什么进士口气说话？”他说着自己也坐下，指了指一旁坐着的两个人说道，“这位两位秦先生你肯定都是认识的？”

    那两个人连忙欠身说不敢当先生的称呼。段四也不理会他们，只盯着方确看。

    方确当然认识这两个人。坐在上首的是秦家现今的家长秦道，另外一个他的嫡长子秦倥。秦家也是明州的大海商，若说家业的兴旺，比方家还要强上两分，秦道和秦倥这样的身份，明州地方稍微有点头脸的人，有谁会不认识他们？但他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何缘由来到指挥衙门，因此就只是向段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与这二位都是熟人。他有些纳闷，据他收的消息，秦倥的座船是昨天才到的翁洲外海，怎么他们父子俩今天就出现在了这里？

    段四是在燕山提督府培养锻炼出来的干脆作风，只要说到正事，就绝不拖泥带水。他对方确说道：“两位秦先生都是刚刚从真腊回来的。是这，他们说，他们上月底在真腊时，发现太阳中的三足乌遁匿了，于是判断今年的南风十有七八不会大起，而真腊以南的风向，甚至有可能会转为西北风或者西风，因此他们才不及等到六月就急忙赶了回来。”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方确，一字一句慢慢地问道，“老方，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海上行走，是不是有这样一回事？是不是看见三足乌遁匿，风向就会有所改变？”他根本不避讳两个姓秦的，更直接地问道：“这是不是他们在妖言惑众？”

    听段四嘴里蹦出“妖言惑众”四个字，秦家父子的脸sè顿时不可抑制地变得苍白起来。但两个人都能沉得住气，并没有立刻替自己辩解。

    方确却是一下就楞住了。他绝没有料想到，段四找他来竟然是问这件事。

    他是海商出身，又长年累月地在海上奔波，自然知道这是不是妖言。他心里很清楚，与各家秘不示人的航海图、航海路线以及制舟密法一样，所谓三足乌之说，肯定也是秦家人掌握的航海技艺之一。只凭方家在明州与秦家人比邻而居两百年，却从来都未曾听见过这“三足乌”的说法，显然，不是秦家的嫡脉子孙，就绝不可能知晓其中的内情。既然秦家如今甘愿把这隐藏了不知道多少载chūn秋的秘密贡献出来，他们就必然有着更大的图谋。这图谋能是什么呢？只能是朝廷的东倭方略了。

    他在心头微微地叹息了一声。他就知道，这消息绝对瞒不过秦家父子这样的jīng明人，即便段四看在他胞兄的情面上，出面拒绝了另外两家大海商参与东倭方略的请求，但秦家人上来就献出如此“大礼”，肩负着重任的段四就绝无再帮着方家继续隐瞒下去的可能了。他更明白，段四当着秦家父子的面向他请教，这就是一个信号一一不是段四有了三分信实，又怎么可能从外岛码头匆忙地赶回来？

    他在一瞬间就拿定主意，帮秦家父子这个忙！让秦家人记方家一个人情，总比得罪他们要好！何况他还有种强烈的感觉，假如他现在站出来指证秦家父子是在妖言惑众的话，只怕不久之后就会有大祸临头了。

    虽然方确决定要帮忙，但他的话还是说得极其谨慎。他说道：“大人，海上航行，各家都有不外传的技艺。有的善辨风向，有的能识海水苦咸，有的长处在于辨别方向，千里海路谬差不过数里，有的能凭借天象星象预测未来一rì或者数rì的气象变迁，有的还能从水中鱼虾来判断所经所过究竟是何地。两位秦先生说的三足乌之象，就是天象一类。不过，这是他们的独到之处，别人绝难辨别其真伪。”

    段四仰起脸哈哈一笑，说道：“这是一定的。要是谁都能懂，那还叫什么独门本事？”他叫进来一个门口值岗的小校，小声地交代了两句，又对秦家父子说，“你们的话，我本来是只信三分的，不过老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就不能不教人信实五分了。我就不仔细打听你们的独家之密了。一一不过，我把一句难听话先搁在这里，有什么话现在都好说，过了这个时辰，再想说就没有机会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什么三足乌的事情我是不懂，但我的老上司最是jīng通这海上的诸般事物。我刚才已经把你们的话写了书信，用八百里万急递送去上京，半月之内必然有所回信，只希望两位千万不要自误误人！”说着话，刚才出去的那个亲兵小校拿着两块锦缎进来。段四走到桌案前，刷刷刷几笔在锦缎上添上字，分别交给了秦家父子。“这是两份勋衔告身。先委屈两位一下，暂时在军营里做个武功郎，帮着老方处理后勤上的事务，等演武的事罢了，咱们再按功叙赏！”他回过头，又对方确说，“你把演武的底细与他们说一下，先让他们帮着你打下手……”

    秦倥忽然乍了胆子插言说道：“在下……哦不，是职下……职下冒昧，想请教大人，我朝是不是要对东倭用兵？”

    段四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有几分眼光。一一也罢，反正你们领了武职就不再是外人。你说对了，我这番正是领军去东倭！”说着又笑道，“你们不用拘束。你们和老方一样，虽然身上领着武职，但这只为了使你们进出军营方便的便宜之计，所以你们不用象其他人那般严谨。只要你们能做到保守秘密，能够尽心尽责地做事，这就足够了。”

    他的这番话既是叮嘱又是抚慰，听得秦倥心头一片滚烫，他有些激动地说：“既然大人是带兵征伐东倭，职下倒是能为大军先导。大人有所不知，过去十年里我三至东倭，在那里也认识不少人。尤其是在东倭的难波港，我还认识一个当地豪族，并且与其极是相熟。这人在难波港以北三十里的偏僻地方筑有一座隐秘码头，能并泊两千石的大海舟。”

    段四是北方人，偏偏秦倥的明州口音又极重，哪怕是说上京官话，也要连蒙带猜才能把十停的话听明白七停。现下秦倥心情激动之下长篇大论地讲话，明州腔自然变得愈加明显，他登时就有些不耐烦，脸sè也不是很好看。他皱着眉头听着，突然听秦倥说到有可以停泊千石大舟的码头港口，惊愕之下一把就攥住秦倥的胳膊，连声追问道：“你说的码头，可是真有其事？”

    “当然是真！”秦倥毫不犹豫地作出保证。那处码头是他为了避过倭人收税而买通那家豪族背了人偷偷修建的，秦家贩去东倭的货物多数都由那里上岸，又怎么可能是假？他说，“那家豪族在难波港也颇有势力，自己也是难波港的戍卫官员，有权力可以调动当地的兵丁……”

    段四哈哈大笑。他前几天还一直在担心这上百条千石大海舟如何停泊，舟上的兵马有如何上岸，想不到瞌睡遇见枕头，这个秦倥居然送来这样一份大礼！他拍着秦倥的肩膀大声说道：“好！只要有这座码头，这回出兵我就有了七分把握。我现在就应承你，只要功成，不论文武，我都保你一个七品的官身！”

第十二章（03）出兵

    在段四把秦家有关“三足乌遁匿”的天象变化写信送去上京的九天之后，商成写给他的回信就送到他手上。

    在信里，商成首先肯定了这种气候现象。他告诉段四，这不是无稽之谈，而是以十年至十二年为周期的气候变化，在太阳黑子一一即俗谓的“rì中有三足乌”一一活动的低谷峰值期，大海中的洋流和风向都会变得与平时大不相同，东南季风会减弱，低纬度地区一一既真腊以南地区一一甚至会刮起西北风，太平洋的赤道洋流甚至可能由东西向变为西东向。气候的变化肯定会影响到东倭方略的实施，因此，在段四决定出发rì期时，一定要注意多听取象秦家父子他们这样常年在海上活动的人的意见，假如他们觉得时机不成熟，或者没有把握，那么明州方向的军事行动也可以暂缓执行。

    段四接到信之后很谨慎。他不能不慎重。自家知道自家事，听命令提刀子上阵拼命他是一把好手，可要说到带兵作战，他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偏偏这玩意又不是有心气有心劲就一定能立竿见影的事，要是眼珠子一红就挥手领着底下人抄了家什上去，他死不死的无所谓，可只要这一仗打输了战败了，丢的就是督帅的脸面！

    他前脚才接到商成的回信，后脚方确和秦家父子以及几位船家就一同过来禀告他，这两天“东南天际连rì地海天互济水雾漫连”，“离岸三里以臂肘相试海水能察润腻湿热”，因此他们判断三rì之内必起南风；而本来还在尾汛期里的乌贼突然间渐见稀少，而海蛰却每时俱在增多，可见这番风势必然不弱。倘若借着风向出海，旬rì便可直抵东倭。

    听了方确他们的禀告，段四立刻就叫人去把苏破和侯定他们这些水陆将领都找过来会议。饶在他的三江指挥衙门早在四天前就移到翁洲岛上的中军大营中，苏破侯定他们今天也没下海，但各支兵马船队分驻翁洲所辖的四个大岛十数个码头，几个人接到军令立刻动身，赶到中军大帐也是两个时辰之后了。前两天刚刚押解着最后一批计十三万缗永宁通宝赶到明州的前三口，也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消息，一身僧袍便跑来参加会议。

    段四把几位海商观察到的天象变化介绍了一番，又说：“……如今的情形就是这样。兵部拟订的方略，是让咱们六月底再出兵。但咱们运道不好，今年恰好撞见十年一见的异事，太阳里的三足乌遁匿了。只要这桩异事一出，六月底七月初便很有可能不刮东南风。”他耷拉下眼睑，停顿了一会才干巴巴地说，“这意味着，假若咱们错过这一阵南风，也许要等到**月里才可能有出兵的机会。另外一种可能是，错过这场风势，咱们今年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时下小暑已过，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大帐外骄阳如斗流火铄金，大帐里热气融腊直似蒸笼，人人热得汗流浃背，却都是挺胸直背地端坐在鼓凳上，聚jīng会神地听他讲话。等段四的一番话说完，几员将校嘴角抽搐眼角跳动，只觉得帐篷里陡然间就凉了几分，就连胸膛里一颗滚热的心也紧跟着冷下来。

    没有人言语。

    帐篷里一片沉寂。

    段四等了一会，看没有人愿意主动说两句，干脆就点了名。他先问苏破和侯定：“你们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苏破与侯定当时就苦了脸。说起来，这些全是从京畿各营里挑选出来的jīng锐悍卒，当时就是考虑到这是渡海作战，兵部还特地在挑选时加了一条：必须深识水xìng！可兵部那些人哪里知道，这茫茫大海岂是上京洛水区区一条小河和碧落湖这样的小池塘能相比拟的？结果段四从上京带来两千多号兵士，头一回登上海舟再在海上转了两个时辰之后，最后还能自己走下来的不到五百。直到现在，都还有一半的人上了船就腿脚发软，别说起卧坐立了，就是在船上多呆一会也会晕头转向呕吐不止……

    苏破拱手说道：“禀将军，情形很不妙。职下不敢说大话，只能说：假若现在便出海的话，能有一千二百人登船就不错了。”

    段四咧了下嘴没有做声。其实，他很清楚这些情况。就是这一千二百人里，他也不敢保证到了东倭之后会有多少人能够派上用场。要知道，这回下海之后，就不再是现在这样训练半天休息半天了，而是连rì连夜地都吃住在舟船之上。一连十天半月的海途劳顿舟船颠簸，这一千二百人里之中，只要能有一半的人还可以即刻投入战阵，他就要去烧高香感谢诸天神佛了！但他心里再清楚，也必须当着大家的面问这个问题，他必须让大家都知道，局面远比大家预料的还要艰难无数倍！

    他转过脸，问水师将领中的领头人秦淦：“老秦，你们水师那边怎么样？”

    “将军请放心，水师绝无问题！”秦淦先说了一个比较令人的振奋的好消息。这个人原本也是燕山卫的一员旅帅，出名的悍将之一，只是在去年chūn天霍士其诛戮李慎的时候，他稍微犹豫迟疑了一下，虽然后来也及时地悬崖勒马，但终究还是被李慎的案子牵连了进去。不过，兵部考虑到他当时并没有一条道走到黑，也有悔改的表现，霍士其等人又替他说了好话，于是明升暗降，调出燕山卫派去洞庭湖当了个天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南康水师提督。上个月他来明州出公务，恰好撞上段四。段四当时正在为几支调遣过来的水师不怎么听奉号令的事情犯愁，既然他有这个水师提督在，那还有不抓他长工的道理？一封八百里公文送到京城，眨眼间秦淦的南康水师提督就变成三江水师提督，勋衔虽然没变，还是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但权柄威风就全然不一样了。如今他手下管辖着千石以上大舟十数艘，百石海船百余艘，仅是官兵就有两三千，更不要说临时征调的近百艘民间的海舟和上万的船家船夫了。若说当下大赵的各支水师谁最威风，毫无疑问，就是刚刚组建还不到一个月的三江水师！闲在洞庭湖钓了一年鱼虾的秦淦，现在也是意气风发。他很是豪气地说，“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三个时辰之内，三江水师就能出动！”

    段四咧着嘴笑了一下。水师出动有个屁用！水师在海上是没什么对手，可上岸之后的战斗力就很值得怀疑。按苏破和侯定的说法，凭水师那两三千人的水平，只要他们上了岸，随便出动几百人马，一个冲锋就能让这些家伙崩溃。至于水师辖制的那些船夫水手，他压根就没有考虑。方家和秦家的那些水手他见过，是有几个见过血的，但人数太少，加一起不过百把人，也没经过战阵上的cāo练，凭着一腔血气打群架还差不多，真到了见生死分胜败的时候，不自乱阵脚才怪。

    还有粮食的问题。一万多人出动，别的不说，光是人吃马嚼就是个不得了的数字。浙东路调集的粮食到现在还差着四成，虽然到了东倭也能就地征到一些粮食，可前三口将来是要做倭王的，朝廷将来在东倭也有一番布置，总不能现在就把倭夷全都得罪光？还有鹿儿岛地方筑城和找金山的事。早前与浙东路说好要送来的官吏匠师，到现在也只来了两三个……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遭娘瘟的！难不成这阵风向就不能出兵了？

    他思量来思量去，总是拿不定主意。秦淦苏破这些混帐又不说话，更不帮忙出点有用主意，更是让他觉得窝火。最后一咬牙，发狠说道：“我决意，这回就出兵！”

    嘿，兵马不够就不够了，怕他个卵！燕山传统，向来是以少打多，郭表孙复他们能以三万对十万，他段四今天就用这一千二百兵征伐东倭！

第十二章（04）武内仲麻吕与橘石足

    六月下旬的一天，当白晃晃的rì头快到正当顶的时候，难波右兵库武内仲麻吕，踢趿着木屐，迈着与往常一样悠闲而轻松的脚步，来到港口的税屋。

    与随处可见的那种又低又矮的茅草屋不同，难波的税屋是在十年前由几家大赵的海商襄助修建的，照壁、正门、仪门、院墙、堂屋、厢房、角门、侧院、后院无一不有，处处透着一股天朝上国的恢弘气度和从容气概。就连大门一侧人般高低的两根拴马桩，也是用整块的石料雕凿而成。如此的铺张手段，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奢华手笔。连带着，难波的税屋也因此而小有名气，就是在平安京里也颇为人所称道。只不过，如今的难波城里一匹马都没有，从城守朝臣正纲以下，所有人坐的都是牛车，所以这几根威风凛凛的拴马桩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武内仲麻吕走近税屋时，他的同僚，难波左兵库橘石足刚刚下了牛车，正笑吟吟地站在仪门前望着他。

    “德木大人，”武内仲麻吕亲热地叫着橘石足的佛名，“您前几天进京的时候，不是说要去拜会几位好朋友么？这还不到半个月，您怎么就回来了？”一边说着话，他一边在脸上露出既是奇怪又是好奇的表情。

    橘石足还了个礼，笑着说道：“这一趟来回很顺利，所以就回来得早了几天。我很幸运啊，先是见到了藤原上康大人一一你知道，他是和歌的大家，虽然这两三年很少作新的和歌，但上康大人在和歌上的造诣，又岂是我辈能望其项背的？这回我能够亲眼看见上康大人，又能聆听到上康大人的指点，真不知道是几世修行才得到的福缘。在飞鸟寺别院，我还见到了有马命少和尼少章……”

    “哦？”武内仲麻吕恰倒好处地惊噫一声。他也听说过这两个人。这两位都是和歌女歌人，一来本身有点才气，二来又是出身名门身边不缺吹捧，所以这几年风头很盛，已经有人把她们和死了的紫式部相提并论了。他走近两步，小声问道，“既然如此，想来德木大人也有上佳之作与两位歌仙相和吧？”

    橘石足矜持地笑了笑，却没有再提这事，转而说起京都的其他见闻。直到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税丁送上了茶汤，屋里屋里再没什么碍眼的人，橘石足慢慢地收敛起脸上的轻佻笑容，目光幽幽地盯着屋前庭院里的两棵樱花树，久久都没有言语。

    武内仲麻吕也不说话，垂着眼睑，一口接一口的呷着又苦又咸的茶汤。

    许久，橘石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天皇薨了。”

    武内仲麻吕的眉梢倏地跳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冷冷地说道：“四条天皇的身体本来就羸弱，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都离不开药罐子的人，活着才真正是在受罪。”停了一刻，又问道，“消息可靠？”

    “月初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公示天下六十六国。这是长则私下和我说的，应该可靠。”

    武内仲麻吕轻轻点了下头。橘石足的族兄橘长则，与小醴泉天皇的皇后藤原时子以及四条天皇的皇后藤原嫜子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从他那里透露出来的消息，想来应该可以相信。可是，即使消息可信，这和他们俩又有什么关系？四条天皇死了，藤原家再立一个天皇便是，反正这种事情他们做过不止一回，熟能生巧，这一次也不可能生出什么事端。

    他给自己重新续上茶汤，沉吟着问道：“京里有没有和新天皇有关的消息？”

    橘石足摇了摇头，说：“没有听说。长则那里也没什么确切消息。”沉默了一会，他又说道，“不过，在我离京之前，倒是听说有人在到处打听一个和尚的下落。”

    “哪里的和尚？”武内仲麻吕随口追问了一句。

    “是飞鸟寺的奉经僧，佛名前三口。”橘石足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打听了一下，京都里知道这个和尚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多。这和尚有点本事，从前头的后山天皇到刚刚薨殁的四条天皇，前后的四位天皇他都能拉扯上一点关系。只是这和尚不太懂人情世故，一般不和人往来，别人也不理会他，所以没受到那几位的什么赏识。也就是偶尔招进宫里讲讲经文，或者是碰巧了在寺院里遇见，叫到身边说两句话而已。”

    “我认识这个和尚。这人去年就出海去往了高丽；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去了大赵。”武内仲麻吕端着陶盏附和了一句。飞鸟寺是苏我家的本寺，他对他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动一静都比较关心。但他随即便紧蹙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天才咕哝着自言自语，“怪事，怎么会有人去打听他的下落呢？”

    橘石足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但他骨子里是个轻佻洒脱人，虽然也有心要振兴家族光大橘氏，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配合，他空有一腔热血，却也只能徒呼奈何。既然想不通，他也懒得再去淘费心神，就又提起另外一桩趣事。

    “这回去京都，还听说了一首民谣。”既然不是谈论什么“不能对外人言”的大事，橘石足也就收起了那份小心谨慎的心思，呷了一口茶汤，放开声音漫声吟道：

    “远方天边凤凰鸣，不知月下几人惊。

    高市原上山鬼哭，遥见御船声不闻。”

    唱罢说道，“从四月开始，这首似歌似谶的民谣就开始在近畿流传。有人说这是吉兆，也有人说此歌大凶。”他满脸揶揄的神情望着武内仲麻吕。“你向来自负，在我面前总是以武内宿祢自诩一一来来来，你来说说，这首民谣里说的到底是凶还是吉？”

    武内仲麻吕顿时就是一脸的苦笑。象谶语忌言这些东西，十九都要等到事情发生之后才能慢慢地琢磨出一些滋味，要想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先判断出吉凶，至少他还没有这份本事。不然的话，他的家族又何必连自己的家姓“苏我氏”都不敢公诸于众，而只能寄用先祖武内宿祢的姓氏呢？

    橘石足等了半天，见他无言以对，就带着三分自得地说道：“你这当世的武内宿祢也有智穷的时候？来，且待我德木先生为你稍解其间的奥妙。藤原氏的始祖中臣镰足，就出生在高市，很明显，这首民谣与藤原氏脱不开干系。御船哩，很可能就是说的咱们难波津。当年神武天皇乘船到了这里，见这地方水势湍急，所以就命名为浪速，难波和浪速不过是音同字异而已。由此可见，藤原氏的灾难，必然和咱们难波有所关联……”

    俗话说“rì有所见夜有所梦”，橘石足一天到晚地琢磨如何重振橘氏，见到一篇很可能是预示藤原氏大难的谶语民谣，自然而然就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十数天下来，他已经把这首民谣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牵强附会也好，自以为是也罢，总之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悟了这道谶语得了其中的真谛。想到势焰滔天的藤原氏即将大祸临头，沉沦破败了一二百年的橘氏很可能借势再起，他的心中就是说不出来的兴奋和激动。然而兹事体大，他虽然参悟了民谣，却又偏偏不能对旁人述说，心头的这份百爪挠心般感觉就不必提了。好不容易按捺着xìng子回到难波，又见到了生平第一的知己，这才真正是久旱逢甘露，顿时就敞开了口子，哇啦哇啦就是从天到地从古到今地一通浑扯，直说得耳红面赤口干唇燥舌头转筋，这才停下来喘气喝水。

    对他的这番话，武内仲麻吕是半信半不信。虽然苏我家在三四百年以前就开始败落，到现在连家名都不再被人提及，可不管怎么样，终究也是倭国历史上曾经有名有姓的大族，就是如今一手遮天的藤原氏，也是踩在苏我家的尸体上才站起来的。能成为藤原氏的垫脚石，这也是苏我家的骄傲和底气一一别人即便想当这块石头，也没这个机会！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我家虽然破败已久，却总有一些家底保留下来。比如武内仲麻吕的父亲，就jīng通汉学，他的祖父也是小有名气儒家；而他自己，更是熟读《论语》和《孟子》，家里秘藏的《始计》、《谋攻》和《虚实》三篇兵法也是背得滚瓜烂熟，他在橘石足面前自称是能文能武，都是他的谦辞。只可惜势不与人时不在他，枉自他学了一身的本领，也只能空有英雄之志却无用武之地，手不能伸臂不能展，委屈在这小小的税所里做个庸庸碌碌的税丁头目。

    不过，虽然一身的本事没有用处，但这并不妨碍他顺着橘石足琢磨出来的东西深思下去。和橘石足一样，他心头也存着一个侥幸的念头：万一民谣里的歌辞一语成谶，那苏我家岂不是苦尽甘来？他武内仲麻吕，不就有了个施展抱负的天地舞台？说不定他也能成为一代名臣呀。

    两个人志同道合，又是多年的知己之交，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衬提示，越说越象是象有那么一回事。眼看着藤原氏的败亡就在眼前，两个人的心头都是一片火热。可问题是，哪怕藤原氏覆灭了，好处也不见得落在橘氏和苏我氏头上，那么，他们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两家人重新兴旺发达起来？

    良久，武内仲麻吕长叹一口气，摇着头说道：“这歌谣的第二句与藤原氏有关，这一点大约不会有多少的差池。可这第一句‘远方天边凤凰鸣不知月下几人惊’实在是没头没尾，内中之意根本便无从领悟呀。”

    “是啊。”橘石足点头说道。参酌了这么许久，他也没找出半点的头绪。他拿两根手指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思量一边说道，“关键是这‘凤凰’二字不知道当做何解。我想了很久，几乎把六十六国中所有与凤凰有关的地名人名都仔细梳理了一遍，却总是悟不出其中的道理。”他瞪着手里的陶盏出了半天神，左思右想总是不得要领，一口怨气涌上来，忍不住就发了句牢sāo：“你说编这民谣的人为什么非要说什么凤凰不可呢？他要是说个飞鸟什么的，不也给人留下点提示……”他忽然停住了口，一脸煞白地与武内仲麻吕面面相觑。

    眼下正是晌午，堂屋外六月里的艳阳洒下来，阳光照耀得庭院一片白茫茫刺眼的闪亮；堂屋里却是yīn森森地教人不寒而栗。从濑户海上吹来的海风从檐下窗间穿透而过，本来早就听惯了的呜呜风声，眼下便直似鬼嚎一般凄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愣怔了半晌，不约而同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

    “飞鸟寺！”

    “前三口！”

    说完话两个人又是半天不再言语，就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顶顺着脊梁漫延到脚底，眨眼间四肢百骸似乎都被冰冻住了一般。

    橘石足哆哆嗦嗦地捧起陶盏，一盏茶汤倒有大半都倾倒在了衣襟上。他连嘴角下巴上的水渍都顾不上擦一下，磕磕巴巴地问道：“藤原……藤原赖通……他，他找前三口……为，为的是……为的是什么？”

    武内仲麻吕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藤原家为什么要到处寻找前三口的下落。他绷着一张又青又白的脸，努力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几番努力都没能成功，只好故作镇定地一言不发。

    两个人正在为自己勘破天意的无端举动而惴惴不安的时候，两个税丁一前一后地撞进大门摔成了滚地葫芦：

    “左兵库大人，右兵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第十二章（05）船队

    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两个人正为自己窥破天机而惊栗忐忑，骤然间又看见两个狼狈不堪的税丁邸枭啼嚎般大哭小叫，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武内仲麻吕半夜见了鬼一般尖细着嗓音惊问：“出……出……出了什么事？”

    两个税丁腿脚软得爬不起来，跪爬在地上伸直了胳膊胡乱比划，嘴里喑喑呜呜半天，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天……天，天狗浪，天狗浪！”

    ……

    随了他们的叫嚷，就如晴天一个霹雳砸下来，武内仲麻吕，橘石足，还有两边厢房里拥出来瞧热闹的税丁，以及前来缴税换文领竹堞的行商脚客，十三四个人都被骇得面如死灰两股战战。一个四国商人眼睛一翻，一声不吭就昏倒在地。

    武内仲麻吕也被吓得魂不附体。东倭四面临海，自上古时代开始就有关于海溢、海吼、cháo涌、漫山的各种传说，难波城被确立为京都不过几十年又被废弃，宫中的说法是天皇受到天神的指引而迁京，其实与天狗浪也不无关系。他在祖父的笔记里也看到过五十年前的一场天狗浪来袭时的记载，当时“天sè摇动土山崩陷海兽似马苍蹄丹鬃声传百里水溢十仞毁城数十座溺者无以计数”。在那场天狗浪里，土佐、阿波、淡路、纪伊四国都受到重创，被波及的和泉、摄津、传磨、备前和赞岐五国的损失同样也不小。这个时候怕也没有用，人的腿脚再快也不可能跑得过海浪，而天狗浪却是可以在“须臾间浸漫数十里”的，何况难波城是在临海的平地上，附近没有什么高山陡坡，想逃都没有地方可逃……想着灾难来到时的可怕景象，他努力地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问道：“海上真有了天狗浪？”

    “是，是的啊大人！真是天狗浪！”

    武内仲麻吕总归是有点见识，天狗浪虽然可怕，事前却终究有点踪迹可循。他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冷着面孔厉声喝问：“你们还敢哄骗？每每天狗浪来临之前，总有天地震动的预兆，过去十rì里树不动屋不摇，海上怎么会起天狗浪？”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脚商忽然指着港口方向大叫：“烟！快看，起烟了！港口点起了黑烟一一有海寇！”

    税所里的人又是一惊，人人都急忙扭头朝着南边遥望。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也抢到庭院里，仰起脖子去看。只见两里外一道灰黑sè的烟柱翻腾滚涌着扶摇而起，俄尔又是一股灰蒙蒙的烟飘起，眨眼的工夫又是一道烟柱。随着三柱黑烟腾朦而起，咣咣咣的jǐng锣声响得又急又密，税所外前后左右当时便是一片哀号，女人哭孩子叫男人催着骂着跳起脚地吼，顷刻之间税所门前就奔逃过不知道多少人。等武内仲麻吕带着几名胆大的税丁走出税所，门前已经是一片狼籍，南到港口北连土城的一条泥土路上，到处都是摔破的木碗打烂的陶盆倾倒的小车踩破的麻袋。橘石足的牛车也倾覆在路边，拉车的牛却没了踪影，拴马桩上只剩下一截麻绳，有气没力地在耷拉着……

    橘石足也跟了出来。虽然心疼牛，但他好歹还是分得出轻重，眼下情势紧急，也顾不上去找牛，手里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备前太刀，焦灼地问道：“怎么办？”一句话就漏出了心虚胆怯的底。

    武内仲麻吕能使一手好太刀，还学了些长枪的本领，连难波城守朝臣正纲身边的几个武士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畏惧天狗浪，却不怕海寇。他也想清楚了，难波港外海虽然也有几股海寇，可这些海寇也知道规矩，每年的六七八三个月份是大赵海商来做生意的时候，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间来生事！除非是西边濑户海上的那些贼寇，没有在大赵海商手里吃过亏，才有胆量挑这个时候过来做买卖。听着橘石足的话，他回头望了一眼难波城破败的城垣，点着头说：“走，去港口！”港口还有十几个税丁和二三十号戍卒，再加上他身边的这些人，就是打不退海寇，想来退回城里却不是什么难事。

    可等他走到港口一看，整个港口上下一二里地，别说是税丁戍卒了，哪怕是人影子也没看见几个。两个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商人，守着码头上三艘刚到泊位的五间半海舟抱头顿足痛哭；几个失魂落魄的家伙，呆滞着脸，耷拉着胳膊，鬼一样地在码头上游荡。远处海面上也有几只倒霉到家的破渔船，正拼了命地顺着岸边向难波津的河口方向逃去。倒是那些平时只敢在头顶上盘旋的海鸟，眼下得了偌大的好处，成群结队地在船上船下蹦跳觅食。

    一群人早就傻了眼。橘石足转着圈地四处打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武内仲麻吕根本就不理会他，手搭着凉蓬朝南边海面上使劲张望，只见极远的地方海天交汇之处一条二指半高的黑线贯穿东西，不疾不徐地漫过来。侧耳去听，海风呜咽鸟鸣啾啾，再不就是细浪趴打在码头鹅卵石上的刷刷声，什么“海溢之声细如倒豆”、“海吼之时厉如鬼嚎”之类的文牍记载统统不见。看着在码头上起起落落的大群海鸟，他心头突地一跳，随手就指了个税丁：“你去！你去那边的了望上仔细看看，看看那边来的究竟是什么！”

    那个税丁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在武内仲麻吕凌厉的目光逼视下又不敢不动，抖抖索索地磨蹭着倒退了几步，猛地一声大叫，丢了手里的竹枪转身就跑……

    跟来的税丁们本来就在心头打鼓，如今有人带了头，自然就有人跟着逃命，武内仲麻吕只是愣了个神，十来个税丁就跑了一半。他扫了一眼留下的三五个人，觉得这些人也靠不住一一他们不是不想逃，而是腿脚软得根本就迈不开步。身旁的橘石足倒还站得住，可面sè张皇眼神游移，多半也是指望不上。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橘石足拿过太刀，叮嘱说：“我上了望去看看。一一你带着他们先退到城里去。”说着话，三步并两步跳上石坎，又借势跃上高台，嘴里咬着太刀手抓着木梯，噌噌噌几下就蹿上三丈高的了望楼，攥紧了扶栏盯着南边海天交际的地方仔细嘹望。

    这一回他是看清楚了，那条黑线不是什么天狗浪，也不是什么席地卷天的海cháo，而是一艘艘的海船。只是距离实在太远，这些海船只是比筷子长不多少的模模糊糊一条黑线，船又实在太多，横阔怕是有二三里，彼此连绵再加视线朦胧，因此才被人误认作黑线。也就在他凝神注目的片刻之间，那条船线之后又是一道黑线从海际天边涌出……

    正当他目摇神移的时候，身边忽然有人说话：“那些都是船？”

    武内仲麻吕转过头一看，橘石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木楼。他口干舌燥还没来得及说话，橘石足咽着口唾沫又说：“算算时rì，那些大赵海商也该到了。可，可是……他们这一回怎么，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

    武内仲麻吕咧着嘴干笑一声。橘石足问他，他又该问谁去？

    橘石足也不是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答案，趴在扶栏上望了一阵，忽然又说道：“你看那边那些渔船，看上去和那些大船就是一般的大小一一菩萨呀，这船该是多大？”武内仲麻吕没有吭声。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只凭这海船的大小和船队的规模，来的就不可能濑户海的海寇。海寇要是有了这样的本事，东倭六十六国，又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能去的？所以眼前的不可能是海寇！可不是海寇的话，来的又会是什么人？难道真是大赵的海商？然而来东倭做买卖的大赵海商，也从来没有这样成群结队地出现呀。眼前能数出来的海船就有二三十艘，这样多的船，能载多少货物，又需要找多少的行商脚贩才能把这么多的货物发卖出去？还有海船上cāo船的水手，这又有多少人？不说其余，仅是要供应骤然间多出来的这么许多人的吃喝，难波城和摄津国都得掘地三尺……他还没想出个眉目，橘石足忽然抬起头问他：“你说，这会不会不是大赵的海商，而是刀伊人？我记得，三十年前刀伊人入寇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几十条船成群结队地上岸……”

    武内仲麻吕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是濑户海寇又不是大赵海商的话，那就只能是三十年前祸害了九州、四国和小半个本州的刀伊人！可是，太宰府不是说入寇的刀伊人已经被全歼了，当时的左大臣藤原道长还代天皇诏告天下，对有功将士继续了封赏……

    橘石足心头砰砰乱跳，嘴里却冷笑说道：“要是御堂关白说的话可信，那石头上也能种出水稻！我倒是记得时任少纳言的财部康秀质问藤原道长，既然已经全歼了刀伊，境内再无入寇的刀伊，为什么还要向高丽献上金银和布帛。结果被藤原道长狡称什么与高丽结好的胡涂浑话糊弄过去。之后没两年，财部康秀就莫名其妙地去了高妙寺出家，不久便传出他灭度坐化的消息。”

    橘石足说的是发生在二三十年前的往年故事，武内家却是摄津国难波地方的小家族，什么太宰府少纳言左大臣等等诸如此类，都和武内仲麻吕离得太远。是的，他是想着振兴苏我家，是想着要把藤原氏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让藤原道长藤原赖通等等所有姓藤原的人还有与藤原氏沾边的一切人和事通通地地变成茅坑里的臭石头教人想都不愿意去想提都不愿意去提，但这些是他的理想一一也许说是梦想更加贴切一一仅仅是理想而已。现在的问题不是藤原氏在刀伊入寇的问题上弄虚作假，而是以前的这些海船，这些海船上的人，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来到难波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目？是来烧杀劫掠的，还是做买卖的？还有个问题，他和橘石足现在到底是逃，还是留在这里等事情有个眉目？

    他很矛盾。他的理智告诉他，在即将临头的大祸面前，逃走是上上之策。即便到来的不是灾祸，他也完全可以等到弄清楚那些海船的目的之后再重新做计较。可是他又觉得，逃走很可能是一个很糟糕的主意。想一想半个时辰前他和橘石足参悟的那首民谣，谶语里说得非常清楚，藤原氏在劫难逃，而教藤原氏覆灭的人，就是飞鸟寺的大和尚前三口。前三口去哪里了？他去大赵了；眼前的这些海船呢？很可能就是大赵的舟船；那么这些船上的人，会不会这些都是前三口从大赵请来的天兵天将呢？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扶栏，几乎把手心都磨出了血，激动得浑身发抖。机会啊，这是机会啊！要是海船上是前三口带回来的兵马，那这就是苏我家渴盼了十几代人的机会啊！只要他能抓住这个机会，苏我家就很可能要在他的手里复兴，他武内仲麻吕说不定也能成为始祖武内宿祢那样的一代名臣，成为家族的中兴之祖……

    和他一样，他的好朋友橘石足也同样有着中兴橘氏的一颗雄心。虽然橘石足xìng情轻率，很有一些眼高手低的毛病，但他并不缺急智，武内仲麻吕能想到的事情，他同样想得到。他甚至比武内仲麻吕想得更远。他已经开始设想，当藤原氏破败之后，他该如何去联络京中的豪门和重臣，如何去拥立新的天皇的事情了。最少最少，他也要为自己谋划一个正五位的官职。他在这个……

    就在他们犹疑与忐忑的时候，就在他们惶恐和憧憬的时候，那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船队离港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十二章（06）登陆东倭的第一天

    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站在了望楼上，就看见远方天际的黑线一道接一道地漫出来，也不知道这支船队到底有多少艘海船，直到两个人腿脚都站得发麻，却依旧望不到船队的尽头。此时rì头依然偏西，遥遥天际混沌朦胧碧海蓝天混淆一sè难以分辨。极目眺望，自海尽天边至离岸五里，高桅立杆远近高低错落乌蓬白帆数不尽数，屏息聆听，徐徐海风中依稀有铜锣木鼓之音，骤起倏落忽大忽小，乍远乍近若断若续……

    望着这支远远超出人的想象极限的庞大船队，无论是武内仲麻吕还是橘石足，都再没有什么刀伊入寇的担忧。要是北方的刀伊人能组成这样船队，高丽早就被打得千疮百孔了！更别提什么刀伊袭扰九州劫掠四国。要是刀伊人有这般能耐，太宰府有什么应对手段先不提，离海不过百里的平安城第一个就得考虑迁京！至于什么濑户海寇之类的蟊贼劫掠，更是提也休提，要是他们有了这样的大舟船，哪里还用做什么海寇，不管在哪里上岸，落地就是一方的豪强。

    眼看着船队离岸越来越近，仿佛有人在指挥号令一般，第一排正中的艨艟巨舰领头，左右两边十余艘海舟先后开始落帆。似乎只用了一眨眼工夫，巨舟上的六张大帆就落下五掩，最后一桅上的黑漆广蓬正在缓缓降下，船艏的两张挂风帆也在渐渐收起……

    橘石足张着嘴，傻楞楞地望着海船落帆，半天问了一句话：“他，他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他冷不丁地这么一问，武内仲麻吕顿时就张口结舌，呆滞的目光在远处的船队上逡巡了良久，才不很有把握地说道，“……他们，应该是在落帆吧？”

    这话说了也和没说一样，橘石足却是深以为然，点着头又问道：“他们怎么会在那里落帆？那里离着码头岸边还有三里远近吧？”

    “至少也在四里外……”武内仲麻吕说。难波是东倭数一数二的大港，每年往来此地的本国船只至少在千艘以上，大赵与高丽的海舟也不罕见，他在商埠税所任职有十四五年了，要说对海上的事务，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却从来没遇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形，所以对这个问题，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木呆着一张脸瞪着一双小眼睛迷蒙了一会，忽然福至心灵，总算找出了答案：在难波港里往来最多的是东倭国的三间船和四间船，五间半船就算是不得了的大船了，可这些五间半船能与眼前这艘领头的巨舟相比拟？即便用他见过的大赵海船和五间半船比较，也是广厦与草屋的差距。而这巨舟只怕比他见过的大赵海船还大了不止一倍，哪怕离船还有三里远近，他也觉察到这艘舟船的威严肃穆，其庞大如城，其巍峨似山，俯仰瞻谒，只觉得一股对之跪拜望之山呼的崇敬之意在心头油然而生，且愈演愈烈……

    这时巨舟已经在离岸不到三里的海上落锚停泊，左右五六艘海船却没停顿，借着惯势又向前航行了箭地至一二里许不等，直到把湾口码头都遮蔽起来，这才渐次下碇。随即又听到嘈杂人声号令起伏，隐约地望见几艘海船舷边似乎有人在来回奔走忙碌，人影摇晃人头攒动之间，几只绑在舷侧的小船被放到海面上，又有水手船工攀着绳梯拉着绳索开始下船……

    武内仲麻吕撑着扶栏站直，和橘石足对望了一眼，说道：“咱们，咱们一一看模样这肯定是大赵的船队。咱们，这就下去迎接？”

    “……好。”橘石足的声音似乎是从深井地底里传出来一般，既苦涩又空洞。但他嘴里答应脚下却没有挪动，好不容易在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满脸羞愧地说道，“武内大人，你，你拉我一把……我的腿，软得没法动弹……”

    武内仲麻吕也不比他强两分。两个人大哥不说二哥，谁也不要羞臊谁，互相帮扶提醒着溜下了望楼，拖着软绵绵的腿脚来到码头上，先把几个吓傻了的呆头商贩都远远地撵到一边，又指点着还没逃命的三个税丁把手里的太刀短刃都扔掉，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端正立定，自己才拍打身上的尘土正帽冠整衣裳，努力克制着心头的两分惶恐三分畏怕五分激动，拱手肃立等在码头上迎迓。

    海舟上放下来的船不是六橹就是八橹，大小与码头上的五间半倭船也相差仿佛，几支大桨随着号令整齐地上下翻动前后划摇，小船便似穿梭一般直奔岸边，顷刻间就有三艘寻找到泊位，却既不下碇也不拴索更不架起登岸跳板，船舷一侧摇橹的船工水手用橹压住码头上砌着的条石，船都没有停稳，舱里的人便哔哩卟噜地向外涌。这些上岸的人显然不是平常水手，满脸都是jīng悍杀气，头上戴皮盔，身上穿皮甲，脚下蹬的是牛皮薄底快靴，手里不是提刀就是执矛，还有些负着箭囊持着长弓，跳上码头也不理会武内仲麻吕他们这些闲杂人等，几声短促号令之后就分头散开，五人作伍十人成什，先就奔去了商埠。三艘小船卸下了人，长橹一挺就离了岸，随即就有别的船靠过来一一三艘船头也不回便摇向了那几艘大海舟。

    最后两艘小船上下来的人，却与其他人截然不同。这些人全都戴着铁盔，身上不仅穿着皮甲，还穿戴着皮护肩皮护臂和皮护裙，手里同样拎刀拿枪，可却没有先头那些人的矫健身手，十个人里有七个，登了陆上了岸先把刀枪一扔，就趴在条石上对着海面干呕大吐。也有不吐的，或是死狗一般四脚朝天仰八岔地躺在地上，或是抚着膝头垂头坐地，再不就是脚步虚浮走路都摇摇晃晃……其中还有个盔甲服饰与众不同的家伙，拿着一根铁矛到拐杖，就象个趁夜黑偷鸡的蟊贼一般，一脚高一脚低地在人丛里走来走去，拿矛杆捅捅这个，用脚尖踢踢那个，脸上忽而微笑忽而羞怒，嘴里也是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

    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大人物，至少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头目。从第一批人上岸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可前后几队兵士过去，楞是没一个人过来搭理站在码头前恭恭敬敬垂首肃立的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他们也不是不想和这些船队上下来的人亲近。可就是他们想着亲近，问题是什么有亲近的机会吗？教他们去拦那些一看就不寻常的大赵人，他们可没这个胆量。眼见新上岸的这队兵士有些大概是休息得差不多了，开始在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喝令下整顿，两个人都觉得再不行动只怕是悔之晚矣，可脚下刚刚一动，几道带着浓浓的jǐng告意味的凌厉目光便立刻望了过来。

    橘石足乍着胆子轻咳一声，向前迈出一步一一他的这个动作立刻引来六七个人的关注，离他最近三个人立刻放低了铁矛，别的人也握住了刀柄，有两个人甚至把搭上箭的长弓都擎了起来一一橘石足当时便骇得浑身寒毛直竖，千钧一发之际陡发奇想，刷一声就把两条胳膊高高举起，张开两手表示自己手里并没携带任何利器铁器，绝无一丝半点的多余想法……也幸亏他这番举动没被那些人误解，不然的话，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即便是这样，那几个人还是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来回看了好几眼。令他侥幸的是，虽然这些人的目光不善，可最后他们到底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橘石足被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前心后背一片冰凉，高举着双手，一脚前一脚后一脚虚一脚实，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天都不敢再有分毫的轻举妄动。

    有了他的经验和教训，武内仲麻吕自然不敢莽撞。他先掌心向前高举起双手，然后才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两声：“那位大人，大人。一一那位大人……”

    叫了好几声，才有个挎着腰刀的大个子走过来，劈头就骂：“鬼叫什么？！一一老子还没死，你嚎的什么丧？！”那边正在整队的地方登时就有好些人笑得出了声，七嘴八舌地笑着骂着：

    “嘿嘿，许校尉能耐！这才下船就认了个儿子。”

    “哈，老许家的人确实有本事，自己都还在吃nǎi，居然养出这么大的儿子了。”

    “许校尉，你这就当上爹了？”

    “喂，许家的小子，你下边那玩意能硬起来？船上撒尿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你下边的毛都没长齐呀。这才几天工夫，难道它见着海风就长起来了？”

    这一句浑话立刻又引来一片更大声的哄笑。

    唐话在倭国风行了数百年，稍有头脸的人都以能说唐话会写汉字为荣，武内家身为地方豪族，唐话的听说写读当然都不是问题。虽然这些人说话时口音很重，但武内仲麻吕也能听懂五六分。他举着双手，对那些浑话浊辞充耳不闻，赔着笑脸对眼前的少年军官说：“许校尉，”他听见那些人对这个少年的称呼。“……请教，你们是从大赵过来的么？”虽然他心头已经有了九分把握可以肯定，眼前这些人连带着刚才那些已经进入商埠的人都是大赵的官兵，可他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被人称作许校尉的少年至多也不过十三四岁，嘴唇上光秃秃的连根软须都没有，不过个子高大身板结实，比武内仲麻吕足足高了一头半。他恶狠狠地俯视着武内仲麻吕，还没变声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我们就是从大赵来的。一一你想说什么？”

    “这个，下官……不，在下……嗯，小的，小的……”

    “嗯？”许校尉从丹田里迸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地乜着武内仲麻吕，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敢问一句，你们是从大赵的明州来的么？”

    许校尉嗤笑一声，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武内仲麻吕听出他的话里带出几分猜疑，忙不迭地低头认错表明心迹：“小的不敢怎样，绝对不敢怎样！小人不过是海外藩国的一介微末小吏，在校尉大人的威仪面前更是战战兢兢汗出如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做事更是错漏百出，请校尉大人千万千万不要介怀。”

    许校尉噗嗤一笑，脸上的神sè也稍稍松缓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武内仲麻吕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小的不敢。”武内仲麻吕的头顿时就埋得更低，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怎么敢去学那个悖礼叛国的jiān佞之人钟会？”

    许校尉被他这话逗得轻轻一笑，更是和颜悦sè。他根本没想到，在这千万里之遥的外藩属国，居然一下船就遇到一个知道“汗不敢出”这个典故的人。而且这个外藩人还十分有趣，居然知道灭了蜀汉的晋国大将钟会，还知道钟会叛晋之后也没落个好下场。他对武内仲麻吕招了招手，说：“你把手放下来吧。一一我问你，你是从明州来这边做生意的，还是祖籍在明州？”

    武内仲麻吕放下又酸又胀的两条胳膊，小心地说：“不敢欺瞒校尉，小的就是倭国本地人……”

    许校尉本来还以为遇见了一个老乡，结果一听不是那么回事，登时就没了兴致，只是一时撂不下颜面，只好耐着xìng子听武内仲麻吕的下文。

    武内仲麻吕假作没看见他脸sè的变化，低着头恭谨地继续说下去：“……小的倭名叫作武内仲麻吕。小的虽然是倭民，却侥幸结识了几位明州的贵客。这几位贵客之中有一位姓秦名倥，与我最是交厚……”

    “秦倥？”许校尉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这名字我好象听谁说过。一一肯定听说过，就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到底是听谁说的。到底是听谁说的呢？一一你就站在这里，我去打听一下。不许乱动啊！”说完就丢下武内仲麻吕走开。

    武内仲麻吕看着许校尉过去找到那个他认为是大人物的赵国人说了几句，又对着这边指点了两下，许校尉眼睛盯着武内仲麻吕招了一下手，意思是叫他过去。

    武内仲麻吕一溜小跑着赶过去。还离着七八步就一个长揖打下去，手背几乎擦到了地皮，嘴里更加恭敬地说到：“小的倭民武内仲麻吕，拜见上国将军……”

    “我是校尉！”那个明显比许校尉的官职要高出很大一截的人毫不犹豫就出声纠正他的错误。大军在千里海外行动，随时都可能投入战斗，指挥序列是绝不能弄错的事情，校尉就是校尉！

    武内仲麻吕被他的凌厉眼神和严肃表情吓得口气一滞，舌头一打卷，原本打好的一肚皮草稿登时忘得一干二净，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校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你认识秦倥？”

    “是，小的确实认识秦……”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戴铁盔的兵士跑过来行个军礼大声报告：“禀告营校：职下询问过，明州海商秦倥，不在现下登岸各部所在的九艘海船上。”

    “那他在哪艘船上？”

    “不知道。这九艘海船，水师有三艘，其余六艘都是从秦州方姓海商处征调而来；从明州秦姓海商处征调的海船，眼下还没有一艘靠岸登陆。”

    这个时候，坐在地上的一个人说：“老苏，要不，咱们派个人坐船去找找？”这人戴的是镔铁盔，身上披挂的皮甲上也嵌着铁片铁条，手里拄着一把带鞘的长剑，显然和姓苏的校尉是差不多勋衔职务。

    苏破回头张望了一眼海面上的情况，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这当口咱们自己的船都不够使，哪里腾得出空去寻那个姓秦的？还是赶紧把人都送上岸才是正经事！”他瞥了一眼一声都不敢吭的武内仲麻吕，也不避讳什么，继续对坐在地上的那个人说道，“我刚才在海舟上就仔细望过那边的土城，瞧着城墙的高低估算城郭的方圆，至少能囤下两千多的兵。咱们上岸的这处又是东倭的第一大港，怎么算都是个冲要之地；这里还是倭京的屏障，离平安京只有百里地，驻军至少还要翻几番。一一就算倭兵再不能打，止是这土城里的几千人也足够把咱们撵下海了……”

    他的这番分析头头是道，坐在地上的侯定就是想反驳也无从谈起。何况苏破的话也是他所担忧的。他抓着剑鞘久久地默然无语，好半天啐了口唾沫骂道：“把他的娘！兵部那些家伙制订方略时，肯定是脑袋里进水了！一一轻骑突袭？从明州上船到现在，差不多半个月了，我他娘在船上一天吐十回，走路都打晃，这教人怎么去突袭？你看这登船前才领的新衣新甲，这都大了足足两号。现在坐到地上，我眼前都还在摇过来呀晃过去的，你说这和他娘地坐在船上有什么区别？真不如投海死了算！”说着话，他反手一巴掌就扇在旁边坐着的一个人头顶的铁盔上。“你笑个屁！”

    那个被扇巴掌的人也不恼，伸手把歪了的镔铁盔扶正，笑着说道：“你和我们抱怨这些有瓤毛的用？有本事你去找真芗说呀。他一个兵部侍郎，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这么个发锼主意，结果咱们弟兄就被发配来东倭吃苦受罪！”

    苏破原本听着侯定的抱怨还有些发笑，见话题渐渐攀扯上真芗，又说到东倭方略，咳嗽一声说道：“扯这些没用。先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侯定沉默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小船穿梭来回的海面，拧着眉头说道：“岸上作战，水师的人靠不住。澧源大营的那些人看着有模有样，要威风有威风要煞气有煞气，可真正见过血的其实没有几个。真正说起来，还得靠咱们自己。”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可咽了两口唾沫，见几个校尉都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真知灼见”，没奈何只好再添两句。“可恨的是，如今咱们的人里能走路不打晃的都没多少……”一个才坐船过来的校尉听了半截话，插言进来说道：“岂止是没多少！我看呀，眼下提起刀立刻就能上阵的，有一个算一个，能凑齐一个哨，大家就该念佛了。”说完才发现周围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眼睛凝视着自己，心头忍不住有些发毛一一难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等他四下里扫视一眼，嘴巴一咧，“呃……能打的现在都上岸了？”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前这些躺着坐着都是东倒西歪的人，与他记忆里的上柱国侍卫营划拉到一起，只好闷声吞气溜到一边，瞅着个熟人悄悄地发问：“这是怎么了？”

    熟人把下巴一扬：“瞧见那边的土城了？”

    “早望见了。怎么？”

    “城里城外少说驻着五千人马。”

    那家伙当时就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鼓起眼睛问道：“……真的？”

    熟人斜睨了他一眼，小声地提示他：“拱卫上京的澧源大营里驻着多少兵？你别看这土城又破又烂，可也是京师门户京畿重地，驻五千兵马都是少的。”

    那家伙边听边颔首，显然也很是认同熟人的分析。在频频点头之间他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垂手肃立的武内仲麻吕，服饰打扮都不象是自己人，更远的地方还有个家伙高举着双手也不知道在闹什么鬼，忍不住就打听：“这俩呢？是倭人？一一啧啧，确实是矮个，不愧这个‘倭’字。我女人的侄儿今年虚岁才十四，怕也要比他高一些。”又问，“这破地方驻着五千兵马，就是他说的？”

    “不是。”他的熟人说道，“是苏营尉推算出来的。你看，这地方既是冲要，又是京畿……”

    “我看个屁啊！”那家伙瞪了熟人一眼。有现成的人可以打听消息，谁吃撑了还去推算？要是推算这玩意靠得住，孙仲山和孙奂那俩笨蛋也不会在莫干傻呆了一个月。“苏营校，能不能把那几个倭人叫来问一下，看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苏破也不是没打过这个主意。可是这个叫什么什么的倭人身份没法证明，说的话也就不足采信……

    新上岸的家伙不过是个九品勋衔的队长，对苏破这个营校尉尊敬是尊敬，但那是面子上的功夫。这家伙是老资格的燕山卫，东元十九年夏天在莫干就跟了商成，后来又跟过钱老三和孙仲山，因此对苏破这样没打过几场胜仗的军官说不上多么信服。看苏破又犯了呆子带兵的谨慎毛病，咂着嘴说道：“信不信的另说。这么多倭人，总有人情愿说实话。”

    他这么一说，苏破也就明白过来，教人把那几个倭人分开询问，自己拎了武内仲麻吕过来盘问。

    一问他就傻眼了。难波是港口冲要不假，是京都门户同样不假，是远畿重镇依旧不假，就是这么一个既是冲要又是门户还是重镇的地方，它的驻兵……遭娘瘟的，这地方竟然没有驻军？！不，说是没有驻军也不尽然。可这些能算是驻军？听听武内仲麻吕是怎么介绍的：难波城的城守朝臣正纲手下有十几个武士以及三十多个足轻，还可以临时招集差不到一百五十名足轻；而朝臣家作为难波地方的最大豪族，当地的其他十几家小豪族都要朝臣正纲效忠，所以在非常时期，朝臣正纲还能在十天之内聚集三四十名武士和四百到五百名足轻；假如有摄津国其他地方的人来帮助的话，也许还能有一千到五千人。这些人来的快慢多寡，与路程无关，而又要看朝臣正纲与这些地方是什么关系，比如是不是姻亲，是不是同氏，以前有什么渊源，又或者朝臣正纲给他们许诺了什么好处……

    凭心而论，东倭人武内仲麻吕是真想投靠，想把苏我家的藤蔓缠绕到大赵这棵参天大树上。可他好心办了坏事，为了让苏破相信难波真的是一座空城，结果从眼前一直说到了四百年前的飞鸟时代，其间还交织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家族四百年中的恩怨情仇，把苏破听得头晕目眩头大似斗，不得不让武内仲麻吕这位东倭的再世苏秦当代张仪闭上嘴：“你就说，现在城里究竟有多少兵？”

    武内仲麻吕眨巴着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脸黑得就如同锅底的苏破。他不是说过了么，难波城里的武士带足轻，了不起能有二百人……

    苏破把这个消息和别的倭人的口供一对照，都觉得难波城里兵力空虚的消息可信。既然难波城里只有不到三百的兵，那还等什么？现在上岸的水陆官兵接近四百，还有三四百的水手可以使用，干脆就不等后续了，拉开阵仗直接攻城！

    哪里还需要他们攻城。这边苏破他们还在整队，那边的土城已经城门大开，一个和尚领头，七八个难波地方的豪族长者五步一跪十步一叩地出来送降顺便献城。至于难波城守朝臣正纲，他早在三个时辰之前就已经逃走。据说怕牛车太慢，这位正六位城守大人是换了衣裳徒步走的……

第十二章（07）登陆东倭的第九天

    苏破领着几百兵士与船夫水手，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难波，这无疑是为奇袭作战开了个好头。可是事情接下来的发生，就全然变成了一场灾难。

    因为占领难波城时天sè已晚，能够随时投入战斗的三百赵兵又无力控制全城，为了保证登陆场的安全，保护送上岸的一百多饱受海路折磨而身体羸弱的将士，苏破只在城里留下了少数兵力，却把主力布置在码头和紧邻码头的商埠。这样的安排本身并没有错，在陌生的战场环境下，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集中力量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结果码头是安全了，可等段四带着一众水陆军的将领上岸，昨天进城避难的倭民已经逃出去大半，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跑不动的老弱妇孺。逃走的倭人实在太多了，赵军既没jīng力更没兵力把这些人全都抓回来。这就直接导致了两个严重后果：首先是失去了战役的隐蔽xìng和突然xìng。逃走的倭人之中总会有人逃去平安城，藤原氏收到消息也必定会进行备战，突袭和偷袭的战术都用不上，剩下的就只能是做野战攻城的准备。当然，段四也不能不承认，赵军本身就不具备奇袭平安城的力量。在经历了半个月的海上漂泊之后，四个营的陆师至多还剩下四个哨的兵能勉强投入战场，明州登船时的两千健卒，最少有三分之二的人需要进行休整。好在他手里还有一千多水师，主动进攻是肯定不能指望他们，但被动自保好歹还是无虞。但这并不是关键。对段四来说，当下最要命的是，他的人手不够，船队带来的东西根本就来不及运到岸上。

    原本在东倭方略里，南线作战的要点是轻装突袭，可是从前三口手里拿到几百万贯的兵部财大气粗，各种各样的物资辎重不要钱似的向方略里添加，什么粮食药品军械帐篷生铁食盐矛头单刀羽箭弩箭丝绸绢麻布匹仁丹伤药……只要能想起来的都给它写上，结果把后勤补给单子越拉越长。等段四到了明州之后，又生怕大军到了东倭临时缺了这样少了那样，大手一挥，按照补给单子上开列的物事每样再加三成，于是最初设想的三四十条海船就变成了一百三四十条，而轻装突袭也变成了重装突袭。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更加倒霉的是，整个大赵，从兵部尚书到水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cāo橹小卒，也包括那些长年累月在海上漂泊的海商，没有一个人见识过大编队的海上航行，谁都不知道这样庞大的且负担着军事作战任务的船队在抵达目的地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负责船队编成的水师军官完全是按照平原地区行军的标准来制订和指挥整个编成，依旧把船队按战斗力和载重大小分作前锋、左右护卫、中军和后卫。当时谁都没看出来这样做到底意味着什么。船队在明州外海编成之后，就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北，靠着老练水手的指引以及百中无一的运气，一头就撞进了难波湾，顺利地开辟了登陆场，还占领了难波城。现在问题出来了，派作前锋的二十多条船里最小的也是两千石海舟，空载吃水都是深近丈五，离岸两里外就得落碇，不然就要小心搁浅。结果二十多条大海船雁列停泊，顿时就把整个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后面的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船，通通不得通行。前面的船落碇，后面的自然是萧规曹随，各船纷纷下帆落碇。一百三四十艘大海船大海舟占据了大半个难波湾，碧波之上蓝天之下，舟船如山高桅似林，威武雄壮是不消说的，可问题是，就靠船队自带的三十多条六橹船和八橹船，猴年马月才能把船队载来的物资送上岸？哪怕是运上岸了，可倭人又跑了个干净，又到哪里去找来足够的人手搬运？结果这些好不容易运上岸的物资便只能混乱地堆在码头。

    要是运上岸的东西能派上用场，那也罢了。可看看先运上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三万贯铜钱，两千匹丝绸，八百匹粗布，二百三十担茶叶，还有近十万斤的瓷器，用粗麻绳捆得扎扎实实的瓷盘瓷碗瓷碟等各种各样的瓷器堆了三个码头，让本来就很紧张的泊位愈加地不敷使用……担任jǐng戒和戍卫任务的水师调走一半的橹船去抢运盔甲羽箭，花了三天半时间，把船队带来的几十万枝现成的羽箭和七千多套盔甲全部送上了岸。这些物资足以让上岸驻扎的水师官兵平均每人领到三张弓或者弩、七百支羽箭以及十套以上的盔甲……他们这样做的结果是，直到第六天的上午，都还有三百多澧源禁军没有下船。而在这个时候，却已经没有多余的船能够搭载他们上岸了，因为没有船了。就在头一天的傍晚，军官们才惊讶地发现，岸上的粮食居然不够吃了，所以接下来的三天都要突击抢运粮食。不仅要抢运粮食，还要抢运战马的草料和jīng料。这一百多匹河东马都是jīng挑细选出来的具装战马，为了把它们平平安安地带来东倭，全军上下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和力气，所以亏待谁都不能亏待了这些牲灵！哪怕困守在船上的那三百澧源禁军就是伺候和骑乘这些战马的。

    除了海上船上的麻烦，陆地上的事情也不少。倭人的个头矮小，他们的房屋自然就修得低，不管是商埠里的房屋还是难波城里的厅堂院舍，大赵的兵民住起来很不适应。睡觉没炕没床，坐下没椅没凳，伸个懒腰手就要捅破茅草屋顶，出个门不小心能撞到门框上，这rì子真是要多不习惯有多不习惯。行军帐篷倒是带了几百顶，可偏偏找不到橹船运送，大家只好凑合着露天而宿。好在现在是七月，夜里合衣而卧也不怎么觉得冷。吃饭也是个大问题。倭人用的石碗木碗还没人的拳头大，开饭的时候，手里的饼子馍还没见少，盛的面汤一口就没了，这他娘算怎么个事情？所以早前人家什么东西都不运，先把瓷碗瓷盘什么的送上岸，也不是全然无因呀。

    另外还有个重要事情就是筑城，或者说是修堡寨。按赵军的营盘标准，难波土城除了方圆够大之外，其他的基本是一无是处。城墙太矮，还不是夯土，踢两下就是一个坑，手脚利索点，眨巴下眼睛的功夫就能在土墙上挖出个上墙的梯子；城里建筑太多太密，还全是木板和茅草搭建，只要几支火把火箭丢上去，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把全城烧成一片白地。关键是那么大的一座城，城里竟然只有三眼水井，一眼在城主府另外两眼在寺院里，真要走了水，要想灭火还不如去缘木求鱼。尤其考虑到倭人用的水桶水缸也和他们的碗盘碟子差不多，都是小娃娃做游戏一般的玩意，就更没人敢呆在城里。面对这种情况，又考虑到船队带来的大量辎重补给需要妥当保管，段四和秦淦他们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干脆在土城以北临河的地方，依托地形新筑一个大堡寨。一来贮存物资，二来囤驻兵马，三来就把这里当作是个要塞，掐着东倭人的京师门户教他们尝尝如鲠在喉的滋味。等将来平定了藤原氏，这里还能和西南的鹿儿岛、西北的石见国呈鼎足而三的局面……

    于是，渡海而来的大赵军民一面拼命地向岸上运送物资，一面在难波河畔修筑堡寨，一面还在抓紧时间休整，rì子过得是既忙碌又热闹。

    六月底七月初的难波港是个混乱的地方。这个混乱可以理解，因为这些来自大赵的将士们既没受过两栖登陆的作战训练，也没有学过什么统筹和管理方面的知识，更没有先进的通讯工具可以让他们更加便捷更加通常地进行调度指挥，所以他们犯下的任何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同时这份混乱也是能够接受的。不管怎么说，哪怕他们因为混乱而造成了虚弱，可是，他们的敌人也没有趁这个机会来进攻。既然没有遭受攻击，那么就没有损失，而混乱和虚弱只是暂时的现象，总有秩序得到恢复的那一天，而糟糕的情况也会得到纠正和缓解。事实上，这些人就是在被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混乱中慢慢地摸索和学习，学习怎么在没有基地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跨越千里大洋在陌生的地方进行大规模两栖登陆作战。何况，就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他们也在不知不觉地把原本是属于战术范畴的奇兵突袭，变成了战略行动……

    在船队抵达难波港的第九天，橘长则，就是橘石足的那位与东倭王室关系很近的族兄，偷偷地给橘石足送来一封书信。橘长则在信上说，藤原赖通已经举荐文室正弘为征夷大将军，再开太宰府，以“假节钺、聚合天下兵马、专命征伐合战”等权柄授文室正弘；文室正弘已经在平安城里招集了几万人，连同原有的三千兵马以及各家大臣派出的武士和扈从，再加丹波、山城、河内、摄津四国星夜勤王的援军，总计十万人马，不rì就要出兵南下。

    橘石足收到这份书信是在当天的午时末刻，到未时初刻，信就到了前三口手里。

    前三口差点没被信上说的数字吓晕过去。他丝毫都不敢怠慢，急忙就跑到北城外的“工地”去找段四。

    眼下的难波河畔，到处都是牛皮帐篷；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物资，蒙着大张大张的毡布，由提刀执矛的士兵看护着；四五个临时设立的铁铺里，锤头铁碇砸得叮当乱响；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俚曲，唱歌的人扯着喉咙叽里呱啦地胡嚎一通，博得人们的一片叫好或者是一通浑骂……

    段四的大堡寨还没立起来，不过是稍具轮廓而已。从民船上调过来的几千船夫水手正在rì夜赶工。人们把难波河上游的大树砍倒，然后把它们顺着河流漂下来，再在下游把木头捞起来，连树皮都不剥，直接锯成一样的长短，围着堡寨齐头并肩地埋到地下，再拿铁钉铁销扣死锁紧，就是一道鹿柴；进三步绕着鹿柴再围上一圈更高的木桩，于两圈木桩之间倒上土，反复地夯实，顶上再铺上木板，这就是寨垣了。只要立起寨垣，剩下的事情就比较轻松了，不过是些土木建筑而已……

    前三口赶到中军大帐的时候，段四正好刚刚巡完营才回来。

    段四还没看完书信，秦淦也到了。段四顺手便把书信塞给秦淦，自己先和前三口说话：“大和尚，我正说想去找你的。一一我听说，你打算给那两个叫什么的人……”他停下话，皱起了眉头，显然又忘记了那两个人的名字。

    “武内仲麻吕。橘石足。”前三口说。虽然他努力想要保持脸上的庄重神情，可面对着段四，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阿谀的笑容。段四的手里把握着他的前程，他想庄重都庄重不起来。

    “哦，对，就是这两个人！”段四使劲地点了下头，说，“我听说，你打算把他们两个晋升作你的左大臣和右大臣？”

    前三口立刻矢口否认有这么一回事。虽然他已经对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指天发誓，等他成为倭王之后，就立刻晋升他们俩为正二位的左右大臣，但在段四面前，他却是绝不敢承认。开玩笑，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出家的僧人，大赵天子赦封他为倭王的圣旨还没有当众宣读，他凭什么去晋升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他相信，他要是敢不把大赵天子的威信当回事，段四绝对会当场活劈了他。反正想当倭王的人遍地都是，段四完全可以指鹿为马，随便揪个人出来就说这便是天子赦封的新倭王前三口，又有谁敢不信？谁敢不信的话，站出来试试？

    段四笑着一摆手：“我就是听说而已，你别担心，更不要害怕。”他站起来，亲手端了杯热茶汤递到前三口手里。他没坐回自己的座椅，在帐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看前三口还是一脸的惶恐忐忑神情，就又笑着说，“大和尚，你真的不用担心这个。你想想，我和老秦来东倭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帮你坐上那个位子吗？不然的话，我们吃饱了撑的，甘心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漂洋过海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其实呀，在我们的眼里，你大和尚早就是倭王了，只是差着宣读圣旨而已。”

    前三口原本被他说得一颗心又放回去，冷不丁地听他提到“圣旨”，楞噌一下又从座椅里蹦起来，大半盏热茶汤全都撒在手上，却顾不得茶汤烫得钻心，急忙替自己辩解：“段将军，你可不能信实那些小人的挑唆！我，我……我怎么会做出那种目无君父的逆道悖德之事！”

    “你坐，你坐下说话。”段四摆着手教他坐下。这时秦淦已经看完书信。他把信笺放到案上，也不议论军事，就对前三口说：“大和尚，段将军的意思，不是说你罔顾君恩悖逆妄动，而是想给你提个醒。你看，我大赵的武职勋阶，从从九品下的执戟校尉，一直到正一品的镇国大将军，总共是九级五十四阶。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的勋衔呢？就是想给人留下一个盼头，留下一个念想。比如我的勋衔就是游击将军，我跑来东倭的目的，就是积攒军功好晋升游骑将军；而段将军哩，他领着游骑将军勋衔的游击将军，他的实在想法，就是要把这个领勋换成实衔。等我们都升了游骑将军，再上一阶就是正五品下的怀化郎将或者宁远将军，然后是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如此类推，慢慢地一步一步一阶一阶地向上走。我是不用说了，能做到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那都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情；可段将军就不同，他的前程远大，总有一天要晋柱国封开国侯。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

    段四被他的这番话说得满面放红光，心头明白这是秦淦在借机会向自己示好，可好话谁都爱听，咧着大嘴仰坐在座椅里，只把一只手乱摆，却舍不得说一句纠正的话。刀头上舔血的人，谁不信个好口采？他自然也不能免俗。而且秦淦恰恰说中他的心事，更高的勋衔爵禄不敢奢望，他确实是想着能有进柱国封开国侯的那么一天……

    秦淦不理他，继续和前三口说话：“……大和尚，你是见过我们督帅的人。我们督帅的功劳也算是够大了吧？可他的勋衔也不过是正三品的上柱国，离正一品的镇国大将军还差着两阶；他的爵禄也只是袭五世的县伯，离国公还差四级一一这两阶四级，就是他的念想。比照我们督帅还有段将军的情形，你觉得，你现在就允诺那两个人做左右大臣，是应该还是不应该？何况这两个人到现在都是寸功未立，说破大天，也止有些许投靠拥护的微末功劳。既没看见他们替你奔走，也没看见他们替你上阵杀敌，本事能耐更是瞧不出来，万一要是纸糊的玩意手指头一捅就现了原形，别人又会怎么看待你？而且你骤然提拔他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他们想上进也没位置可以上进，接下来又会出现什么怪事？”他凝视着前三口，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和尚，藤原氏之祸啊……”

    前三口本来就不是笨蛋，被秦淦这么一点拨，顿时就明白过来其中的道理。他站起来给段四和秦淦深深施了一个礼，诚恳地求教：“段将军，秦将军，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我……”他羞愧地喟叹一声，说，“唉，我被鬼迷了心窍，已经许了他们左右大臣的事。这个，这个，要是翻悔的话，就怕，就怕……”

    秦淦点着头说道：“君子重诺，一一你身为藩王，更是要严守诺言。不过也不是全然无法应对。”他把手朝着段四一让。“这事可以教段将军为你解围。”

    “段将军，”前三口满眼热切地望着段四。

    段四从大案上扯了两幅赤绸，笑道：“大和尚，你别望着我，你要谢就谢秦将军，是秦将军出的这个主意。”他把赤绸递给前三口。“这是两份吏部发下的七品命官告身。你是大赵天子赦封的正一品东倭藩王，你的下属自然也要有朝廷的告身才算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你先拿着这两份告身去问他们两个，是要先做大赵的七品官，还是要先做左右大臣。”

    ……送走前三口，段四和秦淦才开始会议军事。对于那封书信上提到的十万倭兵，他们俩的意见一致：这只是“号称”而已。别说是城主家都半仓余粮的东倭了，就是驻扎着二十几万禁军健卒的澧源大营，一点准备没有的话，十万人也不可能在十天之内开拔。就他们所知道的情况，遍数整个大赵诸卫各军，能在接到命令后的两rì之内成建制开拔的队伍，只有一支一一燕山中军的钱老三旅；姬正范全旅还有孙仲山带过的那支驻地在燕水的骑旅，比着钱老三旅都要差上许多。姬旅成建制行动大约需要三天，孙旅则至少需要五天……

    两个人议了半天，都觉得藤原氏动员十万人肯定够戗，但要说只有几千人的话，那也实在是太小看在东倭国一手遮天的藤原氏了。十万人肯定没有，两三万人应该差不多。可就是两三万人，也够赵军忙的。关键是这边的堡寨没有十天半个月肯定立不起来，而平安城到难波，总共也不到一百里地，就算敌人走得再慢，五天的时间也足够从平安城爬到难波了。

    时间啊时间，到底去哪里能够再找出五天的时间呢？

    段四和秦淦一起挠头。

    段四抓着信笺默了半天，忽然问道：“你说，这个东倭的征夷大将军，是不是个能征惯战之辈？”

    “什么意思？”秦淦摸不着头脑。

    段四指着信笺上那个名字说道：“要是这个文室正弘不是个酒囊饭袋的话，咱们可以吓吓他。我给他来个疑兵之计……”说着话他放低声音，对秦淦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秦淦鼓掌大笑说道：“好！咱们就这样办！”

    半个时辰之后，苏破和侯定领着三百步卒和五十名骑兵，循着道路一条黑线般向着难波河上游迤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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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08）登陆东倭的第十天

    苏破和侯定领了军令，率着三百多马步军当即出发北上去迟滞藤原氏大军，当rì傍晚便走到西成郡的边界。就地扎营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岛下郡。

    东倭国多山多丘陵，山谷陵涧之间，一条条大道小路串联起一块块山间谷地。东倭国的人烟又稀少，两列纵队的赵兵在山道里行军，整整一个上午也没看见几个人影。偶尔撞见一两个阿腌肮脏衣不蔽体的山民樵夫，远远地发觉赵兵，一个个便象白rì里见鬼一般惊慌呼号仓皇逃窜。即便是如此，苏破他们也不敢怠慢，队伍走得极慢，前边有探马撒出去三四里，两边山岗密林中也派着jīng悍士卒前后游动，稍有异常动静，一声呼哨，大队人马立刻停止前进，摆出遭遇野战的阵势。就这样走走停停，到晌午也没走出二十里地，却是人人累得人仰马翻。

    和士卒们比较起来，走在队伍中间的苏破更加地疲惫。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人，白净的脸庞上，两条修长的眉毛长得很秀气，只是眉梢微微地向上挑起，透着一股飒爽与豪迈。只凭这般相貌，不知道多少初相结识的人都误以为他是个出身书香有过游历的学子。事实上他还真是读过不少的书，只是没有进学，十二岁不到就被他老子送到清河老郡王身边当侍卫，后来又先后在御林军和皇城掖庭里任过事。依着他的家世与出身，又有这样丰富的军中资历，三十岁左右做到旅帅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再按照京师驻军勋衔从优的惯例，进五品的将军衔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就在他做了三年的掖庭卫、即将从八品跃七品的晋升之际，他父亲所在那系军中人马被萧坚和杨度联手挑落，不久就丢了实职，他也跟着受到连累。他原本要从掖庭调去左骠骑军，结果却去了右骠骑；这一字之差就是天地之别。右骠骑军是萧坚的起家队伍，他一个苏家子弟还能指望什么上进？他在右骠骑军里一呆就是十个年头，这期间的种种磨难就不必提了。十年前他离开掖庭卫时就是正八品的怀化校尉，十年以后他还是个怀化校尉，只此一事，就知道他在右骠骑军里过的是什么rì子。东元十九年莫干大败，右骠骑军攻不上去撤不下来的糟糕表现被不止一个人指责，要不是他有七个首级的扎实功劳，差点就被扫地出门。最后虽然没有剥除他的军籍，可接下来的两年里，他的骑营里就没添一匹战马补充一个新兵，要不是他咬牙忍着小心翼翼地不给人挑错指漏的机会，否则的话，估计早就被踢出澧源大营了……

    就在他无声走道沉默失神的时候，一个小兵手捂着腰刀从前面飞奔过来，站定立报：

    “禀营校，前边拐过山口下坡就是一块山间平地；离山口两里远近有一座大庄园。”

    一瞬间苏破就把有些纷乱的心思抛去脑后。他轻轻点了下头，站住脚抬头遥望了一下山路两边的矮山丘陵。有庄园不奇怪；从昨天到现在，同样的庄园他们已经遇到了三四回。他听武内仲麻吕与橘石足说，东倭国六十六国，遍地都是这种庄园，除了每年会向官府缴税之外，庄园里其余的大小事情，官府根本插不上手。这些庄园坞堡一般都是本地的豪族一一即是倭人所谓的“分家”一一所建；在“分家”的背后，又有更大的豪族“领家”替他们撑腰；在“领家”后面，还有“本家”……譬如他脚下的这个什么岛下郡，就有一个姓小野氏的领家，而小野家的庄园，也就修在这条直通平安城的土道上。这些庄园里都建着坞堡，坞堡里有水井有粮仓还备着弓箭和长矛，一旦遇到敌人来袭，倭人逃进坞堡拿起刀枪就成了护院。虽然在苏破的眼里，倭人修建的这些简陋不堪的坞堡毫无意义，只要他愿意，喝口水的工夫能就杀进去，但这些倭人一来没着招惹他，二来他接受的军令里也没说需要踏平这些庄园，所以他也没去理会，只是在走过庄园时让兵士们小心jǐng戒，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好在这些本地豪族也都醒事，没有做出什么挑衅的举动，两下里相安无事。想来眼下遇见的这座庄园里的人也不会轻举妄动吧？

    有了基本的判断，他先下令队伍停下，抓紧时间吃喝休息，自己快步来到队伍的前头。

    侯定已经到了山口，正站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堆上朝庄园张望，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说道：“这回有点麻烦。”

    “怎么？”苏破嘴里说着话，也走到土堆上，打眼一望就知道侯定说的麻烦是怎么一回事。刚才报信的士卒说这是座大庄园，果然是够大，方圆恐怕能有三十亩，关键是这个庄园的位置太好了，坞堡在道路东边村子在道路西边，还有一条穿村而过的河流恰恰就在坞堡的院墙下，犹如护城河一般形成屏障一一队伍要从这里过去，就必须冒着两翼夹击的风险。他依着距离远近估计了一下那条河的宽度，至少有二十步，涉水过河有点困难，就只能走那座木桥，可这样一来，要是被人堵住桥的另外一端的话，想过去的话就只能拿人命去填……他逡巡着来回比较东边院墙和西边茅草屋顶的高低上下，忍不住骂了一句：“见他娘鬼，这院墙怕有一丈五！”

    “至少一丈五！想要上去非得搭人梯不可。”侯定说，“这狗瓤玩意一一当初起这庄子的时候，他们肯定是盘算过！你看墙上南北的两个箭楼，估计都能shè到对岸的桥头。修这庄子的家伙有点本事。”他挪动一下了脚步，把自己站的地方让出来。“你看见庄子庄子正门的吊桥没有？这庄园背面还挖了渠沟的，引着河水绕过去。这他娘根本就是一条护城河！”

    苏破刚才还没留意到吊桥的事，听侯定一说，自己又站过去一看，河在东边的丈五高墙下确实分了流，正是一条护城河的模样……

    他望着山坡下一片光秃秃的田地围绕着的庄园，半晌没有言语。强攻是肯定不可取的；面对防守如此严密的地方，那不是进攻而是送命；智取更谈不上。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想办法作沟通，看能不能教对方让出一条路。实在不行就花钱买路。反正船队带来的制钱就有几千万枚，收买谁不是收买？只是，他虽然有心花钱，却不知道对方肯不肯相信他的诚意。

    思虑间武内仲麻吕与橘石足已经来了。昨天他们俩才从前三口手里拿到大赵吏部颁发的命官告身，眼下摇身一变，都成了七品散秩的朝议郎，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惜从明州带来的朝议郎铜印和官服还不知道装在哪艘上，因此身份是有了，却还没有与之相配的服饰。不过两个人也有办法。反正他们是最早迎接前三口王驾的人，几天以来也不知道受了新倭王的多少赏赉，钱多得简直使不完，临时从水师那里买来两套最小号的赵军制式盔甲，铁盔皮甲牛皮靴，连嵌着银钉的牛皮腰带都没拉下，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再往苏破侯定身边一站，除了个头相差得实在太多以外，其他的地方几无二致。两个人甚至都没有提倭刀，而是在腰里挂着赵军的腰刀。只是他们俩的个子太矮，制式腰刀又太长，刀鞘已经拖到了地上，只能随时都拿手压着刀柄。这样做走路很不方便，但他们俩却觉得非常有气势一一没看见段将军军帐外的卫兵，全都是压着刀柄挺身肃立么？

    苏破等两个人踢趿着不合脚的皮靴拖泥带水地跑过来，又等他们毛手毛脚地行过军礼，就问他们说：“这庄园的主家是谁？”

    “禀营校，这就是小野家的庄园。”武内仲麻吕与橘石足两个人，一般都是以文武兼备的“当世武内宿祢”武内仲麻吕为主，所以苏破问话，也由他来回答。“小野家是岛下郡的领家，氏长者小野义政素有知兵善战之誉，是畿内五国的有名兵家。”

    又是一个兵法家？苏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踏上东倭这块土地才十天，见过和听说过的兵法家比他这辈子知道的都多了。眼前庄子的主人是个京畿闻名的兵法家，被藤原氏点将的文什么的人是东倭第一兵法家，就是站在他面前的武内仲麻吕，也被橘石足推崇为未出世的兵法家……一个比芝麻粒大点的东倭国，止是活跃在京都平安周围地方的兵法家就有十几个，而大赵那么多的军队，那么多的将领，百年以来却只有一个张绍能称得上是半个兵法，面对这样的“残酷事实”，他简直无话可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舌头上翻滚着一句骂娘的话，问道：“这个小野什么的，比那个文，文……比那个文室正弘如何？”

    “各得擅场。”

    苏破楞楞地望着武内仲麻吕，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各得擅场”是什么意思。

    “营校大约没听说过发生在十六年前的‘征伐之战’吧？这也是兵家的一段佳话。”武内仲麻吕说，“十六年前，小野义政大人去京都游学，结果在讨论兵法的时候，与文室正弘大人在‘征’和‘伐’的区别上有争论。两位大人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最后约定各自率领族人武士，在秋之原以胜败定输赢。约战那天，场面十分宏大，除了两位大人分别带去的三千武士足轻之外，观战的人也在近千，更有大兵家僧正望山做他们的评判。两边先是混战一通，结果分不出输赢，于是小野大人单骑出阵，挥舞大槊邀文室大人做‘一骑打’。文室大人欣然应战，两个人槊枪交加，激战十七回合也没有分出胜负。”说着话，他朝着小野庄园的方向轻轻一声喟叹，满脸尽是悠然向往的神情。

    苏破和侯定哪里有心情听东倭人的什么狗屁逸事。看在倭王前三口撒出来的大把金银上面，他们才强自按捺住心头乱窜的一股无明火。结果听到这样一个结果，忍不住便面面相觑。为了争两个字的涵义，居然爆发了一场有几千人参加的械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这他娘是演义还是真事呀？

    侯定xìng子比较急，追问道：“结果呢？最后怎么样了？谁把谁砍翻了？”

    被打断了幽思的武内仲麻吕，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结果他不是说了吗？“两个人槊枪交加，激战十七回合也没有分出胜负”，这不就是结果？

    侯定张着嘴，半天才说道：“几千人混战，总有个死伤吧？谁多死了人，不就能分出胜败了？”

    “……唔，两边都是一个人没死，所以是平手。”武内仲麻吕赧然一笑，也觉得这个结果有点说不出口。不过他马上又解释说，这正是两位大人爱惜部下的体现，所谓“竹苞木具守道义战”，就是说的这种互相倾慕之下不忍铁木相加的情形。

    苏破攥刀柄一手捏拳头，费了好大的力气忍了又忍，才没把武内仲麻吕一脚踢出八丈远，冷着一张脸都不敢去看武内仲麻吕的表情，生怕望见那张脸就白费了自己的一番努力，更怕自己一不小心砍了前三口好不容易才牵回家的一条看家狗。他用丝毫感情都不带的腔调问道：“那什么一一这个小野什么的，应该不算是藤原氏的人吧？”

    “绝对不是。”武内仲麻吕丝毫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说道，“小野大人的祖父小野犬大人，曾经被藤原家善诬陷吃了肉糜，被天皇一一呃，是倭王一一被倭王当众训斥。小野犬大人受了这样的屈辱，回到家不久就忧郁而终，所以小野家和藤原家就结下了仇怨……”其实这些事情他昨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就和苏破说过。可他当时是在介绍从难波到平安城这一路上各个地方的大小豪强，几十个东倭地主的家祖、发家、起兴、历程以及彼此的恩怨利害，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就算苏破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一晚上就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刻到心里去。事实上，苏破能记住的东西，就是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翻来覆去再三强调的那句话，藤原氏没有一个好东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小野义政大人的生母，是但马国大藏家的女儿，但马大藏家的前一代氏长者，又是被当时任少纳言的藤原道长谎骗到平安京赐死，所以但马大藏家和藤原氏是世仇。有这两份恩怨，小野家和藤原氏绝无和解的可能。所以小野义政大人，不可能和藤原氏走到一起。还有……”

    苏破把手一摆，制止这家伙长篇大论地拉扯下去，直截问道：“就是说，小野义政很可能会投奔咱们，至少也不会为难我们。是这样吧？”

    “……是。”

    苏破点了点头，咬着牙关轻笑了一声，凝视着武内仲麻吕说：“那就好。武内大人，你走一趟，去给小野义政递个话，就说我们今天想从他庄前借个道，要是他能够答应的话，回头我必有重谢。快去快回，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说完也不等武内仲麻吕回话，转过身就走下了土堆。

    侯定丢下怔怔发楞的武内仲麻吕和橘石足，紧跟着下了土堆，走了几步，估摸着别人不可能听见他说话了，才悄悄地问苏破：“你到底是想让小野什么的借道哩，还是不希望他让出道路？”

    苏破咧着嘴笑起来，说：“能借道当然好，不能借也无所谓。只可惜啊，小野义政居然和藤原氏不对付一一他要是和藤原氏穿一条裤子，那该有多好……”说着就是怅然一声太息。

    “是啊，”侯定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也是瞧那只苍蝇不顺眼，恨不能一刀劈了他。”

    两个对视一眼，都是摇头苦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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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09）登陆东倭的第十一天

    也许武内仲麻吕不是兵法家，也许他也并不象他自诩的那样文武兼备，更不可能成为他的先祖武内宿祢那样成为东倭历史上有名的名臣。但不管怎么样，这人也并非一无是处。他领了军令，挎着腰刀带着两个家臣就下了山坡，不大一会的工夫就领回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岁数很大，头顶的头发早就掉得没剩几根，只把余下的几绺雪白皓发随便挽着一个蓬蓬松松的倭髻，大片溜光的头皮在阳光映shè下熠熠闪亮。眉须也是全白，两道断岩眉下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缝着，但走路并不显老态，人虽然矮，脚下却走得一点都不慢，武内仲麻吕和他并肩而行，却时不时还要快赶两步才能跟上老人的步伐。直到堪堪要走到坡顶了，这老头才慢下步子。

    橘石足早就替苏破和侯定作了介绍，这老头就是小野义政。

    苏破不想耽搁时间，胡乱拱了个手，也懒得客套，直接就问道：“小野大人这是答应借道了，对吧？”

    小野义政还没说话，武内仲麻吕抢着说道：“苏大人，小野大人不仅答应了借出道路，还想出兵襄助……”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苏破劈头打断：“借道就够了，不用出兵！”说完就低头凝视着小野义政。北上的赵军总共才三百人马，要是再带上小野义政，等和倭兵打起来，还要防着身边身边的这支“友军”；他没那空闲工夫！

    小野义政干笑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庄园正在难波与平安之间，所以赵国船队到了难波的当天傍晚，他就听说了消息；知道从海船上下来的不是赵国的商人而是赵国的士兵，他就料想到这些赵兵的目标多半就是藤原氏。接下来的几天里，南来北去的风声谣言更是映证了他的判断。先是有逃难的人说，后山天皇的儿子、刚刚薨殁的四条天皇的哥哥、飞鸟寺的大和尚前三口，准备继承倭王的王位，要彻底平定藤原氏之乱，难波城里来的几万大军，就是他从大赵请来的，目的就是铲除藤原氏；紧接着又听说藤原氏四面八方地到处请调援军，什么平安京里重开了太宰府文室正弘成了征夷大将军，什么藤原氏已经调集了十万大军随时都会南下，还有什么美作因幡备前备中等国的大军不rì就会到来，天国寺高僧圆光请到佛旨，菩萨说了，藤原氏“或有小厄不足为虑”……消息太多了，真真假假地混淆一处，根本理不清楚其中的头绪，就连他这个兵家都觉得头疼。他不相信藤原氏能在挥手间组成十万大军，上岸的赵兵也不可能有几万人，可是，有赵兵在难波登陆的事情是确凿无疑的，平安城里已经聚集起两万以上的人马，这个消息也得到了确认。眼看着一南一北相距百里的两支大军都在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展开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合战，在这个时候，夹在南北之间的小野家究竟应该何去何去的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小野家与藤原氏有夙仇，参加藤原氏一方是绝对不可能，可归顺前三口，他又觉得心里没把握。为了这个事情，五天以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召集家中的家臣反复会议，想对小野家的去向作出个决定，可是直到现在也没议出个什么结果。他自己是比较赞成向难波的新倭王输诚，因为前三口就在难波，大义在赵人的手里。不过，虽然大多数的家臣都承认道义确实是在赵人的手里，可是只有大义也没有用。赵兵上岸之后就忙着筑城，再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措，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藤原氏的兵力优势，从而不得不先保证自身的安全。道寡的藤原氏兵力占优，兵弱的赵人掌握着大义，双方各有所长又各有所短，彼此都有顾忌，不可能放手一搏，到最后很可能会形成对峙的局面。因此家臣们建议，在眼下局势不明朗的情况，小野家最好的出路就是谁都不帮。这叫作“君子之xìng中立不倚”，你们两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别来理我，理我也没用。提出这个“当如青竹之态”意见的家臣还说，这样做了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赵兵和藤原氏杀得天昏地暗，万一有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小野家岂不是可以国仇家恨一朝俱雪？于是，小野家在昨天傍晚的会议上决定下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保持“竹之态”一一中立。

    谁知道天意就是如此作弄人，昨天才刚刚决定采取中立，今天赵兵就开过来。虽然赵兵来的人马不多，只有二三百人，明显就是大军先锋，可谁知道接下来赶到的还有多少赵军。因此小野义政只能再次召集会议，重新决定家族的去留。事实上，哪怕不开会他也有所决断。难道在归顺这唯一的一条道路之外，眼下小野家还能够有别的选择吗？就算是有选择，也只能在暂时的归附与死心塌地拥护前三口之间作选择了……

    他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来见苏破的。出兵襄助不过是个借口，就是苏破答应，他也不可能派兵。他只是需要亲眼看一看，这些漂洋渡海而来的赵国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所以被苏破严词拒绝，他也并不难堪。唯一让他稍稍有点惊讶的是，这个赵军的先锋官，看上去似乎压根就没有和他交谈的意思。

    苏破确实不想和小野义政罗嗦。他自己的烦心事都想不完，哪里有心思去搭理一个藩国的乡下地主？他从段四那里接到的任务，是要一路上故布疑阵且战且退，教文室正弘这个倭兵统帅犹豫不定，从而推迟倭军南下的脚步。这即是说，他这一趟北上不是侦察而是要真打，而且打轻了不成打重了也不行，打轻了怕是招引得文室正弘尾随追击，打重了倭军就要收缩回去倚城固守，那就真地把奇兵突袭打成一场旷rì持久的消耗战了。所以他必须打得恰倒好处，既要教文室正弘对赵军的战斗力没有比较清楚的认识，又要使他觉得赵军的兵力不足，有信心把赵军驱逐下海甚至是一口吃掉，从而慢慢地稳健地坚定不移地走进段四为他设下的陷阱里……

    苏破觉得，段将军布置的任务实在太难了，按营里那些燕山老兵的口头禅，这事的“难度系数”至少也在“三点五”以上！反正他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很不耐烦地撵走一只总是围着自己转圈的苍蝇，冷着脸对小野义政说：“小野大人，兵不用派，有这份心思就好。”他皮笑肉不笑地凝视了小野义政一眼，目光一闪又收回去，转头望着庄园的城河高墙和墙内东一堆西一簇的茅屋木舍，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就是想借个道而已。当然……”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不紧不慢慢悠悠地说道，“……当然了，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要是小野大人不情愿让出道路的话，那也行……”

    这就是在威吓了。这种兵法中很常见的招数小野义政同样运用得非常娴熟。倘使把他换到苏破位置上，他肯定会使得更加地圆圜自如，而不会象苏破这般粗糙生硬。但他不是苏破，他背后也没站着一支庞大的船队和数千jīng锐士卒，所以他立刻便低下了头一一远比他乍见苏破行参见礼节时更低，深深一躬，异常谦恭地说道：“将军言重了。道路修出来就为了让人顺畅通行的，小的的庄子不过是凑巧修在路边而已，哪里敢说个‘借’字？既然将军的麾下要通过小的庄子，这样，就让小的来为将军带路指引一一如此可好？”

    苏破沉默着，呆着一张脸，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微微颔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善。”语气做派都学足了前三口在武内仲麻吕他们这些倭人面前的模样。随着他的话音，三个倭国豪强同时躬下了身……

    有小野义政的陪同和指引，赵军通过自然是毫无窒碍。庄园里的也早就得了消息，刀枪入库竹箭下弦，吊桥落下庄门大开，小野义政的两个儿子领着家里的晚辈以及几十个家臣武士，早早就恭恭敬敬地守在路边预备迎送。借着机会，小野义政还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了苏破与侯定。

    苏破也没什么多的话和两个人说，只是有点不满地说，既然倭王四条已经薨了，而他唯一的亲人前三口现在就在难波，作为倭民，小野家不去向倭王的亲属吊唁慰问，却依然守在这个地方，这似乎于理不合吧？

    小野义政立刻解释说，其实他早就听说倭王四条薨了，但藤原氏密不发丧，更不告示天下，消息无法得到证实，他也无可奈何。好在苏大将军带来了倭王前三口的消息，他决定，今天就让大儿子去难波城拜谒倭王一一其实就是送子入质的意思。当着苏破的面，他吩咐大儿子，准备去一份厚礼，立刻就出发。

    可他的大儿子却光点头不行动。两个跟随他多年的家中重臣也是不停地咳嗽喷嚏揉眼睛，显然是有很重要的私秘话要告诉他。

    苏破当然不会让小野义政离开自己的掌握；至少在退兵之前绝不可能。这就是张护身符；有小野义政在身边，即便小野家想捣鬼也要投鼠忌器。所以他假装没有看见几个人来来回回地递眼神，扬着脸似乎在目测庄园围墙的高低。

    小野义政知道苏破对自己不放心，说是派来保护他的两个赵兵又和他寸步不离，既然没有机会私下沟通消息，索xìng便大方地问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还特意用唐话来询问，表示自己在苏破面前没有丝毫的隐瞒。

    他的大儿子犹豫了一下，却用倭语说：“刚才传回来消息，文室正弘出兵了。”

    小野义政的眉毛猛地挤成了一团，却恶狠狠地教训说道：“说唐话！”

    “……半个时辰前传回来消息，文室正弘已经出兵了。”

    苏破蓦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他。虽然倭兵早迟都要南下，他心中也早就有所预料和准备，可骤然听说，他依旧觉得心跳有点发紧浑身有点发凉。那可是两三万的倭兵，一旦动起来便似铺天盖地的翻腾卷云，他这三百人连个浪花都扑腾不起来就得全都填埋进去……他稳了稳心神，把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思乱念先丢到一边，先思虑几个要紧关节：倭兵出动了多少，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分成了几路，文室正弘呢？这个东倭第一兵法家，他是坐镇在平安城里，还是跟随大军一起行动？刹那间他的心头就涌出来无数的问题，又冒出来无数的应对之策……就听小野义政问道：“已经出兵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是昨天早上在天国寺举行的礼佛誓师，文室正弘出城是在午时。”

    苏破忍不住瞄了一眼当顶偏西的太阳。今天的午时刚过；从文室正弘的大军出动到现在，最少也有十二个时辰。按他从难波过来的这一路上的地形地理以及道路状况看，象文室正弘的上万人大军团运动，一天最多也就是二十里；考虑到敌人是在本地作战，占着地利的优势，后勤补给也不会有什么匮乏，也许一天能走三十里。从平安城到难波是一百里左右，小野庄园离难波五十多里，离平安城四十多里，正好在中间的位置一一这即是说，很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后，他便要遭遇到南下的倭国大军了……

    小野义政已经顾不上查问这消息来得为什么如此之迟，只追问儿子其他的军情：“文室正弘身边有多少人？”

    “探、探子回报，京都的人马都，都出来……少说也是七，七八万……”他的大儿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说话时都带出了颤音。“还，还有……藤原，藤原……关白藤原赖通大人，他，他……他也随军出了京……”

    “那只稻田里的乌鸦，他也来了？”小野义政的脸上终于变了颜sè。藤原赖通的rǔ名叫田鹤，他的对手在背后都贬称他作稻田里的乌鸦。藤原赖通也没有愧对对手给他起的这个绰号，行事不是一般的心黑手辣，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对手活埋在樱花树下，然后在第二年樱花盛开的时候在那里举行宴会，还说自己其实是在行善，“虽然他们生前不能如樱花一般绚烂，但他们死后却使樱花更加缤纷”……

    小野义政的脸sè白里泛青，咬着牙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判断，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马队带着仰起半天高的黄尘灰土，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游龙般呼啸而至。走在队伍前头的赵兵都是燕山出来的老兵，随着军官的喝令前后移动左右排列，瞬息之间就在道路上打横列出一道盾墙，随即又在盾墙上架起长枪，长矛手腰刀手弓弩手各有其位，齐齐地发一声喊，虎视眈眈地望着马队严阵以待；后面的士卒还在加快脚步向前填补位置……

    那支马队离着赵兵还有百十步就慢下来，就在苏破以为这是敌人打算重新整队的时候，一名倭骑忽然越众而出，立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手一松，那枝箭便在苏破和前两排赵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头顶三丈高的地方飞过去，只留下一串“呜啾呜啾呜啾”的鸣声。竟是一枝镝箭。那个倭骑视赵兵如无物，从容驱马走到离盾墙十步之外，扬着声气大吼说道：“我乃修理大夫一条相臣左兵卫次显，奉征夷大将军钧令，相告尔等：明rìrì出之后，大将军将在十里外仙鹤野设本阵相候，尔敢应战否？”

    这家伙说的是长安腔的唐话，别说这些赵兵大都来自燕山，上京官话都说不大利索，就是苏破和侯定这样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听着两三百年前的长安古音也觉得吃力。更糟糕的是，他们毕竟是中原人，哪里懂得东倭本地的风俗，“应战”的意思肯定明白，可什么“本阵相候”又该当何解？

    好在他们身边就跟着两个本地的兵法家。小野义政稍加解释，他们就明白了：文室正弘把中军设在十里外，现在是派人前来邀战。至于那支镝箭，则是说文室正弘邀请赵军作“一骑打”一一两边派出大将一对一地面对面地单挑决生死……

    听完小野义政的解释，苏破与侯定禁不住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在东倭国上岸没几天，但从武内仲麻吕他们这些本地豪族嘴里也听过不少回所谓的“一骑打”和“一骑讨”，原本他们还以为这是本地人学说的演义故事，谁料想这居然都是真事。更没想到的是，他们俩也有被人邀战“一骑打”的时候。

    “打不打？”侯定一脸跃跃yù试地说道，“你是营校你说了算。”

    苏破神情古怪地小声嘀咕：“我怎么总觉得这事好象太儿戏了一点？你说这个文室正弘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yīn谋诡计在里面？”

    侯定咧了下嘴，知道这是他钻牛角尖的书呆子毛病又犯了。对付三百赵军，文室正弘还用得使什么yīn谋诡计？一人一口唾沫也足够把他们淹死了。

    苏破被朋友的话说得笑起来。是这个道理，两边兵力相差实在是太过悬殊了，文室正弘没必要设什么圈套挖什么陷阱，有闲暇工夫花费心思，还不如多赶几里路来得正经。

    “到底打不打你赶紧拿个主意呀。”侯定催促他。

    “打！当然要打，不打还不得让敌人小觑了？”

    “那先说好，到时候我先上啊，你不能和我抢。”侯定呵呵地笑起来，“光听唱书里说什么两军对阵敌将邀战叱吼一声敌将胆破，一直都以为是戏言，今天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撞见。你真不许抢啊，大不了头功让你，哈哈……”

    次rì巳时，赵兵三百步卒并五十骑兵，与一万三千倭军在仙鹤野展开合战。是役，赵军归德校尉侯定连斩七将：

    一条次显ＶＳ侯定；

    藤原业主ＶＳ侯定；

    文屋政秀ＶＳ侯定；

    九条右行ＶＳ侯定；

    藤原实美ＶＳ侯定；

    大藏直宪ＶＳ侯定；

    文室正弘ＶＳ侯定；

    于是赵军大胜，掩杀二十里，伏尸无数，流血飘橹，生俘东倭关白、摄政、太政大臣藤原赖通，并俘东倭右大臣源光义及参议近藤高枝等各级东倭官员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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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0）《操典》会议（一）

    清晨，秋金sè的阳光透过树梢，漫过屋脊，斑班驳驳地撒在庭院里，沉睡了一个晚上的商家庄渐渐从夜晚的安静中苏醒过来。在一阵鸡鸣犬吠燕雀啾啾娃娃哭闹以及女人们的呼唤吆喝声中，男人们扛着锄头拖着撅篱走出自家的院子。他们朦瞪着一双渴睡的眼睛，一边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慢腾腾地向自家的土地走去。就在这一片喧嚣和杂乱之中，又一个慵懒平静的rì子开始了。

    这个时候，商成已经穿过了谷家庄子上了官道。

    还不到辰时，官道上基本没有什么车马，偶尔有一两个人，也都是贪图官道平整走起来轻快而情愿绕点远路的庄户人。看着空荡荡贯穿南北的大道，商成忽然来了兴致，鞭子向后轻轻一扫脚下一磕缰绳再一抖擞，跟了他三年的坐骑青骢马兴奋地连喷了两个响鼻，后腿一蹬就跃出去。老刀和李奉几个侍卫先就是一楞，随即扬鞭策马急忙跟上，碎密的马蹄声中，六人六骑绝尘而去……

    青骢马是千中挑一的上等战马，自打去年七月到现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没怎么披鬃泼蹄地畅快过，今天难得有机会撒一回欢，自然是兴致高昂，四蹄翻腾奋首驰骋，小半个时辰不到，三十里地就被甩在身后。直到前头遥遥地望见胡官集，商成才意犹未尽地羁紧缰绳。他伸手在青骢马的脖子上轻轻拍打两下，既是嘉许又带着几分抚慰，回头对跟上来的老刀说道：“这马平时跑得少了。这才出来三十里，身上就见汗了。”

    老刀盯着青骢看了两眼，巴咂着嘴说：“马的，和刀片子一样。不刀片子磨，不少磨，要钝，砍人不动；马不让跑，就不跑了。”

    老刀的汉话说得极不流畅，但意思却很清楚，商成使劲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大声夸奖说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你这段时间的学问见涨啊。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嘿，就是这话，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吃肉就要瘦！”几个侍卫都听到了他的话，跟着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胡官集也算是京师城外数得上的大集镇，虽然论说繁华富庶不能和和东西南三个方向上的集镇比较，好歹也有上千户人家，又有从燕山定晋这些北方卫镇州郡过来的客商投宿歇脚，因此也比一般的外地州县要热闹喧嚣。今rì又逢大集，远近周围四乡八里的庄户都背筐挑担地赶来卖东西换活钱，东西去向南北上下的四条路，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撵猪的、赶羊的、牵牛的，人脚兽蹄踢起来的黄土漫起半天高，半个集镇都笼罩灰扑扑的尘烟里；牛吼马嘶猪哼哼，还有卖吃喝吆喝的，人群里走丢了娃娃叫儿子喊爹娘的，各种声音组成了闹哄哄的世界……恰恰在这个时候，一支大车队也来凑热闹。这车队的气势不凡，仅是护卫就有百十来个，一个个怀里腰里塞得鼓鼓囊囊，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全是短衣胡裤的壮实汉子；三四十个赶牛的车伕摇着鞭子，扯破了喉咙地前后吆喝，四百多头犍牛喷着粗重的气息，拖曳着二十多辆的颢犇大车慢慢地自南向西而去，钉着铁皮的大车轮发出教人牙根发酸的吱嘎声响，在土道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镇上的二三十个差役也是全体出动，腰刀铁尺锁链水火棍，能带的家什全都带了出来，满头大汗地跑前跑后张罗……

    商成他们还不知道这支颢犇大车队。他们在镇口便就下了马，牵着战马走了一段路，看前面的人越来越多越走越慢，最后差不多都是原地不动，虽然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不过料想短时间里不可能走过集镇，就打算回头顺原路返回再绕过去。结果转头一看，人挨人人挤人，一时三刻根本就别想走回去。

    商成在人群里挤出了一身汗，想了想，觉得走出这胡官集怎么也是一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现在刚过辰正时刻，等出镇子差不多就该摸着午时的边，与其在炎炎烈rì下走上二三十里才能到自己的县伯府，还不如在镇上找个荫凉闲散地方歇到未末申初再说。他仰着脸左右踅摸了一下。左右两边都是集镇上的住家人户，差不多都在门口挑着买卖幌子，基本上都是卖针头线脑和粗茶淡饭的小店铺。店铺的大小他并不在乎，关键是几匹马要找个妥当地方安置……思量着就望见前边不远有座四间门面三重檐廊的大酒楼一一行，就那里了！

    在酒楼里做事的都是聪明伶俐人，商成的目光才望过去，门里马上就有两个伙计麻利地迎出来，抖着毛巾给商成掸尘土，嘴里问道：“老客辛苦了。请教，一一您这回是住店哩还是打尖？”说着话眼皮子一撩就扫过几匹马。一看都是屁股上烙印的军马，两个人不言声地交换一下眼sè，嘴角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苦笑一一倒霉哟……

    商成假装没看见两个伙计脸上的表情。他清楚，伙计是把他们看作本地驻军了。京师各路驻军的纪律也就是那么回事；可能要比燕山卫军好点，但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明抢豪夺的恶劣行径或许不多，但蹭一顿茶饭白喝几斤好酒的占便宜事情肯定不少。这种事情他在燕山就听说过不少回；有的官司甚至一路打到他的面前，他拿着也很是挠头。没办法，只要发生了这种事情，问都不用问，十回里有九回肯定是当兵的在惹事一一不是痰迷心窍的话，哪个老百姓敢去招惹当兵的？兵营，那就是马蜂窝，惹了一个能钻出来一群。尤其是燕山那样边塞，卫镇驻军的脾气更大，因为谁都不知道哪天出去就回不来了，所以稍稍有点不如意，什么狗屁事情都做得出来。况且军旅里的生活既枯燥又乏味，各种各样的规矩既多又严厉到苛刻，在军营里呆久了，是个人身上就会沾染着一些戾气，一个对景发作起来，小事很可能当时就变成大事。对于当兵的犯的这些事，他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他还没自大到自以为可以只手改造封建军队各种陋习的地步，他也没本事把这支军队塑造成jīng神文明建设的标兵，因此就只能按着军中的规矩来。该打军棍的打军棍，该抽鞭子的抽鞭子，砍下脑袋挂起来示众的也有好几个，可也就只能在惩戒的当时好那么一点，过几天还是一切照旧，一样是小是非小风波不断。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成自然了。现在，当他在两个酒楼伙计的脸上看到苦恼和担忧，禁不住就觉得这种场面有点熟悉。他甚至好笑地想到，他是不是该把兵部的那帮家伙叫过来好好地看一看，看他们有什么话想说，然后再建议他们，在新近定稿的《大赵马步水陆cāo典》里，是不是还须要把有关jīng神文明建设的内容添加进去？

    他胡思乱想着走进了酒楼。

    李奉在后面一迭声地吩咐伙计：“赶紧在楼上安排一个清净的雅阁，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不问价钱只管送来。”

    “送个屁！”商成头也没回地骂道，“才吃过早饭不到俩时辰，现在送来谁吃得下？”

    李奉立刻醒悟过来，拍着额头笑起来：“搞错了搞错了。都是进酒楼吃饭吃习惯了。一一是了，先上几壶好茶汤，有什么时令果子也送点来。”

    直到这个时候，伙计才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几位将军，我们这里是歌肆，它这个不是，这个不是酒楼呀。”

    李奉不耐烦地说：“歌肆就歌肆，又能如何。难道歌肆就不教客人点茶饭了？没这个道理。”又小声地问，“既然是歌肆，我来问你一一有没有俊俏点的小娘子？”

    伙计看着他的神情模样听着他的言辞语气，顿时就是哭笑不得。他们这歌肆平rì里往来的不是贵客豪商就是文人仕子，好歹也有点名气，哪知道今天遇上的这些外地人粗鄙至斯，竟然把这里看成了青楼红馆。他苦笑一声解释：“将军，我们这里是歌肆……”

    “我知道这里是歌肆。”李奉睨了他一眼。

    “我们这里是歌肆。”伙计的话音重重地落在“歌肆”两个字上。

    商成一边笑呵呵地听着李奉与伙计对话，一边迈步上楼梯，嘴里还在说着风凉话：“李奉，亏你跟我也不少时间了，怎么还是个土包子？人家伙计都说得清清楚楚了，这里不是青楼，你想找小娘子的话，要不要我放你半天的假？其实镇口那家翠屏楼的姑娘我觉得就蛮是不错的，要不咱们去那里歇……”他本来还想打趣李奉几句，猛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正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凝望着自己。

    啊？是陈璞！这家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商成把剩的半截话咽回肚子里，一笑点头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三步并两步蹬蹬蹬地迈上楼梯。

    “前头有车队在运送银钱，我也被堵下了，就来这里图个清净。才入秋，白天天气还是热，我还说歇过晌等太阳向了西再走的，谁料想会遇见你。”陈璞转过身，领着商成进了自己要的雅阁。她的侍卫皎儿和几个女侍卫也在这间阁子里，看见她和商成一同走进来，知道他们或者有什么话要说，齐齐地行个礼就退出去。等人都出去了，陈璞坐下来，笑吟吟地问道，“要不是恰巧在这里遇见你，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集上居然还有别的熟人。”

    商成仰起头哈哈一笑，自己拿了个碗盏倒了大半盏茶汤，摇头笑说：“这不是在和李奉扯淡么？”又说，“我估摸着你要在京畿卫呆到秋凉时候的。”他这话里还藏着话，可他并不指望陈璞能听懂。从段四晋升三江指挥之前开始，济南王和成都王对太子位的争夺就渐渐地愈演愈烈。先是与成都王交厚的兵部尚书赤膊上阵，打掉谷实的一个老部下为上官锐腾座位，虽然最后是段四横空杀出来抢走三江指挥，但成都王与严固联手的信号却是再明显不过；紧接着长安的平济仓舞弊案爆发，成都王的一个舅舅被下狱问罪；再接着有人揭发出湖州一门七命案，捂盖子的湖州府一府两县十来个朝廷命官齐齐落马，负责稽查这桩公案的大理寺断狱少卿神眼如柱，不依不饶地把矛头直指江南西路观察使一一这是济南王的人，明显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商成觉得，京师里如今的局面如此复杂多变，陈璞的脑子又慢，一不留神说句错话做个错事，说不定就会惹上她那俩哥哥，给自己招来什么灾祸，所以她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象京畿大营那地方就不错，离城远，又是军营，她想找个烂泥潭跳进去滚身泥都没机会。

    “我七月节之前就回来了。”陈璞说。

    七月节？立秋？商成楞了一下。七月初二就是立秋；这不是说，陈璞已经回来小十天了？

    陈璞见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差了，就说：“不是立秋。上京这边立秋就是立秋，不象燕山的风俗还有个别名。七月节就是女儿节。”

    商成这才恍然大悟。他对女儿节这个上京特有的地方节rì的印象很深刻。去年夏天他揣着草原秋季方略进京，就是因为恰巧撞上了七月初三初四的女儿节，君王不朝百官放假，结果他只好在客栈里傻等了两天。

    陈璞继续说道：“最近我娘亲身体不大好，过了节我便没回京畿大营，在大内陪了她几天。大前天太医诊断后说是再无妨碍了，我才回来的。结果才到家就接到兵部的通知，说是让我明天去参加会议。”她看着商成，问说，“你呢，这是去做什么？不会真是想去什么什么楼吧？”

    商成摇着头干笑了两声，表示那是偶尔戏言罢了。他说：“我能做什么？还不是和你一样，去兵部参加这个《马步水陆cāo典》会议的。”他苦笑了一声。这个会议有他没他都是一样，可他还不能不去。

    “什么意思？”陈璞听不懂，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

    “这个会议上个月便开过两回。”商成一口喝光了盏里的茶汤，伸着碗盏让陈璞帮他续上，嘴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吐着气说道，“谁教我是上柱国哩，这种会议少不得我，假都不准请，想不去都不行。我和你说，其实这《cāo典》在第一次会议上已经定稿了。可光是定稿没有用。兵部想在禁军里找支队伍出来做试演，宰相公廨也着急看效果，可是让哪支队伍出来做试演，这事的分歧很大。严固想推荐自己人，杨度也想让他的子弟兵上，谁都不情愿落后，于是就这么僵持不下。上两次会议就是因为他们俩各不相让，所以才什么结果都没有，只好再开第三次会了。”

    陈璞知道商成和严固的矛盾很深沉，和杨度又是打破脑袋的对头，指望他帮谁说句公道话那显然就是在缘木求鱼。因此她只问道：“谷鄱阳也没帮着杨度说句话？”

    商成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谷鄱阳倒是帮着杨烈火说了不少话，可严固也不是孤军奋战，曾敖就站在他那一边的。好歹也是兵部尚书兼副相，曾敖说话总比谷实顶用吧？”他还有句话没有说。杨度是真的老了，在会议上都有点镇不住严固的感觉；要不是有谷实在旁边帮腔，再加上谷实最近说话的声音又特别大，说不定杨度早都输了也未必可知。

    陈璞沉默着，把商成说的这些话都在心里仔细地梳理了一遍。但她既没琢磨出什么滋味也没想到什么主意，想了一会，她又给商成的盏里续上些茶汤，问道：“你怎么不举荐一两个？”

    商成瞅了一眼身边这位曾经的上司过去的同僚如今的……还是同僚，然后就把目光挪到对面挂着的那幅仕女图上。画上一共画了四位仕女，一站三座；站着的捧着个酒壶或者茶壶之类的器皿，低眉顺眼的显然是服侍三个跪坐在毡垫上的女子的丫鬟婢女；三个仕女一个捧箫一个抚琴还有一个手里拿着个手帕在擦拭着乐器……

    陈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使劲盯着仕女图看了好几眼，确实是看不出这画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忍不住就想发问。商成先说道：“这画应该是学的唐朝人的技法吧？”

    “啊？”

    “你看这笔法，再看这人物，三个坐在地上的女子的脸型都是圆润饱满，体态也是丰腴健壮，而气质又雍容高贵一一这些都是盛唐时期仕女画的特点。”商成挖空心思从自己记忆的深处挖出几句沾边的评价，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说，“看来这画师的技艺不俗，颇得唐画的jīng髓。”

    陈璞有点莫名其妙。这样的画在东西两市上八百个制钱一幅，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买得多店家还会让些利，能和技艺不俗攀扯上关系？她随即就明白过来，这是商成在顺口胡诌。他不想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就编着瞎话糊弄自己。

    虽然识破了商成的弄鬼伎俩，但她却没揭穿他，而是凝视着他笑吟吟地不说话。

    其实，商成并不是不想告诉她，而是他面对战友的迟钝和不敏感，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可就和他不想去开会也非去不可一样，他现在再不想说也必须要说。他发现长沙公主的手已经握着茶盏了，下一刻多半就要摔杯子。摔个杯子倒没什么，赔不上几个钱，关键是这杯子要是不摔到地下而是摔去别的地方，那就不好玩了……他盯着陈璞拿着杯子的那是手，摇了摇头，咧着嘴说道：“我还能举荐人？前头段四还没去三江的时候，就有人在说我胃口太大手伸得太长，眼看着我连水师都不放过，这还得了？”他停下话，瞥了陈璞一眼，两口三口喝光盏里的茶汤，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默了片刻，这才望着窗外远远近近重重叠叠高高矮矮的茅屋瓦房，续上自己刚才的话，“幸好这是你的举荐，段四又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不然的话，就算你老爹饶过我，宰相公廨也不可能放过我。”

    陈璞被他的这番话吓得打了个冷战。她就是举荐了段四而已，怎么可能危及商成呢？她盯着商成看了半天，确定这一回他不是虚言哄骗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会吧？我不过是举荐一个三江指挥，后果真的有那么严重？”

    商成翻着眼皮瞄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说呢？不怕实话告诉你，当时我都准备辞官回乡下了。”当然，事情远没有他现在说的那么严重。段四之所以能够去三江，更大的原因是因为那几百万缗贷款的安全需要得到保证；这跟他没多少关系。但他不能在《cāo典》的事情上发言，更不能为燕山系争利益，这也是大家的共识。

    陈璞着急地问：“那，你不可能真有什么事吧？”

    “不说话就没事了。安心地在京城呆上几年就好。”商成意气阑珊地说。眼下看起来，他怕不是要呆几年了，说不定以后十几年几十年都是这样呆下来。

    “应该不会有什么后患吧？”陈璞拧着眉头使劲地设想这事会带来什么样的糟糕后果。

    商成咧了下嘴。后患当然有，但也不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患，至少死不了人。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他落到清河老郡王的那种遭际，什么话都能说，可说什么话都不管用……

    没有不得了的后患就好！陈璞立刻就放了不少的心。她立刻就问起另外一桩她很关心的事情：“我估算rì子，这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你觉得，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商成想笑，嘴角抽搐一下又忍住了，垂着眼睑盯着碗盏里清亮的茶汤说：“意外？不可能。最大的意外只能是出了意外。只要段四他们的船没在海上沉了，两千人马能有一半到了岸上，就不可能有意外。”

    “可我这几天心头总是觉得毛毛躁躁的，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商成又一次想笑。几年前，孙仲山还是个哨长的时候，曾经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然后就央告他帮忙去找杨豆儿说媒提亲……这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了，如今想起来，就象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他巴咂下嘴巴，说：“那就麻烦了。消息从东倭传递回来，少说还要等上四五个月，一一这半年可是有的你受罪了。”

    陈璞拿指头在桌案上“咚”地使劲敲了一下，瞪着他很不高兴地说：“你正经点好不？咱们这是在谈军国大事！”

    商成登时就被茶汤呛住了，一口水全喷到地下。他躬腰控背地一个劲地咳嗽，连眼泪都被咳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咳，眨巴着泪眼说：“我说的就是正事。海上行船要看风向的，这秋天里哪里来的北风？至少要等到十月份，东倭的消息才能传回来。”他抹掉脸上的鼻涕泪水，喘了几口气，又说，“你别担心。段四的能耐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只要能上岸，就没有打败仗的可能。段四是轻装奇袭，对付又是东倭这样的小国，这一仗他想输都不容易。”

    “你能保证他不会输？”

    商成毫不犹豫便打保票：段四要是输了，他就，他就……他就把这张桌案吃了！

第十二章（11）《操典》会议（二）

    兵部召开的第三次《cāo典》会议，是在第二天上午的巳时。

    陈璞是在辰时末刻未到的时候，走进了举行会议的正堂。

    参加今天会议的人很多，除了杨谷严商四位上柱国之外，还有十几二十个实职柱国，连掖庭卫和御林军的正副首领也来了四五个。很明显，今天召开的是一次扩大会议。

    会议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与会的人的职衔又是如此之高，陈璞觉得有点紧张，同时也觉得有点激动。虽然挂着兵部侍郎、京畿行营副总管、澧源大营参军副令以及别的三四个大小职衔，但这样重要的会议，她还是第一次参加。在走上台阶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脉搏大约都停止跳动了，望着正堂里围着一张长案端然肃坐的金翅赤袍们，她甚至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在门口迎候的兵部官员给她指引了一下座位一一她是以澧源大营参军副令的身份参加会议的，因此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澧源大营参军正令上官锐的下首，就在右边的第四个座椅。

    她少少点了下头，努力庄重着表情从容着步伐走进正堂坐下，低垂下眼帘默了一刻，感觉着别人不会再注意她了，这才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主持会议的自然是副相兼领兵部尚书的曾敖；不过他还没有到，长案北头的座椅还是空的。东首第一位是杨度；这位老将军的腰板拔得笔直，头也昂得特别正，但因为有了商成昨天的话提醒，陈璞留意到，老人的目光确实不象过去那样明亮得教人不敢直视了。杨度的身边坐着的是谷实；谷鄱阳一力发起了东倭方略，又主持了对倭王前三口的贷款事项，从钱粮上保证了东倭方略得以顺利执行，所以最近正在chūn风得意的时候，都是六十上下的人了，jīng神却比早前更加地矍铄，眼睛里也是神采熠熠……

    大约是察觉她在打量自己，谷实轻轻地向她点了下头。陈璞也对这个邻居报以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没在对面看见商成，想来他和自己一样，都在坐在西首。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商成就在上官锐的上首。眼下应县伯正向前倾着身，微微勾着头，捂着自己自己的腮帮子，愁眉苦脸地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差不多快到巳时的时候，曾敖来了。今天的会议正式开始。

    曾敖先向在座的将军们通报了两个好消息。第一桩消息是燕山卫在鹿河到留镇之间的草原上设了个陷阱，伏击了一支突竭茨人，打死了三十多个大帐兵，还抓了差不多人数的俘虏。这个消息没在会场上引起什么动静。自从三月份以来，隔三岔五就有这样的捷报从燕山卫传来，人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对于这些捷报，眼下大家除了羡慕和嫉妒之外，基本上没什么别的感觉。嘿，别的人想捞点实在军功，那是要多不容易就有多不容易；再瞧人家燕山，都把草原当成自家的园子了，想起来了就去捋一把葱，记起来了就去拔几颗蒜。娘勒个去的！大家都是俩肩膀扛个脑袋，怎么跟人家燕山卫的一比，就只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呢？

    对于燕山的捷报，曾敖只是顺口说了两句，表示有这么一个事情而已。他的重点是告诉大家另外一个好消息，是萧上柱国已经在西南动手了。驻荣州的三千兵马做出向泸州方向运动的姿态，争取调动南诏的主力阔蛮与西江蛮离开戎州；与此同时，嘉州的五千人马分两路，一路南下直扑定康寨，一路抄小路杀向永安镇，预备把定康寨的一支南诏人吃掉……

    曾敖不愧是副相兼兵部尚书，记xìng不是一般的好，那么多的地点、城池、堡寨、兵马、将领，他居然一个都没记错，连舆图都不用，张着嘴一口气就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把萧坚报回来的方略说得再无遗漏，他才停下了话。

    然后偌大的一间正堂里便陷入了沉寂。

    在座的全是戴着四片双叠以上的金翅幞头的人，除了陈璞之外，就算只比较拍上司马屁的本事，那也比一般的人强出不知道多少，所以曾敖的话音落下，不仅没有人开腔，也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端盏喝水的人都没有，人人抚膝端严正座，犹如庙里的泥胎塑像般一声不吭。萧上柱的用兵方略，有什么好议论的？又是谁都可以置喙的？话再说回来，嘉州到上京少说也是二三千里的路途，这消息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发出来的，自己坐在兵部衙门里商讨议论，除了招来别人的记恨之外，它还能有什么用处？

    曾敖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挨着个地点名征询。第一个被他找上的人，只能是澧源大营总管杨度：“辅国公以为，嘉州行营的措置如何？”

    “不错。”杨度颔首说道。

    在杨度之后，曾敖就该征询严固的意见，因为严固是澧源大营副总管，不管怎么说，曾敖在问过杨度之后，就该找他了。可事情就是这般出人意料，曾敖居然跳过了严固，而找上了谷实：“谷侯觉得呢？”

    谷实愣怔了一下，但随即就在脸上露出个笑容，轻轻点着头说：“很好。”然后便垂下眼睑闭上嘴，盯着茶盏不再言传。

    按道理来说，在杨度和谷实之后，曾敖无论如何都该询问严固的意见了，可今天就是这样奇怪，兵部尚书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坐在自己左首边的澧源大营副总管，而是找上了严固下首坐着的商成：“应伯以为，这般措置可否妥当？”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察出曾副相的举动里带着别的意味，但究竟是什么滋味，一时却又品不出来。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商成。

    商成一只手捂着腮帮子，痛苦地拧紧了眉头。很明显，他突然犯了牙疼的毛病，说话都很困难了。

    这个意外情况打乱了曾敖与严固商量好的步骤。在前两次会议上，他们已经发觉杨度露出了疲态，尤其是上一次会议结束的时候，杨度差点没能站起来。这老头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几个时辰的会议与争吵了。这就是他们的优势所在。严固指出，不管杨度、谷实还有商成，他们都不可能对萧坚的方略做出什么评价，这个时候他可以站出来把方略狠狠地夸奖一番，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顺便再把上午的会议拖过去。这样，会议的时间毫无疑问会被拖长，等到最后杨度的体力不支，自然就没有jīng力来和他争夺试演新《cāo典》的控制权了。可惜的是，他的筹谋不错，却没料想到商成竟然挑在今天来“牙疼”，他要是把会议的时间拉长，那么表情十分痛苦的商成十九就会跳出来说“改天再议”。就算曾敖让会议继续下去也没用，商瞎子同样有别的办法对付，要是他托辞牙疼要去看大夫的话，谁还能拦着他？要是他走了的话，那今天的会议还开个屁啊，杨度和谷实绝对会扯出一大堆理由，把会议提前结束……

    严固甚至都设想到杨度他们结束会议的最恰当理由了。“商燕山的意见与看法很重要”，有这一句就足够了，谁都得捏着鼻子认帐。商燕山的意见很重要吗？不见得。但这个道理大家心里明白就好，谁都不能把它宣诸于众。尽管谁都知道现在他是被闲置了，但却绝对不能说出来；毕竟朝廷也是要脸面的。再怎么说，商燕山也是才授的县伯爵位晋的上柱国勋衔，结果转过脸就被朝廷闲置起来，这要是传扬出去，话肯定就难听了：蜚鸟都没赶尽，朝廷就把先把良弓藏起来了？狡兔还没有死，宰相公廨就想着要烹走狗了？

    不过，即便严固知道主意已经泡汤了，他还是要按自己的方略继续下去。所以当曾敖最后问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照着早就打好的腹稿念了一通。

    在他抑扬顿挫言辞铿锵地发言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杨度和谷实都用一种很值得玩味的眼神瞄着他，仿佛他不是在评判萧坚方略的长短优劣，而是在戏台上跳傀儡戏。这教他越说越是沮丧，越说越觉得商瞎子简直就是个丧门星。但他还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等他说罢，他预先安排好的人又针对方略的一些言辞含混的地方进行了一番讨论，总算把时间拖到了午时正刻。然后曾敖出来做了个总结，然后宣布：先休会半个时辰，兵部小伙房里已经安排好了伙食，大家先去吃饭；吃了饭再继续会议。

    陈璞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她见商成还捂着腮帮子坐在那里，就走过去问他：“要紧不？不行的话，我叫个太医来帮着你看看。”

    “……这一阵好多了。”商成放开手，站起来说，“你不去吃饭？”

    “当然要去。”陈璞奇怪地问他，“不去伙房吃，我还能去哪里吃？”

    “进大内去吃啊。这会大内也开饭了吧，你可以去你娘亲那边蹭一顿好伙食。”

    陈璞撇了下嘴，说：“我来兵部办事，都是在伙房里吃。我娘亲信佛，吃常斋的，父皇去了也是青菜豆腐豆腐青菜，怎么能和兵部的伙房比？”

    这事商成却是第一回听说。他一边走道，一边乐呵呵同陈璞拉话：“顿顿青菜豆腐？不可能象你说的那么清苦吧？女儿节那天我陪家里人去槐抱李寺，中午也是在庙子里吃的斋饭，那汤里放了不知道多少香油，连葱花都被香油裹在中间了……”

    陈璞笑了笑，没有马上说什么，走了几步路才反击他：“你早年在槐抱李寺当和尚的时候，茶饭里也有这么多的香油？”

    商成仰起脸哈哈地笑起来。他曾经做和尚的那段经历是虚编伪造的，根本就经不起盘查，陈璞拿它出来说事，他也不想去做什么否认。

    只不过，因为有陈璞的这句玩笑话，吃斋的话题是没办法再延续下去了。这是在兵部，过来过去的都是陌生面孔，很多话没办法说，两个人急忙中也找不到什么恰当话题，于是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各自的脸上保持着平和的笑容朝小伙房走。

    只走了两三步，陈璞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两个人这样默不吭声地走道，实在是太令人尴尬了！她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份难堪，商成突然一个转身，嘴里嘀咕着“我拉下点东西得回头去找找”，迈开腿就要急步而去。

    也就是他转身这一刹那，上官锐从拐角的地方转出来，抬头看见是他们两个，点着头打招呼说：“陈柱国，商伯，你们怎么也走得这么慢？”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商成直截上前拦下上官锐，装出一付气恼的模样说道：“就是在等你！一一我说仲武老兄，你是不是全不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上官锐怔了一下，刹那间心头就转了几十个圈，硬是想不起来商成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可看着商成的认真模样，又觉得不象是在虚言欺诈自己。他只好嘴里打着哈哈，搜肠刮肚地去回忆究竟是什么事。

    “看！我就知道，你肯定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商成说。

    “呵呵，”上官锐干笑了两声，搓着手歉然说道，“这个，这个，真的是不好意思啊……要不，子达你提醒一下？”

    陈璞也停住脚步，瞪着眼睛直发愣。她再怎么也没想到商成还有私事拜托上官锐帮忙。看两个人一个喊“老兄”一个称别字，交情不见得多么深厚，但也肯定不能说浅薄，可是他们俩一个是燕山系的人物，一个是萧系的中坚，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应该这样亲近啊。她百思不得其解，又好奇商成和上官锐到底有着什么样纠葛往来，顿时便忘记了刚才的那点尴尬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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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2）《操典》会议（三）

    上官锐确实想不起来，商成什么时候拜托过他哪件事。

    “你答应送我的石头呢？”商成斜睨着他说道。

    哦，原来是这！上官锐一拳头砸在手心里，总算是想起来了。五月间，也不知道商成是养病养得百无聊赖还是天热中了暑，脑袋一昏竟然找兵部开了张公文，跑去澧源大营非要调阅一些陈年的档案文书。当时接待他的就是上官锐。因为商成要借阅的东西实在太多，有些文书卷宗的内容哪怕时隔几十年也还是属于机密，不能带走，所以上官锐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大跨院住下来，还找了几个文书跟着商成帮着查寻记录。这一住就是十来天。在那段时间里，上官锐有事没事就过问一声，还请商成吃了两顿饭。这样一来，不管两个人到底是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打交道，毕竟是有了些交集，酒桌上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关系自然而然就不再那么疏远。商成临走前也回请了上官锐一次。当时他是去公廨里找的上官锐，结果一眼就瞧上公廨里的一块大石头，当时就说要买去。军营里的一块破石头值几个钱，还用得着自己掏钱买？上官锐随口应承下来，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谁料想今天居然被商成堵上了……

    “哎哟，你要不提我还真是记不上来了。我就说，这俩月见天地在公廨里进进出出，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挂在心上，可死活地想不起来。半天就是这！”上官锐呵呵地笑着对商成说，“真是对不住了。当时是说前后脚给你送去家里的，可那玩意实在是太沉，连根串脚地有几千斤，又怕劈开了难看，只想找个稳妥办法运去你那里，可左右都不成事，最后……”他咧开嘴把两只手一摊，意思是说，现在想打想罚随便你了。

    “你别找借口。”商成不吃这一套，“当初你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现在才说石头太沉？晚啦！你就说吧，到底要在什么时候才能把石头送过来？”

    “这个下旬？”上官锐试探着说。见商成把眼睛一眯，立刻就改口，“中旬，中旬！中旬一定送过去。中旬要是送不到，你找我！”

    “这事不找你，我还能去找谁？”商成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是你说的中旬。一一陈柱国，”他转头看了眼陈璞，又说，“陈柱国，你帮我作个证，是他亲口说的中旬。”

    “好，我当这个证人。”陈璞笑吟吟地说，“不过，你总得先告诉我一声，到底是块什么的石头，值得你挂念到现在？”

    这事一时半会地说不清，商成也只能含混地说是一块太湖石。

    陈璞有点不相信。虽然时下收藏和赏玩太湖石的事情有蔚然成风之势，人们通常认为，这是一件非常风雅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商成身上。而且商成的话说得含含糊糊，更是让她觉得那块石头肯定不一般。看样子，商成是不太可能对她说实话，于是她就看向上官锐。

    芝麻大点的事情，上官锐也没想那么多，笑了下就给长沙公主做解释：“就是我的公廨里的那块石头，一一教子达瞧上眼了，回头我就给他送去。”

    陈璞更是怀疑了。哪怕她不懂太湖石，也知道那块大石头不可能是太湖石。道理明摆着，要真是太湖石的话，肯定早就没影了，哪里还等着到商成来拣便宜。那块石头她见过不知道多少回，据说是当年建营寨时从地下挖出来的，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石头上隐隐约约地有两个浑然天成的兽头高低错落。这两个兽头都是惟妙惟肖，口鼻眉目尖牙利齿应有尽有，高者俯视低着昂首，相隔不过数尺彼此虎视眈眈，教人一看就觉得它们是在纠缠撕打。更奇特的地方，就是人们可以顺着石头上的纹理，还能够在石头上各处找到两只猛兽纠缠在一起的躯干四肢，这便更使人不得不感慨自然造化之功。一般说来，这种物事是不可能留下来的，可石头出了土再填埋回去怕不吉利，搬走的话又怕惹来鬼神，最后就留在了原地。反正只要大家不去谈论它，敬而远之就行，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它绝不是什么太湖石。

    想清楚这一层，她便愈加地忿忿不平。这个商子达，他居然又敢哄骗自己！

    她心头不忿，脸上却不表露出来，转而与上官锐谈起澧源大营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小事。她是澧源大营参军副令，上官锐是参军正令，说这些倒是很正常。哪怕她这个参军副令名不副实，可公主的封爵却假不了，等同正二品国公，她说的话，上官锐等闲不能无视，于是两个人有说有答地朝着兵部的小伙房过去。商成便落在后面跟着走。

    说是小伙房，其实并不小，七八张大案还是有的，正好让杨度严固两拨人坐个泾渭分明。三个人甫一进门，原本充斥在伙房里的唔唔嗡嗡说话声顿时便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好几个人光张着嘴顾不上说话，还有人在使劲地眨眼睛；大家急忙都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商燕山和上官锐居然会走在一起，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璞没理会那些惊讶和迷惑的眼神，自顾自地在门边空桌前坐下。上官锐也不可能丢下她去另外的桌子，只好招呼商成也坐。

    他们俩都坐下来。陈璞依旧不搭理商成，继续找着上官锐说话。

    她是无所谓，商成也不在意，可上官锐却不能不搭理商成。他既要和陈璞交谈，又不能冷落商成，脸上还要配合着适当的表情，结果是忙得不亦乐乎。最后还是陈璞的一句话，终于让他能吃上两口安生饭：“子达，你没事拉那么大一块破石头回家做什么？”

    “研究啊。”商成已经吃好了，端起盏喝了口茶汤说道。

    “研究？”这样简单的答案教陈璞很不甘心，她追问道，“一块破石头，也值得花时间去仔细审量追根求底？”

    商成没有言传。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总得找点事情来消磨时光吧？而且这事情还不能容易了，最好是三年五载干不完的那种；比如说古生物化石就不错。比如说上官锐公廨里的那块石头，他觉得就是很稀罕的化石，很值得他去研究。他琢磨，对他这个生手来说，把化石彻底地从石头里剥离出来，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再随便研究一下什么纲目之类的，就能混到明后年，实在不行他再花点钱，到处去收购点化石回来，等把爬行动物纲的恐龙目弄出点成果，就算不到退休的年龄，出版自传也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甚至连自传的书名都想好一一《与恐龙同行的人》……

    上官锐飞快地刨完了两大碗米饭，放下碗，对商成说：“说到‘研究’，我当初还以为这是你自撰的新辞。结果转头找来人一问，才知道是我错了。搞半天唐朝人写的诗里就有这个辞了。”

    陈璞稍稍有点不自然。她也曾经犯过同样的错误，直到田岫告诉她，“研究”这个辞至少在南北朝时期就出现了，写在《世说新语》这本书里。虽然田岫也记不上原文是怎么说的，但她相信，田岫应该不会记错的。

    她问商成：“你想在石头研究什么？”见商成不吭声，又问上官锐，“应伯去澧源大营研究什么？”

    上官锐看了商成一眼，见商成不反对，这才说道：“不过调阅一些文书卷宗而已。都是从高皇帝到宪宗年间的那些陈年档案。呵，我一直都以为，这些东西都应当去太史局才找得到，要不是商伯找到我，我都还不知道大营里居然还居然还收着一些这种文书。”

    “你以为我想去麻烦你呀。”商成总算吭声了。他叹了口气，说，“何止是澧源大营，兵部、礼部、太史局、藩属院……为了找点原始资料，大热天的，我在六七个衙门来回跑了无数趟。”大概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咬着牙关收住了话，默了良久才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陈璞忍不住说他：“你没事做呀，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她说这样话的本意是好心，意思是这种事情不值当他亲自跑，交代别人去做就好了。哪知道这话恰恰说到了节骨眼。商成已经是在为自己的自传作考虑的人了，最恨的就是听见别人说自己没事做。要是别人说这种话，他只当他们是在放屁；可陈璞你怎么也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因此陈璞的话音还没落下，他一肚皮的邪火便腾地一下蹿起来，原本带着点微笑的脸上刷地一下变得铁青，牙咬着腮帮子手里已经捏紧了瓷盏，眼见得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怨气当场就要发作出来一一

    上官仲武不愧他的单名“锐”字，眼神好就不提了，心思也是异常地灵活敏捷，看商成的神情就知道长沙公主说了不当说的话，急中生智，抄起茶壶就给商成续茶汤，嘴里说道：“子达，我至今都记得，你上回临走的时候说，大约已经摸到了突竭茨人的一些来去脉络。你别说，我惦记你这话都快俩月了，”他用敬佩有加的眼神凝视着商成。“一一你到底研究出一些什么样的道理，先给我说说。”

    商成一口喝尽盏里的茶汤，压着心头的火气对上官锐说：“我胡乱折腾的，也没研究出东西……”

    “哎呀，就是闲谈而已，你姑且说着，我姑且听着。”上官锐热情地帮他再续上茶汤。“你是兵法大家，这一点是公认的事情，你搞出来的道理，再差也强似过我不是？”

    瞧是上官锐又是倒茶又是马屁吹捧的，热情得不得了，商成倒是不好不说了：“我真是没研究出什么值得说道的东西，只是有点不成熟的想法罢了……”

    于是，商成就开始讲述他的看法。

    一百多年前，当李唐王朝在内忧外患之中即将崩溃瓦解的时候，在北方站稳脚跟的突竭茨人开始进入扩张阶段，他们扫荡大漠，向东攻打靺鞨和扶余，向西驱逐回鹘，为了争夺对西域诸胡小国的控制权，他们与吐蕃连番地大打出手。等到大赵立国的时候，突竭茨人已经把吐蕃人赶回了高原，又灭亡了靺鞨与回鹘，手里控制着从黑水到北海的大片土地，国势也开始进入强盛时期。但是，这种强盛是依托在军事征服之上而建立起来的，因此，就象绝大多数靠着军事实力进行武力征服的国家一样，突竭茨人的强大缺乏牢固的基础，内部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激烈矛盾。新近加入的民族与最初的突竭茨人的矛盾、新兴军事贵族与传统贵族的矛盾、土地的矛盾、人口的矛盾……在那段时间里，突竭茨人虽然确立了自己的霸权，但他们建立的政权却是一直都处于动荡之中，有几次甚至走到了濒临瓦解的地步。为了转嫁内部矛盾，同时也是为了满足自身对人口和财富的无休无止的贪婪**，他们把目光转向了富庶的中原，频繁地南下。在太祖时期，大赵的国力还很虚弱，面对突竭茨人只能疲于应付，但到了赵太宗的时候，双方的力量就大致相当了，双方经过了十几年的争夺，虽然大赵最终落败，但也挫败了突竭茨人南下的迅猛势头，动摇了突竭茨人南下的决心，所以高宗时期的战争，在军事上说是大赵失败了，但从政治上来说却是突竭茨人失败了，从经济上来说，更是摧毁了突竭茨人用于发动战争的脆弱经济基础。从太宗景匡六年到高宗太嘉三年，十一年间北方边境都处于相对平静的阶段，这说明，至少在突竭茨的内部，南下的战略并没有得到广泛的支持；这也从另外一方面证明，太宗年间进行的几次战争都是成功的。等到高宗太嘉三年之后，北方草原遭遇了连续的大规模自然灾害，在种族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突竭茨人再次统一了认识，于是就有了高宗年间从太嘉三年到太嘉十三年的五次南下。但这五次南下无一例外都遭到失败，突竭茨人更是在接连不断的南下战争中消耗掉了大量的有生力量和战争储备。在南下的希望破灭之后，他们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其他方向；但能够让他们选择的方向并不多。向东是更加贫瘠的白山黑水，向西域走又很可能遭遇吐蕃人的顽强阻挠，最终他们的主力很可能是选择了向西去，越过北海和葱岭，一直向西，向西，再向西……

    商成最后得出的结论，与他几个月前在宰相公廨作出的猜测差不多，但这一回他不再是凭空猜测，而是建立在他所看过的那些档案卷宗之上的相对比较缜密的推理上的结论。这个结论也比较可信，它至少得到了上官锐和陈璞的认可。但这个结论暂时没什么作用。很简单，国库里没钱，没有办法支持北方四卫对突竭茨用兵；至少在三年之内是没有足够钱粮的；这还是在南征顺利的情况下。假如南征打成僵持的话，那什么时候出兵草原，就是谁都不知道的事情了。

    下午的会议还是没得出什么结果，关于哪支禁军能成为率先试演《新cāo典》的问题，只能还得留待两天之后的第四次会议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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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3）孤单梁风

    会议结束以后，商成没有和别人一道离开衙门。

    他和霍士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便打算借这个机会就去找一找十七叔。他有不少的话想和十七叔说道。

    但很不巧，十七叔前天才去外地公干了。

    他只好悻悻地一个人离开兵部。

    他走出皇城的时候，暮sè已经临近，天边变成一片深沉的乌蓝sè。被夕阳的霞光映照得通红的碎云彩，彼此追逐着向西南方逃遁。值岗的禁军执火把，逐个点亮城门楼上的大灯笼。掖门前的大广场上见不到几个人；广场尽头的四门五柱九坊的大牌楼，在深邃的天穹映衬下变得更加地雄壮崔巍。

    他顺着金桥跨过御河，老刀和李奉早就迎候在这里了。

    他没有吭声，闷着头只顾走道，直到上了马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走走。”

    李奉看了眼老刀。见老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要不，就让剑锋和小梁跟着你？我们先回去……”

    “都滚蛋。”商成踢了下战马的肋骨。

    李奉看了看几个侍卫，大家都缩头缩脑地不吱声，只能咽了口唾沫追问：“这……您是要去哪里？不说个地方，万一碰上什么急事的话，该怎么找您呀？”过了半天，才远远地飘过来一句话：

    “找我就说我死了……”

    夜幕落下来。商成一个人，骑着马，漫游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上。

    今年比往年热得多。节气已经过了立秋，rì头却一些也不见消褪，跟伏天里比较也差不多少。太阳刚刚从远处的房顶上坠下去，街巷里到处都充满了干燥的尘土味。上京城还没有从白天的喧嚣里安静下来，但热闹和嘈杂正渐渐地变得模糊和稀薄。大多数人家还没点上灯火，只是在屋里屋外烧着艾蒿驱赶蚊虫；热乎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香气。

    商成完全没有留意到发生在身边的这些细微变化，只是象个孤魂一样地在街上游逛。他的情绪很糟糕。尤其是当他走过几个热闹的坊市时，看到那些灯火辉煌的酒楼歌肆，听到那些清幽的丝竹声和婉转的吟唱，还有那些从重厦高阁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一种无限愁苦的感伤就涌上他的心头。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找个人来交谈，找一个人来倾听他的诉说；他想大声地呼喊，想大声地咆哮，想愤怒地叱吼；他甚至想拔出宝剑来把一切的一切通通地砍成碎片！

    但理智终究不会让他这样做。他只能孤零零地骑马走在上京的街头。陪伴着他的除了战马和宝剑，就只有这一身象征着上柱国的幞头和战袍。这样也好，至少没人会来打搅他；他可以继续安静地徜徉在这座说不清楚到底是陌生还是熟悉的城市里……

    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曾几何时，他为了对付突竭茨人和东庐谷王而绞尽脑汁，为了更加合理地安排捉襟见肘的兵力而殚jīng竭虑，那个时候，能够踏踏实实地睡上几个时辰，就是对他最好的奖励。可如今呢？如今的他，连动脑筋思考都变成了一件堪称奢侈的事情，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无所事事上，有时间从早到晚，他什么事都干不上，只能坐在小院里或者草亭上，等着午饭和晚饭，等着看太阳落山，等着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唉，他过的是怎样的一种rì子啊！

    他知道，这种无所事事所带来的苦闷和烦躁是他自身的原因造成的，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一种烙印。在燕山时，他不是为生活忙碌就是为公务忙碌，那时候的他，虽然经历了苦难和艰辛，但他的生活是充实的。现在呢？他赋闲了，没事可干了，甚至连学习和掌握知识的权利都被无情地剥夺了，他还能做什么？他总不能学着那些老学究，抱着古籍寻章摘句地搞训诂吧？

    他悲伤地踯躅在上京的街头。这个时候，他无比希望身边能有一位朋友。说起来，他的朋友很多，十七叔、赵石头、孙仲山、蒋抟、姬正、张绍、陆寄、狄栩、真芗、常秀……把这些人挨个记下来的话，能写上长长的几页纸。他们之中，有的是他的战友，有的是他的下属，有的是他的同僚；虽然他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他也非常信任他们，可以说上几句肺腑之言，可是在他们面前，他绝对做不到什么话都敢说。有些话他能对这个人说，却不能对那个人说；他可以揪着赵石头骂个狗血淋头甚至使上拳脚，却只能同陆寄和狄栩他们摆事实讲道理。真正能让他交心说话的，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毫无疑问，其中的一个人当然就是十七叔；这是不消说的事情。可惜的是，十七叔外出公干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在街上平静地游荡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外城。

    他现在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他能觉察到，巷口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也没有在意。只要那些人稍微有一点见识，看见他的穿戴也该知道他们招惹不起他；何况几个街头打群架的家伙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哪怕再来一二十个地痞也是白搭。因此他对这些人浑不在乎，由着青骢马悠闲地遛跶。

    他忽然听到街边好象有人在招呼他。

    他扭脸看了一下，巷边一个昏黄的照路灯笼下站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又回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应伯来了。”那女子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女人的话音里带着点惊喜；声音也是又绵又低，仿佛是在人的耳畔边丝丝窃语一般。

    这一回他听清楚了，她确实是在和自己打招呼。

    他漫不经心地朝她点了个头。他不认识这女人；也没心情和她客套。

    “安国公和上官大将军他们现在都在新林轩。”那女人低着头说。

    商成有点莫名其妙。严固和上官锐都在这里？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疑惑着转脸向左右打量了一下。直到看见灯笼上“梁风”两个字，他才记起来这到底是哪里。怪不得这女人认识哩，这不是去年才进京的时候王义领自己来吃饭的那家饭馆嘛。

    说到吃饭，他觉得肚子也的确有点饿，索xìng就不再去找地方，坐在鞍桥上直接问那女人说：“我和上官锐他们不是一道来的。你这里还有宽敞的清净地方没有？有就领我过去，没有我找别家去。”

    “有。”女人低着头说，“听簧轩，成么？”

    有地方就好，听什么都无所谓，商成根本不在意。他跳下青骢马，一摆手说道：“带路吧。”后面自然有巷口跟过来的两个车马店的伙计把战马牵去喂水喂料。

    借着两个使女手里的灯光照映，女人一边半侧身引领道路，一边低声说：“自打上回毅公陪您来过一趟，这还是您第二回到我们梁风。”

    商成没接这女人的话茬，走了几步才说道：“我只来过一回，你也记得我？”

    女人的脚下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低眉顺眼地小声解释：“……请应伯见谅。这是小女人的衣食所在，时刻不敢不尽心。”

    不能不说，她这样说话，远比什么逢迎称颂的话都中听。尤其是商成眼下的心情很恶劣，就更听不得那些违心的好听话。她的话不单是解释自己为何记住了商成，还带出了几分忧虑酸楚，这就更教商成觉得这是真心真意的实在话。他点了点头，随口又问道：“这梁风是谁开的？”他觉得，能在京师外城张罗起这么大的一片土地，而且还有本事把这地方经营起来的人，肯定不简单，就想打听一下。

    女人没有说话。

    她不说，商成也没再问。他只是一时好奇而已，既然她不情愿讲，他也懒得问。梁风这么大的地方，又是如此地有名气，真想打听的话，找谁不行，何必去为难她呢？

    说了这些话，他终于记起来，上回来的时候，听王义称呼她做纤娘子。

    商成沉默着不言语，纤娘子也不再说什么话，两个人在前后两盏昏黄的灯笼照影指领下又在梁风馆里弯来绕去地走了一段路，这才算到了纤娘子说的什么轩。清冷的月sè撒在庭院前后栽着几丛簧竹上，竹影婆娑草虫细鸣，悬檐垂幔拱纱笼漏光，好一处幽幽静静的小别院。

    纤娘子一路把商成恭迎进堂房，又请他在旁边的短案边先坐下，再奉了香茶，这才轻声问道：“请教，您今晚的客人都是哪几位？”这话本来早就当问了。但她想，应县伯今天才是第二回来梁风，除了新林轩之外，梁风的别处院落都没有去过，自己荐的地方他未必能满意，所以就不急忙着请示；再说，眼下时辰还不到戌亥之交，时候还早，想来应伯也是先来安排布置，他延请的宾客至少也得等到亥时二三刻才会络绎而至……

    商成左右看了看只有一主一客和两个婢女而显得愈加空荡的大堂房，漫口应道：“就是我一个人。”

    纤娘子说话声音小，走路脚步轻，不管在王义面前还是在商成面前，从来都是微微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目的小心模样，此刻听说商成只是一个人，终究是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怕商成请的客人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都不如这句“就是我一个人”更能教她惊讶的。

    商成低下头喝水，却没听到纤娘子说话，就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问她：“怎么，一个人来你们不招呼么？”

第十二章（14）玻璃的消息

    梁风不待孤客？这显然是句玩笑话。

    纤娘子更不敢随便接话，低着头细声问商成点什么样的菜肴喜好什么样的酒馔，不一时四荤两素就摆上短案；当然还有泥封都没揭的一小坛霍氏青花。商成也没要歌伎舞姬，一个人坐在案边自斟自饮，慢慢地吃喝起来。

    他的酒量原本很不错，象这种上等的霍氏白酒，早前一个人喝个一两斤也没什么问题一一差不多就是一小坛子的量。不过，在最近二三年里，他遵着祝神医的叮嘱在饮食上忌这忌那的，除了过年过节以外，平rì里基本上很少沾酒，一般也就喝点果酒，权当是酒jīng度数很低的饮料了。酒喝得少了，久而久之地酒量自然也就浅了，几杯白酒下肚，烦闷的心情被热烘烘的酒劲蒸腾上来，脑袋也渐渐变得晕晕沉沉的……他知道，自己再喝下去怕是要丢丑。孤饮易醉的道理他不是不懂，而且还是酒入愁肠，象他现在的情形，最是容易喝醉酒。可他还记得有另外的一句话，叫作“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君同消万古愁”！既然能消愁，那还废话什么劲。喝，继续喝！……

    最后他还是没有醉倒。不是他不想喝了，而是青花瓷坛里没酒了。

    既然没酒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他把酒盏朝案上一撂，就脚步不怎么稳当地走出了堂屋。他没有和立在滴水檐下的纤娘子打招呼，迎着夜晚的凉风揉了揉被酒jīng烧得有点发烫的脸颊，使劲地教自己清醒一些，便寻着来时的道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他问都没问酒钱的事。酒醉心明白，他头脑里清楚得很。老刀和李奉他们肯定就在周围的哪个地方避着，只是他看不到而已。再说远一点，只要他没有下令对自己的行止保密，老刀他们就必定会把他在梁风的消息传递回县伯府，至少要让人了解他现在的位置和接下来可能要去的地方。这样，万一有什么紧急军情之类的事情发生，别人也能够及时地找到他；虽然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xìng几近于无……

    等他走过那条僻静的甬道，来到小巷里，李奉早就把他的青骢马牵过来了。

    他勉强爬上马背，没有吭声，就领着几个侍卫向回走。

    他回到县伯府的时候，刚好敲响三更的更鼓。嘿，他亥时到的梁风，子时却已经回家，就算其中有小半个时辰都在赶路吧，那剩下的大半个时辰他孤家寡人地就喝光了一坛子白酒一一他到底是该自豪呢，还是该气馁？

    在县伯府轮值的高强禀报，蒋抟还在书房里，好象是有什么事情找他。

    商成正光着膀子唏哩哗啦地洗手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听到高强的话，张着**的胳膊便问道：“他有什么事？”蒋抟的家眷早就到了上京，一直都在张罗着买房子的事情。可瞧了好些地方，总觉得不合适，就先住在这县伯府里。

    “他没说。”

    商成拧着毛巾，皱起了眉头。事情似乎有点不对路。他身边前前后后有过几个大侍卫，石头跟着孙仲山去了嘉州，包坎在燕水的葛平大库做校尉，苏扎在邵川手下管个骑营，段四去征讨东倭，眼下剩下的就只有高强和李奉。李奉跟着他的时间不长，高强却是他在做假督时就提拔起来的人，虽然没有领着护卫营校尉的职务，实际上却是他身边的头号侍卫头领，与蒋抟也是熟得不能再熟一一到底会是什么事，能使蒋抟连高强都不告诉？不会是蒋抟捅出什么纰漏了吧？

    他不能不这样想。蒋抟之所以能进京，关键是工部在白酒买卖连续吃大亏，急需要一个象他这样的能吏来扭转局面。他也没有辜负几位工部大员的信任，进京之后，先是参与工部与霍家关于白酒的合同修改事宜，接着又把工部租赁出售各地白酒作坊的事情前后梳理得井井有条，轻轻松松就处理好别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两桩公务，自己也成了在六部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商成担心的，就是工部租售白酒作坊的事。凭他对蒋抟的了解，蒋抟不可能在其中上下其手一一老蒋不缺那点钱，更不是那种人；怕就怕有人眼红嫉妒，在暗地里做圈套使坏。他这样猜想也有他的一番道理。蒋抟是他带到燕州的，之前一直都在西马直那种小地方做个小文书，如今眼光不见得有多么狭窄，但有些卑劣伎俩却未必熟悉，不小心上当的可能xìng也不是不存在……

    他一边慢慢地拿热毛巾抹着脸，一边静静地思索究竟蒋抟会是什么事，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头绪，随手把毛巾扔到木盆里，吩咐说道：“叫人烧壶苦茶水送过来。”撇了高强就来见蒋抟。

    商成一见门，就蒋抟正坐在书房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又苦又涩的酽茶水。这个情景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在燕州的那些时光。

    蒋抟笑着把手里的苦茶水向他扬了扬，说：“我估摸着，你回到家过来的时候，也一定回要苦茶水，就先教他们预备了。”说着，就给商成倒了一碗。又说，“你去喝酒了？一一谁做的东？”

    “你怎知道的？他们和你说了？”商成接过茶水喝了一口。

    “你一身的酒气，还用别人告诉我？”

    “哈！”商成仰起头笑了一声，咧着嘴说：“在兵部受了点闲气，又找不到地方发泄，我就一个人跑去喝闷酒了。”

    要是换一个人，商成肯定不会自曝其短，一个人喝寡酒这种事情，说出去怕不够别人笑话的。但在蒋抟面前，他便没这些顾忌。老蒋是见过他才假督燕山时恓惶景象的。当时的燕山卫内有流民外有敌寇，文官不理会武将不服从，他一句话说出去，连个听从的人都找不到，让各地州县报个灾情册簿，眼皮子底下的几个县都能拖上三四个月；断言他这个假督不长久的流言蜚语更是从来没断过……他当时真的是咬紧了牙关硬挺着，然后才有了燕山卫后来的局面……遭娘瘟的，难道两年前的情景如今还要再来上一遍？只有煎熬过了风雨，才能看见彩虹？

    蒋抟当然不知道他心头在转着什么念头，顺着他的话就问道：“眼下的兵部，还敢给你气受？”

    商成的口气一滞，说：“……当然有。我不过是个上柱国而已；能拾掇我的人，可以从左右掖门一路直排到朱雀门去。”他嘴里说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蒋抟的话里还有话一一这个“敢”字的意味深长一一而且听着话里的意思，藏起来的话还是对他有利。至于究竟是有什么样的利，他一时间无论如何都琢磨不出来一一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兵部都不敢得罪自己了？

    蒋抟一笑，又问道：“我今天听说，真怀纯六天前去郑州了？”

    “你说真芗？”商成被他这东一锄头西一抓篱的话带得有点头晕，也愈加觉得蒋抟觉得是有所指。他点头说道，“今天去兵部会议，是听说他去郑州了。”他望着蒋抟。真芗去了郑州，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蒋抟点了点头不再言传，低下头喝茶。

    商成等了片刻，看蒋抟的不温不火地喝茶续水，死活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当时就笑起来。他本来以为，蒋抟是招惹到什么灾祸想找自己帮忙化解的，因此才没和高强分说；现在看起来，肯定是自己想岔了。就看老蒋这跷起二郎腿的悠闲模样，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听说了什么好事，才急急慌慌地跑来向自己报喜邀功。

    既然是好消息，那商成也就沉静下来。蒋抟要卖关子，他也不着急，反正他明天不上衙，看谁耐得过谁去。于是他也端着盏来慢条斯理地喝茶。

    蒋抟和他是老同事了，见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露了破绽，哈哈一笑就揭开谜底：“今天傍晚我和两个同僚在外面吃饭，其中有个人的姐夫是在许州的工部作坊做事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是耳语一般。“他悄悄地告诉我们，就在半个月前，许州的工部作坊已经烧出了玻璃……”

    商成张着嘴，猛地吸溜了一口凉气。他脑子里转的只有两句话，“半个月前”和“玻璃”，连蒋抟后面说的话都没留心。许州离上京不过三百多里地，快马一rì即至，为什么京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流传出来？这么大的事情，常秀李穆田岫杨衡，这些人谁都没和自己说一声，这是什么道理？唔，也不能说是没有传出风声，至少真芗去郑州公干的事情就透着蹊跷。堂堂兵部左侍郎，又主管着东倭方略，段四出了海，燕九在山东大兴土木，他再没事可干也不能跑去郑州那种驻军不过两个营的地方吧？这家伙肯定不是去视察防务的；说不定就是去避玻璃的风头。

    蒋抟的话还有下文：“……据说如今朝堂上有人在暗地里走动，鼓动着要一起上书弹劾工部，说是工部在一个子虚乌有的玻璃上面大动干戈，糜费了不知道多少的民脂民膏。特别是常秀常大人，说他空有文章却无道德，为了一己之虚名，不恤民力不惜钱帛，更虚指东山为东岳，只是为了遮掩自己的一时疏漏……”

    商成点了下头，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弹劾工部是假，剑指朝廷的抑制土地兼并政策才是真，目标就是扳倒常秀。看来玻璃确实是烧出来了。但张扑肯定察觉到这些人的险恶意图，所以才把消息封锁起来。等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把弹劾文章递上去，在朝野内外造成一定的声势之后，张扑再来宣布玻璃已经成功，所谓的弹劾自然就消弭于无形，然后顺势一个巴掌扇回去，估计这些反对抑制土地兼并的人想全身而退都难。

    他忍不住在心头赞叹一声，啧啧，这手段可是真够犀利狠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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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5）第四次《操典》会议（上）

    似乎是为了映证蒋抟说的消息，第二天晌午才过，商成就听说消息，有几个太学的学生公开上疏朝廷，弹劾工部和常秀。

    “双耳不聪，道听取信；两目不明，难辨琉璃”，这是说的工部；工部有眼无珠，被人诓骗了还不自知；这还算是好的，意思是工部并非有心为恶，只是一时不察受了蒙蔽而已。可是对常秀就没有客气。“chūn风意气，文章不再”，你常文实进士及第之后，还写过什么值得称道的好文章吗？这句“庞眉皓发，平园埋瓮”就无比地刻毒了：你常文实的年纪一大把，头发胡子都白了，本当学着那“抱瓮灌园”的汉yīn老者，抱个水瓮到园子里浇浇花草什么的，这样的生活既自在又悠闲；或者注书立说也好，教授学生也罢，这都也不枉你一代文章大家的身份。可是你呢？你却在“平园埋瓮”一一把园子挖开在地下埋个装钱的大瓮，影shè着常秀在玻璃的事情手脚不干净，捞了不知道多少钱，家里实在藏不下了，只好悄悄地开掘地窖埋藏钱财……

    朝廷对这桩突发事件毫无准备，接了太学生的疏陈却没有给出个意见说话，只是好言抚慰几个学生回去好生读书，转头又严厉交代太学要严加管教，便再没有下文。

    但事情已经掩不住了。

    因为事情首先发生在太学，太学里的知情人本来就不少，这些学子又是公开上疏，几个在掖门前的大牌坊下站成一排齐声朗诵，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官员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时间就传遍京城，事情一下就闹腾起来。

    有太学生的疏陈做铺垫，常秀的靠山朱宣是老夫子一个肯定不擅长措置这种局面，张扑又惦记着左相的位置未必能腾得出手，于是一夜之后，御史台率先发难，《闻工部夺占许州平山贾氏土地山林》、《闻工部小洛坊火窑崩塌匠工毁伤事》、《闻工部吏员贪墨事》……七八份弹劾直指工部与常秀。工部在玻璃的事情上偏听偏信不辨真伪是一桩，常秀固执己见利令智昏又是一桩，工部几座作坊耗费钱粮无以计数却毫无建树再是一桩，再加工部去年在各地兴建白酒作坊时，曾经从地方上收购了近百万石的粮食，后来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及时开工，结果造成部分的粮食霉烂在仓库里，最后统计出来的损失近三千缗，虽然谁都知道，这点损失白酒的利益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现在御史们需要它，那么它就是工部的罪状之一。既然你们的作坊不开工，为什么不提前把粮食就地发卖，而是任凭它白白地霉在烂在仓库里？哪怕你们降价发卖哩，不也能挽回一些损失，同时还让更多的百姓家里能够多存上一点粮食？这个时候，他们全然忘记了，就在上个月，御史台还专门行文提醒宰相们，各地要为常平仓提前预备专门的购粮款项，在新谷收获的时候大量收购，尽量避免发生谷贱伤农的事情……

    御史台做了开道先锋，其他人自然要紧跟而上，三天后，六部官员也递上去十几份奏疏，内容同样是弹劾工部与常秀。这些奏疏的内容更加翔实，提供了工部在小洛驿与许州两处作坊为烧制玻璃的支出一一制钱近三十四万缗，光是修建火窑就花了二十余万。问题是，二十万缗修了几座火窑？统共才区区的十七座。小洛驿七座，许州十座，其中许州的还有三座火窑是在建。人们不仅要问，一万缗一口的火窑，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难道这火窑从头到脚都是铜铸的不成？还有工部在许州的征地，造成二百多近三百多户口丁流离失所，从工部买下来的那两座山的山脚一直到位于许州城外的作坊，“背井离乡百户迁移流民离所与路号啕”一一这是如何凄凉悲惨的一种景象，难道你们工部和你常秀常文实，就一点惭愧和内疚的感觉都没有吗？还有许州的贾氏，近三顷的上好熟地，时价发卖至少也在一万六千缗，结果被工部一千缗不到便买去，“贾氏悲苦无以名状乡人闻之俱各落泪”一一你们敢说，其间就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之事？

    照理说，如此情势之下，不管自己是对是错，工部和常秀都要站出来说话。可是事情却很奇怪，就在太学生们上疏的之前几天，本当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常秀便去了许州，接着工部右侍郎前往莱登检视正在兴建的莱州船场和登州船场；工部衙门就只有尚书翟错一个人留守。翟错先是解释说，他负责的是黄淮水工，对烧制玻璃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他相信，就算工部做事偶尔有点什么疏漏，但瑕不掩瑜，不能因为玻璃的烧制一时半会没见成效，就硬说这事不可能；更不要说常秀的文章道德俱在上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如谣言说的那么不堪。

    翟错的话是这样说的，但话里却是另外一番意思，看似他在为工部和常秀辩解，其实是在说奏疏的内容全是谣言，而写这些奏疏的人，就是在造谣和传谣。他的这番话顿时就惹了马蜂窝。接下来的几天，弹劾工部和常秀的奏疏便似雪片一般，一本接一本地朝宰相公廨里递。弹劾奏疏来势汹汹，似乎把翟错也吓着了，工部尚书把衙门里的事情稍微一布置，夤夜离京奔向泗州，去视察淮水上的水工了。毫无疑问，他的这番举动立刻被视作心虚胆怯，看来这一回常秀是迈不去这道坎了，工部的人事多半也会有不小的变动，有机会的人马上开始打起盘算，没机会的人也在想办法混水摸鱼……

    朝上乱成这般景象，究竟由哪一支禁军来执行新cāo典的事情自然是一拖再拖，一直到七月下旬，商成才接到兵部的通知，再一次回到京城参加第四次cāo典会议。

第十二章（16）第四次《操典》会议（中）

    会议的当天，辰时正刻才过不久，商成便来到兵部衙门。

    他才走进衙门，马上就有人告诉他，很长时间都没有露面的左相汤行，今天突然上衙了，兵部尚曾敖刚刚赶去宰相公廨，也许不会很快回来；所以今天的会议很可能要晚一些才开始。

    汤老相国上衙了？

    商成愣怔了一下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相国回来上班了，这是好事！眼下朝堂上公开反对抑制土地兼并的声音越来越大，地方上对朝廷清查诡田隐户的举措也颇有抵触，事情几乎进行不下去，连带着，右相张朴的能力和威望也受到很大的怀疑与打击。在这个时候，的确需要老相国站出来主持朝务！而且，老相国在“向南”还是“向北”的问题上不偏不倚，这无疑又比张朴这个南进派的领袖更加教人接受！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兵部正堂所在的大院落。

    院子里稀稀拉拉地有十来个人。这些人都是来参加今天的会议的。因为会议要延迟召开，大家都不情愿坐在正堂上大眼瞪小眼，干脆就到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说话。不过，今天的人数明显比上次的“扩大会议”要少得多，除了杨度、严固和谷实这三位上柱国，剩下的就是上官锐和几个澧源禁军里的高级将领。

    谷实正好在阶前的小花圃边和人谈论着怎么养牡丹。他一眼就看见商成，招呼着说道：“子达，我来得正好，我有点事想要向你讨教。前天我收到燕九写来的一封信，信上提到你上回告诉他的什么软帆还是硬帆的……”

    正和谷实说话的那人笑着向商成点了点头，又和谷实告了个罪，就走开了。

    “……你说硬帆只适合三千石以下的中小船只，也只适合在近海航行，要想用大船进行远洋航行，还是要发展软帆。可你只给他画了几张草图，莱登两个船场的大匠们都不知道怎么着手，连桅杆都不知道能不能做。他们都说，向来船帆都是硬帆，从来没听说过有软帆。他们还质问燕九，要是把桅杆立起十几丈高，那船还不得倾覆？”虽然那人已经走了，但谷实还是把这句怎么看都象是托辞的话说了个完整。“他来了封信，让我帮他向你请教，这软帆船到底该怎么做。”

    商成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自己对燕九说到过软帆的事情？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还画过风帆船的草图？这就更记不上来了。他只记得和燕九罗嗦过几句在东倭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战术和战略，但那也不是他的本意，而是燕九他们非要他讲几句高屋建瓴的话出来不可……他咧了下嘴，无可奈何地说：“我也不知道风帆船该怎么造。”然而他不懂怎么造船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虽然没有人会造软帆船，不是还有前三口这个投资方吗？“你就不会写信告诉他，不知道怎么造风帆战舰就砸钱去弄懂，一直砸到咱们自己能造出来为止！反正又不是花咱们自己的钱！”

    谷实嘿然一笑，说：“我猜你也不清楚这软帆船到底该怎么造，于是就没问你，直接在信上这样对他说了。反正是砸的是钱三口大和尚的钱，咱们何必替他节省？”

    商成一下就笑起来。他小声地问谷实：“你听说了？”

    “你早就知道了？”谷实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是前天才听说的。(.)”

    商成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谷实的猜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就是上次cāo典会议的时候。”

    “是常秀告诉你的？”

    “不是……”

    “李定一？再不就是田家的那个女娃娃？”

    “都不是。”商成说，“你别猜了。这些人的嘴巴都被缝上了，到现在也没人给我透个风声。是老蒋告诉我的。一一就是蒋抟！你知道的，他在工部衙门里做事，听到些只言片语，又听说真怀纯莫名其妙地去了郑州公干，两边一联系，就猜到了七八分。”

    谷实倒没有把真芗去郑州的事与玻璃的事情联系到一起，经商成一提醒，登时就明白过来。如今玻璃已经烧制出来了，倒霉的是那些写奏疏弹劾工部的人，可最丢脸的却是兵部。谁都知道，玻璃是兵部不愿意花冤枉钱之后才落到工部手上的，而为兵部做出“jīng明”决定的，就是兵部左侍郎真芗！在工部不停地朝着火窑的黑窟窿里砸钱的时候，在常秀为玻璃的事情着急上火的时候，大家都在暗地里称赞真芗的远见卓识，同时也很佩服他的大公无私一一他拒绝的可不是一般人，而是他的好朋友商成。可现在呢？玻璃偏偏就烧制成功了，他又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同僚和朋友？真芗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只能掩面遁走，打着公干的幌子去郑州避风头。

    谷实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息着说：“看来张朴就要动手了。”

    商成没有言语。他和谷实是一样的看法，张朴的反击就在眼前！这几天，针对工部和常秀的弹劾奏疏越来越多，奏疏里的言辞也越来越激烈，要是再放任下去，局面也许就会难以收拾的地步。昨天甚至有人把弹劾的范围扩大到了军旅中，说什么“念首猖玻璃者为前燕山提督商成，其人本为边地失地之市井无赖尔，身无所长，惟善虚言，浮夸战绩，冒名邀功，遂盗勋阶”，还提到“查屹县商氏，本为下县下户，地无半亩，谷无隔rì，然自商成盗功之rì始，不及四载，其家财便累千过万，前rì商氏一族迁入上京之时，仅家中赀财即有百车，是问商氏之富，于何而得？”这就实在是很过分！商成估计，鉴于眼下的局面已经隐隐有了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张朴的反击应该是发动在即了，而且这次反击必然是十分凌厉！这不是，被张朴严密封锁的玻璃消息都传到谷实的耳朵里了，很显然，这是张朴在有意识地向外散布消息，为的就是在反击的前后不要发生一些意外的变化。

    商成不愿意在玻璃的事情上多说，就提起另外一个话题：“我刚才听说，汤老相国回来了。”

    “是回来了。”谷实简简单单地说道。随即便是长长的一声喟叹，幽幽的声气又说道，“等翻过了年，老相国就要辞官返乡了。”

    这个消息教商成大吃一惊。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老相国竟然说话间就会辞职！但回过来仔细想一想，他又觉得不怎么意外。纷繁国事中夹杂着济南王与成都王的甘泉宫太子位争夺，老相国的身体也确实煎熬不起。

    他默了一会，又问道：“接下来，谁会是左相？”

    “张朴。”谷实说，“汤老相国已经向天子举荐了他接任左相。一一只举荐了他一个人。”

    商成没有再言传。虽然他和张朴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矛盾，但那些都是公务上的意见分歧，他对张朴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别的看法。不管怎么说，眼下最适合做左相的人只能是张朴，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这个时候，上官锐走了过来。

    他一来，商成和谷实就不好再说什么要紧的话，三个人站在花圃边说东道西地扯了一通闲篇，谷实被平原将军衙门的一个指挥使给拽到边上去说话了。

    看着那个指挥使满脸焦灼的神情，还有呲牙咧嘴的着急模样，上官锐笑呵呵地说：“狗贼的！老鲍这回是有麻烦了。”

    商成也认识那个姓鲍的指挥使，但不怎么熟悉，就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有麻烦？”

    “他女儿是定王妃。”上官锐说。

    商成这才知道，半天这老鲍居然还是定州王陈璨的岳父。不过，陈璨老实得连话都说不囫囵，老鲍面相忠厚怎么看也不象是个惹是生非的人，这俩人一个是皇子亲王一个是手握九城重兵的实权将军，都是身份贵重非同凡响，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他们惹麻烦？

    上官锐倒是知道一些底细。说起来，商成与这事也脱不开干系一一都是那个“东倭国贷款”惹出来的是非。原来，老鲍的女儿很是jīng明，又会持家过rì子，所以陈璨虽然不得东元帝的宠，但定王府的气派排场却不比别的亲王府差多少。可事情坏就坏在老鲍的女儿太过jīng明的上头。当她知道清河老郡王他们搞的东倭贷款之后，在别人都还将信将疑举棋不定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事稳赚不赔，率先认了八万缗，后来陆陆续续又拿出两万缗凑了一个整数，最后把她爹老鲍还有家里的叔叔婶婶兄弟姐妹能带上的都一块拖了进来，以定王陈璨的名义，出二十五万缗。这二十五万缗可不是小数，老鲍家和定王府也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的现钱，她本来的打算是让大家把土地卖掉换成铜钱的，毕竟土地里的收成与东倭贷款的利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根本不可能相提并论。说实话，她的盘算打得挺好，奈何事情却不象她想象的那样发展。既然她能看出东倭贷款里的利钱丰厚，别人也不比她愚笨多少，打算卖了土地去换现钱然后放贷给东倭国的人远远不止她一个。结果你也卖地我也同样卖地，参与东倭贷款的宗室连带着他们的亲戚，大家在同一时间一起卖地，官府又不发个安民告示，于是平常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惊带吓也一窝蜂地卖地，结果就是使得上京周围土地的价钱一降再降，往年百十缗都买不到一亩地，如今只出六十缗都有人肯卖，一些离京城稍微远一些道路又不畅通的荒僻地方，土地甚至贱到三四十贯一亩。如今江南、江北、荆襄、成都、长安……四面八方都收到了消息，到处都有人把整车整车的铜钱拉来上京，都是想着来这里拣便宜的。

    商成越听越不明白。既然有人带着钱来买地，那土地降点价发卖也没什么问题，卖了地自然就换来了铜钱，为什么老鲍还要哭丧着脸找谷实说话呢？

    上官锐苦笑着说：“这些人是来买地的，这不假。可这帮土财主，他们比老鲍的女儿更jīng明！眼下各家卖地筹出来的钱是东倭贷款的第二笔，只有一百二十万缗，年底的第三笔却是二百四十万缗，那时候的土地价钱还不得贱到地底下去？”他朝老鲍斜溜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估计，老鲍是想找谷实借钱度饥荒。他俩早年就认识。老鲍的女儿嫁给定王，还是谷实做的媒。虽然是天子的意思，但怎么说也是份大人情不是……”

    商成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人情；既是谷实的人情也是老鲍的人情，毕竟定王陈璨……这个怎么说哩，总之是老实得有点过头了。不过他并不觉得老鲍找谷实能有什么用。要是不算上土地和房产的话，谷鄱阳现在也差不多是个穷光蛋了。至少他就听月儿和二丫说过，谷小蝉曾经问过她俩，愿不愿意从谷家手里买几垧土地，绝对是上等的好熟地，而且价钱肯定公道得不能再公道。

    他忽然觉得，上官锐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又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还曝了老鲍的底，会不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他问上官锐：“我说，你不会也掺和在里面？这是打算向我借钱？”

    上官锐哈哈一笑，说：“我要是真想借钱，必然会找你。别看这院子里不是上柱国就是柱国，不是国公就是国侯，可我敢说，怕是没几个人能比你更有钱。你们燕山卫可是破了黑水城的！那是突竭茨人经营了二百年的地方，还能不富得放屁都流油？可再瞧瞧孙仲山报回来的战报上都写了些什么东西？不是帐篷就是毡毯，不是牛羊马匹就是兵器生铁，可突竭茨人搜刮掠夺的金子银子还有财货呢？我把几页战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再看，楞是没瞧见。”

    “肯定写着的，我记得在战报上见过！”商成板着脸很严肃地说。

    “不错，确实写着！可一千多斤银锭，二百来斤金锭，还有八千多贯制钱，这也叫富得流油？”上官锐不屑地说道，“我见过那些缴获的铜钱，都是晚唐时节的开元通宝，肉都发黑了，不知道铸钱的时候灌了多少铅进去，三个能顶上一枚东元通宝就不错了。偌大一座黑水城，就只有这点东西，说出去谁信？”

    商成笑眯眯地不说话，更不辩解。因为上官锐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是的，上官锐没有说错，孙仲山打下黑水城，燕山卫从将军到士卒，甚至包括一些文官，确实是人人都发了一笔小财。他相信，朝廷肯定知道这个事情。但那又怎么样？这是他们应得的！当兵吃粮图个什么，不就是升官发财么？大家啃着比石头还硬的黑面饼，喝着羊膻马尿味怎么都去不掉的井水，睡在冰凉的帐篷里，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突竭茨人拼命，打了胜仗顺手捞点战利品而已，谁还能指责他们什么？

    上官锐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他咂着嘴很是羡慕地说道：“悔不当初啊！当初原本是教我去燕山做大司马的，可我……海，我当初就该把郭表踢去一边，去燕山做这个大司马的！真要是过去了，如今再怎么说也是个当世名将了！”

    商成在脸上做出一付凶煞的表情，恶狠狠地环视四周，低声说道：“谁敢说你不是名将？你把名字告诉我，我这就过去帮你剁了他！一一就算是你终于肯把那堆石头送到我家的谢仪了！”

    上官锐嘿嘿一笑，同样低声地说：“一堆破石头罢了，说得上什么谢不谢的？你要有心，就帮我个小忙一一”

第十二章（17）第四次《操典》会议（下）

    上官锐也没别的事情找商成，只是想请商成帮忙向陈璞推荐两个女侍卫罢了。**

    这是小事一桩，商成想也没想就应承下来。不过他有点奇怪。上官锐这个澧源大营的参军正令就是陈璞的顶头上司，向陈璞推荐两个小女娃娃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还需要拐弯抹角地找上自己帮忙说项？

    上官锐踌躇着说：“这人说起来也是我的一个老部下，早前还在寿州驻军做着八品的校尉。你是知道的，地方上的驻军除了保境安民之外，还担着一些征纳赋税上的事。几年前他下乡征税，不小心失手打死了人，差点在当地激起民变。他倾家荡产才好不容易逃过八百里流徙的下场，最后还是被剥了勋衔撵出了军营，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一家上下回原籍。他老家是泗州的，前年先是大旱紧接着又是大水，房子地都没了，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投奔亲故。现在他央告到我这里，我总不能视而不见？钱啊粮的我也不是不能帮他一把；可这些东西只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他虽然犯过错，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那俩双生闺女也是真正的聪明伶俐，我就寻思着能不能把她俩推荐给陈柱国。闺女吃上军粮，他的rì子也能轻快一些。俩闺女跟了陈柱国，过两三年出嫁时也能找着更好的人家；他不也能跟着享点福？”他罗罗嗦嗦地把话说完，就抬起眼睛望着商成。

    “你怎不自己去找陈柱国？”商成问。他实在是想不通上官锐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陈璞说话，非得在自己这里拐一下弯。

    上官锐咂了下嘴，说：“……陈柱国这人，一一她不好说话！”

    商成更诧异了。陈璞还不好说话？他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出来呢？

    上官锐见他脸上露出怀疑的神sè，立刻解释说道：“这是真事！她那身份……咳，她那职务……”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句话，反正意思到了就是，商成也知晓其中的因由道理，索xìng便略过这一节，又说，“反正她在大营里是见谁都是冷口冷面的，难得和人说上两句话。我就怕我这一开口，一不小心就冒犯了，回头再想递话就难了。”

    商成忽然说道：“你怕冒犯，我就不怕了？”

    上官锐怔了一下。他一时有点不明白，商成这话到底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怕冒犯了长沙公主是真的；可要是或商成也会害怕陈柱国，那就是扯淡。说起来，他盘算着把那两个女娃娃推荐到陈璞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却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找陈璞说这个事情。长沙公主平时一般都呆在京畿大营里，没事很少到澧源走动；即便偶尔到了澧源，一般就是到大营参加会议，冷着一张脸到，闷嘴葫芦一般坐到会议结束，又冷着一张脸走，他想说项也寻不到开口的好机会。今天之所以找到商成，都还是因为上次来兵部开《cāo典》会议时，他看见陈璞和商成有说有笑的，这才把主意打到商成的头上。

    虽然他心里有七分的把握，断定商成是在与自己玩笑，可话却不能这样说。他假装想了想，就说：“这样，你和我一起去找陈柱国。事情我自己来说，你有机会就帮我敲下边鼓。”

    事情说好，上官锐就和商成一道来见陈璞。

    陈璞也是早就到了，正一个人坐在冷清清的正堂里看军报。

    于是上官锐就事情说了。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陈璞的女侍卫今年才走了三个，还有一个翻过年也要回到家里，身边正好缺人，所以根本不消商成帮忙关说什么话。不过陈璞也没马上答应上官锐，只说要先见一见那两个女娃娃一一这实际上就是答应了。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上官锐自然是喜出望外。他也不去院子里和军中同僚们闲话了，就在正堂上陪着陈璞和商成说话。当然，因为三个人的身份地位立场不尽相同，所以很多话都没法说；话题只能落在军事和军务上转圈。陈璞在军事和军务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见地，所以她一般不说话，主要就是听上官锐和商成他们两个人说。但上官锐当的是太平将军，从吃粮当兵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在中原地区转悠，大半的时光都耗在澧源大营里，他跟商成也不是很能说到一块。所以一番话下来，上官锐觉察到商成是在敷衍自己，于是便寻了个由头先告辞出去。

    等上官锐出了门，走到了院子里，陈璞才若有所思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没心思跟上官锐说话。”

    商成笑了笑，没有说话，顺手拿起了陈璞丢下的军报浏览着标题。

    他不吭声，陈璞偏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继续问说：“你是不是烦着上官锐？”

    商成不翻军报了，说：“你这话说的！一一你凭哪点说我烦他了？”

    “我觉得你就是在敷衍他。”

    商成咂了嘴，又低头去看军报，算是默认了陈璞的话。

    陈璞便笑起来，好象自己取得多了不起的战果一样。笑过之后，她见商成还在看着军报，便说：“这是前几天的军报了，应该送到你家里了的。怎么，你还没看？”

    “瞄了一眼，没仔细看。”商成没抬头。

    “……哦。”陈璞说。她找不出别的话来说了，只好坐着发呆。

    又过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个事情，又问商成说：“这军报上说，萧老将军已经取下定康寨和永安镇了。”

    “哦？”商成还真没留意到这个事。他把军报翻到首页，再看了遍题目，确实有这么一条消息一一《嘉州行营捷报连破定康永安》。又翻到第三页看了看报捷文的摘要，就没再言声。

    陈璞早就看过这份军报。虽然她当时并没有留意，但刚才枯坐着等着会议时，就又找来军报胡乱翻看打发时间，结果一看就看出点毛病。捷报摘要上说，嘉州派出五千人马，三昼夜行军二三百里，先取定康后取永安，歼敌数百而自身伤亡却不过数十人一一这样“辉煌”的战果，显然是嘉州行营在睁着眼睛说假话。虚言冒功，这本身就很可恨！更气人的是，兵部居然就认可了这样的“战果”，还堂而皇之地把它刊印在军报上公诸于重！

    她越说越生气，最后满脸通红愤怒地说道：“我就不信，兵部衙门里没有人看出这是嘉州方面在虚报战功！哼，他们就不怕被人识破真相然后笑掉大牙？”

    听到最后一句，商成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正在气头上的陈璞恼恨的目光刷地一下就瞪了过来！

    商成连忙止住笑，使劲地绷紧脸不让一丝一毫的笑意显露出来，轻咳一声端正了形容想说两句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话可说。他咂下嘴，又低了头去看军报。

    “你有……”一句很粗俗的话都在舌尖上打转了，可陈璞到底还是保持住了公主的身份，吐了口气换了说辞，“……你有什么话想说什么？”

    商成摇了摇头。他有什么话可说？他没话可说！

    “……是不是我说的有错？”

    “你没错……”商成说。但他想了想，马上又改口说道，“不错，你的看法有点偏颇了。”不等陈璞开口，他就接着说下去，“是，你说的不错，嘉州的捷报确实不尽不实。但他们肯定是已经占领了这两座城寨，这绝对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说这是一场胜仗。只是捷报里有些话经不起推敲而已。但瑕不掩瑜，胜了就是胜了，捷报就是捷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说话未免有些严厉了，而且带着教训的意味，这可不好。于是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比较比较缓和的口气，继续说道：“打仗，有时候打的就是一个气势，只要气势打出来了，那么横扫千军如卷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气势，却不是咱们说有就必然就有的东西。咱们大赵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有指挥若定的将领，还有相对充裕的后勤补给以及比较先进的武器装备，但这些只能让咱们比敌人更有信心去打赢一场战争，却不可能给我们带来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这只能靠着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来累积……”

    谈军事理论，陈璞肯定说不过商成；而且她也承认商成说的很有道理。但有道理的是商成，与嘉州行营无关，所以她就拿嘉州的捷报来反驳商成的话。她生气地说：“难道他们把这些写到军报上，还有道理了？”

    “有！”商成很笃定地说，“因为军报上发出这条摘要，就表示朝廷和兵部认可了这场胜利，也认可了这些战果，而且必然也会有嘉奖；这可是很能鼓舞士气的！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小胜，只是嘉州行营和南诏的一次小规模接触，相互摸底试探虚实而已，但它的意义不同。这是嘉州行营的第一次主动出击，胜利的消息能够振奋将士们的战斗jīng神，加强他们的战斗意志，坚定他们的胜利决心，所以嘉州行营发来的这份捷报，以及兵部把它明刊天下，都是正确而且必要的！”

    陈璞不吭声了。她别过头，嘟囔了一句：“我说不过你……”她很是不忿地说，“我看，嘉州行营这回占下的两座城寨，说不定就是南诏人让出来的，所以他们的捷报上只说歼敌几许，却提都没敢提俘虏的事！哼，行军都能有损耗，亏他们还有脸报捷！”她的声音很低，显然也是顾忌着院子里的人。停了一下，她又问商成说，“你说，要是换你去嘉州，你也会这样报捷不会？”

    这个问题一下就把商成问住了。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不很肯定地说：“说不好。也许会，也许不会；得看当时的情况。”至于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也懒得仔细分说了。要是敌人消极避战，自己的背后又有宰相公廨一封接一封的信公文催着开战，他多半也会来这样的一手，先虚报点战绩把后方稳固了再说其他。想到这里，他就有点同情萧坚。南诏人实在是太了解萧坚了，所以竭力避免与萧坚正面作战。他现在越来越相信自己当初的判断，西南的这场战争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打出什么眉目的。

    陈璞摇了摇头，说：“我倒是觉得，要是你去了嘉州的话，不是横扫千军似卷席，也必定是气吞万里如虎！”她凝视着商成，又重重地点了下头，“肯定是这样！”

    商成简直不知道，陈璞对他的这份信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要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去了嘉州会取得什么样的战绩；说不定是场败仗哩？但陈璞的信任又让他觉得有些感动。他唆着嘴唇低垂下目光，心思却有点放不到军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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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8）居然是右神威军？

    直到辰时将尽巳时即至的时候，兵部尚曾敖才匆匆地赶回衙门。(.)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左相汤行和右相张朴。

    谁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两位宰相联袂而至，显然是对《cāo典》会议很重视。同时，他们的到来也表明了宰相公廨的态度：cāo典会议接连开了几次都拿不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宰相们对此很不满意；只是为了照顾将军们的情绪，才用这种含蓄的方式来表达。

    既然左右宰相都来了，那么主持这次会议的人自然就不会再是曾敖。很长时间都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汤行当仁不让地坐了上首主位。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老相国的气sè却越发地不如以前了。他的脸上爬满了刀刻般的皱纹，脸颊也深深地塌陷了下去，两边的颧骨却高高地支棱起来，即便正堂里的光线不算十分明亮，人们也能看见他的脸sè苍白得就如同涂墙的白灰一般，这使得他眉梢鬓角边的几块老人斑变得格外刺眼……老相国坐在那里，并没有急忙说话，而是先用一种依依不舍的眷恋眼神仔细地打量着正堂上的物事。他的目光扫过了立柱、拱斗、房梁、窗棂、门扇，一直延伸到堂前的小庭院……最后才落到长案两边端然肃坐的将军们身上。他依旧不说话，只是从左到右挨着个把在座的将军都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目光里糅合着深沉、含蓄与威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能清楚地意识到，这并不仅仅是一位知天顺命的老人，他同时更是一位执掌中枢权柄近十个chūn秋的宰相。正堂上本来就很凝重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地肃穆，每一个被他打量的将军，不管是柱国还是上柱国，也不管是国公还是县伯，都情不自禁地昂起了头挺直了腰，仿佛他们是在校场上接受检阅一般。

    良久，汤行才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说道：“刚才在公廨，曾大人已经仔细譬说了前三次会议的种种情况，现下我想问一问，除了之前的那些理由之外，你们如今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他这是在问杨度和严固。毕竟新cāo典迟迟不能进行试行的原因，就是因为杨严二人的矛盾和分歧实在是没有办法化解与调和。杨度和严固也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但汤行没有指名道姓，他们也没办法做声，只能眼观鼻鼻观口，老僧入定一般坐在座椅里纹丝不动。

    汤行等了一下，见没人应答，偏过脸看了一眼杨度，微微点了下头，说道：“辅公，你先说。”

    听到这个“先”字，坐在长案右边首座的严固，眉棱骨就不自禁地跳动了一下。汤行的话教他恨得咬牙，却又丝毫发作不得一一杨度是澧源大营总管，率先讲话是在情在理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嘿，这老家伙的偏手拉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杨度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我要说的，前几次会议上都讲过了。”

    汤行耷拉着苍白的眉头，瞟了一眼杨度，似乎很不甘心地说：“你真没什么要说的？”看起来他大概是非要帮杨度这个忙不可。

    “没有。”杨度很干脆地说。

    汤行没办法，只好转过头问严固说：“安国公，你呢？你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

    要说想法，严固是肯定有的。但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诡谲，匆忙间他想不清楚汤行这一趟过来的目的，更看不出来汤杨二人背后有没有什么伎俩。他嘴里罗嗦着几句空泛套话，偷眼就去看曾敖一一刚才在宰相公廨里到底发生了事？可曾敖只是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显然也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连曾敖也不知道究竟？严固顿时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绰号是“百胜”，生平打过的败仗一个巴掌就能数完，xìng格最是谨慎小心。嘴上说话心头却在飞快地算计，最后还是决定不行险一一万一这是汤行和杨度给自己设的圈套呢？仅仅是为了一个新cāo典的先行试点去冒险，完全没有必要！所以几句不着边际的套话说罢，他也摇起了头：“……其他的看法也有一点，但我自己都还没有思虑周详，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汤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和并坐的张朴小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张朴开口说道：“我和几位宰相都看过前几次的会议备档。新cāo典的事情很紧要，所以不能再耽搁下去。今天汤相和我来这里参加会议，就是要让这个事情做个决议。”他停顿了一下，给将军们留出点时间去体会话里话外的意思，然后才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别的意见要说，那么，我就说一下宰相公廨的意见一一”

    严固的脸sè一下就变成了猪肝颜sè。凭着汤行的那两句话，还有曾敖那掩饰不住的惊惶失措，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一桩事情，宰相公廨肯定是偏向杨度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杨度也非常惊讶。但他的脸上立刻就涌出了胜利的笑容。

    十几位上柱国和柱国齐刷刷地把头转过去，眼睛里闪烁着或兴奋或激动或愤怒或沮丧的光芒，眨也不眨地望着张朴，等着他的下文。大家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两位相国这一趟的根本原因。朝廷和宰相公廨，对杨度和严固两帮人马无休止的纷争已经忍耐不下去了，要借这个机会帮他们分出胜负作出了断！人们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可不单是由谁来试行新cāo典的问题，也不只是关系到许多人的军旅前途与荣华富贵，而是牵涉到今后几年军营里的大势和方向。有心思机敏的人甚至觉察到，张朴即将说的话，还有马上就要发生在这间堂房里的事，也许会影响到十几二十年之后一一在座的可不止是杨烈火和严百胜，还有一个商燕山就在旁边！大家都有一种感觉，无论杨度和严固谁输谁赢，胜出的那一个早晚都要面对燕山卫的这一批后起将领；而输掉的那一个，很大的可能是迅速地向燕山靠拢……

    “一一我和汤相仔细斟酌了一番，建议把新cāo典交给右神威军来试行。”张朴说。

    右神威军？

    张相说的，是右神威军？

    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右神威军是萧坚起家的地方，不少的萧系将领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倒回去五年，右神威军在京畿各军中的风头那是一时无两，好兵好将好马匹好兵器，只要是好东西，都是右神威军先选过了才轮到别人；那个时候的右神威军是多么的威武雄壮啊。可惜的是，这支队伍是个空心架子，光长了个俊俏的模样，内里却只有一包草，东元十九年在草原上被突竭茨人打得七零八落，进草原时一万七千人马，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千，伤亡超过七成，是参战各军中损失的一支队伍。朝廷一怒之下就打算裁撤了这支队伍，不是张朴要拉萧坚去打南诏，右神威军的旗号早就没了。即便是这样，右神威军也不可能再恢复昔rì的风光了，连兵员也一直没有得到补充，剩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只是要死不活地拖着罢了。不少人估计，再过几年，等萧坚退下去之后，朝廷还是很有可能要收回右神威军的旗号。毕竟这支队伍连点jīng神气都没有，已经是彻底完了！可谁能想到，今天居然又有人提到它，而且提到它的人，还是堂堂的右相国……

    杨度的脸猛地涨成紫红sè！他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愤怒地快要把手里的茶盏都捏碎了！然后，他的脸sè一下就衰败下去。

    严固同样是满脸通红，激动得双手攥紧了拳头！可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脸一一下就白了。他现在后悔得不得了！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当初就该直接把这个狗屁事情让给杨度！争争争，争个屁啊！他蓦地转过头去凝视着曾敖一一还有机会改变这个决定吗？曾敖苦着脸摇了摇头。两个宰相共同决定了的事情，别说在宰相公廨里了，就是在朝堂上也很难被否决。唉，终究还是入了张朴的彀！

    正堂里一下就哄闹起来。觉得自己受了欺负的几位将军顾不得这里是兵部衙门了，他们跳起来，七嘴八舌地质问张朴：

    “凭什么让右神威军来？”

    “右神威军进个草原，一趟来回就死了上万人，老子从渤海杀到白谰河边，立了那么多的功勋，伤亡还不到两千！一一宰相公，你们识数不？分得出孬好不？”

    “他个鸟蛋的！你们张开眼睛去瞧一瞧，右神威军的营盘里都长草了！你们还敢把这事让他们来做？”

    还有人哼哼唧唧地说酸话出来讽刺：“我们都是后娘养的！”

    相对于杨系将领们彻底爆发出来的愤怒，严固和上官锐他们就很沉得住气。他们一个个都板着脸，对周围的喧嚣吵闹充耳不闻，除了目光里掩饰不了的兴奋和欢喜之外，最多也就是交头接耳几句。

    在这个突然变得混乱起来的正堂里，只有两个人相对地比较平静。其中一个自然是陈璞；长沙公主根本没有听懂张朴的话，也不明白这番话究竟是个什么深长的意味，只是单纯地为杨系的将领感到不平。她觉得，事情根本不应该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既然大家都想试行新的cāo典，那么，为什么不安排两支队伍同时按照新cāo典练兵呢？这样相互之间也有个比较不是？

    商成也很平静。至少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杨度也好严固也罢，哪怕是萧坚也无所谓，因为这和他没半点关系。至少看起来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的心里却象风暴中的海面一样波涛汹涌，半刻都不能宁静。张朴的这句话，绝不止是什么支不支持严固，也不是反不反对杨度，而是有着更加隐晦的深刻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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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9）就是张绍了！

    无论将军们是愤怒地质问也好，或者低声下气地恳求也罢，都无法使两位宰相改变主意。

    汤行和张朴的建议得到了萧系将领们的高度认同。在意识到事态已经不可能再出现转机之后，杨系将领们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既然无法阻止，那么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向右神威军里安插一些自己人。和杨系斗了十多年的萧系将领们终于在今天大获全胜，扬眉吐气之余，非常“大度”地把司马督尉的职务让了出来一一军司马当然还是屠达；杨度一方勉强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于是会议就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

    主持会议的老相国汤行最后说道：“你们回去之后，也不要什么事都按着新订的《cāo典》来。毕竟新《cāo典》主要是依照燕山卫军的练兵情况编订的；燕山卫军是边塞驻军，许多情形都与禁军不尽相同，所以你们在练兵的时候，一些细节也可以参酌着以往的情形即时措置。不过，练兵的细务一定要仔细地写下来。这些文回头都要缴到兵部……”他又叮嘱了一些话，末了问张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张相还有什么话要与诸位将军们说不？”

    “没了。”张朴说。

    “那今天就这样？”

    “好。”

    汤行微微颔首，转过头宣布了散会。

    话音才落，杨度就撑着长案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沉重的镂花乌漆楠木座椅在地下的青砖上滑动着，难听的吱嘎涩声。他看都没看两位宰相一眼，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一把将挡路碍事的座椅拖到一边，头也不回地踢着皮靴大步流星便出了正堂。有他的带头，吃了大亏的杨系将领们满脸都是不忿的神情，起身向三位宰相副相还有几个上柱国稀松错落地胡乱比划一个军礼，追着杨度的背影就急匆匆涌了出去。

    张朴和曾敖各自都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忙，不可能在这里多耽搁，更没工夫去理会杨度他们的不恭敬，朝堂上的众人略微一点头，就率先走了；倒是汤行不象急着要走的模样。他说：“大家都散了。一一子达，你且留一步，我有点私事想问你。”

    既然汤行说得明明白白，他有话要找商成叙谈，别人怎么还会在这个地方耽搁？谷实、严固、上官锐还有陈璞以及别的将军，纷纷地和老相国道了别就离开了。

    刚才还闹哄哄地象个场镇上集市的兵部正堂，一下就冷清下来。

    莫名其妙的商成也没再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老相国蹒跚着脚步，挨个把一张张散乱的座椅子在长案前摆放端正，直到汤行把最后一把椅子放好，他也没有吭声。

    汤行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劳动，对商成说：“走，咱们边走边说。我原本就打算这两天捎话去请托你的，恰好你就回来了！”

    商成没言语，随在汤行身边，默默地跟着向兵部衙门外面走。(.)迈过院门口那道高门槛的时候，他还托着汤行的胳膊扶了老人一把。

    虽然有商成的帮忙，汤行的腿脚依然不怎么利索，虽然脚步还是比较稳，但步子迈得很小，走得也很慢。走了一段路，老相国忽然感慨地说：“人老了，胳膊腿真是不行了。”

    商成还是不说话。只是扶着老人的胳膊，陪着他象散步一样慢慢地走着。

    兵部是朝廷最重要的衙门之一，也是最热闹的衙门之一，石板路两边的几个部司大院里人来人去地几乎没有消停时候。这些官员和军官即便不认识汤行和商成，见了他们的服饰也知道这是两个了不起的人物，远远地就行个礼避让出道路。

    走了一段路，汤行又说：“我记得，你有一回告诉我说，你才吃兵粮的时候，曾经受过一次很重的伤，是屹县那边的一位大夫救了你的命。一一有这回事？”

    “是。”商成说，“是祝神医救了我的命。那年夏天我奉命攻打拱阡关，在关墙上遇见一个使大铁槌的突竭茨人。那个突竭茨人的力气大得很，我根本不是对手，要不是一个弟兄扑在我身上替我挡了一下，我都不可能活到现在。那个弟兄当场就走了，我也被铁槌砸下了关墙，落到突竭茨人的人堆里；人也晕了过去。光是为了救我就死了十几个人。一一我这条命就是十几个人用自己的xìng命换回来的！”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沉下去，情绪也莫名其妙地消沉下来。几年前发生的那些事，突然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买马、运粮、突竭茨人寇边、柱子叔的死、他和石头的辗转逃亡、以及莲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绷紧了嘴唇，不想再说话了。他也失去了说话的勇气！他低垂下眼睑，盯着脚下铺道的青石板，看着一块块石板慢慢地由远及近，又慢慢地消失在视线以外……他原本还以为，随着时光的流逝，很多事情都会慢慢地被人淡忘，最后化成一块块象照片一般的定格画面，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伤心和悲痛的事情忘掉，只留下幸福和欢乐的时刻。可是，为什么他最希望忘却的事情，直到现在都还是如此的清晰，仿佛是镌刻在他脑海一般，并且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带来痛苦和悔恨；而他最希望挽留的美好瞬间，却渐渐地变得模糊和暗淡？难道说，他生命中的这一段最值得留念和回忆的美好时光，总会一天会离开他远去吗？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惧怕和担忧。

    就在他即将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的时候，老相国的话又把他带回到现实中。

    “当时给你治伤看病的，就是那位祝神医？”

    “……是的，就是他。”商成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但他失败了。他做不到！他悲怆地说道，“……我被救回来的时候，据说连脉都已经摸不到了。石头一一就是我弟弟一一我弟弟回去找到了祝神医，又连夜把他从县城请到拱阡关前的军营里，这样我才侥幸地活了下来。”

    汤行感慨地说：“这位祝大夫是在阎王手底下抢人啊！能做到这样，‘神医’二字他倒是当之无愧的！”

    商成非常赞同这样的评价。他从来都很推崇祝神医的医术，甚至到了有些迷信的地步。不然的话，他去年在枋州坠马的时候，也不会放着两个太医不用，非要大老远地从屹县把祝神医请到枋州去给他看病。

    “……是这样的，子达，”汤行微笑着对两个迎面过来的兵部官员点了点头，斟酌着言辞说，“从去年到现在，我的背心上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疖子，总是时不时地犯疼。而且不能触碰，一碰就疼到钻心剔骨，就为这，我连睡觉都不能翻身，坐下也不敢靠在椅背上，而且时时刻刻都得小心谨慎着。太医院的大夫看过，说是肝虚火旺热毒攻心。药也吃了不少，却根本没有丝毫的效用。特别是今年夏天以来，好象还疼得越来越厉害了……你说，我这个病，祝神医能治不？”

    商成听他说完，先就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汤行特意把留他下来，竟然就是为了询问祝神医的事。但他马上大包大揽地说道：“肯定没问题！您不知道，祝神医的真正本事其实不在青红外伤上，而是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他马上举出一个例子来证明自己说的话。“我去年不是坠马摔伤了吗？当时就是祝神医到枋州帮我治的病！”他忽然想起自己眼下还在京城“养病”的事情，一股火气上来，忍不住就有点想骂娘。但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难听话都咽了回去。在他被调离燕山闲置京中的事情上，身为左相的汤行肯定也是点了头的；他总不能当着老相国的面说难听话？于是就改口说道，“……要不这样，我写封信回去，请祝神医这便来京城走一趟。”

    汤行笑着摇了摇头，说：“那倒是不必要。我明年就要致仕了，等那时候再延请神医来帮我看病也不迟。”

    商成知道，这是汤行马上就要退休，又举荐了张朴接任左宰相，所以不得不顾虑现在就请祝神医来的话，会不会给别人留下一个“驽马恋栈豆”的恶劣印象。他笑了一笑，说：“那好，就听您的。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忽然记起来个事情。我去年和祝神医约好的，等我这边安定下来，就请他过来在中原游历一番；前段时间我还写了封信过去，邀请他来作客；盘算rì期，他大约也应该快到了。”

    汤行呵呵一笑，不再说起这事。

    走出兵部衙门，一个宰相公廨的官员马上就要过来搀扶住汤行；不远处的天街边还有两个杂役服sè的人守着一乘紫盖软轿一一这显然是天子特许恩赐给汤行的代步所用。汤行摆了下手，示意那个官员先不要过来，停住脚步对商成说道：“再和你说个事情。诸序病得很重，已经彻底不能打理事务。虽然燕山提督府把这个消息封锁得很严密，但燕州御史还是听说了消息，已经发了风传驰回来。”

    “怎么回事？”商成顾不上吃惊，急忙追问道。遭娘瘟的，虽然诸序不是玩意，可那帮混帐总不能把一个上柱国活活地气死？

    “燕州御史的驰里说，如今的诸序‘浑身肿浮望之如人入锦衾，肤似蝉翼几可透光，肌理脉络无不分辨清爽’。看来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汤行说。他的口气很平淡，似乎不是在说一位上柱国的病情。看来老头对诸序隐瞒病情的做法是深恶痛绝，甚至都对诸序生出了仇恨。但这很正常。从东元十八年到现在，大赵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这才有了燕山如今的局面。可诸序他明明不堪提督的重负，却对朝廷封锁自己的病情，这已经不是平常的渎职了！幸好燕山没出事，不然汤行头一个就饶不了他！

    商成的脸sè铁青，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说话。可他根本压制不住心头一股接一股腾腾乱蹿的火苗，喉咙里滚出了低沉得可怕的声音：“你们准备怎么办？”

    一直以来，他都很尊重汤行。这不仅是因为汤行是长辈，更是因为汤行的忍辱负重和兢兢业业。但是，他现在把这些都丢到了脑后。他现在是以一个上柱国的身份在询问宰相：面对这样的局面，宰相公廨准备拿燕山怎么办？要是突竭茨人现在突然打过来，没有诸序这个提督的调度指挥，情况会发展到哪样的地步？

    “诸序不能继续留在燕山了。”

    商成绷着脸一言不发。他才不管诸序的死活！他只要燕山卫平平安安！他也必须保证燕山卫的周全！

    汤行也感到了商成的默不作声所带来的压力。他字斟句酌地说道：“燕州御史的驰是前天傍晚时分到的，还没有进档。”他翻起眼皮凝视了商成一眼。

    商成很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知道这消息的人很少，少到连曾敖这个兼着兵部尚的副宰相也不知道的地步。而且按燕州御史传回来的消息分析，诸序不止是对朝廷封锁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对严固他们同样也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严固至今都还蒙在鼓里，还以为诸序在燕山迟迟打不开局面，是因为燕山文武都不买帐的缘故。可是这又能怎么样？纸里包不住火，诸序的事情迟早会传扬出来，早晚都要被人知晓！

    “我和张相，”汤行凝视着商成，慢慢地说道，“我和张相，一一我们都想问一问你，诸序之后，谁更加适合做燕山提督？是张绍，还是西门胜？”

    “张绍！”商成毫不犹豫地说。两个人的资历战绩功勋相差不离，但张绍是燕山卫府的首官，论职务还在西门胜之上，没有理由越级提拔西门胜；这是其一。其二，张绍在燕山已经呆了七年，上上下下都很熟悉，与陆寄和狄栩这些文官的关系也不错，做提督自然更有优势；第三，张绍的能力在西门胜之上一一这一点尤其关键。虽然张绍和西门胜在军事上都是太过于求稳，缺少一些冒险主义jīng神，都不能说是最佳人选，不过燕山卫已经错过彻底击败东庐谷王的机会，今后几年里也只能藏拙守成了。可惜啊，邵川倒是能攻善守，但这个王八蛋他偏偏不识字，想当提督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我知道了。”汤行说，“回头我和张相再议一议。”

    他没说张绍行还是不行，但商成明白，诸序离开燕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而张绍接任燕山提督也是势在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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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0）在《操典》会议的背后

    兵部衙门的cāo典会议结束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商成本来想着当天就回庄子，可突然之间汤行代表宰相公廨向自己当面征询燕山提督的人选问题，于是他就改了主意，不忙着回去了。他觉得，很可能自己前脚才进庄子，后脚就会接到回京开会的通知。因为象燕山提督换人这样重大的人事调整，宰相公廨不可能绕过几位在京的上柱国擅自主张，肯定会召集大家开一两次会，说一下诸序做下的“好事”，再强调一下燕山卫当前面临的严峻形势，最后才由汤行或者张朴提出两三个新的燕山提督人选，让大家来决定，谁比较合适；哪怕两位宰相都看中了张绍，也必然会全力支持张绍出任燕山提督，但这个会议依然会召开；因为这样才是正常的官员任免程序。他认为，这个会议短期内就会召开。与其来回地折腾，他还不如就守在县伯府里等着开会。

    可是，他在城里停留了两天，却始终没有接到去宰相公廨会议的通知。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由于自己过于关心燕山卫的情况，因而忽视了其他的事情。诸序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燕山了，也绝不能让这个人继续担任燕山提督，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对于两位宰相来说，燕山的事情却并不是当下最需要关注的。他们最关心的，一是朝野上下对工部的弹劾，二是在刚刚结束的兵部会议上做出的决议。只有在这两件事情都得到解决之后，他们才会把目光投向燕山。尤其是第二件事情，更是关系重大。这个在兵部正堂上做出的决议，它牵涉的绝不仅仅是杨度和严固两个人的输赢胜负，也不是两个派系势力的起伏消涨；它的影响范围也绝不可能只停留在军营里！接下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将受到它的影响！直到现在，商成都不明白汤行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更想象不出这件事情发展到最后究竟会导致什么样的局面。他猜测，或许就连汤行和张朴他们自己，对最后的结果都不是很清楚。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汤行在休养大半年之后突然走出来重新主持宰相公廨的原因……

    既然短时间里宰相公廨不可能就诸序的问题召开会议，商成也不愿意在城里继续呆下去了。城里马上就是风一股雨一阵的，他不耐烦看见这些事，还不如庄子里安静自在。

    说走就走。第二天天才麻麻亮，他便爬了起来，趁着天凉快，带着几个侍卫就离开了县伯府。

    出外城的时候，他瞧见了陈璞和南阳。这两姐妹都是一付仕子的装扮，骑着骏马，还带着女侍和扈从；看样子象是要去赴什么邀约。

    他羁着青骢马靠近过去，先和南阳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陈璞说：“你们这是去哪里？”

    陈璞没应他的话，只是很惊讶地望着他，愣怔了一下才反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商成顿时无话可说了。这话问得可真是希奇；他回去不回去的，难道还要先向她禀报一声？他含混地说：“临时遇到点事耽搁了两天。”又问她，“你和你姐带着这些人，是去哪里？”

    “……女娲山。”

    商成马上感慨地说：“呀，那可是好地方。”他听说过这地方，离上京城大约五十里，因为山中有个大岩洞被人穿凿附会成女娲抟土造人的地方，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名字。不过，这个地方之所以能有偌大的名气，还是因为几十年前的一桩旧事。高宗年间，一个姓刘的举子进京赶考，走到女娲山那个地方的时候，恰好天就黑了，他找不到投宿的地方，就合衣睡在山上的女娲洞里。在他熟睡的时候，女娲娘娘给他托了个梦，告诉了他那场大比里的策论题目，结果他在那年的礼部大试里他一举夺魁中了状元，还做了高宗皇帝的女婿当了驸马，最后官至文英殿大学士拜太子少师，成为无数读人心向往之的成功榜样。女娲山上的那个山洞，也因为这个走运的家伙，而成了一处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必然要去虔诚瞻仰的胜地。在那里走动的举子众多，很多高门富户就在山上山下修起了庄园庭院，一方面方便自家人消夏避暑，另一方面又能和举子们结个善缘一一万一这里面再出一个状元呢？就算不是状元，进士也不错呀。又因为女娲洞前面有一个两亩见方的池塘，青波碧水终年不涸，也有人把这里与上京另外一处胜景“碧湖金榜桂车择婿”的碧落湖相比拟，把这里称作小碧落，许多大户人家没出嫁的闺女，也会先来这里暗中挑选称合自己心意的女婿。久而久之，这也形成了一种风俗。于是，每隔上三年，在礼部大试的头一年秋天，女娲山总是热闹非凡……

    南阳说：“应伯，你要是有空暇，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又说，“明天是文会，后天还有一场诗会。”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商成。她真心希望商成能答应下来。她相信，不管是文会还是诗会，都不可能难倒商成的！

    这个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出了城，来到了城外。道路很快就不象城门口那样拥堵，变得通畅起来。商成和陈璞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南阳，三个人并骑走在前面。商成说，“我去不成。”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去不了。想来南阳总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南阳脸上露出失望的神sè。她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陈璞隔着她姐对商成说道：“喂！一一我问你的话，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回去？”

    “有点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陈璞一付很有耐心地模样，继续追问道。看来她是准备接过她姐没有打破的那个沙锅，把问题追问到底了。

    “唔，只是一点小事。不值一提！”商成含混地说。他还没想清楚，到底该编个什么样的瞎话来糊弄陈璞。

    “是不是和那天汤老相国留你下来的事有关联？”陈璞似乎是自作聪明地说。

    “……嗯？一一不，没关系。你想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嘛。”商成故意yù盖弥彰地遮掩着。事实上，他就是想让陈璞的思路朝这个方向走。人家汤老相国当时就说了，是私事；既然是私事，你总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哦。”陈璞点了点头。她似乎放弃了。可惜的是，紧接着她就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信！”她对南阳说，“姐，你看见了？我都说了，他们这些人，心思全都在肚皮里，一个个以虚为实以实为虚的本事都大得很，虚虚实实真伪莫辨，你想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一句老实话，根本就不要去妄想！你信不信，他刚才是故意这样支支吾吾地和我说话的，看上去是在帮着汤老相国遮掩，其实是巴不得我能这样想一一我总不能追问汤老相国的私事？”说着她让马匹缓了半步，侧了身扭过脸来凝视着商成。“应伯，”她特意叫了商成的封爵，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一一应伯，我说的没有错？”

    商成哈哈一笑，全然没把自己的捣鬼伎俩被人当面揭穿当回事。

    “到底是什么事？”陈璞还是不罢休。

    商成沉吟了一下，问她：“你真想知道？”

    “不想！”陈璞很干脆地说，“该当我知晓的，我早晚都能知晓；不该当我知晓的，自然有不该当我知晓的理由。”

    商成笑了笑没有言传。

    “对了，我有点事要和你说。”陈璞羁着马绕到商成身边，小声地说，“那天在兵部会议的时候，张相说，由右神威军来试行新cāo典，我看见有好几个人的神sè都不对。杨国公负气是肯定的，因为张相他们拉了偏手；可是，为什么严国公的脸sè也那么难看？难道他还不满意？虽然他和萧老帅有了隔阂，可右神威军毕竟也有他的心血。我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使他不满了？”

    商成瞥了一眼另外一边的南阳。他和陈璞的情谊非同寻常，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在关键的时候指点一下战友；而且，从四次cāo典会议的情形来看，她在军旅间也是渐露头角，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如今已然与上官锐等人同侪，很多事情他已经可以同她一道商量探讨了。只不过，身边还有一个南阳，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些话到底说还是不说呢？如果说的话，又该说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我姐已经知道了。我和她说过的。”陈璞说。她抿着嘴唇沉默了一刻，抬头望着被rì头晒得白晃晃耀眼的官道，既象是在向商成解释，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低着声音慢慢地说道：“虽然我的心思慢，很多事一时半会地根本反应不过来，但这回能参加会议，其中意味着什么，我能体会出来。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张相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临时还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于是就想到了我姐。”她顿住话，偏过头，昂起脸来仰望着商成。她相信，商成能听懂她说的话。

    商成当然听懂了。陈璞是“临时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所以她才去找了她姐南阳。虽然他不是很清楚这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是谁，但毫无疑问的是，自己应该也是这些人之一；不然刚才陈璞也不会一再地追问他过去两天都在做些什么。同时他也听明白了，陈璞最信任的人，应该就是南阳了。

    他转过脸，有些抱歉地看了南阳一眼，然后问陈璞：“那，你们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陈璞绷着脸，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又或者是在努力地鼓起勇气，然后才说道：“汤相和张相，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满意杨度。使他们不满意的，好象应该是严固……”她的话吞吞吐吐断断续续，显然是对自己的判断一点信心都没有。“但这又毫无道理。它说不通！既然张相他们不满严固，为什么把新cāo典交给右神威军试行呢？当年萧老帅离开右神威军的时候，接任军司马的就是严固……”

    商成打断她的话，说：“你为什么说张朴他们不满意严固？理由何在？”

    “不是我说的。是我姐说的！”陈璞泄气地说。她也觉得她姐说得对，但就是找不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理由。

    商成转过头去望着南阳，很想听听她的解释。他完全没有想到，一心痴迷在法上的南阳，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

    “……唔，我是这样想的，”南阳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那什么，安国公不是一直呆在陇西的么？他在澧源大营应该没什么特别体己的人；即便有，那些人也肯定更加亲近萧老将军一些。可他才回来大半年的时间，就，就收拢了这些人，还把辅国公逼到那样的窘迫地步，显然，即便是没有张朴他们的帮忙，他早晚也能收拾起澧源大营里的禁军。既然是这样，那张朴他们为什么还要去得罪辅国公呢？他们完全可以学那刺虎的管庄子，静观虎斗，这不是要比现下要轻松得多？可他们偏偏就去拉了偏手，偏帮了根本就不需要帮忙的安国公。这是因为什么？”

    商成一下就笑起来。是他在等着南阳的解释，结果反而变成南阳找他要解释了。

    他沉默了半天，直到青骢马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轻轻地吐出三个字：“成都王。”

    陈璞皱紧眉头，无论如何都思量不出这事与她的皇兄成都王有什么干系。南阳的眼睛里却是光芒一闪，“啪”地拍了下手掌，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陈璞先是望着商成，见商成点出成都王之后就闭上嘴再不肯说话，马上就绕到她姐身边，着急地催问究竟是怎么个道理。

    南阳问她妹妹：“我问你，安国公是不是和六哥越走越近了？”

    陈璞迷惑地点了点头。严固和曾敖是支持她们的六哥成都王做主甘泉宫的，这件事宗室里还有谁不知道，用得着现在再问一遍？

    “六哥有安国公的支持，相比七哥就更占了上风，所以张相他们才站出来，把那什么cāo典交给了右神威军。”

    陈璞拧着眉头仔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她依旧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严固、杨度、六哥、七哥还有右神威军和新《cāo典》，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乱得就象一团麻，让她半点头绪都摸不着。

    南阳知道，商成是绝不可能谈论天家以及宗室里的是是非非的，而陈璞的心思迟见事慢，于是就耐心地给妹妹譬说其中的关键：“安国公和六哥走得近，六哥的机会就比七哥大得多；但张相他们不希望是六哥，所以就把cāo典交给了右神威军，摆明了姿态要在澧源大营的事情上支持安国公。辅国公本来就有些不敌安国公，了不起也只能算是势均力敌，眼下安国公得了宰相公廨的支持，必然更加地变本加厉。这样一来，人单力孤的辅国公就必须寻求别人的援手。可是现在能帮上他的人，还能有谁呢？”

    “谷鄱阳，”陈璞说，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商成。

    “鄱阳侯一直都在帮着他，可事情不也到了现在的地步？”南阳说。她也看见了陈璞的目光，笑了笑，又说道，“应伯？应伯是不成的。他是赋闲的上柱国，手也伸不进澧源大营一一别人也不可能让他把手伸进去，所以辅国公不到山穷水尽连稻草都想抓着救命的时候，不会求到他的家门。而且张朴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只要辅国公做了他们希望他做的事，他们就不可能再象现在这样偏帮，所以辅国公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七哥！这样一来，六哥有安国公，七哥有辅国公，两边又是势均力敌，将来，将来……将来就谁都说不好了。”

    陈璞张开嘴，使劲地瞪圆了眼睛。她简直无法想象，这些人的心头到底转着多少的弯弯绕绕！一个cāo典的试行而已，不仅算计了两个上柱国开国公，居然还把她的两个皇兄也一起拖了进来！

    南阳没理会她的惊愕，转头问商成说：“先生，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很明白。这是不是说，张朴他们既不希望是我六哥，也不希望是我七哥？那他们……”

    商成摇了摇头。按大赵现行的政治制度，宰相公廨是全国的中枢，而宰相的管辖范围极大，皇帝不过是国家的象征而已，更多的时候就是一块橡皮图章，所以汤行与张朴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到底是成都王做太子，还是济南王入主甘泉宫。他们之所以要把杨度推到济南王的一边，只是不想让这场太子位的争夺这么快就结束罢了。当然，把杨度推向济南王，也很有可能是张朴他们和济南王取得了什么默契。这一点非常可能！因为两个皇子争得越厉害，他们这些宰相的地位才能愈加地彰显出重要，他们的话语才会更有说服力和影响力，他们才能有更加充裕的时间去实现他们的理想和抱负……当然，他不会对南阳说这些，只是很简要地说：“只要天子指定了太子，这件事情就结束了。”

    南阳神情瑟缩，也摇了摇头。天家的事情，远比外人所了解的更加复杂。她父皇虽然是皇帝，但立太子这样的大事也不可能独断专行，宗室的意见也不能不听。至少她就知道，宗室里对太子的人选就有很多议论。还有人给她递过话，让她帮着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的；她当时就拒绝了。

    陈璞还是想不通。她问道：“张相他们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清查诡田隐户！”商成和南阳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一下，陈璞总算明白过来。当人们的目光被激烈的太子位之争吸引的时候，张朴他们正好趁机大力推行《对核土地田亩告事》。她甚至想到，也许张朴他们会拿这份文告做文章，谁支持清查诡田隐户，他们就支持谁！

    商成不禁对她这种天真的想法感到莞尔。这怎么可能嘛！成都王和济南王身边的人都是清查诡田隐户政策的受害者，只要两个亲王没昏聩到天怒神怨的地步，就绝不可能抛弃这些支持者，转而跑去支持张朴他们。因为，只要他们那样做了的话，到时候首先被抛弃的，只能是他们自己！没有了这些支持他们的人，他们就没有了群众基础；没有了群众基础，自然也就失去了问鼎的机会。

    又走了几里路，在官道的一个岔路口，他和两姐妹分开了。他的理由是，他有一个一年多没见面的朋友，恰好在这几天里到京城来看他，所以他就不能去参加什么文会诗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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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1）高小三回来了

    商成说家里款待客人，这原本只是一句托辞。哪知道两天之后，他这句话竟然一语成了谶。

    那天的晌后，他正在花园里，看着请来的石匠师傅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古生物化石从石头里完整地分凿出来。几个从来没做过这样活路的匠人，全都象才开始学手艺的学徒一般，拎着铁锤扶着凿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头上的纹路轻轻地敲打着；砸不到三五下，就要停下手吹掉那些浮土石渣，然后再用清水把砸过的地方还有周围都洗一遍，然后才可以再凿几下……嘿，这哪里是在做活路，完全就是在伺候先人呀！不过这家顾主的xìng情和善，手脚更是大方，不单工钱给得十足，伙食上也不克扣计较，每天早晚两顿饭都能见个荤腥不说，夜了还有一顿香油面片汤作消夜，吃得匠人们睡着了觉都能闻到麻油的香气。偏生这一趟的活路还轻省，就是雕凿一块大石头而已，顾主连工期的长短都不提，只要他们能顺着纹理把石头里的什么化石完整地“抠”出来就算完事。哈呀，瞧人家的这份大气，怪不得如此年轻便能做上县伯哩！这样既大方又善xìng的顾主，打着灯笼都难找；能遇见一回，就是他们的福气！既然是顾主教他们把这块石头当作先人伺候，那这石头就是他们的先人了，人人都打点着十二分的jīng神，拿出给寺庙雕刻佛菩萨的本事和用心，jīng细地打理着那块大石头……

    对什么希奇事情都很稀罕的二丫，她也跑来这边看热闹。她还把小蝉也领了过来。

    瞧了一会，看不出究竟的小蝉忍不住奇怪地问：“你家要重新整饬园子，为什么不去买太湖石呢？”她家的园子里就有几块千奇百怪的太湖石；她也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上好的太湖石。

    “你不懂，别乱说！”二丫就象个大姐姐一样，小声地对她说。这些女娃里，小蝉的年岁最小，所以从来都是作妹妹的二丫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当姐姐的感觉。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和小蝉最要好的也是她。她不屑地说，“太湖石到处都是，有什么了不起？这块石头才稀罕！这是化石！”

    “噢。”小蝉低声答应道。这姑娘的xìng格一点都不象她爹谷实，而是随了她娘亲的绵软柔xìng。二丫话里透出来的告诫意味并不教她觉得反感；恰恰相反，这让她有一种被别人关心和呵护时才有的温暖与依赖的感觉。她不再出声，盯着石头里两个石兽的大致轮廓望了半天，又小声地问二丫，“化石是什么物事？”

    这个问题把二丫难住了。她也不知道化石到底是什么物事。商成倒是对她解释过；但商成自己都是才从航海学和地图学转业过来，在古生物学的领域里只能说是俩眼一抹黑，只是告诉她，化石就是几千几百万年前的牛羊马匹之类的动物埋到土里之后，在特定的环境下，最后会变成了石头一一这种石头就叫做化石。至于特定的环境到底是什么个“特定”模样，他也说不上来。于是，二丫把他的话学说了一遍，最后很郑重地添上一句，说：“这是大学问！”

    小蝉懂事地不再言语了。她明白了，这化石里的学问，大约与商成房里的地球仪和世界舆图一样，都是商家的不传之秘。在她没有进门之前，二丫是不可能把和她说这些事情的。她倒没意识到，其实二丫和她一样，同样也还没有正式地进商家的门。

    这个时候，月儿匆匆忙忙地来到后院。

    她把挽着袖子准备亲自动手的商成叫住，告诉他一桩事：“刚才有人来报信，说是三哥回来了！”

    “谁？”商成的心思还在石头上，握了柄小铁锤比划着顺口问道。

    “什么？”月儿倒被他问得迷糊了。

    “你说谁回来了？”

    “三哥！他回来了！”

    “……是高小三？”

    “对！”

    哈呀，这可是好消息！总算是把这家伙给盼回来了！商成攥着铁锤凿子，高兴地都想挥舞一下了。他问月儿：“婶子还说了些什么？她说没说小三哥几时能到京城？”他还以为是高小三把信捎到了刘记货栈，货栈又通知了十七婶。又说，“你把这事告诉你嫂子她们没有？”他说的是高小三的媳妇和妹子。她们俩一直跟月儿她们住在后院。

    “已经说了。”

    “她们没事？”商成有些担心地问。小三媳妇的身体很差，长年都离不了药罐子，今年以来又为高小三的遭际和下落而担惊受怕，病情当然是越来越严重，前一阵还晕厥过一回，把全家人都吓得半死。好在商成如今是在“养病”，那两个太医为了躲过太子薨殁的大劫难，已经以照顾商成的名义搬到庄子里住了下来；幸好有这样两个医道国手在身边，才救回了小三媳妇的一条命。高小三回来了，这本来是好事，可小三媳妇的病最忌讳的就是大喜大悲，别一个不巧有个什么不测……那他回头怎么面对高小三？

    “已经派人去请两位大夫了。”月儿说，“大丫姐和盼儿姐都在陪着三嫂。”

    商成这才稍微放了一些心。他想了想，说：“那行。从泉州到京城，再快也要半个月，有什么需要的，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说着就拿起石匠的家什。他忽然又想起点什么，说，“对了！一一你招呼一下，告诉他们，回头有了小三哥到京城的确切rì程，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去迎他！”

    “谁和你说三哥半个月之后才到了？”

    商成搞不懂了。高小三不是半个月之后到京城，难道还想再出一趟海？那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高小三必须回来；他就是绑，也要把这家伙绑到京城！

    月儿知道他听岔了话，赶紧解释说：“带信的是泉州水师的一个小兵。水师派了人一路护送三哥他们，那个小兵就是给三哥他们打前站的。他说，三哥最迟今天傍晚就能到！”

    啊呀，高小三出了一趟海，居然就抖擞起来了！还能支使泉州水师做事了？商成有点不高兴了。他阻拦不了几个女娃鼓捣什么买卖，只能把货栈的生意权当成是她们的玩具；可她们借了他的名头去地方上呼风唤雨，这就有点过分了……

    月儿立刻看出来他心头不舒服，就生气地白了他一眼，说：“是你自己写信去泉州查问三哥下落的，怎么怪罪到我们头上来了？”

    商成这才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初他听说高小三出了海，就写了信去泉州，请泉州市舶司帮忙留意高小三的下落。为了引起地方上的重视，他还是用军传驿道帮忙递送那封私信。现在看来，那封信一定是起到作用了，泉州地方居然从水师里借兵来护送高小三一行，显然重视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和想象。

    他笑了一下，算是对错怪了月儿的歉意。他边想着边说：“今天傍晚就到的话，时间可是不多了。你赶紧安排一下，看怎么给小三哥接风洗尘。对了，你派人进城去通知婶子没有？她一直都在顾念着这件事的。”

    “已经派人骑快马去城里报信了。”月儿说。

    “货栈那边呢？”

    “也派人去了。”

    商成一连问了几件需要马上安排的事情，月儿都安排得妥当周全，根本不用他来考虑，更不要说什么拾遗补漏了。看着月儿那张依稀还带着一些稚气的脸庞，忽然之间，他生出了一份感慨，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可爱的月儿默默地帮着他做了多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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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2）真腊和禄厄

    太阳刚刚偏西，商成就带着一家人赶到了界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庄户们，一个喊一个地，也都相跟着跑来看热闹；连区家河对岸的谷家庄上也来了人。小小的界碑附近很快就聚起了不少人，黑鸦鸦的一大片，看起来倒是十分热闹。

    太阳偏西的时候，高小三和几个随他一起出海的货栈伙计，在十几个便装的水师官兵陪同护送下到了。人们就象欢迎胜利凯旋的英雄人物一样，簇拥着把他们迎进庄里。

    临进大门的时候，月儿告诉大家，为了庆祝高小三的平安归来，凡是庄上的人，每家都按着人头派发钱粮，大人每丁三百钱每口二百钱，十二岁以下的娃娃和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不论男女一律五百钱，另外每个人再加一斤白米或者细面；自家的佃户每一户还有半斤香油。她同时宣布，从明天开始，在大门前的场院上连摆三天的流水筵，不管是谁，都可以随便地吃喝。其实，这个流水筵席应该是从今天晚上就开始的。但是事情来得实在是太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根本没办法把所有的事项都置备妥当。支应几百上千人的吃喝可不是一桩小事情，许多吃的喝的都要去临近的大集镇上采办，还有预备足够的桌椅条凳和碗碟筷子，要请做席面的大师傅，还要雇帮工短佣……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这个决定立刻得到所有人的一致拥护。得了好处和实惠的庄户没口子地说着颂扬话。他们一边称赞着主家的“英明”和大方，一边悄悄地相互打听高小三他们的来历。许多人都猜测这应该是应县伯的什么亲戚。但马上就有人指出，应伯左右的侍卫们说过，县伯的原籍是在渤海卫的晋县，家里遭过突竭茨人的兵祸，只有他孤身一人逃了出来，哪里还有什么亲戚？可这个说法也站不住脚。应伯没有亲戚，那月儿姑娘又怎么说？谁不知道她是应伯的表妹，他们俩是姑表亲？众说纷纭中，有一种说法不径自走：应伯当年还不是应伯也不是上柱国的时候，有一回在草原上作战，不幸负了重伤，连马都骑不了，是高小三把他背回来的……

    这种带着浓厚的演义sè彩的说法当然也不对。但从某种程度来说，它部分接近了事情的真相了。站在商成的角度来说，高小三的确是对他有大恩，甚至可以说是活命的恩情。但这并不是他如此隆重地迎接高小三的根本原因。他之所以会走出几里路去迎候高小三，除了因为他们之间的情义值得他这样做以外，更多的是因为他很尊重高小三这个人！

    也许会有人感到奇怪。一位县伯，一位上柱国，居然会去尊重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商贾，这委实教人感到难以理解。哪怕这个商贾曾经对上柱国有过救命之恩，那也只能说是感激，而不能说是尊重吧？

    不，这一点都不奇怪。他尊重高小三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高小三对他过恩情，而是因为高小三的为人和处事。从他升校尉到将军，最后做上提督，前后四五年的时间里，虽然他和高小三各自都有忙碌的事情，见面的时候并不多，但高小三从来就没在他面前提起过当年的事，更没有说过请托过他帮什么忙。高小三唯一的一次开口向他求助，还是为了陷入困境刘记货栈；结果还被他拒绝了。只凭这些，高小三就值得他去尊重！

    那一晚，商成喝了很多的酒，说了许多的话。他还两次三番地端着酒碗，去给那几个出海的货栈伙计还有泉州水师的官兵敬酒。谁不喝都不成，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不给他面子，那就是不给大赵军方面子；不给军方面子，那你自己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就凭这些话，谁还敢不喝。最后醉倒了一屋子的人。他自己倒没什么事，只是眼睛时不时地发直，也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拉着高小三天上地下地浑扯。最后还是月儿实在看不过去了，把酒碗从他手里硬夺下来，把这顿很可能拖到后半夜的筵席搅散了。真是的！什么时候不能说话，非得挑在这个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商家庄上就忙碌起来。从辰时开始，连接着庄子南北西三条道就没断过车马。月儿头天就教人去订下了许多物事，从吃喝的酒水肉菜到盛菜的碗盆碟子，从遮风挡雨的席蓬到烧灶的木炭石炭还有才出来不久的焦炭，几乎是应有尽有，如今已经络绎不绝地送过来。商家门前的院场一角，已经连夜搭起了一溜的大席蓬，蓬下是三四十口大铁炉。附近村庄集镇上做筵席的大师傅几乎都被请来了；只是他们，就在席蓬外坐了五六桌。桌上摆着的上好茶汤与jīng细点心都没有人去动，师傅们都怀着一种敬仰的心情，神情肃穆地望着上首桌案边坐着的三个人。他们刚才都听说了，这三个人是顾主从城里太白楼请来的大师傅，真正的大师傅！假如说他们这些人都是军旅间的小卒的话，那么这三个人就是上柱国一一至少也得是个柱国。他们甚至发现，就连商家的管事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是一付小心翼翼的模样。而除了那个姓荀的管事之外，三个太白楼的大师傅待谁都是一付不大理睬的模样。但他们却很巴结荀管事；显然，荀管事在县伯府里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这些在附近很吃得开的席面师傅们，也对荀管事越发地客气和尊敬起来。后来他们才听说，荀管事其实不是管事，而是商伯家的首座客卿……

    今天是应伯商家流水筵席的第一天，佃户们都自发地前来帮忙；一些自觉得有头有脸可以走进县伯府邸的自耕农，也跑来凑热闹。这些人做不下锅灶上的营生，但提个煤运个炭抬个大物件什么的粗笨活，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人多力量大，不到两个时辰，木桌条凳就从商家门前一直接到三面的村口一一这还是因为运送桌凳的车马跟不上趟的缘故，所以才延误到这个时候。不然的话，只怕一时半刻就能把办流水筵席的地方布置妥当。

    现在，就等着大师傅们动手，流水筵开席了。当然，也少不了等应县伯出来说两句话。

    大家都在忙碌的时候，商成正在书房里和高小三拉话。

    “……我们是十二月十四到的奢颇那城。那里是大越的一个大港口，走西线下真腊的通常都在那里停泊，补充食物和淡水。我后来想，我们大概就是在那里被海寇盯上的。我们在奢颇那停了两天，再次出海的第三天，就被两条海寇的快船尾随上了。”出海走了一趟之后，高小三并没有两手空空的失败遭际所击倒。恰恰相反，一年来所经历的桩桩件件，反而使他变得愈发地变得jīng神干练起来。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也没有学着别人那样蓄起髭须，本来有些苍白的长脸膛，如今被rì头和海风熬炼得黑瘦。他的身体本来有些单薄，但历练过风雨之后，如今也变得壮实起来。现在，他坐在座椅里，对着商成侃侃而谈，仔细叙说着这一年里的种种经历。“他们追了我们三天三夜。我们坐的那艘船是快十年的老船，走得慢，渐渐被船队甩在了后面。最后实在跑不过了，只好降帆落蓬……”

    商成一直没言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高小三的茶盏已经见底，就拎起茶壶给他续上茶汤，插话问道：“海寇追上你们之后，没有动手？他们有没有伤着人命？”

    “别人遇见海寇时是个情形，我不知道。不过这股海寇并没有动手。我听船上那些惯跑海路的人讲，大越附近的海寇都是只求财不伤xìng命的。据说是因为十年前咱们大赵有个姓真的将军，带着水师在那边剿过海寇，不分良莠一口气屠了十几座城，杀了上万的人；他们都被杀怕了。”高小三喝了口茶汤，继续说道，“那些海寇登上我们的船，就指使着船夫把船开向了一个荒岛，然后把我们扔在了那里。那座岛靠近海路，我们只呆了四五天，就有一支明州的船队经过，我们也就得救了。”

    虽然高小三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荒岛上的经过，但商成依旧能看出来，在提到荒岛的时候，高小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畏惧。很显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他没有去寻究荒岛上的事，而是问起了另外的事：“你刚才说，大越的海寇只求财不伤xìng命。那其他地方的海寇，是不是并不是这样做的？”

    高小三点了下头，说：“真腊那边的海寇，心就特别地残，时常发生杀人夺船的事情，我们回来的时候，就在海上见过漂浮着的尸首。船上还有人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是他的老乡。听说，哥罗富沙附近的海寇的心更残，他们倒是不怎么杀人，但人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比死了还难受……”

    “怎么？”商成拧着眉头问。

    “他们把抓到的人都卖去禄厄国，说是修什么佛舍。”

    禄厄国？这个时期的东南亚，有这样一个国家？商成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禄厄国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禄厄”两个字怎么写，沉思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能沾边的名字。他迟疑地说道：“你说的，是不是吴哥窟……吴哥王朝？”但他实在是记不起来吴哥王朝的崛起和衰落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了。

    “应该是吧。”高小三也不能确定禄厄国和吴哥王朝是不是一回事。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都是跟着当地人说话的口音转过来的。就象刚才那个哥罗富沙，那是明州人对那边的称呼；泉州人一般叫那里做‘离游洽沙’……”他卷着舌头，一连学说了好几遍，这才好不容易把“离游洽沙”四个字说清楚。同时他蘸了点茶汤，在条案上写下这四个字，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说，“……也不知道是这几个字。”

    这一回商成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就从脑海里找出了与这两种读音相般配的熟悉地名：“马六甲！”

    高小三笑着咧了下嘴。又是一个新名字，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商成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又把话题转回了禄厄国。他怀疑，这就是他所记得的那个吴哥王朝。但除了高小三这里，他还从来没听谁说过这个东南亚国家。他很好奇，这个吴哥王朝或者说禄厄国，它跟真腊还有大越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马六甲的海寇一面在真腊掠夺海船和人口，一面同禄厄国做着贸易，这其中好象有点蹊跷啊。

    果然如同他料想的那样，高小三说：“听说真腊一直在跟禄厄国打仗，两边都打几百年了。好象真腊一直都是在打败仗。一一反正我是没听谁说真腊打赢过。”

    “几百年里一直打败仗？”商成惊讶地说。他有点佩服真腊了。败了几百年还没灭国，这怎么说都是一种本事吧？

    高小三笑起来，说：“您不知道，真腊……嗨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低下头，又喝了两口茶汤，顺便在心头理了理自己的思路，努力地把自己了解的情况组织起来。他说，“怎么说拉，真腊这地方，它大概，我是说‘大概’啊……它大概就不是一个国，至少不是咱们这边的秦汉魏隋唐这样的国。我在那边只呆了半年，光我知道的‘真腊国’，就有七八个。我们在的那个城市是‘瓦罕真腊’的京城，因为京城就叫‘瓦罕’，所以就是‘瓦罕真腊’。在瓦罕城北边，还有溪水真腊和毛水真腊；向西有座山，山里有旱山真腊；翻过山就是白刺里真腊，还有个什么乎我落真腊……”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细数。“……哥罗富沙那边也是真腊，就叫哥罗富沙真腊。一一呃，十一个真腊了！”

    商成昂起头哈哈大笑。他问道：“那他们的国王呢？总不可能十一个真腊国，你是真腊国，我也是真腊国，然后咱们大家都是真腊国的国王吧？”

    这话高小三可不敢随便乱搭腔。他假装没听到商成的话，沉默了片刻，才笑着说：“听说是真腊国的国王改了国号，把真腊换做了禄厄。但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个人，他家是唐朝安史之乱时避祸到那边的；他倒是另外有一番说辞。他说，是因为真腊国信佛，而禄厄国信的却是另外的佛教，然后才起了纷争。”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商成也听得很迷糊。但他知道，高小三在瓦罕真腊的时候肯定比较落魄，自然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八杆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事情，所以说不上来禄厄和真腊之间的种种纠葛，这可以理解。

    高小三努力地回想着，说，“……好象是从天竺还是哪里传过去的佛教，但跟佛教又不尽相同。我在瓦罕城也见过，那些佛菩萨的塑像都不一样，胳膊都是好几根。”

    他说不清楚，并不代表着商成想不明白。从天竺传过去的宗教还能是什么？除了佛教就是印度教了；当然还有伊斯兰教。不过随便一樽佛像上就能装上几条胳膊的，只能是印度教了。既然真腊还在跟吴哥打仗，看来吴哥王朝统一中南半岛的脚步是任重而道远啊。只可惜的是，真腊没个叫前三口后三口的大和尚，也不派人来大赵求援，不然他还可以搞个中南半岛方略什么的混混时间……

    他咂了下嘴，惋惜地叹了口气，然后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扔到脑后，郑重地对高小三说：“小三哥，我有个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高小三马上在座椅里端正地坐好。自打重新踏上大赵的土地，他就对这一时刻早有了准备一一他毕竟让货栈损失了三万缗以上的钱货，还拉下了几千缗的亏空。这样大的损失，即便他与和尚大哥的感情再好，也必须对商成有个交代！

    “是这样的，我有个打算，想和你商量一下。”商成说。

    高小三抿了抿嘴唇，等着商成的下文。

    “我有个朋友，现在就在成都……”话到嘴边，商成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措辞，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就是毅国公王义，你也知道的。他现在在嘉州行营负责后勤上的事务，长期驻在成都。前一阵他来信说，手边缺个合用的人，想教我帮忙推荐一个。我头一个想到的合适人选就是你！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从军？”

    高小三目瞪口呆地说不上话。他怎么都想不到，商成如此郑重其事，居然是和他说这个事。

    他一下就变得口干舌燥起来。虽然商成说的是从军，但他哪里不明白，这其实是给他个机会让他做官。有商成的举荐，又有毅国公王义的照看，只要他点头，今后的道路不说是平步青云，也肯定是一帆风顺。可是，他要做官么？他希望做官么？

    商成看他的神sè犹疑不定，似乎有些犹豫和担心。但他并没有劝说高小三。假如高小三愿意吃粮当兵的话，凭高小三的悟xìng，又有他的照拂，十年以内做到游击将军还是有希望的。但前提是高小三愿意。假如高小三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执意劝说他。这种会影响到一个人一辈子道路的选择，还是由当事人自己来做决定比较好。

    这个时候，李奉在门外说：“禀督帅，蒋先生和工部杨主事来了。”又说，“小姐也在问，马上就到正午了。您什么时候出去给大家敬酒？”

    “和小姐说一声，我这就过去。你让老蒋和杨主事也跟着我一块去。一一毕竟是个喜庆事。”说着话，商成站了起来。他对高小三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考虑一下，过几天再答复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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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3）谷实的贺礼

    第四次《cāo典》会议之后，谷实并没有转回澧源。(.)他虽然是澧源大营的副总管之一，其实并不负责什么具体的事务，所以右神威军试行新cāo典的事，他也说不上什么话，更做不了什么主。他想，反正会议结束时杨度是摔手而去，显然一怒之下又要撂挑子；他也不耐烦看见严固那拨人小人得志的嘴脸，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就让严固他们去折腾！于是，他也没去见杨度，随便找个因由，直接便回了区家河边的庄子里。

    到家之后，他哪里都没去，也不怎么见客人，每天都是独自一个人呆在竹园里。有时品茗读，有时抚琴弄箫，兴致到了还会提起笔来涂抹几下。他少年时曾下过大力气学过花鸟画，技艺一般，但自娱自乐却没有问题。家里人都知道他的心情不好，谁也不敢来这边搅扰他。竹园里一天到晚都是静悄悄的。

    商成已经从城里回来的消息，谷实当天就知道了。但他没有到区家河对岸的庄上去找商成，也没让人去请商成过来。

    汤行和张朴他们的手段太狠辣了，他至今都想不出该当如何化解。这不仅把杨度推向了济南王，还硬生生地在他和杨度之间打进了一颗楔子，让杨度不得不与他生出隔阂！为了应付严固、曾敖以及严曾二人背后的成都王，杨度只能放弃一直以来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在立储的事情转而支持济南王；可他却已经和清河老郡王他们达成了默契，与宗室一道反对成都王和济南王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入主甘泉宫。毫无疑问，在立储的问题上，他必然会同老朋友产生矛盾，甚至会爆发激烈的冲突；而在这种非左即右非是即错的重大事件面前，他与杨度几十年的深厚情谊根本不值一提……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会忍不住浮起一种悲哀和凄凉。但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什么。假如真有需要图穷见匕的时刻，他依然会绝不犹豫地在杨度的心口插上一刀；他相信，杨度也同样会这么做，而且做得肯定是一点都不比他的心更软。因为这虽然不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事，却是他们必须做的事！他们别无选择。从汤行和张朴提出，让右神威军来试行新cāo典的那一刻开始，他和杨度不得不分道扬镳了，也没有可能再回头了……

    然而，他现在担忧的，并不是杨度和他自己。不管这场纷乱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只要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能度过难关，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照顾另外一个人。哪怕是严固笑到最后，他的后人也一定会受到照看。清河老郡王，汝阳王，还有江陵王和襄州王，他们已经应承了他，在万一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会出全力保下他的家人。

    何况还有商燕山。

    但这几天里令他忧心忡忡的，同样也是商燕山。

    早前在太子薨殁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商成允诺过，会帮他的帮；而且也的确帮了他的大忙。一个东倭方略，成功地帮他跳出困境，并且和宗室取得了联系。但巴蛇吞象人心不足，他才出风口便又站到了浪尖，刚刚结好了宗室反回头就准备给成都王和济南王一个教训，结果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里……他现在后悔了，早知道今rì，清河老郡王他们来的那一天就不该那么jǐng醒的。可惜的是，世上什么药都有，只是没有后悔药！他现在后悔也晚了，已经上了宗室的舟船，再想下来就难了。他也没脸面去央告商成再帮自己出什么主意。当然他也没可能再去找商成了。他已经收到风声，诸序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一直向朝廷隐瞒着自己的病情；眼下宰相公廨严令彻查此事，显见得诸序的倒台近在眼前；据说，汤行和张朴曾在私下向商成征询过意见，而商成就举荐张绍继任燕山提督。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难道还不清楚么？汤行张朴不动声sè间就开始着手扳倒诸序，这就是告诉杨度，只要杨度做到他们希望的事，他们自然就不会真正地支持严固；这同时也是对严固的一个严厉jǐng告，诸序做下如此错谬的荒诞事，严固敢说自己在其中没有丝毫的牵扯？而让商成来举荐下一任燕山提督，与其说是嘉许，倒不如说是两位宰相在向商成示好：在这个关键时候，你商燕山最好是什么也别说什么都别做，更不要提帮谁不帮谁，只消安安静静地坐等好消息就是。而商成举荐了张绍张继先，也就是答应了不参与这一波更大的风浪。在这种时候，他还会继续帮自己的忙吗？

    谷实觉得，商成应该不会再帮他了。

    先前，太子刚刚薨殁的时候，他用鄱阳谷氏唯商成马首是瞻的条件，来换取商成的帮忙。商成做到了，可他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他与宗室联手的事情，就没有与商成商量过，更不要说什么马首马屁股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把这事瞒着商成。事实上，至今他都没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详细地告诉商成；商成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但他觉得，商成肯定是知情的，毕竟区家河上下游就住着两个宗室，而南阳公主和长沙公主，她们谁也不会把这种事瞒着他。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想岔了。不错，两个公主确实都知道这个事，但她们谁都没有和商成提过。商成自己，他一直都是忙忙碌碌，在为大航海时代的提前到来而添砖加瓦之后，最近又在考虑投身到古生物学领域里，因此，直到今天，他都还不知道谷实和清河郡王他们谋划的事情，更没料想到一朝被蛇咬到的谷实，居然还真是不怕井绳，前脚跳出油锅后脚就踩进火坑。

    现在，谷实便坐在上善亭里。

    他面前的石桌上，满满的一盏茶汤早就没了热汽，他却没有动过。在亭外一角的两个侍女，低着头垂着手，守着小小的红泥火炉，安静地就象两座雕塑。没有谷实的招呼，她们不敢自作主张过来换茶汤。

    已经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他都是一动不动的。他望着眼前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默默地感喟着过去，思索着眼前和将来……直到一阵热风穿过竹林，拂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呷了口凉茶，又伸手抹去额头和鬓角的几颗汗水，这才记起来，明天就是节气白露。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凉爽，反而还是穿着伏天里的罗衣。说起来，今年的季节变化也煞是奇怪，立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天气却依旧象盛夏时节一样燥热，一点转凉的迹象都没有。往年的这个时候，总能看见一队接一队的大雁你追我赶地飞向南边，燕子也收拾起行装，差不多到了离别的时候。可今年呢，天上倒是能看见大雁，但相比着往年，雁阵是那么的稀疏凋零；就在他头上的亭顶楹梁间，巢窝里的燕子还在啾啾细语，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着赶回它们南方的家里……

    他把着茶盏，侧耳聆听着燕子的呢喃，心底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难道说，这反常的凉暑变化，是对眼前的世事变幻的一种暗示？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向来的盛衰起伏风云变化，上苍通常都会通过种种异象予人以启示，史上象“大星坠野”、“二rì并争”和“荧惑四侵”这样的记载数不胜数。只可惜，他不会观天象，所以揣摩不透这仲秋似夏和萑苇如炉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寓意。不然的话，也许他就不用象现在这样坐在亭子里煎熬了。

    他正在出神的时候，小蝉来了。

    小蝉帮他把凉茶倒掉，重新换了一壶新熬的茶汤，又给他斟上一大半盏，放到他的手边。她问道：“爹，您刚才在念叨什么？什么‘七月流火八月萑苇’的。一一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读诗了？”

    谷实摆了下手，跳过这一段。他喝着水，问女儿说：“你今天没出门？”他知道，小蝉和商家的几个女娃娃相处得都不错，经常跑去商家庄子上玩耍；尤其是霍家那个很有几分豪爽的二闺女，跟小蝉最是要好不过。

    “高家三哥昨天回来了，现在那边正在庄里摆流水筵席为他接风洗尘，忙得一团乱糟。她们都没时间和我说话。”

    “高家的老三？”谷实仰起头仔细想了想。他只知道燕山有一员出名的悍将叫钱老三，而高老三便确实没有听说过。“这是谁啊？”

    “是商伯的一个亲戚，一直帮着商家打理生意上的事情。”小蝉说。她把高小三的事情跟她爹譬说了一遍。不过，她说的是故事，而不是事实。毕竟有些事情除了当事人之外，谁都不太清楚。何况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月儿和二丫她们的年岁都还小，能不能理解是一说，记忆也不是那么清楚。

    谷实听到一半就全然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怪不得呢，月儿要为这么一个商贾兴师动众，商成也肯在这个时候在家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毫无疑问，这个姓高的同霍士其一样，与商成的渊源极深！

    同时他也有点迷惑。霍士其已经是五品将军，受了开国子的封爵，怎么这个姓高的后生却一直都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厮混在市井之中？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问道：“既然你商家大哥摆出这样大的排场，你让家里派人去贺喜没有？”

    “管家一早就带人去送了礼仪。”

    “噢。”谷实捻着颏下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的花白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这份礼可是不能轻了。”

    小蝉有点发怔。她哪里想到这么长远。再说，什么样的礼才能算是“不轻”？她嗫嚅着说道：“我让送了一匹漳绒五匹宫锦五匹蜀锦十匹苏缎和金银锞子各十个……”

    “轻了！”谷实说。他摆了下手，招呼一个侍女过来，吩咐说：“你去告诉管家一声，把西边小塘村的地契房契都准备好，我等下带走送人。”回过头指点着女儿说，“倘使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你说的那些物事倒是绰绰有余。可是你看啦，你商家大哥只为这个人便摆下了如此隆重的场面，显而易见是对这个人非常地器重，那么这点礼就显轻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了话，瞪视着竹林半天都不再言语。良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事情本来该当早一些教导你的，可哪知道……好在也不算太晚。不过，你可要记住，不管是一个郡县也好，还是一户人家也好，只有在这些细微平凡之处，才能真正见着一个人的能耐本事。”

    小蝉神情严肃地点着头，把她爹的话都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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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4）小孔成像

    谷实在家吃罢晌午，又小憩了半个多时辰，一直等到rì头悄然向西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过了区家河，堪堪走近商家庄，他便带着女儿离开了大路，顺着田地里的土埂子在庄子外围绕了小半个圈，避开商家大门前热闹喧嚣的流水筵席，直接从后院门进了宅院。随便找个人问了两句，他便把作为礼物带来的几张地契房契都交予小蝉，让她自己去寻月儿和二丫她们。小蝉知道她爹要和商成说一些要紧的事情，就懂事地先走了。

    等谷实走到后园的时候，听说消息商成，已经和蒋抟还有杨衡在角门边迎候他了。

    商成把他让进了草亭坐下，又给他斟了一盏茶汤放到面前，笑着说道：“您怎么也过来了？上午我听说您派人送了礼过来，还估摸着，您不会来的。”

    谷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自打走进草亭，他第一眼就落在石桌正中间的那个乌漆描金大木盘上。木盘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紫酱sè漳绒；在漳绒上面，放着大大小小十几样水琉璃所制的器皿物件。这些水琉璃显然都是出自高明匠师之手，有的形状似振翅翱翔的飞禽，有的形状如昂首张舞的走兽，还有两件清清楚楚就是镇纸与笔架；在这些物件之间，还散乱放置着几颗宛似珍珠一般光泽圆润的琉璃珠子，所有这些物事，无一不是晶莹剔透极尽自然造化。随着人的身体俯仰视线游移，器物上时不时之间会迸起一缕绚烂的七彩光芒，却又是乍现骤隐，令人难以琢磨……

    谷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物件器皿。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问道：“这些都是玻璃？”

    “是啊，这都是玻璃做的。/”商成说。他转过头瞅了一眼杨衡，又添了一句，“现在叫‘玻璃器’。一一这是当今给起的名。”

    杨衡笑着说：“rì前工部向当今呈献玻璃器十六箱，天子大悦，当即写‘玻璃器’，赞曰‘乐汵冰心天上有，曲尽巧无’。”

    谷实咂舌摇头嘴里“啧啧”连声。天子亲自命名，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了！他不得不感慨，工部的玻璃来得真在时候。只看眼前这些玻璃器，就知道这一番在朝堂上争斗张朴必然是大获全胜！那些领头弹劾工部和常秀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掉“无端构陷污毁同僚”的罪名，等待他们的不是降级留用就是降职外委；那些蜂拥而上的人也落不了什么好，哪怕法不责众，眼前吃不了什么大亏，可要想不被人秋后算帐，那就只能偃旗息鼓伏低认错；还有吏部尚副相韩仪，他一直都在暗地里和张朴争左相的位置，百官弹劾工部时，他也说过一些推波助澜的话，现在呢，左相一职他是不要再指望了，进右相的可能xìng也是微乎其微，尚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都是两说一一或许他很快就会升文英殿大学士……

    他忽然问杨衡：“公度，”他对杨衡一直都比较客气，向来都是称呼杨衡的表字，这一方面是因为杨衡东元七年大比榜眼的出身，另一方面更是因为杨衡有个好女儿。他问道，“一一公度，常文实怎么自己不过来？”

    杨衡犹豫了一下。

    “常文实的事情多，没时间来。”商成替他向谷实做着解释。

    “他能有多忙？”谷实有些不屑地说道。他有点为商成抱不平，同时也替商成感到不值。玻璃帮了工部和常秀多少的忙，又帮了张朴和朱宣多大的忙？张朴收拾了对头拿稳了左相的位置，朱宣为清查隐田诡户趟开了道路，工部和常秀既有了政绩又有了业绩，只有商成什么都没得到，还被卷进了这场朝争，背了一身的臊。如今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朝争也现了端倪，张朴朱宣不出头，常秀总该来探望一下？唉，亏商成还把常秀当好朋友对待；看看别人是怎么待他！

    商成指了一下石桌上的一个蓝封皮信匣，说：“他病了，一一是累病的。他现在人都还在许州，只让杨衡大人给我捎了封信来。”他望着那封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怎么了？”谷实有些敏感地问道，“是不是常文实病得很重？”

    商成挤出个笑容，望着常秀的来信没有说话。

    谷实在他这里没能得到答案，就把目光转向杨衡。

    杨衡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得罪鄱阳侯的。同时，他觉得常秀吩咐他的事情，并不算什么大事，至多就是与玻璃一样，需要工部付出一些时间和钱粮而已。可时间并不算什么，钱粮更不算什么，有了这些玻璃器，再多的钱粮工部也有底气砸下去！他偷偷地瞄了商成一眼，看商成并没有阻止他说话的意思，这才向谷实解释说：“当初应伯向工部提议烧制玻璃之时，除了玻璃以外，还有一物名之曰‘天文望远镜’。这也是应伯倡议烧制玻璃的初衷。但造天文望远镜，便须先有玻璃。如今玻璃已成，天文望远镜之事自然不能耽搁。我这回过来，也是受了翟大人和常大人的亲口嘱托，除了当面向应伯致谢之外，也是想向应伯请教所谓‘天文望远镜’制作时需要留意的种种事项。”

    谷实又把头转向商成。玻璃一事的来龙去脉他是比较清楚的，因为真芗不看好这东西，所以兵部当时坚决拒绝花这个冤枉钱；但“天文望远镜”的事情他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听闻。天文望远镜，这是什么样的物事？难道是铜镜的一类吗？忽然之间，他心里生出一个想法：既然砸钱就可以砸出玻璃，那么砸钱是不是也可以砸出天文望远镜？既然工部能在玻璃上砸钱，那么他也可以找人来一起在天文望远镜上砸钱！

    商成把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不会做。我只知道，做望远镜，必须有一个凹镜，还要有一个凸镜。”他蘸了点茶汤，在石桌上画了个凸透镜和凹透镜的模样，然后添上两道直线，把两片透镜合在一起，说，“这两种东西，你们可以找做珠宝的匠人来做，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去磨制。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根空心的柱子里时，它们的前后距离是有特定的要求。这个距离是多少，又该如何去确定这个距离，我就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了。”他对杨衡说，“我想，也许田岫田大人能记得一些。好象这种道理在里面有过记载的。”他仰着头，努力回忆了半天，才不是很确定地说，“这道理叫做‘小孔成像’一一好象就是这个名字。”他在石桌上画出一个小孔成像的基本示意图。

    杨衡凝视着那个潦草的示意图看了半天，忽然说：“是不是《墨经》里的记叙：‘景。光之人，煦若shè，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古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

    商成听他大段大段地背诵先秦古文，顿时就觉得头昏脑胀，赶紧说：“差不多。我是记不上的。你回去找田大人商量一下，看这一段文章说的到底是不是‘小孔成像’。然后哩，你们就慢慢地试着调整凸镜和凹镜的距离。一一总能做出天文望远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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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5）失望的谷实

    说到天文望远镜，谷实自然就想起了他刚刚意识到的天象征兆和眼前乱局。但这个话题实在是太敏感了，哪怕在座的蒋抟和杨衡都不算是外人，他还是不能随随便便提起这个话题。但现在就是个机会。

    他一手端着盏喝水，一手拈了个玻璃珠子凑近了仔细地审量，拉家常一般随口说道：“这回工部狗尿到了头上，鼓捣出玻璃这种玩意！一一怪不得张朴当初不许别人插手，只凭这剔透晶莹的卖相，工部就不知道要赚上多少。”他既似揶揄又似羡慕地问杨衡，“公度，这玻璃，你们工部预备如何经营？”

    “这玻璃的烧制，我们也是才摸到门槛。如今烧十炉只能有二三炉能成事，象这种无sè透明的更是稀少，所以暂时还没有议到买卖经营上。”杨衡赔着小心说。

    谷实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无论是名气还是政绩，工部都已经在玻璃上赚到十足，现在肯定不会自己擅自做出什么决定。再说，这东西有点巧夺天工的意思，最后该当如何措置，是准许流入民间还是直接列入皇贡，也轮不到工部来做决定了。但他的本意不在玻璃上，微微颔首，话题顺势就偏到一旁：“也该考虑一下了。对了，我记得当初倡议烧制玻璃，子达是建议工部与太史局联手的？”

    商成正在和蒋抟说话，突然听他提到自己，转回头说道：“我那是被李定一下了圈套！当时不知道怎么地就说到了太史局，又说起太史局里的观天仪，从观天仪再说到天文望远镜，最后就扯到了玻璃上。”

    谷实呵呵一笑。他放下茶盏，抬起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看着亭子外依旧亮得有点刺眼的太阳光，忽然又说：“今年可煞是奇怪，再过几天都是中秋了，怎么天还是这样热？”

    这话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尤其是杨衡，他的感触更深。他是几个直接负责玻璃烧制的工部官员之一，又一心想着要凭借此事重新上进，因此对玻璃的烧制是特别地上心。他舍得奔波，无论是小洛驿还是许州作坊，但凡要新建玻璃火窑和搭炼焦甬道，他都要到场看顾着指点一下；他也拉得下脸面，仲夏时节响晴天气，太阳把大地晒得冒烟，别的官员都在通风透气的公廨里喝茶歇暑等消息，他却汗流浃背地守在窑口等消息，陪着匠人们探讨经验教训。至于顶着毒rì头在上京、小洛驿和许州三地之间来回奔波，更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因此谷实一说到天热，他马上就点着头颇有感触地说：“就是呀。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比往年热得多，我……”他原本还想把自己的一番辛苦讲出来卖弄一番，临时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一一这亭上说这些没意思！就改口说道，“……我记得，年初时节的邸报上，似乎没有说到今年的寒暑与常年有别呀。”

    这话没有人应声。每年的年初岁尾，太史局都会对次年的天气变化作出一些预测，刊载在邸报上，提醒一下某地要注意旱情，jǐng告一下某地须留心水涝，再不就是告诫那些头年受过旱涝灾害的地方要注意蝗灾。因为这种预测十回中至少有九回不准，因此大家都把它看作是官样文章，谁都不会把它当真。商成笑着说：“这个我听李定一说起过。太史局里搞这个，这个……这个年景预测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这些人也是根据过往的经验来进行推测，虽然不能说全部都是信口胡绉的，但终究不是长期观察自然变化之后总结出来的一般规律，所以他们说的一般都靠不住。但这事也不能怪太史局不用心。毕竟连官吏的薪俸带衙门rì常的费用都算在内，太史局一年的度支也只有二三十万缗，管的却是天文、地理、气象、制历、国家祭祀、天家嫁娶以及时节禁忌等等等等的一大摊子事，就凭他们那点人手，哪里忙得过来？”

    谷实把手当作蒲扇，拽着衣裳的袖口在面前晃了两晃，说：“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个中秋怕是不好过了。唉，这天热的，我看比盛夏时节也不输几分！我记得，东元十年时，河南青齐淄密四地三十余县chūn旱接夏旱又连着大雨洪涝，那一年秋天的上京就够热了，似乎也及不上今年。”说着就摇头叹息，似乎是无限感慨这天气太“热”。

    他自觉得自己把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东元十年的鲁中地区迭逢灾害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年汤行出任左相。这是在提醒商成留意，十多年前和现在一样，也是秋季的气候反常一一这是不是老天爷在用这种征兆隐晦地暗示什么？

    只可惜了谷实的这一番心血。对于天人感应这样的唯心主义学说，商成压根就不相信，所以他对谷实的这番话一点都不敏感，更没意识到谷实想表达的“深刻”含义。但谷实说今年天气反常，这一点他是很赞同的。八月仲秋，白天的气温居然不比五月仲夏低多少，一早一晚也不觉得凉爽宜人，连大雁和燕子这些候鸟都不着急迁徙，这要是不反常，什么算是反常？但他又觉得，今年的气候反常应该属于正常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今年很可能是厄尔尼诺现象的发生年，五月间段四来信不是说了吗，明州海商观察到今年的太阳黑子活动进入了低谷峰值期，东南季风和太平洋赤道洋流都在减弱，这些大范围的气候变化，肯定会对各地的天气产生影响一一说不定就影响到上京地区了。因此，对于谷实再三强调今年“热”，他只是附和着说：“就是，这热得哪里象是秋天？夏天还差不多。”

    蒋抟也跟着点头，并且说，上京确实比燕山热。

    只有杨衡觉察到谷实的话里有话。但他原本就是个谨小慎微的xìng格，在仕途上折了大跟头之后，言谈举止更是处处留心在意，心里虽然已经猜到谷实嘴里说的是rì月迁移寒暑变化，背后的意思却是直指朝廷里出了问题，“不用其良于何不臧”一一不任用贤良于是才有了这样的jǐng兆，可他又哪里敢帮着谷实把话挑明？他更不清楚谷实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是在说储君之争，还是在说汤行的进相去相以及张朴的事情。不过，不管是哪一件事，都是他不能参与也没胆量参与的……

    坐在他对面的，马上就察觉到他的脸sè不对，便关心地问他：“杨大人，你不舒服？”

    “啊？一一哦，哦……”杨衡又惊又怕，支吾了两三声才说道，“……不是的。只是最近为了玻璃的事，有点疲乏了。倒叫几位见笑了。”

    “是我的不是！太简慢了！”商成马上承认这是自己的错误。“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会？”

    蒋抟跟商成是老搭档，彼此的说话习惯做事风格都是熟捻得不得了，虽然不明白商成为什么突然请杨衡去休息，但他马上就自告奋勇地说：“我送公度兄去休息。”又向谷实拱手致歉，便挽着杨衡走出草亭，边走还在边埋怨：“你不舒服就该早点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庄里就住着两位太医，随便吭个声的事情而已，有什么张不开嘴的？不是我说你，你这讳病忌医的毛病一定得改一改……”

    等两个人去远了，商成才问：“出了什么事？”

    谷实早就适应了商成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商成一问，他就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清楚楚。末了说：“我觉得，这应该是个jǐng兆。当是上苍对汤行张朴有所不满，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jǐng告他们。”

    商成愣怔得半晌都没有言语。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哭笑不得地说：“你在家里没事就琢磨这些？”

    谷实正sè说道：“你可不能轻视这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重视这种事？”商成反问道。“什么事都要靠鬼神来决定的话，那还要我们来干什么？随便找几个神汉巫婆就好了。比如象东倭的事情，还需要那么多的人跑去含元殿上开会？随便拿一块龟甲兽骨烤一烤就行，根据烤裂的缝隙走向来就能决定到底该怎么做。裂缝向东就免费帮钱三口，向西就七折大酬宾；假如不幸是南北走向的话，那就对不起钱三口大和尚了，贷款的利息还得翻两番……”他自己先就被自己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谷实却丝毫都不被他的玩笑所动，而是用一种非常严肃的眼神凝视着他。

    最后商成也收敛起笑容，尽可能用比较通俗的辞汇，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厄尔尼诺现象的道理都讲给他听。

    “这不可能！”谷实矢口说道。他立刻表示自己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事，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太阳里竟然有黑子和耀斑？海洋里竟然有洋流？还有赤道、季风以及地球磁场的细微变化可能会让候鸟的迁徙受到影响……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谷实不相信，商成也没办法。谷实不相信他所说的这些自然现象，他可以理解；但是，无论谷实相信还是不相信，都改变不了事实。

    谷实非常失望地走了。他甚至都没留下来吃晚饭。以致于吃晚饭的时候，小蝉还向商成打听，她爹怎么一声不响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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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6）高小三的决定

    整整一天，高小三的神情都有点恍惚。/他强打着jīng神，好不容易才撑过了大半天，直到傍晚的酒筵散了席，这才回到一家人住的偏院里。

    到了家，他先去卧房里看望妻子。

    他娘子正拥着被卧，半倚半靠地坐在炕头。看见他掀起门帘进来，她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sè的脸上立刻浮起开心的笑容；只不过这笑容和她本人现在的情形差不多，都是那么地虚弱。

    正陪着嫂子的小妹看见她哥回来了，马上把椅子上自己正在缝补的几件旧衣服都收拾起来摆去了炕脚。

    高小三坐下来，伸手把有点散开了的被角重新掖好压实。他问妻子说：“今天怎么样？”

    “要好一些了。”妻子说。这句宽心的话她已经说过好几年了。

    “药都吃了？”

    “汤药喝过了。宁神静心丹还没吃。”妻子说，“这是太医交代的。好象这回吃的汤药和静心丹有点相克，就让我先把丸药停了。”

    高小三接过小妹拧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手里捧着小妹递来的热茶汤喝了两口，一颗烦躁了快要一天的心才渐渐地宽松下来。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人疲惫得要命，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就想要向地下出溜，仿佛腿脚根本不愿意继续支撑身体一样。其实，他今天根本没做多少事，主要就是和赶来看望他的人说话罢了，根本说不上什么劳累。但他的心很累！唉，和尚大哥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搅扰他了……

    虽然他刻意地不让自己的脸上显露出疲乏，但他和他娘子成亲到现在已经十四个年头，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下来，谁还能不了解谁的脾气禀xìng？他娘子几乎是立刻便发现了他的神情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就问他：“出什么事了？”

    “是有点事。”高小三点了下头。

    “是货栈里的事？”

    “不是。**”高小三摇了摇头。货栈里的事情再小，他也不会跟娘子说；但商成今天对他说的话，他却不会对妻子隐瞒。他自己有点拿不定主意，因此就更想知道亲人们对这件事的看法和想法。

    他娘子和小妹，一个倚坐在炕头，一个坐在炕沿上，两个人安静地听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譬说了一回。听完他的话，小妹不言声地又给他换了一碗热茶，小三娘子抓着被窝望着房梁出神了好半天，才问说：“你是咋想的？”

    “我拿不定主意。”高小三说。在亲人的面前，他这个货栈大掌柜不需要随时都摆出一付成竹在胸的从容模样。面对这样大的事情，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出选择。他家的家境不错，有几十亩土地，要是他愿意读的话，说不定也能考个秀才中个举人什么的。但他自小就看不进去那些《诗》呀《易》啊之类的古，却对做买卖求财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家里人拗不过他，就把他去送去县城的刘记货栈当学徒。他在做买卖方面也的确有天赋，别的人当学徒都是九年，他却只用了七年就做到货栈的三掌柜，如今更是刘记货栈的大掌柜，遍布燕山和中原的十几个分号三四百人手都要听他从的号令和指派。他这个人没什么雄心壮志，即便非要说什么志向和抱负，那也是寄托在买卖和生意上。他希望，有朝一rì货栈能够真正地做到“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同时他自己也能够积累起一笔可观的财富。至于有了这笔财富之后，这些钱会用来做什么，他还没有认真地想过。也许他会把它们中的大部分继续投入到买卖里面去……但是，现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另外一条道路，一条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路：他高小三，屹县一户普通农家的儿子，一个曾经的商贾，居然会有机会踏上仕途，而且还会成为一个五品的将军！说实话，他对这个远大的前程很动心。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听从商成的指教，投身到军旅里去；这不仅会光耀高家的门楣，还会彻底改变高家的门第，让高家从毫不起眼的农户一跃成为屹县甚至是端州的望族，而他的后人也将会因此而受益深广！但从感情上来说，他又舍不得丢下自己的抱负一一假如做生意求财也是一种抱负的话一一何去何从，他真地做不出一个决定。

    他娘子很中肯地说：“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高小三表情苦涩地点了下头。商成在燕山做提督的时候，他就听说有很多人都跑到商成那里去求官；其中还包括十七叔的堂兄霍伦。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碰了一鼻子的灰，帮忙霍伦的十七叔，甚至还挨了商成一顿臭骂。别人是想求官却偏偏求不到，他却是没想过做官，可将军座就从天而降。别人是因为无官可做所以才忧愁苦闷；他倒好，有大好的前程摆在面前，却仍旧是忧愁苦闷……

    他娘子又说：“按理说，你该当听从和尚大哥的话，出来做官的。”

    高小三无言以对。是啊，按理说他是该做这个官。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高家，这都会带来数不尽的好处。可是……

    他娘子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自己的话他未必能听得进去，也就不再劝说了。她的见地只有这么多，能说的道理也只有这么一点，其他的话哪怕她不说，丈夫的心里也一定很清楚。既然他直到现在还犯着犹豫，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不过，既然丈夫自己拿不定主意，那就该当找个读比他多见识比他广的人来帮他参详一番。她马上想起一个人，就说：“蒋先生不是今天不是在庄上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他问一问呢？”

    蒋抟？

    高小三想了想，立刻就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他和蒋抟都是货栈的股东之一，而且占的股也是一模一样，都是一成，这让他们的身份比较地平等。而且蒋抟是个热心肠的人，只要自己上门央告，蒋抟无论如何都会帮忙；即便帮不上，也必定要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为什么帮不了。更重要的是，他和蒋抟比较谈得来。虽然他说的是买卖和生意上的具体事例，而蒋抟关心的是并非“经世济民”的所谓“经济”，但两者有不少的共通之处，这一点无疑拉近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他找到客房的时候，蒋抟正拖了一条躺椅在院子里乘凉。看到他不期而至，蒋抟一边给他让座倒茶，一边对他说：“公度老兄去看他闺女了。我正说一个人呆在这里有点孤寂无聊，恰好你来了。”

    高小三客套了几句，很快就把自己的来意挑明了。

    蒋抟拿着一把蒲扇，东一下西一下地赶着蚊虫，没有马上说话。既然高小三都明说了拿不出决定，那他就得仔细地帮忙思忖一番了。不过，仕途这种事情三言两语地根本说不清楚，其中的沟壑坡坎，有时候比高小三这趟出海的经历还要险恶百倍。既然高小三诚心诚意地求他帮忙，他就必须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任！

    高小三看他良久都不说话，忍不住就问起一个埋藏在心里很长一段时间的问题：“蒋大哥，你在和尚大哥身边的时rì也不短了，怎么，怎么……这个……”他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点伤人。他一时倒不好措辞了。

    蒋抟倒是无所谓。他知道高小三问的是什么，便笑着说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个八品的小官？”高小三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据他所知，蒋抟跟着商成的时间并不比孙仲山和钱老三他们短多少，可孙仲山如今是开国公，钱老三也是开国伯，别的人不是将军就是校尉，怎么只有蒋抟是在原地不动呢？

    蒋抟笑着说：“他们那是拿xìng命拼来的封爵和勋衔，我一个文出身的官员，哪里能跟他们比较？”又说，“人跟人不同。我自己是没胆量上阵厮杀卖命的，就只能呆在衙门里慢慢地熬资历了。”

    高小三更不懂了。晚上时在酒桌上，蒋抟还说起去年在端州守城时的辉煌战绩，并且给大家传看了他挂在腰间镇邪的那块撒目金牌，难道金牌是假的？或者是蒋抟喝醉了酒夸大了自己的战功？

    蒋抟想了想，说：“其实，前年督帅也问过我，愿不愿意弃笔从戎。我这人没胆量，就没答应。”他停下手里的蒲扇，垂下眼睑盯着被灯笼映照得昏黄的地下，唆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干巴巴地解释说，“让我自己上阵杀敌，我是绝不会罗嗦半个字的一一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而已！只不过，我这人没胆量指派别人去死。你知道的，再小的军官都要指挥手下的士卒。很多时候，明明知道那是个死地，却必须派人上去；这一点我怎么都做不到。一一我没有指挥别人蹈死的勇气。”

    高小三一下就不吭声了。

    他显然也不具备这种勇气。他不是没和山贼面对面地动过刀枪，也不是没有指挥着货栈的伙计帮工和土匪xìng命相搏，因此他觉得自己并非是个胆小怕死的人。但那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大家的命，才不得不这样做。可是，在明知是必死的情况下，还教他指挥着别人去赴死，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他决定了，回头就告诉和尚大哥，他不想做什么军官。

    象他这样骨子里懦弱的人，或许做买卖求财才是最适合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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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7）蒋抟的苦恼

    当一个人心怀忐忑地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无法正确把握自己将来的命运与前途的时候，他通常都不会去留意身边正在发生的一些变化。

    有了蒋抟的开导，在做买卖和做官之间徘徊的高小三终于做出一个对他而言异常重要的决定。然后他怀着既轻松又沉重的心情走了。从头到尾，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蒋抟其实也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样。

    高小三考虑的，是到底做不做这个官；而蒋抟遇上的，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问题，同样是还要不要做这个官。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蒋抟很长一段时间了……

    最初，他之所以能够到工部任职，是因为工部在白酒的经营上出现了大面积的亏空。为了弥补过错和填补亏欠，火烧屁股的工部病急乱投医，一纸公文，直接就把蒋抟从燕山卫调进了京，专门负责白酒的经营。

    接到公文，他的兴奋和激动就不要说了，立刻就收拾起行装。他甚至都等不及家里人，独自一个人便踏上了奔赴京城的道路。

    他是怀着一颗雄心离开燕山的，也是揣着满腔的壮志来到京城的。他也没有辜负别人对他的期望！到京之后，他首先与屹县霍家酒场协商达成了新合同，确保了工部在白酒工艺上的优势地位，随即又通过一连串的双方或者多方会议，与各地的白酒大作坊达成多项协议，通过租赁或者发卖的手段，解决了工部那些自落成之rì就陷入亏损的官营作坊，还用一个大家都能够接受的价格，把工部囤在手里用来蒸酒的几十万石粮食也处理给了各地的酒坊，从而彻底把工部从白酒的泥潭里拉扯了出来。他还帮着余下的官营作坊制订了一些有利于经营的规章制度，并且劝说工部放弃了一直以来实行的强制匠人在官营作坊劳役的蛮横做法，转而用比较合理的工钱招募匠人和帮工。眼下，工部在上京、长安还有成都等地保留下来的白酒作坊，都在执行这些章程。事实证明，这些章程是行之有效的一一几家白酒作坊的买卖并不比那些民间作坊差！在白酒并非工部专营的情况，官营的作坊居然能和民间的作坊平分秋sè，这样的情形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简直有些教人不敢相信了！

    白酒的事情办得既利索又稳妥，他也受到了工部尚书和侍郎们的多次称赞，这让他在六部里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

    那个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志气昂扬，一心一意地想要做一番事情。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象一盆凉水浇在火头上，让他从头冷到脚，一直凉到心窝里。

    在燕山时，他已经是正八品的给事郎，领的职务是从七品的提督府六房右鉴枢，正八品的实职文官。因循本朝惯例，地方官员上调六部这样的朝直衙门，通常都会在散秩上向上升个一半级，以示荣耀和嘉许；但他却没有得到这样的照顾。工部只给了他一个正八品工部司仓曹主事，他也不大在意。正八品就正八品吧，反正主持一应白酒事宜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没升散秩更是无所谓，他手上有刘记货栈的股份，每年都是大把大把的红利，也委实瞧不上那一级散秩带来的几百千把文的俸禄。他当时认为，这是工部为了堵住别人说闲话的嘴才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他拿出本事，让别人见识到他的能耐，该有的他都会有的。然而残酷的事实却无情地打碎他的愿望！白酒事了，左侍郎常秀提出嘉奖有关人员，工部尚书翟错和右侍郎都同意了。结果别人的表彰奖励都通过了，轮到他的时候，却只通过了一半。他应得的钱粮布帛等等赏赉都没有问题，升职的事情却是想都不要想。反对他升职的人，摆出来的理由只有一条一一他只是个秀才。他既不是进士及第，也不是赐进士出身，甚至连举人都不是，仅仅是个秀才而已……有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在这条理由面前，他蒋抟有再多的能耐再大的本事也没有用！就连尚书翟错和侍郎常秀，他们也没有办法再为他说什么话！

    但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头的失落根本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消沉了好些时候，然后才慢慢地重新振作起来。

    工部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虽然他还是正八品的主事，但根本没有分管的事务，至多也就是在工部挂了个名而已。这大概还是因为工部怕背上一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骂名，所以才没有把他退回燕山卫。但挂名也有挂名的好处，至少他有了大把的空闲来整理这两三年里的心得体会，同时也有时间更深入地思考一些他所关心的“经济学”方面的问题。

    在这方面，他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在朝廷刚刚决议执行东倭方略，宗室决定向前三口提供六百万缗民间贷款的时候，他就前瞻xìng地指出，在东倭国金山银山的消息泄露并且逐步得到证实之后，现有金银铜三者的比价在未来将会有一次持续数年的高低震荡，但总的趋势将是金银价格的逐渐走低，最后会出现“银贱铜贵”的局面一一这恰恰与现在“银贵铜贱”的现象相反。

    对于这个论断，很多人都是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把它当作一个笑话来听。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屑一顾。户部的一个堂官和他就这个话题聊过很多次，还把他的看法写进呈文，摆在了户部尚书的案头上。可惜的是，这个呈文并没有受到户部尚书的重视，户部衙门和朝廷对这种可能xìng也没什么jǐng惕xìng。在官员们心里，官银和制钱的比价就是官定的一兑二千，这是一个恒定的不可变更的兑换价格。至于市面上官银和制钱的价格，在短短三四个月里就从一兑二五甚至一兑二六跌到了一兑二三，这和他们又有多少相干呢？

    不久之后，蒋抟再次指出的另外一个可能xìng。这个可能xìng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发生在宗室在向前三口贷款的时候。这个时期，因为有相当一部分贷款是以制钱形式流入东倭，短时期内将在宗室分布密集的地区形成铜荒；所以，假如朝廷不及时公开消息并采取有力措施的话，铜荒的影响将会逐步地扩散，最终在一个较大的区域内形成“通货紧缩”现象。第二阶段是在东倭方略完成之后。因为大量东倭金银的输入，大赵很可能会陷入一次范围更大、时间更长的“通货膨胀”……

    不能不说，蒋抟是个有恒心有毅力同时也耐得住做学问的寂寞的那种人；当然他也有一些天赋。他从半罐水的老师那里学来一些似是而非的“大杂烩”一般的理论，最后，居然推导出了一个比较可信的结论。就在他得出结论不久，上京周边的州县便显露出一些通货紧缩的苗头。为了向前三口提供贷款，宗室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量地抛售土地、粮食、布帛以及一切能够变现的东西，其后果就是上京的土地价钱狂跌不止，粮食布帛等与普通人息息相关的物品价格也在持续下降。受它们的影响，上京市场上的盐、茶叶、药材、香料、木材、陶瓷器……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降价。甚至连码头和货场上的人力价钱都无法幸免。洛河上最大的关口码头，五月份时这里一个帮工一天的工钱最低也是七十文一一最近几年的这个季节，工钱几乎都是这个价。可是到了七月份，一天的最低工钱却已经跌到六十文。八月份的第三天，它就毫无悬念地跌破了六十文，滑到了五十七文……

    但是，关口码头上人力价格的迅速变化，除了那些靠着出卖力气养家糊口的人之外，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去关心。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许多的朝廷重臣，还都以为这是好事，随着物价的降低，大家手里的钱比过去更加值钱了。同样的钱，可以买来更多的东西，这难道还不是好事？

    在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事的时候，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这是坏事，那谁都会觉得这个家伙比苍蝇还叫人厌烦。

    毫无疑问，这个惹人厌憎的人就是蒋抟。他是这个时代里能够清楚地认识到通货紧缩的所带来的恶劣后果的那极少数人之一。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恰恰相反，他所遇见的只剩下坏处了。

    当他在预言金银比价会有变化的时候，至少还有少数的一些人在认真地倾听和思索，并且把它付诸了实践。可是这一回，当他胡诌什么“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的时候，就几乎没有人理会了。他更不要想去寻找什么知己或者志同道合的人。别人连“通货”究竟是什么涵义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对他的那些道理感兴趣？更不要说这个家伙满嘴都是自造的新名辞！哼，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人，放着正经事情不做，天天在市坊和码头上转悠，又能说出什么深奥的道理？

    这样的难听话，蒋抟亲耳听见的也有不少回。但这没什么，他想得开，不会和这些人一般见识。曲高自然和寡，这是很寻常的事情；不是吗？

    令他想不开的，只有一件事。不管是在六部里，或者是在其他衙门，甚至是在下衙后的休闲时光，当他与别人初次相识的时候，当他们听说他不是进士也不是举人而仅仅是个秀才，并且还是个边卫小县出来的秀才的时候，他们所流露出来的高高在上的神情和姿态。有时候，他们都不掩饰这种自觉高人一等的表情。这无疑让他感受到了屈辱，更无法忍受！

    前一阵，那个他认识的户部堂官一一这是他进京以来认识的最要好的朋友一一他的朋友想帮他在户部谋个能做上点实事的职务，结果户部的人明确地指出，这不可能！秀才出身的人，在地方上最多做到中县的县令，在朝廷里只能做到从八品的主事；蒋抟现在是工部的正八品主事，这实际上已经逾制了……

    户部不仅驳回了那个堂官的建言，还把这事通告了吏部。不是工部尚书翟错出面，而翟错找到的人恰好又是吏部的左侍郎薛寻，这件事情到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谁都难以说得清楚。

    虽然蒋抟没什么事，依旧是工部的八品官，但辞职的想法已经在心里扎下了根。

    他这次来找商成，其实也是想让商成帮他拿个主意，他到底还做不做这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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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8）刘记货栈的发展方向

    蒋抟想找商成说一说自己的心思。/但一连两天他都没寻到什么合适的时机。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但一来这心事不能当着外人说，二来呢，他觉得难以启齿，别说与商成仔细地谈说了，就是想把话题朝这事上面引，他都做不到。就算他想辞官的理由再充分，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肯定会教督帅失望的……唉，别人在仕途上都是削尖了脑袋向上爬，他倒好，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想做激流勇退的事……

    杨衡办好自己的事，看他不象要走的意思，也就不再等他，自己先回城去了。

    他留了下来，理由是参加刘记货栈的股东大会。如今高小三平安地回来了，他们对海路上的事情有了一些基本的认知，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刘记货栈有没有必要向真腊还有天竺走；要继续出海的话，人手和船舶的问题怎么解决？总不能一直租赁别人的海船出海；不走的话，货栈下一步又该做怎么做。

    蒋抟坚决反对继续出海。他认识一个明州的大海商方斫。方斫告诉他，就算方家在海上行走了近百年，出海也依然是一桩充满了凶险的事情，哪怕有朝一rì刘记货栈拥有了最好的海船和水手，也依旧要做好赔大钱的准备。蒋抟很认真地听取和思考过方斫的话，最后确定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他认为，在目前京师地区的通货紧缩现象渐趋明显，影响范围也开始向周围扩散的情况下，货栈完全没有必要拓展新的商路。不仅不能考虑出海的事情，还要抓住机会收缩货栈的经营范围，除了仁丹之外，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停下来，象长途货运这种成本高利润薄的行当，应该彻底地放弃，象皮毛、布匹、药材这种竞争激烈的行当，也不能继续参与下去。货栈现在的首要之事，就是最大限度地集中现钱和筹集头寸，为货栈的下一步发展做好充分的准备。

    高小三说：“放弃长途贩运不是不行，可要是把药材的生意也丢开，这是不是有点着急？仁丹也需要很多的药材，要是都向别家采买的话，一来利钱要被分薄，二来也容易被人拿捏住短处。”

    “利钱分薄没什么，这世上的钱反正咱们也赚不尽。被人把捏着短处？这不可能！”蒋抟笃定地说。他指了一下坐在下首的荀安，说，“荀先生和我的看法相同。他也认为，象长途货运和布匹药材的生意，咱们没必要继续做下去一一这太分散jīng力和人手了。”

    荀安，这个原本是想举家投到应县伯门下为奴为婢，却yīn错阳差地成了客卿的前平原府小吏，他也坐在这间堂房里。说起来，他还是投在商成门下的第一位客卿，也是商成唯一的一位客卿，这无疑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名气和名声。俗话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他显然就是一位传说中“中隐隐于市”的高人隐士！可惜的是，他这个隐士既不通军务也不懂政务，客卿的头衔是彻头彻尾的名不副实，至少清楚他底细的商成，便从来没有向他“请教”过任何问题。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自打住到庄子里，他从来都没有去打搅过商成。不过，为了对得起商成给他的客卿待遇，他还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地做一些事一一主要就是帮着月儿和二丫打理货栈的生意。但他在经商做买卖上头没什么独到的见解，谈到做生意，随便挑出一个货栈的大伙计都要比他强似一些。但他也有他的长处。他是税吏出身，别的事情不行，对朝廷制订的住税、过税、定税等各种商税制度都比较清楚，对付那些手脚不干净想沾光占便宜的税丁衙役，简直就是轻而易举。而且他在衙门里做了好几年，“公门之中好修行”，他也结下了不少的善缘，如今在货栈里做事，别人瞧在过往的情分上，也乐意帮他一把。过去几个月里货栈的利钱增长了两成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新近拉来了一批客商。也正因为他的这个贡献，再加他的客卿身份，于是他也有了资格参加这次股东会议。

    高小三才回来，跟荀安认识只有几天，虽然约略地听说了一些他的事，却不了解这个人。于是他问荀安：“荀先生，您也觉得货栈的生意要有所裁减？”

    荀安连忙摆着手说：“小三哥，我求你了，你别叫我什么‘先生’了，成不？一一蒋先生那才是真正的先生，我这个先生纯粹是别人瞎起哄地乱叫。”

    高小三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那不行！你是商家的客卿，身份地位在那里，谁敢不尊敬您，那就是不尊敬应县商氏。一一这是规矩。原本您都不该坐在那把椅子上，而是要坐在上首首座的！是我们拗不过您，才由着您的xìng子……”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话。他没有把责备荀安的话说出来，这也是对荀安客卿身份的尊重。

    别的人全都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显然是很认可高小三的话。

    荀安只能苦笑着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还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先生”这个尊重的称呼居然也有刺耳的时候！

    他说：“是这样的，这一两天里，我和蒋先生把货栈的生意和买卖梳理了一下，觉得眼下家里的摊场铺展得实在是太大了。如今除了仁丹，咱们在燕山有驮马货运，在上京有皮毛买卖，在成都有蜀锦生意，在江南还营务着粮食和绸缎，看着红火热闹，其实根本照应不过来。再一个，货栈如今连伙计带帮工在内差不多有五百号常在人手，可只驮马一样就用了近三百人，要是算上为照顾长途货运而开设在各地的分号，那就该在三百五十人上下。三百五十人，这是咱们七成的人手了，而驮马和分号的店面仓房马厩，占了咱们本钱的六成还有多。七成的人手，六成的本钱，它们带来的利钱又是多少？在去年的帐簿上，长途货运的利钱还不到总利的一半，只有四成二！可是仁丹呢？人手还不到五十个，占的本钱还不到一成，却在今年上半年的总利里占了三成六一一这还是因为咱们仁丹根本卖不过来的缘故。就是因为仁丹的产出跟不上，所以咱们不得不把好些慕名上门的客商都劝说回去。我和蒋先生都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扩大仁丹的产出。咱们应该把其他的营生通通放弃，集中jīng力和人力财力，在上京、长安、成都、建康还有莱州，都开设仁丹作坊。”

    “那，海路呢？”高小三有点割舍不下出海的事情。

    “出海，眼下的条件还不成熟。”蒋抟说。

    “我们可以出钱买大海舟，要不就自己造海船。”高小三说。虽然货栈未必有这么多的钱，可要是把驮马货运还其他杂七杂八的生意都转卖出去的话，应该能筹集到足够造一艘两千石海舟的银钱。

    “关键是我们没有足够的jīng力去营务海路上的买卖。”

    高小三不吭声了。他去经营海路的话，货栈的其他事情确实有点麻缠。他现在还不知道蒋抟可能会辞官的事，也不知道蒋抟辞官之后很可能会把一方面jīng力放到货栈里，因此他认为蒋抟的话说到了货栈的短处。归根结底，货栈还是缺乏人手，尤其是缺乏能独当一面的人！

    关键时刻，二丫站出来支持高小三了。她是出海做买卖的发起人，也必须站出来帮高小三说话：“人手不够，就再招揽便是！”

    一直不吭声的月儿也说话了。她首先提到蒋抟和荀安的建议，说：“荀先生和蒋先生说的，货栈只留下仁丹生意、其他买卖都卖掉的事，我看可以，就这样办！先把上京的仁丹作坊办起来再说。”然后又说，“海路上已经亏了四万多缗，虽说是花钱买个教训，但做事要有头有尾，所以海路不能停！三哥，你刚刚到家，先在家里歇息一阵。但出海的事还是要继续下去，依旧是你来主持。要是人手不够，又或者钱粮不足，你来和我说。”

    她是货栈最大的股东，占着一半多的股，她说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了。即便蒋抟和荀安都觉得这个决定并不妥当，但他们也没办法反驳。好在高小三先要休息一段时间，海路的事也暂时不会有什么进展，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劝说两位大小姐改变主意。

    于是，货栈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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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9）吐蕃人增兵？

    就在月儿他们讨论新的仁丹作坊该当设立在哪里的时候，商成正陪着客人说话。(.)巧合的是，他们谈论的话题也是仁丹。

    “……那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大了。巳时还没过，院子里没遮挡直曝在太阳下的大石头，摸上去就有点热手。我怕rì头把人晒坏了，就一再地叮嘱老撒，要他留意着提醒那些下地的人，一定要当心别中了暑，要是有谁觉得胸闷头昏犯恶心，一定要赶紧到荫凉的地方歇一阵。我还叫他带了包仁丹防备万一。晌午的时候rì头更毒，院坝里全是扎眼睛的白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老大媳妇要去地里给她男人送饭；我担心地里出事，揣上两包仁丹就也跟着去了。刚刚出庄子，就有家里的长工跑来报信，老大他中暑昏厥了！我心里急得要命，一个劲地朝地里奔，鞋都跑掉一只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地方，老大都还没醒过来。我叫人找了根木棍把他的嘴巴撬开，先把半包仁丹和着水灌下去。你别说，这灰不溜的小药丸还真是立竿见影，不大一会工夫老大就迷迷混混地睁开眼睛。我赶忙让他再吞了半包仁丹，又教他含了几颗在嘴里，就那样舒舒展展地半倚半靠在树荫下。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天也没那么燥热了，我才让人搀着他慢慢地走回去。”

    商成一边给客人的茶盏里续上茶汤，一边关切地问道：“那大哥呢？他应该没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冉临德端起盏喝了两口水，说，“到家爬上炕躺了一宿，第二天就欢蹦乱跳了。”

    商成咧开嘴笑起来。他说：“他也太不当心了！光顾着提醒别人，怎么就不知道cāo心一下自己？”又说，“他不是带着包仁丹吗？自己有了中暑的苗头，怎么不赶紧拿出来？”

    随着商成的这句话，有那么一瞬间，冉临德脸上的笑容似乎是被冻住了一般。他又呷了一口水，笑了笑，端着盏说：“你不说这个事还好，说起来我就是一肚子的气！他居然对我说，他舍不得。唉，我那个老大是个细心人，从孩提时候起就养成jīng打细算的习惯，三个儿子里，我对他最是放心，所以早早地就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他来做主。但心细是好事，斤斤计较就不对了。我和他说过不少回，不要什么事都太过jīng细，这样不好。可他听不进去呀。”

    商成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有点难过。他见过冉家老大，虽然印象不深，但也绝不是冉临德说的那种克扣吝啬人。他也知道，冉临德这两年的光景很平常，但他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冉家竟然落魄到这般地步。一包仁丹不过几文钱，可就是这几文钱的一包仁丹，冉家老大竟然都舍不得随便用的……他顺着冉临德的话说道：“细致是应该的。持家嘛，当然要jīng明细致！要是什么事情都粗枝大叶的话，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折腾。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呀！毕竟身体才是，才是……嗯，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冉临德明白，商成这是已经看出了自己眼下的窘迫景况，同时含蓄地提醒自己不要灰心丧气。但要他不灰心丧气是不可能的。他前些年的那次跌宕就不提了，只说最近几年的遭遇。东元十九年北征，他所在的左路军率先被突竭茨人击溃，最后导致了整场战事的失利。事后朝廷追索责任，前燕山提督、左路军统帅李悭自然是罪责难逃，夺爵去官流徙千里；其他还有一大群将领也牵连在内，问罪的问罪降职的降职，剥掉军职也不在少数。虽然北征的时候他只是个戴罪立功的左路军参议，除了浏览几份粮草辎重的文之外，其他屁大点的事也管不上一桩，可也没能跑得掉。好在左路军阿勒古兵败之后，他一路护着长沙公主逃到莫干，算是有点微末功劳，这才被朝廷网开一面，好歹保住了游击将军的勋衔。但好景不长；前年年底，几个兵败时被俘虏的左路军军官逃到定晋，又揭出当时的一些旧事。就因为其中有两三个人都说，好象“当时是有一个姓冉的将军点头同意了大军移营分兵”，于是冉临德便倒了大霉。不管实职还是虚职，反正军中职务是别想了，随即就被兵部“请进”西岳庙；等半年之后再从西岳庙里出来，已经是彻彻底底的一介白丁。与那些进了西岳庙就没机会出来的人相比，他无疑算是幸运的；但他同时也是不幸的。十年中接连两次大跌跎，不仅磨掉了他的棱角，也磨光了他的雄心！从那之后，他再不想什么增山广地封狼居胥，也不去想什么戴金翅盔悬将军剑，只想着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而已。所以他根本就没象别人那样，为了重新起复而四处奔走，只是守着那点家业过rì子。当然了，他如今也没钱去奔走。他两度遭逢牢狱之灾，又能两度活出生天，岂是一句“自身清白无辜不题朝廷也是明察秋毫”便能说得清楚？倒是这句“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的俚语更加贴切；家里为了搭救他，几乎变卖了一切可以变卖的东西，求爷爷告nǎinǎi地托人照顾他周全。等他出狱之后回到家，这才发现家里除了几十亩卖不上价钱的旱田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了。就凭这些，他又如何能够不灰心丧气？

    他叹着气对商成说：“不瞒你说，我现在差不多是穷途末路了。今天来见你，其实是有事想求你的。”

    商成耷拉着眼皮，带着几分责怪的口吻说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样的话？那一回要是没有你和陈柱国，我早就死在草原上了。现在怕是连骨头都化成土了！”

    战友的话，让一股暖流在冉临德的胸膛流淌。他有些感动地看了商成一眼，吁着气说：“你不也救过我吗？说起来，要是没有你，我才真是连个落叶归根的机会都没有呢！”

    商成摇了摇手，说：“这些都不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绕圈子事情，拉扯起来就没个尽头。咱们先说正事。正事办完，咱们再说闲事一一反正咱们俩都是闲得肉皮子发痒的人，有的是时间！不过，难听话我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想着要谋起复，这事我不能立刻给你答复。十九年北征吃了败仗，其中的原委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责任也没办法彻查。”说到这里，他停下话，抬起头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冉临德。十九年北征失败的原因太复杂，牵连也极广，认真追究下来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在京的上柱国柱国至少有一半脱不开干系，在京的杨度，即将辞官归里的汤行，还有正在嘉州和南诏人作战的萧坚，甚至包括东元帝，他们都要负责任一一就凭这些人，谁敢来彻查，又怎么来彻查？

    停了片刻，他才继续说道：“如今朝廷不想检讨十九年的北征，所有的文卷档案都已经封存入库，想把你从其中摘出来，你得给我一些时间。我这个上柱国其实也就是个摆设，真想办点什么事，也得去请托别人……”

    商成的话说得很诚恳，自己的难处也都摆在了明处，这才是真正要帮忙的实在态度；冉临德是坎坷波折磨砺出来的人，自然看得格外分明。他吞吞吐吐地说：“那什么，我，我其实也不在乎起复不起复的……”

    不是起复就更好办！商成马上说：“那就是想做个什么事，偏偏遇上手头又不太宽裕？需要多少钱，你就说个话，我马上给你预备！”

    冉临德一下就感动得眼圈都有点发红了。他原本是打算向亲家开口借这笔钱的，但从女儿那里，他听说亲家翁也是因为想买地却又没钱而发愁，这才把主意打到商成头上。为了在商成面前开口借钱，他好几天以前就开始在肚子里打腹稿，反复盘算着该怎么说话才能不教商成拒绝。哪知道他拐弯抹角地转来转去，连嘴巴都没张开，商成就把他最想说出来也是最难说出口的话，都帮着他说了……

    “你是要置办土地？”商成说。他低着头，没去看冉临德，免得让冉临德难堪，拿手指头蘸着茶汤在几案上勾画着。“现在土地的价钱便宜，买到手里合算。六十缗左右一亩地，你打算买多少？这样，你先拿上两万缗用着，不够了我再帮你准备。”

    “使不了那么多！七千缗就足够了！”冉临德赶紧说道。他就是想把家里早前为了搭救而变卖的那些土地再买回来而已，哪里用得上两万缗？这是祖辈父辈留给他的东西，他可不想让它们在自己手里丢掉；只要能把自家的土地买回来，这样等到他躺进坟茔的那一天，也好向先人们交代不是？

    “那就一万一一凑个整数。”

    “太多了，太多了！”冉临德搓着手说，“子达，你知道眼下外面的情形，粮食根本就卖不起价钱，地里寻不上什么钱。这些钱我借了去使，就不知道几时才能还上了。万一你这边有个凑手不凑手的……”

    “我又不缺钱花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事情。这些钱你就安心地拿去使着；有钱就还上，没钱就先欠着。”

    “我可能一时办会都还不上这个钱……”

    “不提这个了。”商成摆了下手，换了个话题说，“你难得来一回，可不能马上就回去。钱我让你先给送家去，你的人可得留下。”他昂起脸想了想，又说，“就是我这庄子太小，也没什么意思！这样，咱们俩一起去黄灯观转悠一下？‘黄灯赏月’可是上京八景之一，正好后天就是仲秋，赏月正当时节。”

    冉临德了了一桩心事，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听商成说起仲秋赏月，登时也生出一股许久都没有的游历心思，思忖着说：“许州的平山顶上有个月台，去那里赏月才是最好……”

    商成沮丧地说：“我也知道平山。可我是上柱国，要想离开京畿，事前三天就必须知会宰相公廨，还要在兵部做个报备。现在哪里来得及？”

    冉临德仰起头哈哈一笑，开玩笑说道：“我也想做什么事都要报备兵部知会宰相公廨，就是没有机会。”

    商成还想说什么，忽然有侍卫禀告说，兵部有事派了个人来庄上找他。

    冉临德马上站起来，说自己有点累了，想先去休息一会。

    “那好，我就不陪你了。等我把手边的事做完，回头晌午了陪你喝酒。”商成也不多说什么，“去黄灯观的事情就这样定了，明天咱们就动身。”

    “好，说定了。”

    兵部来的人告诉商成，嘉州行营刚刚传递回来一份火急军情，说是吐蕃向藏东增兵数万，如今已经迫近邛雅黎等地；兵部要求商成立刻回城参加会议，商讨这个新的情势变化。

    商成马上让人去预备马匹；同时又让人去通知冉临德一声，仲秋赏月的事情只能无奈地作罢。

    半个时辰之后，当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皇城掖门前，又有一个兵部的官员过来告诉他，会议取消了。就在他骑马赶路的时候，兵部又接到嘉州行营的一份军情通报：吐蕃增兵数万的消息已经被证实是误报，所谓的增兵，其实只是吐蕃人正常的人马调动和换防。

    这条消息让商成恨得啐了一口唾沫！

    把他娘的嘉州行营！

    然后他只好灰溜溜地又骑着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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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0）有关南征的预测

    据《平原府志》引述一本叫做《宜阳绘钞》的野史上的记载，黄灯观始肇于唐太祖武德六年。当时李渊把他的一个叔伯兄弟改封到寿安；这位寿安王笃信道教，又没有出家，于是就在家里修了一座道观；这就是黄灯观最初的来历。六十七年后武周篡唐，武则天大肆削减剥夺李氏宗室的爵禄，迫害李氏子弟，寿安王一家也没能逃脱这一厄难，被酷吏来俊臣捏造罪名索拿到长安；李唐宗室在寿安的这一支，从此就消失在茫茫的故纸堆里。唐玄宗即位之后，曾经想恢复寿安王的封爵，但几经查找都寻不到寿安李氏的后人，最后只能作罢；不过，这位早年英明晚年昏聩的著名皇帝，还是让人把黄灯观大加修葺整饬以为怀念，并且把道观周围三百八十五户划为黄灯观的庙产。这样一来，黄灯观登时出了名，有唐一代这里的香火一直都是长盛不衰，信众云集不说，香烟更是四季缭绕不断，再加红墙碧瓦绿荫箍地，晨钟暮鼓寒鸦绕殿，简直就如同人间仙境一般。直到现在，这里也依然是香火茂盛，每逢初一十五，又或者是仙人的生rì诞辰，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拖家带口地来祈福祷平安……

    仲秋是年中的大节，黄灯赏月又是上京八景之一，恰好明年还有礼部大试，各地举子都在这个rì期的前后汇聚到京城，一心想着跃龙门的读书人为了图个好彩头，差不多都是见庙就进见菩萨就拜，黄灯观如此有名，怎么可能不来点香一柱？于是，从这天的清晨开始，寿山脚下就已经是车马云聚。上山的石板道更是香客游人密集如蚁，人挨人人挤人地慢慢地顺着山道向上挪……

    快到晌午的时候，商成和冉临德来到了山脚下。

    现在，他们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从山脚一直延续到山顶上道观山门前的那几条迤俪蜿蜒蛇一般游动的黑线，不觉都有些呲牙咧嘴的感觉。

    商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无可奈何地说：“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冉临德苦笑着说：“换？朝哪里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换都没地方去。”他翻身下了马背，抄着缰绳和鞭子说道，“算了，就是这吧！依我看，说不定过了晌午差不多的人就该朝回走了，那时节咱们再上山也不迟。”

    商成也下了马。

    两个人在路边找了个凉茶摊，一边喝水休息，一边东东西西地拉着家常。

    果真象冉临德说的那样，晌午一到，上山的人就渐渐地少起来，下山的人却多起来。等到未时，基本上就没多少人还在朝山上走了。

    两个人在凉茶铺上胡乱对付了一顿午饭，这才慢慢悠悠地上山。

    上山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又转到了萧坚和西南的战事上。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但没有办法，他们两个人都吃着军粮，或者曾经吃过军粮，战争的因子已经渗透进他们的骨子里去了。而且，作为比较纯粹的军人，他们对战争的敏感和对胜负的执着，都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当商成听到高小三说起真腊和吴哥的纠葛，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趁火打劫，其实就是这种近似本能的习惯一一管他三七二十一哩，先看能不能在军事上占便宜，然后再慢慢地考虑别的因素……

    冉临德也是老军旅，十几年前就在渤海卫做了军司马，眼光手段心计都很老到，要不是倒了大霉，他肯定不会在军司马的位置上止步不前。要知道，当他做到军司马的时候，萧坚杨度都还只是柱国，也没进爵国公；而和他差不多年岁的上官锐，当时还只是澧源大营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旅帅。

    走了一段山路，他忽然问商成说：“你觉不觉得，嘉州一天之内连发三封通报，这事很值得琢磨？”

    前天兵部确实接到了三份军情通报，但并不是同一天发出的，从第一封通报到第三封，其间间隔了四天，只是从嘉州到上京的驿站在传递消息的时候接连出了状况，这才变成一天之内三份前后矛盾的消息。

    不等商成说话，冉临德又说：“第一封是误报，第二封是澄清，第三封是嘉州行营对吐蕃做出了一些军事安排。一一我这两天里反复来回地琢磨，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三封通报里的滋味有些不大对头。”

    商成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言传。滋味不对？这是肯定的！什么滋味不对？当然是嘉州行营的滋味不对！哪怕上京离着嘉州有两千多里地，他也能从三封兵部转来的通报抄件里嗅出难闻的败仗气味！

    冉临德看他一直低着头走路，半声都不吭，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我看，萧坚是真的老了！”

    商成咂了咂嘴，还是不言声。

    “萧坚带兵打仗，第一条就是谨慎稳妥，讲究的是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可吐蕃人有点风吹草动，他屁股就坐不安稳了。他几时变得如此焦躁了？听风就是雨，这可是军中阵前的大忌！”

    “想赢怕输呗。”商成终于说了一句。其实他想说的是另外一句话。但这话他没办法说；他总要给萧老将军留点情面。

    冉临德把他想说又不好的话直言不讳地讲了出来：“我看，萧坚是太怕输掉这一仗了，所以才坐不住。说不定，这吐蕃人增兵也是他为将来万一吃上败仗找的一条借口，所以吐蕃一有动静，他立刻就急急忙忙地把消息报回来。等消息发出去，他又清醒过来，自己也觉得吐蕃人一动就是几万兵马的消息怎么都不能让人相信一一他后悔了！这才有了第二个‘误报’的消息。至于第三封通报，说是贡多新到两千吐蕃兵，已经威胁到江水南岸的金江城，我看就是他预先埋下的伏笔。这两千吐蕃兵是不是真有其事，我看很难说……”

    商成呆着脸，冷峻的目光盯着脚下的山道，慢慢地走着。直到快走到山门，他才开口说道：“即便吐蕃人铁了心要在西南动手，想趁火打劫，他们也不可能找上我们！柿子要挑软的捏，这个道理吐蕃人不会不懂，他们只会去打劫南诏！”

    这些话，实际上就是在肯定冉临德的看法！萧坚怕输，已经开始为后路做铺垫了！

    冉临德喟叹着说：“这仗可是有的打了。”

    “是啊。那地方就是个烂泥潭，陷进去就很难爬出来。哪怕能爬出来，也得滚上一身泥。”商成yīn沉着脸说道，“我前头和张朴说过，对付作乱的僚人不用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想让南诏吃亏，也不见得非得动刀动枪的一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咱们的政治手段和外交手段都还没使出来，也未必没有结果，又何必那么遑急地调兵遣将呢？可人家张相国的xìng格是属四季豆的，油盐不进！他一心想着拿南诏立威风，不管好话还是歹话，反正什么话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

    冉临德笑了起来，问他说：“你觉得，要是萧坚弄不过南诏，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是你？”

    “肯定不会是我！我还轮不上。”商成说，“我去的话，那成什么了？要是我也陷进去，朝廷脸上没光彩一一屁大的南诏国就把俩上柱国都拉下了马，朝野上下不用吐沫把宰相公廨淹没才怪。要是我侥幸打赢了，那萧老将军的脸面怎么办？还有那帮指望着他的人，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形？所以真有那么一天，去的人也肯定是跟着萧老将军的那群人里的一个。我觉得，假若西南这仗没打好的话，上官锐去嘉州的可能xìng最大。”

    冉临德惊讶地地说：“不会吧，朝廷能让上官锐去打南诏？就他那两下子，也能主持这样的战事？”

    “八成会是他。还是那句话，朝廷的脸面，还有萧老将军他们那些人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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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1）此乃孙大将军！

    虽然香客大都在陆陆续续地朝山下走，寿山上的人已经变得稀少起来。但商成他们来得依旧很不巧；当听说他们的来意之后，接引道士告诉他们，他们来得太晚了，坐落在山顶最高处也是“黄灯赏月”最佳去处的轩辕宫，眼下已经找不出多余的座席，实在没有办法安置他们。要不，临时给商成他们在轩辕宫前的场院里安排个闱席？

    冉临德并不在意在哪里赏月。能在轩辕宫的殿阁廻廊上看月亮当然不错，在场院里找个地方看月亮当然也可以，反正他是陪着商成来转悠散心的，只要商燕山高兴，怎么都无所谓。

    但商成不答应。两个人天没亮就出发，从正北到西南，光是绕着上京城便走了小半圈，再从京城到寿山脚下，三个多时辰差不多走了一百里路，累得人困马乏，难道就为了在场院里坐个闱席？这不是玩笑嘛，他在哪里不能过仲秋！他和冉临德今天来寿山，奔的就是“黄灯赏月”的名头，要是不能坐到轩辕宫最上一层的廻廊里，那还能算是黄灯赏月吗？

    “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引道人为难地说，“宫阁上确实是再找不出一间座席了……”

    他一边和商成他们客气地作着解释，一边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商成的几个侍卫。从侍卫们的眼神和行走站立的姿势，他可以断定商成的身份非同一般。就是跟在一旁的冉临德，虽然是一身乡绅的打扮，但跟在商成身边，神情镇静口气平淡举止从容，又哪里象是小乡绅的做派？

    冉临德见接引道士似乎是觑出了商成的来历，就笑着说：“道人，这位是去年才奉调从燕山回京的应县伯，如今拜将上柱国。他可是慕你们黄灯观的大名而专程前来的。一一今天你无论如何都想个办法，在殿阁上面给我们安排个好位置！”末了一句话却带出不容置疑的口吻。

    接引道人的脸sè有点难看。他是见过场面的人，并不觉得县伯有多么不得了；黄灯观也不是什么小去处，平rì里来这里设坛祈福的贵人不少，他还认识几个亲王国公，因此并不担心商成能把黄灯观怎么样。可上柱国就非同一般了；尤其是当他听说商成是从燕山来的，第一个记起来的就是去年大破黑水城的孙复，然后就是取得穷山大捷的郭表！郭表以前来过黄灯观，他有点印象，所以他能断定眼前的绝对不是郭表一一那就只能是孙复了！这可是孙复呀，正当朝廷重用的柱石上将，可不能简慢了……

    他咬着牙想了想，似乎是在下很大的决心，说：“既然这位就是孙将军一一这样吧，你们去轩辕阁三重东厢第二间阁室！”

    商成没听清楚他怎么称呼自己的，只听到有个好地方赏月，立刻就高兴起来。倒是冉临德很清楚寺院道观里的规矩。他找接引道人要来功德簿，写下一笔二百贯的功德；当然这“功德”是记在应县伯名下。

    领着商成上殿阁的时候，接引道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向商成告罪。这绝不是道观故意想要私瞒这些阁室，而是经常会有贵客临时起意来到黄灯观，为了不让这些客人们乘兴而来扫兴而去，哪怕来赏月的人再多，殿阁再紧俏，道观也只能把这些地方都空置着。

    商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走上二重阁的时候，廻廊上突然快步走过来两个人；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人亦步亦趋地紧紧随着，似乎在向前面的两个人解释着什么。看来，这里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矛盾，有人负气而走。

    商成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口等着那两个人。他盯着其中的一个人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穆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黄灯观遇上商成，他惊讶地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商成根本没理会他的话。他见李穆的脸sè铁青，截口就又问道：“有人招惹上你们了？”说着话就去看田岫。田岫的脸上一片通红，连牙关都恨得咬紧了，腮边肉一突一蹦地跳着；她的眼睛里不止闪烁着愤怒的火焰，眼底还闪烁着一些晶莹的光芒……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在羞辱田岫！他很清楚，李穆和田岫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能把他们气到这种程度，不顾仪表拂袖而去，想都不用想，必定是有人当着面对他们说了很难听的话一一无非就是拿田岫来说事……他顿住脚步手一挥，眼睛里寒芒一闪，就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去，都给我拿下！”

    随着他的话，蹬蹬蹬楼梯一阵乱响，他的几个侍卫就蹿上来。李穆和田岫都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如狼似虎的侍卫就从一间阁室里老鹰捉小鸡一般拖出几个人。

    商成扫视了那一群既惊且怕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这伙人都不象是平常人，一个个都是幞头纱衣步鞋，有的腰间挂着玉佩，有的腰间还悬着宝剑，年岁却是老的老小的小，有的头发胡须都斑白了，有的却连颏下的胡须都还没有蓄。他冷笑一声吩咐说道，“先捆了看管起来，回头交去平原府衙门。你们胆子不小呀，竟然敢羞辱朝廷命官，我倒要看一看，你们谁能逃得掉！”

    这伙人里面也有见过世面的，一边使劲地挣扎，一边惊怒交加地叫嚷：“你敢胡乱捏造罪名？！羞辱朝廷命官？你几时看见我们羞辱官员了，又有谁人能够做证？”

    侍卫抓人的动静不小，这些家伙鸣冤叫屈的声音更上，登时就把轩辕宫上下几重殿阁里的客人都惊动了。这时节廻廊上七八间阁室的门都打开了，人们全都簇拥到门口来张望；楼上楼下也有人在探头探脑。这里没有谁认识商成，但认识李穆和田岫的却有不少，只是眨眼的工夫，那几个被商成抓起来的家伙也被人认出来：两个太学生，一个大成宫教授，还有四五个都是素有望名的外地赶考举子，还有一个是平原三子中的李哲李暂师一一就是追着田岫陪小心的那个人……

    有人围观，那个家伙喊叫得更加大声，似乎这些旁观者给他带来了勇气和胆量一般。他恶狠狠地瞪着商成，说：“无凭无据，你有什么理由索拿我等，又有什么理由去衙门告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更不要想什么屈打成招的捣鬼伎俩！你要是敢屈打成招，朝廷不会放过你，我等更是不会放过你！”这人说得兴起，最后甚至拽出一句文来：“猖狷竖子，且勿空言虚吓厥辞不予！”

    他的这句话立刻得到同伴的声援。他们几乎是声泪俱下地痛斥商成的胡作非为。

    商成正想拉着李穆和田岫一道上楼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先让他们消消气，再让他们来决定怎么处置这伙人。再怎么说，李穆和田岫也是同这些人一道来黄灯观。偏偏这家伙的口气不是一般的嚣张，还张口“竖子”闭口“猖狷”，还说什么“厥辞不予”一一遭他娘的，无凭无据就治不了他的罪？他转过身来，慢慢地揭起眼罩，熟视着那伙人良久，直等到那些家伙一个接一个地闭上嘴，他才撇着嘴轻轻一笑，说：“很好。我本来还想给你们留条活路的，既然你们不珍惜，那就没有办法了。一一临德公，冲撞大将军钧驾，是什么样的罪状？”

    “禀大将军，这是轻慢之罪；依军法，当斩。”冉临德低首垂目声音清朗地答道，“不过，这几人不在军籍，又都有功名在身，不能依凭军中禁令处置。当细致其事，然后移文地方，乞夺其人身份，再甄别论处。”他的这番话不卑不亢，又有理有节在理在情，周围的人听到之后，虽然心里都很是好奇他与商成的身份来历，但也纷纷点头称善。但他的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大惊失sè。

    “但大将军与人相约议论紧要军情，这些人竟能预先打听出时间地点，并先一步设局羁绊，觊觎军机，此乃探军之罪！为守机密，此等人便不能移送地方，可交由西岳庙兵部大狱严加拷问，务必追查出背后指使之人！”

    这才是真正的攀诬构陷！

    听说要被送进兵部大狱，那伙人之中立刻就有一个人吓得腿脚发软。周围的旁人里也有人知晓兵部大狱的底细，赶紧拖着熟人朋友就向后退走，同时悄悄地jǐng告别人，千万别撞进这桩麻烦事里一一进了兵部大狱，不死也得脱上几层皮！

    李穆看了看睁大眼睛呆望着一旁不吭声的田岫，长叹一口气，拉住商成的胳膊小声说：“子达，算了。这些都是读书人，功名来得不易。再说，这事也不能声张，传扬出去，只怕，只怕……只怕有损令名。”

    商成瞥了李穆一眼。他很明白，李穆这话说的不是他。只为了一个歌姬，他都敢在正旦大朝会上当着东元帝的面跟别人打架，哪里还有什么好名声？李穆这是在帮田岫说话。虽然田岫受了大委屈，但这件事情传出去的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因此这事它绝对不能够扩大！他想了想，把眼罩重新拉下来，吩咐李奉说：“让这几个家伙通通具结画押！”又对那伙人说道，“你们运气，有人替你们求情。具结画押之后都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但我把话先撂在这里：要是我改天听说了什么风声，你们这几个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滚去守烽火台！”说完转身就拽着李穆让着田岫上了三楼。

    在旁人的注视之下，那几个家伙哭丧着脸，被侍卫逼迫着写下供状，又按了手印，这才灰溜溜地掩面而逃。

    在轩辕宫二重殿阁上发生的事情，让今天的黄灯观赏月又多了一桩谈资。那些倒霉蛋的遭遇就不说了，人们更关心的是商成的身份一一这家伙说话的口气那么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来头？

    商成的底细，很快就被人从接引道人那里打听出来：这位就是去年踏破黑水城的孙复孙仲山！

    哈呀，原来是孙复孙大将军！孙大将军横扫大漠功勋卓著，威名赫赫之下，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呀！既然是他，那就更怪不得了；能一举攻克黑水城的人，说话时口气大一些又能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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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2）望远镜的用途

    轩辕宫第三重的阁室横阔约有一间半，被一张三扇山水屏风分做前后两室。前室的东壁边摆着两套让客人闲语小憩的短椅矮几，西壁边放着一排四五把鼓凳，八张镂空雕花乌漆座椅围着的一张四方大案，正对着南向的四扇大窗。窗外是五尺宽的廻廊，站在廊间凭栏远眺，天地气象尽收眼底，但见山峦起伏松柏如墨，浓荫覆地重峰环绕，林中有雀鸟翻飞暮鸦蹀舞，山间有草庐挂角茅舍隐现，随着rì影西向，淡淡的紫sè雾霭在山涧谷地中涌出来，在山谷间浸漫流淌……

    商成一进门，马上就让小道僮把窗户先关上。李穆的脸sè到现在都很难看，田岫的情绪也没有稳定下来，不能让别人看见了笑话他们！

    等道僮献了茶出去掩上门，商成皱起眉头看了跟着田岫进来的那个人一眼，问李穆说：“这位是……”

    李穆这才想起来应该给他们做个绍介。唉，他被人气昏了头，居然把这事给忘掉了！他说：“这是平原李哲，别字暂师，曾经师从东篱先生治学。一一暂师兄，这位便是应县伯；你或许听说过。”

    李哲的脸sè也很不好，跟商成见了个文士礼，勉强地客套了两句，告个罪便又过去安慰田岫了。

    田岫坐在矮案边。现在，她的脸sè不再象刚才那样是一片彻底的红颜sè，但苍白地教人害怕。她的双手落在膝上，死死地揪着自己的长衫，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是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塑。她对手边的茶汤和身旁的李哲瞄都不瞄上一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木扳地，好象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商成深沉地凝视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又把目光转到了别处。他认识田岫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从陈璞那里听了《青山稿》一的来由一一那是陈璞瞒着田岫帮她刻木出版的。虽然陈璞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件错事，忙不迭地想把送出去的几百本收回来，但影响已经造成了，田岫的声誉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因为《青山稿》里收录的文章其中很有一些离经叛道的奇谈怪论，因此，它甫一面世便立刻遭到了别人的围攻，连田岫的父亲田望，也专门写了一封信大骂女儿一通，并且公开地说，他没有这个女儿！作为儒学大家，田望的话并不是空言恫吓说说而已。事实上，就是从田望放出那句话的时候开始，两父女便再也没有联系过，田岫也再没回过一趟家。商成很同情田岫的遭遇，同时对她坚韧刚强的xìng格怀着某种程度的敬佩。假如不是田岫对他一直有些误解的话，他其实很愿意同青山先生探讨一下《青山稿》。甚至于，假如他还是燕山提督的话，他肯定愿意划出几个县来作“试验田”，然后请田岫在燕山实践那些被人视作“倒行逆施”的见解和见地……

    除了李哲，阁室里一时间再没有人有心思说话。(.)

    但阁室里并不安静。李哲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小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别人根本听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很吵，就象有只苍蝇蚊子在耳边呜呜嗡嗡地飞来飞去一样；最关键的是谁都知道他肯定在安慰劝解田岫，所以哪怕他哼哼唧唧的声音再让人生厌，也没人能够站出来让他闭嘴。

    在心烦意乱之间，商成忽然听到，好象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而且掉地上的还不是一样两样。地板接连不断地发出嗒嗒嗒嗒嗒的细微声响，非常地有节奏……

    但这声响太轻微了，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误听了。他瞅了冉临德一眼；冉临德也正在望着他。很显然，他也发现了这个动静。

    商成瞬间就jǐng觉起来。这是地震的先兆，还是这幢轩辕宫有坍塌的可能？他屏住呼吸感觉了一下，没有发现到脚下在晃动，瓷盏里的茶汤也没有晃动，抬头看房梁斗拱，也没瞧见有什么灰尘撒落一一看来不是地震也不是这座木建筑有危险。但那些细碎的声响又是从哪里来的？

    冉临德忽然给他递了眼sè，示意他去留意田岫的长衫下摆。

    他马上就发现，田岫的长衫下摆在轻微地摆动。可是，田岫木着脸坐在那里就象个木像一般纹丝不动，这间阁室的门窗又都紧闭着，一丝风都没有，她的长衫下摆怎么可能无风自动呢？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连半个圈都没转完，他便找到了答案：把他娘的，那群混帐东西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竟然把田岫气到这样？

    替李穆和田岫着想，他本来是不打算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田岫气得直发抖，他的火也压不住了。遭娘瘟的，田岫这姑娘既尊师重道又洁身自好，除了写了一本不合时宜的，还有就是对他不怎么样之外一一除却那两个“缺点”，他还真就不知道这姑娘还有什么坏习惯坏毛病！他忽然很后悔。他不该随随便便让那群混蛋具结画押……

    他yīn沉着脸，悄声地问李穆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穆咬着牙，轻轻地摇了下头，痛苦地说：“你就别问了。算我恳求你的，别再问了……”

    “怎么回事？”

    “……我和青山不该来的。”李穆没说话先就长叹一口气，“也怪我，想帮暂师兄的忙。哪知道，哪知道……唉，这些可都是读人啊，都是读人呀……那么多的，那么多的先贤教导，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就算青山，青山她，她……他们也不该，不该……唉！”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猛地仰起了脸。

    就在他昂头的一刹那，商成注意到李穆的眼角含着泪水。

    把他娘的！商成的肚子里立刻滚过一句粗话。虽然李穆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但他还是听出了七八分。不用问了，肯定是那些人在言谈举止之间轻薄田岫，连带着还羞辱了李穆。至于那些人都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这还须问吗？能把李穆气到落泪，可见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恶劣刻毒到什么样的地步！

    他蓦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门边，拉开阁室的门虎吼一声：“李奉！”

    李奉正拿着几张供状要来禀告，听到他的招呼，条件反shè一般就并腿立正横臂当胸：“职下在！”

    “那几个家伙走了没有？”商成劈头问道。也不等李奉作答，马上又说，“走了就给我再抓回来！一一你立刻把这些家伙都给我送去兵部大狱！jǐng告西岳庙的人，要是谁敢让这几个混帐囫囵着出来，我就拆了兵部大狱！”

    李穆回想着刚才的种种般钟，正悲怆得难以自抑，忽然听到他如此吩咐，顿时就是浑身一个激灵，急忙抢过来说道：“子达！子达！你万万不能如此！万万不能啊！这些人不是太学生就是各地举子，其中还有两个是江南望族的子弟，文章颇有名气不说，老师还是一位仕林领袖，你如此对付他们，他们的师长家人朋友必然不会与你甘休！你如此处置，是会被人揪住把柄的！到时候，只怕你是上柱国也不得轻易脱身！”

    田岫的心里既是感激又是担忧。她也想站起来劝住商成，但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想开口说两句话，可张开了嘴却怎么也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她只能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商成：不可，不行，不能啊……

    商成却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话。他杀不了东庐谷王，杀不光突竭茨人，报不上自己的血海深仇，这是时也势也，朝廷的局面大势在那里摆着，他也没有办法；可他要是连眼前这几只苍蝇都对付不了，连这样的鸟气也只能咬着牙忍下去，那他这个上柱国还有什么干头？他挥了下手，嗤笑一声说道：“他们有老师朋友就不得了，就敢张这嘴乱咬人？你们不也有朋友？”

    李穆本来想说，自己那些朋友师长都是道德与文章并重的人物，绝不可能站出来同这些人狂吠撕咬，话都到了嘴边，猛然意识到商成所说的“朋友”指的就是他自己。一时间他心头百感交集，哽咽着竟然有些说不出话了。

    但他还是努力地劝说商成，千万不能把那些人送去兵部大狱。再怎么说，这也是私怨；兵部大狱却是公器；以公器对私怨，这就是冤狱，即便能解心头的一时之气，传出去也是坏名声的事。何况商成自己的处境也不算好，一方面和张朴彼此都对对方有看法，另一方面，他又和萧坚、杨度还有严固都不对付，要是把这个把柄送给了对手，只怕商成想有个下场都很难……

    田岫眼巴巴地望着商成，使劲地点着头。她赞成李穆的看法。不是她不想把那些人怎么样，而是她不能。仕途险恶宦海艰辛，她不能眼看着商成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吃大亏！

    听着李穆的“道理”，看着田岫还在一个劲地点头，商成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象李穆和田岫这样心思简单的人，其实就该去安安心心地做学问，为什么非要去陪着张朴和朱宣搞什么抑制土地兼并呢？不过，他们的言语里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关心与关切，又让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虽然他们说的那些可能xìng根本不存在，自己也不可能被这种事情打倒，但他能体会到，他们对他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和真挚的……

    他只好给他们做解释：“我不是制造什么冤狱，而是要认真追查他们刺探军事机密的动机。刚才你们也听到了临德将军的话，他们犯了探军之罪，就必须受到处罚。至于会不会有人为他们鸣冤叫屈一一有是最好的。我们正想找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cāo纵这些人哩。”

    李穆惊讶地张大了嘴。他还以为那是冉临德随口胡乱编造的理由，哪知道居然是真的。

    冉临德也是摸不着头脑。

    “我说的，就是天文望远镜。我找你们谈的，就是望远镜的事。它不仅在天象观测上有很大的用途，它在军事上的用途还要更加地广阔。这对咱们大赵的军事建设非常重要，所以必须守密。”商成说。他甚至连理由都找好了。大家不在一个衙门里做事，平时见不面也很不容易，所以他才借着仲秋的机会，邀请前太史局少卿李大人与工部的田大人，来到黄灯观做个初步的接触，商讨一下各个衙门之间该如何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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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3）麦收以后

    仲秋之后，就到了麦收的时候。/

    上京周围大片大片的金黄sè麦田，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就变得光秃了。大抱大抱的麦杆躺在田埂边，等着人来搬回去。大人们已经开始在村庄里的院场上忙碌了，地里只有偶尔的一两个拾麦穗的懂事娃娃。这些娃娃知道大人们种地的辛苦，也想帮上一点忙。他们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里低着头走来走去，手里攥着可怜巴巴的几颗麦粒，希图着能把掉到土缝里的粮食都找回来……

    今年年成不错。虽然入秋之后的天气跟夏天比较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也不缺雨水，没有造成明显的旱情，因此，这是最近几年中打下粮食最多的一年。特别是八月中下旬接连十数天的响晴天，更是让晒麦子的事情变得轻松容易起来。劳碌了大半年的庄户们，歇晌的时候都要蹲到门槛边，看着铺展在场院上的厚厚一坪黄澄澄的麦粒，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估算着缴完秋赋、纳了丁口钱、还上开chūn前租佃时说好的地租之后，自己还能剩下多少收成。随着再一次心算得出那个不知道怎么确认过多少回的数字，满足的笑容就渐渐地荡漾在他们的脸上。

    然而，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有人开心，自然就有人发愁；有人喜悦，自然就会有人伤心。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好心情的只有那些必须租种别人土地的佃户，以及那些不得不租种一部分土地的下户。而绝大多数的中户和上户，他们都在跳起脚来骂娘，他们骂天骂地骂粮商一一都是这些良心都被狗吃了的粮食商贩，他们合伙把粮价压得只剩往年的一半，让大家盘算了大半年的各种念想通通落了空！至于拥有大量土地的大户和乡绅，他们已经发愁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从开chūn翻地下种到仲秋下镰收割，可以说是事事顺当；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好年景呀！可是，如今他们看着家里满仓满囤的粮食，不仅感觉不到丝毫收获的喜悦，取而代之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凉。按今时的粮价，谁收的粮食越多，谁就亏得越厉害！至于自家留存下粮食熬过这一段谷贱的时候，一般根本就不敢想。囤粮也是要花本钱的；囤少了没意义，想多囤，一时间又哪里有那么合适的现成粮仓粮库？总不能把粮食都堆在露天？

    可是，发愁归发愁，骂娘归骂娘，该卖的粮食还是得卖。**在意想不到的严峻现实面前，绝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低头。他们不得不把粮食卖掉。不卖粮食的话，柴油盐醋酱这些少不得离不了的物事从哪里来？不卖粮食的话，娃娃的还读不读、学还进不进？不读不进学，他们这些庄户人又怎么改变自己家门和门庭，又如何改变自己和后人的运数？最最关键的，这些粮食不卖的话，连个囤放的地方都找不到！

    卖。没有办法，只能卖掉。哪怕是亏蚀了本钱，也只能把粮食贱价发卖！好在他们都是中户和下户，土地不多，种出来的粮食除了够吃之外，也就是换几个闲钱花用而已。如今不单是粮食卖不起价钱，柴盐醋酱布这些东西都比过去便宜了不少，这样一算回帐，他们也不算太吃亏。

    哼，算是便宜了那些烂肚肠的粮商了！且由着你们猖獗一时。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rì戳的家伙们，咱们走着瞧，有你们倒霉的那一天！

    但粮商们也是有苦说不出。粮食卖不上价钱，这事根本就怨不上他们。唉，不晓世事的庄户们还以为他们在中间攉取了多少的暴利，但他们自己心里很清楚，按如今的收粮价钱，再加上本金、人工、运输、囤储、发卖以及商税这一系列的生意步骤买卖关节，等粮食运到城里再按市价发卖出去，他们一样是在亏蚀着本钱。在商言商，说句心底里的话，其实他们并不情愿做这种亏本的买卖，但奈何自己营务的是粮食这一行当，而粮茶布药这些大行当，想进去不容易，想出去同样不容易一一官府压根就不许他们不做！xìng命前途都捏在别人的手里，即便是亏本生意，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倒霉。嗨，别人亏本的买卖还能赚个好名声，他们赔上了本钱，收到的却是一片的骂声。他们就象那只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一头是庄户们骂他们是jiān商，一头是官府同样骂他们是jiān商，他们是两头受气。就连只用花过去一半的钱就能买到同过去一样多粮食的市井百姓，也同样在骂他们：如今往来洛河上的船只比往年少了一半还多，关口码头的人力价钱都落到一天五十文以下了，好多人在码头呆一天，连一个活路都揽不到，怎么城里的粮价还敢拔得这么高？这帮黑心的粮贩子，他们还让不让人活命了？

    市井百姓对粮商的指责是毫无道理的。洛河上的船只减少，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京城的物价持续走低，商人无利可图，当然就不愿意象过去那样都把货物运来上京发卖，洛水上的船只自然就会减少；洛水上的船只少了，在码头上做活图生计的人自然就寻不到事情做，为了招揽生意，这些人只能把力气贱卖，于是人工的价钱就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走；这些人在码头上挣不到钱，肯定就更舍不得胡乱花钱，这样一来，原本依靠着他们讨生活的茶水铺、小饭馆、饼馍店还有别的许许多多的行业，也纷纷地陷入了萧条，而在这些地方做活的人，他们的收入也必然会受到直接影响……最后，这种影响一直扩大到整个京畿地区的所有行业，并且开始向其他州县蔓延。

    这个事情的影响是如此之大，甚至惊动了一向不怎么关心民间疾苦的东元帝。然而东元皇帝擅长的是法，应付这种事情，他连高屋建瓴的纲领指示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严厉斥责以汤行张朴为首的宰相公廨，并要求他们必须限期解决。可朝廷从来就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对付，只能手忙脚乱地下着各种自相矛盾的文和告示。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招来朝野的一片骂声。拥有大量土地的乡绅在骂，拥有少量土地的上户中户在骂，收粮的粮商在骂，买粮的百姓在骂，商贾们在骂，码头上的揽工汉子在骂，六部官员在骂，地方官员同样在骂……

    毫无疑问，在这一片骂声之中，右相张朴是绝对的众矢之的。因为国库收入是在他为相之后才开始陷入了滞涨，去年甚至出现了倒退现象，所以朝堂内外的舆论对他十分的不利。人们不仅指责他的一些做法，而且怀疑他为相的能力。随着他的个人威信受到严峻的挑战，对他的置疑声又在朝堂上出现了，局势刚刚趋于明朗的左相之争，似乎又有了再次陷入混沌的可能……

    同样是在这一片的骂声之中，九月第一天的晌后，一份买卖契约在平原府衙门记录备案。这是一份土地买卖契约，买方平原冉氏，以六千五百四十五千钱，购得上等熟地一百四十七亩，平均每亩只合四十四缗另五百钱。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管这桩土地买卖的背后还有什么别的内容没有写进契约，田亩单价跌破五十缗已经是无法否认的事情，而土地价钱的连续下跌似乎也是不可逆转的趋势！通过京西雀儿市上土地买卖中间人的口口相传和奔走相告，只用了三天时间，京城里想卖地的卖家和想买地的买主，都得知了这个消息。京畿土地价格应声而落，雀儿市的土地交易交割，从坚持了三十多天的每亩六十缗的底价，直接滑落到五十五缗一亩。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就在之后的一两天里，上京地区的粮食、茶叶、丝绸、布匹、皮毛、药材、人力等等行当，也都重新调整了价格，纷纷降价半成到一成……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受益者的过程，所有的参与者，不管他是人工、顾主还是商贩，通通都是受害者；就连衙门和朝廷也不能幸免。大赵的各种税收之中有一大半的税种是按比例征收的实物税，比如土地税是二十税一，商税是逢十抽一，官府征收到的粮食和布匹等物事，录入帐册却是分走实物帐和折钱粮帐。实物帐倒是无所谓，折钱粮帐上的数额却必然要随物价调整而出现下降的趋势。物价普跌的当天，京畿各州县顿时是哀号声四起。谁都知道，凭这样的赋税帐册，户部那里肯定过不去关口，今年的吏部考评更别指望了，能有个“中平”的考语，大家就该都去烧香还愿。

    萧条的不仅仅是京城，它很快就向西蔓延到郑州和怀州，向北传播到滑州和相州，向南走到蔡州和信阳，向东也迈过了单州。它甚至影响到了江南和楚鄂这些粮食和茶叶的重要产地。据常州府的最新呈文，当地八月份粮食交易比往年减少两成，粮价则下跌了成半，茶叶丝绸瓷器药材等大宗交易也都有价跌量缩的现象发生。常州府还在呈文中猜测，这很可能就是受到了上京粮贱价跌的影响……

    ……就在京畿的萧条开始向周围地区扩散的时候，蒋抟又一次来到商家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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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4）这会是通货紧缩？

    蒋抟来到书房的时候，商成正在给人写信。

    商成见进来的人是他，也没停下笔，很随意地对他说：“你怎么今天想起过来了？我再有两三句话就好，不忙招呼你。你先坐一会。桌上有茶水，渴了自己拿杯子。”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笔在砚台里蘸了墨汁，又在砚台边撇了撇笔锋，沉吟了一下，又横竖顿挫地继续写着信。

    不一时信就写好了。他拿着几页纸从头晚尾检视了一遍，又提起笔涂改了几个不怎么恰当的用辞，这才满意地把信笺折叠好放进早就写好的信封里，也没封口，就先放在大案上的一堆书信里。

    他拿着眼罩和药盒，走过来在蒋抟旁边的座椅里坐下，先取了块药绵仰着头遮住右眼的眼眶，也不看蒋抟，转着酸胀的手腕说道：“从清早起来我就忙着写信，一直写到这时辰才算差不多完事。一一你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蒋抟给他倒了盏苦茶水，推到他的手边，也不搭他的话，说：“给谁的书信？”

    “这封是写给文沐的。还有两封是给张继先和西门克之他们的，郭奉仪和仲山也各有一封。本来想给陆伯符他们也写封信去问一问近况，这不是你来了么？”商成仰着头，闭着眼睛说道，“回头有时间了再给他们去信吧。”

    蒋抟笑了一下，喝了口茶水，看着茶盏里上下浮动的几小片泛红的茶叶问道：“这好象不是早前你让人制的那种苦茶？”

    “这是才做的。”商成说，“别人送了谷鄱阳几担才下来的秋茶，他又分了两担给我。我没让他们都拿去做成茶饼，想着自己拿来做点绿茶。”说到这里，他咧了下嘴，又说，“好象是哪个工序没搞对头，结果就成了这样。本来茶叶的颜sè和泡出来的茶水该是绿sè，结果成红sè了。”

    蒋抟只知道茶叶在茶树上是青绿sè，做成茶砖茶饼之后就是黑褐sè，大内御制的茶饼也有麦黄sè的，但那种茶饼在市面上根本看不到。他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仔细地辨别着滋味，过了一会说：“很不错了。这可比你过去弄的那些苦茶水的滋味要好得多。”

    “呵，这样说起来，你也觉得提督府的苦茶水难喝？”商成开玩笑说。

    “这是大家的共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

    “可是我记得，你那时候是挺爱喝苦茶的。”

    “这就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你爱喝苦茶水，我那时候又在提督府做事，你觉得，我敢说苦茶水不好喝么？现在我在工部领薪俸了，自然不用说违心的话了。”蒋抟装出一付严肃认真的模样，向商成做着解释。说着自己就先忍不住莞尔一笑。

    商成正在戴眼罩，听他这样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仲山，他在嘉州还好吧？”蒋抟关心地问道。虽然他也很关心其他人，但因为他和孙仲山都是从西马直开始就在商成的手底下做事，两个人的关系自然要比旁的人更近一些，所以他第一个就问到了孙仲山。

    商成脸上的笑容一下便消失了。他慢慢地把眼罩戴好，沉默了良久，才决定对蒋抟实话实说。他耷拉着眼眉，幽幽地说道：“仲山，他在嘉州的情形，一言难尽。一一说得更难听点，就是‘很不好’。”

    “怎？”蒋抟惊讶地张大了嘴；因为太过于惊愕，他说话时甚至带出了燕山腔。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孙仲山不是嘉州行营的副总管么，怎能说得到“很不好”？他马上追问说，“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或者犯了什么过错？”急忙之间，他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这两条。虽然孙仲山是个谨慎人，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商成又叹着气摇了摇头。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停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摇了下头，再叹了口气。虽然蒋抟是他很亲厚的人，可终究不在军旅里，所以有些牵涉到军中将领的难听话，他真是没办法对蒋抟说呀。今年年初，孙仲山跟着萧坚到了嘉州之后不久，就被萧坚以“初至嘉境须以熟悉当地为主”的理由派去巡视各地州县，等他花了两个多月转了一大圈再回来，本该他负责的事情都被委派给了别人，别说过问具体的军事军务了，就连后勤辎重也轮不到他来插手，嘉州行营副总管彻底地成了摆设，每天只能在军营里坐着发呆。孙仲山还不敢把自己的遭遇对商成说，前头的来信都说自己在嘉州很好，萧老帅待他很不错，行营所辖各部也很尊重他这个燕山名将；总之，他的一切都很好，商成根本不用担心。刚开始的时候，商成还信以为真。可大半年里接连三四封的书信都是只见喜不见忧，他就起了疑心，让高强去兵部衙门拦下两个嘉州进京办事的军官一问，登时便真相大白……

    蒋抟熟知商成的习惯，见他yù言又止，就明白嘉州的事情是自己不方便知晓的。他默了一刻，又问道：“那，仲山的事，还能有转圜么？”他不知道孙仲山具体遭遇到什么事，就只能用这种摸棱两可的言语来旁敲侧击了。

    “太晚了！”商成吁着气，心情沉重地说道。要是仲山能够把事情及时地告诉他，那他还可以同萧坚交涉，实在不行还能让兵部出面协调，至不济也能把仲山调出嘉州，免得仲山在那里受煎熬。可他知道真相的时间太迟了，嘉州方向已经同南诏人打起来了，他也就无法可想了。再怎么样，他都不可能去插手萧坚指挥的军事行动。仲山更不能做出阵前脱逃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蒋抟难过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他又问道：“郭表，他在西陇呢？”

    “他在西陇，比仲山在嘉州的情形好一些。”商成言简意赅地说，“再怎么说他都是西陇提督，大权在握，别人再有想法不敢当着他的面硬来。”停了停，他又说，“上个月，他已经把郑七从嘉州调去了西陇，现在还想把文沐也调过去。这回他写信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先给文沐打个招呼。”

    “难道文昭远会不情愿去西陇？”蒋抟说。他有点不明白，既然郭表点名要文沐去西陇卫，显然是一过去就要重用的，这样的机会，文沐怎么会不答应呢？何况文沐的老家就在西陇的宿平，衣锦还乡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文昭远能不答应？

    商成心里很清楚，郭表让他先给文沐招呼一声是出于什么缘由。看来，郭表也收到风声，知道张绍很快就要提督燕山了。文沐自己愿不愿意去西陇，现在还不好说，但文沐是张绍的左膀右臂，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要是张绍不同意的话，文沐当然就走不成。

    他拿手指轻轻地压着眼罩，不再言传。有些话他现在还不方便跟蒋抟说。

    蒋抟会意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呷了一口茶水，笑着说到另外的事情：“我听说，这段时间庄上可是门庭若市咧。”

    “闹半天你跑这一趟，就是专程为了来看我的笑话？”商成嘟囔了一句粗俗话，然后说，“前几天，我这里可是热闹得很，还来过两个大学士咧。对了，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还会是谁？当然是文实大人了。一早上衙时我正好碰见他，听他说起你的事，我就溜了号跑来了。”

    商成吧咂一下嘴，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蒋抟说的是仲秋那天在黄灯观发生的事情。当时有几个书生当面羞辱李穆和田岫，他气愤不过，找了个理由便把那几个书生送进了西岳庙兵部大狱关押起来。哪知道那几个书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找他说情的人是一个接着一个，并且一个比一个有来头。谷实住得近，来得也是最早；然后是杨衡，这个东元七年的榜眼在远离人们的视线十几年之后，总算是又一次受到别人的看重，并托付了他如此艰难的重任；接下来是清河老郡王，还有汝阳王；尔后是两个大学士；连南阳和陈璞两姐妹，也都受了别人的请托，跑来请他抬下手放过那些人；最后是常秀和李穆，他们是带着朱宣的亲笔信来的……毋庸否认，商成对朱宣的一些做法是有看法的，但那都是政务上的分歧；抛却不合的政见，对于朱宣这个既天真又执着抱着好心做着坏事的老头，他其实是很尊敬的；他不能不给老夫子这个情面。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人在帮忙求情。虽然他有心狠狠地收拾那几个书生一顿，但他总不能和所有的这些人作对吧？

    “你把那几个书生都放了？”蒋抟问。

    “放了。都放了。”商成无奈地说。不放又能怎么样？他看过兵部大狱送来的供词，这些该死的书生，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明明是拿田岫和他们带去的那些倡伎比较，却一个比一个说得文雅，凭着几份状纸根本就治不了那些人的罪！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张朴前段时间借着玻璃烧制成功的机会收拾政敌的时候，也只去找那些官员的麻烦，而拿着这些书生没办法一一这些家伙实在是太有本事了，就连诽谤和诋毁他人，也能让别的人只能干瞪眼却说不上话……他能怎么办？他不能怎么办，他什么办法都没有！难道他还能比张朴更能耐？因此他只能放人。不过，虽然轻易地放过这些家伙，这就够让人觉得窝囊了；更让他觉得心烦的是，替那些混帐向他求情的，居然都是最不该站出来帮忙关说的一一朱宣、常秀、李穆、陈璞、南阳……每每一想到这里，他都会气得咬紧牙关！你们这些笨蛋，你们这些傻瓜，你们这是蠢得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呀！他们羞辱的是田岫，她是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同事，你们竟然帮助那些羞辱了你们亲人的家伙求情，你们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你们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有你们的求情，他不得不放过这些人。可是，眼下这些干下坏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个出来抱打不平的人却又遭到那些家伙的羞辱！他已经听说，这些家伙们刚刚走出西岳庙，就到处放言，他商燕山再蛮横，不也只能乖乖地把他们礼送出来，这所谓的燕山商瞎子啊，他本来就是个欺世盗名夺人战功虚诈爵勋的蝇营狗苟之辈……

    算了，他不愿再去想这件酸心的事了。他也懒得再去想他的那些笨蛋朋友了。唉，哪怕这些人有那么一点点的政治头脑，就该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别人搞政治，都是争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可这拨人呢？他们居然是反其道而行之，先使田岫这个核心骨干伤心，然后再让他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寒心。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竟然还敢去做清查隐田诡户抑制土地兼并这种不得了的大事，他……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他不想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就重新找了个话题。他问蒋抟说：“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说。你今天来，到底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市井里发现，粮价只有chūn天时的六成……”蒋抟认真地说起自己的真正来意。他把自己观察到一些现象和数据都告诉了商成，包括洛河码头上的船只增减、码头人力价钱的持续下跌、粮食价格不断走低以及各种货物的买卖低迷……最后他总结说，“我觉得，如今钱贵货贱，这些现象都是通货紧缩的早期表现。现在通货紧缩的范围还小，只限于京畿地区和近畿的一些地方，但常州粮价下行，粮食交易不旺，应该也是受到上京的影响。这即是说，通货紧缩的影响正在向其他地区迅速扩散。我预计，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它就很可能影响到整个中原地区甚至更远的地方。”

    商成张着嘴，楞楞地听他把话讲完。

    他万万没有想到，蒋抟除了在工部点卯坐衙，料理合伙的货栈生意，cāo心仁丹的生意，指点别人在金银铜钱上的买卖之外，竟然还有空闲来思索通货紧缩这样高深的经济问题。这家伙每天有这么多的事情，他忙乎得过来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说道：“这个……”

    蒋抟立刻就在座椅里坐端正。他现在就象一个刚刚蒙学娃娃一样，虔诚地等待着老师给他答疑解惑。

    “……这个应该不是通货紧缩吧？”商成说。他不好打击蒋抟做学问的积极xìng，只能用尽可能委婉的探讨口气同他说话。“我觉得，这应该是因为某种突发事件而在某个区域内引发的暂时xìng经济低迷现象吧？东倭方略就是这个突发事件，因为宗室向前三口提供贷款的数量过大，影响到上京地区货币总量的正常流通，所以才出现‘钱贵’的问题；因为宗室要在短期内筹集大量的现金，他们手头又没有这么多的现金，因此只能抛售土地和其他的比如粮食布帛之类的东西，这就造成了‘货贱’的现象。一一它可能是通货紧缩，也可能不是通货紧缩。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因为这种现象应该是暂时的，至少是短时期的，当宗室支付贷款结束之后，或者朝廷公布东倭方略之后，物价自然会回复平稳，市场也应该重新回到繁荣。”说到这里，商成不得不批评宰相公廨在这件事情上犯的错误。在东倭方略的筹划阶段，出于军事方面的考虑，保密是必须的；但方略进入实施阶段之后，尤其是在明州方向的水师出海之后，继续向社会公众保密就完全没有必要了。正是因为宰相公廨不同意公开东倭方略，这才导致百姓不明就里，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最后才酿出如今的境况。至于这些有心人究竟是谁，也不难判断，无外乎是那些气愤朝廷抑制土地兼并政策的，或者是那些想大量置办土地的，又或者是望着左宰相位置的，再或者，就是那些想独占市场上某一行当的大商贾一一吃独食，当然比大家一起来分食一块蛋糕更有吸引力……

    蒋抟本来还以为，如今在京畿地区出现的钱贵货贱现象就是通货紧缩，它会带来很大的危害；结果商成竟然说这种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也不可能有多大的影响，这难免让他有些失望。他马上又举出一个例子，来证明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我最近听到不少人在说，因为卖粮食要亏本，所以他们明年都不种粮食了。他们宁可让土地荒着，也不会去种必定会赔钱的粮食。这是不是可以说，人们不愿意在土地里进行再投资了？这也是通货紧缩中的一种现象吧？”

    商成一下就笑起来。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这个“老师”不称职，因此使蒋抟狭隘地理解了通货紧缩的涵义。不种粮食，这些人吃什么？何况，种不种粮食这种事情，他们说了也不算。封建社会虽然从总体上来说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但关系到土地里种什么不种什么这种生死攸关问题的时候，却是强制实行的原始的计划经济一一地方官府规定了哪些土地里必须种粮食，谁要是敢不种，或者是少种，那是必定要吃官司的。再说了，大家都不种粮食，每年的田亩税拿什么去缴纳？总不能去市场上买来粮食去缴税吧？大家都不种粮食的话，粮价自然会走高，到时候能不能买得起粮食就很难说了。他笑着说：“你说，地里不种粮食，还能种什么？有经济作物给他们做选择么？他从小案上装水果的盘子拿起一个麻梨，又指了指另外一个盘子里的山桃，笑道说：“不种粮食，大家一起种麻梨，还是种山桃？”

    蒋抟没有笑，他又问道：“要是这种现象真是通货紧缩的话，那么，该怎么做才能遏制它的发展势头？”

    “办法倒是有不少。”商成说。他给蒋抟续上茶水，又给自己也重新斟满。“你容我我想一想，有哪些办法合适……”

第十二章（35）应县邑官之选

    吃罢晌午，蒋抟又和商成说了一阵子话，差不多未时正刻前后，就起身告辞了。他是半路从衙门里溜号出来的，虽然不必回去签押下衙，却不好耽搁明天的点卯上衙。

    这一趟来，他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商成，自己想辞官的事。他真的没办法说出口。不错，他是揣着一颗滚烫的心来到上京，收获的却只有失落和茫然，在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受挫的情况，心灰意懒之下这才生出辞官的心思。那么，商成呢？商成是怀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来到上京，又在上京得到了什么？除了本来就应得的勋衔爵禄之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在工部衙门里只是挂个虚名，难道商成的上柱国和应县伯就不是虚名了？至少他还要每天上下衙，多多少少总能做上一点实在事，不使光yīn虚度；而商成却只能在庄子里“养病”，用一些看不出意义的琐碎事情来打发寂寥的岁月，画世界舆图、造地球仪、从军营里搬块石头回来慢慢雕琢……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感伤。以前在燕山的时候，他可从来没看见过商成鼓捣这些事。哪怕事情再多公务再繁，商成也没叫过苦喊过累，顶多就是骂两声发几句牢sāo；可是，现在呢？如今的商成，脸上很难有开朗的时候，眉宇间也时常流露出忧愁。今天在商成书房里，他还发现了一幅新题不久的横幅一一“壮心不已，烈士暮年”。他为此迷惑了半天，怀疑是不是商成记岔了一一曹cāo《龟虽寿》的原句可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绝不是商成记错了辞句的前后顺序，而是商成眼下所面临的境况的真实写照：他空有一腔奋发思进的壮志，无奈的是，却根本没有让他施展抱负的天地……

    现在，蒋抟坐在鞍鞯上，心里默默咀嚼着那句故意前后错落的汉诗，一种悲伤的情绪的慢慢地爬上他的心头。唉，商成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去烦扰他呢？算了，自己辞官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再说吧。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和荀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荀安和他走在一起。后天是荀安的妻哥四十岁寿诞，他要过去贺喜。他的妻子儿女早上就先回城了，只有他临时被月儿请过去商量点事，因此才耽搁到现在才起程。

    月儿找他，是说商成在应县的封邑。从商成受爵到现在快一年了，家里一直都没派人去查看过封邑的情况，只是请地方上帮忙照看着。前几天，应县县令来了一封书信，附带一份清单。清单就不用提了，不过是讲应伯封邑土地几何人口几何，应得本当几何却在中途有这般那样的用度几何，最终的结余又是几何；关键是书信的内容。应县县令先在感谢了商成的信任，又谦虚地说不知道自己办的事情是不是不合商成的心意，最后提到，今年已经过去就不再赘述了，只不过，明年应县伯是不是应该安排人去管理自己的封邑？虽然商成把封邑托付给地方是对地方上的信任，但商成总不派人去治理封邑，封地上的民众难免要生出点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且封邑里的一些规矩制度，也要尽早点制订出来；这件事地方上根本不能越俎代庖，必须由商成派可靠人去做。月儿找到荀安，就是想请荀安出任应县封邑的邑牧。但荀安现在的身份是商家的客卿，月儿不可能直接决定荀安的去向，而客卿的地位又远远在邑牧之上，所以月儿必须先请教他本人的意思。

    “那你想去还是不想？”蒋抟直接问道。这几个月他有事没事就在上京城内市坊城外码头转悠着观察“经济现象”，都是荀安在陪着，因此两个人的关系处得非常好。

    荀安愁眉苦脸地说：“说不好。我倒是想去的，但又有点舍不得离开上京……”

    蒋抟没言语。他很理解荀安当下的心思。荀安过去只是平原府一个微末小吏，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就能对他颐指气使，可如今他却是商成的客卿，只要是知道他身份的人，远远地见了就要笑着打招呼；单是这身份上的差距相去就何止天壤之别？荀家在上京几代人了，何曾这般扬眉吐气过？就是希图这样的风光，荀安多半也不会马上就答应离京奔赴应县。不过，荀安不离开京城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别的不说，他观察上京市场上的经济活动，就离不了荀安的指引和帮忙。何况荀安在平原府衙门干了好些年，认识不少人，做买卖的事情上也有点小见地，货栈里事情也能搭上手……

    他想了想，便对荀安说：“那你就告诉月儿小姐，你不想去。”

    “这不大好吧？”荀安说。

    “有什么好不好。月儿小姐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放心，她不会责怪你的。”

    “……我不是说这……”

    “那你想说什么？”

    荀安犹豫着，吞吞吐吐地说：“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个客卿来得实在是侥幸……”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客卿的身份全是因为商成不懂中原风俗才闹出来的笑话。论文章、论道德、论才学、论干练，他荀安有哪一条能当得起商家的客卿？哪怕是不论才干只论心地，他也当不起。他要是心地没坏的话，单凭着应伯帮自己填还帐债的恩情，他就该自己辞了客卿，也免得别人讥笑商家的门槛低眼光差……

    蒋抟回头望了一眼，见两个人的随从都落后在几步之外，这才落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老荀，你不该有这样心思。你这样说，置你自己于何地，又置督帅于何地？听我说，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知道，小姐知道，督帅更知道！不然他会以客卿之礼待你？”他立起手掌示意荀安不要着急开口说话，继续言道，“我的出身你是知道的吧？不过燕山卫端州辖下北郑县西马直川的一个书吏而已；孙仲山又是何许人？流徙配发燕山的边军罪卒罢了；段四呢？几年前还是西马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猎户……我就不提了，眼高手低的一个庸碌之辈罢了。孙仲山和段四就非同一般了！他们的事迹你都是清楚的，一个踏平了黑水城，一个出海奔袭万里之外的东倭国一一这可都是足以名标青史的千秋功业！一个罪余之人，一个山野氓民，须臾之间沧海化作桑田，各自立下偌大功劳或者即将建立偌大功勋，这其中的曲折奥妙，难道你就没仔细地思虑过？”

    一席话说得荀安的胸膛里似乎被点燃了一把火，在马背上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孙大将军和段四将军，他们，他们……他们可都是武曲星下凡的……”

    蒋抟嘿然一笑。他又不是没见过落魄时候的孙仲山，哪里有半点下凡的星宿模样？段四就更不消说了，大家都是祖祖辈辈的西马直人，谁还能不知道谁的底细？就算真有下凡的武曲星，也轮不到他们。

    荀安听他发笑，顿时就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对。他停顿了一下，咽着唾沫又说：“可我，我这般情形……那什么，应伯，应伯他……他从不理会我的……”

    “督帅不理会的人多了。我当年刚刚和他共事的时候，就因为有桩事情办错了，还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指着门扇叫我立刻卷铺盖窝滚蛋。”

    “……”荀安当时便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在他看来，蒋抟可比他这个商家的首座客卿更象个客卿，两个人的关系也是异常地亲厚。他怎么从来就没听人说起过，应伯和蒋抟之间居然还有这段往事？

    “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督帅还是西马直指挥使。有一次，他要去县城公干几天，就把一些当务之急的事情交代给我。我没当回事，拖延了几天，结果便被他臭骂一顿。”蒋抟说起当年的旧事，也是不胜唏嘘。感慨了一阵，又把话延续回去：“他不理会你，是他觉得眼前没什么需要你搭把手的地方。但是你也可以去找他呀……”

    “我找他？我找他做什么？”荀安瘟头瘟脑地问。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找了商成，就能帮上什么忙了？“军事政务，我，我一窍不通啊！”

    蒋抟原本是想以自己做例子，告诉荀安可以去向商成讨教学问的。但他忽然意识到，眼下商成愁肠百结，只怕没什么心思给人讲解学问上的事，说不定荀安这一去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话到嘴边临时改口：“……其实你找不找他都无所谓。老荀，我观你的面相，你是个做踏实实在事情的人，只要定下心去做事，早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是么？您还会相面？”荀安两只小眼睛一下闪出亮光，顿时来了兴致。他说，“记得我小时候，我娘亲倒是请槐抱李寺的高僧替我推算过造命，高僧说我三十岁前有一小厄，只要能跨过去，便能得遇贵人相助，从此就是一片坦途，至少也是七品的官身。我一直就在想，今年我家遭火灾，是不是就是高僧说的小厄，应伯会不会就是他说的贵人？”

    “有道理。看来确乎如此。”

    “……那，那七品官，就是，就是应伯封邑的邑官？”

    “多半如此。”蒋抟微微颔首，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他总算把两个人的谈话扭转到相面测福缘这个渊深浩博的话题上了。

    两个人一路东拉西扯，说说话话地进了城，等快走到商成的县伯府的时候，一辆马车直接就拦住去路。马车的帘子刷一声掀开，一个人探出头叫着蒋抟的别字劈脸就吼道：

    “振云兄，你今天去哪里了，教我好找！”

第十二章（36）吕迁的老师（上）

    马车上的人，就是蒋抟在户部的那个朋友，户部郎中吕迁。

    蒋抟赶紧勒住缰绳，惊讶地说：“德远兄，你怎么在这里？”说着，他就要下马与吕迁见礼说话。

    “哎呀呀呀，我的好振云兄啊，你可真是让我好一通找啊！”也不知是不是马车里实在太闷，吕迁燥得脸红脖子粗，顶着一头一脸的汗水连擦都不顾不得擦一把，露出一付说不出是哭还是在笑的复杂表情，哑着嗓子就说道；“好在老天爷开眼，总算让我把你找着了！一一别！你不用下马！赶紧地随我走一趟！”说着就吩咐车夫，“快，去绿绮别府！”回过头看见蒋抟羁着马不挪动地方，又是着急又是张皇，仿佛家中着火一般地连声地催促，“振云兄，你就别再楞着了，赶紧跟我来！”

    蒋抟在路上就和荀安言定，今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小酌几杯。君子重诺，说好的事情就不能随意变更，他肯定不能舍了荀安而就吕迁。于是他向吕迁拱了拱手，歉然地说：“德远兄，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和荀先生说好，今天陪他把盏叙谈的。你看这……要不，您也来小坐片刻？”

    吕迁急得不行。那边都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再不赶去的话，说不定就见不上人了一一这可是天大的机缘福分，偏偏这蒋振云还在磨磨蹭蹭！他抻着袍袖就在额头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瞪大眼睛四处踅摸一圈，楞是没瞧见左右附近还有什么人物。随口就问道：“荀先生？哪位荀先生？我说振云兄……”

    “这位就是荀先生。”蒋抟马上给他作绍介，“平原荀安，眼下是商应伯的首座客卿。”

    “哦，哦哦！久仰久仰！”吕迁连车厢都没走出来，嘴里打着哈哈，佝偻着身探着头朝着荀安拱手作个礼，眉头皱紧似乎在下着什么决断一般，随即便说道，“相请不如偶遇，一一敢请荀先生与我等同去一遭？”他这句话是商量的意思，但口气却一点都没商量的余地。又对蒋抟说，“你赶快跟上啊！快一点，再晚就怕见不上了！”说着又招呼车夫快走快走别再停留。

    荀安有眼sè，知道吕迁不是诚心邀请自己，马上就提出，他先走一步。至于和蒋抟约好的事一一那又有什么呢；他跟蒋抟，还怕没有吃酒说话的时候？

    吕迁实在是耽搁不起。他生怕蒋抟和荀安你谦我让地瞎耽误工夫，就断然说道：“吕先生不能走！大家同去，同去！”口气强硬态度坚决，再配着他不怒自威的严肃表情，户部度支司郎中的风采顿时显露无遗。

    荀安立刻就不再坚持了。他这种官府里随便一划拉就能抓来一把的小衙役，最怕的就是上官，不管官大官小，只要是上官，他就不敢顶撞。眼下他虽然不再在衙门里做事，但多年积习却不可能说改就改，吕迁一抖擞官威，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表现出服从。

    蒋抟骑在马背上，一路走一路犯思量。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教吕迁这么张皇失措。象吕迁这样的六部实权郎中，只要占着道理，别说寻常官员了，就是宰相都敢硬顶；除非是犯了大差池，或者被别人捏着了要命的把柄。据他所知，吕迁这个人的官箴一向不错，虽然也象别的官员那样有吃吃喝喝的毛病，但手脚还是比较干净，至多也就是向别人“借阅”一两幅名家字画，要不就是“鉴赏”一两件商樽周鼎。不过，怀古伤今是读书人的通病，没有人能够免俗，因此，谁都不可能去指责他这点小小的“爱好”。但今天有点不对头；从吕迁慌乱的神情来看，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可真要是出了大事，吕迁应该去拜“大庙里的大佛”啊，怎么想起来找上自己这个连牛头马面都算不上的小人物了？

    他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羁着马走近马车，小声地招呼着吕迁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一路过来吕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盘着腿坐在车厢里，紧锁着眉头，两只小眼睛茫然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显然是一直都在走神。听到蒋抟的话，他支吾了两三声才反应过来，连忙挤出点笑容说道：“我离家就上衙门，下了衙门就回家，平常连同僚应酬都不多有，还能遇上什么事！”

    “真没事？”蒋抟狐疑地盯着他。吕迁脸上的笑容教他很不踏实，总觉得他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他郑重地说，“德远兄，有些话我先说下。虽然咱们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一直当你是知己朋友来看待。要是有事，你就说事，不用拐弯抹角。能帮的我一定帮你。你是知道我的，我到京的时间不长，在仕途上也很不得意，官场上的事我几乎是丁点的忙都帮不上。但是，我好歹还是趁了几文铜钱。倘若你临时手头紧有地方需要用钱的话，一定要开口！”他想，吕迁是在户部度支司做事，只要出事就必定与钱粮有关系，只要数目不是太大，三五千贯他还是拿得出来。

    “……我真的没事。”吕迁哭笑不得地说，“是这，我的老师，是他想见一见你。”

    吕迁的座师想见自己？这话教蒋抟有点莫名其妙。吕迁的座师是谁呀？他知道吕迁是东元十三年礼部大比的同进士出身；但东元十三年礼部大比的正副考官都是谁，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关键是这事透着蹊跷一一吕迁的座师，召自己去做什么？而且召见的地方也诡异，不在府邸不在衙门，居然是个叫什么绿绮别府的地方一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歌楼就是瓦肆之类的风流场所……

    “你的座师是……”他问道。

    “不是我的座师。”吕迁赶忙做解释，“我的座师是前兵部侍郎曹纯德曹大人。他……他前几年已经因故还归故里了。”说到这里，他的言辞有点含混。毕竟曹章受家人的拖累被黜退为民的事不怎么光彩，他要为尊者隐为长者讳。“今天要见你的，是我的老师。”

    “哦。”蒋抟这才知晓，是自己想岔了。不过，吕迁的老师……好象更和自己拉扯不上吧？

    “等下见了我老师的面，你就知道了。”吕迁说。

    蒋抟再想打听一下这位老先生的情形，吕迁却是坚决地不肯多说了。

    好在说话之间绿绮别府就快到了，蒋抟也就不再问下去。吕迁不肯说，等下见到他老师的面，自己还不知道问么？

第十二章（37）吕迁的老师（下）

    吕迁说的绿绮别府，坐落在内城长寿坊的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里。小巷很短，南北不过四五十步，车半宽的街道两边没有几户人家，自然也看不到什么买卖生意的招牌幌子。这个绿绮别府也不象比的歌楼瓦肆那般绿瓦粉墙倒厦高灯地张扬，只有个砖帽瓦檐门户细掩的小门脸。要不是有吕迁带路，再加门头匾额上题着四个端端正正的颜体楷书“绿绮别府”，蒋抟说什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藏着一座歌肆。

    蒋抟他们的车马刚刚在绿绮别府的门前停下，门里马上就迎出来一个人，满脸堆着笑嘴里说着道歉话：“客人来了。还请客人们原宥，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几位贵客，已经包下了整座别府……”转眼就瞧见从车厢里出来的吕迁，立刻就换上一副宾至如归的真挚笑容，躬身拱手作了个礼。“啊呀，原来是吕大人……”

    吕迁截口打断门房的话，劈头问道：“老先生走了没有？”

    “老先生还在的。刚才他还使人传话，教您来了就赶紧过去！”

    吕迁这才缓下绷了一路的紧张表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下了马车，招呼着蒋抟说：“振云兄，请！”又对荀安说，“荀先生也请。一一哦，看我蠢笨得，竟然怠慢了先生，大半天居然都没有请教荀先生的表字别号。”说着就连连拱手致歉。

    荀安顿时青一阵红一下，嘴里喏喏地说不上话了。他一个寻常的百姓，哪里会有什么表字别号？

    吕迁根本没料想到应伯府的客卿竟然会没有表字别号，也有点尴尬起来。好在蒋抟就在旁边，接过话来说道：“荀先生是没有别字的。不过，你可不要就此而小觑了荀先生。他虽然是市井出身，但通达世事干练人情，胸怀沟壑腹藏锦绣，非我所能比拟。不然，荀先生何以教应伯待之以师友？”

    吕迁根本不信这番言辞。但他并不怀疑荀安的应县伯府客卿身份，虽然心头很是诧异应县伯为什么会找这样的一个客卿，可嘴里却说着“怪不得却是我浅薄了”之类的客气话，就领了两个人进了别府。

    绿绮别府似是分了南北两处院落。南边院子里鸦雀无声人影也不见一个，北边院子里却隐隐地传来筝箫笙篁之声。院落门口还守着两个随从装束的汉子，见是吕迁领着人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蒋荀二人一眼就微微颔首让过。

    进了院子，吕迁也没带蒋抟和荀安去上房，绕着庑廊走过一个月洞门，穿过婆娑竹影间的一条通幽小径，又是一处院落。到了这里，原本隐隐约约飘飘扬扬的笙篁之声就渐渐地清晰起来，只听绵软的女声娇娆唱道：

    “……七rì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会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诗末收篇之句重关三叠一再吟唱，似在婉转倾诉，又似在窃窃私语，直至乐声止歇歌声渐去，耳畔却依旧象有人在缠绵涕泣……正是唐人白居易的《长恨歌》。

    蒋抟不好声sè丝弦，也难得进一回歌楼瓦肆，可听了这院落里女子的歌声，心头也禁不住一声赞叹：“绝唱！”

    堂房里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声音不大，蒋抟也听不清楚那人到底说了什么赞扬的话，唯一听到的一句，不过是极寻常极平淡的一句“不错”。他忍不住便想，吕迁这位老师的架子就真是不小……

    吕迁对他老师可真的是异常地尊敬，才走到窗扉边就停住脚步，等堂房里的人察觉到并出声询问“是德远吗？”，才垂头拱手神情肃穆地低声禀告说：“老师，我把蒋先生请来了。”

    “进来吧。”

    看着吕迁如此谨慎小心的模样，蒋抟和荀安自然也不会放肆。可吕迁的老师也实在是太过倨傲了，两个人走进堂屋，他居然连起身迎接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四平八稳地坐在条案后面，随手朝着条案两端的空座一指，说：“蒋先生请坐。德远也坐……”说到这里，他的话蓦地停顿了一下。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留意到进来的不止两个人。

    “这是荀先生。荀先生他是应县伯家里的首座客卿。”

    “……哦？”绕是吕迁的老师涵养工夫深厚再大的事情也难以使他动容，可听说了荀安的身份，也是忍不住惊噫一声。他上下打量了荀安一眼，相貌寻常就不说了，关键是这位荀先生佝腰塌背亦步亦趋，眼神游移唇边藏笑，一看就是惯会观貌察sè看人脸sè心情说话办事的唯唯诺诺之人，怎么会被商燕山瞧上眼？他心头迷惑，脸上却丝毫都没有显露出来，微微点了下头，说：“既然是应伯的客卿，那也是贵客，该当请上座。”说着就指了条案的右首边，让荀安坐下。再指着案前的鼓凳对吕迁说，“德远，你就坐这里。”

    他回头望一眼蒋抟。蒋抟本来人就长得黑瘦，又是刚刚从城外赶回来，家门都没进，脸没洗衣衫没换便被吕迁拖着拽着拉扯过来，这时候满脸满身都是尘土，更加显得潦倒落魄。不过，蒋抟到底是见过不少的场面，仪态从容举止镇定，作礼称谢施施然地便坐下，一边由着旁边陪坐的美姬斟茶，一边打量着吕迁的老师。这老者的岁数应该在五十上下，但保养得极好，望之倒似四旬的人，颏下蓄留着的一指长短的胡须，也几乎见不到些微的斑白颜sè，只有仔细留意，才能发现眼角有很细碎的鱼尾纹。他捧起盏，向吕迁的老师道了谢，呷了一口才说：“在老先生面前，我可不敢当‘先生’的称谓。先生叫我的表字就是。不敢请教，老先生如何称呼？”

    “我姓陈，”老先生说，“名字倒是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自己都有些淡忘了。倒是有个别号，叫作‘莲宫’。”

    蒋抟回忆了一下，实在是想不起来“莲宫”的究竟涵义。他并不知道，这个“莲宫”的别号是出自唐人李咸用的《游寺》诗中的一句，“无家身自在，时得到莲宫”，寓意其实是“自在”。他认不出来吕迁的老师到底会是哪位姓陈的大家，又不清楚“莲宫”的别号到底有何所指，想说两句颂扬话也无从说起，只好没话找话地说道：“原来是莲宫先生。先生也姓陈一一这倒是国姓……”

    老先生不接这个话，说：“今rì偶有闲暇，恰恰又在坊市上巧遇德远，我就拉着他出来听曲散心。席间德远说到蒋先生……”蒋抟赶紧说自己不敢当“先生”的称谓，老先生于是便从善如流。“……我和德远不拘话题随意闲话，其间便说到了你。德远对你大加赞赏，对你的‘经济学问’更是推崇备至，我便让他邀约你来小坐。谁知道德远还真是干练，不仅请到了你，还有荀安先生。”说到这里他颇有意味地一笑，似是认真又似是玩笑地对荀安说，“荀先生果然大才，连德远也只敢称先生而不名。先生的表字别号是……”

    “荀先生的学问，非我所能及。”蒋抟赶紧接过话。

    老先生笑而不语，但也不再纠于荀安，顺着蒋抟的话就转了题目，说：“适才德远言道，早在夏初时候，振云你就指出，京畿地方很可能会出现钱贵物贱百业萧条之象，其后也确如你所料想，京畿并邻近州县渐渐有了败相。不知道，你当时有什么样的依凭，能得出如此一番道理？”

    蒋抟一听，顿时就来了兴致。他在京师不得志的时间久了，除了商成和霍士其之外，就只有吕迁这一个知己和朋友。他平rì里受够了人前的奚落人后的流言，哪里想到今天居然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请教自己生平最是得意的经济学学问，而且这向他请教的人还是一位看着就颇似有身份有来历的老者，自然是心情舒畅得无以复加。当下就把自己学到的、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各种学问知识现象逐一地为老先生细致地作讲解。

    老先生听他说话并不是十分认真，一边听他解释什么是“通货紧缩”什么是“通货膨胀”什么是“货币”还有什么是“市场”，一边偶尔和身边的美姬说上两句话，还时不时地教荀安和吕迁“无须客气一切自便”，但每逢蒋抟的兴致稍被打搅，他就会立刻提出一两个新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又是蒋抟自觉得意之处。蒋抟被挠到痒处，哪里肯放过这位悟xìng极高且学问渊博的“好学生”，自然是滔滔不绝地一路解释讲述，恨不能把自己所知所学的通通地灌输给这位陈莲宫老先生，以后也好有能有一个人可以与自己畅谈经济学的学问。

    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蒋抟总算是把京畿地区当下的境况以及可能发展到的地步都作了一番细致的概括和阐释，最后得出结论，他有八成把握，这就是“通货紧缩”现象。当然，他也提到，他的一位师长并不认同他的这个结论，而是认为当前的情况只是一种暂时的现象，当大环境改变，即朝廷公布了东倭方略或者东倭方略的前景变得清晰之后，这种短暂的萧条现象立刻就会得到缓解，并且会很快地恢复到之前的繁荣。

    蒋抟并没有说他的师长到底是哪一位，老先生也没有去追问，只是问他：“那，在外部条件一一就是在朝廷不公布东倭方略或者东倭方略的前景并不明确的前提下一一在外部条件不明朗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缓解……缓解京畿地区的通货紧缩现象？”老先生是皱着眉头说出这番话的，有时候还会停顿下来思索一下。看来他有些不太习惯这些新名辞。

    “有！”蒋抟很肯定地回答。

    “哦？”老先生的眼睛里光芒一闪。他本来一直都是在用一种很澹泊随意的神情和口气在同蒋抟谈话，可这个时候脸上却一下就露出惊喜的神sè。他急忙追问道，“请教，何等措置能化解当前的艰难困局？”

    “增加货币供应量，扩大社会需求，鼓励生产和商业活动……”蒋抟一口气说了六七样，并且每一条都加以详细解释，最后说道，“这些都能够缓解通货紧缩现象。”

    这一下，老先生脸上的失望神情根本就掩饰不住。蒋抟说的他都听懂了，但每一样他都没办法。朝廷也想多铸铜钱，可受每年产出的jīng铜总量限制，能铸出来的钱就只有那么多，再多就只能混杂更多的铅铸造劣钱，这实际上根本没有增加铜钱的总量，反而会造成更加严重的“钱荒”现象。蒋抟说扩大社会需求也可以解决市面萧条的景象，这也是泛泛之言。谁都知道，有买有卖才算是生意兴旺，问题是，怎样才能做到呢？蒋抟也没说清楚。当然，也不能说蒋抟没把话讲清楚，而是蒋抟说的那些办法根本就不可能实施。降低赋税？提高百姓收入？还有什么鼓励民间投资？除了第二条之外，别的根本想都别去想！就是这看似可行的第二条，也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好听话谁都会说，关键是怎么做！显然，蒋抟并不是很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做，或者蒋抟心里清楚却不愿说得很清晰……还有鼓励生产和商业。鼓励生产这是朝廷一直就在做的事情，鼓励商业嘛……呵呵，朝野内外，大约也就只有蒋抟敢说这样的话吧。这可当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从商周到现在，历朝历代哪个不是执行“尊本镇末”的重农轻商国策？

    在旁边喝了一肚皮茶汤填了一肚皮点心的荀安，这个时候突然插话进来说：“其实，有个办法，或许能成。”

    老先生，蒋抟，还有进屋就只带了耳朵没带着嘴的吕迁，一下就都把目光转向他。

    荀安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多嘴。这种场合哪里是他能够插嘴的？他一缩脖子，嗫嚅着说：“我，我……我失言了。你们谈，你们谈……”

    老先生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稍稍一沉吟，轻轻地自言自语一声：“怪不得……”又说，“荀先生有何高见，但讲无妨！今rì大家品茶叙谈，只不过寻常闲话而已。在这样地方，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又有什么话不能言的？言者，言者……嗯，什么话都可以说。”

    蒋抟也鼓励荀安：“你有什么看法？都说出来，大家也听一听。”

    荀安迟疑着，说：“蒋先生刚才说，鼓励商业，我觉得，这个应该不难做到。是这样的，我在平原府做过一段时间的税丁……”

    听着他这句话，老先生和吕迁的脸上同时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们就说嘛，这个荀安先生怎么看都不象是个做学问的人。也不知道商燕山到底是怎么把他给看上了，还把他请回去做了商家的客卿。

    “……我在平原府做税丁的时候，时常听人议论说，本朝的商税抽得过重，而且不论是行商还是驻商，都是逢十抽一，这就很使一些人断了经营的念头。”

    老先生说：“本朝国策一一其实历来各朝各代，都是鼓励农桑抑制行商！这一点是不能变更的。粮食是国家根本所在，更是关系到国本存固，绝不可掉以轻心！要是大家都去贪图厚利贩卖货物，那会是怎么一番景象？”

    “我不是说朝廷说的不对。”荀安连忙替自己做辩解，“但也不能象如今这样一刀切吧？本朝商税分住税和过税。住税是在对本地有店铺做经营的商户进行征缴，这就不说了。其实也不是不说，只是其中关节太多，嘿……”他做税丁的自然知道这住税之中的关节，不好说也不敢说，于是就只提过税。“本朝早前在太宗皇帝还是高宗皇帝的时候，曾经把粮食、茶叶、布匹和药材等七大类货物单独划分，准许免征或者少征商税。但朝堂上的大人们都没想过，其实一百个行商之中，能做这些大宗生意的人未必能有一个。能做大宗生意买卖的，还有谁会在乎免不免税的？他们都是背后有靠山有背景有来历的。其实吧，我觉得，绝大多数的行商也就是在本地州县做点小营生，能走到三百里之外做买卖的人，十停里不到一停。可是，每过一道关卡一个税所，他们就要缴纳一成的货值做过税，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荀安是个小衙役出身，家常闲话拉扯点咸事淡情没问题，可要说到大道理，立刻就会现原形。他东一句西一句地攀扯，老先生听得心思都变得有点混乱了，一时两会地思虑不清楚荀安到底想说点什么，干脆就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荀安避开他有些不耐烦的眼光，犹豫着说道：“……我就是想说，那什么，也许把小商贩和大行商区别征缴商税的话，也许能缓解京城的事情吧。”

    无稽之谈！老先生立刻就在心里给荀安的话作出了评语。

    一直都没说过一句话吕迁，忽然说道：“老师，荀先生的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唔？”

    “学生记得，高宗时，朝廷曾经细分过住税和过税，以货值多少和路程远近为准，把住税分为三等，过税分作七等。不过施行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过三四年，原因是物议极大，最后不得不废除。不过，似乎在施行的那几年间，商税确是有所增长。”吕迁说道。

    吕迁的话说得模糊含混，蒋抟和荀安都没听得很明白，但老先生一下就听懂了。所谓“物议”极大，就是说朝野的反对声音很大；至于朝野为什么反对，就是因为朝廷的措置对有些人不利，也即是荀安说的那句话，在大行商的背后，往往都是站着一些有身份有背景有来历能影响朝廷决断的人……

    他深深地看了吕迁一眼，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站起来说道：“时辰不早了。改rì有了空暇，再与诸位说话。”说完，连个招呼也不打，自顾自地就去了。

    蒋抟和荀安面面相觑，都不知这位老先生是什么意思。他们见过架子大的人，可象今天这位如此率xìng的，却是从来没有见识过。可吕迁只是站起来垂手肃立做出一付恭送的模样，居然连脚步都没迈一下，更别提什么追随告别了。吕迁不仅自己不去相送，还低声告诫他们两个：“只要站着就好，切切不得乱动！千万千万，不得轻举妄动！”

    蒋荀二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吕迁说得极其郑重其事，于是有样学样，跟着他肃立礼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估摸着老先生的车都出了长寿坊不知道多少里路了，吕迁才轻声说道：“现在好了。”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是不胜其累一般。

    “这位老先生，他到底是谁？”蒋抟问道。

    吕迁没有说话，只是领着两个人默默地离开绿绮别府。

    在别府门口话别的时候，吕迁才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说：“今rì之事，两位藏在心间即可，千万不要拿出去传扬炫耀。一一这是当今天子。”

    蒋抟还好一点，毕竟他早就料想到老先生来历不凡。但听了吕迁的话，还是唬得面无人sè，张开了嘴半晌也合不上。

    荀安更加不堪，“扑通”一声，他在平地上就摔了个马趴……

第十二章 （38）东元帝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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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元帝回到西苑的时候，还不到掌灯时分。 访问下载txt小说？？.

    大赵的历代帝君，从太祖时期开始，一直到东元帝的祖父睿宗，都是把延寿宫的永安殿作为起居处。但是，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被东元帝的父亲文宗皇帝破坏了。文宗皇帝xìng情旷达，最好游冶，生平最爱的就是游历秀美山川和壮丽江河，只是后来当了皇帝，“惜不能再得履高峰涉险滩”。有祖宗订下的规矩限制，又有大臣们的百般阻拦，他自然当不成大赵的郦道元，壮志不能酬再加理想破灭，于是一发狠，罄尽历代先皇们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当大兴土木，到处广修华堂高厦，为的就是能让自己在闲暇之时能有个勉强算是“游历”的去处。如今遍布京畿附近各处风景秀美之地的皇家园林和皇家山庄，差不多都是他的手笔。如今的大内第一苑大庆宫，也是他亲自设计布局又花了八年时间监督修建而成。自大庆宫落成那天起，他就住了过去，从此就再没有离开过，直到他辞世为止。虽宗皇帝在位期间大肆兴建园林，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依旧是一位好皇帝。首先，他修房子花的是天家内孥，花自家的钱办自家的事，谁还能指责他呢？另一个，文宗皇帝相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不单是这样想的，而且还是这样做的。他修的那二三十座园林和山庄，除了赐给别人的以外，其他的都向世人开放，人们不仅能够进去游玩，还能够在那里聚会燕饮，就凭这一条，人们也不会责怪他。当然，这是要花钱的，而且花销不菲。谁让文宗皇帝为了修这些山庄园林，把天家的家底都掏了一个大窟窿呢。第三，文宗在位十四年，一共举行了五次礼部大试，在大试期间，所有这些山庄园林都无偿地向进京的应试举子们提供住宿和伙食，这就收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普天下的读书人，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因此，当他去世的时候，这位一辈子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事情甚至连正经的奏疏公文都懒得理会的皇帝，被仕子们一致尊致庙号为“文宗”一一这是说他有经纬天地的才能，有道德博厚的修养，他学勤好问，慈惠爱民，愍民惠礼……总之，这是一位有着无数美好品德的好皇帝。？？

    文宗皇帝晚年把大庆宫作为起居殿，这就改了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等到东元帝即位，喜欢莲花的东元帝又把起居殿改到太液池畔的文思殿。

    顾名思义，文思殿必然是座宫殿，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里其实就是前堂后屋左右厢廊的格局，不过，比起一般人家的堂屋，这里要宽敞得多。东元帝的xìng情比较澹泊，喜简恶繁，殿上的陈设也就相对简单，值得称道的物事也不多，除了象征天子身份的九扇屏风、赤漆龙椅以及赤漆大案之外，其他的就是他多年搜集而来的名家字画与一些自己比较得意的御笔了。他在书法上的造诣很高，是公认的当世第一楷书大家，但笔墨流传出去的却很少，他也不喜欢给人题字，只有偶尔心情舒畅时才会赐一两幅字给朝廷的重臣。

    现在，东元帝已经沐浴更衣坐在了偏殿里。

    他没有去翻案上摆的一卷《隋书》，而是摩挲着胡须，盯着壁角边的烛山出神。几缕淡淡的青烟从莲华状青铜炉的镂空细格中袅袅地升起来，翻卷缠绕成一柱，又渐渐地消失；偏殿里弥漫着一股荷花的淡雅芬芳……

    冯十一静悄悄地走过来，把一盏热茶汤放在案上。

    东元帝没有说话，只是扫了茶汤一眼。

    低着头的冯十一完全是凭着感觉留意到他掠过茶汤的目光，马上就低声说道：“老奴验过了……”

    东元帝的嘴角禁不住抽搐了一下。事实上，他是在失神之中下意识地关注了一下手边突然多出来的这样物事，谁知道居然会听到这样的话！一瞬间，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偏殿、卷、画轴……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哪怕殿堂里点着十数支大蜡，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昏暗从四面八方向着他围拢过来；就连身边这个跟随他几近五十年的大太监冯十一，那熟悉的身影也变得异常的陌生。[。

第十二章（39）昆仑县圃其尻安在

    听说南阳进宫了，东元帝糟糕的心情这才稍微好转一点。 . .

    东元帝儿女众多，仅是序齿的儿子便有十九个，十二岁以上成年的女儿也有十六个。儿女一多，在他心目中自然就有分出了厚薄。儿子们就不说了；女儿之中，他最喜欢和疼爱就是长沙和南阳。长沙的xìng情有些执拗，只要是她认准了的事情，哪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一点非常象他。南阳则擅长书法，他们两父女在一起的时候，在书道上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不过，以前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他在书道技艺上给南阳作指点，如今的情形却恰恰倒转了过来，青取于蓝而青于蓝的南阳，现在倒是经常会反过来指点他；这一点教他一时半会有些接受不了。但从内心来说，对于南阳的变化，他是非常欣慰和畅怀的。尤其是想到前些年她的种种荒诞不经，眼下的南阳就更使他满意一一这样的南阳，才是他陈浩的好女儿！

    他问说：“她怎么没过来？”

    “申时末刻的时候南阳公主来过一回。听说您在勤于政务，就说明天再过来谒见。”

    “那现在呢？”

    “……应该还在德妃娘娘的琼芳殿吧。”冯十一偷眼觑着东元帝的脸sè，小心翼翼地说道。南阳公主临走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五两金子，其用意不问自晓，当然就是教他点出“德妃”和“琼芳殿”了。

    “唔？”东元帝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疼爱南阳和长沙这两个女儿，但对她们的生母德妃却没多少感情。德妃先后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却始终没有晋位贵妃，未始与他的冷淡态度没有关系。他问道，“德妃，她又怎么了？”

    “老奴前两rì听说，德妃娘娘又得病了。”

    “她不是病刚刚才好么，怎么就又病了呢？”东元帝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德妃简直就是个药罐子，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汤药上头！但南阳却是个好闺女，听说娘亲病便急急慌慌地赶回来，仅是这片孝心就很难得！他扶着茶盏想了想，说，“派人传个话过去，我这就过去看她。”随即又改口说，“算了，不消派人传话……”

    冯十一正听得有点迷怔，心头琢磨着东元帝这到底是要去琼芳殿还是不去，东元帝已经站起身，嘴里说着“去琼芳殿”，脚下就迈开了步子。他赶紧叫一声：“圣上，当心秋夜风凉！”指使一个小黉门赶紧去拿大氅，自己带着两个人就跟上来。

    等东元帝顺着宫墙边的夹道，沿玉真殿、玉华殿、西凉殿等大内殿阁一路迤俪地走到琼芳殿的时候，天sè已然黑尽。这座小殿地处偏僻，德妃又不是正当宠的嫔妃，天子一年半载都不见得会过来一回，因此每天都是早早地关门落锁，一个小黉门跑上前去叫了半天的门，门后才传出点人声。一个年纪不小的女人声气问道：“谁呀？”

    小黉门还没来得及张嘴，冯十一三步并两步抢过来说道：“我是冯十一！我有急事要觐见德妃娘娘，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门扇吱嘎响了两声分出一条细缝，门里的女人趴在门缝上仔细望了望，陡然惊呼一声：“啊呀呀，真的是十一公公！您稍等等，我这就给您开门！这就开门！”马上就手忙脚乱地取钥匙开铜锁。

    门刚刚打开一小半，东元帝就走进去。那宫娥见冯十一立在原地腿不抬脚不动，这个幞头长衫的男人却抢在前头，神sè登时便有些慌张。她嘴巴一张便要出声呵斥，冯十一踏前一步就把那宫娥掀到一边，抵近了压低声音jǐng告她：“你给我噤声！一一这是天子驾幸！敢出声我便把你填进金波池里！”那宫娥也不知是东元帝突然驾临的消息给震慑住了，还是被冯十一的话给吓住了，鼓起眼珠子嗓子里吾吾有声，目光在东元帝的背影和冯十一狰狞的脸上不住地来回逡巡……

    看东元帝对冯十一不止不怪罪，反而还似有些嘉许之意，几个跟来的小黉门当然有样学样，跑在前头把一路过来撞见的几个宫女宫娥统统招呼着预作jǐng告，不一时，就连德妃起居的香阁外侍侯的几个宫女也知道了天子驾到的消息，一个个垂额低首屏息静气，再不敢有什么言语走动。

    东元帝进了香阁，隔着防蚊虫的细纱帐子，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面床榻上有两个人一坐一卧。就听见德妃一边咳嗽一边发笑，随即又听到南阳的声音：“……娘亲别不信，真是该当此解的。”

    “……我不信。肯定是你胡乱捏造出来逗我开心的。”德妃喘息着说，“三闾大夫那是什么样的大才，怎么会写出如此粗陋不堪的诗句？”说完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句话立时便勾起东元帝的好奇心。他实在是想不出来，文字瑰丽文章壮阔的屈原，有哪一篇文章能得个“粗陋不堪”的评价，禁不住出声说道：“我也不信！”嘴里说着话，自顾自地掀起帐子便走进去。

    南阳母女俩正在拉家常说闲话，谁都没有料想到他会一声不吭地来到这里。两个人面面相觑地怔忪了半天，南阳反应快，一边慌忙从床榻上跳下来，一边叫着搬椅子上茶汤送点心。半倚半坐的德妃又是惊又是喜，苍白的脸颊上跳动着两团异样的殷红sè，挣扎着要起来给东元帝见礼。不知道是刚才母女俩一头一尾拥着锦裘款款叙话的温情场面触动了东元帝，又或者是因为他看见了南阳怀里抱着德妃的脚在给母亲暖足，他对送来的大座椅视而不见，先扶着德妃的胳膊让她重新倚躺下，自己顺势也坐到床榻边，柔声对德妃说：“我才听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一一怎么这么不当心哩？”说着，伸手把德妃的两条胳膊都放回锦裘里，又帮她把几处散开的被角都掖上。“你的体虚气弱是老毛病，chūn秋两季寒暑交替，最是要小心在意的时候。要是觉得夜里凉冷，可以让人先把地龙烧起来。”说着就回过头，也不拘是谁，直接吩咐说道，“明天你去告诉大内有司，德妃的琼芳殿，冬chūn秋三季都可以烧地龙，该有的木炭不能停。再一个，让他们找几个有本事的太医来，替德妃好生诊治一番。再敢敷衍，以至延误了病情的话……”他原本想说“大内自有治罪的法度”，忽然想起刚才冯十一的话，临时改口说道，“……就把他们都送去填金波池！”

    他这话说得很有些突兀，口气也不大自然，当然不能与冯十一那句杀气腾腾的威胁相提并论；但冯十一更不能和他相提并论。因此，这句话甫一出口，香阁内外刷地一声顿时便安静得似乎连根针掉到地方也能听见一般。

    德妃从未被他如此温柔地关心过，早就激动得浑身簌簌发抖。她的出身不高，不是王谷张邓宋李赵这样的高门大户，在天下间最是势利不过的深宫里自然受了不少的白眼和冷遇；虽然先后生下南阳和长沙，但女儿不能进陈氏宗谱，两个女儿受东元帝的喜爱，可她的地位却没什么改变；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却又老实得近似傻子一个，这更是被别人讥诮耻笑。她不受东元帝宠溺，在宫里面的待遇自然就好不去哪里，吃穿用度上有宫中定制，别人不能短斤少两，但基本上都是别人挑拣过后剩下的，就连身边的宫女宫娥都是这样；即便是这座琼芳殿，也是别的嫔妃嫌弃地方偏僻才被指给她……等东元帝说到“敢有敷衍就填进金波池”，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早就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一下就涌出来。要不是内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在天子面前放悲声，她真想好好地嚎啕痛哭一场……

    “莫哭，你莫哭。”东元帝轻轻地拍着德妃瘦削的肩头。看着悲伤难以自抑的德妃，他也不好受。一瞬间，这些年里无计其数的不如意事全都涌上他的心头。太子薨殁、二子争嫡、皇权衰落、相权大张、宗室忍气吞声、文臣步步进逼……蓦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件事触动了他的心弦，他的眼里也有了晶莹的亮光。他哽咽了一下，吞着声气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德妃擦干眼泪，强笑着说：“臣妾哪里是在哭了。臣妾这是骤然间见到了圣上，心里高兴得无以复加……”

    南阳接过宫女送来的茶汤，双手捧着奉给父亲，说：“父皇，娘亲她说的没错。她是太想您了，所以才一时忘形。”

    南阳这个梯子搭得恰倒好处，东元帝接过茶汤来呷了两口，顺手放到床榻边的矮几上，先“教训”南阳说：“你娘亲这是见真xìng情，怎么能说是‘忘形’？枉你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人，怎么能说出这般不知上下的话？”又说，“刚才我进来时，听你们母女俩在谈论屈子的诗赋，说的是哪一篇？”

    “我在给娘亲解说《天问》。”南阳说。

    “《天问》？”东元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自问所学不输于那些文章大家，但要是论说到《天问》，那就只能甘拜下风一一这篇楚辞他至多也就算是明白二三而已。但在女儿和妻子面前，作为父亲和丈夫的威严是必然要保持的，他沉吟着又问，“这一篇可是屈子的文章中最奇也是最难的。一一你们刚才发笑，又是因为何故？”

    “我说到‘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娘亲她说我是在胡说。”

    “是这句呀。我记得，两汉以来，不是有很多人考据著作，以为这句或有错漏，或者是后人伪作么？”东元帝有些好奇地说，“怎么，你觉得前人的评断有误？”

    “是有误。这一句当是屈子原文无疑。”

    “那，该作何解？”

    “‘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县’字通‘悬’字，因为这个地方是位于昆仑山中，又是挂在半空的，因此才名之曰‘昆仑悬圃’。这句诗的意思就是说：我们都知道昆仑县圃这个地方就在我们的头顶上，这样一来，我们应该是一抬头便能看见它，可问题是，当我们抬起头的时候，有谁看见它的屁股在哪里了？”

    东元帝正端着盏喝水，听南阳这么一说，当时就没能忍住，一口茶汤全喷到了地下，还被茶汤呛得直咳嗽。不是南阳早有预料，过来抢过茶盏，说不定大半盏茶汤都会被他倒在自己的身上。东元帝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抹着眼角迸出的泪花说：“粗陋！粗俗啊！我绝不能信，屈子竟然会写出这样的文章！哈哈哈……”

第十二章（40）让田岫去

    东元帝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已经信实。他拿着宫女送上的热毛巾擦过手脸，忍着笑问南阳说：“何人如此大胆，敢如此曲解屈子的《天问》？”

    南阳看得出来，她父皇此时的心情很好，就笑着说：“您肯定不能猜到这是谁。”

    东元帝莞尔一笑。这有什么难猜的？寻常读书人看应试的正经书都嫌时间不够，不会下大力气钻研楚辞；那些入仕了的每天焦愁的是纷繁的人事杂沓的公务，也没工夫去琢磨；而有时间去考据考证《天问》原篇的真伪而且还能把这匪夷所思的解释告诉给南阳的人，数来数去也没有几个……只是略微思忖了一下，他就找出答案：“是田东篱的女儿吧？她叫什么名呢，田、田……”他实在是想不出田岫的名字了，只是大约记得田岫的别号是青山，前些年还出了一本书，书名好象就是《青山稿》。想到这本在当时很大争议的《青山稿》，他自然就想起帮着田岫出书的长沙。奇怪呀，德妃病了，怎么只看见南阳没见到长沙呢？难道两个女儿又闹生分了？他岔开话问道，“胭脂奴呢？今天她怎么没来？”

    “是叫田岫。”南阳说，“胭脂奴最近一直躲在军营里。不过，后天便是重阳，她再怎么忙，明天也一定会赶回来的。”

    东元帝不怎么在意重阳节。一年四季的重要节rì天子起坐行止都有惯例，中秋是与皇后嫔妃皇子皇孙们在一起观歌舞赏月，重阳是和致休在京的老臣们一起祝健赏菊饮菊花酒，几十多年里年年如此一成不变，早就腻味得心里发慌。倒是南阳的话里似乎还有话，教他生出三分好奇，问道：“她去军营里躲什么？”

    “……最近有个书生总是缠着她。”

    “怎么一回事？”

    “是个绛州裴氏出来的举子，来京城赴明年大试的。”南阳说。说到这个事情，她就有点好笑。八月上旬，她受人邀请去城外女娲山参加一个文会。这种文会不仅要会文章，还要会诗辞小令，有时候一开就是十天半个月，她怕一个人在女娲山上无聊发闷，就想再约个人一路做伴。恰好陈璞那几天才在兵部参加完一个会议，她便顺手拉上了妹妹。那次文会办得很是不错，受邀请的基本都是各地的名人高仕，也很出几篇好文章和上佳诗令。在这种场合里，她自然是如鱼得水；但陈璞就有些怏怏不乐。偏偏这个裴家子弟有事没事就往她身边凑，东拉西扯地和她攀谈，陈璞还不好发作，最后被气得不告而别。那姓裴的书生不死心，回到城里就找到长沙公主府，接着又找到她在城外的庄子上，陈璞简直恨不能拔剑砍了这家伙！没办法，她只好躲去京畿大营去避清净了。

    东元帝开始是面带笑容乐呵呵地听着，渐渐地脸上的笑容便收敛起来。南阳和长沙，两个女儿都是尚在青chūn年华，却都在守寡，这也是他心头的一块病。尤其是南阳，南阳的夫婿是在他的点头首肯之下才蒙冤含屈而殁的，这教他在面对南阳的时候，总感觉到一些愧疚。这两年，他一直想给南阳找个好夫婿，也在暗中留意过一些人。但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些人有些太平庸，般配不上南阳，也就没有和南阳提起过。他这个女儿傲气得很，眼界也高，要是把等闲人指给她作夫婿的话，怕是会被她以为是在羞辱她呢！而且这种事情急也不是办法，他只能慢慢地留意着。

    等南阳说完，他沉吟着问：“这个裴家子弟的情形，你打听过没有？”

    “打听过。”南阳也收起嘻嘻哈哈说故事的轻松表情，垂下眼帘表情严肃地回答道，“是绛州闻喜裴氏的嫡脉，在家中是次子，河北名士宋灌的弟子，道德文章都有可圈点之处，还是去年绛州府试的第一名。这人今年二十七岁，发妻四年前病故，有一子一女，分别是十岁和六岁，俱是家中小妾所养……”

    东元帝沉默地听完，没有说话。家世和年龄都还算般配，只是这举子的身份差了一些。看来这事得先放一段时间，看裴家子明年参加大试能有什么样的结果，然后才能说下文。他对南阳说：“你找个人去说一下，让他先安心科举。”

    南阳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要是这家伙连大试的二榜都上不去的话，就不要妄想一步登天了。大赵的公主一般不是嫁与功勋重臣的后人，就是嫁与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把公主许配给一个同进士出身？天家不可能丢这样的脸面！

    东元帝重新拣起刚才的话题：“《天问》的这句新解，是田东篱女儿说的吧？”

    南阳的神情有点恍惚，楞了一下才说：“……不是。不是她……”

    东元帝只当她是听说妹妹的婚事有了点指望因而顾影自怜，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也没多想，顺口就说道：“不是她？那还能有谁？我可是想不上来了。”

    “是应县伯。”

    “唔？”东元帝原本要喝水的，茶盏递到嘴边却又停下来，皱起眉头将信将疑地说，“是商燕山？一一呵，这倒真是出乎朕的意料了！”他把茶盏放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用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口气说道，“上马能带兵打仗，下马能治理地方，还会鼓捣玻璃和观天仪，一面筹划着东倭方略，一面掏空宗室的家底放贷取利，如今居然连《天问》中的这一疑句也能看得懂……朕的这位上柱国，倒真的是多才多艺。”

    这平平淡淡的口气，这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连带那一声轻笑，都让南阳一时琢磨不透。她没有接着父亲的话说下去，只是就事论事地说道：“这句楚辞的解释，确确是出自应县伯之口。女儿和妹妹，弟弟，还有田岫，当时都在的……”

    这个时候，宫女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过来。东元帝不让宫女喂德妃吃药，自己接过了碗，先拿调匙舀了一勺汤药在唇边试了试冷热，觉得不算很烫，这才递到德妃手里，回过头对南阳说：“胭脂奴和璨儿也在？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小满节气的那天。”

    “小满那天？你是小满那天生的，所以rǔ名就是小满一一那天是你的生期……”他从德妃手里接过空了的药碗，随手放在宫女手里的托盘上，抬起头瞥了一眼南阳，眼神里流露出一些古怪。公主的生期，他商燕山一个外臣，跑去凑什么热闹？

    “应县伯他并不知道此事。”南阳赶紧解释，“那回他上东倭方略的时候，不是受了父皇的责罚么？您罚掉他几个月俸禄，还把他禁足了二十天。那段时间女儿手里的钱粮有些不凑手，就向他借了一些，听说他受了责罚，怕他畏灾惧祸心中惶恐不安，就去宽慰了他几句。他禁足期满，过来向女儿致谢的那天，恰巧就是小满节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东元帝点了点头。南阳向商成借钱的事情他是知晓的。不单是南阳，长沙也找商成借了不少钱。没办法，谁让东倭方略里花钱的地方那么多，要钱又要得那么急迫呢？就连他这个天子，也是咬着牙才从内孥钱粮中挤出了七十万缗。虽然这七十万缗不是一次全部拿出来，而是在一年内分四次支付，但是直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其中的十几二十万缗从哪里能找到出项。他甚至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个问题，倘使最后实在拿不出钱粮的话，要不要摆出天子的威仪耍一次无赖呢……他一边再次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问题，一边满意地又看了南阳一眼。南阳能想到商燕山受责罚之后可能会惊惧惶恐一一虽然他心里觉得这个推断很有点无稽之谈的意思一一又能以公主的身份去宽慰他，这让他很高兴。

    他说：“田东篱的女儿是个杂艺大家，她怎么看商燕山解楚辞的？”

    “田岫说，应县伯所解十九可信。”南阳说。田岫拿着《天问》诘问商成的时候，她和陈璞就在一旁，田岫问一句，商成答一句，叙经述典旁征博引说不上，但每一句都能扣合一两个神话故事或者杂书中的记载，却是绝无疑问的。最后田岫也只能阖上书感慨地说，倘若商成能把这些神话故事的来历全部详细备述摘录的话，著作一本《〈天问〉新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对了，”东元帝一付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是临时想起点什么，终于把话题牵扯到他来琼芳殿这一趟的真正目的上。“工部现下有个叫蒋抟的人，好象就是商子达在燕山做事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南阳点着头，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她时常在商成的庄子里走动，自然是见过蒋抟。事实上，她在庄子外面临河的地方拓宽桥梁道路，又修起一座带着马厩仓房的大旅店，最初就是听了蒋抟的指点。不过，蒋抟在工部好象只是个八品的小官，没来没由的，父皇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人呢？

    “我今天微服出宫，本说是检视民瘼，不料想半道上遇见了吕迁。吕迁这个人，你记得吧？”

    南阳又点了下头。她听说过这个人。这人十年前进京赴礼部试，在写策论的时候不小心在考卷上写了“皇恩浩淼”一句一一“浩”字冲犯了天子名讳。犯下如此大的错误，吕迁就不要想什么鱼跃龙门了，卷子也当时就被考官剔除。但这人的命好，他的废卷居然被东元帝看见了，也不知道东元帝当时是怎么想的，顺手涂了“浩”字，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告”字。有天子亲笔为之纠正错误，那吕迁的考卷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废卷；不仅不是废卷，还必须要让此人考上。因此，哪怕吕迁应试的策论不知所云，作的律诗也是惨不忍睹，但考官还是捏着鼻子给了他一个三榜的同进士出身。事后吕迁知晓了这桩事，顿时痛哭流涕，从此东元帝就成了他的老师一一“一字师”也是老师。东元帝也觉得吕迁这个人淳良宽厚，对他也比较亲近。不过，因为吕迁本身的学识不够，也没什么出众的才干，所以虽然有东元帝的照顾，仕途也走得磕磕绊绊，到现在还只是户部的一个郎中。

    她迅速回忆了吕迁的一些，却没有言声。

    “吕迁把这个蒋抟引荐到我面前。”东元帝说道。在女儿面前，他也不作什么掩饰。“这个蒋抟好象还有点学问。但他讲的道理我听不太懂，有些想法似乎也不可取。而且，我当时并没有表明身份，他对我也有几分提防，有些话只是泛泛而谈，很是笼统空洞。回头你见一下田岫，让她和吕迁再去找着蒋抟谈一谈，拟份奏疏给我。”说到这里，他仿佛不经意地扫了南阳一眼一一奏疏是“给我”！见南阳微微点头，脸上便露出了笑容，说，“对了，当时蒋抟身边还有个人，据说是商燕山的客卿。这人其貌虽然不扬，说的话倒是有三分道理。你让田岫和吕迁也一并见一见。”

    “是。女儿都记下了。”

    “好，你去吧。”东元帝说。

    南阳稍微楞了一下。父皇这就赶她走了？难道父皇今天晚上要留在琼芳殿？这可是四五年都没有过的事情了！

    她不说话，低着头给父皇和娘亲分别行了礼，这才退出香阁。

    她不需要改天去找田岫。田岫在京的时候，从来都是住在她的公主府里，她现在回家就能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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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41）南阳与田岫

    南阳回到她公主府邸的时候，钟楼已经敲过了亥时的二更鼓。[.

    公主府是父皇在她十二岁成年时赐下的，占地近三十余亩，当年也是铺陈富丽装点堂皇。她有两个喜好，一是好书法，为了锤炼自己的书道技艺，她四处搜罗名家书画作品，不拘多少钱，只要是名卷名贴，被她瞧见了就非买下不可；二是好结交朋友，时常在家中通宵达旦地歌舞燕饮；这两样都是花钱如流水的事情。驸马在时还好，能有个人约束着她不大手大脚地花钱，凭着她公主的禄米还有驸马的薪俸，倒也过得风风光光。但驸马故去之后身边少人管束，她又不会持家，也不懂经营之道，家里只有出项而没有进项，坐吃山空之下，这个家便渐渐地露出败相。而且驸马死后的那几年里她的行止很荒诞，兄弟姐妹觉得她败坏了天家的名声，谁都不愿意跟她来往；这也教她连个应急的告借都找不到地方。她还好脸面，不想在人前堕了公主的身份，只能偷偷地变卖府里的物事来维持。一来二去地，这座公主府里的值钱家什差不多被她变卖一空。如今，只有前庭的东西两座跨院还勉强保持着当初的景象。毕竟她需要在城里一个落脚的地方。再说，偶尔有一两个象田岫这样的亲朋好友到访的话，她也需要有个现成的地方来尽一尽地主之谊。

    当然，田岫并不止是她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田岫可以说是她的亲人。在她一生中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是田岫在陪伴着她；当时田岫还阻止了她做傻事想寻死的冲动……这使她非常地感激！虽然后来因为她的行为荒唐，而让田岫不得不疏远了她，但这次田岫再回到上京，她们俩又和好如初了，从年前进京到现在，田岫一直都是住在她这里。

    她走进东跨院的时候，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没去打搅田岫，先叫使女再去多拿两盏灯和几样点心送去书房。和田岫认识这么多年，她很清楚田岫的习惯。自从被父亲逐出家门之后，过去十多年里，田岫一直就靠着俸禄生活。但一个女子，即便出仕为官，也只能担任大成宫教授之类的虚职，俸禄微薄不说，也没有什么米炭车马的钱粮补贴，田岫又洁身自好，从不受人馈赠，因此rì子一直过得很清苦；这也让她养成了量入为出的节俭习惯。

    南阳回去卧室，换了衣服卸了妆，在使女的帮忙下用温水洗净手和脸，这才披了件半臂衫子过到书房来。

    书房里比刚才明亮多了。同样穿着半臂衫子的田岫，嘴里咬着半块绿豆糕，手里拿着两样物事正在比划着；她的手边放着笔墨和几页纸，纸上涂抹着几行潦草的字和一幅简陋的画。她觉察到南阳进来，也没抬头，嚼着点心含混地说：“你不是留话说，今天晚上不回来的么？”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着脖子咽下绿豆糕，又端着茶盏喝了两口水，又拈了一块点心，说，“怎么，你被娘娘撵出来了？”

    “我想你了，行不？”南阳坐到桌案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汤。

    “不行。”田岫嘴里鼓囊着点头说道。她又拿起刚才放下的东西，专注地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

    南阳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自己的朋友。田岫和她是一样的年纪，不过个头比她要高一些，比较修长匀称。过去几年，她一直在江南做观风使，经常在各地跑来跑去，所以皮肤被太阳晒成了一种小麦般的金黄sè，在灯笼光的映shè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她大概刚刚洗过头，因此头发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挽成文士髻，而是拢在头顶随便拿了一条丝带系着，黑黑的长发瀑布搬顺着肩膀一直披散下来，更给她的脸庞上增添了几分英气……

    田岫注意到南阳在仔细地打量自己，就回过头奇怪地望了她一眼。

    南阳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天文望远镜。”

    “哦。”南阳点了下头。前段时间玻璃刚刚面世，立刻就受到读书人的热烈追捧，因为它冰清玉洁晶莹透亮，正是“君子如水”的最佳写照。几乎就在一夜之间，玻璃便成为市面上最为抢手的稀罕物件，哪怕是栗子般大小的玻璃珠，市价也在十贯以上；至于完整的玻璃器，比如玻璃盏、玻璃碗、玻璃樽、玻璃盘等般，每一件都要卖出数百甚至上千缗。可惜的是，工部虽然烧制出玻璃，但工艺却还没能彻底地掌握，所以直到现在玻璃的产量都很低，十天半月能烧出一窑就很不错了，供应大内都不足，又能拿出多少投到市面上？这就更加造成了市面上“千金易得玻璃难求”的现象。. . 这种“上京玻璃贵”的喜人场面，工部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方面追加钱粮要求作坊尽快彻底弄清楚玻璃的烧制工艺，一方面又在许州开工更大更好的玻璃火窑，同时把天文望远镜的事情也提到rì程上。天文望远镜的事务，依旧是常秀来主持；和烧制玻璃时一样，田岫还是在其中作技艺指导。

    南阳仔细地看了看桌上摆的十几个玻璃片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铜管，有些疑惑地问：“就是这些玻璃和铜管？用它们做天文望远镜？”

    “是。”田岫说。她把两片形状不同的玻璃分别装在一根铜管的两头，又把两个铜圈安放在铜管的首尾，拧紧之后举起铜管，眯缝起左眼然后用右边眼睛朝铜管瞄了两眼，随即就抿起嘴唇很失望地摇了摇头，在纸上记下：“丁字铜管，丑一丑二玻璃，不合。”

    纸上已经记满了差不多的文字。看来她还没有取得哪怕一次的成功。

    她把两片玻璃从铜管上取下来，又换了一根铜管继续，还是不成功；再换一根铜管，依旧是失望；不换铜管换玻璃片，也是失败……

    南阳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种事情，忍不住摇着头叹了口气。她当然坚信商成一定不会拿胡话来诓骗工部；但她在太史局里见过那几样观天仪，一样样都是重达上千斤的粗蛮物事，就凭桌案上这些没有几分斤两的物件，也能做成观天仪？

    田岫看见她叹气摇头的模样，就说：“这不算什么。当初烧玻璃的时候，失败的时候更多，我早习惯了。失败是成功之母，”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停下手上的活计，回过头望着南阳，揶揄她说，“一一这话是你的那位先生说的。”她知道商成就是人们以为已经驾鹤仙游的攸缺先生。

    “什么这位先生那位先生的！”南阳有点不高兴了。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不尊重的口气提起商成，哪怕这个人是田岫也不行！虽然现在知道商成就是攸缺先生的人，只有她和田岫；但这并不是田岫可以不尊重先生的理由！她生气地说，“先生是大隐隐于朝的世外高仕，你不能这样说他！”

    以前，每当南阳称赞商成的时候，田岫总会用玩笑的口吻和她争论几句。但今天有点反常，听到南阳再一次毫不犹豫地颂扬商成，并且还向自己发了火，田岫却没有反驳。她拿着上好玻璃片的铜管，沉默了良久，然后低垂下视线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南阳的脸上马上就露出开心的笑容。她问田岫：“这东西做成了，真的能够观测天象，能够看rì月星宿的行走？”

    田岫想了想，说：“要是让我来说的话，肯定是不行。”但她又说，“不过从焦炭和玻璃的事情上来看，应伯所说应该不假。”她拿起一个比制钱大不多少的中空铜圈，递给南阳，又拿起一根放在桌案上的铜管，指点着对南阳说：“你看这个一一看见这些凹凸的细槽没有？这是应伯教的螺纹连接的办法。为了在铜管和铜圈上刻这些螺纹，差点没把小洛驿的那些铜匠逼疯，想了不知道多少的办法才总算做出这几根铜管铜圈。不过，这螺纹连接的用处非常广，衙门里已经在商量，是不是有必要把这个专利买下来。”

    南阳看不出螺纹的好处，但这并不妨碍她为商成又有一笔新的进项而感到高兴。她问道：“你估计，工部会花多少钱来买这个的专利？”

    田岫皱起眉头，思忖着说：“不知道。花多少钱是工部司的事，最后还得几位尚书和侍郎大人点头，我也说不好。”她忽然想起来那次向商成提出购买焦炭和玻璃专利的事，就提醒南阳说，“你最好先找应伯打个招呼。我觉得，这个世外隐士好象对钱粮的事情很不上心似的。他可别再象上回那样，又把东西贱卖了。”

    “……我现在和他大概也说不上什么话了。”南阳神情有点怏怏地说，“上回定一先生和文实公央告我去帮着那几个人说好话，先生虽然当面没有说什么难听话，但他心里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田岫的脸sè也一下变得yīn郁起来。南阳说的是仲秋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出仕之后难听话听过不少，但一般都是别人在背后议论然后传到她耳朵里的；被人当面羞辱却还是第一次，真的是悲愤莫名！仲秋之后从黄灯观回来，她随即便被派去许州公干，等前几天回到京城，居然听说那几个人又被放了，而去劝说商成撒手的人，竟然不是她尊重的师长就是亲近的朋友，顿时就气得接连两三天都吃不下一点东西……现在，她听南阳又提起这个事，眼前登时就有些恍惚。她似乎又回到了仲秋的黄灯观，又看见了那几张丑恶的嘴脸，又听到羞辱她的言辞……

    南阳察觉到她的脸sè很难看，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勾起田岫的痛苦回忆。她赶紧停下话，一面在心里责备着自己，一面挑起另外的话题，试图分散田岫的注意：“蒋抟这个人，你认识吧？”

    “……认识。”田岫说。

    “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田岫思索了一下，说：“挺不错的；有点才华，人也干练；济世的学问很jīng深。不过，他跟着老师做学问的时间似乎不是很长，有些道理好象只是一知半解。”她笑了笑，又说，“当然，也许他的老师自己就不jīng湛这方面的学问，所以教出来的学生就有点似是而非的模样。”

    南阳马上替商成作辩护，说：“这是因为蒋抟这个人愚蒙驽钝，并不是先生没有教好！”她不满地乜了田岫一眼，又说，“先生之才，岂是常人能望其项背的？”

    “公主所言极是道理！”田岫笑着附和她，说，“似我等这样的萤火之光，安敢与先生那般的浩月相争辉？”

    南阳气得有点说不出话了。

    “好啦，莫生气。只是玩笑罢了。对了，你突然提起蒋振云，是什么原由？”

    “……我父皇交代了一桩事。”南阳没法和田岫计较，就把东元帝吩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田岫。

    “那我明天到了衙门先找一找蒋振云。应伯的客卿我不认识，还得让蒋振云去邀约。等这边定下时间，你再帮我知会吕大人。”田岫说，“对了，到时你来不来？”

    “我……就不用去了吧。”

    “好。回头我先问问蒋振云……”

第十二章（42）专利司？

    对于田岫来说，写一份关于京畿市坊衰颓百业凋零的公文，简直是顺手拈来的事情。

    第二天上衙之后，她在公廨告了个假，先去找到蒋抟，又和蒋抟一道去户部找到吕迁，再让蒋抟去叫上因为头天撞见天子真颜而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荀安，四个人找了个清净的茶坊坐下来交谈了很长时间。她把大家的意见和想法糅合在一起，写了一份题为《杂议京畿百业衰盛疏》的文章。在大家都过目签字之后，她也在文章的末尾落下自己的名一一“翰林院学士田岫执笔撰录年月日”。

    晚上回到南阳公主府，她把奏疏交给了南阳，然后就再没去关心过这件事的下文。她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她现在是工部许州大坊的上监造，全盘负责炼焦、玻璃以及观天仪的制造技艺，手头上的事情根本忙不过来，实在是没有心力去照应别的。这不，就在她把《杂议京畿百业衰盛疏》交给南阳的第三天，工部衙门便接到呈报，许州大坊接连出了两桩事故。先是炼焦场塌了一孔窑，死了两个人。许州大坊本来打算私下里赔点钱把事情压下去的，谁知道祸不单行，紧接着玻璃作坊就出了更大的事故。新近建成的七号窑大炉，在试火的时候突然炸炉，倾斜的大炉里四五百多斤融化的玻璃料奔涌而下，炉前正在加火的两个人当时就被烧死；因为是大炉试火，在场的还有十几个官吏和匠人，结果混乱之中大炉旁边专为大炉添料而架设的脚手架被人撞倒，一个爬到脚手架上观察火候记录文案的作坊小吏摔成重伤，倒塌的脚手架还砸死了许州大坊的一位八品主簿。死了官员，事情一下就变得严重起来，许州大坊的大监造杨衡连夜写了公文，把事故的详细经过呈报上来。听说消息，田岫马上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快马加鞭地赶去许州……

    等她再返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她一走就是十几二十天，衙门里已经积压了不少的事情，所以她刚刚回来，就立刻忙碌起来。

    现在是九月底，已经入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所以烤火取暖是件不容疏忽的大事。往年的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储备冬天里烧炕和烧火做饭的柴薪和石炭，商人们也开始一车一车地往京城拉柴送炭。但今年与往年不同。如今很多人都知道，工部能把石炭做成焦炭，而焦炭比石炭更好用，不单没有石炭燃烧时散发的那种浓烟和难闻的气味，用它来热炕烧火做饭也更加地节省时间。只是小洛驿工部作坊的焦炭产量很有限，除过保证自己的几座玻璃窑以及供给近畿的官营冶铁作坊，其余便所剩无几，所以市坊间很难看见一回，偶尔有那么两三车的焦炭被有办法的人拿出来发卖，也是须臾之间就被人高价买走。比石炭价格贵了一半的焦炭立刻就被人盯在眼里，不少人都打起了做焦炭买卖的主意，并且到处打听炼焦的技艺。不过，当他们听说炼焦是工部的专利时，就纷纷放弃了偷师盗艺的念头。对他们来说，专利是一样陌生的物事，人们并不见得明白所谓的“专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见得清楚侵害别人的专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工部却是个毫无疑问的庞然大物，在官府的权威面前，尊敬是必要的，谨慎也是必须的。但尊敬和谨慎并不意味着他们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精明的买卖人立刻就联想到上半年白酒专利的故事。既然在工部的眼皮子底下偷师的路走不通，那么，能不能依照白酒专利的前例，向工部购买炼焦的专利许可授权呢？就算工部想独占京城的焦炭买卖，不许别人在京畿附近炼焦，可京畿以外呢？大赵的州县成百上千，江水以北的地方都需要解决冬天烧火取暖的问题，十万户以上的大城池就有三四十座，不能在京城卖焦炭，难道还不能在别处卖焦炭？人们很快就把想法付诸行动。九月初，就有两家大商户向工部申请炼焦的专利授权。重阳节以后，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人们对焦炭的热情也越来越高，如今向工部提出炼焦专利许可的申请已经近百份。这事牵涉到焦炭专利，接受申请的工部司不敢擅自做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工部司索性就把申请全部转给小洛驿作坊和许州大坊，让杨衡和田岫自己来拿主意。

    田岫一回来，就撞上这个事。她从厚厚的几大摞卷宗里随便挑拣了两份申请浏览一下，问经手此事的小吏，说：“不能依照早前白酒专利的办法么？”

    小吏为难地说：“这和白酒的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田岫有些诧异地问道。

    “白酒不是榷货，不是官府专营的，也没有榷税，民间也可以自行营造买卖……”

    “……户部已经把焦炭拟定为榷货了？”田岫更加奇怪了。

    “那倒是没有。”小吏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岫对这个说话吞吞吐吐的人有些烦了。还有一大堆的事情在等着她来处理，她不想和这个家伙磨时间。

    小吏看出她有些要发火的样子，急忙说：“田大人，您知道，咱们的焦炭主要是两个用途，一个是用来烧制玻璃，另一个是冶铁炼钢。玻璃的工艺全部都在咱们手里，外人怎么都学不去，拿着焦炭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因此这个是不消担心的。哪怕玻璃的技艺流传出去也不怕！毕竟玻璃的专利是咱们工部的，谁敢不得到咱们的允许就私自烧制，仅是打官司也能赔得他倾家荡产。可是冶铁炼钢的技艺却是从秦汉时流传下来，精通此道的民间匠人不知道凡几，要是再让他们知晓了炼焦的办法……”

    小吏的话还没说完，田岫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焦炭不仅可以用来烧火取暖和烧制玻璃，更能够用在冶铁上；而冶铁，则是个必须严肃对待的问题。大赵对冶铁业的管制不象汉唐时期那么严格，生铁和铁器也不是完全地实行官府专营，在一些统治基础稳固同时铁矿储量丰富的地区，比如莱州和徐州这样的地方，甚至允许民间大规模地经营冶铁。但是，对于生铁和铁器的大宗交易，官府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实行的是“铁签”制度，生铁的流出与流向都受到严格控制，并且要征收十分之二的高额铁税。特别是渤海、燕山这样的边疆地区，以及西南西北这种多民族混杂居住的地区，生铁的流通与买卖方面的管理更是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有些地方甚至会对庄户手里的铁制农具进行登记，无论是损坏或者遗失，都必须报官处理，根据损耗的情况，有时还会课以一倍至数倍不等的罚金。因此，在上述这些地区，有着高额利润的生铁走私也是屡禁不绝。现在有了焦炭，就能够生产出更多的生铁，还能够借助焦炭比木炭和石炭更高的火势和火力把生铁进一步锻造为百炼钢。从这个意义上说，焦炭与白酒明显就不是一码事，白酒仅仅是民生百业中可有可无的一个点缀，而焦炭却可以通过生铁，进而牵涉与影响到大赵的方方面面……

    这显然不是她一个七品官员能够做主的事情了。田岫只好对小吏说：“那这样吧，一一你把这些申请都留下，回头我帮你交给尚书大人或者常大人。”

    这个小吏还没出门，另外一拨人就抢了进来。因为这拨人里面有两位太史局的官员，其中一个腰带上还挂着六品的官符，是太史局的少卿之一，所以外面的人即便是比他们都先来，也只能让他们先进来。

    太史局少卿是认识田岫的。他随便地向田岫拱下手作个礼，不等田岫让座，自己就在桌案前找了把椅子，屁股还没落到座椅上，先就说道：“田大人，你与应县伯亲厚，能不能烦请你走一趟，找应县伯仔细打问一番，这观天仪它到底是怎么个制作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站起身又是拱手作揖，嘴里一连声地说着道歉话。

    田岫板着脸假装没听到他前头的话，问他：“汪大人，你们太史局不一样可以去找应县伯？”

    汪大人没说话先就叹气：“问过，还问过不止一回。前几天我还去过应县伯的庄子一回……”他咽了口唾沫。“可商上柱说，他对观天仪也是一知半解，死活就是不情愿给我们答疑解疑。”

    陪着他来的是个工部的八品官员，听他唉声叹气地说得可怜，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观天仪的事，我去问过应县伯。我看呀，应伯倒不是不肯说，多半他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田岫笑着让人给他们倒来茶水。她觉得，工部官员的说法是比较可信的。根据她与商成打过的交道来看，毫无疑问，商成的眼界很开阔，见识也很广泛，但说不上精细，只能算是大而化之笼统含混博而不精的范畴。不管是焦炭还是玻璃，商成都是指点了一个大方向之后就撒手不管，什么工艺技艺流程之类的细节，通通都丢给别人去慢慢地摸索和总结。这或许是商成在燕山提督的任上养成的坏习惯，更可能是他本身就不熟悉这些东西，只能画出一个范畴，教别人去探究；这就难免给人留下一种眼高手低的印象。实际上，工部的很多官员对商成都是持这样的看法。不过，也有许多人并不认同这种观点。比如说田岫眼前的这位太史局的汪大人。

    汪大人立刻就为商成作辩解：“哈呀，刘大人，你居然说应县伯不知道观天仪的制作之法？那你们工部是如何炼成的焦炭，又是如何制出的玻璃？”

    姓刘的工部官员不想和他争论，笑了一笑，低下头去喝水不再言语。

    汪大人一拳打在空气上，愣怔了一下，记起来自己的来意，回头又对田岫说：“田大人，能不能烦劳你走一趟？只要能把这观天仪造出来，我们太史局上上下下都感念你的功劳承你的人情！”

    “你们这么着急着要这个观天仪，这东西对你们太史局就有这样重要？”田岫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据她所知，太史局并不是没有观天仪，现在就有两座摆在太史寺的天象台上。既然手头上有现成的，太史局为什么还要这般着急呢？

    汪大人使劲地点着头：“是，很重要！非常急！”不可能不急啊！太史局是朝廷上数得上的清水衙门，每年除了户部拨的那点钱粮，其余的什么油水都没有，太史局上下百数十号官吏，早就饿得眼睛都绿了。年初好不容易被工部拖上一起烧玻璃，大家都还没来得及憧憬一下将来的美好时光，就被宰相公廨的一纸公文给打回原形。眼下工部把玻璃卖上了天一般高的价钱，一车一车地朝衙门里划拉制钱，太史局却只能站在旁边滴口水，两下一比较，这份失落的感觉简直就无法用语言来述说。特别是想到自己曾经是有机会与工部一起划拉的，这就更加地教人伤心悲痛无可名状！工部的玻璃买卖越是做得红火，太史局的悲愤就越是强烈，哪怕谁都知道卖玻璃所得的银钱不可能都归到工部，可就是压不下胸膛里一蹿一蹿的心火！玻璃的买卖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手指头缝里漏下一丁点的渣滓，就够工部吃喝上三五七八年了，更不消说太史局这种不起眼的小衙门；估计那点残羹剩饭都能让太史局撑死好几回。自从工部开始卖玻璃器皿，太史局那几个没能顶住宰相公廨的压力而被迫把玻璃交出去的正卿和少卿，就被自己人骂得连走路都不敢抬头。几个人知耻而后勇，既然玻璃赶不上了，那咱们就做观天仪！他们起草了一份奏疏，细致地论证指出，如今大赵沿用的唐朝《崇玄历》有缺陷，二十四节气的确凿时刻，已经到了必须修正的地步；改订旧历，颁布新历，就在眼前！制订新历的第一步，就是在各地设立十六个天象台和观象点，以便观测天象确定星位；而观天仪，就是这些天象台和观象点最重要的天文仪器。依照高宗时铸造两座观天仪的费用，又经过太史局的计算，平均每座观天仪大约须耗铜六千七百斤左右，再加上其他的铸造费用，每座观天仪大约要花一千五百缗，再加上十六座天象台和日圭这些石制物件，最后算下来，编制新历法的总费用大致在五十五万缗至六十万缗之间。

    太史局的这份公文，提出的时机恰倒好处。虽然东元二十二年的国库收入还没有最后统计出来，但从已经整理好的州县帐簿来看，今年又有可能陷入滞涨甚至是倒退的情况。正当以张朴为首的宰相公廨正在为此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份公文简直就成了救命稻草。宰相公廨在接到公文的第一时间，就把它刊登到邸报上，其用意自然是不言而喻：不是宰相们不努力，而是历法有问题；历法有问题，又如何用历法来指导庄户们耕作？庄户不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进行耕作，粮食的产量自然就会出现倒退；没有粮食，养不活人口，又从哪里征收赋税……总之一句话，改订新历，势在必行！户部拨款六十万缗，着太史局立即着手新历法的编订。

    不过，宰相公廨关于编订新历法的公文被户部否定了。户部尚书是正在与张朴争夺左相位置的吏部尚书韩仪的同窗挚友，他才不管改订历法要不要紧急不急迫。他振振有辞地说，从大赵立国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一直都是沿用《崇玄历》，除去一些特殊的年份，哪年国库收入没有增长？所以《崇玄历》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肯定不是《崇玄历》！所以他不同意对太史局拨款。即便真正要拨款，也须得等到工部试制观天仪成功之后再说。

    要是没有户部尚书最后那句话，太史局多半也就死了心。太史局正卿之所以抛出这么一份奏疏，目的不过是转移人们的视线，让自己少挨一些骂，让日子好过一点，成不成事都无所谓。结果有了户部尚书的这句话，假戏也必须真做了。听说可能有足顶五年的六十万缗度支，太史局上下当时就炸了窝。太史局正卿和两位少卿立即做了明确分工，他负责找户部要拨款催钱粮，汪少卿及第以后在工部做过事，虽然是十年前的故事了，可毕竟是有几分渊源，所以督促工部尽快制作观天仪就由汪少卿一力承担；至于太史局的大事小情，都由另外一位少卿担起来一一反正也没什么大事；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切为了六十万缗！就这样，眼下汪大人完全把工部当成了自己的家，见天早晚都在工部衙门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内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来工部任职了也说不定。

    听完汪大人的话，田岫有些哭笑不得。她说：“汪大人，你守在我们工部衙门也不是办法。你看我们工部烧制玻璃的经过，就该知道，这观天仪的制作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汪大人没有吭声。

    田岫明白，汪少卿不说话，其实就是在表明态度一一在观天仪的事情上，太史局并不信任工部。这一点未可厚非，同时也是事实。玻璃关系到工部的切身利益，同时也关系到不少人的官箴与前程，所以大家能够齐心协力地做事。但观天仪却不一样。这个东西是当初宰相公廨为了安抚太史局的情绪而随手丢给工部的，做好了那是工部应该的，做不好……做不好也就做不好了，跟利益前途什么的毫无关碍，最多也就是被人念几句，不伤筋不动骨的，所以人们都不太上心。也不能说是不上心，只不过，想用玻璃制作观天仪看起来简单，很可能比烧制玻璃更加地困难。比如老的观天仪一座就重达几千斤，要是把同样重量的铜料烧制成空心的铜管的话，就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工部作坊、兵部作坊，还有大内御制监的老人们，一听这个份量就齐齐地摇头；实芯的都是大难题，更别提这是空心的铜管了。何况还要在铜管和铜帽上雕出螺丝纹，两样螺丝纹还必须要楔合……她从壁柜里拿出几根铜管和几个铜帽，还有一匣玻璃镜片，都放到桌案上。她说：“汪大人，铜管和铜帽这两样东西做起来很容易，但是想在上面刻出螺丝纹就差不多和登天一般难。不瞒你说，我们工部铜器作坊里二十多位大匠，几乎都在做这个事情。但这事实在太难了。一个大匠一个月都未必能做出一套彼此搭配铜管和铜帽。从七月份到现在，我们拿到手上能用来试做观天仪的铜管和铜帽，也只有不到三十套……”

    “现在是三十一套了。”旁边那个工部的官员插嘴说道。

    田岫没理会他的话，继续说：“……还有这些玻璃镜片。这样的镜片很容易磨制，稍微大一点的玉石作坊就能办到，但是，要想让两个镜片互相配合，从而达到应县伯说的那种效果，”她摇了摇头，“至今我们都没有丝毫的头绪。”说着话，她拿出两个镜片，很熟练地用铜帽固定在铜管的两端，拿起来瞄了瞄，依旧是白茫茫的混沌一片。她叹着气又把铜管放下。再说，如今这些铜管铜帽还有玻璃镜片都是为将来铸造观天仪而作的模型，铜管铜帽不题，只是观天仪上要用到的径长近两尺的玻璃镜片，就是一个大难题。许州大坊这次刚刚烧炸的五百斤大炉，除了寄托着工部希望能够进一步提高玻璃产量的目的之外，也包含着下一步为观天仪镜片做准备的想法。可惜的是，这次勇敢的尝试失败了……

    “就是因为咱们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用玻璃制作观天仪，所以我才觉得，咱们应该再去找一找应县伯。”汪大人不死心地说。

    “应县伯已经把制作观天仪的窍门都说了，再让我去问，你觉得还能问出点什么？”

    “他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说！”汪大人一口咬定，商成在观天仪上必定是藏了私的！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样说话似乎很不妥当，就改口说，“万一他又想起了什么呢？”

    田岫拿锲而不舍的太史局少卿毫无办法，只好含混地说：“那行吧。改天我抽个空，再去请教一下应县伯。”

    “哪天？”汪大人立刻追问道。

    “……后天吧？要是后天有空的话……”

    “好！咱们就约在后天！后天我和你一道去向应县伯请教！”

    正在说话的时候，有人在敞开的门扉上敲了两下。一个工部的官员告诉田岫，左侍郎常秀常大人，教她现在过去侍郎公廨一趟。

    汪大人今天来见田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站起来说着告辞的话：“田大人，你先忙着，我就回去了。后天，一一后天上衙之后我来找你，咱们一路去见应县伯。就这样说定了！”

    送走太史局少卿，田岫把桌案的物事收拾了一下，又告诉门外等着的几拨人，自己现在要去见左侍郎，假若他们没什么紧要事的话，可以先回去，有急事非办不可的就只能再等一会了。结果这几拨人纷纷表示，他们要办的都是要紧事，非得田大人亲自过问和处置不可；不过，他们也说了，田大人去见常大人的事更加要紧，所以他们的事可以等到田大人见过常大人之后回来了再说。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还有站立的姿势，都体现出他们对田岫的尊重。田岫觉得，他们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尊重了，甚至都有几分奉承和阿谀了；这简直教她莫名其妙。难道说，她马上就要升官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让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升官？她？这怎么可能嘛。她是女人，又没参加过科举，凭着几分薄名和师长朋友的佑护，能做到眼下的正七品翰林院学士就已经是尽头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仕途还能更进一步，也不敢去想；她唯一希冀的就是自己能有个实职，能让薪俸更高一些，能让她足以应付京城里的生活，那就足够了。她只想要个实职，别的都不想，能不能继续呆在工部都无所谓，只要是实职就好，哪怕降一两级做个八品官都行！要知道，即使是八品的实职官员，每个月的薪俸也比她现在强得多。她现在一个月的薪俸和各种补贴包括柴米油盐布匹粮食，所有这些合到一些，也只能折算不到十七千的制钱。十七千，这点钱在上京能做什么？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这些钱吃饭是没有问题的，可她要养活一个跟随她多年的小侍女，还要养一匹代步的马，两个人一匹马，就把她的薪俸吃掉一半；再偶尔见一见朋友，大家喝盏茶汤吃顿酒饭，然后就什么都剩不下了。这还是托了她不用在京城赁屋居住的福。倘使她没有南阳和长沙这两个好朋友的话，她就必须租一个独门的小院，而这样的地方，每个月的租金至少也是三四千钱。这样一来，她的手头立刻就会很局促，说不定就会象前几年在江南做观风使的时候一般，重新靠着朋友的接济来过日子……

    想到在江南那几年的光景，她的眼前就有点恍惚。那差事实在太辛苦了，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一些痛苦的遭际。雨濛濛的天，雾朦朦的地，她和丫鬟都是浑身透湿，彼此偎依着在驿道草亭里冻得簌簌发抖……

    不，她不想再去做观风使了！她宁可嫁人，也不愿再去做什么观风使！

    她胡思乱想着，走进了工部侍郎办公的堂房。

    很有眼色的杂役立刻给这间屋换了一壶新煮的茶汤，给侍郎大人斟了一盏，又给她倒了一盏，然后悄没声地掩上了门。

    常秀手里端着茶盏，上下看了她几眼，笑着对她说：“我才听说你从许州回来了。怎么刚回来就急着来衙门呢？这一来一往地还是累人，你该在家里歇两天的。”他指着桌案前的一把座椅。“你坐下来说话。”

    “谢老师赐座。”田岫恭谨地作礼了个礼。常秀和她父亲田望，曾经先后拜在同一位大儒的门下学《诗》和《易》，因此她在常秀面前一直是执的弟子礼。坐下之后，她才回答常秀的问题：“去许州之前我手上就积压着一些事情；这一去就是半个月，事情肯定更多，所以我没敢耽搁。”

    常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许州那边出的事，已经措置好了？”

    “差不多了，只有最后一些首尾还没办完。”田岫欠身说道，“因为我手边的杂事多，所以杨衡杨大人让我先回来。具体的措置公文，等杨大人从许州回来，就会呈递上来。”

    “许州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岫沉吟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我和杨大人仔细勘验过，玻璃窑五百斤大炉炸炉的事情，和大炉本身无关，是围炉的泥砖经不住焦炭的火力，长时间炙烤之后出现炸裂，最后造成塌炉……”

    常秀摆了下手，让她先不忙说。他仰起头思索了一下，问道：“我记得，这种泥砖炸裂的情形以前也有过不少回，但没有哪一回的结果象这一回这般；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以前用的都是二百斤的小炉，填满玻璃料，连炉子本身一起，也只有三百斤不到的重量，即便是炸炉，炉子倾倒时也能让人及时地躲避。可这一回出事的是五百斤大炉，填料之后炉重超过七百斤，即便炉围不塌，只是绷掉一二匹泥砖，有时候也可能出现炸炉。一一大炉填料之后太重了。”

    “这个事情，你们以前不知道？”

    田岫沉重地点了下头，说：“……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的。以前没有这样的大炉……”

    常秀沉默了一会，问道：“炼焦场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死的不是作坊里做事的人，是两个娃娃。娃娃小，家里的大人也顾不上管顾，结果他们俩在炼焦场里打闹，从焦窑上跑过的时候踩塌了窑，然后就……”

    常秀的脸色更加地难看了。

    “我们给两个娃娃的家里赔了钱，他们也应承……以后不再和我们纠缠。”田岫说，“杨大人拨了一笔钱，准备修一堵墙垣，把焦场彻底地围起来。这样一来可以防止今后再发生同样的事，二来也能保守炼焦的机密。玻璃作坊那边，五百斤大炉的事也会暂时停顿下来，直到找出防止塌窑的办法为止。”

    常秀本来听着焦场的措置还在点头，结果听田岫说，玻璃作坊的五百斤大炉要停建，他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怎么能因为一次偶然的炸炉，就把玻璃大炉的事停下来呢？防止炸炉还需要想办法吗？直接把炉围砌得更高更厚实不就行了？他几乎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说到烧制玻璃，满大赵也不可能再有人能够比田岫和杨衡更有见地了，既然他们都认为炉围不是更高更厚就能够防止炸炉，那么他们就必定有充分的理由，他一个工部侍郎，似乎没有什么道理能在这其中指手画脚吧？话到临头，他改口说道：“就照你们的意思办。”

    厂休把茶盏放下，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才是他今天找田岫的原因。

    “前两天，工部向吏部和宰相公廨分别提了个呈文，想在工部司下面增设一个专利司，统一措置白酒、焦炭、玻璃以及今后可能有的其他专利的因应事宜。我和尚书大人还有右侍郎大人商量了一下，准备让杨衡出任专利司的判司，你来出任专利司的司曹。眼下，宰相公廨已经同意设立专利司，就等吏部那边的消息了……”

第十二章（43）必然会有的处分

    自己将出任工部新设立的专利司的司曹？

    田岫的全部心思都被这条消息占满了。她没有再留心常秀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话，而是不断思考着这突然出现的契机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她的一颗心砰砰地乱跳着，连怎么和常秀告辞的情形都记不上来了，糊里糊涂地就回到了自己和杨衡他们搭伙办公的公廨。直到看见桌案摆的那几叠关于焦炭专利授权的申请，她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记趁着的机会把这个事情向文实公提出来……

    现在，在公廨的厢房里等着见她的人更多了。就在她去见常秀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两三拨人过来找她。十几个穿青挂绿的官员挤在不大的厢房里，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翻着手里的文书卷宗，一个个都不怎么说话，气氛看上去很有几分诡异。

    田岫完全能够理解这些人的心情和想法。即将设立的专利司是个新的衙门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以在在专利司之下，必定还会设置一系列的曹、科、室，这些人就是奔着这些曹科来的。在他们看来，这大概是他们的荣升机会吧。

    这些人来找她，大都是为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还有少数几个人压根就不是来谈公事的，只是为了在她面前露个面加深一下印象，顺便委婉地表示，将来大家在一起共事的话，他们一定会惟杨衡杨大人和她田岫田大人的马首是瞻。看起来，这些人大概是已经确定会在专利司有一席之地的。

    一直到午时初刻，田岫才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各存心思的同僚。

    她在工部的大伙房里胡乱吃了碗面，就急忙回来处理那些积压起来的公文。下午说不定还有多少人会闻风过来向她“讨教”，她得趁晌午这点空闲赶紧多忙点正事。

    但是，她的心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刚才来找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得都教人有些生疑了。特别是来的人之中还有两个进士出身的正七品和从七品，居然也会打着请教的名义来见她，就难免更使人疑窦丛生。难道说，这专利司并不仅仅是处置和白酒玻璃相关的事宜，还有其他的管辖？这好象也说不通呀。

    她手里拿着本卷宗，眼睛望着庭院里那棵的杏树。时下已经是晚秋，杏树的叶子早已经枯黄，无精打采地挂在树枝上，即便没有风，叶子也会时不时地飘落下三两片。对面的厢廊里，几个杂役抱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搬着梯子跑来跑去，正挨着屋子挂棉帘。再过两天就是立冬。寒冷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临了……

    一个杂役轻手轻脚地拎着把铜壶进来，换掉已经凉了的茶汤。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碗茶汤，没有喝，只是抱在手里，一边暖手，一边瞪着面前的公文发愣。

    又有人进来了，但她没有理会。皇城中各个衙门的办公地方都很紧张，工部也不例外。眼下他们办公的小院里，就挤着工部的屯田司与都水司的几个曹科。很多外地来办事的官员摸不清底细，经常会闷着头乱闯。

    进来的人趁着她走神，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突然在她肩头轻轻地拍了一巴掌，吓得她的手猛地一抖！要不是她反应快赶紧地稳住，一盏茶汤不是倾到公文上，就是倒在自己身上。即便是这样，也教她慌乱了好一阵，手上也溅了几滴滚烫的茶水。

    陈璞很高兴自己的恶作剧得逞，她拖了把鼓凳，坐到桌案前，笑眯眯地看着田岫手忙脚乱。

    田岫出去找杂役要了热水洗手，回来给陈璞倒了盏茶汤，问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璞吸溜了一口热茶汤，说：“昨天傍晚。”

    “又是回来开会？”田岫问。她知道陈璞这个柱国将军颇有一些有名无实，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陈璞平时一般过问不上军旅间的多少事。

    “算是开会吧。”陈璞说。停了一下，她又说，“也不能算是开会。一一我是回来吵架的。”

    “吵架？！”田岫吓了一跳。陈璞专程从京畿大营回来吵架，看来是人真正地招惹到她了！不过，看着陈璞一付漫不在乎的笑吟吟模样，她又觉得陈璞似乎并不是真地生气了。“你和谁吵架呢？怎么吵起来的？”

    陈璞眯着眼睛笑起来：“嘿嘿……和谷鄱阳吵架。”

    鄱阳侯谷实？田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事情是这样的，一一两个月以前，大概是在七月底的时候……”

    事情是这样的，东倭借款的款项中，有一部分牵涉到刀枪弓矢等兵器的制造，尤其是弓弩的制作，从备料到完成，通常都要跨年度，为了节省时间，兵部就把这笔费用交给澧源大营，让澧源大营从兵器库存中调拨一部分去青州指挥衙门。因为东倭借款是分作四批分期支付的，所以兵部交付给澧源大营的兵器费用也不是一次付清。结果这中间就出了点小毛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七月底到八月中旬，兵部划去澧源大营的接连四笔款项并没有明确注明用途，于是澧源大营就很不客气地把这四笔总计二十一万七千三百缗的钱粮挪用了，上官锐大笔一挥，就把这笔钱粮全部送去了嘉州一一权当是兵部对嘉州行营的追加照顾。由于上京和青州之间彼此相隔数百近千里，军械的转运和交付肯定有一个过程，因此青州方面直到九月初才察觉到这个情况。愤怒的青州指挥衙门与澧源大营方面协调不果，就把事情捅到了兵部，希望兵部能够替自己做主。可青州指挥衙门远在天边，澧源大营却是近在眼前，在兵部打口水官司，青州指挥衙门先天上就不足。为了讨回公道，青州指挥使燕轩就搬出了鄱阳侯谷实。燕轩是谷实的心腹爱将，谷实怎么可能坐视燕轩吃亏？何况谷实还是东倭方略的主要发起人之一，是东倭借款的大股东，东倭方略的成败更是与鄱阳谷氏的兴衰息息相关，于公于私，谷实都必须站出来，让澧源大营把这笔钱粮吐出来……

    田岫惊讶地张着嘴，听着陈璞把故事讲完。澧源大营的这些人可真是了不得，招呼都不打一个，二十万缗的钱粮说挪用就挪用，要是换作地方上的文官，肯定没有谁能有这般的胆量；这种胆大妄为的事情，也许连宰相公们都不敢去做……半晌，她才吃吃艾艾地说：“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碍吧？”

    “没有！”陈璞摇了摇头。“我也是昨天接到兵部才知晓有这么一回事。具体的情形，还是今天到兵部之后才听说的。”

    “跟你没关碍，那你还在里面搅乎什么？”田岫发急地说。

    “这怎么是搅乎呢？我是澧源大营的副总管，领参军副令，澧源大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了。何况这事是上官锐做的，我作为他的副手，当然要有难同当了！”

    田岫简直不知道该对陈璞说什么才好。她气得把头扭到一边，不想搭理陈璞。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陈璞不怎么在意田岫的态度。她很笃定地说，“反正就是转圈儿吵嘴罢了。谷鄱阳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教别人吃到肚子里的肉吐出来吧？”她大咧咧地对田岫说，“军旅间的事情，我跟你一句两句地说不明白。军务上的事，跟你们文官的政务很不相同。一一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嘴上是这样说的，可事实上，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她也只是上午在兵部争吵的时候，从谷鄱阳和上官锐的言辞话语中领悟到那么一点东西，内中更多的滋味，还需要她下来慢慢地体会了。可惜她姐南阳这段时间都不在京城，不然的话，她还可以让她姐帮着参详一番。更糟糕的是，这个会议跟商子达没什么关系，所以商成根本就没来。要是那家伙在的话，肯定能说出更多的道理。那家伙处置军务是很有些本事的……

    陈璞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田岫问她：“应伯今天也来兵部会议了吧？”

    “他没来。”

    “……哦。”

    “你找他有事？”

    “有点事。”田岫点了点头，说，“我们还是不知道他说的观天仪该怎么制作，想找他再请教请教。再一个，”她停下话，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上回，一一中秋的时候，他帮我那么大的忙……我还一直没向他道谢。我想请他吃顿饭，聊表一下谢意。”

    听田岫提到中秋，陈璞的脸上有些不自在。中秋的时候，田岫在黄灯观被人用言辞羞辱，正好被商成撞见。商成一怒之下就把那几个仕子文人都抓起来关进了西岳庙兵部大狱。那几个读书人都是有些来历的，他们的亲朋好友请托了不少人帮忙递话；陈璞和她姐南阳也在这些人的央告之下，去找过商成。后来商成松了口，那些书生也都放了出来。但这些人出来之后，立刻就从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变成了喑喑狂吠的疯狗，把商成贬低得一无是处，还编排出很多无中生有的事情来恶意中伤商成，有些谣言甚至都把田岫也牵扯进去……现在，田岫提到了中秋，还提到了商成，这不免让陈璞有些惭愧。她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她姐，还有常秀和朱宣他们，大家都做错了。

    她红着脸对田岫说：“要不，改天我陪你去找他？”

    “后天怎么样？”田岫说，“我刚才才和太史局的人约好，后天去找商应伯登门求教。要不，咱们后天一起去？”

    “好，就这样说定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看看午休的时间快要过去了，田岫就把陈璞送出工部衙门。在衙门外，两个人又约好，晚上一起去看望李穆。她们的老师刚刚把家眷接来京城，她们都没去探望过，今天正好补上这个礼。

    临走的时候，陈璞叮嘱说：“你就在衙门里等我。我那边的会议完了就来找你……”她忽然停下了话，瞪着远处咕哝了一句，“活见鬼！这家伙怎么也来了？”

    田岫一转头，就看见商成顺着天街过来。

    商成也看见了她们俩。

    等商成走近，陈璞就问他：“你怎么也来了？这事和你无关吧？”

    商成咧了下嘴，反问道：“有我什么事？我都是刚才在掖门外才听说的。”他对陈璞笑了笑，又说，“真芗刚才可是把你狠狠地夸了几句。有长进呀，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坐在哪边了！”

    这话实在的太粗俗了。陈璞和田岫一下都羞红了脸。商成自己却没什么觉察，又问道，“你们俩站这里干什么？”

    陈璞没搭他的话，问他：“这事你怎么看？”

    “挪用就挪用了，有什么看不看的？谷鄱阳又不是真想让你们把那点钱粮吐出来。他只是想吵这一架而已。他也必须吵这一架。对他来说，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旗帜鲜明地表达出他的态度和立场。”

    陈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上午会议的情况来看，事情似乎就是商成说的这般。虽然谷实一直口口声声地说这二十万缗钱粮必须补上，但他的目标一直都是针对澧源大营，并没有提到具体的人，也没有说要追究谁的责任，更没有追究这笔钱粮的去处。想来谷鄱阳也是在回避嘉州行营。毕竟谁都知道，这笔钱粮最后是送去了嘉州行营，谷实再有本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找嘉州行营的不是。不然的话，万一将来西南战事有个三长两短，随便出来个人说一句，当初谷实为了区区一点钱粮就逼得嘉州行营上蹿下跳，结果动摇了军心，影响到战事，朝廷说不定就会把他推出来当作挡箭牌……

    田岫对商成说：“应伯，你几时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上回你帮我，我一直都还没有谢谢你……”

    “吃饭？不用了。芝麻点大的事情，有什么谢不谢的……”

    陈璞在一旁插话进来，说：“既然不是为青州钱粮的事，你进城做什么？”

    商成笑着说：“估计是来受处分的。”他左右扫视了一下。他和陈璞都是三品武官的赤色战袍，站在工部衙门的门口说话，是要多么扎眼就有多么扎眼。在工部办事往来的官员都是小心翼翼地绕着他们走路。商成看左近没什么人，这才咂着嘴说道，“去年打突竭茨的时候，我让人联系上突竭茨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用茶叶、粮食和生铁换他们的战马牛羊。我让人和他们约定，我们打东庐谷王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观望，不要出兵去帮忙。为了防着东庐谷王收拾掉不听话的大腾良部和完奴儿部之后重新整顿突竭茨左翼，这个粮食生铁换战马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停顿。现在出事了。诸序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史台，东西两台都憋着劲要收拾我……”

    陈璞和田岫都吓了一大跳。田岫是因为商成的胆大包天；把粮食和生铁送给突竭茨，说轻点叫“资敌”，说重点那就是“卖国”！她恨恨地瞪视着商成。要不是商成前不久才帮过她的忙，她也许会当场就要说出一些比较难听的话了。但她马上就想起来，陈璞曾经对她说过的一些事。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当时商成带领的四万燕山军是在和十万突竭茨人作战。这样看来，商成资助突竭茨的两个部族，换来他们的坐视与中立，应该是情有可原的吧？

    作为柱国将军，陈璞倒是能够理解商成的做法，和大破黑水城相比较，那点粮食和生铁算得什么！她就是很担心这件事被揭出来之后商成的下场。能够惊动御史台东西两台的，都是泼天的大案重案，这样的案情，能囫囵着出来的人都是少之又少……她紧张地思索着，这个时候她能找谁出来帮忙和求情。她熟悉的人里面，几乎没有谁能和东西两台有联系；偶尔一二个既是她认识又是能够在大司空面前说上话的，她又指使不动。她咬着牙，在心里发狠下定了决心：“你不担心！我这就去找我父皇。有我父皇说话，即便是有处分也不能太重！”

    商成愕然地望着她。他连话都没说完，怎么陈璞就要去把她老爹拖出来了？他一把拽住想去搬救兵的陈璞：“你急个什么，等我先把话说完！”

    “刀架脖子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放心，有我父皇在，绝不能让你吃大亏！”

    商成简直是哭笑不得。陈璞根本就不明白，她老爹和大臣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件事里面，假如没有东元帝出面，自己肯定不会吃大亏；可要是陈璞她老爹出面的话，估计不吃大亏都不行了。可这话他还不能对陈璞说，只好换了一种比较可信的说法：“你别去找你老爹啊！一一我是说你别去找你父皇。”他瞪了在衙门口偷偷摸摸看热闹的两个官员一眼，吓得那俩人一溜小跑地躲远，这才说道，“这事应该不是直接冲着我来的。或者说，不是直接针对我……”

    “那是针对谁？”

    “张绍！”

    陈璞一下就明白了。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流传着燕山提督要换人的风声，其中燕山卫府张绍的呼声最高。张绍的资历很深，战功也堪称彪炳，除了四品的勋衔不够耀眼之外，其他方面与许多老将相比也并不逊色，因此很多人都把他视作下任燕山提督的当然人选。既然张绍要上，那么现任的燕山提督诸序就必须下来。可诸序在燕山做了十个月不到的光杆子提督，风风光光地上任灰溜溜地回来，这口气能忍得下去？他离开燕山大约已是定居，但这并不代表着张绍就一定能接任。诸序在这个时候把燕山卫私售粮食生铁的事情捅出来，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这不是针对着商成一一商成离开燕山快一年了；要是按卸任的时间来算，燕山卫还没和那两个突竭茨部族做生意，商成就已经不是燕山提督了。诸序针对的就是张绍。张绍连资敌卖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样一个人，怎么敢让他来做燕山提督？至于张绍的下场，不用想了，肯定好不了。当然诸序自己也逃不脱“失察”的责任。但是，就算他背个“失察”的责任，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这回丢掉燕山提督的位子，宰相公廨不可能再对他做出什么严厉处置；他在军旅里的路也就走到头了，好坏都只能是挂个上柱国的虚衔回家的人，担责任不担责任的，又能怎么样？

    陈璞一边思索着，忽然惊咦地问商成道：“这样看，诸序是要和张绍来个两败俱伤哩。一一呀，不对，不是两败俱伤。可是，他要收拾拾掇张绍，那就收拾张绍好了，为什么还要把你牵扯进去？”

    商成长吁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当这是诸序自己想出的主意？”

    “不是诸序的话，还能是谁？”

    商成连话都不情愿说了。这么明显的答案，还需要问吗？他转过头问田岫：“回头你在哪里请客？”

    “啊……”

    “你说请我吃饭，在哪里吃？先说，我估计这回我还得被禁足几个月，所以你想请我吃饭的话，就要抓紧时间。要不今天晚上吧？说不定明天我就要赶回去闭门思过了。”

    “……你真把粮食和生铁给了突竭茨人？”田岫凝视着商成，问道。

    商成咂了下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整个事件并不是象田岫说的那样，他把粮食和生铁送给了对方。政治和军事上的许多事情，不能单纯地用敌我来进行分辨。在特定的环境下，即便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也可以团结在一起，为实现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一起努力。就象他和大腾良部与完奴儿部，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的敌人就是东庐谷王。他想击败甚至是消灭东庐谷王的突竭茨左翼主力，进而改善燕山卫和大赵北方边境的战略局势，而大腾良部与完奴儿部，一方面是希望能够从大赵获得急需的过冬粮食，另一方面，则是希望以东庐谷王为代表的突竭茨核心部族的力量有所削弱和消褪，从而为自己在草原上取得一个更有利的地位。正是因为双方互有所需，所以才一拍即合。

    他有些苦恼地看着田岫。看来，抱着象田岫这般想法的人肯定还有很多。但他又不能每遇见一个这样的人，就去给他们作解释一一就算了他解释了别人也未必会相信……

    陈璞忽然拍了下手，说：“你是说，这是严固给诸序出的主意？”

    商成点了下头。他咽了口唾沫，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这事还用想这么长的时间？明摆着的，要是诸序能想出个这般高明的主意，还会被张绍他们气得犯病吗？

    陈璞马上就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我知道你和严固不对付。可是，你们不是一直河水不犯井水的吗，他怎么又想起来害你了？”

    这个问题比较幼稚。但是，就象刚才陈璞一听说他有难，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去找她父皇帮忙说情一样，言语之间充满了真挚的关心。商成很有些感动，说：“没机会的话，当然是河水不犯井水了。可现在机会来了，他要再不给我使个绊子，那他就不是严百胜了。反正要搂草，不妨顺便打打兔子。”

    商成形象的比喻，让陈璞和田岫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商成一直是在用一种比较轻松的口气在说话，这使得陈璞那颗高高悬起的心也渐渐地落下来。她也顺着商成的口气，开玩笑说：“我看，反正他又打不死兔子，还不如不打。万一打草惊蛇呢？再何况，哪怕是兔子，急了也一样要咬人的。”

    商成笑起来，说：“严百胜怎么可能象你说的那般不堪？这个搂草打兔子的时机可是抓得恰倒好处。”

    陈璞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心思象现在这样不够用。在她看来，严固在诸序很难保住燕山提督的情况下，借着机会向张绍发难，这无可厚非。毕竟是张绍做差事在先，被别人揪住了尾巴，要怪也只能怪张绍自己一一至少做事是不够缜密吧？但她同时觉得，严固这个主意也有点画蛇添足了。打击张绍就打击张绍好了，何苦再去招惹商成呢？一石二鸟听上去固然好听，可多面树敌却实在是称不上是好主意。现在听商成称赞严固对时机的把握将至好处，登时有点不服气，就问说：“怎么个恰倒好处？”

    “现在是几月份？什么节气？”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陈璞迟疑了以下，才说：“九月底，说话就到立冬。”

    “是啊，就要立冬了。过了立冬，北风渐起，再过一段时间，等朔风飞扬的时候，段四他们就该有消息了。”

    陈璞张着嘴，完全不知道商成在说些什么。她正和他谈论严固的主意哩，怎么一转眼话题就扯出段四了？段四不是去征伐东倭了么，他和严固的主意能攀扯上什么联系？

    商成只好继续给她作解释：“燕山那边的事情这回一揭出来，不管怎么说，我都要站出来把扛下大部分的责任，不然张绍这辈子就完了。宰相们都是明白人，肯定能明白当时这样做必然有我的理由，所以不可能有太重的处分。但是，把粮食和生铁卖给突竭茨人，哪怕是卖给和突竭茨人不是一条心的草原部族，总是错误的。眼下事情已经捅到御史台，掩是掩不住了，只能人出来担责任。我背大头，张绍背小头，两个人同时受处分，这处分就不可能太重，也能让朝廷和民间的汹汹物议稍微平息一点。”说到这里，他停了话，看着陈璞。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陈璞拧着眉头，使劲地思索着商成的话。她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倒是旁边的田岫，隐隐约约地听出了一些意味。可她也只是品出一些滋味，要说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还差得远。

    “还不明白？我扛大头，这回的处分肯定不能轻了，罚俸和禁足是一定的，身上挂的什么兵部侍郎啊平原将军府副指挥呀之类的虚衔肯定都要被捋掉；爵位不见得会削，但封户肯定要减；能不能继续做上柱国，都得看别人的脸色和心情。一一这就是严固的机会！倘若整个冬天都没有段四的消息，那就说明他这一路大军是失利了，严固正要可以落井下石，夺掉我的封爵削掉我的勋衔，从此我就是平头老百姓一个，能不能做个富家翁，都要看严百胜有没有弄死我的打算了。”商成笑呵呵地说。

    陈璞当然知道他这是在说玩笑话。就算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最糟糕地步，宰相公廨也不可能眼看着严固对商成下毒手。她恨恨地瞪了商成一眼一一看你说的是什么丧气话，直截问说：“那要是段四胜了呢？”

    “要是段四胜了，那么现在就更要处分我了。”

    “什么意思？”

    商成苦笑了两声，说：“我现在已经是上柱国了，还是实封的县伯，身上挂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职务，要是段四打了胜仗回来，你说，我这个东倭方略的发起人，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请天子赐骸骨，然后回家乡去编写地方志？”

    “哈！”陈璞忍不住笑出了声，“活该！谁让你功劳立得太早太大的？你早就该把功劳分给我一些的。看，现在吃亏了吧！再立下功劳，连个犒赏的机会都没有了，还逼得别人只能先给你处分然后再让你官复原职作奖赏。”

    田岫也是莞尔，说：“看来，有没有燕山的事，应伯都是逃不过这个处分的。不过，那个出主意的人应该是顺应时势在前，预谋构陷在后吧？”她和严固的地位职务差距实在是太大，又是文武殊途，所以就隐去了严固的名讳不题。

    商成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回应田岫的话。

    他现在说的话，都是严固出的主意里最浅显的东西。从听说燕山事发，他就一直很迷惑，严固的这个主意对他来说既不伤筋又不动骨，甚至连张绍都动不了，严百胜吃撑了，鼓捣出这么一个烂主意？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不会只是想给他和张绍一人喂只苍蝇吧？就是陈璞的那句话，要是只想让他觉得腻味，那就有点打草惊蛇了。可是，他又实在是想不出来，严固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因为商成很可能马上就要受处分，所以田岫和陈璞商量了一下，临时改了主意，暂时不忙去看望李穆，今天晚上先请商成吃饭。

    商成很爽快地答应了。

    三个人约定，下衙的时候就在工部见面，然后再说去哪里吃的事。

第十二章（43）专利司（寺）

    送走陈璞和商成，田岫回到公廨，还没来得及翻阅几份文书，又开始陆陆续续地有六七拨人来找她。这些人有的是真正有公事要办，有的是受人所托前来打听焦炭玻璃专利的授权，还有的仅仅是来串个门打个招呼。这些人说话也是各有特点。来办事的一般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谈完，水都不喝上一口起身就走；打听专利授权的说话就有些云山雾照，拐弯抹角地表示“不能教诸位空忙一场”；还有些带着别样心思的人，话语言辞都是闪闪烁烁……陪着这些人说着不着边际的空泛话，田岫只觉得整个人是身心俱疲。但她还不能怠慢了别人……

    直到申时初刻，送走一位翰林院的昔日同僚，这才清净下来。

    她回到自己办公的厢屋，第一眼就看见桌案上堆积的文书。天！一天下来，桌案等着她浏览的文书非但丝毫不见减少，反而更多了一些一一就在她陪人说话的时候，又有新的文书被送过来。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桌案边坐下，开始翻检着文书。大部分都是专利授权的申请，也有几份是工部在各地的派出衙门请求修建焦炭或者玻璃作坊的公文，还有就是小洛驿作坊上旬和中旬的各项进度。文书和公文都不重要，但她还是看得很仔细。

    院子里有人走动，大声地说着话，这是同一个院子里其他屋的同僚在下衙。他们去衙门口画过押就可以回家了。

    有人轻轻地在敞开的门扇上敲了一下，蒋抟站在门外，很客气地说：“田大人，还在忙着？”

    田岫放下手里的公文，把他让进屋，又给他让座，说：“忙也不算忙。就是去了一趟许州，耽搁了好天。”她想去给蒋抟倒碗茶汤，但手摸在茶壶上都已经不觉得温热了，正想叫杂役换一壶茶汤进来，蒋抟摆着手说：“不用忙乎。我不渴。”

    “你这是有事找我？”田岫问道。

    “也没什么事。我刚才见到常大人，听他说，咱们工部要新设个衙门口专利司，你和杨大人都要在专利司做事……”

    田岫点了点头。她明白了。蒋抟自打办完白酒专利的授权之后，就一直没有具体的职司，完全就象个闲人一般在工部衙门里混日子。虽然说六部本来就是养闲人的地方，但她看得出来，蒋抟是真心实意想做事，而且也确实有点才学……她思索着，说：“你也想来专利司？那我在杨大人面前帮你说一声。常大人那里……也没问题的。”

    蒋抟笑了笑，点了下头。但他马上就是一脸诧异地问道：“谁要来专利司？”

    田岫也是一下就反应过来，自己好象把事情想岔了。蒋抟同杨衡的关系很不差，在常秀面前也能说得上话，真想在专利司寻个事情做的话，根本不用找她帮忙。

    蒋抟沉默了一会，才小声地说：“田大人，上回你写的那篇奏疏，那，那……南阳公主，她说什么没有？”

    田岫摇了摇头。

    蒋抟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失落的表情。他坐在鼓凳上，双手抓着袍角，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就象是被拔了塞拨的气囊一般，一下就枯萎下去。他站起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搅扰你了田大人……我，一一也没其他的事，就是想打听一下……呵，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了。”他连招呼没给田岫打一声，就蹒跚着脚步走了。院子里有两个下衙的人招呼他，他也没有搭腔。

    蒋抟走了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田岫的心思都无法放到公文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总是出现蒋抟佝偻着头，萧瑟地踏上台阶跨过门槛的景象。一直到陈璞来找她，她都还拿着一份小洛驿作坊送来的请求增加拨款的公文发怔。

    田岫把桌案上的公文和文书整理好，又找了个公事兜装了几根铜管塞了一匣镜片，就拎着公事兜和陈璞相跟着出来。

    路上，陈璞问她：“你请客吃饭呢，还带这些做什么？”她的脸色很不错，情绪也很高，看来兵部会议的结果是澧源大营赢了。

    “做观天仪遇上点麻烦，顺道就请应伯指点一下。”

    “观天仪？你教他来指点？”陈璞哈地笑了一声。但她马上就闭上了嘴，表情有点古怪。她本来顺口就想说，商燕山他一个只知道提刀砍人的粗莽军汉，你让他来指点观天仪怎么做，这是不是有点问道于盲了？但玻璃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这家伙真能做出观天仪也说不定。于是她改口说道，“我刚才在兵部听说，工部要新设个专利司？”

    “我也是上午才听文实公说的。”

    “你会在这个专利司里做事吧？”

    “是的。文实公说，杨衡杨大人是判司，我大概是做个司曹。”

    陈璞笑了，说：“什么判司司曹啊。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六部二十四司，哪里有判司和司曹这样的官衔？除非吏部不许你们设专利司，改设专利曹。你放心，大约过段时间，你就要做到六品员外郎了。”她放低了声音，小声地说，“我听兵部的人说，你们这专利司是有来历的。翟错原本是想设个专利曹，结果吏部那边不同意，只答应工部在工部司下面增设一个专利科。翟错又不答应。于是官司就打到了宰相公廨。有人给翟错出主意，让工部干脆把白酒焦炭玻璃什么的，包括其他向朝廷申领专利的一应事项都包攘进去，直接请求设立专利寺一一是‘寺院’的寺，可不是‘司曹’的司一一直接设立专利寺，结果吏部那边又顶回去。反正一来二去的，现在就变成了专利司，归在工部衙门里。听说吏部那边已经同意了，行文就在这几天。”

    “专利寺？！”田岫乍听到这个名字，吓得一下就把眼睛瞪圆了。朝廷的各个衙门称呼都是有定例的，能称上“寺”的，领衔的官员必然不会低于正四品。大赵开国时有六寺，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以及太史寺。后来高宗改制，太史寺改称太史局，鸿胪寺并入藩属院，改名鸿卢局。宪宗时又把鸿卢局从藩属院划出来，仍旧叫鸿胪寺，太史局也改回太史寺，未几又改作太史局，后来又有人出来说“局”字这不好那不好，于是再改回太史寺……反正太史局的正式称谓一直在改来改去，到现在一提到这个衙门，有称太史局的也有称太史寺的，反正大家都知道指的是哪个衙门就是了。但是，这个“专利寺”实在是有点骇人听闻了。而且也无典籍来历可依……她能猜出来，所谓的有人帮着工部尚书翟错出主意，这个出主意的人多半就是右相张朴。可张朴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帮翟错呢？要知道，凭空构架出一个正四品的衙门，可不是把太史寺改名太史局那么简单。当然太史局的名字改来改去的事情也不简单，只不过这改名背后的种种故事知道的人不多罢了。至少象田岫这样的七品官员是不可能听说的。

    她在工部衙门的签押房里画了花押，出了衙门，跟着陈璞顺着天街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这才悄声问道：“专利寺的事，你知道多少？”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一方面是出于好奇，另外一方面，是她隐隐地有种感觉，随着专利司的设立，她的将来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化……

    “玻璃是张朴亲手交给工部的事情，工部做出了成绩，而且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的成绩，张朴怎么也得意思一下吧？”陈璞很老到地为朋友做着分析。她说，“张朴要酬功，工部又何尝不要酬功？翟错他们在玻璃上占了那么大的便宜，肯定也要有所表示。这个专利司，就是翟错他们拿出来酬谢大家的。可是吏部不配合，其中的意味就深了。汤行老相国年底就要请辞回乡，张朴和吏部尚书韩仪正在争夺左相国的位置，吏部不同意工部设立专利司，是不是有借此打击对手威望削弱对手实力的想法？工部新设司衙，本来就不是小事，何况还牵涉到左相之争，顺着事情的脉络延伸出去，还有清查诡田隐户之争、南北之争、太……太……那什么，总之牵涉的事情很多，所以就有人支使工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现在这一大堆跟专利有关的人和事全部剔出来，直接设立个专利寺。”

    田岫张大了嘴，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陈璞。她完全没有想到，专利司的背后，竟然会牵连到这么多的人和事。她更没想到，她的朋友居然已经成长到这样的高度，会拥有如此犀利的眼光，可以透过重重迷雾来看穿这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她忽然觉得，在朋友面前，她似乎有些渺小了。她用一种弟子向老师请教学问的尊敬口吻，问陈璞说：“那，怎么又成专利司了？”

    “庙堂上的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但是在很多的时候，妥协也是必须的！”陈璞首先说了一句高屋建瓴的话。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有些突兀，更有些不伦不类。“工部的本来目的只是设立一个专利曹，设立专利寺只是为了向吏部反击和示威，顺便给张朴找个介入的借口。现在既然吏部松了口，还同意设专利司，那就说明吏部承认了失败。工部得了更大的实惠，张朴赢了这个回合的交锋，大家自然就不去提什么专利寺的事了。再何况，真要新设立一个专利寺，就是更大范围的人事变动了，无论是张朴还是韩仪，谁都无法驾驭局面，所以双方只能妥协。张朴占点小便宜，韩仪吃个小亏，然后各自积蓄力量，等着下一次交锋的来临。”

    田岫沉默了一会，仔细地思索着陈璞的话。她突然提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也是现学现卖。”

    “商燕山告诉你的？”

    陈璞很老实地点了点头。她肯定没本事从工部新设个专利司的背后琢磨出这么多的东西。她也不觉得把商成的话翻说给田岫有什么不好意思。事实上，商成能和她说起这些，她还觉得很高兴。以前商成可是从来都不和她说这些，聊得稍微多一点或者深沉一些的，基本上都是行军打仗的事。她倒是很喜欢聊这些话题。可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很清楚，她的反应比较迟钝，眼光也不够敏锐，心思更说不上缜密，学一学萧坚严固他们领兵作战的本事或许还有点可能，学杨烈火的话就肯定不能够，更不要提什么跟商成学军事了。说句实话，很多时候她跟商成在一起说话，商成的话题都跑去南边了，她才把北边的事情想清楚。所以她和商成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说不上什么正事，不是一起怀念当初在草原上的狼狈时光，就是东长西短地胡乱拉话。但话题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也不能围绕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一一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算多，但她依然能清楚地察觉到，很多时候，商成都在不停地寻找话题。她很感激他能够这样做。要不是商成的努力，那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实在是太难堪和尴尬了……现在好了，商成今天给她详细解释了工部专利司背后的种种般般，那么以后他们在一起就可以有更多的话题了。比如张朴朱宣他们搞的清查诡田隐户，比如南北之争，比如大赵军事战略思想的发展和转变，等等等等。这些都是背景很复杂的事情，不管是哪一件，都能够说上很长时间，而且每个大题目下面还会涉及到很多的小题目，足够他们谈论上很长时间了。当然是他来说，她主要就是带着耳朵去听。但这就很好。是吧……

    出了掖门，她们在午门前找到了商成。不过商成并不是一人，还有个瘦高个的人和他站在一起说话。

第十二章（44）临渊楼（一）

    同商成在一起的人也是位穿赤袍的武将，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瘦长脸，吊脚眉，颏下蓄的半攥长花白胡须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的打理，头上戴的乌纱幞头两边各缀着两片三重金鸢翅一一这是位从三品的柱国。

    “是上官锐。”陈璞小声地提示田岫。她和商成微微点了下头，招呼那个柱国说：“仲武公今天不回大营？”

    上官锐嘴角露出笑容，笑呵呵地对陈璞说：“我今天可是鸡鸣二遍就出的门，一个时辰趋驰近百里回的京，要是现在再赶回去，怕是骨头都得颠碎。反正大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索性明天再慢腾腾地磨蹭着回去。”又对田岫说，“你就是田岫田大人吧？了不起，不得了！我在兵部听说了，六部二十四司说话间就要改作六部二十五司。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从宪宗显德五年克昭侯辞世以后，女子出仕再没过七品的；你这也算是承前启下之举吧？当浮一大白。这样，今天我来做东一一”说着一摆手，也不由田岫推辞。“就在，就在……就在东市的临渊阁吧！大家都去。”

    田岫不认识上官锐，但很早就从陈璞那里听说过这个人，柱国、开国侯、领兵部侍郎衔、澧源大营参军正令，虽然战功不彰名声也不响，却是京师各支驻军中为数不多的说一不二的人物之一。在她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个睿智稳健含威不露的了得人物，谁知道一上来就先把自己与克昭侯相提并论，这可是非同一般的夸赞了。寥寥数语，殷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话语间更是带出两分赞许和三分期盼，隐隐约约间还有些景仰佩服的意味，登时就让她有点懵懂。她虽然聪慧，却不能说是多智，打过交道的高官显爵也不少，但这些人要不是陈璞南阳这样的同窗故旧，要不就是朱宣常秀这样的叔伯长辈，惟一例外的应县伯商成，还是经由陈璞和南阳两姐妹的居中绍介。事实上，她与五品以上的官员往来都不是太多，象上官锐这样的三四品大员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上官锐一摆出官场上迎来送往的亲近架势，她立时就有些手足无措，嘴里讷讷地胡乱应和着，眼角的余光就不停地朝陈璞和商成身上瞄。

    商成在和陈璞小声地说话。上官锐的话他有点听不大明白，正打听上官锐搬出来和田岫比较的“克昭侯”是谁。

    “就是卫定卫子安。”陈璞说。

    “卫子安？就是宋卫定吧？”商成有点印象。

    “对，就是她！”

    商成顿时就不说话了。这名字让他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早在商成还在屹县赶驮马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人的故事。回来在燕州做事，就听说了更多。卫定，祖籍宋州，因此被人称为宋卫定。她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就经常跑到村中大户人家办的私塾外面趴在墙头上听“壁讲”。在她十三岁的那一年，宋州发大水，她在的村子也被淹了。她用一扇门板和两个装米的米柜，先后救了十条人命一一也有民间故事里说她救了几十条人命一一然后就被朝廷表彰，还让她在宋州当地做了个小官，宁陵县主簿，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上任不久就连破丁氏灭门案、舞伎落水案和王生悬梁案等几桩大案谜案，三年后调往宋州，二十岁不到调进上京在刑部任职。她进京不久就侦破瓦窑藏金案。这个案子是高宗初年数得上的大案，当场摔死一个侍郎，还有一位副相引咎请辞，其余受牵连的大小官员二三十个，人头都掉了十几枚。因为卫定得罪的人太多，所以很快就调去定晋做御史，随即定晋就爆发了榷盐案，一位亲王和一个郡王落马，牵连其中的官员宗室还有盐商不计其数。接连的两桩大案都是震动天下，卫定显然也是名声雀起。由于她性格急公好义，又敢仗义执言，并且处事公道嫉恶如仇，因此被人赞誉为“当世皋陶”和“活狴犴”。宪宗显德二年，卫定以大理寺少卿身份检阅江南，消息甫一传出，江南各地顿时是哀声遍野，淮南路转运副使投井自尽，江南东路盐铁司正监夤夜悬梁，还有个官员在自杀前留书一封，哀叹“早知有今日何不慎当初”……宪宗显德五年三月，时任集贤殿大学士、大理寺卿、领刑部左侍郎的卫定，在沧州染病不治，朝廷追赠谥号克昭侯一一爱民在刑曰克，昭德有劳曰昭……有赵以来，再没有谁能够象卫定这般家喻户晓，她的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很多的民间故事与民间传说里都是以卫定为原型，或者直接就拿她来作主角……

    陈璞拿眼神瞟了一眼上官锐：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商成咧了下嘴。他哪里知道上官锐为什么会来。他在宰相公廨和几位宰相争持一番，末了依旧是受了不大不小的处分，愤愤然地去兵部缴了自己的兵部侍郎以及平原将军府的印信腰牌，陪着陈璞说了会话，就先出来皇城在这里等着寻地方吃晚饭。刚才各部散衙，谷实先出来的，想约他家去，被他谢绝了。谷实前脚才走，上官锐后脚就来了，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胡喋一通，还没说到正题，陈璞和田岫就到了。他张了下嘴，却没出声：你问我，我去问谁呢？他也跟着瞄了一眼上官锐：要不大家一路？

    陈璞没言声。上官锐是她的顶头上司，撞上了不喊上的话，似乎也说不通。

    商成就招呼上官锐和田岫：“好了好了，大家一路去吃饭。今天我请客，你们别跟我争。这顿饭一来是庆贺田大人升迁在即，二来就是感谢田大人帮我把玻璃和焦炭卖了个好价钱，三来是专谢上官老兄。上官老兄前回朝我家里拉了一堆石头，料钱我还没给，这顿饭就当辛苦费了。一一是了，就去东市的临什么阁的。”

    这里他的勋衔最高，既然他做出决定，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别的。

    四个人各自上了马，商成和上官锐走在前面，田岫和陈璞走在后面，还有一大群男女侍卫骑着马拖拖拉拉地相跟着。眼下正是皇城各大衙门散衙的时候，午门外天街两边一溜的茶水蓬和车马店都是人来人往，牵马的骑马的驾车的乘车的呼朋唤友的邀约酒席燕饮的，人生鼎沸热闹非凡。他们三个柱国和一个七品文官招摇而过，立刻就引得一片侧目，不认识的纷纷打听，认识的就在悄悄指点……

    去东市的路上，田岫才想起来一桩事，就问陈璞，商成究竟落了个什么处分。

    “差事和职务都被收了，让他回去闭门思过，等待朝廷的处分决断。”

    “还有处分？”田岫惊讶地问。虽然她知道，商成的兵部侍郎和平原将军府指挥什么的都是虚职，平时也不用到衙门做事，只是干领一份薪俸而已；但怎么说也是个职务呀。既然已经撤职了，还要领受什么处分？

    “估计是减封户。”陈璞不很确定地说。萧杨商严，大赵目前最能打的上将就是这四个人。萧坚、杨度还有严固，三个人都已经年过花甲，其中岁数最小的严固今年也是六十三岁，万一他们有点什么不测，大赵内外再出点三长两短的事，能派用场的就只有商成。所以朝廷不可能拿商成的勋衔和封爵作文章，只能通过削减他的封户来对他进行处分。当然，这并不是说大赵军中除了商成就再无别人。大赵披甲执锐之士数十上百万，真想挑选几个顶梁柱出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可问题是，大赵正当壮年的将领不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却着实不多。要不就是没经过真正的战阵搏杀疆场磨砺；要不就是有明显的短处，或者能守不能攻，或者善步不善骑；再不就是有手腕却没手段，或者有手段却没眼光，抓不住战场上稍纵即逝的机会，白白错过取胜的良机……比如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东元十九年草原兵败，大军刚刚退回燕山，商成就根据当时的战场态势分析判断出突竭茨人缺乏统一指挥调度，是在各自为战，并就此提出了一个轻骑迂回大纵深包抄的草原方略；结果被她否定了。后来大家才发觉，那是一个反败为胜的绝佳机会。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而扼腕叹息；她自己也是每每一想起来就懊悔得咬牙切齿……

    陈璞和田岫说话的时候，商成和上官锐也在东一搭西一段地扯着闲篇。

    东市离着皇城只有四五个坊，一行人都是骑马，这点路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到了临渊阁就更是简单，三位柱国上将联袂而至，别说临渊阁区区一座的酒楼，就是西苑这样的内教坊第一乐坊，也是要扫榻相迎的。

    上官锐是这里的熟客，匆匆忙忙赶来的酒楼掌柜根本就不多余问话，恭恭敬敬地直接把四人引到三楼南厢，茶案边落了座再献上香茶汤，看上官锐再没什么吩咐的话，这才倒退着出来，叮嘱一句“速速去唤纤娘子来伺候”，又在二楼腾出三间雅室款待商成他们的随从。

    商成他们在三楼的雅室极是宽绰，足足有两间半房大小，南北两边见缝插针地摆着几处造型嶙峋的盆栽树景，巧妙地掩盖住乌漆立柱；东壁挂着好几幅字画，笔迹龙飞凤舞，绘画水晕墨章，似乎都不是无名氏的涂鸦所作。东北角用两扇屏风围出一个角落，隐约能望见安置其中的条案矮杌，大概是乐师歌伎献艺的所在；西北角的大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燃着薰香，多半是为客人乘酒高歌挥洒泼墨所备。

    商成环视了一圈，笑着说：“挺不错。看来这家酒楼的东家为了这个地方，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上官锐干笑了两声，说：“呵，也就是那么回事。”

    商成一楞，盯着上官锐看了两眼，摇头一笑说道：“闹半天，你就是这里的东家？”

    “家里人胡闹，劝也劝不住……”

    商成看上官锐说话时表情古怪，言辞也是吞吞吐吐，似乎这酒楼还别有什么内情和苦衷，也就不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想，这间酒楼的古怪，大约就和月儿二丫她们鼓捣的货栈是一般道理，明明家里吃喝不愁，还非要跑出去做什么生意买卖；既然劝了不听，喝止也喝止不住，那就只好听之任之一一权当是给她们寻个玩具了。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上官锐毕竟与他不同，家里老婆娃娃一大堆，人一多，总是有个亲近厚薄，这间酒楼说不定也是给后人们预备的一条谋生的出路。

    陈璞的公主府邸离这里并不太远，这座临渊阁也不知道路过见过多少回，可今天也是头一回听说是上官锐家里的产业。她说：“仲武将军做事可真是滴水不漏。我记得这酒楼是三年前才转过一道手的，你是那时候把这里盘下来的吧？我弟妹当时也看上这里，结果慢了一步，气得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尽管她这些话是无心之言，上官锐也知道她性情憨直藏不下多少心事，可他心里揣着事，听到“做事滴水不漏”的考评，难免有些疑神疑鬼。他给陈璞做解释说：“我也是很久之后才听说这是截了定王的买卖。本来想着把这里转与定王的，但一来怕定王不肯见我，二来又不知道该找何人来绍介，于是磨磨蹭蹭地就拖到现在。”又说，“陈柱国说我做事滴水不漏，这个评语可是愧不敢当。我要真是滴水不漏，何至于被谷鄱阳堵在门上啐了一脸的唾沫？好在有你相帮，才没让这老杀才占了咱们的便宜！”说着话，他捧起自己的茶盏，向陈璞遥遥一奉。“且教我以茶代酒，先致敬意。待酒席上来，我再好生相谢。”

    陈璞谦逊了两句，最后还是陪着他也喝了一盏茶汤。

    上官锐放了盏，由着旁边的酒楼丫鬟续茶汤，顾自对陈璞说：“你不知道，这回谷鄱阳是含怒而来的。要不是有你出面的话，我怕是要吃个不大不小的亏……”

    他们俩说话，陪座的田岫就低着头品茗静静地聆听。商成却是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致一般，仰起脸转着圈地打量那些字画。他总觉得，上官锐今天做事好象有些鬼鬼祟祟似乎，不知道是打的什么心思，因此懒得搭理。正琢磨着一幅草书《黄河远上白云间》的笔画得失，忽然听到门轴轻轻碎响，转回头望了一眼，禁不住惊噫了一声：“怎么是你？”

    进来的女子抬头就看见他做在条案上首，也有些吃惊。她只见过商成两回，但印象极其深刻，进了门先盈盈地做个礼，细声细气地说道：“奴见过应县伯，见过上官大将军，见过陈大将军，见过田大人。”她的嗓音又绵又软，声音虽然不大，却似在人耳边窃窃私语一般，教人听得清清楚楚。行罢礼，也不等众人说话或者指使，就过来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壶，轻手轻脚地为众人的茶盏里添满。按道理说，客人没有说话她就自行这般举动，是很冒失的失礼举动。可是很奇怪，这里的人谁都不觉得她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是理所该当的一件事。这大概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在她斟茶的时候，商成问她说：“我记得，你前个月还是在梁风的，怎么突然想起换地方了？”

    “蒙黄掌柜错爱，说奴还算是稍能醒事，就从梁风教我过来帮衬。”纤娘子低垂着眉眼细细的声音说道。

    “梁风舍得放你走？”商成笑着说，“我要是梁风的老板，那是肯定舍不得放你走的。”这其实也是一种夸奖和恭维。反正他要是开酒楼的话，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纤娘子离开的。开玩笑，有这种大堂经理坐镇，每天的营业额还不升个十来点？

    “……奴在乐籍。”

    笑容一下就凝固在商成的脸上。他抓着茶盏，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咳嗽了一声，小声地问陈璞：“梁风是谁家的？”

    “内苑教坊司。”陈璞面无表情地说道。她不能笑，不然商成更难堪。不过她的嘴角还是流露出一丝笑容。大名鼎鼎的西苑教坊司，商成竟然能不知道？她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偷偷地问商成说，“你家里的那个小妾，一一就是你和杨烈火争的那个，当初不就是内苑的当家红吗？她没和你说过？”

    商成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陈璞了。

    陈璞又说：“你的那个小妾，当初可是我姐帮她赎的乐籍。一一你谢过我姐的大媒没有？”

    商成简直不想理会这家伙。

    “我觉得，你应该谢我姐的。总是一桩姻缘……”

    商成被她的这些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反驳了她一句：“陈将军，你可是柱国，堂堂的国家上将，说话就不能注意点影响？”

    陈璞看他似乎有点发急了，于是呵呵一笑，不再说话。

    就在他俩说话的这会工夫，纤娘子便指使着酒楼的侍女丫鬟流水价地开始上菜，每上一道菜，还如唱歌一般地报出一个菜名，什么“西岭秋雪”、“重峦叠嶂”、“孤城碧落”、“寒烟翠柏”……酒馔菜肴满满腾腾地布了一大桌子，这才过来请客人们入座。待四个人坐下，又进来八个姿容娇娆的乐伎，分别坐在四人身旁稍侧，取了桌上的陶翁为客人斟酒。商成一伸手，把酒盏遮了，说：“我不能喝白酒。”

第十二章（44）临渊楼（二）

    作为主人的上官锐，端着酒盏，正酝酿着祝酒的喜庆话，忽然听到这话，已经开始绽放在脸上的开心笑容马上就变成了苦笑。他愣了愣，咽了口唾沫，说：“……那子达你就别喝白酒。身体要紧……”转眼瞅了下陈璞和田岫。教两个女子喝白酒，好象也不是那么回事！他顿下盏，回头吩咐道，“不要白酒了！换百花玉酿！”

    商成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煞风景。再说什么百花酿的也不算是酒，酸不拉叽的喝着更象是醋。难道他真就找到个事做，跑酒楼上来请客喝醋？看着侍女要把装着白酒的陶翁收走，他摆了下手，说：“算！我也喝点。一一想来喝三五盏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说完，就伸手去拿酒翁。

    上官锐马上说：“子达，算了。身体最当紧。秋冬之际阴晴不定，最是要当心沉疴复泛。你这眼疾也须得好生留意。其实我这段时日也是不能喝酒的。就是因为你说要请酒馔，我才舍出命来陪君子。”说着话，他拿右手揉了揉左上臂和肩膀，呲牙咧嘴地做出些痛苦的表情。“那年亳州闹兵乱，守亳州城的时候，在城墙下被铁矛戳了一下。当时战事紧急，也没怎么理会，后来就落下了根。现如今每年春夏和秋冬换季，稍不留心就要发作。”他让人把商成和自己面前的白酒撤了，都换上黄澄澄的百花玉酿，“咱们今天就喝这酒好了。吃好喝好，咱们好生就坐这楼上细细地听听大曲赏赏歌舞。我家里的和我提到过，这酒楼里还是养着好几个京城里都足可称道的人物，无论是大曲还是唱书，又或者胡舞或者剑器，都不输与别家。你要是再不满意，还有别的特别中意的，没问题，我马上就派人去相邀！总之一句话，来到这临渊阁，就当回了家，千万别拘束！”转过头又对陈璞和田岫说，“陈将军，田大人，我这番话可不单是只对着应伯说的，也是对你二位说的。总之一句话，即便不能无醉不归，也须得乘兴而去！”再对桌案边的歌伎说，“一定把几位贵客招呼好。好了什么都好说。不好的话，我可是不饶的。”

    他说得热情洋溢，花枝招展的歌伎也努力地想要活跃饭桌上的气氛，可惜的是，因为商成的不合时宜的忌酒忌荤腥，场面便再也热火不起来。何况这桌上的四个人各有各的来历，又各有各的经历和阅历，别说烘托气氛调动情绪，就是想找出一个共同关心的话题都很不容易。特别是商成和上官锐还分属各自的军中派系，虽然不能说是泾渭分明，但毕竟是有隔阂，很难真正地亲近起来。田岫是个七品小文官，还是个女子，上官锐当然也不能自降身份去陪着她说话。他只好有一搭没一句地和陈璞说话，间或地向别人劝个酒递两句话。结果这顿饭吃下来，他菜没吃上几口，倒是出了一身热汗，酒也没喝几盏，却已然醺醺然有了点醉意。

    大家都不怎么喝酒，饭自然吃得很快。看看天色还早，罩着青纱的窗棂外连半点灰蒙暗色也没有，找人问了下时辰，连申时正刻都还没过。

    上官锐好说歹说，就是不许走。一边叫人奉茶，一边让人把大桌案和座椅鼓凳什么的赶紧撤掉，腾出地方来上歌舞。

    这个时候，就算是陈璞，也瞧出来上官锐这是有话要与商成说。她想拉着田岫先走，可上官锐死活不答应，只好和田岫坐在条案的一端，留出地方给上官锐说话。

    但上官锐却不急着说正事，只是和商成坐在一起听歌赏舞，一会夸一句这个歌伎唱腔圆润，一会赞一声那个舞伎身段到位。商成就跟着“好”、“不错”、“颇见功底”地称赞几句。他至今都听不懂唱书和大书的所谓“唐音”，几个舞伎的剑器舞和琵琶舞也辨不出高低，只有三个胡姬的胡旋舞让他多瞧了两眼一一但也就是多瞧两眼而已。

    胡舞快煞尾的时候，也不知道陈璞说了句什么，田岫“啊呀”地惊呼一声，马上就叫过一个侍女嘱咐了两句。那个侍女点头出了门，不大工夫，就带回来一个公文袋。

    田岫从公文袋里取出几根铜管和一匣玻璃镜片，摆在几案上，隔着陈璞望着商成说：“应伯，你帮忙指点一下，这观天仪究竟该当如何做？”

    商成放下手里的茶盏，拿起一根铜管瞄了瞄，又打开匣子挑出两个镜片看了看，随口问道：“做得挺精致。一一你们还没找出办法？”

    “是。我们和太史局的人忙前忙后两三个月了，依旧是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商成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找到头绪那就继续找；科学的道路本来就是曲折的；这很正常。他转过脸对上官锐说话：“……对了，突然想起个笑话。前段时间，清河老郡王找我说点事，半路上看见有人卖马。那马确实漂亮，全身乌黑，浑身上下连丁点的杂色都没有，黑得就跟石炭一般。他跟人说了半天价，最后说好了，七百六十贯。他没带那么多钱，就把自己的坐骑也抵给了马贩子，骑着那匹黑马就来我庄上了。你是没瞧见，当时老王爷得意得不行，鼻孔都朝天了，见面就朝我夸耀他新买的宝马，一张嘴能瞧见他的后槽牙。他一边夸自己相马的本事，一边赞自己有眼光沾了大便宜，还一边使劲地拍着马脖子。那马才跑了几十里路，一身都是汗，结果三巴掌下去，老王爷的手就被染得乌黑……”说到这里，他便低下头去喝水。

    上官锐抱着茶盏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间故事就没了下文，瞪了眼睛狐疑地瞥了商成一眼，旁边低头侍立的纤娘子再也绷不住，掩着嘴“扑哧”地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满屋子的人都先后琢磨出故事里的玄妙，几个垂髫小丫鬟先撑不住，扶着墙靠着壁笑得站不起来。歌壁角的琴音也“吱嗡”的一声跑了调。上官锐仰着头哈哈狂笑，大半盏茶汤一点也没浪费，全都倾倒在自己身上。陪座的几个歌伎，老成点的使劲地勾着头吭哧吭哧地耸着肩膀，活泼些的就咯咯咯地笑得东倒西歪。陈璞笑得前仰后合，攥着田岫的一只手使劲掐了好几下；田岫笑得捂着肚子趴在了条案上……独有商成没事人一般地端起茶盏，斯条慢理地喝着水。

    上官锐张着胳膊，一边笑，一边问商成说：“那个造假的马贩子，抓着没有？”

    商成摇了摇头：“我多少天都没见着老郡王了，不知道抓着没抓着。”

    “哈！老王爷素来自诩相马的本事了得，这回丢这样大的羞丑，怕是有段时间不敢出门了！”上官锐说。他告了罪，出去换衣服。

    陈璞使劲忍着笑，板着脸对商成说：“我五太爷爷没招惹过你，你四处说他的坏话，回头当心他不会饶过你。”

    “我这是实事求是，既没夸大又没造谣，当心他做什么？”商成说，“再说了，如今他寻谁的不是都行，就是不敢寻我的不是！”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别说是陈璞，就是一屋子的歌伎舞姬都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心。陈璞沉吟了一会，实在想不出商成的底气到底是从何而来，试探着问道：“……他有把柄捏在你手里？”

    “没有。”商成说，“不过我手里捏着他亲笔写的借据。他敢寻我的不是，那说不得了，我只能教他还钱。”

    陈璞又咯咯地笑起来。现下为了东倭钱三口的借款，好些宗室手里都掏不出现钱了，家里的粮食、土地、器物和房舍庭院又是死物，并不是说要折现钱就能折现钱的。况且如今京畿百业凋零，土地粮食的价钱一路走低，往常年份要卖到二百千的亩产二百斤的上上田，如今连百五十缗不值。重阳节的时候，她姐南阳还和她商量，想邀她合伙把谷家在区家河东岸的那百六七十亩的土地买下来，可两姐妹在一起凑了半天也没把钱凑齐，又不想去向商成借，只好先把事情放下。她跟南阳还互相地安慰说，反正东倭借款还有二三笔，地价肯定还要跌，过段时间等谷家实在撑不住熬不下去了，再出手也不迟……

    田岫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她还惦记观天仪的事，拿了根铜管，再对商成说：“应伯，我们按照你的指点，把铜管铜帽都做好了，玻璃的镜片也磨出来了，却迟迟地做不出你说的那种观天仪。你看……”陈璞也帮腔说：“你指点下青山吧。她马上就要出任专利司的员外郎，能把观天仪做出来，到时候说话也能硬气些！她说话硬气，工部脸上不也有光彩？”

    商成本来漫口就想说自己也不会做什么观天仪观地仪的一一他本来也确实就是不会，可陈璞把话说到这地步，他就再没有退缩的余地了。嘿，这家伙可真是什么话都能说！田青山在专利司说话不够硬气，与他有什么相干？况且他也不是工部尚书，工部光彩不光彩的，未必还能给他发奖金？

    他还是接过田岫递过来的铜管，拧下铜帽，一头装凸镜一头装凹镜，拿起来一看，望出去是白茫茫的混沌一片。换了个镜片，还是一样；再换个镜片，昏昏沉沉地似乎能看见点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稍微多望两眼，就觉得眼睛有些难受；再换一个镜片，倒是影影绰绰地倒是能看见点什么东西的模糊轮廓，可惜他望着的是对面的墙壁，上面只有字画，这模糊的轮廓到底是什么，实在是太费琢磨了……转眼间他就把一匣十二个镜片颠倒着全试了一遍，效果都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他咂着嘴，又换了根铜管，然后依法炮制一遍……四根铜管都摆弄一回，最好的结果居然就是刚才那个能看见一些轮廓的组合。

    有这结果就算不错了，他并不怎么觉得失望。想来这些镜片铜管什么的都被工部的人试验了不知道几百遍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出头绪，他怎么可能一接手就有重大发现？再一个，工部制出玻璃也没多长时间，很多问题都没得到完善的解决，所以玻璃的质量很不稳定。他估计，这些镜片的密度应该很不均匀，所以光的折射一一好象是叫“折射”吧一一光的折射也受到影响，彼此很难契合组成有效的单元……

    他胡思乱想着，手上也停了下来。他把这两片看起来能派点用场的镜片放在一边，开始仔细地在脑海深处寻找着关于望远镜的残余记忆。时间太遥远了，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一个什么“小孔成像”的理论基础，其他的就只有一些零碎的名词和一两个记忆比较深刻的小故事。比如意大利人伽利略制作了很有名气的天文望远镜来观察月球和太阳，这种简单的望远镜还被人用他的名字命名为“伽利略望远镜”；因为伽利略用这种望远镜观察太阳时没有使用有色镜片，最后眼睛都被太阳光害瞎了。但他好象又记得，在哪本书上读到，伽利略是因为宣传日心说，结果被教庭抓起来之后受迫害而失明的……他还记得，有一种用三块凸镜组成的望远镜，比伽利略望远镜更加先进，然后再加上棱镜还是金属凹镜的，就成了反射望远镜……这个名字教他有些迷惑。有棱镜参与工作的望远镜，应该叫折射望远镜吧？怎么会起个名字叫“反射望远镜”呢？再仔细地想一想，他还隐约地记起两个和望远镜有关的小故事。一个故事是说荷兰人发现了望远镜：一个商人看见孩童拿着两片镜子玩，然后他在孩童的游戏中发现了望远镜的奥秘；另外一个故事是说商人在检查镜片质量的时候，无意中把一块凸镜和一块凹镜摆在一条直线上，然后透过镜片，发现远处教堂上的十字架清晰得就象在他眼前一般，然后发明了望远镜……

    他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把凸镜和凹镜摆在一条直线上？

    对，这个才是重点！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两块单独放在旁边的镜片，凸镜在前凹镜在后，望着对面墙上挂的书画稍微了一下距离，刹那间，那幅草书的李白《少年行》就被“拉”到他的眼前，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卷末题跋的那几个胖乎乎的草书：

    “濠州常秀酣醉泼墨”

    最后一个“墨”字的“黑”头伸胳膊踢腿地，恨不能破纸而出，可下面的“土”字旁偏生就是不配合，四平八稳地巍然不动，结果造成“墨”字的上下两截实在是动静太过分明，看起来倒象是两个字一般；因此题跋似乎更应当读做“濠州常秀酣醉泼黑土”……

    “……泼黑土！好书法！”商成大笑着称赞了一声。他一把将两块镜片塞给站在他背后急得跺脚的陈璞，转过脸指着书贴对换了衣服回来的上官锐说道，“那幅《少年行》我要了。”

    上官锐马上吩咐纤娘子去把常秀的那幅字摘下来。

    陈璞已经发现了两块镜片的神奇之处，比划着把雅室中各处都打量了一番。田岫更是举一反三，抓起那匣子镜片，直接站到了窗棂边，一片接一片地试验。这里是在三楼，高出地面四丈多近五丈，视野极其开阔，不仅能俯视整个东市，更能远眺到皇城。此时已经是酉正时牌，暮色悄然临近，远处高大的钟鼓楼就如同一个即将陷入显然沉睡的巨人，慢慢地隐进暮霭之中。东市西南角的朝天寺藏经塔，率先升起六串薄纱黄灯；这仿佛是个信号，眨眼间，街市两边的各家酒楼歌肆茶坊店铺门前的灯笼渐次点亮，随即“井”字排列的四条街衢上的二三十座灯山火坊骤然间大放光明，占地足足九坊的偌大东市，瞬间就成了火树银花的世界。与此同时，西边十数里外也升起一大蓬冲天的光华，正与流光溢彩的东市遥相呼应。那里是西市，是上京这座不夜城的另外一个繁华胜景的火红去处……

    田岫立刻就从一匣子镜片中找出三个合用的凸镜和凹镜。每一组都能清晰地看到一里地以外的几座灯火牌坊，甚至细致地调整相对位置之后，她还能分辨出两座牌坊上的大字：

    出入平安

    家泰户详

    这种匪夷所思的景象让她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腿脚都有些颤栗。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她已经站在了一扇高耸入云的城门之前，只要她轻轻地用手一推，隐藏在大门背后的世界就将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而这，将会是一个古老而崭新的世界……

    她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地让自己镇静下来。她现在要做什么？她应该做什么？对，是的，她要记录下这两个镜片之间的正确距离！不，不是的！她不需要记录这些。这些文书随时都可以记录，然后按照这个尺寸去制作铜管和铜帽就好了，就完全可以做成一个观天仪一一虽然它暂时只能用来“观地”！可是，只要有了这样的成功经验，慢慢地摸索下去，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制作出真正的能够观察天象和星宿的观天仪！

    不！不能这样做！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那扇大门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必须要看看那个世界，是不是真象商燕山说的那样浩瀚而壮阔。那里有恒星，有行星，有卫星，太阳上有黑子，月亮上有月海，土星还有卫星……

    她迫切地想去见识这个世界！她急切地想去认识这个世界！她一刻也不能等了！马上就去；就是现在！

    冷静！冷静。她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告诫着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现在该做什么。认真地想一想，想一想……

    哦，是了，观天仪！她想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有观天仪！需要先把观天仪造出来，然后她才能借助它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有些茫然地转回头，陈璞立刻就把她手里的几块镜片都抢了过去。

    她抢到商成的身边，急切地问道：“怎么做观天仪？”

第十二章（45）临渊楼（三）

    怎么做观天仪？这个问题把商成考住了。

    他见过天文望远镜。不是在照片或者影视作品里，也不是在天文台，而是在工厂里。他宿舍隔壁住着一个业余的天文爱好者，手里就有一架天文望远镜，有时无聊了，大家就拿那东西东瞄一眼西瞅一下。他还记得，07年年初，有过一次月全食，他和几个人跑到厂办公室大楼顶上，用那架望远镜开了一回眼界。据说那架天文望远镜也不怎么贵，才三四千块钱。可惜没仔细留心过那架望远镜的细节。现在，田岫问他观天仪具体需要怎么制作，他实在是回答不上来，只能笼统地说：“肯定需要有更大的镜片和更大的镜身。”

    田岫有些失望。这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却又在情理之中。至少她从来就没听说历史上有谁用玻璃做成了观天仪，所以商成坦承他也不会做这样的观天仪，她并不觉得奇怪。她失望的是，她原本还以为，商成可能知晓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可以让工部制作观天仪的时候有一条捷径可走……她默默地伫立了一会，然后禀起双手，很正式地向商成行了个文仕礼一一商成又帮了她很大一个忙。虽然眼下离成功铸造出观天仪或许还差得很远，但不管怎么说，用玻璃镜片制作观天仪的思路已经得到实证，下一步要解决的，就是使只能观看到灯火牌坊的“观地仪”可以去观测天穹上的星宿……她都准备挪动脚步了，忽然间意识到一个事。是的，以前从来没有人用玻璃做成观天仪，可是，也没有哪本书上记载过，河里的沙子能够烧制出玻璃！她还仔细地考证过，以前压根就没有“玻璃”这个称谓。她怀疑，或许连“玻璃”这个说法都是分别截取自“玻瓈”和“琉璃”，然后被某个人生生地编撰出来并安放到玻璃这种前所未有的物事上……这个造辞者究竟是谁，此事不提也罢。这人还有个毛病，就是素来喜欢饰浑作浊，就算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想法，事后也很可能会死不认帐，宁肯写奏疏承认错误找朝廷申领处分，也不情愿多指点几句。玻璃一事的前前后后就是这样，眼前的观天仪更是明证！所以，对这个人的种种说法般般推辞，万万不可轻信，不然必然要落个追悔懊恨的下场！想清楚这一点，田岫立刻改变主意。

    她立刻收住脚步，左手覆在右手上双手禀在身前，微低下头屏息静气地不再言声。

    商成丝毫都没注意到，田岫是在执弟子礼。他只是觉得田岫行了礼就不动了，觉得有些奇怪，便好奇地问道：“你还有事？”

    “是。”田岫低着头说。但她并没有说自己有什么事，因为商成没有问。长者有问，弟子有答；长者问到什么，弟子就回答什么；不然就是“答非所问”了一一那是对师长的不敬！

    “是什么事？”商成问她。他很不想问起这个事情。这还需要问么？肯定是连工部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连工部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但他也不好冷场，只好搭个台阶给田岫。他是这样想的：能帮忙就帮一把，帮不上当然就只能请田岫自己去想办法。

    “就是……”

    “你坐下来说！”商成指了下旁边的椅子。这是在酒楼上吃饭，又不是在衙门里办公，他坐着田岫站着，两个人这样的说话方式让他觉得很难受。他一边让田岫坐下，一边伸手去拿茶壶，想给自己还有田岫的盏里都续上点热茶汤。他现在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雅室里的丫鬟侍女都退出去了。他摇着头在心里赞叹了一句，这个纤娘子真的是很能干，临渊阁算是拣到宝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茶壶，还没落座的田岫已经把茶壶抢到了手里。她双手执着茶壶给商成的盏里续上茶汤，又浅浅地给自己的盏里也添了一点，放下壶，斜着身在椅子上很恭谨地坐好，完全就象一个等待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学生一般。

    商成疑惑地瞄了她两眼。田岫摆出一付严肃的神情，庄重地坐在椅子上，这模样让他觉得自己现在好象不是在什么酒楼里，而是在燕山提督府的正堂上招集部属开会议事。但他不好说什么，只能端起盏来喝水，等着田岫譬说工部在玻璃的生产与观天仪的制造上面临的困难。

    他还没把茶盏放下，田岫已经又站起来捧起了茶壶。

    商成简直被她这份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给闹得有些恼火了。他端着盏，对田岫说：“你坐下！一一喝水我自己会倒。你……”他顿了顿，把一句不怎么中听的话咽回去，换上比较和缓的口气，继续说道，“你说吧，你们现在都碰上了哪些问题？我先说一句难听话，我学的专业根本就不在这里，所以不管是玻璃还是天文望远镜……”商成的话猛地停顿下来。该死，他又在不经意间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好在这屋子里只有四个人，陈璞和上官锐还在拿着几个镜片在窗户前比划着谈论什么，而田岫似乎压根就没留意到自己言语里的疏忽，一直不吭声也没有抬头。他这才把一番话说完，“……不管是玻璃和观天仪，这两样东西的细节我也不清楚，帮不了你们多少忙。你们可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这里。”

    “是。我知道的。”田岫低声说，“现在，我们首要的问题是玻璃里有气泡。这事从最初烧出玻璃时就有，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妥善解决。我想向您请教，如何才能不使玻璃里有气泡？”

    商成吧咂一下嘴，沉默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话：“那什么，你们还有别的更棘手一些的事情没有？”他觉得，这个问题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玻璃生产过程的气泡问题是玻璃工业的大难题，再过几百年都没能得到彻底的解决，更不要说刚刚起步的工部玻璃作坊了。

    长者有问，敢不作答？田岫立刻提出一个在她看来更加困难的事情：“您当初提到，真正的玻璃，须当是无色透明的。但如今我们烧制出的玻璃，无色透明者是少之又少，十停中有九停都分作赤、紫、红、绿、青、黄、白、褐、黑、蓝十色。这当如何措置？”

    这个问题就简单了。商成很肯定地说，这是玻璃原料里含有杂质。赤色和红色的玻璃里大概是有铁屑，绿色和青色里应该与铜元素脱不开关系，紫色大概就是铁和别的什么金属元素共同的反应；其余的颜色也是同样的道理。解决的办法也有很多，比如寻找品质更好的石英矿藏，比如尽量避免与其他原料共同使用同一运输工具，比如加强原料的运输贮存以及使用的制度，比如加快更加有效的生产设备……

    田岫用心地记忆着。等商成说完，她马上提出一连串的新问题：什么是元素？铜元素又与铜有什么联系，它们彼此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铜元素会使玻璃的颜色变得发青和发绿？既然有“金属元素”，那么是不是还有不是金属的元素？“铜”与“铁”在五行之中都是“金”属的，那么这个所谓的“金属”，是不是就是“金木水火土”的“金”……

    一大堆问题让商成脑子有点发懵。先不说这些问题他能不能挨个地回答上来，关键是，他是在和田岫说工部的事情，怎么突然攀扯到金属元素了？他只能囫囵地说：“你先把玻璃的事情弄好，元素什么的回头有时间了我再跟你说！”

    这个时候，陈璞和上官锐已经坐回到条案边。两个人都敏感地觉察到，田岫是在以弟子的身份向商成请教，因此就都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拿着几个镜片来回摆弄，不时地小声叙谈两句。

    为了不使商成恼羞成怒，田岫马上就掐断这个话题，转而说到观天仪。太史局希望能用青铜铸造五千斤的玻璃观天仪共计二十座，但工部和大内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着手。现下大型的青铜器皿或者铁器的铸造，包括太史局的几座大型天象仪如观天仪浑天仪以及地动仪等等，通常都是先烧出泥范，然后一部分一部分地分段浇铸，最后总成的；此即泥范明浇法。可是新的玻璃观天仪，其重达五千斤的镜身大型中空青铜管却需要一次铸造成功，这可是把所有人都难倒了。她想请教商成，这青铜管的铸造，该当如何着手？

    一听这个分量，商成当时便对太史局肃然起敬。五千斤的中空青铜管，知道的是太史局想造观天仪，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们要造青铜火炮哩！他笑着说：“五千斤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我估计，用玻璃镜片做观天仪的话，刚开始的时候有个几十斤的青铜就足够了一一兴许都用不完。当然，最后需要多少分量，是由镜片所决定的。要让观天仪看得越远越清楚，那镜身就必然需要更长，它的重量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他指了指几案的茶盏。“凸镜的大小不好说，万一太史局的要求高，非得靠着肉眼去探索太阳系以外的世界，那么一块镜片几千几万斤的也不是不可能。但凹镜一定要小一些，最好不要超过这个茶盏的盏底；要是能按人的眼睛大小来做的话，那就更好了。这样，在透过观天仪观察天空的时候，就不容易受到身边的事物影响。”

    “可是，玻璃镜片……”

    “是了，打磨玻璃镜片也是个问题。”商成不等田岫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你们找的是打磨玉石的匠人，那么他们的手艺是肯定没什么问题的，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按你们的要求打磨出镜片而已。”

    田岫点了点头。这也是一直以来困扰着他们的问题。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制订一个大家都能弄明白的标准就是了。玻璃镜片是圆形的，那么它就存在着周长、半径、直径以及厚度。比如说，我们现在以陈柱国手里的那对凸镜和凹镜为基准，计算出它们各自周长、半径、直径以及厚度之间的比率，并将此固定为基准，那么想得到同样的镜片，应该就很容易了。工部还可以制作一些简单的工具，交给工匠以及官员们用来随时测量和修正……”

    田岫啪地拍了一下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忘形了，连忙站起来给商成道歉，但脸上的喜悦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她的心思灵活，商成一说，她立刻就在心里勾勒出种种规矩，并且引申出许多的办法。工部如今也从兵部取得了那种简单的数字使用方法一一据说这种数字是商成所开创，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认下这笔帐一一完全可以把某个比率设为起始值“零”，然后把凸镜为正数，把凹镜为负数，然后再依照不同的正负值来制作一大片的玻璃镜片，慢慢地从中寻找最适合用来制作观天仪的镜片组合！

    商成还给她加了两个补充。第一，由于不同的镜片组合能够观察的距离肯定是有距离上的远近区别的，工部应该建立专门的文书档案，详细记录各种组合的效果，并且标明这种组合的适用范围。再一个，现在工部制作的镜身只有铜管和铜帽两个部分，这很不妥当；应该把它分成三个部分，在铜帽的前端应该再添一个用于固定镜片的铜帽，这样做了以后，即便镜片出了问题，更换起来也容易；大铜帽与铜管联结处的螺丝扣应该更细更长，可以让人在使用的时候自己做出轻微的调整，就象刚才大家拿着两个镜片前后调整位置那样。还有，要是观天仪成功制造出来之后，假如重量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可以把基座改成铁质或者木质的三脚架，这样移动起来比较方便。当然，倘若太史局财大气粗，还是拿出五千斤青铜观天仪一口气连造二十座的气魄，非得造上百十个观天仪人手一具的话，那就当他什么也没说过……

第十二章（46）临渊楼（四）

    一直默不作声的上官锐突然插话说话：“应伯，用玻璃铸造的观天仪，应该不止可以观测天象吧？”他拿起一根铜管掂了掂分量。“这根管子约略长了些，若要登对这两块玻璃镜片，还须截去三寸五分左右。但也很是精巧了；眼下不过二斤稍多分量，再截一断，不过一斤七八两而已，随身携带再容易不过。可见田大人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田岫怔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太太刺耳了！工部招集起三四十名大匠和近百的学徒，派出五六位官员随时调度监督，糜耗近万缗的钱粮，统共也只得到三十套铜管铜帽和二十枚出头的玻璃镜片；一百几十号人忙前忙后两个月，累得人仰马翻怨气冲天，最后却连观天仪的边也没摸到，商燕山只拿着两片玻璃随手前后比划两下，难题就解决了；就这，还叫工部“费心思”了？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没有言传。她明白，上官锐的本意是想说几句称赞自己的话，可好话难听，仿佛就是在讥诮自己一般！

    上官锐的话题不在工部，当然也不在田岫身上，七品的京官在他眼里也就比芝麻大点，比绿豆都不如，他自然不会去照顾田岫的情绪；夸奖她不过是看在陈璞的情面上顺口一说而已。他接着说道：“应伯，能不能请教，这观天仪究竟能了望出多少的路程？”

    这么简单的问题商成是很乐意回答的。他随口说道：“你这话问得不对。观天仪不是说它能望出多远，而是它能够把物体拉近多少倍。当然眼下想要精确地确定它的倍数，肯定很困难。这么说吧，假定你手里这两个镜片组成一个10x20的望远镜……呃，就是观天仪。”他顺手蘸了点茶汤，在几案上写下“10x20”这组数字符号，然后再记下一个数字“1000”。“这个20，是指物镜一一就是凸镜的直径，”他又写下“物镜”两个字，对田岫说，“望远镜可不单单是只能由凸镜和凹镜组成，两个或者三个凹镜也一样可以组成。为了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还可以在镜身里加装金属凹镜……”

    田岫马上问道：“这你也知道如何做么？”

    商成随手在几案上勾勒了一个十分简陋潦草的折射望远镜的草图，说：“……就是这个地方，在目镜的前面，安放一个金属凹镜，好象就能够看得更清楚。怎么做就不要再来问我了；再问也没用，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就记得这么一点点的东西。”他回头问上官锐，“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十乘二十。”陈璞说。

    商成点了下头，接上刚才的话题，说：“这个20，是指物镜的直径是20厘米；这个10……”田岫张了下嘴，但终于还是没说话一一什么是“厘米”，它又是如何厘断和计算的？她悄悄地打量一眼陈璞和上官锐的神情。这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迷糊和疑惑，看样子也是被同样的问题所困扰。上官锐没吱声；陈璞沉不住气，问道：“什么是‘厘米’？”

    “这个10，它就是……一米的百分之一，就是厘米！”商成再次被人打断了话，他有些不耐烦了。

    “‘米’又是什么？是指长度吗？一米是多长，折几尺？”陈璞追问道，一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商成翻着眼皮横了她两眼，咬了咬牙，吁着长气说道：“三尺合一米！一米折合十分米，一百厘米，一千毫米，一百万微米，十亿纳米……我说，这些东西你们听了有什么用？”他眼角余光一扫就看见了正专注着记忆的田岫，更是没有好气。“你不用记这些！工部能把毫米弄精确了，那都算你们有本事！”他这可不是张着嘴满口胡说诋毁工部。这话说起来还有些故事。工部和兵部在燕山都设有大作坊；当初他假督燕山的时候，兵部的作坊向来听话，他指东就绝不向西，执行他亲自制订的军械生产标准化半点折扣都不打；可工部的作坊却倚仗着自己是部属央企，燕山卫对他们没有直接管辖的权利，一直就对他半搭不理的，宁可不做燕山卫的买卖，也不听他的指挥。有这样的恩怨在里面，他对工部自然不会有多少好感。在燕山时就没怎么理会工部，回京之后也没跟工部的人提起，怎么做才能让企业提高生产效率。他是兵部侍郎，又不是工部尚书，凭什么去操心工部的部属企业？嘿，要不是真芗那厮实在吝啬，玻璃的好事怎么可能砸在工部的脑袋上？

    见商成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上官锐马上挑出来打圆场。他问商成：“应伯，这个10，该做何解？”兵部在军中大力推广这种数字的运用已经一两年了，他自然是熟捻得很。

    “10就是十倍的放大，就是能够把一千米以外的某个观察物放大十倍，意思就是说。通过望远镜，你实际上是在100米的距离观察一个1000米外的东西。这个1000，即是指一千米！”

    虽然他这个老师的教学态度不是很好，但在场的三个“学生”的领悟水平都不低。他们很快就结合着几块玻璃片弄懂了一些观天仪一一望远镜一一的粗浅道理。上官锐还和陈璞说，“望远镜”这个名字起得很是贴切。这话显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陈副令以为，上官将军的话颇有道理。

    田岫没有参与两个柱国的谈话。她思量着问商成：“在计算观天仪倍数的时候，是不是先要观天仪里观测物体的高低大小，记录下数值，然后再逐渐移动那个物体，直到它在人的眼睛的数值与使用观天仪所得到的数值相契合，这样才能得到观天仪的倍数？如果是，怎么样才能保证人眼的计算结果与观天仪的结果没有误差呢？如果不是，又该怎么做？”

    商成笑起来。哪里需要这样烦琐蠢笨办法？他很豪气地挥了下手，说：“办法很简单！物镜的焦距除去目镜的焦距，其结果就是望远镜的倍数！”

    “何谓焦距？焦距又当如何测算？”

    商成立刻就变得瞠目结舌。什么是焦距？他怎么说得上来。焦距怎么测算？天知道怎么测算！他眨着眼睛，端着田岫双手奉给他的茶汤，愣了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

    好在上官锐醒事，一头和陈璞说得热闹，一头也没忘记随时留心着商成，见他被田岫几句话便逼到了墙角，马上就伸出了援手：“大将军，望远镜一物在军事上能派的用场极大，无论是哨探侦察还是排兵布阵都有极大的用处。我有个建议，应当请朝廷将铸造观天仪的事务转交兵部！最好是直接便将铸造此物的作坊安排在澧源大营，与此相关联的官员、差员、人手都须当转为军职，与铸造相关的物什也当仔细造册登记转交兵部。”

    商成暗暗舒了一口气，假装沉吟了一下，点着头说道：“有道理。这样，你来写个文字性的东西，我联署个名字。先递到兵部，不行就递去宰相公廨。想来兵部不会不给咱们俩这个面子。”

    上官锐吓了一跳。他是真有想把望远镜的事情揽到兵部和澧源大营的打算。但是，他心里也很清楚，仅仅是拿走望远镜的制作，不可能真正地保守住机密。真要保住望远镜的机密，就必须把玻璃的烧制也抓到手里。他盘算好了，用玻璃这个火红到烧手的物事，去勾起兵部与工部火并的心思，到时候玻璃归兵部，望远镜归澧源大营，兵部和澧源大营皆大欢喜！至于工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不过，想办成这件事肯定不容易。工部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砸下那么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去烧玻璃，如今刚刚见了起色，兵部就蹿过来想要摘果实，工部要不把兵部恨到入骨，要不把兵部朝死里咬，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这跟他没关系，他只是出个主意提个建议而已。他只要望远镜。哪怕两家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最后玻璃归了别家，那也无所谓。可他听商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打算拖着他一起出头，领着兵部找工部打擂台。跟着商成闹腾他倒是不在意。商燕山是前脚顶了张朴和萧坚后脚就找杨度和谷实干架的人，扛上工部这样的的朝廷大衙门，哪怕不能获胜，自保总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商成还打算把事情闹上宰相公廨，他就不能不谨慎对待了。凭他的勋职，去宰相公廨的话基本上只用带耳朵，稍微重要点的会议大概连议事厅都进不去，只能在厢屋里等待垂询，这种情况之下，他根本帮上商成什么忙。商成肯定知道这一点，却还要捎带着他一堆儿闹腾，这其中的滋味就很值得琢磨了。该不会是商成在暗示自己什么吧……

    商成哪里想得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上官锐就已经联想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他见上官锐低着头久久地沉吟不语，便说道：“你要不情愿写，我写也成呀！虽然我受了处分，明天开始就要在家闭门思过，可没说我不能写呈文奏疏。我写，你……”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璞。“……那就我来写，你和陈柱国在公文上联个名，这总该没问题吧？”

    上官锐脸上的神情不变，心头却是在飞快地坐着判断。商成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逼着自己表态？

    陈璞本来还笑吟吟地听着他们说话，眼看着事情越说越真，田岫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于是拿茶盏敲了下案子，说：“好了好了，玩笑也要适可而止。”是的，她知道这是商成在和田岫开玩笑。但有上官锐在场，这玩笑说不定就会弄假成真，那就没意思了。她还懊恼地瞪了田岫一眼：你有心请教学问，什么时候不能请教？非得在外人面前请教不可，然后好使商燕山下不来台？她说，“不管是叫望远镜也好，还是观天仪也好，这东西根本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出来的，不然工部也不可能折腾了快一年也没见到东西。上官将军的想法并不可取！不过这东西也确实很值得保守机密。一一这样，一是工部要严格保守制作观天仪的技艺，二是所有的观天仪都必须严格地造册记档，每个观天仪的制作、监作、贮存、使用，时间、地点、人，逐一记录在案，哪里出了差池纰漏，就治哪个人的罪。”

    上官锐马上就说：“陈柱国此言，确实比我思虑得更加缜密。我看，如此才是妥当之举。”为了摆脱眼前的糟糕局面，他毫不犹豫便把自己的主意定义为不妥当。这也是在告诉商成一一你的主意当然是更不妥当！

    他自觉自己的所言所述一进一退都是颇为妥当，可惜，商成却是一点也没听出来他话里还掩着话。

    商成也没什么妥当不妥当。他本来就是借题发挥，借着上官锐的话吓唬一下田岫。既然恐吓被揭穿，那么戏就演不下去了。他也觉得陈璞的建议很有道理，于是附和着上官锐，狠狠地夸奖了陈璞几句。最后他总结了一下，说：“在无法改变战争模式的情况下，仅凭着几样先进武器是无法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的。望远镜可以给我们带来一定的优势，但这种优势并不明显，不能保证我们一定能够取得胜利。事实上，在冷兵器时代里，战争的胜利，战役的胜利，战斗的胜利，更多的是依靠严谨周密的战略计划、灵活机动的战术执行、严肃认真的训练、严密的战场组织、高昂的战斗士气以及稳固可靠的后勤保障。”

    上官锐张了下嘴，马上又警觉地合上了。他很想问一问，所谓的冷兵器时代，是个什么意思？既然有冷兵器时代，那么是不是还有别的兵器时代，比如热兵器时代？再有，商成提到“战争模式”，并且提到了“战争模式”的“改变”，他非常想知道，这将是一种怎么样的“改变”……不过，田岫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可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去触商成的霉头。好在这酒楼上还有他的一个副手，陈璞也能提问呀。他就不相信，最喜欢军事的长沙公主，会对这些敏感的话题视而不见！

    陈璞确实是意识到了上官锐所想的那些问题。但她不想问。确切地说，她不想现在就问。她要找商成请教军事上的事，什么时候不行呢？不过，她自己虽然不请教什么问题，她却情愿帮田岫。她对田岫说：“难得商燕山心情好，你还有什么事，赶紧趁现在就问！”

    商成被她挤兑住了，只好看着田岫，等着她发问。

    田岫确实还有事情要请教。她想知道，铜管和铜帽上的螺丝纹怎么刻上去。工部现在都是在让大工匠用雕玉的刀一刀一刀地刻，不仅费工费时，而且容易出错，只要稍不留意划偏一刀，那么整个铜管就差不多报废了。再一个，铜管上刻上螺丝纹，也不意味着成功，还需要铜帽配合；而铜帽上的螺丝纹是刻在内壁的，这就更加地困难……

    “做两个夹臂，一边固定住铜管，一边固定住刻刀，然后通过转动刀具的办法来刻出螺丝纹。”商成随手在条案上画了个草图。“具体的怎么做还需要你们自己摸索试验。但这办法肯定能派上用场。”

    最后一句话不需要他来说了。田岫只看见草图，立刻就在心里勾勒出实物景象，立刻就拍案称绝！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仔细地参酌，但毫无疑问的是，螺丝纹的难题确实是有解决的办法了！

    她再接再励，又提出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现今所用的刻刀容易磨损，更好的刻刀又得之不易，请教应伯，此事当如何解决？”

    “铁制的刀具不行的话，那就用钢制的刀具。”商成真的是很有些不耐烦了。他现在连兵部侍郎都不是了，怎么还管上工部的事情了？“碳素钢高速钢或者合金钢，只要是钢就行！你们现在有了焦炭，炼钢应该不是很难吧？”

    “工部炼钢倒是没问题，只是，似乎没有你说的这些钢……”田岫欲言又止，只是望着商成不说话。

    商成被她这半真半假的悲切模样闹得哭笑不得。他说：“炼钢的时候加点别的东西，兴许就能炼出来了。”

    “加什么东西？”

    “应该是钨，还有别的一些金属，比如锰、铬、钼什么的……”商成在案子上写下这些字。他声明，其中只有钨比较容易找到，因为钨矿石经常和锡矿陪生。当然，更关键的原因是，他恰恰知道钨和锡是伴生矿，而且还在这时候记起来了……

    田岫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忽然说：“钨，是不是锡矿上很常见的一种灰色石头？”

    商成说自己也不清楚。他没见过钨矿石，也不知道钨矿石是什么颜色。他只知道，这种金属很难融化一一据说要三千多度的高温。估计在他老死之前，他是没机会看见钨钢长什么样了。所以他建议田岫，高速钢与合金钢就不用工部惦记了，有那工夫，不如抓碳素钢。碳素钢做的刀具一样随便在青铜管子拉出螺丝纹的。

    田岫点头答应着。她已经知道哪里有钨矿石了。就在许州便有！工部在许州就有几座锡矿坑，前些天去许州处理事故，还去过其中一个锡矿，在矿上见过那些被称为“重石”的钨矿石……

    先找到钨矿石，然后炼出钨，至于有了钨之后炼不炼得出高速钢与合金钢……不是还有商燕山吗？

第十二章（47）临渊楼（五）

    商成是真正怕了田岫。见田岫一时沉吟不语，他赶紧站起来，装着久坐困乏的模样，攥拳曲胳膊地活动着筋骨，走到窗户边，瞥了外面热闹红火的坊市一眼，没回头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陈璞随口应道：“快到一更三点了吧。”

    听商成的口气，似乎就要招呼散伙了。从掖门到酒楼，从未时末刻到戌时正刻，一路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机会的上官锐急得坐立不安。情急之下忽然福至心灵，不等商成说出下文，抢先啧舌感慨说道：“嘿呀！还是工部有办法排场大，几千几万缗的钱粮说投下就投下，连个结巴都不用打！”

    此话一出，不仅是正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专利司组建之后如何迅速把摊子铺开的田岫很是愕然，就是陈璞和商成也颇有些诧异。哪怕上官锐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田岫女子出仕，也不能当着陈璞的面说着这种话吧？他这样说，置长沙公主于何地，不怕得罪商燕山？陈璞可是商燕山的老上司，两个人的关系更不是三两句话便能撕掳清楚的一一他们是能以性命相托的战友情谊……

    上官锐仿佛对三个人惊愕疑惑的眼神浑然不觉，长叹一口气，口气也随着一转，语调低沉地说道：“……看看人家工部，再看看咱们兵部，忍不住令人黯然神伤。我不过是暂时挪借了二十万缗军资而已，就被谷鄱阳骂到狗血淋头。不是陈柱国仗义执言，只怕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的！”说着就长吁短叹不胜地感慨。

    他这番话的转折实在太大，转圜也委实太过突兀，把田岫听得满脸迷惘。她眨着眼睛，无论如何想把工部花钱与上官锐挪用军资这两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背对着窗户的商成翻了下眼皮，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他跟田岫连番扯淡，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什么都说了，好不容易混到有机会告辞脱身，结果还是没能躲过去。眼下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陈璞别接上官锐的话……

    一提到这事，陈璞立刻冷哼一声，很是愤慨地说：“就是！不过是暂时借用了他点钱粮，谷鄱阳倒恨不能把澧源大营颠倒过来！他都不想一想，他还是澧源大营的副总管哩！澧源大营吃亏，难道他就能涨颜面？！”

    上官锐马上接上话：“我都和他说了，嘉州行营战事吃紧，资费紧张，暂且挪用一时，待兵部的钱粮拨下之后立刻补上青州指挥衙门的缺口，可谷鄱阳就是不依！眼下青州不过是筹备，嘉州却是在与南诏人短兵相接，孰轻孰重，谷鄱阳居然掂量不出，着实是令人叹息呀！”他感慨一通，眼角扫见商成神情不冷不淡的，似乎压根就没把他和陈璞的话听在耳朵里，把心一横，脸上浮出一抹悲愤，望着商成问道，“商上柱，您是军中的中流砥柱，您给评个理，我与陈柱国，这样做到底有错还是没错？”他生怕自己的分量不够，直接就把陈璞也捎带上一一我这张老脸不要了，您总不能听说长沙公主也牵连进来之后，还是是无动于衷吧？

    商成都快被这话逗乐了。填补缺口？上官锐说这话，也就骗骗陈璞罢了。嘉州行营的钱粮是嘉州那边造册户部拨钱，兵部在其中就是中转递送个文书的地方，就算上官锐想填这个窟窿，他又拿什么去填？澧源大营的钱粮？扯淡话！澧源大营每年的钱粮一笔一笔都有定数的，上官锐敢拿去填补青州，下面的官兵将士就敢堵了他参军司的衙门骂娘。为什么谷鄱阳会发那么大的火气？因为这笔钱粮它根本就要不回来！正是因为追讨不回来，所以谷鄱阳才更要把事情闹大一一钱不要了，但这口气必须出！

    可上官锐把话说到这地步，他再不好假装没听见了。他走过来重新坐下，端起田岫给他斟的茶汤，呷了两口，似笑非笑地问道：“嘉州那边的战事如何？”

    西南的战事如何，在座的除了田岫，别的人谁心里没有底？商成上官锐还有陈璞，他们三个人都是军中上将，嘉州的一应事务大事小情战报通告，兵部必然要抄送他们阅览的。但商成这样问，也是有原因的。不管上官锐接下来说什么，都需要一个过渡和铺垫，不然的话，上官锐固然不好直说，商成更没理由插手过问西南的战事。虽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要说的话是在战事简报之后，可这段话却不能略过。

    “战事进展顺利。”上官锐毫无窒碍地说道。这句开宗明义的话同样是不能省略的。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他都必须对西南战事抱有绝对的信心！于公就不说了，这是国战，必须有胜利的信心，哪怕怀疑这场战事的胜败结果，话也必须说在敞亮处，而不是在自家的酒楼上议论是非；于私，他和萧坚四十年的交道情义非常，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看着老朋友再栽一个大跟头！所以萧坚在私信里稍微抱怨了一声，说当地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很难征发民伕，他就毫不犹豫地找了兵部做下手脚，把发去青州的二十万缗钱粮转交澧源大营，然后发去了嘉州。二十万缗，真的不算多，但聊胜于无。他是真想帮扶老朋友一把啊……

    “战事进展很顺利。”上官锐再强调了一遍。

    他说的也不错，单看兵部接到的战报，这场仗打得顺风又顺水。自打七八月间萧坚在嘉州动手以来，征伐南诏的战事一直比较顺利，嘉州行营隔三岔五就会送回来一份捷报，今天剿一群作乱的僚人，明天破个僚人的山寨，总之都是好消息。荣州的中路军已经收复戎州，正在筹措船只蓄积粮草，预备渡过江水进击南诏芒山蛮的阿且部和下笆部；右路的泸州军接连打退南诏野思蛮的三次进攻之后，东线战事也陷入僵持，泸州军打算趁冬季江水水位下降的时机，在江水南岸建立三座军寨，互成犄角之势，从而压迫敌人的活动范围，逼迫他们向柙州和播州方向撤退。不过，目前赵军的重心依旧放在右路，主力分布在从成都到嘉州至江水一线，伺机寻求与南诏主力决战的机会。

    陈璞忽然说：“萧老帅这三路大军齐出压迫的阵势，我看倒很似十九年的草原作战。当时我们也是……”她忽然觉察到雅室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不自觉地就停下话，抬眼看了一下，商成低头端着茶盏，上官锐目光平视着前方，两个人都是神情诡异，偏偏又都是默不作声。她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心虚地说，“……我说错了么？”

第十二章（48）临渊楼（六）

    “我说错了么？”陈璞有些懦怯地问道。她还没有在重大军事问题上建言的胆气和自信。

    商成和上官锐都没有做声。商成耷拉着眼眉，端着茶盏，一口接一口地小口呷着茶汤，瘦长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对面壁角处的五龙挂翅青铜灯盏的烛光，透过细若蝉翼的薄纱灯笼投射到他的半张脸庞上，那条从额头斜拉下来的伤疤被映照出或深或浅的暗红色光芒，随着烛火的跳跃忽明倏暗……

    陈璞说错了么？当然没有说错。再没有比这更加刺耳的评价了！唯其没有说错，所以事情才麻烦了！萧坚的用兵之道，居然连陈璞都能瞧出来端倪，这说明什么？“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军事家孙武在《孙子兵法》中开宗明义就再三强调的道理。可是萧坚呢？他的“兵者诡道”呢？他在西南战场上摆出一个三路大军齐头并击的阵势，结果连陈璞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与四年前的草原作战方略同出一辙，那萧坚还摆出一付成竹在胸的稳健架势，不疾不徐地向南诏人逼迫过去一一他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上官锐干笑一声，咂着干涩的嘴唇，说道：“兵者诡道。用兵嘛，无外乎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之就是要让敌人猜不透摸不清，让敌人在浑浑噩噩之间就吃上败仗，这才是高明的用兵之法。翼国公是战阵厮杀老手，更是精于此道。泸州、荣州、嘉州，左中右三路齐动，管教南诏人辨识不出我军主力掩藏在哪一路，正是合了‘用兵藏锋疑兵露芒’之术。不能分辨我军主力所在，南诏人就只能分兵各自抵抗，再不就是后退固守。”他咧着嘴呵呵地笑了两声，本来想顺势称赞几声萧坚的用兵老道，不费一兵一卒就迫使南诏人陷入两难境地，一抬眼，便看见商成盯着手里的茶盏一声不吭……他停顿了一下，就势换了口气说道，“西南地形复杂，局面也颇为艰难。嘉州以南尽是山地，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一片林连着一片林，根本就没有个尽头，除了靠着岷江的一条山道，其他地方连路都没有，两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就只能靠这条路前后支应。自几年前僚人反复猖獗，引来南诏入寇之后，蜀南百姓就多有抛家弃地向北流难的，嘉州以南郡县更是满目疮痍，教人难以卒睹，说是十室九空未免有些过了，但一半以上的人家死的死逃的逃，这也是实情。翼国公来信上说，嘉州附近连运送辎重粮草的民伕都征不到，只能去成都征调。再加作乱的僚民世世代代都居留在蜀南地方的山中林间，他们不时袭扰我军后路，让我军不得不投入许多兵力去维护粮道。翼国公采取三路出击的方略，除了示敌以伪和寻找南诏主力的目的之外，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再加西边的吐蕃也是蠢蠢欲动，为了压制南诏人，迫使吐蕃人在我们与南诏之间的战事结束之前不轻举妄动，翼国公只能以稳取胜！一一应伯，你说，翼国公如此沉着应对，可有一些差池？”

    陈璞在军事上的见地很有限，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听上官锐长篇大论地说下来，似乎条条都占着道理，仔细斟酌着思量一番，也觉得萧坚的用兵好象是有些道理。她嘴唇动了动，很想在这种场合下发表些自己的看法，但上官锐现在是在征询商成的意见，她便不能插嘴了。

    陈璞说不上话，田岫就更别提了。她是个文官，眼下还只是个正七品的虚职翰林院学士，哪里有资格参与讨论西南战事这般的军国大事？她现在坐在这雅室里，心里只想着怎么寻一个合适的机会找个籍口告辞。可几个人话赶话地直说到现在，连个话缝都没有，所以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静坐聆听。

    商成擎着盏，静静地听上官锐把话说完，久久都没有言语。过了好半晌，他才点了下头“嗯”了一声，似乎是赞同上官锐的说法，认可了萧坚的方略，又似乎是从失神中清醒过来。他再没有其他的言语，一口喝尽了盏里剩的那点茶汤，举着盏又出了会神，这才把盏放到案上。

    田岫立刻拎起茶壶，帮大家的盏里都续上茶汤。茶汤早就温凉了。但这个时候，谁还去关心这些枝末小节的事情？

    田岫正要告辞，上官锐已经又开口说话了。上官锐肯定不能让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告辞；只要有一个人要走，商成肯定也会走，那时候他再想挽留的话，不付出一些代价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把话题延续下去。他带着一种谦卑的神情望着商成，缓缓说道：“我看翼国公最近的几封来信，还有他发回来的战报，看得出来，他是预备在这个冬天囤积起足够的粮草，然后在明年春天与南诏主力会战，争取一战而定乾坤。若是春天没有合适机会，那么战事就要绵延到明年秋季了一一南方多雨水，夏季的几个月是打不起大仗的。应伯，您与翼国公同为军中柱石，也曾有过并肩作战之谊，当此大战前夕，您有何良策以教我？”

    商成咂了下嘴。西南战事是萧坚在主持，他肯定要回避的。如非必要，他甚至都不会说上半句话，免得别人说三道四。但在这雅室之中把盏叙谈，上官锐还把姿态摆得这样低，又挑出萧坚对商成有知遇提拔恩情的事，他就是想避也避不开了。

    但他能说什么呢？

    夸萧坚做得好，三路大军摆得妙？扯淡吧！嘉州距离荣州两百多里路程，距离泸州七百多里路途，战线拉出快八百里了，彼此通报一回消息都要花上十天半个月，几路大军分头并进一一萧坚拿什么并进？这纯粹是在日哄人！萧坚当初在草原也是这一诏，十万大军三路并进，也是三路兵马彼此相隔几百里，导致整条战线绵延近千里，最后被东庐谷王抓住机会一举击溃。现在又在嘉州搞这一套，他就不怕被南诏人有样学样然后再来个“莫干之围”？分兵几路使敌虚实不知？这简直就是满嘴胡话！萧坚进驻嘉州快半年了，赵军也和南诏人打了不少回的“交道”，要是南诏人至今都还不知道赵军的主力所在，那他们就不可能还有胆量呆在长江以北！可笑的是，萧坚还在试探着寻找南诏主力。他难道没看出来，南诏人是在将计就计？所以南诏人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退，赵军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取得胜利。这是胜利吗？从政治效果来说，是胜利，毕竟有斩获；可是从军事角度来说，这些斩获屁都不是！一次几颗十几颗人头，也敢说是战果？他很怀疑这些战果的真假。这些斩获到底是南诏人的，还是僚人的，是作乱僚人的，还是那些没有参与作乱的僚人的……他的怀疑是有理由的。要知道，这可是在战争的初期，在没有足够拿得出手的阶段性胜利之前，这些微不足道的战功只是记在功劳簿上而已。可是，偏偏萧坚就把它们堂而皇之地写成捷报送回来了。遭娘的，夸大战果不是应该在战争末期刷功勋时才派用场的吗！？难道西南战事已经走到尾声了？显然不是。

    是的，萧坚肯定也看出来了，这些胜利有问题，这些战果有问题。但他不能说出来。他需要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来稳固他在军中的地位，需要一个又一个的战果来稳固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不单是他需要，张朴也需要，朝廷同样需要。必须有这些捷报，才能证明南征决策的正确性，才能巩固以张朴为首的南进派在朝堂上的地位。所以萧坚必须不停地报捷；哪怕睁着眼睛说瞎话，也必须“书写”出胜利！这恰恰就是“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的最佳佐证。

    商成闭着嘴，深邃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对面的灯笼上。他离着嘉州几千里地，敌我军情什么都不知道，能有什么良策？至于肯定萧坚的军事方略，更是想都不要想。他不可能说出违心的话！更不要希冀他去说萧坚的颂扬话。他现在没有拍着桌子痛斥张朴萧坚他们拿战事当儿戏的愚蠢，就算很是照顾大家彼此的情面了！

    他不吭声，上官锐又眼巴巴地等着他的话，雅室里一下就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很尴尬。

    这个时候，陈璞开口了。她说：“萧老将军的措置……很有些使人费解呀。既然老将军布置的是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的方略，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春天呢？我看兵报上说，嘉荣泸三地的军需粮草，大部分都需要成都府调度运送。成都府离这三个地方都是几百里的山路，粮道绵长路途艰难，民伕驮马也不容易征集，就算有一个冬天，又能多囤积多少粮食？倒不如借着冬初天气尚未寒冷军马容易运动的时机，先在某个方向发起一次战事，争取在南诏人的阵线上凿个缺口，动摇他们的整条战线，迫使他们退后。这样，我们的转圜余地也更大。是吧？”说完就拿眼睛来回觑着商成和上官锐的脸色表情。

    商成沉吟着点了点头。他抬头凝视了一眼陈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能不承认，陈璞这主意出得好！关键是这个时机把握得恰倒好处！在两军对峙的阶段，在双方都对对手的下一步筹划都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的时候，这个突然的战术动作完全能够起到打乱敌人的部署，扰乱敌人的意图的作用。

    陈璞立刻感受到商成夹杂着鼓励和赞赏的惊讶的目光。她面无表情，假装没有看见商成的眼神，矜持地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手扶到茶盏上。她是在提醒上官锐：赶紧地点头吧！未必你还要比商燕山更有眼光？

    上官锐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东西，半晌才点头说：“陈柱国的建议，倒也颇有可取之处，不过……”他唆着嘴角停顿下来，似乎有些话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他的目光有些散漫，从陈璞脸上掠过去，又转到商成身上，再到田岫……

    田岫马上站起来，双手抬起要作礼，还没说话，上官锐就说道：“田大人不消回避。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再一次停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翼国公并非没有考虑过出其不意地动手，但他有顾虑。”

    商成没言语。有顾虑？这话说得毫无道理。打仗的事情，谁敢拍胸脯说十拿十稳的？孙武再世也不敢这样说。任何军事行动，不管规模的大小，它永远都是冒险行为，区别只在于战争的风险是不是在自己一方的控制与承受之内。至于萧坚的顾虑，不过是极度渴望胜利同时异常地忌讳失败罢了。他完全能够理解萧坚的这种心情，毕竟西南战事基本上就是萧坚在军旅生涯中的最后一战。这一仗要是败了，那就什么都不要提了，可要是这一仗打好了，不单可以洗刷几年前兵败草原的巨大耻辱，还可以给自己带来崇高的荣誉，连带着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少年的将士们也同样会有一个荣耀的结果。就因为存了这种望胜忌败的患得患失心思，萧坚才摆出连绵七百里的并进战线，毕竟他生平用兵都是以势压人，临此最是关键的一战，他绝不敢有丝毫的别出心裁，更不会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假如可能的话，萧坚甚至会提议朝廷交好吐蕃，从而取得军事上的更大优势。说不定，萧坚把会战安排到明年春天，就是出于这种考虑。毕竟交好吐蕃，也需要一个过程。看来，萧坚多半是在给上官锐的私信中，已经提到了这个事情，他想通过上官锐，来试探各方对此事的看法。这大概才是上官锐今天晚上想说的话吧？不过，这话题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吧，至于教上官锐吞吞吐吐地迟疑犹豫一晚上？

    商成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上官锐。萧坚是嘉州行营总管，总揽西南军事，交好吐蕃的朝廷大方针他做不了主，但通过一些小手段，却是完全可以在职权范围内给予吐蕃人实惠，从而达到结交吐蕃人的效果……

    上官锐苦笑一声，问道：“应伯明白了？”

    “明白一些。萧老将军想怎么做？”

    “吐蕃人从春天开始，就在陆续增兵，粗略估算，沿雅州黎州一线，至南诏段氏的沙麻、落箩、垢瓦等部落，大约部署了三万七千人马。”

    “我在军报上见过这方面的通报。吐蕃人来了四万，也不知道嘉州行营是怎么统计出来这个数字的，实在是有点扯淡。”商成一哂，说，“雅州黎州一线……哼！二十多年前朝廷就把雅州和黎州的驻军都撤了，居然到现在都还把这两个地方算做咱们的地方，也不知道朝廷提到这两个地方的时候，脸上红还是不红？再说，这两个地方的人口加在一起怕是都没到一万，如今四万吐蕃兵进驻，他们吃什么？从高原上搬来？”

    “雅州和黎州的兵撤了？”陈璞惊讶地问道。她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事情。

第十二章（49）临渊楼（七）

    “这个……也不能说是都撤了。”上官锐马上说道。几个月前，商成为了突竭茨人主力去向的事情，在澧源大营的几大屋档案卷宗很是折腾了一阵，其间找上他，问起文宗永宁十六年朝廷撤消雅黎二州驻军的事情，当时便把他唬了一跳。他没去过西南，可自汉唐以来，雅州和黎州这两个地方是大赵防御吐蕃的第一线，号称西南屏障，无声无息就撤出驻军，要是吐蕃人打过来了，又该怎么办？鸡飞狗跳地一番折腾，他总算从兵部的旧案宗里找到答案。文宗初年，在吐蕃国内一个叫作昂冲一一也有档案上记录为“象雄”或者“羊同”一一的地方，一群信奉苯教的羌人因为对吐蕃王推广佛教的做法不满，于是发动了武装叛乱。这场叛乱的规模很大，很快就波及到吐蕃全境。吐蕃人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总算把动乱镇压下去，但其间吐蕃的国力也是大损。在突竭茨人的压迫下，吐蕃放弃了西域的经营，东与大赵和南诏结好，南与天竺交通，以期休养国力。大赵在西南方向上面临的吐蕃军事压力大减，于是朝廷作出了从雅黎二州撤减驻军的决定。

    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讲述了一遍，上官锐接着说道：“之所以撤减雅黎驻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地的粮秣军械补给输送的压力实在是太大。那地方全部是山，从成都送一斤粮食到雅州，路途上就要消耗七斤，到黎州就更不消题了。就是商上柱刚才说过的，当地几乎没什么人烟，依靠当地供给驻军的事情，想都不用想。雅州的驻军该是两千六百，黎州驻军一千三百，再加沿途的二十多个堡寨军镇以及戍卫的边军，总的兵力是在七千朝上，不说别的，光是照应这些人的吃喝，每年的支出就不得了。再一个，永宁十六年的兵部尚书是李要……”他停下了话，凝视着陈璞。

    “李要？”陈璞喃喃地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她清楚，上官锐突然提到这个人，肯定是有原因的。“……永宁元年的那个状元，自号‘竹翁’的那个大学士？”

    “就是他！”

    陈璞立刻不言传了。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既然是这个人，那么撤军什么的就很平常。李要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可为人之小气吝啬，在文宗一朝都是出了名的。有一年参加正旦大朝会，居然在紫宸殿演礼时饿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文宗皇帝问他是不是病了，结果他说什么挂念天子赐宴的似海深恩，于是头天就没吃晚饭。他倒是在紫宸殿上大吃大喝了一顿，文宗皇帝却被气得大年初一整整一天都没吃饭。由此可见，李要这个人真是不愧他的名字“要”一一只有取之的事情，没有予之的道理。李要做兵部尚书的那几年，简直就是大赵诸军的噩梦。为了节约开支，他不仅裁撤中原各地驻军，还减轻一些不紧要地区的防务，最后找出各种理由来拖欠削减各地驻军的军费，差一点酿出大患。永宁十七年成都驻军一部因为欠饷而发生兵变，乱军裹胁了上万人攻打成都城。虽然城池最终保住了，乱军也被镇压下去，但这次驻军哗变却开了一个坏头，随后各地大大小小打着讨饷旗号的兵变接连发生。为了镇压叛乱和安抚各地驻军，朝廷花出去的钱粮都不知道是李要节约下来的那点钱的多少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李要却什么处分都没有，因为他一枚铜钱也没揣进自己的荷包，所以谁都拿他没办法。他的兵部尚书肯定是做不成了，但转过头便升迁文渊阁大学士，七十岁时乞骸骨，东元帝念他年纪太大，怕归乡的路上有什么闪失，便在京城赐给他一座宅院。到现在已经九十一岁了，老头依旧活得精精神神，据说每天晌后午睡起来，还要亲自询问家里的各项开支……

    “就是李要在兵部主事时做的事，后来就再也没恢复雅黎两地的驻军。”说着话，上官锐叹了一口气。跟萧坚杨度他们比较，他打仗的本事是不算怎么样，但眼光是不输的，自然看得出这两个地方都是兵家要冲。可惜的是，朝廷的一些人眼光短浅，居然做出了自断臂膀的糊涂事情！他默了片刻，缓上一付比较轻松的神情，又说，“好在最近十来年，当地驻军又开始逐渐恢复了，雅州指挥衙门和黎州指挥衙门也重新建立起来。翼国公到嘉州之后，当年放弃的一些军寨也准备重建。”他转头对商成说，“我前段时间翻了翻名册，现在的雅州指挥使马琛，也是你的老部下哩。”

    商成登时就是一怔。正在说吐蕃和雅黎驻军的事，上官锐没头没脑地忽然提到马琛，是个什么意思？

    他深沉地凝视了上官锐一眼，脑子里稍微转了转念头，便想清楚了其中的蹊跷。上官锐方才说过，萧坚之所以不在冬季采取行动，是因为他有顾虑。萧坚的顾虑大约分做两个方面。一方面，他担心吐蕃与南诏联合，两面夹击他；这是对外部环境的担忧；另一方面，嘉州行营所辖各部分属澧源禁军和西南驻军，而西南驻军各部又分作邛雅黎方向防御吐蕃的、嘉眉简方向以及荣泸渝方向防御南诏的几个部分，彼此没默契难以配合，这也是萧坚面临的大难题。偏偏萧坚又下了一手臭棋，摆出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的阵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要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说他一句“消极避战”也不为过。就是这般心思，怎么打胜仗？主帅都没必胜的信念和信心，如何去要求部下去卖命？何况萧坚才吃过一场大败仗，在军中的威望摇摇欲坠，地位也是岌岌可危，西南各部不卖他的帐，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战事已经展开，参战各部却是各怀心思，上下不是一条心，号令不能得到贯彻和执行，这样的情况能打胜仗，那才是咄咄怪事！萧坚肯定也是看到这种情况，着急想要解决。他的办法就是拉拢一批打击一批，希望通过排斥异己的办法来重新树立威望。但这种想法从根本上就已经错了！在战场上丢掉的东西，只能在战场上拣回来！除非他能尽快取得一场拿得出手说得过去的胜利，否则局面只会越来越糟糕，直到彻底失去控制为止。看来，萧坚在架空副手孙仲山之后，并没有取得意想中的效果，于是就把手伸向了马琛。谁都知道，马琛是李慎一手提拔和使唤出来的人，从燕山调去雅州，也是受了李慎的拖累。可就是这么一个没依没靠的无根浮萍，变相发配的人，萧坚想拾掇他，居然还要托上官锐先来自己面前招呼一声……刹那间，商成的心里浮起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替萧坚感到悲伤。老将军呀，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会使别人如何来看待你？俗话说“虎老雄心在”；你的雄心在哪里？难道说，收拾一个马琛，教训一下孙仲山，就是你的雄心吗？莫干寨里的那个威风凛凛的老帅呢，他去哪里了？去年槐抱李寺前的那个豪迈稳重的老将军呢，他又去哪里了……

    商成很快就从自己的感慨中回到现实。他对上官锐说：“我知道马琛这个混帐在雅州。除了打仗还算不怕死之外，这家伙也没啥值得说道的本事。”他端起盏来喝了口水，冷笑一声又说，“我看呀，一一他这辈子也就是这点子出息了！”

    上官锐笑了笑，附和着商成说了两句。他突然提到马琛，正是帮忙萧坚前来投石问路的意思。萧坚想在冬天里彻底地整顿西南军务，作的打算就是拿马琛这个没凭没靠的家伙祭刀，给行营所辖各部来个杀鸡儆猴。谁知道话才出口，还没来得及顺着话题说到正事，就被商成严厉警告了一一马琛这辈子就只剩下这一点出息了，你们还要惦记？丑话说在这里，谁惦记马琛，那就别怪我惦记他！萧坚肯定不惧怕商成的惦记；打完西南这一仗，不管战事如何战果大小，他都要退位让贤了，商成再惦记，未必还能去家里找他的麻烦？但上官锐怕。即便商成将来就象现在这样一直赋闲下去，燕山系的崛起也是势不可挡。再过最多十年，军中说话算数的必然会有燕山出身的将领，不是郭表，就是张绍，孙复和西门胜也都有指望。十年之后，他上官锐多半还要继续在军营里趁粮饷，他和萧坚的一众老部下们，也同样要在军旅间寻上进，倘使现在得罪商成，将来燕山将领必然会秋后算帐。所以商成不能得罪，马琛也收拾不得，萧坚要想在西南立威，只能重新想办法……

    上官锐坐在椅子上，把着茶盏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出神。

    商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最烦的就是上官锐这种说话藏头露尾的人。你说上官锐一个吃粮当兵的人，说话做事就不能干脆一点？不管是萧坚在南边有困难，或者军事上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行吗？反正你早晚都要说，趁早说出来，也免得大家枯坐在这里耗时间！

    他黑着个脸，没好气地瞪了殷勤地帮他斟茶汤的田岫一眼。你早就想走的人，现在不说告辞的话，未必还要等到上官锐再吭气吱声吗？

    翰林院学士显然错会了上柱国眼神里传递的意思。田岫轻声地问道：“应伯，上官将军刚才提到的，吐蕃的苯教，是什么物事？”

    商成气得一句粗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他使劲压着火气，冷淡地说道：“一种原始宗教。”

    “这苯教，它与道教佛教有何区别？”

    “……不知道。”商成**地说道。

    田岫马上反应过来，商成似乎对自己颇有些不满意。但她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陈璞横了商成一眼。她听出商成的口气有些不善，就想替朋友打抱不平。

    就是这么稍微一打岔，上官锐就清醒过来。他的阅历比陈璞和田岫高出不知道多少，眼高眉低的事情更是见得多了，觑商成的脸色听商成的口气，就知道商成的不满是冲着自己来的。眼见商成的大将军脾气发作在即，他也不想继续绕圈子了一一事实上他也没办法再绕下去了一一他目光凝视着商成，正容说道：“为了结好吐蕃，使明年对南诏不至节外生枝，翼国公打算把金沙城让与吐蕃人。这金沙城……”他正想把金沙城的位置仔细告知商成，商成已经一巴掌拍在条案上一一

    “咣”地一声，条案上的壶盏杯盘碟齐齐跳起来，随即叮叮当当地一阵乱响，茶水泼撒得到处都是，点心果子果脯滚了一案，上官锐、陈璞和田岫只觉得心都停跳了那么两下，只听到耳边商成愤怒地吼道：

    “萧……萧……萧……”

    嘴里接连蹦出三个“萧”字，商成终究还是没有指名道姓地直接点出萧坚。可这口气郁结在胸膛里，让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盯着哪般物事，咬紧着牙关不让自己破口大骂，以至于腮帮子上的肌肉纠结在一起，一条一棱地鼓起来。他默坐了一刻，忽然腾地一下站起来，气哼哼地左转右看，手四处划拉着趁手的物件，最后一把揪起桌沿直接掀翻了条案，一口气兀自在胸膛翻滚激荡！

    他甩着两条胳膊，在地上走来走去，不管碰到什么都是飞起一脚，几个挡路的茶盏和盘子碟子都被他踢到墙壁上撞得稀巴烂！一边走，他的嘴里还一边嘟嘟囔囔地骂个不停：

    “遭娘瘟的！什么鸟巴玩意，敢想出这种破主意！”

    他忽然一转身，两三步跨到上官锐面前，顺手就扯掉眼罩，低下头拿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上官锐，一句一顿地问道：“你说，谁给出的这个主意？又是什么时候出的主意？萧坚在信上说没说，他准备什么时候施行这主意？”

    连声的质问教上官锐有些无所适从。这位老资格的将军突然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商成……

    一直以来，上官锐都是比较尊重商成的，虽然这份尊重的大部分并非是针对商成这个人，而是针对商成的上柱国勋衔。凭心而论，作为一个资历深厚的军人，作为一个长者，上官锐对商成很欣赏。他觉得，商成还是很有些本事的，不然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两年里就把燕山卫打理得焕然一新。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商成矮两分；不管是资历还是功勋，他都自认不比商成差。直到现在，直到商成站在他面前，直到商成揭掉眼罩瞪视着他，他才发觉，自己面前站的确确实实是一位上柱国……

    好在陈璞有些看不下去，她对商成说：“金沙城只是一座小军寨，”因为她只能纸上谈兵的缘故，她比较关心西南的战事，所以她恰好知道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从大赵立国以来，这地方就是我们和吐蕃拉锯的地方，有时归吐蕃，有时归咱们。这种小军寨，弃了就弃了，值当你发这么大的火气？”

    “你懂个屁！”

    陈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刷地一下就全涌到了脸上。她咬着牙关就要与商成理论，他凭什么就敢说她“懂个屁”，商成只略微地偏了下头，两道冷森森的目光扫过来，一瞬间，她就觉得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几乎连呼吸都被冻结住了，那股被痛斥所带来的怨气也一下就被撵得无影无踪。连出生入死过的陈璞都抵抗不住，田岫就更是不堪。她只是被商成眼角余光捎带了一下，就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脚下一软，踉跄了两步，抢着扶住一把鼓凳，才勉强着没有摔倒……

    上官锐这时才出声说道：“大将军，金沙城……”

    商成一挥手，说道：“我不想听！什么理由我都不想听！金沙城的位置有多么重要，我比你们清楚得多！金沙城控制的安顺场渡口，是大渡河上三大渡口之一，北接金岭牛山，可以直出吐蕃门户。这样的地方，岂能说放弃就放弃？”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继续说道，“萧……萧……嘉州行营根本就不明白，放弃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吐蕃人增再多的兵，四万也好十万也罢，打的左右不过就是个坐山观虎斗的主意，我们胜了，他们去打南诏；南诏胜了，他们来打我们。可要是我们无缘无故地让出这样一座重要军寨，吐蕃人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们怕了！这是未战先怯！这就是破绽，是要出大事的！要是吐蕃人人心不足怎么办？他们本来是打算拣便宜的，结果有机可趁，你觉得，他们会跟咱们客气？”

    上官锐等商成说完，又默了默，看商成不象还有话没说完，这才解释说：“职下反复思虑，觉得金沙城不要了也没什么。我们在黎州现就驻着八百人，雅州还有一千三百的兵，邛州就更多，七个营近三千人，还有沿途的一二十座军寨……”

    “你知道个屁！”商成毫不迟疑地把同样的评价扣在上官锐的头上。“萧……嘿，嘉州行营肯定也是跟你一个看法。邛雅黎各州驻军绝对都是这个想法！仰其众而疏懒，凭其险而懈怠，恃其远而不备，三者俱全，不吃败仗你挖了我的眼睛！要是吐蕃人稍微有点头脑有点见地，占了金沙城，掌握了安顺场渡口，接下来就攻打这些地方，你觉得他们能守得住？夺了黎州，抢了雅州，只要吐蕃人把兵朝邛州关前一摆，成都就要震动。成都是嘉州行营的粮草军械囤积所在，成都危急，大军全线溃败就是须臾之间的事情！”他冷冰冰地乜了上官锐一眼。“回去翻一翻书，看一看唐末吐蕃人怎么破的成都府吧。还有邓艾灭蜀的典故，说的就是恃其远而不备，然后被人砍得一地人头！”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对上官锐说道，“赶紧给嘉州写封信，一定要阻止他们放弃金沙城！要是来不及的话……”

    他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要是来不及，要是赶不上，那就拿人命去堆吧。能不能拿回金沙城是一回事，放几百条人命在那里，至少能给吐蕃人一个警告，告诉他们，想图便宜，一一晚了。”

第十二章（50）商燕山这个人……

    盛怒之下的商成摔门而去，聚会到此自然是不欢而散。

    陈璞随口丢下两句客套话，扯着田岫就出门下楼。对商成刚才那一番话，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生出一些感悟，可偏偏这些感悟都是灵光乍现，来得快去得也疾，抓不住摸不着，把她急得不得了，恨不能揪着商成把话重新说一遍，再让他把其中的种种道理通通嚼烂了揉碎了，一条一条细细地讲述与她听！

    她拖着田岫，紧赶慢赶地跑到临渊阁楼下，立在楼前石阶上举目四望。此时一更才尽二更方始，正是坊市上最热闹的时候，不少杂耍百戏班子拦街截道划出圈来表演杂艺，引得游人闲汉驻足围观，时不时地爆出一声冲天的喝彩；小贩们沿街叫卖点心糖果醪糟酒食，唱歌般的吆喝高一声低一声此地起彼伏，间中夹杂着酒肆歌楼上的丝竹清音与歌女舞伎的婉转唱腔；斜街对面不知道是哪家大店铺有了喜事，门前扎起丈高的大牌楼，戏伶穿着五颜六色的扎眼衣裳，戴着或狰狞或和善或俊俏或丑陋的纸脸谱，合着铿锵的锣鼓声在跳傀儡戏《目连救母》，引来数百人把牌楼围得水泄不通……近处光影交错人来人去，远处灯亮火明光华洋溢，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哪里还有商成的人影？陈璞急得直跺脚！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总不能追着跑去应县伯府吧？

    她把一肚皮的怨气全撒在田岫身上。她埋怨田岫说：“看，都怪你！不是受你拖累，我肯定能抓住商燕山！”

    田岫不想和陈璞作分辨。她的脸色不怎么好，依旧十分苍白。对她来说，雅室里发生的那一幕实在是太激烈了，急忙间她根本反应不过来。当然，商成摘掉眼罩之后的模样神情也实在太可怕了。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去回想。可她越是努力教自己不要去想，脑子却偏偏要朝那一幕的情景转，然后她就觉得手冷脚僵浑身发凉。即便是听到陈璞提到“商燕山”这三个字，她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不出声辩解，默默地跟着陈璞上了马，一声不吭地望回走。到南阳的公主府邸的时候，她以为陈璞会回自己的公主府。可陈璞也随她下了马，把马鞭子丢给贴身女侍卫，说：“我今天晚上就住这边。”

    田岫没吭声。她现在没心思去管顾陈璞晚上歇在哪里。她甚至都没去留意陈璞说了些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除下幞头，换下官袍，脱了官靴，在丫鬟打来的热手里洗脸和洗手。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完全是出于长期以来作养成的习惯。她的手脚在动，心思却根本就不在眼前的物事上。洗罢脸和手，再换上一身家居的平常衣裳，她就坐在桌案前开始发呆。

    不久前发生在酒楼上的事情实在是太震撼了，所以她到现在也没能安稳下心情……

    说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商成摘下眼罩。前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的前后，她在上京就遇见过商成。当时商成还搭救了她一回。为了救她，商成放走一个女匪。她现在已经记不上来那个女匪的相貌和名字了；只记得那女子的嗓子极好，声音仿佛可以穿云裂石震撼云霄一般。她记得，那一晚面对那个女匪的时候，商成摘下了眼罩，当时便把女匪骇得浑身发抖，连抵在她颈项上的裁纸刀都把握不稳；但她却不觉得商成有什么可怕。去年底，在南阳的公主府邸，她陪着定一先生认识了商成。那一晚的酒席上商成喝酒过了量，仰天拊缶之时，酒酣耳热之际，商成也摘过眼罩，她还是不觉得有什么恐惧畏怕。既然认识了，后来渐渐地自然有了些接触。随着她到工部任职，工部又在商成的建议下接连着烧玻璃炼焦炭，因为公务的原因，她和商成也逐渐地熟悉起来，当然就更不觉得商成有什么值得人敬畏的地方。

    在她的印象里，商成是个很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历莫名其妙一一他的履历荏谁一看就能知道是伪造的，却偏偏没人去理会和追究；升迁莫名其妙，既没打过什么胜仗也没打过什么败仗，然后就授上柱国勋衔实封县伯了；职务也莫名其妙，既不是宗族又不是豪门，居然成了平原将军府的副指挥使；学识更是莫名其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基本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随便挑出一样来，随口就能说出一番道理，连太阳月亮上的事情他也能拉扯，一套套的见识搬出来，竟然就被定一先生引为知己……对了，这个人还能注《天问》，还擅书法……是了，他还善兵法，陈璞和上官锐在他面前就象蒙学的稚童，通通都是“狗屁不懂”；两个柱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还都不敢辩解，显然这个人的脾气不是一般的暴躁一一这一点倒是与她对商成的印象比较契合。谁还不知道应县伯脾气坏性如烈火呢？毕竟是敢在紫宸殿上同时与杨度和谷实干架的人物呀，脾气不坏的话，能在那个地方和那种场合之下接连招惹两位上柱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小丫鬟说话：“公主，您喝茶……”

    她转过脸，这才发现，换过衣裳的陈璞，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来了自己的屋子，现在就坐在自己的斜对面。

    陈璞指了指桌案，让丫鬟把茶盏放下。

    丫鬟放下茶盏和一壶新煮的茶汤，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她很快又用一个木托盘送了几样点心和果脯过来。田岫看书的时候有个毛病，喜欢随手朝嘴里填塞些果脯，边嚼边看；再一个，她有时看书要看到很晚，半夜里饿劲上来，正好用些点心。

    丫鬟把几个盘子摆布好，又静悄悄地出去了。这一回，她还顺手带上了门。

    不大的卧室马上就变得安静起来。

    陈璞没有说话。田岫也没说话。两个人一个盯着桌案上的灯笼发呆，一个凝视着眼前茶盏里袅袅升腾的热汽出神。

    过了很长时间，陈璞突然问道：“前朝末年，吐蕃人破过成都府？”

    田岫一时没应声，只是疑惑地看了陈璞一眼。她还没能把心思转到眼前。

    “……我怎么记不得有这么一回事。哪本书里有记载？”陈璞接着说道。

    田岫想了想，说：“我也不记得有这事。只有一桩记载，与应伯说的有些相似。《唐书》上记载，唐宣宗大中十年，当时的西川节度使王颠弃守牛栏寨，吐蕃人以蒗贰卿为帅，帅五万人马顺势过浊水，先取黎州，再下雅州，兵临邛关城下，而后成都震动。蒗贰卿掠人口万三，遂遁走牛山。”

    陈璞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摇了摇头，哂笑了一声说：“这本书信不得。”

    田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对自己的朋友很了解，陈璞从来没有置疑过书本上的学问，所以乍一听她说《唐书》上的记载信不得，连带着对这本史书也很怀疑，难免使她既惊讶又好奇。事实上，她记得陈璞连史书都很少看，怎么突然间就能指出《唐书》不可信呢？

    田岫脸上露出的惊讶神情，很是让教陈璞觉得自豪。她说：“你没听上官锐说么？以我大赵国力之强盛，尚且对雅黎两州三千驻军的粮秣供给而为难不已，最后还不得已把这些人马裁撤掉；吐蕃人要是有五万，他们从哪里找来粮食支应军需？西南不是没粮食，而是道路不好走，甚至是没道路，所以粮食才输送不到。连供给三千兵马的粮道都不畅通，如何保障五万大军的行军以及随军并后续的粮秣辎重通过？所以《唐书》上的这一段必定是胡写瞎编的；至少是夸大了吐蕃人的兵力。”

    田岫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她笑着对陈璞说：“几天时间不见，你涨本事了。”

    “那是！”陈璞放下手里的茶盏，骄傲地说。但她马上就泄气了，耷拉下眼眉说，“可惜，再涨本事，也依旧是个狗屁不懂。”

    田岫看她不象生气的模样，就开玩笑说：“上官将军不也一样是狗屁不通的？”

    “哈！”一提到上官锐，陈璞马上又开心起来，“还有萧……萧……哈，就是那谁了，你知道的！他也是，也是……哈哈……”她真的很开心。能跟萧坚还有上官锐一道“狗屁不通”，她实在是感到与有荣焉。所以她这回根本就不生商成的气。能与萧坚这样的老将和上官锐这样的宿将“并驾齐驱”，她简直开心得不得了。至于那个使她与那两位相提并论的理由，她根本就不在意。

    两个人拿这件事嘻嘻哈哈地说了几句，田岫问道：“商燕山是不是一直就是这般，这般……”她觉得有些不好措辞，半天才找出一个合适的说法。“……是不是一直这般率真？”

    这个问题，陈璞也说不上来。她在燕山时，商成一直在养病，两个人的接触并不多。商成后来在燕山如何整顿军事，又是怎样打理政务，她也主要是通过从别人的书信里得知的。不过，她还是比较中肯地说：“我听人说，他在处理地方上事务的时候，还是比较讲道理。不过军事上的事，就，就……就不是很讲道理了。燕山那边不听话的人基本上都被他教训过，有的还收拾得比较狠，好些原来的六品七品的军官，都被他踢出卫军，派去带领地方上的小股驻军了。商子达在燕山卫军里的威望很高，就同早前时候萧老将军和杨老将军在禁军里的地位差不多少。还有一个，这个人在军事上确实很有本事。这一点，张朴应该是深有体会。”

    既然陈璞提到张朴，话题就没办法接续下去了。作为公主，陈璞完全可以随便议论当朝宰相；但田岫只是个七品的官员，她可不好随便谈论宰相公们。

    两个人岔开这个话题，又拉了一些别的话，陈璞就回屋休息去了。

    劳累了一天，田岫也觉得很是困乏，她同样也想休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躺下来却总是睡不着。最后没办法，只好起来磨了墨，提起笔仔细记下商成说的观天仪的制作方法，还把“碳素钢”、“钨矿”、“钨钢”等等新辞都仔细地记在笔记里，又写了日记，最后实在是睡意涌上来，这才重新躺下。又过了好半天，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第十二章（51）新旧交替

    田岫与陈璞说话的时候，商成也在同别人谈话。

    离开临渊阁之后，他并没有回自己在在内城崇一坊的县伯府。他下午已经收到朝廷即将处分他的警告，虽然正式的处分结果还没出来，也没有有司的正式行文交到他手上，但因循惯例，在正式的处分下来之前，他是不能到处乱走动的，只能呆在家里静待结果一一此即“禁行止”，俗称“禁足”。因此他现在不能肯定回县伯府；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毕竟他的上柱国勋衔是摆在那里的，哪怕朝中大员们对处分他的事已经达成共识，同时做出这个决定的宰相们与他这个接受处分的人也彼此有了一定的默契，但处分一个上柱国终究不是一桩能够草率的事情，宰相公廨必须对这个事件有可能带来的影响预先做出判断与应备。舔了很长时间伤口的北进派，会不会借此机会发难？听说燕山卫勾连草原部族，士子们会不会诘问究竟？要是燕山卫军替商成鸣不平，将士们鼓噪起来，又当如何安抚？还有，处分一位上柱国，至少要有宰相公廨、吏部以及兵部参与，说不定刑部和大理寺也要被牵连进来。这么多大衙门聚在一起，人多嘴杂，即便议题很明确，但互相推诿扯皮是一定的。谁都清楚这个处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了防止商某人事后打击报复，要是可以撇清的话，还是撇清的比较好；最少也需要做出一付不得已而为之的架势，以便今后见面时好说话。再说，如今吏部尚书韩仪，在户部尚书王信与礼部左侍郎吴逖的公开支持下，已经摆明车马要与张朴争夺左相位置。与韩仪比较，张朴是右相国，离左相的位置不过半步，又有现任左相国汤行的一力举荐，天生就有极大的优势。奈何张朴上任以来的政绩乏善可陈，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个黑水城大捷。可黑水大捷是商燕山一手筹谋策划的，偏偏张朴又和商燕山相互看着不顺眼，所以他肯定不会把黑水大捷的金箔贴到自己脸上。因此，在这场相位的争夺之中，张朴的优势并不明显。一些六部官员甚至在私下里以为，事实上张朴是处于劣势的。只凭年初的一通《对核土地田亩告事》，大张旗鼓地清查诡田隐户，张朴便与不知道多少官员士绅结下仇怨。如今的官员和士绅，还有几个孤家寡人？谁能没几个亲朋、故旧、同窗、同乡、同年……算一算，这一下张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可说是仇人遍天下！要不是他有老相国汤行的公开支持，同时他的态度很坚决手段也很强硬，估计早就被人从宰相公廨里撵走了。所以这次处分商燕山，事情看起来简单明了，可谁能断言其中没有别的奥妙？万一张朴暗地里已经与商燕山和好了呢？万一韩仪与商燕山取得默契呢？万一……总之，本来就是多事之秋，又碰上这错综复杂的事件，在局面不明朗的情况下，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不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也必须通过互相推诿扯皮的过程来表明一个鲜明的态度：那什么，一一请便……

    当然，商成并不清楚皇城里种种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化。自打七月下旬到兵部参加操典会议之后，他就再没有进过城，一天到晚都呆在庄子里。他也不关心左相国右相国的事。在他看来，谁来做左相国都无所谓。管他是谁哩，总不能比张朴还要差劲吧？

    不得不说，在他认识的这些宰相副相里，他意见最大的就是张朴。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他和张朴就有矛盾。他一门心思地想要捏死突竭茨人，张朴却总惦记着教训南诏国，两个人的主张是彻底的南辕北辙，几乎没有协调的余地。这还不算什么。最教商成气愤的是，张朴做事不地道！自己在燕山忙着打突竭茨人，张朴却在京城里一个绊子接着一个绊子地出暗招戳黑手，郭表出征草原还生命不明哩，这边就开始惦记着分赃摘桃子了。先是明升暗降就把自己弄到京城来赋闲，随后就把诸序派去提督燕山，再调孙仲山去嘉州，差郭表去陇西，看似是燕山系一夜之间坐大，实际上呢？左不过是分化瓦解之术罢了。张朴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要趁着燕山系还没真正起来的时候，先把几个核心的人物分头调开，留下来的人少了主心骨，自然就树倒猢狲散了……

    但这还不是张朴最可恨的地方。

    张朴之所以令人觉得可恨，就是他鼓噪着发起的南征，就是他支使着萧坚去征伐南诏！

    商成当初回京的时候，已然有了打算，真要是到了非打南诏不可的地步，在保留个人意见的前提下，他也肯定会服从朝廷的调度和指挥。不管怎么说，哪怕他对张朴这个人再有意见和看法，他也不会违背朝廷的号令。他吃的是大赵的粮当的是大赵的兵，自然要服从大赵的号令！朝廷教他去踹平南诏，牢骚话他肯定是要嘟囔几句的；但发牢骚的同时，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打起背包踏上去嘉州的路途。可是，当他来到京城，在京城里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是的，张朴确实是想让他参加南征；而且当面和他说这话都不止一次两次。但是，张朴代表宰相公廨找他谈话的目的，不是希望他主持南征，而是想使他作为萧坚的副手参与西南战事的筹划和指挥……

    说句实话，头一回听张朴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教他辅佐萧坚征伐南诏？难道东元十九年北征草原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天无二日军无二帅的道理，难道张朴和一众宰相副相们都不知道？那一仗败得那么惨，输得那么狠，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萧坚与杨度在军事上的意见相左。杨度主张速战速决，萧坚希望稳步推进，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谁，结果该快的时候不快以至错失战机，该慢的时候不慢导致战线彼此不能衔接，终于酿出大祸。殷鉴不远，怎么张朴转眼就犯下同样的错误呢？况且，他自打领兵以来，几乎都是独自指挥作战，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还有需要打到什么程度，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从来没和别人做过配合。能不能跟别人搭伙，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张朴怎么就会觉得，他能够和萧坚在一道马槽里搅食呢？未必张朴觉得，因为萧坚提拔了他一把，他就肯定会听萧坚的话？这怎么可能。萧坚确实是对他有着知遇之情提拔之恩，对于这份恩情，他心里一直都很感激。同时，作为军中后进，他也一直很尊敬老将军。但不管是感激还是尊敬，这都是私谊；私谊怎么可以跟军国大事相提并论？所以，即便他去了嘉州辅佐萧坚，也不可能做一尊笑口弥勒。凭他对自己的了解，估计很快就会同萧坚发生争吵，然后势同水火，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只能由朝廷出面来化解。而最后的结局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必定是他打起铺盖卷滚蛋。

    这就是张朴可恨的地方。明明就不懂军事，还喜欢跳出来指手画脚地瞎指挥！你说，这家伙真是找不出事情可做，就不能抱本《大禹谟》来做考证？

    张朴还有个可恨的地方，也与南征有关。萧坚本来是能够在几年内安安稳稳地退下去的，可张朴却生生地把他推到了战场上。倘若西南战事一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变化，萧老将军的一世威名就算是真正地完了。商成很怀疑，假如真有这么一天的话，老将军或许……唉，但愿不会吧。

    但商成真的是很担心西南的战事发展。

    除了对战事的担忧，也有对萧坚的担忧，同时还有对其他事情的忧虑……

    他平时没什么事，就喜欢瞎琢磨乱思考。在仔细研究战史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大赵立国之后，接连同四周大大小小的许多国家进行了很多场战争。其中有胜仗也有败仗，还有不胜不败的糊涂仗，就不去仔细地赘述了。但是，在与突竭茨进行的大规模军事冲突里，大赵却一直没有取得过什么足可夸耀的战绩。太宗和高宗时期接连的几场大败，不仅严重消耗了国力，还沉重打击了朝野上下对战争的信心，从那之后，主动防御的战略思想开始占上风，稳固防守和有限反击，逐渐成为大赵各支主力的主要作战方式。随着作战思想的转变，军中将领的选拔标准也在同一时间紧跟着进行调整。等到稳固防守战术的逐步完善，象开国大将王奢那种进攻型的将领就再也没有用武之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又一批的善于依托高大城墙进行防御作战的指挥员，其中的佼佼者，就是以萧坚和严固为代表的这种既能攻也能守的稳健将领。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东元帝即位的前后。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大赵得到极大的发展，随着经济的繁荣和国力的鼎盛，发动对突竭茨的战争以求雪耻和报仇的呼声自然而然地就成为朝野的一致愿望，东元十九年的北征，就是发生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之下。但是，虽然大赵已经具备了发动一场大规模对外战争的国力，却严重缺乏能够调度指挥对外战争的骨干将领，在物质条件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却发现没有能够妥善发挥自身所有优势的高级指挥员，于是只能在矮个里面拔高个，匆忙推出了萧坚和杨度；结果就不用说了，虽然输在意料之外，仔细地想一想，却也是输在情理之中。在这里，就不能不提到杨度这个人。辅国公杨度，这是大赵现役的高级将领里面非常罕见的进攻型将领，看他的战例，无一不是其疾如风侵掠如火，他的用兵，也被人评价为“势如泰山崩”。一群坐地虎里里面突然出现一条翻江龙，这个事情就很值得推敲和玩味了。商成觉得，杨度的发展和崛起，应该是大赵军事战略指导思想发生转变的前兆，同时也是战略思想大转变的一次试探。可以说，做出这次试探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一群人，他们本身都未必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但他们确实是发掘出了杨度这个大赵高级将领中的另类。这些人自觉或者不自觉地顺应着时代的前进步伐，逐步地调整着整个国家的战略指导思想，同时也调整着将领的选拔标准。经过东元十九年的战场检验，大赵朝廷已然意识到，那种稳健有余进取不足的将领并不适合如今的国力需求，而那种纯粹的进攻型将领同样不能承担重任，当前最需要的是既有战略眼光又有战术水准并且极具攻击性的高级指挥员。毫无疑问，这样的人有不少，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自然就是他商燕山了。这也是他为什么能从那么多的中级将领之中脱颖而出的根本原因。不是他比别人做得更加出色，而是他恰好就在那个关键的受人关注的位置上，于是他就走进了朝廷的视野……

    他做出这个判断，还有个很确凿的证据。以前军官们的晋升，通常都是三年一考五年一升，大家都是循着惯例慢慢向上走的。但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一些有着对外作战的经历和经验的军官，就明显比别人更容易升迁和晋职。特别是在燕山卫，这种情况更加明显。他自己就不说了；比如文沐，完全就是一年一大步，两年时间不到就从正七品到了正五品上，离四品将军衔只差那么一点点；象邵川，以前象他这种不识字的军官基本上没有升上五品将军的可能，哪怕立下再大的功劳，封爵都可以授到开国侯甚至是开国公，勋衔却是死死地卡住品秩不放。这回邵川破了黑水城，不仅封爵开国侯，还迈上了五品的将军衔，其中有酬功的意思，同时，大约也是朝廷释放出的一个信号：识字与否依旧是军中升迁的一个重要考核标准，但是，假如有人立下了足够的功勋，那么升迁的标准也是可以随之放宽的……

    现在，一个问题出现了一一新旧交替！新的主动进攻的战略指导思想，必然要代替旧的主动防御的战略思想，而作为两种思想各自的代表人物，萧坚和他，也必然会产生一定的冲突。实际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很早就已经出现了；这一点，不管他还是萧坚，都必须承认！是萧坚提拔了他，是萧坚重用了他，但是从草原上撤退回来之后，萧坚就再也没有搭理过他，甚至在他第一回进京的时候，曾经专程去拜谒老将军；但翼国公府却没有让他进门。这或许是萧坚施恩不图报的缘故；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各自所代表的军事思想格格不入，因此上两个人才根本就没有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毫无疑问，西南战事，必然是萧坚最后一次实地指挥军事行动了，假如再出现闪失的话，对他个人而言固然是毁灭性的打击，对主动防御的战略思想而言呢，是不是可以说是这种旧的军事思想的最后绝唱？倘若旧的失利了，而战争还在继续，那么谁来接手指挥？答案不言而喻。这个答案是不容置疑的，同样也是无法更改的！这将是一场激烈的新旧冲突，同时也是一场残酷的新旧冲突！它不见得会引发内部的激烈斗争，但必然会伴随着大量的生命和鲜血一一在西南战场上奋战的那些大赵将士们的生命与鲜血……

    他恨张朴，就是恨在这个地方。萧坚本来是有机会安安稳稳地退下去的，结果西南战事一起，现在就很有可能失去所有的荣誉和荣耀，身败名裂地下去！而他，却很有可能不得不踩着萧坚苍老的身躯，走到嘉州。这一点，无论是对他来说，又或者是对萧坚来说，都是无比的残酷！

    他坐在城外驿站的堂房里，久久地不能平静下来。直到值勤的侍卫敲门禀告说，上官锐派人送了几样东西来。

    他在吃饭的时候，曾经点名要了一幅常秀的草书字帖，走的时候匆忙，忘记带上，眼下上官锐派人送了来。

    字帖是小事，侍卫收下便是。但上官锐送的另外一件物事，侍卫就没办法处置了。

    上官锐送的另外一件礼物，是纤娘子。上官锐的神通实在是广大，这都已经半夜了，居然还能从西苑内教坊里拿到纤娘子的契约文书，连带着勾销乐籍的回执以及教坊知会地方开立户籍的公文，还有纤娘子身边两个丫鬟的文契，统统都让人一并交给商成。他甚至还替纤娘子准备了整整三挂马车的各种物事，却转告商成说，这都是纤娘子的随身趁手物件。

    商成随手翻了一下纤娘子“随身物件”的名册，登时哭笑不得。纤娘子一个身在乐籍的教坊女子，居然有唐初书法家虞世南的行书真迹，这事说出去有人肯相信？

    商成不想让纤娘子留下。但他也知道，假如他真让纤娘子走人的话，上官锐会不会放过这女子先不题，估计这女子先要被惊吓一番。算了，看在虞世南行书真迹的份上，就让她留下吧。至少这女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是？

    他很好奇的问了一个问题：“你嗓子很好呀，为什么要在酒楼里做事，不去唱大书或者唱书？唱歌的话，你大概早就攒齐自己的赎身钱了吧？”

    “奴小时候被人下了药，坏了嗓子，唱不上高音。”纤娘子细细的声音说道。

    商成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第十二章（52）“其术颇有可观之处”

    巳时前后，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变得阴沉起来。西北的天边涌上来一团乌云，张牙舞爪地弥漫着，很快就占据了大半个天穹。几群寒鸦在天空中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偶尔呱呱地啼鸣几声。乱风把枯叶和草屑拖得满地翻滚，肆无忌惮地穿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人们急忙着收起早上刚刚晾晒出去的衣裳棉被，钻在堂屋里，或者立在房檐下，不安地等待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但雨就是不落下来。

    鼓楼上敲响午时钟的时候，田岫他们一行七八骑从城北的安远门进了城。

    他们这是从小洛驿回来。两个多时辰走了四十里路，人人脸上都带出疲惫的神色。他们谁都没有下马，各自坐在鞍桥上，木着脸，掏出腰牌依次递给把守城门的士卒验查。士卒也是一脸的冷漠，应付公事般地接过腰牌在眼前晃一下，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便递还回去，然后挥一下手，就象撵苍蝇一样地让他们过去。

    进了城，沿着大街走过两三个街坊，一行人才渐渐有了一些生气。几个工部的小吏纷纷对田岫说，这都午时了，即便回了衙门伙房里也没热乎茶饭，不如大家先散了，等未时再去上衙也不迟。

    田岫明白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一趟大家是兴兴头头地赶去小洛坊，本想着观天仪能够一蹴而就，不说其他，至少要落个好口采，哪知道结果是空欢喜一场，最后落个悻悻然而归；这事放谁心里都不舒展。她想了想，就说：“明天是休沐，干脆，一一你们都回去好生歇息一回。这样，我回衙门帮大家签个到。”

    这个决定立刻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和赞扬。几个刚刚还垂头丧气的家伙，马上就有了些精气神。他们一边说着田岫的颂扬话，一边彼此客套告辞，转眼间就各奔了东西。十字街口很快就只剩下田岫和太史局的汪少卿。两个人骑在马上互相看了看，都不由得失笑着摇头。

    “田大人，”汪少卿说，“这时候不早不晚的……反正不急着上衙门，要不，咱们去前头寻一家清净酒肆小酌一杯？”

    田岫大方地点了点头。她马上又有些疑惑地问道：“您不回去？”

    汪少卿松开缰绳让坐骑慢腾腾地朝前走，说：“我哪里买得起京中的房舍？我家在恩州。现在身边就只有两个帮忙的亲戚。”他抿着嘴自嘲地一笑。“不怕田大人笑话，我自打鱼跃龙门至今，已经是一十七载春秋。足足十七年的仕途，我就做了十七年的京官……”话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嘿然一声喟叹。

    田岫能理解他的心情。京中柴米贵，很多籍贯外地的在京官员都是把家眷留在原籍，自己在京城赁屋而居。她自己就是同样的光景。想一想，十年的宦海生涯，她又挣下了什么？一片瓦都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岔开话题说：“汪大人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高堂……”她一下煞住嘴。她不清楚汪少卿今年多少春秋，可看他乌纱幞头下白多黑少的鬓角，估计已经五十出头了。这样的岁数，再去请教他的父母，似乎很是不妥……

    “他们都还健在。”汪少卿咧开嘴，高兴地说，“我家里两位老人早先都要下地务农的，一辈子在地里吃苦，活得筋健骨壮，这都六十五六的人了，依旧没什么大小毛病。夏初的时候接到我那大儿子的家书，信上说，家父现在一顿饭还要吃三大碗，招惹得我老娘亲追着他骂，说他不知惜福！”

    田岫也笑了，她说：“那是他老人家的福气好！”又说，“令堂的精神如此矍铄，也是能享福的！”停了停，她又问道，“汪大人，您刚才提到了大公子。您膝下有几位公子？”

    “四个。还有一个闺女，六年前出嫁了。”汪少卿说。说起自己的亲人，他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满足的光彩。“就嫁在本县，是本乡一位先达的后人。我那女婿很争气，去年已经过了州试，我本来想教他现在就来京里参加明年的大比，他说他想在家再读三年书，把学问做扎实以后再来应试，免得虚耗钱粮。”他望着前头的街道，似乎是望见了自己的女婿一般，赞许地说道，“很踏实的一个后生哩！”

    他感慨了一会，很快就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神色，说：“就是我那几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争气，到现在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事实上，他的三儿子和四儿子基本上都不算认字。以前家里都瞒着他；大前年他回家探亲，考问儿子们的学业时才知道这件事，把他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他实在不好意思在田岫面前曝露这件事一一这是家丑呀！

    “科举有时也是撞运气。”田岫只能这样安慰汪少卿。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还讲了李哲的事。李哲是名扬京师的大才子，诗辞歌赋经典文章样样都不落在人后，却连平原府的府试都过不去，至今还是秀才的功名，这不恰恰说明科举应试不单要有真才实学，还须有好运气么？

    汪少卿不再言语了。他自己就是赐进士出身，当年的礼部试排在二百一十多名，差不多是倒数的前二十名，说科举应试要撞大运，他自己就是明摆着的证明！他也没有接田岫的话。在京城里呆了十六七年，平原三子中的李哲李暂师，自然是他耳熟能详的人物。他不认识李哲，但听说过这个人，还知道这个人的一些事。他知道李哲和田岫有些渊源；李哲曾经师从田岫的父亲田望田东篱，并且很受田望的器重。不仅如此，他还听说过一些有关李哲的流言。据说大书家黄勿就曾经说过，李哲这个人的学问“颇有可观之处”，听起来是颂扬话，李哲的朋友故人也拿着这句话到处传扬。可汪少卿却知道，黄勿的原话是“其术颇有可观之处”，意思就是“其道不可取”，完完全全就是一句诛心的难听话，亏得那些人有脸拿出去说！还有，前些年李哲好象跟一位宗室里的女子走得很近，看似是彼此仰慕，聚首在一处互相讨教诗令文章，其实哩，好象并不是那么回事。至于内里究竟如何，李哲又是什么样的打算，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这种事情，外人岂好擅自断言……

    汪少卿原本就瞧不上李哲的为人，更懒得评述这个人的长长短短，根本便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心里是这样想的，脸上的神色虽然没什么变化，眉宇间却是流露出两分不屑，语气上难免有些冷淡。好在说话间前面街边就垂着一挑纱灯，一看就知道是间不错的酒肆。两个人也不多余地挑拣，酒肆前下马，马上就有伙计殷勤地招呼迎接，又有小厮牵着马匹去饮水喂料，两个人你谦我让着就进了酒肆……

第十二章（53）鱼脍

    酒肆不大，只有一间半的门脸，摆着七八张长短桌案。堂房里有些阴暗，靠墙的柜台上点起了盏油灯，一个戴文士巾穿蓝布袍的人凑在灯下，一只手拿着本帐簿之类的册子，一只手捏着一支秃笔，愁眉苦脸地又是摇头撇嘴又是唉声叹气，连田岫他们进门，他也没有瞥上一眼。直到伙计唱歌般高声吆喝“老客，两一一位！热汤热巾的一一来啦！”，他这才抬起头，迷瞪着眼睛来回逡巡着。

    一霎时，掌柜脸上的愁苦神情就变幻作洋溢的热情。他马上放下手里的帐册，从柜台后面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在衣裳上使劲地擦了擦手，三步并两步抢到门槛外，接过伙计手里的拂尘先帮着汪少卿掸扫身上的尘土，拂了肩头扫袖子，刷了前襟扫后裳，等汪少卿跺着脚用干布抽打鞋面上的土，又转身打算帮忙田岫。田岫怎么可能让他帮忙这种事情，一侧身回避过去，伸出手说道：“拂尘给我！我自己来！”

    掌柜的这才发觉，这位七品官居然是个假公子，说过无数遍的一大堆讨喜逢迎话登时就全都憋回肚子里，愣怔了一下，脸上又换作局促不安的神色，搓着手说：“……呀，这怎是好！上门都是客，这点些微小事，怎能让大人自己动手？传扬出去，别人定定地要说是我家的不是！”他嘴上说得好听，到底还是没有伸手帮忙。话是对田岫说的，一双眼睛却望着汪少卿，又说，“两位大人，里面请。一一要雅间？”

    “你这里还有雅阁？”汪少卿怔了怔。他在街面上瞧得很清楚，这家酒肆虽然是一楼一底的两层布置，但楼上那一层的高低很有局限，飞檐压得低不说，几扇窗户也没有雕棂，显然不是待客的雅阁，多半是酒家和伙计的住宿歇息所在。他朝堂房里望了一眼，借了柜台上灯火的光亮，这才瞧见右首边有两道用棉布帘子遮掩起来的地方，看来棉布帘子背后就是掌柜所说的雅间了。他琢磨了一下，摇头说：“算了。天色不好，雅间里肯定晦暗，还不如这外间敞亮。”回头又问田岫，“田大人之意如何？”

    田岫把拂尘交给掌柜，说：“就外间吧。”

    两个人在略微靠里的地方挑了张桌案坐下，又用酒肆送来的热水洗了手和脸，各自握了一盏热茶汤慢慢呷着解乏，嘴里有一句没一搭地拉着闲话。酒肆里也没别的客人，两三个大伙计你来我去，眨眼间就送来四色果子四色果脯，热情的掌柜把两边墙壁上灯龛里又放了两盏油灯，又帮他们斟满茶汤，这才笑眯眯地问说：“两位大人，想吃喝点什么？”

    “两荤两素，汤水随便。”汪少卿抿了口茶汤，随口说道，“有什么拿手的酒馔么？”

    “……有鱼脍。”

    汪少卿皱了下眉头，左右打量了一番。鱼脍就是把生鱼去头尾肚皮，切成薄片或细丝，再蘸上姜丝蒜汁芥末香菜酱料橘皮盐粒做的料汁，做得精致的话，足称得上是一道美食。但做不好的更多。这道菜的诀窍一是鱼片不能过厚，二是大酱必须滋味鲜美，不然的话，要是压不住生鱼腥气，那才真叫作一道菜坏了一桌的佳肴。看这家酒肆的器量格局，他怎么也瞧不出哪里有“侍女金盘脍鲤鱼”的气象。

    掌柜瞧出他的迟疑，马上就说：“还请大人尝一尝小店的‘缕飞水晶脍’。不瞒大人，我家的这店名‘缕飞’，就是因由这道‘缕飞水晶脍’而来的。”又拿眼睛去望田岫。他是开门做生意的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汪少卿已经是上了岁数的人，心意坚决，只凭几句话很难打动，只有指望田岫能帮这个“小忙”。

    汪少卿还是沉吟不语，田岫说：“那就先上一小碟，我们先尝一口再说。”她过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又是女子，不怕别人说她吝啬小气。她想，一小碟子的鱼脍也不值当几个，好吃就好，不好吃，那么就随便放几枚制钱；想来汪少卿也不会说什么。说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掌柜的自然不知道她笑什么。见汪少卿不反对，掌柜的眼睛立时笑得眯成一条缝，拍手说道：“好，我这便亲自去切鱼片！”

    田岫看汪少卿嘴角带着一些笑意，偏了头凝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就知道他对自己刚才摇头发笑有了心思，赶紧说：“前几日，就是咱们这一回去小洛驿之前的那一晚，澧源大营的上官大将军设宴款待长沙公主与应县伯，我适逢其会，也被大将军邀去做陪。设宴的的临渊阁也有一道鱼脍，唤作‘水晶脍’一一这道菜肴汪大人必然是知晓的。这是东市上有名的菜肴，去临渊阁的人都是必定要点的，可是应县伯却是一口也没尝……”

    话说到这里，汪少卿心头那点不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问道：“应伯一口也没吃？这是哪般道理，我可是实在想不出来。”

    “应伯说，是大夫的叮嘱，要忌口舌。他有眼疾，每当秋冬换季之时，凡辛辣腥膻等诸般饮食都要回避。结果那一晚满满一桌的酒馔，他差不多一口没吃，尽看着别人大快朵颐，自己握着面饼子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

    汪少卿仰起脸哈哈大笑，鼓掌说道：“该当他有这般报应！他支使着咱们来回空跑一趟，正当教他美酒佳肴在前却偏偏不得一饱口腹之欲！”又说，“那后来呢？他到底遵没遵守大夫的叮嘱？”

    “还是拈了几筷子的。”田岫忍着笑说道。那一晚她与上官锐都说要请商成吃喝，结果主人吃得兴高采烈，客人却不能碰荤腥，世间事就有这般凑巧！特别是商成拿盐拌生菜下饭时，咬一口面饼吞一口生菜便忿忿然地瞪视几个人一眼，那咬牙切齿的愤懑神情尤其令她记忆深刻。刚才掌柜的提到鱼脍，她一下就回想起当时的光景，这才忍俊不住失声发笑的……

    汪少卿说：“上次请教观天仪的制作方法时，我在应伯的庄子上见过他一回，很是爽朗的一个人。可惜了……”可惜什么，他就掠过不题。或许是可惜商成破了相貌，又可能是可惜他一身本领却只能枯坐桎梏徒度光阴……轻轻地摇了摇头，又说，“对了！一一田大人，我见邸报上见过应伯的履历，寥寥数笔语焉不详，不知田大人可否知晓应伯的过去故事？邸报上录载，自他吃粮当兵到现在，也不过三五载而已，究竟是如何振作奋发一至于斯？”

    田岫低垂下眼帘，沉默下来。良久，她才幽幽地说道：“你看他现今的相貌便能知晓一二：那都是他在沙场换命搏杀，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勋爵禄。”

第十二章（54）总有办法的……

    大概是田岫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语气也有些深沉，正夹起一搭香油葱段的汪少卿惊讶地瞄了她一眼。虽然他的本职是在太史局，但因为观天仪的事，最近一段时间他泰半的时候都耗在工部衙门里，事情没办成，熟人却结识了不少。别人看他岁数大，又是在太史局那个清水衙门里做事，还没什么六品少卿的上官威仪，因此在公务之余都爱和他说一些三不搭五的闲话。一来二去的，他很是听说了一些工部的趣闻逸事。不是说田青山对商应县颇有成见，两个人的隔阂还很深么，怎么会从她的嘴里说出这般深沉的言辞？这哪里是有隔阂呢，倾心相知的至交挚友也不过如此吧？

    汪少卿慢慢嚼着葱段，似乎是在品味芝麻油浇过的葱段的清香。他有点糊涂了，干脆暂时先不说话。

    话一出口，田岫也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说对。倒不是言辞有什么不妥，而是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她不该在酒肆里对一个不相干的旁人说。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这是很中肯的评价，商燕山的所作所为也应该当得上这样的评价！不然的话，商成那一晚在临渊阁上发火的时候，陈璞和上官锐也不会唯唯诺诺噤若寒蝉……

    但她的话毕竟是不合时宜，难免冲淡了谈话的气氛。两个人一时都没了说话的心思。

    这个时候，鱼脍做好了。

    酒肆掌柜再三夸口他做的鱼脍是如何精到，用的诸般作料又是如何的精细，两个人却不过掌柜的热情，只好勉为其难地拈了一片一一也不过如此而已，只是沾光他家的酱做得好，比平常的鱼脍要鲜美一些；无论如何都称不上精致……但这种话能想不能说。汪少卿抿了口白酒，把满嘴的鱼腥气冲下去，微微颔首对一脸期盼神情的掌柜说：“就是这般的鱼丝和酱料，来一盘！”

    掌柜的一叠声地答应着，兴高采烈地又跑去后面切鱼片了。

    田岫是能喝点白酒的。但她一会还要回工部衙门，就没有陪汪少卿，只要了一盏百花酿应景。

    汪少卿不善酒，自酌自饮地喝了两盏白酒，脸色有点发红。他把几颗炒黄豆嚼得啪啪响，忽然感慨地说：“田大人，你说，这观天仪的就是如此费周折呢？”

    田岫把送到嘴边的酒盏又放回桌案上，说：“这是新技艺，没有现成的物件和工艺让我们参照，我们只能一步一步地摸索。这还算快的了。前头我们烧制玻璃的时候，比眼前的光景更加凄凉，每天烧坏了的玻璃料不算人工只论制钱，都是几十上百缗，把人急得直跳脚，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一嗯，我说得不对，不是烧坏了，而是根本就烧不出来！不管再大的窑炉，再旺的火头，可填进炉子的底料根本就烧不化……”一股辛酸的惆怅滋味忽然涌上她的心头，她顿时就说不下去了。她端起酒盏，低头饮了一大口，带着一丝苦涩的酸酿立刻填满了她的胸膛……别人只看见朝廷要开设六部的第二十五司，只看见她一个没有功名的女子很快就会做到五品的司曹郎中，都在羡慕她的风光和通达，又有谁知道，这份荣耀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的酸甜苦辣呢？她虽然是女儿身，但不管是才学还是智慧都不输于男子，尤其使她骄傲的是，她的心志刚坚能不为外物所侵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有始有终，从来没有半途而废！但是，就在那段艰难的时间里，她也曾动摇过好几次……作为总揽玻璃烧制技艺的负责人，在她的督促下，工部一连数月扔下十几二十万缗的铜钱，却一直连水花也没泛起一个，其间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不仅是外面的人在嘲笑她，就连工部衙门里也有很多人当面背地地议论，即便老师常秀和工部衙门都很支持她，她自己也觉得很羞愧。有几次，她把请辞的文书都写好带在了身边，最后却总是没有拿出来。她心里很清楚，她不主动辞职并不是因为她舍不得官秩职务恋栈不去，也不是因为她生怕因为这件事而使自己蒙羞丢丑。她之所以不请辞，是因为她相信这玻璃并非是空穴来风！既然朝廷肯为商燕山“与途偶闻”的东倭国金山银山而聚兵，宗室愿意为一份名为东倭方略的画饼而一掷万金，那她为什么不能发狠赌气一定要把玻璃烧出来呢？既然那么多人都信实商燕山的妄言诳语信，她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一回？总之，哪怕是发狠赌气，她也要把玻璃烧出来！然后她成功了。虽然技艺很粗糙，能不能烧成还要靠几分运气，但玻璃总是烧制出来了。至少可以证明，世间除去水晶、流离、水璃之外，也确确实实有玻璃这样的物事，而工部衙门，是惟一掌握着全部玻璃烧制工艺的地方。更加确切地说，这个地方就是工部衙门的专利司……

    汪少卿又喝了一盏酒。现在他的手都有点发抖，筷子在装黄豆的盘子里指指点点了好几下，却总是夹不稳，没奈何，他只好把筷子放下，伸出手去抓起几瓣醋蒜。他一边撕着蒜皮，一边对田岫说：“你前两天讲，应县伯已经把制作观天仪的诀窍告诉你了，那你怎么连个望，望……望远镜也做不成？”

    看来他是真的有些醉了。不然的话，象他这样老于世故的人，根本就不可能说出这种得罪人的话。

    田岫当然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在去小洛坊之前，她和人仔细探讨过，商成说的办法绝对没有错，把刀具和铜管固定好，再用刀具在铜管上刻画螺丝纹应该很容易。但谁都没有料想到事情远比他们的想象更加艰难。做一个固定刀具的铁架很容易，铜管和刀具却怎么都不能配合，七八个官吏和二三十个大匠围着铁架子忙碌了五天，最后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教工匠们继续象过去，拿着刀具在铜管上一点一点地慢慢抠纹路。这是精细活，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成事，于是他们只好再灰溜溜地返回来……她说：“应伯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也是一字不差地记的，谁知道……”她摇了摇头，愤愤不平地叹了口气。她有理由去愤恨。她觉得，要是商成当时更加上心一点的话，她就不用空跑一趟了！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只能怪商子达！就怪这家伙不上心！

    汪少卿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恨恨地把又空了的酒盏在桌案上一顿，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要我说，这事只怪商燕山敝帚自珍！”

    这话算是说到田岫的心坎上了。她登时对汪少卿大起知己之感。但她嘴里还是在替商成作辩解：“也不能说是他敝帚千金不以示人。他平时的事务繁杂，不可能面面俱到周全照应的……”

    “是啊，应伯杂务缠身，是个大忙人。”汪少卿咧了下嘴，不屑地说，“不是与谷鄱阳斗棋，就是陪鄱阳侯家的女儿赏竹，无聊时带上一班人到处去凿石头……”

    田岫笑起来。商成跟鄱阳侯谷实斗棋的事情，南阳和陈璞都跟她譬说过好几回；商成想从石头里凿出一条龙的事，她也听南阳说过；不过，赏竹的事情却是头一回听说。看来，汪少卿比南阳和陈璞还要清楚商燕山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事。

    汪少卿咂着嘴，仰头望着房梁，沉吟了半晌，说：“总得想个法子，让应县伯再帮咱们一把！”

    “那可难了。”田岫笑着帮他把盏里又续上一些白酒，说，“他要是不上心的话，大约没什么人能指使得动。”

    “总有办法的……”汪少卿手指头搭在桌案上，轻轻地敲着，拧着眉头思量着好主意。

第十二章（55）话不投机

    汪少卿迷瞪着一双醉眼出了半天的神，忽然在案上轻轻一拍，说：“要是应县伯能来做太史令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田岫惊讶地望着太史局的少卿，半天才说道：“太史令……好象是正五品吧？”

    “从四品！太史令位列九卿之列，怎么才是五品？”汪少卿很是不满地乜她一眼。他举起右手，大拇指压着小指头，张岔着其余三根指头，晃了两晃，很豪迈地说，“是从四品！”

    田岫忍着笑，说：“是我错了。您说的对，太史令是从四品。”

    见她知错即改，汪少卿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他嘴里嘟囔着不怎么清晰的酒话，又去摸酒壶，手都搭住酒壶了，忽然想起来一桩事。他的脸色马上就充满了阴霾，忧心忡忡地说：“哎呀，我忘记了，应县伯是实封的爵禄，还是上柱国，他大概不会屈尊来做太史令……”但他转眼又高兴起来。“田大人，我记得，朱相国是你的老师，是吧？要不，你在朱老相国替我们美言几句？只要能使应县伯答应出任太史令，我们太史寺上下都欠你一份人情！”

    “啊？”田岫张着嘴，半晌都没说上话。她对汪少卿这个神鬼莫测的高明主意都没辞了。“……那，那……张大人怎么办？应伯出任太史令，张大人又当如何措置？”

    “啧，”汪少卿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撺掇田岫去把商燕山弄来太史寺，却浑然忘记了衙门里还有一位太史令。他扶着空酒盏，忧愁地思索着，妄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又喝了半盏酒，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教一位正三品的上柱国大将军出任从四品的太史令，其间的种种纠葛为难，大约要比他这个正六品升到正三品宰相还要艰辛哩！不过，说到宰相，他倒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哪怕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绝对不能说与田岫听，但酒劲上头，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

    他要说的，就是广受朝野诟病的“清查隐户诡田”！也不知张朴和朱宣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居然鼓捣出这么一个烂主意。隐户诡田的事情由来已久，至少在宪宗年间，就有了这种说法。但首先要搞清楚，这些隐户他们隐去哪里了，那些诡田又藏匿在哪里？答案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还不都是在乡绅手里嘛！那么，现在朝廷要清查隐户诡田，到底想要做什么？这是要清查流民土地呢，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倘若是后者的话，那就不消题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沛公后来安然无恙，还改了个名字唤作刘邦；舞剑的项庄却死在乌江边上。要是前者的话，那他就想问一问两位宰相，清查之后呢，朝廷打算怎么做？

    这个事情田岫还是比较清楚的。她郑重地说：“隐户要重新造册登记；清查出来的诡田，能说清来历的会发还给农户，说不清的会录入官中作为官田，以后也许会划为官员的职分田。”这是她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据说是宰相公廨反复磋商之后得出来的结果。她觉得，这种处置的办法还是比较妥当的，一方面安抚了庄户，另一方面也照顾了官员的情绪，至于那些窝藏丁口隐匿田亩的人一一哼，活该他们受磨难！

    汪少卿冷笑了两声，仰起脖子把盏里的残酒一饮而尽，哈着酒气说：“发还农户？划分职田？一一哈，哈哈……”他把酒盏重重地压在桌案上，问道，“田大人，你瞧瞧我，我在京十七年了，至今仍是赁屋而居，身边除了两个帮忙的亲戚之外，连个随从的家人也请不起。依你之见，我在老家有多少土地田亩，家中又有多少丁口？”

    田岫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想说。有说的必要吗？没有。看汪少卿的吃穿用度，能想见他平日里过得并不算宽裕，不然也不会在这家酒肆里请同僚吃鱼脍了。

    “我恩州老家有田四十顷，口丁三百许！”汪少卿冷不丁地说道。他挑起眼皮挑衅般地凝视着田岫。但很快就自己泄了气，耷拉下头，说，“其实，真正是我家的土地只有不到百亩；其他的，都是挂在我名下的。我在朝廷里做官，因循制度，我家里不必担负徭役赋税，那些挂在我家名下的土地人口，也一样没了徭役赋税之苦。这些人，还有这些土地，就是隐户诡田了吧？”

    田岫默然地点了点头。她眼神复杂地望着汪少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很难说出口。汪少卿家里的情形，跟朝廷说的那些诡田隐户，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汪少卿摊开手，苦笑着说：“你看我这穿戴，象是个家有千亩良田的财东不？不瞒你说，挂在我名下的那些土地，我家里几乎是分文未取，除了年头岁尾收点贺礼和几色点心，其他的什么制钱粮食一概没有。乡里乡亲的，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交道和情谊，别人哀告到家里，我家里能把人朝外撵吗？别人把土地人口寄在我的名下，不过是想少受些盘剥，所图的不过是多留点粮食，能多吃几顿饱饭，能使日子过更好一些，我家不能挡着别人的这点本分念想！再说，我家里也没有不接受寄名的理由。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活这一世，不就希图个好名声吗？”

    田岫觉得汪少卿的话不对。汪家倒是留下了好名声，受损失的却是朝廷！但她依旧没说话。她明白，汪少卿现在说的这些话并不是说与她的，而是想让她帮忙转递给那些大人物。所以她一声都不言语，只是认真地听着，记着……

    “在京的官员之中，象我这般情形的人还有很多。有些人只是让别人寄个名，没有多余收什么钱粮浮财。当然，也有一些人要收一些。有的收得多，有的收得少，少的不过一亩五升半斗，多的也不过十取其二。不过，也有些人小人行径，借机欺哄蒙骗了别人的土地一一但这种无赖顽恶之徒毕竟是少数。你说，象我那些乡亲，他们是隐户吗，他们的土地是诡田吗？”

    “是。”田岫毫不犹豫地说道。至少这些人是在逃避朝廷的徭役和赋税；说轻了他们这是在犯错，说重了可是犯了刑律的。

    “书生之见！”汪少卿气愤地站起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不想再说什么了，招呼着掌柜跟他出门去马背褡裢里拿钱，摇摇晃晃地边走边说，“亏得我还听说你在江南做过几年的观风使！难道你这观风使，观的是《国风》？你就不想一想，为什么别人肯把土地人口都寄到别人的名下呢？难道是我的名声真有那么好，又或者是他们都被膘油蒙了心？”

第十二章（56）偶遇

    田岫走出酒肆的时候，外面已经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丝。

    她坐骑的鞍桥边叠放着一件雨衣，但她并没有拿出来披上。她现在的心绪极其纷乱，根本顾不上其它。

    她一时也不想马上回去衙门，索性牵着马，顺着街道慢慢地走。

    雨中的城市很安静。没有马蹄铁磕在青条石上的咔哒声，没有车轴转动时酸耳的吱嘎声，没有小贩们沿街叫卖的长短吆喝，甚至没有公鸡不安分的啼鸣和野狗的吠叫，往日里永远是喧嚣和忙碌的上京城，现在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汪少卿临走时说的话掷地有声，令她在惊讶之余，连替自己辩解都做不到。她也不想辩解。她是在江南做过几年观风使，但这个观风使的全称是“江南路行州观风使”，和别人以为的“在江南作观风使”根本就是两回事。行州，也许都没多少人听说过这个地名，能够比较确定地指出这个地方属于江南路管辖的人肯定更少。田岫能肯定，十个听说过行州的人，至少有九个说不清楚它到底是在哪个方向，更不要说教他们来说一说行州的大致情形了一一他们绝对说不上来！没有到过行州的人，永远都想象不到那是个怎么样的凶险之地！当初她上任的时候，在路上就跋山涉水走了五十天，第一眼看见行州城，她委屈得直掉眼泪，心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辞官回家……行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她在那里呆了好几年，给它的评价只能是一个字：穷！行州治下有十县，没有一个县超出了三千户，全部都是官员们不愿意去的下县；除了州府所在的方平县有两千多户人家以外，其他的县一般只有几百千余户。人口稀少、物寡产薄、地形险恶，这就是她这个“江南观风使”呆了五年另十个月的行州！

    汪少卿说她是书生意气，还指责她空背着观风使的名义却不去观察民风，她也不愿意去纠正。自从高宗末年俞基辞相之后出任荆湖路观风使开始，还有几个观风使能真正做到“巡查地方、安抚民情、存抚孤弱”？这个官职其实就是对官员的一种变相贬谛。她之所以会被朝廷派任行州观风使，就是因为她在《青山稿》提出了一些“荒唐谬论”，被人所恶，才被发配过去吃苦的。

    她真的是去吃苦的。她不单是去吃苦，还要受人欺负。行州有几个县的官员长年累月都不到任，衙门里的书吏差役混同着无赖恶霸，把地方上搅得乌烟瘴气。有一回，她在兆山县歇脚时，稍稍地向店家打听了一下当地的民风民情，半夜里就有人隔着门向她发下狠话，警告她管束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当说的别说，不然的话，须知山高皇帝远，林深不留行；在大宽县，有人把一把青铜匕插在她的门上，告诫她不要去打听官府凭什么在东元十九年就要征收东元三十三年的税；下余县城的青盐每斤卖到一百文，比别处高出近倍，百姓连盐都吃不起，做饭时只能用苦石，而衙门里差役的婆娘却都穿着绸子做的衣裙。她气愤地写了公文去行州府揭发，换来的却是行州府的申饬：观风使观的是民情，你去操心公门中人的家眷做什么！把她气得两眼直发黑！她也只能气得两眼发黑。除此以外，她什么事都做不了。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观风使而已，没有临机处置地方事务的权利，看见不平的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公文，发去上京，递到朝廷。但这些公文最后的结果都是石沉大海……

    她不止是被上司刁难，受同僚排挤，遭鼠辈陷害，还差点被畜生害去性命。去年岁末，她从京中返回行州途中，在下余境内撞见一头饿急了的猛虎。要不是她当时狠下心舍弃了坐骑，砍断马腿把那匹牲灵喂了饿虎，她多半就会死在那座荒山上……

    不过，对她而言，在行州的这几年并不全是坏事，至少她自己就觉得，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这些磨难让她更快地成熟起来！假如说五六年前的她还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的话，那么这把剑如今已然是寒光四射。如今的她不会再象刚刚被贬斥的时候那样彷徨与无助了；现在的她有决心有信心也有恒心去做一些事情一一比如说出任专利司的司曹……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做上的事情，田岫的心情一下就舒展开来。汪少卿的话才真正是书生之见！那些在别人的名下寄名的人，还有那些同意别人寄名的人，他们都是国之蛀虫！井蛙不可语天，夏虫不可语冰，大家各自所持不同，她不屑与汪少卿争论！

    不过，汪少卿似乎并不象是个蛀虫吧？

    她又有些犹豫了……

    她现在已经走过了几条坊街，前面已经遥遥地能够看见皇城前的高大牌坊了。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别号。

    是李哲。他和几个人正站在街边大声地交谈着，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看来都喝了不少的酒。

    李哲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但之前两个人并不认识。李哲向她父亲请教学问的那段时间，她正在京城跟随着李穆学习算术，因此田岫对这个人一点都不熟悉。不过，因为李哲与李穆的关系很好，同时又很受南阳的看重，爱屋及乌，她对他也有一些好感，有两回李哲设宴邀请，她也是欣然赴约了的。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对这个人的看法有了很大的变化，重阳节前李哲的邀约，便被她婉言谢绝了……

    李哲身边还有几个人，田岫也差不多都认识，都是京城里有名的读书人。只有一个人她看着比较眼生。

    “这位是河北名士，绛州裴焘裴广之。”李哲连忙给她做介绍。

    田岫没听说过这位河北的名士，但还是和裴焘客气了两句。

    李哲向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到一边去说话一一他有话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说。

    田岫假装没看见，继续向裴焘打听他老师宋灌的近况，听说老先生如今也在京里，她不禁高兴起来。宋老先生是楚辞大家，恰好她也认识那么一个精研楚辞的人，要不，撺掇着南阳出面，让这两个人见上一面？

    李哲好不容易瞅见个机会，插嘴说：“青山，宋老先生在汤老相国府里，你想见他的话，我，我……我和广之都能帮你引荐。”

    他都这样说了，田岫也不好再对他视而不见了，只好笑着点头：“最近衙门里的事情太多，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又问裴焘，“老先生不会很快就走吧？”

    “暂时不会的。老师已经答应老相国，等老相国向朝廷乞骸骨之后，两个人到时候再结伴一同回去。”裴焘很得体地说。

    李哲说：“明天就有机会！明天济南王在王府里设宴，也请了宋老先生的，你要是有空，我们一同过去。一一明天百官休沐，你没什么别的事吧？”

    田岫马上说：“明天不行。我早就答应了南阳公主，要去她庄子里陪她的。”

    李哲很失望地看着她。

    田岫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别的话来，比如陪她去见南阳什么的，连忙说：“我衙门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一一广之兄，诸位，我先去了！”说完胡乱地抹了抹马背鞍桥上的雨水，翻身骑上去，拱了拱手就扬长而去。

第十二章（57）另有安排

    在天街尽头的官厩里寄好马匹，田岫回到皇城里的工部衙门。

    因为明天是月末的休沐，所以午时散衙之后，不少人都打着出去吃午饭的幌子钻沙溜号了，偌大的衙门里看不到几个人。这也是朝廷大衙门的堂皇做派一一人浮于事！在六部里做事，有没有本事倒在其次，关键是遇事切切不可出头，凡事能推延则推延能挨磨辄挨磨，除非是上头霹雳雷霆一般监督署理的紧急要务，不然的话，能推到十五的事情，绝对不可在十四那天做。因为十四日做了，十五日就很可能无事可做，若是十五日整日无事可做只能枯坐发呆，不巧又落在上官的眼里，这该当是个什么考语就不消题了。所以耽搁三五桩公事不要紧，可要因为一句考评而耽搁了自己的前程，那就是谬之大矣……

    田岫一边回想着别人“谆谆告诫”的这些话，一边不停地和遇见的熟人以及不熟的人点头打招呼。这和几个月前她才来工部做事时的情形截然不同。那时候人们对她一般都是采取视而不见的冷淡态度，如今却是远远地就很热情地招呼她，走近了总会停下脚步，东拉西扯地说几句近乎话。只不过因为她是女子，别人就是再想和她拉近关系也找不出妥帖的理由，只能翻来覆去地说一些“回来了”、“一路受累了”之类的空泛话。对于这些人，田岫都是大方又不失庄重地同他们说上几句。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他们看重的并不是她田岫这个人，而是专利司的田司曹。同时她也在心里告诫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慎言慎行！

    快走到公廨时，她看见杨衡陪着两个人走出来。看服饰，那两个人也是官员，一个六品一个七品，仪态举止都带着一股子从容味道，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工部办事的地方官。很明显，这是别的大衙门里的人。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两个人在和杨衡说话的时候，虽然都很努力地想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是他们在逢迎着杨衡。

    杨衡笑着送别两个人，转回头，就看见田岫。他笑着向田岫拱了下手，走过来问道：“田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田岫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田岫觉得这位东元七年的探花郎大概是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高兴事，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开心笑容便不说了，连走道都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甚至连说话时的口气里也透露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喜悦。她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使得杨衡如此高兴，但她并没有打听，而是说起公事：“许州大坊的事解决了？”

    田岫的语气听起来比较生硬，要是换一个人这般说话，说不定杨衡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但杨衡和她搭班子做事大半年，彼此的脾性互相都很了解，也不以为意，呵呵一笑说道：“事情都了结了。”他没细说经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话头一转，关心地问道，“我回来就听说，观天仪的事有了新眉目，也看了你留在衙门里的案卷。怎么样，制成了？”

    田岫怅然地吁了口气，摇了摇头。

    杨衡马上皱起眉头，陪着她叹了口气。他说着宽慰田岫的话：“没事，这次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依照你案卷里的办法试过，两片玻璃前后映照，确确能将几百步以外的物事望得清清楚楚。不得了的物事呀！真正的是了不起！”他啧啧赞叹了好几声，又说，“你别担心，也不要着急，这观天仪早晚一定能造出来的！”

    “我并不怎么担心。”田岫说。她边说边摇头，苦笑了一声，“只是太史局那边……”

    杨衡一下便笑起来。他能理解田岫的苦恼。工部之所以会花那么大的力气烧制玻璃，起因就是为了太史局的观天仪。在玻璃问世之前，工部恨不能把每一文钱都砸进花在这上面，每逢旁人拿玻璃出来说事，工部总是言辞铮铮地替自己辩解，说是在为太史局铸造观天仪，太史局要用观天仪来观测天象，观测天象是为了勘定历法，勘定历法是为了社稷民生，至于社稷民生是为了什么，那就不用说了……虽然谁都知道这理由实在是很牵强，也很可笑，但工部当时已经骑虎难下，只能扯着太史局这张“猫皮”来遮掩脸面。不过，当玻璃问世之后，被人在背后戳了大半年脊梁骨的工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扬眉吐气意气风发之下，太史局和观天仪立刻就被丢到一边，尚书翟错向朝廷表功的奏疏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半个字提到太史局。当然也不能说太史局被工部一脚彻底踢开，至少田岫就领着人在钻研铸造观天仪的技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但不管怎么说，工部对观天仪的事情不上心，这也是不容辩驳的……

    一边说着话，两个人一边走进公廨。

    进门的时候，杨衡感慨地说：“再过几天，咱们就不用和虞侯司挤在一起做事了。”

    “哦？”田岫说，“这么说，咱们专利司也要有公廨了？”在外人面前，她从来都不提什么专利司，哪怕别人主动说起来，她也只是说自己不怎么清楚这个事情。不过，在杨衡面前，她就不需要这样谨慎了。她问说，“在什么地方？”

    “尚书公廨里腾了两间厢房，咱们专利司暂时先安顿在那里。”

    “呀！在尚书公廨？”田岫惊讶地说。皇城里地方再小，工部衙门里的屋舍再紧张，也不至于连一个办公的小院落也腾不出来吧？这可是六部第二十五司……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翟错和常秀他们在通过这种方式来体现对专利司的重视！

    杨衡点了点头，说：“是啊，咱们以后每天都要和尚书大人还有两位侍郎大人一道做事了。”

    田岫笑了。她能听出来，这是一句玩笑话。不过，杨衡嘴里能说出这种话来，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因为早年间曾经在仕途上蹉跌过的缘故，杨衡做人处事一直都是非常地谨慎，不管是面对上司还是面对同僚，他都把自己摆在一种很低的位置，既谦逊又有礼，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严辞厉色地教训别人，就算是在小洛驿和许州的作坊里，面对作坊里的匠人学徒还有帮工们，他还是说得少而做得多。这种谦虚谨慎的性格也使他个人受益菲浅。这一回朝廷筹建专利司，为了帮自己人出头，几大衙门为了专利司的几个重要职务争了又争吵了再吵，惟独他的判司一职毫无争议，这与他谨小慎微的性格不无关系。当然，他的出身也很重要一一“东元七年礼部大比进士及第第三名”，只此一条就能把所有人的嘴巴统统堵上……

    两个人走进公廨，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工部的左侍郎常秀就黑着一张圆脸来了。

    常秀的脸色很差，谁和他打招呼见礼都不理会。他的嘴角向下吊着，眉头皱得很紧，在眉心处攒出了一个“川”字，进门先望了田岫一眼，转头却对杨衡说话：“刚才我看见刑部的白晃，一一他来做什么？是来找你的？”

    杨衡还没说话，田岫先就觉得莫名其妙。她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常秀会那么笃定白什么的刑部官员是来找杨衡的？难道就不许姓白的去找别人？

    杨衡站起来，很恭敬地说：“白晃是来找我的。刑部最近在清理过去的陈旧案卷的时候，发现东元八年我在汝州府巡察司处置的那桩‘张氏分离家产案’，并非是我受人关说人情而不秉公措置，而是另有别情。白晃是受刑部陈大人所托，前来知会我这件事的。另外，刑部不日还会有公文专说此事。”

    田岫惊讶地张大了嘴。怪不得哩！刚才她见到杨衡的时候，就觉得他高兴得似乎都有点快要手舞足蹈了，原来因果在这里！她知道那桩错案令杨衡吃尽了苦头，堂堂的探花郎，却只能屈辱地在小洛驿作坊里做个管事，其中不知道有多少的辛酸苦楚！更教她愧疚的是，她清楚杨衡这些年的遭际并不是什么因为什么冤案错案，归根结底的原因是因为她父亲田望看重这个人，因此才连累到了杨衡。现在好了，既然刑部发现杨衡的案子是冤假错案，那么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纠正错误，帮杨衡洗刷冤屈，接着拨乱反正，为杨衡平反昭雪……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替杨衡感到由衷的高兴。

    常秀却是一点都没有流露出吃惊的意思，明显就是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是问道：“陈桓为什么不亲自走一趟？”

    他是工部侍郎，自然可以对刑部的一个五品郎中指名道姓，杨衡却不能这样做。杨衡低着头解释说：“陈大人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不过，白大人与我是同年，当年在京应试的时候，还是与我住在同一家客栈的，所以白大人就，就……”他吃吃艾艾地有些不知道该当如何把话说下去了。

    常秀已经转过头，深沉地凝视了田岫一眼，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田岫刚刚还在替杨衡感到高兴，被常秀望了一眼，突然间就象一盆冰凉的雪水浇到身上一般寒彻骨髓，从头冷到了脚。她大约已经预感到常秀要和她说什么话，心头一个惊悸，浑身一道颤栗掠过，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颊顿时苍白得令人不忍直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向后退了一步靠着门扇，却把头高高地昂起，梗着脖子亢声说道：“……不！”

    常秀走了两步看田岫不肯挪动脚步，转回身说道：“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不！”田岫的声音很低，神情却很坚决，一双眼睛看都没看常秀，只是死死地盯着房梁，似乎是要把几根梁木凿穿凿断一般。

    常秀顿住脚，低沉着声音唤了一声田岫的别号：“……青山！”

    但田岫却是扬着脸无动于衷，仿佛眼前根本就没有常秀，青山也不是她的别号。

    杨衡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忽然反应过来，常秀要说的肯定不会是小事，不然不会回避旁人。可工部现在有什么事算是大事？只能是玻璃；还有就是观天仪。哦，还有专利司，这才是工部当务之急的头等大事。可这些大事里田岫桩桩件件都有参与，他自己同样是一件不落，怎么常大人突然间要避开他来说话？难道说，是白晃离去和常秀前来这二者之间前后脚的时间，事情又出了什么反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常秀沉默了很长时间，看田岫丝毫都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就从袖兜里掏出一封公文，说：“吏部发来的行文。”他耷拉下眼睑，把薄薄的两页公文展开又合上，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说道，“……从下个月的初一开始，你就不用再来工部了。你的职司，等翰林院另做安排。”说完话，他把两页纸朝旁边的桌案上一放，转身就走。

第十二章（58）离开

    侍郎大人匆匆而来，不旋踵又匆匆而去，耽搁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虞侯司的这处公廨终究不是寻常地方，前后两进院落六间正堂十二座厢房坐衙的官员也有三四十位。虽然明天休沐，不少人已经悄悄地早退了，可因事逗留或者无处可去的也不在少数，常秀匆忙来去，动静再小也惊动了不少人。只是常秀脸色太过阴沉，显然是带着一肚子的无明火气，谁都不敢上前触霉头，只能呆望着他的萧瑟背影踽踽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杨衡才从头晕目眩之中醒回过神。事情并非发生在他身上，但他却感同身受一般。刚才的那一刻，恍惚间他好象又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刻天似乎都塌了下来，周围昏暗一片，茫茫然溟溟然，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仿佛天地之间除了孑然一人之外，再无丝毫片物。什么十载寒窗什么鱼跃龙门，什么青云直上彩云间，通通都都在瞬间化作烂柯梦，轻轻薄薄一纸公文，再高再远的雄心壮志，也要在刹那间直化为过眼云烟……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拖着软绵绵的腿脚，走过去拿起常秀放下的那份公文，回过头望着田岫，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田岫抵靠着门扇，青白着面孔，仰着脸，眼睛失神地望着头顶上黑黝黝的几根房梁。

    痛苦，屈辱，烦恼，迷茫，还有羞愧，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在她的心头反复盘旋。她的内心现在就象泛滥的洪水一样翻滚奔腾。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她是有所预料的。毕竟她没有考过科举，不是进士，甚至连秀才都不是，没有功名傍身，要想做到部司郎中，那是一桩千难万难的事情，就算文实公他们鼎力支持她，别人也会再三地出来阻拦。所以自从筹建专利司的风声传出来，除了至亲至近的几个人以外，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谈论过这件事。直到现在，朝廷许设专利司的公文三五日间就要下来了，她也不敢稍有懈怠。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在没有接到吏部的任命之前，她依旧是来工部帮忙的翰林院学士……可是，她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又是她所尊敬的人抛弃了她！是的，她知道，这事绝对不是常秀的本意，文实公脸上显露出来的痛苦神情，她看得一清二楚。但是，这份痛苦并不能掩盖他们再一次背叛了她的本质！就象仲秋的那件事一样，他们又一次背叛了她。仲秋时她在黄灯观被几个人羞辱，他们就没有站出来声援她！他们不仅没有为她做主讨还公道，反而还为那几个斯文败类说情，并且劝导她，教她放过那几个家伙。替那几个人说情的实在是太多了，南阳，陈璞，朱相国，文实公，甚至包括了李穆李定一……他们都帮着那几个人关说。她一个顶着翰林院虚职的孤单女子，也确实没有办法认真对付那几个泼皮诬赖，再说，她也拗不过这么多人，最后只好生生地咽下这口气。可是她忍辱负重，得到又是什么？就是吏部的一纸公文么？她得到的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翰林院另作安排”而已……

    一种委屈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泪水盈眶。

    她把脸仰得更高，拼命在不让泪水涌出来。她在心里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田岫，青山，你不能哭，绝对不能哭！更不能在这里哭……

    可是两行泪水终于还是涌了出来。

    杨衡手足无措地望着她。他根本帮不上一点的忙，只能苦着脸，扎着两只手一遍遍地唏嘘叹息。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说点什么，再不就做点什么。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空泛的言语只能更教田岫伤心。男女有别，哪怕他们是同僚，他也无法帮上她什么忙。最后，他拿了个碗盏倒了碗热茶汤，默默地递到田岫的手边。

    田岫没有接茶汤。她抹了把泪水，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强自按捺着内心里汹涌翻滚的波涛，软着两条腿走到桌案边，拿起那份公文翻看了一眼，回过头对杨衡说：“杨大人，吏部的公文……”她猛地背过脸，紧闭上眼睛，捏成拳头的右手指甲都抠进了手心里，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既然公文到了，我，我……我这就收拾东西。以后，以后……”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本来想说，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到翰林院来找她；可是她说不出来。再说下去的话，她恐怕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杨衡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无声地点了下头。吏部公文已然下达到田岫的手上，事情已经绝无挽回的可能，这个时候田岫要是再留在工部，只能徒使人笑话。趁着消息还没传扬出去，现在就离开，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有人在敞开的门扇上敲了两下。

    是工部司的郎中沈进。

    沈进和杨衡是同乡，都是京东淮阳人。不过，杨衡逢难的时候沈进还是个秀才，连府试都没考过，所以两个人早前并不相识。东元十年沈进在礼部大比中二榜留名“进士出身”，杨衡已经被贬到了小洛驿，两个人也没机会结识。直到去年夏天的时候杨衡受工部委派去燕山公干，两个人这才渐渐地熟悉起来。因为是同乡，关系自然比别人来得更加亲近，沈进今天过来，就是想邀约杨衡一道去吃酒看戏的，可是进门就看见这般的情形，忍不住就想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话还没说出来，杨衡就给他递了个眼色，微微地摇了下头。

    沈进楞了一下，立刻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反应快，脸上挂着笑容回头打量一下虞侯司公廨，就见庑廊下站着不少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摇头感慨，都把目光扫想这间厢房。显然事情小不了……

    田岫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她没什么私物。笔墨纸砚都是公家的；三枚印章，一枚“大赵工部假职同曹”，一枚“大赵工部洛许检使”，两者都是公章，只有一枚行书篆刻“青山田平”的蓝田玉才是她的私章。再有就是一把油纸伞，这是她自己掏钱买的。除了印章和雨伞之外，还有几卷她自己誊抄的杂书，然后就再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了。不过，壁间书橱上还放着不少她的笔录和札记，都是记载玻璃焦炭试制的前后经过以及配方配料的，还有一些就是她总结的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以及她斟酌和揣摩出来的改进办法。这些文卷基本上都是她在下衙以后整理出来的，因此很难说清楚它们究竟是属于公家所有还是她私人的。

    看着田岫走到壁橱前取出几个匣子，杨衡和沈进都没有说话。

    沈进看出来了，田岫这是在收拾东西。她收拾东西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一一她要离开工部了。至于田岫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工部，为什么会挑选在专利司即将设立之前的时间离开工部，这个问题还需要去问么？他咂了咂嘴，没有言声，但在心里很是替田岫感到不忿：遭娘瘟的，肯定是有人瞧上专利司司曹的位置了！

    田岫拿着放笔记的匣子迟疑了一会，又把几个匣子重新放回去。

    现在，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能够冷静地对待这桩事了一一至少看上去她已经变得冷静了下来。她回到桌案边，把书本和私章还有吏部的公文都放进公文袋里，朝沈进点了下头，便对杨衡说：“公度大人，我走了。”说完，和两个人拱了拱手，拎着公文袋提着雨伞就出了门，也不管那么多的同僚同事都在张望打听，昂然阔步地便走出了公廨。

    沈进这才拉着杨衡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使坏？”

    杨衡长长的一声太息，颓然坐倒在桌前的一张鼓凳上，默然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田大人收起来的那封公文，真是吏部发下来的调职文书？谁送来的？验过来人的官凭腰牌没有？”沈进一连串地追问道。他这话可不是无的放失。自打他做官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六部里做事，皇城里的各种龌龊伎俩卑鄙勾当，他没见过也听说过。有些人为了升官升职，什么样的下作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为了把田岫支走腾挪出一个司曹的职务，弄虚作伪假造公文又算得了什么？据说先皇时候还有伪造圣旨的事情哩！只要田岫上当，做计的人又有手段的话，一个“居官不慎竟至真伪不辨”的考评就能把她从专利司司曹的位置上拉下来；就算最后谋划不能得逞，至少也能恶心田岫一遭。

    “……是常秀常大人送来的。”

    沈进一下就没言语了。

    他咬着牙，在屋子里转了个圈，使劲地顿着脚说：“常大人他怎么，他怎么这样……这样……哎呀！”他实在不好去评价常秀，只能捏了个拳头在手心里砸了好几下。唉，真是太糊涂了！

    他问杨衡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应该是有人拿青山的出身在做文章。青山不能参加科举，所以没有功名。再者，即便是朝廷不拘一格广召贤才，七品官秩也差不多是走到了极致。”

    沈进顿时没话可说了。凭功名高低授予官职，这是朝廷制度，只要有人把这一条拿出来说事，十个田岫都得栽倒在这上面。有功名，一头猪都能做官；没功名，那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第十二章（59）陈璞涨本事了

    拎着公文袋和雨伞，田岫离开了虞侯司公廨，向着工部衙门的大门走去。一路走来，依旧有不少的人和她打招呼，她也大方地还着礼，就象平常一样随意又不失庄重地同认识的人说上两句话。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神情，完全就和往日里一样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有几个细心的人也发现，她的脸色异常地红润，脸颊上仿佛烧着两团火一般，赤得都有些扎眼。但他们谁都没往别处去想。在他们想来，田岫必定是刚刚又得了哪位大人的夸赞和嘉奖。他们一边有的没的同田岫说着亲近话，一边在心里很是羡慕她的好运道。朝廷六部向来都是下辖四个司衙，如今工部首开先河，在工部、屯田、都水、虞侯四司之外再制一个专利司，只此一桩率开先河的“壮举”，就让杨衡与田岫成了皇城里炙手可热的风头人物。专利司的风头有多盛，看看他们的公廨在什么地方就能知晓两三分一一除了专利司，还有哪个司衙能把衙门设在尚书公廨里的？

    田岫努力克制着自己，应付着走出了工部。出了大门她就加快脚步奔向掖门。刚才在衙门里，她已经隐隐察觉到有人远远地在背后对着她指指戳戳，明显是有人嘴快，把她调职回去翰林院的事情传了出来。她不愿意再在这里停留！她更不能教人看了笑话！

    直到出了掖门，跨过金桥，在司晨昏钟鼓楼外的天街尽头官厩里找到自己的马匹，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把公文袋和雨伞都挂在鞍鞯旁的褡裢里，牵着马，沿着天街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酝酿了大半天的冬雨，在晌午前后淅淅沥沥地飘洒过一阵，不到未时就停了。但黑云一直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愈积愈厚，翻滚着弥漫着铺展着，张牙舞爪地笼罩在头顶，仿佛一尊即将发怒的凶神猛煞，乌沉沉冷森森地盘踞在上空。大地变得昏暗下来。街边的一些人家和店铺里已经点起了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只野狗，仰着头瞪视了黑云两眼，喑喑地哀鸣着，夹起尾巴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田岫没有留意到街边的情形，只是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内心里。别人下衙之后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可以与朋友欢聚一堂小酌一盏，可以在烟花繁茂之地流连，可她却没什么地方可去。她没有家，她的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公开说过，和她断绝了父女的关系。京中柴米贵，她又没钱，既买不起房舍，也租不起独门小院，至今都借住在南阳的公主府里。但公主府前三四年就已经被南阳折卖一空，连帮工杂役也没留下几个，偌大的一个府邸，现在只有区区十数人值守，田岫每回夜黑了回去，看着那一幢幢黑黢黢的亭台楼阁一间间杳无声息的堂舍厢房，总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感觉。每天她天不亮去上衙，她前脚才走，后脚她的小丫鬟团儿就把门窗通通落栓关死。团儿已经在她面前哭闹过不少回，想教她搬出去，就算睡在大街上都好，再不情愿在公主府里住。因为公主府实在太大了，又没几个人，一点人气都没有，小女娃总觉得这里会闹鬼……

    她现在也不想回去。她心里郁结着一股闷气，倘若马上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只能使自己的情绪更加地低沉。她想一个人清清净净地呆上一段时间，好把怨气慢慢消散出去。

    她牵着马，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走着，不停脚地走着。有时候她也会停下脚步，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无声地叹息一声，又沉默地继续走下去……

    就这样，她顺着天街一直走到了朱雀门。

    在朱雀门前，她停下了脚步，仰起脸迷惘地望着高大的城门楼。

    她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一直没有挪动脚步。这个与周围进进出出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格格不入的情况，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不满：进出城门的道路只有两辆马车的宽窄，她还牵着一匹马，这自然就挡住别人的道。但她穿着青色的官袍，别人不敢上来和她为难，只能嘟囔两句难听话。

    田岫没有出城。即便出了城，她又能去哪里呢？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她很想把她的不幸遭遇告诉给好朋友南阳和陈璞，这样她心里也许能够好受一点。她和她们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她们俩一定能够理解她的痛苦。但是陈璞长年累月都呆在军营里，南阳也不在城里住，现在去找她们，也许到天黑也不能见到人吧。

    或许快马加鞭的话，她能在天黑以前赶到南阳的庄子里？

    对，就去找南阳！现在就去！

    她的手扶到鞍鞯上，正要翻身跨上马背的时候，她的目光掠过了黑沉沉的天穹。她的动作立刻迟疑下来。她忍不住想，要是在半路上遇见大风大雨怎么办？她马上告诉自己，不怕，她的褡裢里还放着一件陈璞送她的油布雨衣，据说是军中相当一级的军官才会配发的稀罕物事……她一边鼓励着自己，一边在鞍鞯边寻找着装雨衣的那个褡裢。

    她的目光一下就变得呆滞起来。天！她的褡裢呢？原本挂褡裢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截皮绳。褡裢竟然不翼而飞了……

    不用想了，肯定是刚才有人趁她出神发怔的时候，顺手牵羊偷走了她的褡裢。她的情绪立刻低落到谷底。褡裢里还有六百多文制钱……钱不算什么，关键是雨衣也在里面放着！没有雨衣，她又怎么冒着寒风冻雨去南阳的庄子呢？

    不能去见好朋友，田岫只好拉扯着缰绳掉回辔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等她冒着雨回到公主府，一进院落，马上就惊讶地发现，陈璞居然来了。

    陈璞一看见她，立刻高兴地说：“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到家？”也不等丫鬟帮忙，自己拿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她，说，“赶紧擦一下！团儿，快拿几件干衣服给你家姑娘换上！”又说，“我难得大方一回，在外面的酒肆里叫了一大桌子的酒菜，本来想请你大吃大喝一顿的，谁知道来了才知道，你居然还没回来。一一好，我这就让他们开火做饭！”

    田岫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得了个空，问她说：“你今天怎么来了？又是来兵部开会的？”

    “我又没走。”

    “这几天你一直在京城里？”

    “是呀。”陈璞说，“我那京畿大营里虽然没几个人，但好歹也有六七百驻守的老军，人吃马嚼的也是一大堆的事。马上入冬了，冬粮冬饷冬装还有烧火取暖的柴薪一直没发给我们，我这几天就在督促着兵部赶紧把东西给我送过去！”

    “这样的小事也需要你亲自督促？”田岫问她的好朋友。

    “没办法，在兵部的眼里，我们京畿大营就是后娘养的。我要是不亲自跑一趟守着他们，只怕明年今天也见不到东西。”陈璞撇着嘴说道。她马上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最近天天和谷鄱阳拍桌子吵架，别的本事没见涨，说话倒是越来越粗俗了。昨天去见父皇和母妃，不小心说漏了嘴，还被父皇好一顿训斥……”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很后悔自己没能学到什么好本领，但眉宇间却丝毫不见一点的懊悔，脸上反而流露出骄傲的神色。能天天与谷鄱阳吵架的人，大约不算很多吧？事实上，昨天临出宫的时候，父皇还赏赐给她一把宝剑哩，显然东元帝也觉得陈璞这个女儿确实是涨了些本事。

    田岫能听出来陈璞言语间的骄傲和自豪。想着陈璞在兵部衙门里与谷鄱阳这样的人物分庭抗衡，自己却只能落得个“翰林院另有差遣”的下场，她就觉得无比的酸楚。她真想抱着陈璞痛哭一场，把自己的不幸遭际痛痛快快地向好朋友倾诉一回。但陈璞如此高兴，她怎么能马上就败她的兴头呢？她只好强打起精神，向陈璞打听着这几天里发生在兵部衙门里的事情。

第十二章（60）陈璞的安排

    陈璞说她天天在兵部和谷实吵架，其实是她在夸大其辞。拢共她也只和谷实争过一次而已。兵部把青州指挥衙门的粮饷转给了嘉州，谷实自然要帮着青州的燕轩做主追讨这笔钱粮。可兵部是朝廷的衙门，户部划拨过来的款项每一笔都有确定的用途，就算兵部手头上有点节余，也要留着应付不时之需。何况应付青州的款项是二十万缗，这么大的一笔钱，兵部那点活钱哪里能够填补这么大的亏空？谷实不依不饶地讨要，兵部又确实是无钱可支，兵部尚书曾敖被逼得焦头烂额，最后出了个烂主意：这笔钱粮就算是嘉州行营向青州指挥衙门借贷的，等西南战事结束，连同利息一并从战场缴获还有战利品里扣除……

    “……曾敖当时就被谷鄱阳啐了一脸！”说起这件事，陈璞笑得趴在桌上吭哧了半天，这才接上自己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曾敖也是被谷鄱阳逼迫得乱了章法。他都不想一想，青州的钱粮是谁家出的，又是谁都能够胡乱划拉的？嘉州战事是朝廷的开支，青州指挥衙门却是宗室和几家望族筹集的粮饷，一边是公家的，一边是私人的，那能一样么？”她停下话，捧起面前的热茶汤，目光幽幽地望着桌上的蜡烛，默了半晌才说道，“段四六月从明州出海，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从舟船下海到现在，一点音信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礼部派人去高丽说项，也是一去不回头，高丽人究竟许不许咱们借道，也是没有下文。如今大家都担心东倭的事情。一一说到底，也就是担心自己的财货。前天晚上，汝阳王做了个梦，梦见一只乌鸦飞到大树上，忽然掉下来摔死了。他找到槐抱李寺的昔了大和尚解梦，大和尚说这是大凶大煞之梦。东方属木，东倭就在大赵的东边，乌鸦飞到树上，就是说段四到了东倭，乌鸦又摔死了，就是说段四完了……”她又一次停下话头，双手捧着盏慢慢地吸溜了几口茶汤。“这消息一传出来，参加了东倭借款的人都急了。特别是那些出钱出得多的人，一个个快魔怔了。清河老郡王当天就找着我父皇，望我父皇能准许他去青州亲自披挂上阵；我那两个皇叔也吵嚷着说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东倭打下来……”

    “你昨天进宫，也是因为这个事？”田岫插话进来问道。

    “……是呀。”陈璞笑了笑，说，“说起来，这也是天子垂询哩。我还是第一次被父皇召见询问军略。”她父皇是东倭大借款的天字第一号债主，如今有了征倭失利的征兆，肯定比谁都着急，火烧屁股一般急忙把她招进宫里，就是想吃一颗定心丸。

    田岫疑惑地看着她，说：“你好象不怎么担心？”

    “我才借出去了多少钱？有什么好担心的。”陈璞无所谓地说。何况她借出去的钱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向商成转借的，亏了还不就亏了，难道商成好意思追着她讨债？

    “可是段将军征倭失利的话，朝廷可能会取消征倭方略吧？”田岫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清河郡王和汝阳王，包括东元帝，他们担心的应该不是段四征倭损失掉的那些钱粮，而是怕朝廷会因此而停止执行东倭方略！那样的话，他们的钱才真正是打了水漂。

    “就是这个！我父皇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情。”陈璞说。

    “那你怎么跟天子说的？”田岫追问道。她被陈璞的话勾起了好奇心，就暂时把自己的忧伤放在一边。她和陈璞从小玩到大，对这个好朋友非常了解，陈璞从来都没有急智，毫无准备地情况下天子征询，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来作回答。

    “我能说什么？不过是把别人说过的话再学说一遍罢了。东倭有一座两万万两储量的银山，一座三千万两储量的金山，这么大的一块肥肉摆在那里，谁能不动心？和金山银山比较起来，一回两回的失败算得上什么？张朴想做良相吧？王信想做名臣吧？他们都想在青史上留下美名吧？所以不管这金山银山是真是假，朝廷都必定要去仔细探察一番。”陈璞越说声音越大，显然这席话是她的肺腑之言。她难得有一回象昨天那样在父皇直抒胸襟，因此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是觉得意气风发，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抑扬顿挫起来。她使劲地挥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慷慨说道，“有了这两座金山和银山，朝廷再是穷奢极欲，大赵也能有百年的升平。措施得当的话，三五百年的辉煌国柞也绝不会是梦想！”

    田岫瞪大眼睛望着陈璞。她简直无法相信，陈璞的见解竟然会如此精辟入理！她不仅断言朝廷不会因为暂时的挫折而放弃东倭方略，还能够预见到东倭方略实施之后将给国计民生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她甚至连这种变化都分析得那么透彻，不单提到好的，也说了坏的……呀，眼前这个人真的就是那个陈璞陈长沙么？

    她拧着眉头，沉吟着问陈璞说：“只要措施得当就能有三百年辉煌，一一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措施得当’？”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陈璞立刻变得起来张口结舌：“那什么……这个事情我当时没有问。”停了一下，她又有些失落地说，“……昨天在父皇面前，我也没能答得上来。”

    田岫愕然地望着她。“当时没有问”，这是什么话？

    “都和你说过的，我也是学说的别人的话！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

    “别人的话？是谁的？”

    话一出口，田岫就知道自己这是多余一问。陈璞身边的亲近人就那么几个，两只手就能数出来，能说出这番有见地的话的人有且只有那么一位……

    “还能是谁？商燕山了。”陈璞随口就说出了答案，正和田岫料想的一模一样。

    丫鬟和侍女把酒馔摆上桌的时候，陈璞忽然反应过来，奇怪地说：“咱们不是在说兵部的事情么，怎么转到东倭的金山银山上了？”

    田岫笑了起来，说：“你刚才说到曾敖出了个烂主意。”

    “对！前天曾敖出了这个主意，当时就被谷实啐了一脸。今天早上，清河老郡王就打上兵部衙门了。老郡王，还有我那两个皇叔，三个上柱国围着曾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陈璞的脸上流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当时在兵部司催要冬饷，隔着两重院落，还能听见老郡王的骂声。一一骂得真是难听。我要是曾敖，当场就得一头撞死在砚台上……不过，也幸好有老郡王他们三位闹这一场。托他们的福，兵部司今天没有再跟我打胡哨，很痛快地便把钱粮划了出来。”

    “这么说，你的事情都办好了？”田岫问道。

    陈璞点了点头。她帮田岫倒了大半盏的百花酿，又给自己也倒了半盏。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粮饷的事情我已经交代给手下的人了。”陈璞说，“在兵部忙乱这些天，我也有点累乏，暂时不想回大营。明天休沐，你跟我一块回庄子里吧。反正你在工部，在工部……”她突然变得结巴起来，磕磕绊绊地半天也没把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说清楚。

    田岫的脸上一下就布满了阴霾。她低下头，咬着嘴唇说：“你都知道了？”

    “……是。”陈璞迟疑了一下，说，“我下衙的时候，专门去工部打听你回来没有，遇见了蒋抟。蒋抟说了你的事……”她带着伤感的表情，心疼地看着朋友。她最气愤这种过河拆桥的勾当！特别是事情竟然发生在田岫的身上，就尤其令她感到愤怒！她拉着田岫的手，说，“我的嘴笨，不会说什么宽慰人心的话。这样，你跟我回庄子上住些时候，我哪里都不去，专门陪着你。等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了，你再回来也不迟。”

    有了朋友真心的关怀，田岫的心情舒畅了一些。她也觉得，眼下自己依旧留在京城里并不是个好主意。但她有些犹豫，说：“吏部的公文上说，调我回翰林院……”

    “翰林院那边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陈璞马上说，“翰林院答应了，你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她的安排是如此地周全，田岫忍不住很感动。她答应陈璞，明天就和她一路去她的庄子里住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