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寻道者》鹓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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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白马？哼，定叫他有来无回！

    【罅隙之火】、【流转之风】。

    【守密之河】、【伐怖之心】。

    【蠕恸之兽】、【原形之体】。

    【长生之因】、【王权之冕】。

    【原愆之犬】、【邅回之鸦】。

    【无貌之蛇】、【至尊之鹰】。

    以及。

    那最后的——

    ……

    物质宇宙的生命体通过【仪轨】进行升华。

    他们将无序的混沌迷子容纳入体内，从而在仪轨的作用下辅以冥想形成【刻印】，踏上神秘超凡的真正路途。

    身为缔造者的正神因因托蒂斯，将升华者途径——这种间接继承自混沌的超自然力量，划分为了十三个阶位。

    每一阶的升华者都拥有与其阶位对应的刻印。

    只拥有一个刻印的一阶升华者无疑是最弱小的……

    这些人虽然脱离了凡人定义的范畴，但也不过是稍微强大一些的神秘初行者。

    他们会躲避子弹、刀剑甚至是棍棒，凡人无法承受的伤害,对他们来说也是难以治愈的致命伤。

    也因此一阶到三阶又被统称为初阶。

    是学徒和战争年代期间，炮灰们的专属。

    而四到八阶，这个阶段，则可以算作是升华者途径里的中坚战力。

    即便放在这颗星球最强盛的初生黄金时期，四到八阶的升华者，也不能被算作是可以随意挥霍的无用棋子。

    他们中，一个人的力量便足以改变大气和地形，决定十万数十万的生命流逝，带来世界疮痍或是恶疽。

    而当这些人发怒或是死去时，他们灵魂在混沌空间中的精神投影也会随之共鸣，爆发光焰，伤害那些混沌中的异类生命体和恶魔们。

    而这其中最强大，凝聚了【长生之因】和戴上【王权之冕】的强者。

    他们的精神波动，甚至可以轻易在混沌世界中掀起巨大的能量潮汐，释放出相当于8000万吨核弹同时爆发的能量，将恶魔们蒸发成虚无的血和盐水。

    至于第九到第十二。

    这些拥有九个，以至于十二个刻印的强大生命体，也被称颂为传奇。

    其中十二阶位的生命体，是传奇升华者的顶点。

    这些存在，无不是自然女仙、红巨人领主、不朽古龙、星灵、史前梦境蠕虫、狮心王或是长生法师之中的佼佼者。是寿命以十万年记数，能够引领一个时代的流向，被冠以【半神】之名的物质宇宙圣哲。

    而最后的十三阶位……

    ——

    “在灵性荒地中向自己献祭，那重生后燃起的【罅隙之火】，便是用来驱赶蒙蔽精神的【流转之风】,跋涉【守密之林】，在林中取得【伐怖之心】，最后斩杀【蠕恸之兽】,以它的血与骨重塑出完美的【原形之体】，再凝聚【长生之因】，让混沌与物理宇宙共同为你加冕，那王冠即是【王权之冕】……最终，通过【原愆之犬】、【邅回之鸦】、【无貌之蛇】和【至尊之鹰】的四重试炼，从而成为拥有无限力与美的真正半神。

    然而拥有十二个刻印的半神并不是升华者的终点。

    传说中，在古老种族遗留下的橡树之书里，就记载了晋升十三阶，成为正神的全部仪轨！”

    伦德眼睛有一丝抑制不住的神往：

    “那是以起源之墙隔断两个宇宙，曾击退黑暗混沌诸神的因因托蒂斯拥有的力量！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成为正神的秘密被补全，能再出现一位神的话。这个宇宙最终毁灭的命运，说不定，就会被改写……”

    【罅隙之火】、【流转之风】、【守密之河】、【伐怖之心】。

    谜子能量在伦德体内迸射出黄金色的洪流一样的光晕，宛如滚滚烟尘天幕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他头顶，白术看见了一轮由正五边形和双圆嵌合组成的巨大光环。

    圆盘内环铭刻着古老而神秘的祷语、符文，外环上的小圈,布满了由日或月或星等勾勒出的纹理。

    圆盘的圆心处,是一簇静静燃烧着的火种。

    第一刻印——【罅隙之火】。

    “这就是刻印吗？”雷利满怀敬畏睁大眼。

    三重光环又陆续从他体表浮现，风息、河流和心脏……围绕着伦德缓缓转动，无法辨识，又怪异清晰的像是圣咏的低音缓缓充斥了低矮的小平房。

    身为血脉移植者的雷利并不是升华者中的一员。

    举行晋升的仪轨是各大组织中珍贵的神秘学知识，而辅助仪轨运转的材料，对雷利来说同样也是绝难支付的昂贵代价。

    作为石匠会名义上的移植人、D级调查员，实际上，只是炮灰的他。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清晰又近距离目睹刻印的存在……

    “凑近些。”

    白术示意伦德上前。

    他伸手，纤长的五指却径自穿过了【守密之河】，像是穿过了一团空虚的光或是虹霓。

    “刻印的存在，能帮助野生种约束体内无序的谜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规避混沌的腐化。”伦德打量着他的脸色：“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布置【罅隙之火】和【流转之风】的仪轨……”

    “只有这两种吗？”

    “更高层的【守密之林】和【伐怖之心】，还不是我能涉及的知识，甚至连第二刻印【流转之风】的仪轨，我也是从姐姐的炼金手册里看到的，而且……”伦德欲言又止。

    “说吧。”白术看着他。

    “每一次的仪轨晋升，都有直面混沌的危险，而肢体和精神的原本损害，会降低升华的成功率，就像我……”

    伦德苦笑：

    “在姐姐帮我取得【伐怖之心】后，我一直没有勇气，去直面【蠕恸之兽】，我很清楚自己懦弱的意志在混沌面前完全是不堪一击，如果强行进行升华，要么会死，要么就被扭曲成混沌生物，堕落成粉红惧妖或者是诡变灵……”

    “这么说，每一次的升华，都伴随着失控的风险。”白术从刻印上伸回手：

    “会引起混沌生物的注目吗？”

    “是的，升华者的力量本就与混沌同源，从【原愆之犬】到【至尊之鹰】这四重试炼里，甚至会吸引四神的亲自下场。”伦德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这一任的狮心王只是初次点燃【罅隙之火】，血虐就强行从混沌中降下了赐福，想将他转化成为自己的恶魔王子。”

    “得手了吗？”白术问。

    伦德摇头。

    那么……

    要尝试这个宇宙本土的升华体系吗？

    白术思考了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这个留下过德鲁伊和弗莫尔神族存在痕迹的宇宙中，白术研习的【犹希亚斯七奥书】正是与这个宇宙同源的力量，既可以发挥最大限度的力量，也不用太过担心，被暴露的风险。

    最显而易见的。

    由【白】创造的血脉魔典，不管在潜力还是能级上，都要远超出这个本土宇宙的升华者途径不止一筹。

    更况且升华者途径的晋升会吸引混沌四神的注目，在尚孱弱时就与这些黑暗世界的诸神打交道，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该如何取舍。

    本就不是一个艰难的选题。

    “我对你们的升华者途径并没有太多想法，最多，也只是用它来参照一下这个世界的强者，不过……”

    白术瞥了一眼还在盯着刻印发愣的雷利：“如果需要的升华材料不是太麻烦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替雷利他们，布置一场仪轨。”

    “诶，等等等等！”

    雷利大惊失色：“真的吗？老板！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现有的神血只能够帮你们完成第一次血脉纯化，尽管奥劳恩血脉是毋庸置疑的烂，但你也远远没能完全发挥出它的力量，这时候，就需要一些其他方法了。”

    还没等雷利眼里的感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白术又开口：

    “好歹给你找你事情做，别整天在红迪上搞网恋了，挺丢人的。”

    红迪是亚美拉合众国的一个在线社交应用，它的操作快捷简单，又因为可以允许成人内容的出现，很快便在这片大陆风靡一时，甚至连海对岸的南方邦联，都会有人偷偷搭梯子爬过来，一边和亚美拉人共同欣赏艺术一边激情对线。

    “不是……”雷利面红耳赤。

    “别人表白不仅是冲锋的号角，更是胜利的钟声，已经宣告了成功结局。你的表白是马戏团开场的喇叭，只要一吹，大伙就都来看你的小丑表演了，还有……”

    白术拍着雷利的肩膀，欲言又止。

    雷利并不知道，他网恋的对象里，有一半并不是他想象中火辣性感金发大波的异性，他们是卖片哥、茶花女、保险员、健身顾问、夜店酒托和游戏外挂批发商。

    堪称人类群星闪耀时。

    更重量级的是，在雷利给白术带来的那群废物小弟里，一个爱穿黑背心的肌肉壮汉也是其中一员。

    他用八个女号轮番上阵，挑逗得雷利如痴似醉、魂牵梦萦。

    对此，白术只能表示：他不好说。

    “你可真是太BABY啦，复杂的社会，给我好好去学习啊。”白术沉默看了雷利一眼，最终还是转过头去，给他留下一个思考的空间：“伦德，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出发。”

    “明天吗？会不会太快了？”

    “别担心，我早在秘道里已经制作了几件生化殖装。”白术拍拍手：“有它在，不会暴露身份的。”

    “这样吗。”伦德松了口气。

    “还有个顾虑，我并不担心血肉之森的黑暗生物和那些来试炼的预备队，只是，在预备队进入血肉之森时，通常会有一个教授他们如何团体作战的军事教官。

    在白银密教中，军事教官通常都是由五阶甚至偶尔会有重塑出了【原形之体】的六阶大升华者来担任，我担心……”

    “那里的黑暗生物对我很重要，我会尽量避免与人理协会的人正面遭遇的，不过，要是他们自己非要找死的话。”

    白术自信摊手：“白马？哼，定叫他有来无回！”

第四十五章 基里尔

    在充盈着热风和高温的沙海中，基里尔又一次将体型如小山的恶魔击飞。

    他的双头鹰战锤上缠绕着雷电和火焰，每一次的挥舞，巨大的冲击波都随之扩散而去，将脚下的沙砾粉碎再又烧灼。

    轰隆隆。扬起二十米高的尘埃。

    “早就听说在凝聚出原形之体后，升华者的能力会得到十倍、数十倍的提升，原来，这是真的啊……”

    沙海外，围观着这场人类与恶魔之间的厮杀。

    一名神色萎靡的秃头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向周围的同僚们感慨：

    “如果放在初生黄金时代，像基里尔这样强大的战士，应该会被当时的部落领主们选中，成为他们的候选人吧？”

    “那也要看是什么部落。”

    有着丰腴身材的女研究员摇头：

    “根据目前解禁的智库资料显示，初生黄金时代的部落中，也是有着明显的强弱划分。弱小的不提，强大的部落，他们甚至有能力在初代狮心王死后就掀起叛乱，质疑下一任王继承【权杖】的法理……历史上，他们掀起的战争将恒星都熄灭了，让古代人类陷入了无光年代，直到——”

    “直到初代狮心王的灵体显示出神迹，他为自己的侄女加冕，并重塑了这一切被他们毁灭的物质，是吗？”

    秃头研究员接口：

    “说实话，朋友们，我在阅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总是很困惑，初代狮心王为什么要将他无上的【权杖】移交给侄女而不是儿子，不管——”

    “好好好，爱说话就少说点！再不闭嘴审判庭就要带着爆弹枪来敲门了！”

    六七双双有力的大手齐刷刷摁住他的嘴，其中包括刚刚还在和他闲聊的女研究员。

    秃头研究员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见抗议无果，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能耸肩示意妥协。

    ……

    事实上。

    如果自上而下俯视的话。

    基里尔与恶魔身处的那片沙海，并不是自然意义上真正的沙漠。一层若隐若现，却异常坚固的力场屏障如同罩子一样盖住了这24平方公里的区域。

    在力场外的观察区里，研究员们喝着咖啡。记录着战斗中的各种参数。

    而这些参数将被传到这间基地的中央总制室里，作为最新的资料被封存起来。

    这只是一间收容区。

    一间和这个基地里1300个收容区同样的收容区。

    乌矸玛辛——一头真正来自混沌领域的血虐恶魔被关押而此。

    盖勒力场护盾和由炼金大师亲自铭刻的符文是这个收容区最坚固的屏障，它们隔绝了恶魔力量向外的侵蚀，将它如同野兽一样约束在牢笼中，成为人类的研究对象。

    “不过，你们有没有感觉？”

    秃头研究员突然开口：“基里尔的力量，比上周来测试的时候，似乎更强了？”

    炽热的火焰裹挟着沉重如山的战锤。

    基里尔的动作如流星一样迅捷，将混沌恶魔的攻势轻易瓦解。

    磅礴的力量连混沌恶魔躯体都难以承受，它那可以轻松粉碎坦克，抵抗单兵火箭齐射的皮肤开始龟裂。

    恶魔在角力中一步步落入下风，握着双头鹰战锤的基里尔发出战吼，肉眼可见的音波化成密集涟漪，几乎要将整片沙海都倒翻过来。

    “测力仪表上，他的肌肉力量比上周增加了二十吨。”

    “速度呢？”

    “他的中继神经元又被强化了，基里尔，嗯……我想，他可以将外界信息直接传递到肌肉纤维，而不是只凭借神经突触传递信号，这个能让他能在想移动之前就开始移动……当然，关于最终结论，我们还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测试。”

    数据台上，一个胡须金黄的男人揉着眼睛，突然回头对秃头研究员笑道：

    “索拉斯，我想起你引以为傲的研究了——捍卫者Ⅷ型机器人。你大学时代研究的捍卫者Ⅷ型机器人在基里尔面前就像一只笨拙的小乌龟。只要愿意的话，他可以随时将自己攀升到音速以上！”

    “你也知道那是大学？现在我都已经秃头，你以为过去多久了？”

    秃头研究员小声嘟囔。

    没等他再想出几句更有力的反驳，一个瘦高的单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数据台前。

    在场的研究员都向他致意。

    瘦高男人点了点头，左手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电流噪音。

    “从列智的领域归来后，荣光贵族们就判定，基里尔已经可以凝聚第七刻印——【长生之因】了。还让他来测试乌矸玛辛在实体宇宙中的状态，对这头血虐恶魔来说并不公平。”

    凝视着人类与恶魔间一边倒的战斗，沉默了几秒，瘦高男人慢慢开口。

    收容物4--1197（提刑魔乌矸玛辛）

    这头恶魔自从在千年前被人理协会的法师们从混沌捕获，带来实体宇宙后，便被来用作各种千奇百怪的研究。

    一千年来都如此，可以预见的，在以后的岁月，它遭受的还将会是同样的凄惨命运。

    “既然这样，孔特雷拉博士，那下次就让我替基里尔入场吧，怎么样？”

    秃头研究员不远处，一个正在调试仪器的苍老研究员抬起头：“从星界军退役前，我在无数颗被腐化的生命星球上见过这些混沌狗腿子，不得不说，和它们的战斗，总能让血液沸腾起来。”

    “可以。”

    被称作孔特雷拉博士的瘦高男人回答。

    “还有，索拉斯先生。”

    被突然喊到名字的秃头研究员一呆，他尴尬笑了笑，挠挠后脑勺。

    “二十四人议会对你提出的圈量子引力论很感兴趣，荣光贵族们希望你能够协助勃朗市的卢伽博士，继续对它的研究。当然，对你的褒奖和研究经费也很快就会得到批准，请继续，为人类族群尽忠吧。”

    “那是我的使命，博士。”秃头研究员脸色一肃。

    “很好，那就准备一下收尾吧。”

    瘦高男人满意地收回目光，他抬起手，指向正将恶魔压制的跪伏的基里尔，向一众研究员吩咐道：

    “对乌矸玛辛的这次测试已经结束，再继续下去，它就要被基里尔活活打死了。”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就像一枚大当量的核地雷突然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将提刑魔乌矸玛辛像皮球一样弹飞出去，云层粉碎，沙漠裂开。

    盖勒力场发出刺耳的嗡鸣。

    而即便有着力场的防护，所有的研究员都因为这轰击的巨响发生了耳鸣，一时间，根本都不到周围的声音。

    “基里尔，测试结束了。”

    漫天的烟尘之中，瘦高男人的目光穿透狂暴的气浪，他用精神，向那脚踩着乌矸玛辛胸膛的强大战士发号施令。

    原本强大的恶魔此刻在基里尔脚下就像一条被抽取脊柱的死狗。

    它的长角折断，长角下的脸已经是一滩掺杂着五官的红色肉泥，身体破破烂烂。内脏和腥臭的体液像喷泉一样溢出。

    瘦高男人庞大的精神力量令空气都为之凝固起来。

    力场里狂暴的气浪、尘埃为被这股无形的伟力所束缚，停滞在半空。

    而这无形的伟力也令基里尔侧目，他放下高举的双头鹰战锤，转身。

    “荣光贵族有新的任务需要你完成。”

    瘦高男人比了个手势：

    “这一次，需要你前往勃朗市。”

    －－－－－－题外话－－－－－－

    待会还有

第四十六章 篡取命运的英雄

    尖啸者、火妖、烈火战车、古蛇和那些脚踩着蠕动飞盘，仿佛潮水般无穷无尽的诡变灵……

    浴池里。

    睡梦中的基里尔眉头抽搐。

    在梦里，他仿佛回到半年前。

    又回到和养父伊里奇神父一起，探索列智领域的痛苦时光……

    那里昼夜闪耀着非自然的光，实体宇宙中死去灵魂被榨取后的余烬，在混沌里永恒的燃烧着。

    那里是绝望的地狱，最智慧者们的灵体被鞭挞、愚弄，弱小的惧妖用尽了一切智慧生命所能想象最残忍的方式，来侮辱这些生前赫赫有名的灵体，只为向残忍的智慧之神献上须臾的欣怡。

    那里的时间和命运是扭动的变化丝线，光谱中的每一种光线和两个宇宙间的能量都在上面流淌，它们随机地出现、消失，又突然分裂、合并、溶解，轻松掀起在实体宇宙足以湮灭一个星系的风暴。

    那里有噬人的云雾、梦境、流动的阴谋、歌者和拥有生命的绘画。

    那里还有贤者，皇帝，英雄和半神。他们穿着兽皮，穿着金甲，穿着各式颜色的衣物，他们焦黑如炭尸的躯体被永世束缚在蓝色坚冰里，成为列智的珍惜藏品。

    基里尔在其中看见了涅尔瓦，疯王坦桑的父亲，被自己儿子杀死的狮心王。他看见了自然女仙海伦和她强大的情人——不朽古龙伊铂。

    他看见了被人唾弃的诺提乌斯

    他曾是狮心王盖乌斯的兄弟，却因为嫉妒，在半神的宴会中，亲手断送了自己兄弟的性命。

    罪人悔恨自己可悲的一生，阴谋帮助他篡夺了王冠和权杖，但也同样，让他败落流亡，沦为列智手下的玩物。

    基里尔还看见了自己的祖父。

    魁梧的老人在哭嚎、尖叫。咒骂，曾经令他引以为傲的知识和心智都在这无尽的折磨中被摧毁殆尽，像那无数的英雄和皇帝一样。

    蓝色坚冰里，只有一具盛满痛苦的容器……

    基里尔尝试去唤醒他，却被养父伊里奇制止，下个瞬间，一张蓝紫色的巨脸突然就出现。

    它眉毛如同绵延到两极的山脉，嘴唇张阖间露出的巨齿，比基里尔见过最高的冰川还要巍峨，干瘪如橘皮的眼睑层层舒展，那模样让人如同近距离目睹一场海啸的爆发！

    这简直，就是一颗会移动的行星！

    只有一张巨脸的大魔在原地盘亘了许久，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疑惑喘息着，鼻孔喷出两道巨大的龙卷风，掀起扰乱万灵的动荡。

    没有直面过混沌大魔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种压迫感。

    那是刻在这个宇宙生命体基因里最深的恐惧！

    血腥而恐怖的气息可以令大地崩坏，天空破碎，连群星也要为之狠狠战栗！

    基里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喉咙干哑，瞳孔一片茫然，直到一无所获的大魔不甘离开后，他才缓慢回过神，痛苦地攥紧快要炸开的心脏，跪倒在地……

    ……

    百万个想法折磨着他，在列智领域里的这段时间，基里尔的脑子多出了百万个自己，他们用干瘪或宏大的语调重复对智慧之神的赞美，向基里尔揭示混沌的伟大和两个宇宙最终融合归一的命运。

    思考成为了最痛苦的事——

    他的头和身体真的像蜡一样融化了，变成了一滩只留存着生命体征的肉泥。

    他的意识不断下坠，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最后，基里尔被他的养父伊里奇背在了身上。

    老人一边保护基里尔，一边在列智混乱的领域中继续寻找着前路，这具年迈的身躯里仿佛涌动着无匹的力量，即便是腐化的呓语，也无法让他动摇分毫。

    偶尔，他们也会被游荡的列智大魔发现。

    无奈的老人被迫与它们战斗，又迅速将大魔杀死，但很快，越来越多的混沌生物发现了它们，在漫无止境的逃亡、反杀、继续逃亡中。

    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列智的巢穴、智慧之神的宫殿、宇宙间所有知识和谎言的藏骸所——

    水晶迷宫。

    无法用文字言状它的伟大，即便是宇宙最伟大的画家也不能描述这一刻的画面。

    它比混沌还要混沌，如同水晶般的建材交映出缠绕的美梦和噩梦，绵延的构造每一刻都在改变自己，其中的幽邃之径将多变的混沌界连为一体，甚至可以通往其他黑暗诸神的领域，而真正陛见列智的通道则永远隐藏在欺骗和谎言后，唯有真正的智者和勇者，才能不被智慧之神隐藏在水晶中的奇想动摇，从不变的变动之中，寻找到正确的出口。

    伊里奇背着基里尔踏入了不可捉摸的水晶迷宫。

    那里每一块变动的水晶都封存着无量数的书册、卷轴、魔法书。现实和混沌的一切知识触手可及，只要稍稍留驻，探出手，就能把让宇宙长老们梦寐以求的智慧，掌握在手心。

    可伊里奇没有留恋，他继续向着更深处走去。

    繁复的水晶组成了一个个时空的断面，时空在此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方式融合、分裂、毁灭、再生，在其中，伊里奇看见了自己的出生、成长和衰老，狮心王的死去，人类邦联的崩塌，宇宙长老们的堕落和实体宇宙的黑暗终焉。

    追赶他们的列智大魔不敢亵渎智慧之神的圣所，这些千奇百怪的魔怪在迷宫外高声嘲笑着伊里奇的愚行，它们欢快的笑声令混沌世界为之震动，让其他黑暗诸神的大魔也向水晶迷宫投来探寻的目光。

    从来没有生命能够完好无损的离开水晶迷宫。

    自然女仙不行，古龙不行，宇宙长老不行，狮心王盖乌斯不行，就连那位差点毁灭实体宇宙的疯王坦桑，也不行！！！！！

    列智大魔对于伊里奇的失败深信不疑。

    即便他体内流淌着荣光的血，也不能挽回他注定的命运，而它们也期待当伊里奇再次走出水晶宫殿时，它们会多出一位强大的伙伴，伟大的圣列智也将再次拥有一位堕落的荣光贵族。

    可是。

    伊里奇成功了。

    当基里尔从黑暗中苏醒时。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水晶下……

    周围是无数错乱颠倒的时空，瑰丽灿烂，却无一例外，都在上映着毁灭的结局，仿佛某种命定之死。

    他站起身，面前的水晶里是一位三米高，拿着粗壮木矛的男性蛇人……他的身材魁梧，除了头戴着顶部是金色太阳的十字盔外，并不再着甲，胳膊和背部纹满的灿烂刺青，让这具躯体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基里尔愕然打量面前陌生的异族蛇人，他只感觉身体里涌动着某种莫名的强大力量，他下意识伸出手，却随着这个动作，水晶里的蛇人瞬间干瘪枯萎，只留下一捧黑色的余灰。

    他慌乱转过身，看见养父伊里奇在远处欣慰地笑了起来。

    基里尔想跑过去靠近他，老人却摇头制止。

    这时候，基里尔才发现老人的四肢几乎全部被折断，原本金黄的荣光之血已经散发出死亡的恶臭，落在地下，形成黑色的结晶。

    “嗯，你把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是吗？”

    一个万变的声音饶有兴趣地开口：“凭一个只拥有十个刻印的蛇人摄政王？你以为帮助这孩子窃取了蛇人英雄的命运，他就能挽回终焉的结局吗？连古老种族和无数半神都要屈从的宿命？他，一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伊里奇·德文希尔，掌控命运权杖的德文希尔，你的愚行令全知的我发笑！我是命运的织主，一切的反抗和歪曲，最终都将回到正确的轨道，那个灵为你们努力过的一切，在终局到来前，在苏醒前，都要变成如祂一样虚幻的泡影。”

    “只是为人类增加一些筹码，尊贵的万变魔君，以我现在的权能，能做的，也只能是筹码了。”

    伊里奇朝那万变的声音回应。

    “哼，那就如你所愿吧，痴愚的蠢货！我会让这个窃取了蛇人命运的孩子回到实体宇宙，让这孩子奋尽余生，用他微不足道的力量来取悦我，而至于你——”

    无数颠倒错乱的时空突然炸开，所有的瑰丽都一片漆黑，宇宙在基里尔的脚下死亡。

    在被列智驱逐的最后，基里尔看见水晶迷宫的最深处，一座古老的堡垒从虚无的原初色彩中涨落，不可一世的智慧之神用调动群星的语调开口：

    “将成为我的宠物和新的书记官。”

    世界和他一起下坠。

    基里尔绝望向他的养父伸出手，流着泪大声呼喊，黑暗中的老人却并不回应，只是默默摇头，嘴唇微动。

    “照顾好那些孩子们……”

    尽管发不出声音，可基里尔看懂了他的口型。

    老人从未告诉他，他们进入列智的领域，是要帮自己夺取一位蛇人英雄的命运。

    基里尔一直以为这是一次伟大的冒险，他在帮助养父，在帮助他寻找坦桑王的圣骸……

    真是痛苦啊……脑神经痛得要烧起来了，铺天盖地的绝望简直要把他吞没了。

    心中的悲哀和身体上的剧痛合起来要把他摧垮了，他又一次失去了父亲，又一次，在这个世界上孤单一人了。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牵起他的手，把像野狗一样的他捡回伊里奇福利院了……

    剧烈的痛苦让睡梦中的基里尔全身都在抽搐。

    他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发出狂暴的心跳，如同万军的擂鼓。

    基里尔不安环视四周，呼吸急促，汗流浃背。

    巨大的浴池除了他以外仿佛空无一人。

    滚烫的蒸汽从水面袅袅上升，将浴池中央的灯光包裹住，暖黄色的色彩像流苏一样成束散射。

    基里尔沉默地注视这一切，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松开发青的五指，重新坐回水池。

    是的。

    已经结束了……

    距离他和养父探索列智领域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他现在在昆兰市的人理协会基地，刚刚结束了对恶魔乌矸玛辛的测试，这里是实体宇宙最坚固的壁垒之一，有充足的食物和防护。

    没有死亡，也没有腐化……

    在浓密的蒸汽里，基里尔慢慢放松身体，胸膛狂暴的心跳一点点平缓。

    “醒来了吗，基里尔？”

    浴室尽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基里尔惊愕转过头，看见瘦高男人孔特雷拉正叼着烟卷，仰头，长长吐出了一口轻柔的白雾。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基里尔皱眉。

    已经凝聚了六个刻印的他，即便是十公里外蜜蜂的一次振翅，也无法瞒过耳朵，可这个瘦高男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却没有惊动他的任何超凡感官，简直如同一个鬼魅或幽灵。

    “很久了，大概，是从你开始做梦的时候吧？”

    孔特雷拉又吐出一口烟雾：“看来，列智给你留下的阴影还真是不浅，这么久了，还是会梦到那一幕吗？”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谁又能在黑暗诸神的面前强装镇定？祂们可是这个宇宙的梦魇啊。”他摘下嘴里的雪茄，轻轻弹了弹，火星在蒸汽里划出一丝短暂的亮红色：“上来吧。”

    “什么？”

    “擦一擦吧，穿上你的衣服，我在楼上的会议室等你。”孔特雷拉将浴巾扔向基里尔：“我可不是勃朗市的变态密涅瓦，没有和一个肌肉裸男聊天的特殊癖好。”

    “……”

    基里尔接住浴巾，一言不发。

    ……

    ……

    ……

    身穿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成群结队经过，在这间广阔的收容基地里，他们就像是某种辛勤的工蚁，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在验证过虹膜和密码后，两名强大的外骨骼战士让开身后的大门。

    基里尔在他们手持的相位剑上打量了几秒，这种强大的近战武器能够几乎穿透任何物质防御，切割任何物体，能量护盾、盔甲、魔法力场，即便是升华者强大的躯体，也会被这种似剑的科技武器伤害。

    相位剑是古老种族珍贵的遗产，而时至今日，人类也不具备批量复制这些高度先进兵器的能力。

    “请进，基里尔。”

    门后的孔特雷拉开口。

    基里尔推开门，昆兰市基地的负责人孔特雷拉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他的机械臂捏着一张信封，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照亮了那张惨白而瘦削的脸。

    “荣光贵族们需要我做些什么？”

    门在他进入后就关上，基里尔坐到孔特雷拉对面，面无表情。

    “去保护一个孩子，当然，这个先不急。”

    孔特雷拉将信封轻轻放到一旁：

    “我想知道，这段时间里，你的父亲伊里奇没有再联系过你了吗？”

    基里尔表情一滞，摇头。

    “据我所知，想要成为混沌书记官，需要经过无数的考验。所有的列智大魔都会因为嫉妒挑战他，这些擅长编织阴谋的畜生会用诡计折磨他的心智，它们把这个能侍奉在列智身边的职位，视作无上的荣誉。”

    孔特雷拉声音冷淡：

    “所以，在伊里奇被列智选中的那一刻，他就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在列智大魔的挑战中死去，被取代了书记官的职位，另一种——”

    “另一种是他战胜所有大魔，堕落成了列智的书记官，是吗？”

    基里尔声音同样冷淡。

    “你认为我的父亲腐化了？他还活着！而且是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你在侮辱一位荣光贵族！”

    “没有人能抵御一位邪神亲自的下场，诺提乌斯不行，伊里奇——也不行！”

    两个人的目光都异常冰冷，带着迫人的杀机。

    “事实上，两个月前，在勃朗市基地因为收容失效发生的那场暴乱里，密涅瓦博士就接到过伊里奇来自混沌的传讯！”孔特雷拉冷笑：“那个该死的混账还想向【二十八人议会】隐瞒这场对话的存在，只可惜，他的研究助理绿蒂是我们的人！”

    基里尔猛地起身。

    “我们无法判定伊里奇是否还忠诚于人类，基里尔，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太盲从过去的情感，即便，他帮你夺取了蛇人摄政王的命运。”孔特雷拉望着窗外的日光：

    “即便，他是为你而死的。”

    “……”

    基里尔的手指慢慢蜷曲，握拳，他的骨节发出响雷一样的爆声，最后，在漫长的沉默中，他还是颓然的松开了拳头。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说。

    “如果伊里奇联系你，你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记住，没有例外！”

    孔特雷拉与他并肩而立：“你夺取了原本蛇人摄政王的命运，基里尔，你会取代那头异族曾有过的辉煌，你会凝聚第十刻印——【邅回之鸦】！”

    “你命中注定要与尊贵的狮心王并肩作战！你的命运是征服群星，你注定是人类的英雄！”

    “不要被无畏的情感捆绑了手脚，基里尔。”孔特雷拉看着他的眼睛：“为了人类的伟业，每个人的生命都可以是货币，为了让你成为英雄，我会替你抹去任何有可能的威胁，就算你不理解，就算你会杀了我，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基里尔闭上眼睛，努力克制内心的愤怒和狂躁，一种无可言喻的愤怒卷席了他，他想要撕裂一切，毁灭一切。

    可想到养父最后的嘱托，他还是勉强遏制住了。

    “我需要保护谁？”他说。

    “半个月后，位于勃朗市西郊的3--180（憎恨血肉之森），会有一队新兵去那里进行实战训练。”孔特雷拉看出了他的暴怒。却不以为意：

    “我要你亲自担任这次行动的军事教官，去保护一个新兵。”

    “我？军事教官？”

    “她是荣光家族海因里希的末裔，贵族们要求你，不惜一切守卫她的安全。”孔特雷拉说。

    “哦，哦，我想起来了，夏露·海因里希？是她吗？”

    基里尔突然忍不住冷笑。平静的语气满是讥讽：

    “据我所知，她可不是海因里希家族的末裔，她还有两个哥哥！腓特烈·海因里希和亚述·海因里希！”

    “错了，基里尔，她没有哥哥。”

    孔特雷拉温和地回应：

    “那两个人是腓特烈·阿登波罗和亚述·阿登波罗，他们一个是可耻的叛徒，另一个，是不能行走的可怜孩子。”

    “腓特烈也就算了，可是，亚述呢？他又做错了什么？那些贵族如果肯把对夏露·海因里希的爱稍微分他一点，亚述也不至于还住在父亲的福利院里。”

    “没有人能忽视疯王的诅咒，基里尔，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

    孔特雷拉做出暂停的手势：“我知道你的养父很喜欢亚述，但这不是争论的理由，接下来，你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

    他将沙发上的信封递给基里尔：

    “这是白兰度爵士对你专门的问候，他希望，你能够尽全力护卫海因里希小姐的安全。”

    基里尔接过信封，没有看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对了。”孔特雷拉从身后叫住他：“这次任务的地点是在勃朗市，或许，在结束后，你可以去伊里奇福利院看看那些孩子？”

    孔特雷拉眯着眼睛：“你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是吗？他们是伊里奇最喜欢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你是他们的哥哥，对吗？”

    “我会的。”

    基里尔听出了里面隐晦的威胁，他攥紧了信封。

    “我会尽全力保护海因里希。”

    “不惜一切？”

    “……”

    “这样就好，基里尔，你知道的，这是荣光贵族们的考验。”孔特雷拉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在这个笑容里，基里尔真正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欣慰和放松：

    “你注定是要成为人类的英雄，我不希望无谓的内斗和辗轧摧毁你的未来，在此之前，我会竭尽一切全力来为你保驾护航，请一定，要相信我。”

    基里尔默默摆手，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视线再次在相位剑上停留了几秒，隐晦地一扫即收。

    在门内。

    壁炉的火焰突然凝聚成一个老人的脸，须发清晰。

    “白兰度爵士。”

    孔特雷拉向他微微躬身。

    “基里尔可以信任吗？”白兰度爵士问。

    “他只是有些迷惘。”孔特雷拉连忙开口解释：“爵士，我可以保证，他绝对忠诚于人类！”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白兰度的声音威严如狮子：“伊里奇太草率了！他瞒住了我们！他辜负自己的姓氏！我们并不知道他的权能强大到甚至可以从凝固的历史中直接篡夺命运！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让年轻的孩子们来继承伽提的一切！而不是这个基里尔！”

    蛇人摄政王——伽提。

    这个强大的异族国度统治者有着无上的神力，在历史上，他统治下的蛇人国度曾与人类邦联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惨烈战争。

    但最终，这位强大的蛇人还是被狮心王盖乌斯击杀，殒命于七百年前，他的蛇人军队也被当时全盛的盖乌斯所摧毁。

    盖乌斯以他至伟的心灵力量将蛇人十三个恒星系的恒星全部引爆，剧烈的光辉湮灭了附近一切天体，也终结了这个异族的文明。

    但即便是失败的结局，但没有人能否认提伽的强大。

    战斗中，他曾以矛刺伤了盖乌斯的手臂，在这位狮心王身上留下创口，这一壮举震动了所有的秩序文明，连宇宙长老们都为提伽的力量而所惊叹。

    但在半年前，随着伊里奇在列智领域篡夺了提伽的命运。

    历史，便随之改变了……

    原本的时间轨迹上，提伽将在一个雨夜救下因宫廷叛乱而出逃的蛇人公主，并爱上她，成为她的秘密情人。

    这是他接触升华者力量的开始，也是他成为蛇人摄政王的起点。。

    但在伊里奇的权能影响下，在那个雨夜里，提伽并没有因为喊杀声而好奇打开门，他沉沉睡去，连撼地的法术雷霆也没能惊醒他。

    最终，蛇人公主被凄惨凌辱死去，宫廷政变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成功了。

    二十三年后，提伽因为心脏衰竭即将死去。

    这个卑微了一辈子的蛇人农夫在死前终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看着漏雨的破烂屋顶和正抱住自己哭泣的丑陋妻子，他颤抖举起枯瘦的双手，向这个宇宙发出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的绝望咆哮：

    “伊里奇！！！！！！！！！！！！！！”

    他的吼声蒸发了海洋，轰碎了天空，让这座蛇人恒星系的所有生命瞬间灰飞烟灭，即便在一光年外，也能听见提伽绝望而不甘的回响。

    而一颗荒芜的星球上，将邪术师成功收容的狮心王盖乌斯若有所思，然后突然高声大笑。

    “真是干得漂亮啊！德文希尔家的孩子！”

    这一幕。

    在当时没有人能理解……

    历史就这样悄然声息的走向了另一个拐点。

    蛇人与人类的战争并未发生，它们的文明也因此得以幸存，盖乌斯的手臂，也没有被提伽留下的伤口。

    也正因为深知提伽的可怖。

    荣光贵族们对篡夺了提伽命运的基里尔，从来，都不吝惜戒心和防备……

    如果基里尔堕落，在这个没有盖乌斯的时代，他将成为比提伽更可怖的风暴！他摧毁一切！

    另一边。

    基里尔沉默坐在休息区的餐厅，他谢绝了机器侍者递上的胡萝卜煎肉和果汁，一个人坐在餐厅角落，看着手里的照片发呆。

    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整洁的老房子，一群孩子站在被雨水锈红的铁门前，好奇望着摄影师的方向。头发花白的老人半蹲在孩子的正中，他左手牵住一个戴兽耳发饰的缺牙小姑娘，右手则搭在一个面容阴鸷的半大少年头顶，正微笑揉着他金色的卷发。

    少年坐着轮椅，显然是不能活动，他身体单薄的可怕，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安东、尤金、米娅、卢卡斯、阿诺、加布里埃尔……”

    基里尔的目光一行行掠过孩子们的脸，最终，停在了那个被揉着脑袋，面容阴鸷的孩子身上：

    “还有亚述，亚述·阿登波罗……你们本该都有一个尊贵的姓氏……”

    “父亲不在了，从前往后，就该轮到我来照顾你们了。”

    他轻轻将照片放回口袋，笑了：“伙计们，我想你们都是些好孩子，大家一定能相处愉快的，对吗？”

    而在遥远的勃朗市另一端。

    白术用力将一团黑泥糊在伦德脸上，几乎是瞬间，黑泥便覆盖了他的身体，原本清瘦的少年法师呆滞捧着脸的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他，赫然已经变成一个标准的美人，高挺的鼻梁，玫红色的朱唇，还有眼角下那颗漂亮的泪痣，都给他带来无穷的妩媚气质。

    “这就是生化殖装？大开眼界……但是，也没有必要变得这么详细吧……”

    伦德看着小腿处朦胧的黑色超薄袜和脚下的紫色绊带高跟鞋，麻了。

    “连性别都能变吗？好厉害！！！！”

    雷利看着伦德胸前的沟壑狂吞口水。

    “这不是演示吗，不详细点怎么叫演示？雷利，表情收收，太咸湿了……你再对着伦德咽口水，我就把你变形，然后让你那些好兄弟跟你住一屋！”

    变形成一个光头巨汉的白术恶寒不已。

    他慢慢从轮椅上起身，连接进入神经系统的殖装取代了双腿进行发力，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稳稳站立。

    “还不错。”

    白术又试着做了几个跑跳的动作，点点头，而伦德这时也将自己变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摸了摸迫真的地中海，同样满意不已。

    “现在万事俱备了，就只差一个机会。”

    白术竖起大拇指：“等进入到憎恨血肉之森，大家一起努力，争取干爆混沌他老母！等我当上话事人，一人给你们一颗星球玩，让大家都当行星总督！”

    “噢噢噢！！干爆混沌老母！！！”

    雷利一行人鼓噪起来，兴奋不已，像抢到了香蕉的猴子……

    ……

    就这样。

    直到半个月后。

    当提着双头鹰战锤的基里尔带着新兵们穿过法术迷锁，进入到憎恨血肉之森的刹那，这个男人突然皱起眉头。

    在刚才，他感应到了混沌谜子的变动。

    有人用传送法术，趁着迷锁解开的刹那，偷渡到了血肉之森里。

    “怎么回事？”

    他对着耳麦那头的负责人说：“有未经许可的法师也偷偷溜进来了，知道身份吗？”

    “他们消失的太快了。”

    耳麦那头的负责人满头大汗，他看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满脸不可思议：“基里尔大人，他们是直接传送到了一座湖水里，我们的摄像机还没来得及记录，就被水滴击碎了，现在，驻守法师们推测，他们已经又传送到血肉之森的更深处了……在那里，仪器被黑暗母树影响，很难监控到具体的画面。”

    “能传送的这么远，还真是个法术天才啊，像这样的人为什么非要进入协会的试炼地，为了谋杀刃？”

    基里尔摇头。

    他很清楚，血肉之森之所以会被上调到序列三，全都是因为关于谋杀刃【加尔戴尔】的那个预言。

    而仅凭黑暗母树和它诞下的那些腐化生物，最多，也只能提供一些低廉的升华材料，并配不上如此高位的收容序列。

    “算了，我顺手替你解决他们。”基里尔关闭了耳麦：“不要派人进来打扰新人的训练。”

    “基里尔大人，有外来者入侵吗？”

    在他身边，一群新人骚动着，脸上隐隐带着兴奋。

    “算不上入侵，这一片血肉之森，并没有被入侵的价值。”基里尔继续往前走。

    “谋杀刃【加尔戴尔】也不算吗？”有人笑了起来。

    “嗯，那只是一个荒诞的预言，孩子，如果【加尔戴尔】真的失落在勒拉山脉，那它早就被历代的狮心王摧毁了，混沌神选们也不会放任它，让它继续沉睡。”

    基里尔看着这一群青涩的面容，少男少女脸上还带着稚气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们还未曾经历过痛苦，未被血与火的战争洗礼。

    也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宇宙黑暗的命运感到绝望。

    真好啊。

    基里尔心里叹息了一声。

    “我猜，那几个外来者要么是观光客，想来这里亲眼目睹【加尔戴尔】的传说，要么，就是一群小毛贼……”

    基里尔小小开了个玩笑：“要知道，母树的核心放在黑市中，也是能卖出价钱的，可能是群自然觉醒的野生种，想来这里凑集下一步晋升所需的材料吧。”

    新人们都在嬉笑，现场气氛一时间变得欢快起来。

    “别担心，我会解决他们的。”

    基里尔掂了掂沉重的战锤，宽慰道：“我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干扰到你们的实战训练。”

    “不，基里尔大人。”

    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回应他。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作战服，留着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用蝴蝶状的绿宝石发卡整齐别在脑后。

    女孩看起来显然还没有长成到可以被称呼为少女的年龄，她身材娇小，介乎于孩子和少女之间，可在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展露出足以摄人心魄的美貌，那张素白如陶瓷的小脸流淌着绝世的容光，风姿绰约，让人不敢逼视。

    她本就是生养在温室的玫瑰，被园艺师们精心的照料着，一举一动，都带着纤弱而让人怜惜的意味。

    “夏露·海因里希小姐。”基里尔淡淡点头。

    不止是亚述，还有腓特烈……

    海因里希家族的兄妹，还真是继承了他们祖辈相传的美貌啊。

    他心里想着。

    “基里尔大人，请让我来吧，将处置那几个外来者的权力交给我。”

    拥有惊世美貌的女孩声线虽然娇柔婉转，眼神却犀利冷漠，犹如是发现了猎物的猫一般：

    “我保证，他们会得到应有的结局的，以海因里希的名义。”

    －－－－－－题外话－－－－－－

    感谢跌落凡尘的何冰灵的1500点打赏，感谢闻道矣的524点打赏，感谢月白烟青的100点打赏，感谢书香缘的100点打赏

兄弟萌，十二月会开本新书

    说来惭愧，从19年陆陆续续写到22年，高维这本书断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以至于今天想打开作家助手更几章时，顺手翻了翻前文和后面的大纲，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和断裂感。

    一个太过支离的故事实在很难让人提起心气，哪怕我是它的缔造者也同样如此，我一直想着至少将希腊和北欧卷结束了再开新书，这样就算烂尾，也好歹是正义的烂尾，但现在，实在很抱歉了。

    与其这样假死然后不定期诈尸，还是直接结束它吧，我接受不了被四年前的自己绑住手脚，每每下笔踌躇，可写出的文字连自己都觉得枯燥无味，对于还在支持这本书的朋友们，我的确傀怍，真的感到很抱歉。

    这四年里虽然一直没有建群，但像木衣君、lck0、槿辰、黎明破碎、金闪闪这些熟悉的ID，我还是记得的，今天我翻了翻后台留言，看见大家还没有删书架，真的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心里面，多少有点恨不得以身相许来报恩了。

    其实之前也犹豫过要不要开个马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反正没建群，开盒也开不到自己身上，其实这本书之前就不算火，现在的人气更是早就流失完了，继续用这ID引不流另说，还会被骂，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做了都做了，总不能拔叼不认人吧？

    高维是本不成熟的作品，如今更是太监，但我真的万分感谢诸多书友的支持。

    这样一本从诞生开始就没到什么赚钱的小说如果不是大家的鼓励，我不可能用爱发电这么久。当然，最后我还是没能给它一个圆满的结局，关于这点，再次向大家致歉，实在惭愧无地。

    写到这里，除了上述的老朋友，我还要向新入坑的兄弟们说句私密马赛了，尤其是跌落凡尘的何冰灵，老哥应该是新入坑的，在我断更的时候还坚持投票，一天不落，简直像打卡上班一样，唉，我真的……

    其实我特别理解这种心情，很久以前兽鬼和末世生存大师断更的时候我也一样，每天投票祈祷有奇迹发生，结果他们还是切了，切的干干净净。没想到这一幕能经典复刻到自己身上，真的百味陈杂，除了抱歉，也只有抱歉了。

    最后，说说新书吧。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

    虚空平沉，陆地粉碎，致静不动，致和不迁，这个世界有三灾九难十劫，天人道君五仙，有妖魔外道，也有前古玄宗……新书算是古典仙侠类，基本就是一个关于道人仗剑求长生的故事，等忙完了这段时间，十二月份应该会发出来。

    以上。

    再次向大家致歉。

小寄，问题不大

    坏了，兄弟们，真成笨逼了。

    太久没有开书了，快四年，以至于我都忘记新书入库审核是要时间的，而且还挺长……我以为这最多也就几小时吧？为了确认，我还特意去点吧搜了下关键词，在看到一个10分钟速通新书审核的帖子后，我点点头，满意地离开了。

    于是。

    为了让带伙们能够在早上一起床就看见更新，午夜时分，如日漫男主般亚撒西且贴心的我在打完大表哥后就立即上传了新章节。

    点了发布后，它弹出行页面——“万事开头难，但你已完成了最难的一步！2个工作日内审核完成，审核通过后，读者可进行阅读。”

    啊！

    不到啊！

    我真不到啊！（刀哥jpg）

    听起来虽然鬼扯，但这是我真实历程了，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先问问编辑，大概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编辑不想理会我这个扑街。

    也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去群里问问，群不见了，是的，我四年前加过的游戏品类作者群没了，也不知道是我离线太久被踢，还是群寄了。其他编辑拉我进的那几个作者群也寄了，涩图键政小广告，这个不寄也难，现在只可惜不常登这個号，没能多存几张图，属实人生憾事了。

    总之啊，我也不到这个新书审核到底得多久啊，要是审核不过又得改，那真是寄上加寄了，不过上面说两个工作日，不出意外的话，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了，请带伙们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吧，我上本书好像是半天就过了吧，记不清了，实在隔得太久了。

    以上特意解释一下，以免得带伙又以为我懒狗上身，等新书审核通过这个单章就删，太笨逼了，尬到我半夜满地找头。

    （ps：这时候，我想有用过作家助手的朋友可能要质疑了，鸭子啊鸭子，你为什么不定时发布呢？是的，我为什么不定时发布呢？因为我不知道免费章节也可以设定时的啊！！！我还以为只有入v的才行！！高维免费章节我都是保持着固定的更新时段，那时候身为业界劳模为网文大业奉上了全部热与爱的我也用不上这玩意啊……）

新书已开，仙业

    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

    ——————

    九州四海，玄宗魔门，天人外道，净土僧伽。

    炼炁，授箓，服饵，占验……

    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与日月齐光，与天地为常。

    前尘皆客，再世为人。

    这一次。

    只愿求长生！

第一章 穿越

    “你这泼皮，二少爷要的肉芝呢？还不给端过去！”

    天光方方乍破，一轮暗哑月牙还悬在孤空。

    竹园主楼处，一个偌大庭院平铺在眼前，园中有数座丈高的黄石假山。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林木葳蕤，小亭从树丛里微微露出半个飞檐，暮春时节，馥郁的水香自近端传来。

    暗紫色的薄雾像轻纱飘带般，缓缓在低空流淌，氤氲在整个松阳郡。

    这样的紫色天象已有小半年了。

    白术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来了，来了。”

    他左手是一方乌檀木托盘，盘上盛着一盏青花瓷器的小瓮。

    “王大娘说这肉芝是百年的好东西，要多下点火候。”

    “那还不快去！”管事的老婆子扬扬拳头，“还在这跟我甩嘴哩！”

    白术嘴角一抽，连忙小步跑远，这要挨上一拳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敢迟了，铁定没你好果子吃！”

    四下僻静无人，老婆子也格外放肆，声音遥遥传来，震得白术耳鸣头眩。

    “这算什么事！”

    经过一处小桥，木质的桥板上，不知何时跃上一条金丝鲤鱼，尾巴使劲扑棱，白术抬脚将它踹回水里，长叹一声。

    几天前，他还在畅饮肥宅快乐水，狂撸肥宅快乐兽，与沙漠之鹰们开心冲浪，也被舔狗聊天记录感动得泪如雨下，一切都很美好，直到……

    一颗色泽黯淡，残破不堪的灰白光球出现在脑海中，寂静悬浮，一动不动。

    【姓名】：白术。

    【武学】：无。

    【属性值】：0。

    言简意少，直截了当。

    白术在车祸身亡后意外穿越到这世界，占据了这躯壳，记忆里，这是个武学昌盛的大世。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原身是赵家的家生子，父亲是马厩的马夫，母亲是赵家二夫人的婢女，还有一个哥哥，在给掌勺的王大娘当下手。

    赵家是郑国松阳郡的武学世家，家中子弟人人习武，在松阳府地界，也是一霸。

    其奴仆众多，待遇也分个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那一列，自然是赵家老祖身边服侍的下人，他们最受恩宠，时时能得赏赐，甚至被允许习练上等武学，而中等的，如掌勺王大娘和方才那个老婆子一般，各有一方职司，油水也丰厚。

    最下等的，便是白术原身这一家了。

    原身父亲不过一马夫，母亲虽是赵家二夫人的身边人，却并不得宠。

    最下等的这一列，不仅工钱远远比不过掌勺王大娘她们，且每日起早贪黑，职司也是最繁重的。

    那尾金丝鲤鱼已被踢入水中，却不住在水下死命翻腾，溅起不少水花，白术却也没有在意，端着托盘急匆匆朝演武厅赶去。

    过了约莫小半柱香，一堵三四米高的白墙映入眼帘。

    数百根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熊熊燃烧，把演武厅照得煌煌，又有不少小厮举着火把。

    数十个穿着黑衣的教头目光炯炯，太阳穴高高凸起，心跳跃动如同鼓声，咚咚作响，场上还有二三十个面容稚嫩些的赵家少爷，正在打拳，教头们不时上前纠正一些错漏。

    白术看见这一幕，内心着实艳羡。

    似原身这般，大多没什么资格被授下武学，在穿越来，发觉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后，他绞尽脑汁，却依然找不到获取武学的方法。

    而关于属性值的获取，也是一无所得，白术曾尝试杀鸡、杀猪、杀鹅，就差没杀人了，属性值一个没有，掌勺王大妈的好感度倒是上升了不少。

    这玩意要是能具现，王大妈头上估计会不断飘出+1、+1、+1……

    他也去菜市口，围观过武者的斩首，属性值依旧是0。

    前几日，白术还以扫撒为由，溜进赵家二房少爷的书舍，触摸那些年代久远的古董字画，但还是不行。

    相反，王大妈和白术因为杀鸡的交情，日益熟络起来。

    原身哥哥对此乐见其成，他不止一次怂恿白术拿下她，这样，全家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前身相貌长得文弱，在府里一群干事的人中，倒显得格外出挑，被下人们偷偷调笑，喊他小少爷。

    说不定真能攻略？

    不行，怎么可能！

    我还要奋斗！

    白术心中一阵恶寒，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驱逐出去。

    我白术怎么可能吃软饭？！

    “铁蛋。”遥遥有人冲他喊了一句。

    “铁蛋！”

    “天杀的！”一道身影突然冲上前，劈手夺过托盘上的青花小瓮，“贼奴，你聋了么？”

    赵家二少爷，赵修。

    白术见赵修一仰脖子，就将小瓮的滚烫肉芝汤吞下，武道修行，不仅要上乘的心**夫，还要天材地宝来充盈肉身。

    “铁蛋。”

    赵修随手将喝完的小瓮扔在托盘，几点残存汤汁溅在他手上，白术倒抽一口凉气。

    “去我书房，把那副《春林山雀图》拿来。”赵修凑过身子，把钥匙塞进白术手中。

    “机关是石狮子，往右旋三下，快些，不然少爷抽死你这贼奴！”

    赵修又回身，对一个少女和煦微笑。

    “表姐，我从烈风门少主那得了幅好画，今儿，就借花献佛了。”

    少女容颜娇俏，身材高挑，只是略一颔首，就不再理赵修。

    白术不敢再看，连忙抱住托盘朝东边跑去，赵修绝非开玩笑，原身不就是被他活活抽死的么，不然自己又哪能借尸还魂。

    那氤氲的紫色轻雾，似乎愈发瑰丽了。

    足足小半刻钟，白术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东府。

    他匀了半响气，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周遭，突然静得有些可怕。

    人声、鸟声、风吹草叶的声……这一切突然消失了，紫色的雾莫名低下来，像一条静默流淌的大河，窒息感从头顶重重压来。

    白术犹豫着往前挪步。

    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是一只断手……

    “救命！救命！！救命！！”

    “谁？！”

    “救救我啊！”

    轰！！！

    数十个满身血污的人以扭曲的姿势急速跑来，他们瞳孔一片森白，嘴角咧到耳后根，露出沾满碎肉的尖利犬齿。

    前面两个人跑得跌跌撞撞。

    丧尸？！

    “死！”一个黑衣教头猛得回身，噼里啪啦的爆响从他身体里传来，他一掌拍去，发出长鞭破空的嘶响。

    一个离他最近的丧尸头颅碎开，身躯远远跌飞，教头方欲回身，就被三五个丧尸团团抱住。

    他们穿着丫鬟、管事的服饰，瞳孔森白一片。

    “不！不！”

    见那一双双满脸血污的脸离他愈来愈近，教头死命发劲挣脱，接连又拍杀围上前的五头丧尸，但终究独木难支，被听闻声响，从四处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尸潮淹没。

    惨绝人寰的尖利哀嚎从尸潮里传来，铁柱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走！”

    铁柱左脸一烫，一个清秀少年拉着他大步跑了起来。

    “铁蛋！”铁柱又惊又喜。

    两人一路左转右绕，丧尸们正忙着啃食黑衣教头，也无暇理会两人，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跟了上来。

    咚！

    白术一脚踹开赵修的院门，角落处，几个满头鲜血淋漓的丧尸抬起头，地上躺着早无声息的侍女。

    “挡一下！”两人跑进里间，赶忙关上木门，白术扔给铁柱一根长棍，“我打开书房。”

    杯盏破碎的一片混乱声响中，白术跑到那张紫檀木大桌上。

    “该死！该死！”

    他一连打开数个抽屉，里面皆是空空如也。

    那边的嘶嚎声已愈来愈大，四下不断有人影摇晃着走来。

    “铁蛋！铁蛋！”

    铁柱干嚎，他用长棍死命抵着：“顶不住了！”

    “马上就好。”白术掀飞一盒银票，白花花的纸在天上乱飞，“顶不住也要顶！”

    嘭！

    突然，用手在桌底摸到一个暗扣，他用力一拉。

    “找到了！”

    白术又惊又喜，一个精致小巧的石制狮子静静躺在暗箱中。

    他一把抄起，踢飞几步远的蒲团，将石狮子印在地面的纹扣上，往右旋了三旋。

    硌吱硌吱

    脚下的地面猛地扩开，露出一个大圆状的孔洞。

    白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孔洞下的软梯，这才没有跌下去。

    “过来。”他朝铁柱招呼一声。

    在铁柱松开长棍的刹那，木门轰然倒塌，一张张狰狞的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死！”

    见其中一个探进半边身子，白术发狠捏住它脖颈，铆足了劲，往边壁死死贯了五六下，腐臭的恶气充斥鼻腔，红白之物爆开的时候，白术几乎要吐出来。

    而这时，精钢打造的地面终于在眼前合拢。

    “铁蛋，铁蛋？”

    见白术攀在软梯上，目光怔怔，一动不动。

    铁柱疑心他惊了神，大惊失色，用手在白术眼前用力晃了晃。

    “原来……”

    白术将意识投向系统面板，内心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姓名】：白术。

    【武学】：无。

    【属性值】：1。

第二章 属性值

    在他杀死那只丧尸时，就心有所感，只是一时情势紧急，着实无暇他顾。

    怎么用？

    白术把这简陋的属性面板琢磨了好半响，也没找到加点的地方。

    深蓝，加点？

    ……

    “爹和娘都死了。”

    铁柱幽幽开口，语气哽咽：“娘帮我给伙房送东西，我俩走着走着，娘突然摔倒，再醒来，就变成了那个样子，我喊她，她不理我，还想咬我。”

    “我又跑去家里找爹，发现爹也变了。”

    白术一时默然，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顺着软梯往下爬，谁也没有说话。

    “紫色的雾。”白术沉声道。

    “啥？”

    “这些异变或许跟紫色天象有关，小半年来，紫雾一直不散，除非正午，否则哪都有它，而近日，它的色泽愈发深艳了。”

    “紫色的？”铁柱恍然大悟，“这雾到处都是，那外面都这样了？”

    “或许吧。”白术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

    “对了。”铁柱停下来，拍拍白术的肩，欲言又止，眼底不无悲悯之色。

    “你节哀吧，王大娘也死了。”

    “……”

    “我知道你们俩情深义重，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啊。”

    铁柱长叹一声，摇着头继续往下爬。

    你是不是有病？！

    “好黑啊。”铁柱跳下软梯，“修少爷干嘛要把书房修在地里？”

    软梯下的空间并不算大，与其说是书房，倒有点像地牢，黑木的书架隔开两个小房间，正中处，摆放着一个偌大的铁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中二少年的恶趣味啊。”白术越过铁柱，用钥匙打开箱盖。

    看着白术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掏出，又随手扔开，铁柱楞住了。

    “铁蛋，我们是要拿点东西跑吗？”他试探问道。

    “别叫我铁蛋。”

    “可你就叫铁蛋啊。”

    “那现在不叫了。”

    “你现在叫啥？”

    “白术。”掏箱子的白术郑重回过头，一脸肃穆，“来帮我一起找，看看这箱子里有没有武学秘籍。”

    “可我还是觉得铁蛋更顺口。”铁柱嘀咕着，凑上前来。

    铁箱虽大，有用的东西却不多。

    除了几本赵修附庸风雅寻来的字画，便只剩一些兵器、甲胄。

    长刀、飞石、铁枪、流星锤、九节鞭……

    就这些破玩意，你也要专门打个地洞？

    “没有。”铁柱费力提起一副通体暗金的甲胄，扔在脚边，“武学功法不都是在东府的藏月楼里吗？这里没有吧。”

    “我就想捡个便宜。”

    箱底的最后，是三方黑漆小盒，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五个鸽卵大小，表面篆刻霹雳云纹的黑丸。

    火雷子。

    白术心中一颤，这近乎是古代的火药，若是没有防备，即便如黑衣教头那般武者，也会死在黑丸下。

    没想到，赵修房里还藏着这等好东西。

    “没有诶，我就说不会有的。”

    “我待会要出去一下。”

    “好……什么？”

    “没有水，也没有吃的，我们能撑几天，在这里等死么？”白术开口。

    这不过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他想去藏月楼。

    既然已确定杀丧尸能获得属性值，若是在藏月楼寻到武学心法，是否可以直接用属性值提升呢。

    本以为这是武侠世界，没想到竟魔改成生化危机，他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想活下去。”白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白术穿上不太合身的轻甲，把眼凑上洞口，小心观察。

    视野所及，皆是一片空旷，空气中带着丝丝紫意，偶尔传来几声嘶吼，那声音离得极远，丧尸们似乎暂时离开了。

    “别被拖住。”白术回过头，叮嘱道：“先去藏月楼，尽量多拿几本心法，然后安全活着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掌心布满细密的冷汗。

    白术把石狮子印上头顶的凹槽，缓缓吐气，调整呼吸。

    “一。”

    石狮子往右轻轻转动，蜂鸣似得嘶嘶声响起。

    “二。”

    铁柱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心跳的声音在地底清晰回响，白术面无表情，鬓角有汗水滑落。

    嗒。

    水滴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三。”

    白术猛得跳出去，持刀四顾。

    外面正是午时，天光大亮。

    破碎的木门四处散落，凝固的血液散发出难闻的气息，找来一伙嗡嗡叫的苍蝇，墙角处，断头的侍女圆睁着眼，直直望向这边。

    日光从小木窗斜射进来，在耀眼的光晕里，白术握住刀后退几步，忽得有些茫然。

    “脚步轻些。”

    他强行镇住心神，对后来的铁柱说。

    ……

    藏月楼也在东府，离地洞并不远。

    白术将身形掩在花丛里，轻声挪动脚步。

    前面，是一座二十米左右，四檐挂有风铃的高大建筑，日光照来，青瓦被蒙在一层白茫茫的光里。

    穿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人横尸在外。

    在他周围，数百具丧尸四分五裂。

    “赵家二房的老爷。”白术心中一寒。

    他朝铁柱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绕开尸堆，从侧门钻进藏月楼。

    无数排散乱的书架横倒，又有数十具丧尸头颅碎开，其中一具尚未死绝，见两人走近，慢慢伸出手。

    噗！

    白术将刀刺进它脑颅里，用力拔出，系统面板微微一动。

    他低下头，随手捡起脚边的书页，封皮上三个鎏金大字《虎咆拳》。

    武道修行共有九境，下三境练精，中三境练，上三境练神。

    共是胎息、练窍、阳符、金刚、命藏、人仙……

    武道修行至第六境，便初步具备破碎虚空之能，人仙，又别名陆地神仙。

    江海倒挂，山岳高悬，举目摩挲天意，翻掌倾覆众生，秋风未动而蝉先觉，是谓神而明之，第六境的威能，此中可见一斑。

    而自上古绝地天通以来，便无人能修成上三境，其中玄妙也不可考。

    便是第六境，能修成之人也是少之又少，万中无一，若是成就命藏，便可成为一方武道圣地主宰，称尊做祖，宰执天下。

    “去三楼吧。”

    白术拣了几本入门简易，对身体负荷并不算大的武学，又在二楼挑出一本曾听赵修偶然提及，勉强算是心法，能些许调养体质的《长春功》。

    原身常年气血亏空，肾水不足，若是强练那些刚猛霸道的武学，只怕会将自己先练死，他挑选的几本，都是没有涉及太多武道经义，常人也能看懂的。

    毕竟原身从未修行过武道，若是连入门都无法做到，再繁复、经奥的武技，也是白搭。

    “你说的那几本，我找到了。”铁柱不知从哪弄来个灰色布袋，里面装得鼓囊囊。

    白术打开布包，点点头。

    《业蛟身宝抄》、《七步生莲》、《百臂佛手》、《蛇步》、《神象拳》

    这些都是赵家颇有声名的武技，就连白术也略知一二，他不知道哪种威力最强，也只能按图索骥。

    但无一例外，它们对身体素质的要求高到可怕，并不适合现在的白术。等到气血充裕后，或许才能尝试一二。

    接下来，就是心法了。

    白术将目光投向三楼最顶层，往常驻守楼宇的供奉早已消失无踪，风卷起黑纹烫金的长帘，乍一看，里面似乎空无一物。

第三章 《赤龙心经》

    “老天爷！”

    率先揭开长帘的铁柱吓了一跳。

    不远处，在一片狼藉之中，肩肿骨被两根铁矛贯穿的丧尸抬起头，见有活人靠近，他身躯开始扭动，黑梨木打造的坚硬地板出现道道裂痕。

    “是孙供奉。”白术持刀靠近。

    尚未完全干涸的鲜血凝成血块，整层楼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一群苍蝇在地面嗡嗡叫着，飞来飞去。

    离孙供奉几步远，头颅被劈作两半的丧尸倒在地，他的眼眸一片森白。

    练窍境的武者也会变成丧尸么……

    孙供奉挣扎的声响愈来愈大，铁柱怕他引来其他丧尸，颤抖着举刀上前。

    “让我来。”白术拦住他。

    寻常人化作丧尸能提供一个属性值，那么，练窍境武者呢？

    白术眼中闪过一抹狰色，他双手将长刀举至头顶，狠狠一刀劈下。

    嘭！

    嘭！

    嘭！

    一连串的沉闷碰撞声，隐隐有金石之音传来，脖颈与刀身碰撞所传来的巨大反震，让白术五指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如此反复十数次，随着最后一声碰撞，孙供奉终于身首分离。

    白术后退几步，双手拄住刀柄，两臂微微颤抖。

    【姓名】：白术。

    【武学】：无。

    【属性值】；31。

    他杀死了两具丧尸，属性也仅增加两点，一个练窍境武者，竟然提供了整整29点。

    白术扫向阁楼中一排排书架，书架虽多，往常摆在其间的玉册经卷却已是荡然无存。

    “开什么玩笑？”

    白术心中一凉，他奔向角落，破洞的断痕崭新，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

    “今天正午是给赵修他们传经的日子。”

    在惶急中，白术突然想到这一茬，连忙转身，跑向那两具尸体。

    “你搜这个，我搜孙供奉。”白术对铁柱说。

    他强忍着恶心，将孙供奉从上到下，细细摸索了一遍。

    “大热天的，这厮穿这么厚么？”白术扯下那件黑纹金丝大氅，暗骂一声。

    小半柱香过去，还是一无所获，白术急出一头冷汗，正当他还欲再脱时，铁柱突然发出一声欢呼。

    “找到了！”

    那是一本手掌大小的小册子，又绘有文字、图像，细细地注解了一番，极尽详述。

    “供奉们讲经时，用的就是这个。”铁柱把头凑上来，“孙供奉也有。”

    在白术观看时，他又搜了一遍，只是片刻，铁柱举着手里另一本小册，得意洋洋。

    “哪找到的？”

    “孙供奉穿了件大白鹅肚兜，在里面找到的。”

    “……”

    “可惜是《赤龙心经》简本，只有胎息境的法门。”

    白术略扫了眼，难免惋惜，但这也难怪，体内诞生出一缕先天之气，即为胎息，赵修等人有半数还未踏入此境，给他们讲经，难道要讲练窍的关要么？

    “走吧。”铁柱说。

    白术方欲点头，就被一阵凄厉的哭嚎打断。

    “救我！”

    “孙供奉？！”

    “谁？谁能救救我啊？！”

    两人同时色变。

    “走！”白术握刀在手，两人跑下楼，朝后门狂奔而去。

    赵修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于他而言，今天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练练武，再带上几个跟班，去郡里酒楼消遣一番，晚上再去春华楼给西门姑娘砸砸银子，这一日，也就这么过了。

    他懒懒散散扎了个马步，揉揉眼睛。

    今天的雾，好像更浓了……

    “唐教头，唐教头！”

    一连有人呼喊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什么事情？

    赵修漫不经心地偏过脑袋。

    嗬咕嗬咕

    那是喉咙里痰响的声音。

    赵修惊惧之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尖叫着无意识往后退，直到撞上墙角。

    数十个，包括那个唐教头在内，他们把身体扭曲成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形状，骨骼移位的咯吱声阵阵传来，那些人双目紧闭，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赵成、赵平、赵肃、郑教头、孙教头……足足有半数人都陷入这种景状。

    演武厅上，有的人开始后退，有的暗暗警惕。

    “老唐，你们发什么疯？”一个人越过赵修，厉声喝道。

    “赵舟……”

    赵修伸出手，想拉住他，那是他的弟弟，他叫赵舟。

    “无妨。”赵舟甩开哥哥颤抖的手，脸色不渝，“我倒要看看，这些泼才在搞什么鬼！”

    赵修手臂软软地垂下，他努力几次想抬起来，却颤抖得不能自已。

    “别去啊……”他轻声呻吟，吐出这两个字。

    此刻，一些人见状不妙，已经远远跑开，赵修想跟着一起跑，他拼了命的要挪动脚步，身子却牢牢黏在地下。

    身体扭成蛇形的男人猛然睁开眼，瞳孔中森白一片。

    咯吱咯吱吱吱吱！！！

    他猛得旋转起来，就像一个陀螺。

    噗！

    音浪和暴烈的破空声传来，身侧墙壁出现一个人形凹坑，几点小碎石子滴答打在他头上，赵修摸了摸脸，他半边身子全都是血，就像一个被挤破的巨大水袋，里面的液体全都溅在他身上。

    哭嚎声和嘶吼声传来。

    “啊啊啊啊啊！”

    赵修几乎恐惧得涕泗横流，弟弟已经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肉块，唐教头慢慢把自己从凹坑里拔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微笑。

    “供奉，孙供奉！”

    赵修大口喘气，口腔里是腥咸的血味。

    谁？谁来救救我……

    他一个懒驴打滚，险而险之避开从前方花丛跳出来的丧尸。

    心跳声就像擂鼓，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隐隐有金星闪烁，他撑不了不久了。

    “爹……”

    须发皆白的紫袍老人半跪在地，早无声息，身边是小山般的尸堆。

    “爹。”

    赵修瘫软在地，他再也跑不动了。

    一个穿着婢女服饰的，正奔跑向前，见赵修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狂喜或饥饿的低吼。

    乌泱泱围过来的丧尸很快淹没了他，浑沌的血肉撕裂声，哀嚎和哭喊尖利地响起，又很快消失不见。

    “怎么办？”铁柱靠在门后，冷汗直流，“太多了，快上百了。”

    “正好它们都聚在一起。”白术透过门缝望去，丧尸们团团挤在一起，就像腐烂松糕上那一层层苍蝇，“待会我说跑，你就直接跑。”

    “你想要……”

    白术手里摩挲着黑漆盒子，铁柱认出它来，那是火雷子。

    “声响会把附近丧尸都引过来，最好跑快点。”

    白术闭上双目，又缓缓睁开。

    这上百具丧尸，又能提供多少属性值呢？

    他对这一次的结果突然有些期待。

    “跑！”白术大喝。

    两人同时蹿出门外，还不待丧尸们把注意投过来，白术把五个黑丸握在手心，朝尸堆猛得掷去。

    轰然一声巨响。

    霹雳、火光、声浪和巨大的冲力里传开，白术早早伏下身子，死命捂住耳朵。

    半亩池塘的水被气浪掀飞上天，混着断臂残肢和淋漓血雨一同降下，藏月楼发出吱呀的响声，有瓦片噼里啪啦粉碎。

    白术没有理会属性值的变化，挣扎爬起身，奋力大步跑开。

    远处，比雷霆更为暴烈的嘶吼遥遥传来。

    白术和铁柱踉跄着跑回地洞处，兴许是被火雷子的响声吸引，一路上竟是难得的好运，悄悄避开几个丧尸后，他们安然回到房里。

    “运气真好。”

    将石狮子嵌入后，地门缓缓关闭，铁柱抓住软梯，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是不……”

    白术话语戛然而止。

    一条黑影从尚未合拢的地缝里钻进，狠狠一把抱住他，软梯失手滑落。在下坠过程中，白术与井壁重重来了几下，撞得他眼角金星乱晃，几乎吐出血来。

    在最后，他听到尖锐的猫叫声。

第四章 诡祟

    宋迟十分想撒尿，小腹涨得很难受，就像要炸掉一样，但他不敢，他一动不动，因为有两把刀抵着他。

    “王……王德发！”白术捂住左腰，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你是有什么毛病？”

    “我，我是东府赵舟公子门下清客，铁蛋，我认识你的，你就是与王大娘好上的那个吧。”

    宋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后面好像有怪物追我，一时情急，还望海涵则个。”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白术懒得理他，反身一个撩阴脚。

    “哦~”宋迟发出夸张的娇吟声。

    有水声淅淅沥沥……

    白术和铁柱不约而同，朝后齐齐退了数步。

    宋迟怀里的小花猫喵嗷一声，蹭得从他怀里跳出去。

    “不许看！”宋迟羞愤欲绝。

    “抱，抱歉……”白术搓着手，表情有些讪讪，“我不知道你这么急。”

    《长春功》、《风雷步》、《大开碑手》、《伏虎拳》、《赤龙心经》。

    白术捧着经卷，且不提那些布包里，目前用不上的。

    《长春功》是调养身体的秘术，《风雷步》是步法，《大开碑手》、《伏虎拳》是关于拳掌的武技，是杀生术。

    这几样习练入门并不算太难。

    而《赤龙心经》，是唯一心法，全册记载了胎息到阳符的法门，可以说是赵家的不传法典，可惜白术手上只有简本。

    他从经卷上抬起头，铁柱怀抱布袋子，脚边搭着一条长棍，两眼瞪得溜圆。

    宋迟一手环住小花猫，另一只手上，是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云髻高绾，秀颈颀长，明艳绝代，光华溢目。

    见白术望过来，宋迟有些纳闷，他挠挠头，疑惑道：

    “我的猫好像有些不对劲。”

    “怎么？”

    “它今天一直都盯着我和画像，眼神很奇怪。”

    “你不要看这种东西了，我不会变成女孩子的。”白术微笑，“你的猫要是能说话，估计会这样对你说。”

    “呃……”

    宋迟摇摇头，在两人低头的同时，画像上，女人的眼睛突然动了起来。

    眼珠子越转越快，就像一只陀螺，旋转成黑色的团墨。

    女人的脸也变得狰狞，森白的骨刺突出，鲜血淋漓，水肿似得脓包一个个胀起，白色的小虫在里内游动。

    只是一瞬间，她就变得面目全非。

    花猫在宋迟怀里拱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而宋迟浑然未觉。

    黑色团墨的眼睛机械移动，像一个关节僵硬的木偶。

    女人慢慢抬起一根腐烂的手指，竖到唇边，对花猫做出噤声的动作。

    “嘘！”

    女人说。

    白术坐在箱盖上，胸膛一起一伏，开始控制呼吸。

    他努力使自己陷入类似冥想的空灵心境，如此往复十数次后，太阳穴的位置忽然一胀，在身体四处，从上至下，强烈的刺痛感猛烈袭来。

    在刺痛感过后，一股热气倏尔从小腹中生出，伴随着小腹热气生出的刹那，浑身上下，无所不在的尖锐刺痛感在此刻慢慢减缓。

    他按照长春功记载的行气手法，一点点挪移小腹中那股热气，如若风穿小窗的窜动声在体内响起，感官中，是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白术几乎被这种爽感迷住心神，行气也是一滞，修行的门径，第一次对他敞开一角。

    他猛得一咬舌尖，打断酣然处的飘飘欲仙，重新一点点将热流搬运至筋脉各处。

    “呼~”

    两炷香后，白术紧握的双拳松开，头顶蒸出一股白气。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入门。

    【属性值】：87。

    那番火雷子给他增加了足足56个属性值！

    白术唇角一勾，他将视线移到《长春功》上，后面缓缓浮现出一个隐晦的“+”。

    “消耗7点属性值，可将《长春功》提升至第一层。”

    “消耗14点属性值，可将《长春功》提升至第二层。”

    白术身躯一热，轻柔的气流从身体内部生出，将他衣衫吹得微微鼓起，好一半响，才平息下来。

    此时，短短一刹，《长春功》已提升至第二层，白术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开手，用力捏拳，原本生涩的行气、运转手法，统统变得明了如掌上观纹。

    他从箱盖上跳下来，舒张身体，发出竹节生长似得爆响，皮膜一阵阵发热。

    《长春功》是养生孕气的秘术，总共有三层，虽不列入心法之流，也无法凭此破镜胎息，但对白术这种血气亏空的人，具有弥补精元、充盈神气的效用。

    他只觉得现在有用不完的力气，神采奕奕，方才撞出的淤青，也消了下去。

    “属性值真是不够用啊。”

    在将《长春功》修行至第二层后，属性值只剩下66点，他有些后悔方才没多扔几颗火雷子。

    “你好像有些不一样。”铁柱望了望他，好奇地走过来。

    “哪不一样？”

    “好像比以前更白，更好看了。”铁柱仔细端详了一阵，啧啧赞叹：“比入赘牛大户家的荀书生还要好看。”

    “荀书生真是攀上高枝了。”宋迟突然插嘴。

    “可不是。”铁柱见有人接话，兴致勃勃，“所以说，入赘才是翻身的唯一的出路，我是不行，只有看我弟了。”

    “得了，闭嘴吧。”白术无奈打断，“《长春功》，你们要试试么？”

    “武学吗？”宋迟好奇接过，看了两眼又无奈放下，“这本我看过，但在下天生经脉逆行，难以生出先天一，是不能修行的。”

    “天生废体么？”白术听到这句，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长。

    ……

    硌吱硌吱

    火从东边的院子里烧起来，真的好大，烧脆的瓦片在火里发出劈里啪啦，鞭炮的声音，热浪混着灰尘，几乎喘不过气了。

    几个穿着黑衣的人面色冷然，年轻人穿着锦袍，被他们簇拥在正中。

    “烧，烧死！”

    “不听话，那就烧死！”

    火像蛇一样舔着她，女人几乎哭出声来。

    “别怕。”一双大手把她狠狠压进水瓮，“我引开他们。”

    她在水里呛了气，死命扑腾，用力拉着那双手。

    别松开啊……

    “我很快回来。”他掰开她的手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再然后，只剩下火苗舔舐房梁的嘶嘶。

    还是松开了啊……

    ……

    午夜间。

    画卷中的女鬼抬起手腕，轻轻梳理宋迟的头发，黑墨的眼中流出温柔的意味，她低下头，将布满水泡的脸靠近宋迟……

    “谁？！”白术猛得回头。

    烛光曳出长长的余影，身后却是一片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什么？”

    铁柱和宋迟惊醒，两人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你还不睡么？”铁柱揉揉眼睛，嘟囔道。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

    白术持刀在手，围着细细转了一圈，这地下，除了他们三个人和一只猫，的确再没有其他活物。

    可方才的恶意是那么明显，就像被一把刀，直直抵在眼珠前。

    “深更半夜的，白日见了那些事，难免会失神。”宋迟打了个哈欠，“睡吧。”

    白术点了点，爬到箱盖上，闭目坐下。

    “提升！”

    他心中生出紧迫感，《风雷步》和《伏虎拳》也被他修行入门，这是他一夜未眠的成果，在这个世界，尽快提升实力，才有更多的机会活下去。

    刚才的恶意，他始终难以释怀。

    “消耗33点属性值，可将《风雷步》提升到大成。”

    “消耗32点属性值，可将《伏虎拳》提升到大成。”

    在两门武技下端，出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白术意识微动，系统面板陡然一阵模糊。

    一瞬间，无数关于拳法和步法的经验涌入他脑海，如同他本人经过了千千万万次潜修，肌肉微微抖动，自主开始协调。

    无论是《风雷步》还是《伏虎拳》，在心中都瞬间滚瓜烂熟，其中蕴含的理念和思路，好似他一点点，从无到有的推敲而来。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第二层；《风雷步》大成；《伏虎拳》大成；《大开碑手》未入门（9%）。

    【属性值】：1。

    在用火雷子轰杀尸潮后，属性值达到史无前例的87点，又消耗21点属性值将《长春功》提升到第二层，弥补了精元不足的身体，再分别把《风雷步》和《伏虎拳》提升至大成后……

    而今，属性值那栏只剩下微乎其微的一点。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力量奔流在身体里，血液泊泊的声响犹如大江冲刷河岸，心跳仿佛擂鼓，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有力。

    属性值啊，白术将目光投向天井，脸上神情复杂。

    ……

    不知过了多久，铁柱和宋迟被人摇醒，彼此，已是又一日的天光大亮。

    “怎么了？”铁柱睁开眼睛，他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要出去一趟。”

第五章 出海

    “出去？”铁柱一愣，面露挣扎之色，“要不我随你一起？”

    “不，你留在这里。”白术摇头。

    他将目光往铁柱腰间瞟了瞟，铁柱呆了一下，随即恍然会意。

    两人在赵修的地洞里找到了三盒火雷子，共有十五颗，从藏月楼回到地洞里，为了挡住尸潮，白术用掉了一盒，现在还剩十颗，八颗在白术身上，两颗被铁柱留在身边，用来防身。

    “铁蛋兄。”一旁的宋迟突然开口。

    “……白术，白术就好。”

    “白……白兄。”宋迟生硬地转过口，“不知白兄有何打算？”

    “先去拿点米粮和饮水回来吧，若运气够好，或许能找到一条出城的路。”

    这些并非虚言，却也不是最紧要的。

    白术的主要目的，还是猎杀丧尸，获得属性值，只要有充足的属性值，他完全可以将入门的心法迅速提升，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这种堪称作弊的方法，等若将武学经验和境界一股脑塞进身体里，像是前世小说中佛门的灌顶**，足足省却了白术数年的苦功。

    在他的感官中，身体血气无比充沛旺盛，与先前羸弱气虚的卖相判若两人，这样的体质，已经可以尝试修行《赤龙心经》和藏月楼二层的那些武技了。

    “小可曾在赵舟公子门下担任食客，被赵舟公子引为腹心，赵府一些旁人难以窥得的隐秘，我也略知一二。”

    “你想说什么？”

    “赵家早年以贩私盐致富，行事多有不法。”宋迟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在赵家二房老爷书房下，有一条通往郡城外荒山的密道。”

    “出城么？”白术沉吟。

    “赵家老祖已经变成怪物了，我亲眼见他撞杀家主，生啖活人血肉。”

    宋迟言辞恳切，“阳符境的武人尚且如此，其他的又如何？白兄，汾阴城早沦落为人间鬼蜮，更遑论整个松阳郡？及早抽身才是顾全性命之道！”

    阳符……

    沉默片刻后，白术问道：

    “那座荒山在哪？”

    “荒山无名，在郡城东南，是赵家早年与私盐贩子交易的地方。”见白术发问，宋迟心中大喜过望。

    “出山腹后往西行数十里，就是居海城，小可是水手出生，到了居海城，我们便可架舟远行海外，这郑国、天下如何如何，便都与我等不相干了。”

    阳符境。

    已是下三境的最顶峰，十成天下武夫，近七成被阻绝在阳符大门外，不提金刚，它近乎是寻常武夫此生所能奢望的尽头。

    若宋迟言辞属实，连三境阳符武者都免不了丧尸感染，那么松阳郡城的危险程度上升了便不止一个档次。

    要知道，城中并不只是赵家独大，也不仅仅只有一尊阳符。

    除春秋学宫外，在城西的洗剑池中，坐镇着一名中三境的大武夫金刚境！

    若是连这尊无漏者都化身丧尸，白术简直无法想象城中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老祖都变成怪物了？”一直懵懂的铁柱毛骨悚然，“那我们怎么没事？”

    “这，我也不知道。”宋迟摇头。

    “要去海外。”白术突然开口，“你有地理图吗？”

    松阳郡在北海，海域辽阔，若没有地理图，恐怕会迷失在无边海疆中。

    “有，我知道一座胶岛，先父在世时，曾带我去过不止一次。”宋迟面色不改，“胶岛地理偏僻，物产不甚丰富，但岛内人烟稀少，此刻用来避祸，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也好。”

    白术微微颔首。

    城中不不能多呆了，他也早有出城避祸的打算，只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去处。

    丧尸应该是不通水性的，再加上岛上人烟稀少，若他所言非虚，的确是个好地方。

    白术隐晦地看了宋迟一眼，昨晚将《长春功》修行至第二层后，他对人身的血气流淌隐隐有几分明悟。

    眼前宋迟血气中和，气息均平，虽然看不出任何修行武道的痕迹，却也远不像他所说的先天经脉受阻。

    原想在出去前将宋迟擒拿，但现在看，他还是有几分利用价值的。

    白术暗自晒然一笑，摇摇头，如今的他也可以轻易捏死宋迟，虽说万事小心无大错，但眼下关头，不是内讧的时候，尤其，他还很有用。

    归根结底，还是力量。

    白术握了握拳，掌心里的力量让他有些恍惚，一天前，他还是个连杀鸡都费劲的肾虚少年，而现在……

    “稍待几日，我们便去宋兄所言的密道，米粮和一些防身器物，我也要去外面做些准备。”

    白术展颜一笑：“宋兄真是我和铁柱的恩人，先前多有得罪，勿怪。”

    “无妨，无妨。”宋迟尴尬摆摆手，欲言又止，“只是还是一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讪笑道：“在下虽知道密道的所在，但暗门的钥匙却不在我这，钥匙一直被二老爷保管。”

    “啥？”铁柱腾得跳起来，“你不早说，我还看见他了！”

    “他的尸身离藏月楼不远。”白术开口，“钥匙是随身保管的吗？”

    “是。”宋迟连忙点头，“钥匙一直是随身保管，这一点，在下可以笃定了。”

    “那就好。”白术往前走出几步，又猛得转身。

    “白，白兄……”宋迟被吓了一跳。

    白术摇摇手，朝两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闭上眼睛。

    在方才，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稍纵即逝，却恰巧被他捕捉到。

    良久，白术才缓缓睁开眼。

    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白术突然回身几步，用手攀上软梯，朝铁柱点点头。

    再离开地洞时，他深深往下看了一眼。

    几点烛光幽幽，照亮了这个狭小的地下，大铁箱子里，散落的字画和铁器书帛满满堆着，花猫趴在角落睡觉，白术甚至能听到它喉咙里的呼噜声。

    从这样的角度看，地下真像是一口深井。

    不知道夜半时分，会不会有鬼魂趴在井下，朝地上发出嚎哭的声音。

    “错觉吗？”白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向上攀爬，心底染上一层阴霾。

    怎么可能会是错觉！

第六章 苦战

    天穹上金乌高悬，一轮圆日在云海中耀耀生辉，刺目的光晕让白术眯了眯眼。

    他抽出刀柄，用力握在手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猛然迈步往前。

    力量，渴望更多的力量。

    无论是丧尸还是地洞里诡异的声响，都让他感到不安。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车轮碾压身体的瞬间，每一根骨头都在咔呲作响，像小时候路边的爆米花机。

    咔呲咔呲

    在短暂的迷惘过后，伴随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剧痛。

    用任何言辞都无法描述那一瞬的痛楚，身体中每个细胞都在传递痛的感官，肢体如同僵硬的机械，再然后，眼前就陷入绝对的漆黑。

    重生后，白术每每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活过来了

    即便，是活在这样的世界。

    ……

    一处小榭里，穿着杂役服饰的丧尸僵硬地徘徊其中，水面清波映出那对森白的招子，在日光下，亮得有些悚然。

    滋滋

    有碎石子滚动的声音轻轻响起。

    它猛然转过头，一方莹白如玉的拳头直直撞进眼帘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拳头处传来阵阵阻力，白术动作不停，手中劲力层层迸发，一圈圈炸开。

    它将手抬到一半，就颓然垂下去，摔倒落地时，头颅才轰然破碎，散成一滩肉泥。

    黑色污血在空气中很快凝结成干硬的血块，有的流进池水中，竟像石子般噗通沉下去。

    白术收回目光，又有些好奇地平摊手掌。

    掌心和水面隔着数十尺，他将掌心凸起，朝下轻轻一按。

    哗啦~

    水面映出一个掌痕模样的凹坑，以它为轴心，附近的水流纷纷汇聚过来，如同一口小小的漩涡。

    白术五指捏紧，继而用力一握。

    嘭！

    漩涡立即炸开，一条无形的细小气柱蔓延向下，和池底的青石碰撞出细微的响动。

    一米左右么……

    白术摇摇头。

    《伏虎拳》中记载了一种名为暗劲的杀法。

    能隔空丈远搅乱蛋黄，而不伤鸡子外壳分毫，在书中，便已是伏虎拳趋至圆满的表现。

    在方才击毙丧尸时，暗劲透颅而入，直接将其生生震杀，这种类似隔山打牛的手法，让他极感兴趣。

    “一米左右，大成的伏虎拳距离太短，攻击力也不够。”

    暗劲打在池底青石上，只是轻轻碰了碰，远没有击裂青石。

    在他思忖间，附近的丧尸被这声响动吸引，纷纷朝此处奔来。

    吼！吼！！！

    数十只失去理智的恶兽，或四肢趴地、手足并用，或用身躯扭转，脊骨歪斜，这些生前孱弱的普通人，在死后，竟比野外的凶兽更加显为残暴。

    其中有一头身躯格外粗壮，奔跑间，拦在它面前的，都被毫不留情地撞飞出去。

    白术将无头尸首一脚踹下水榭，溅起满池水花。

    在这凶险的境地中，激烈的情绪在胸膛起伏，指尖有些兴奋地战栗。

    “杀！”

    白术低喝一声，脊柱如大弓弯曲，电射出去。

    长刀带出一道粗重的风声，在身形刹那交错间，丧尸上半个头骨被巨大狠狠打飞出去，身躯余势不减，兀自向前奔出几步后，轰然倒塌。

    “第一个……”

    白术心念一动，滚滚血气汇聚在持刀的右手，臂膀上，蚯蚓大小的青筋根根凸起，密密麻麻。

    他将长刀当做标枪般，猛然向前掷去。

    迅如雷霆，发出凄厉的破空声，直直贯穿丧尸颅脑，紧接着，又将其身后另一个钉死在红木的廊柱上。

    兵器脱手后，白术只觉得更加轻便。

    刀法又分劈、砍、刺、撩、抹、拦、截、挑等术势，复杂精妙，比剑道亦是不遑多让。

    可惜他并未在藏月楼找到什么刀谱。

    与其蛮力挥舞，还不如用大成的伏虎拳应敌。

    白术右臂陡然探直，骨骼蹭蹭作响，如同生生延长了三寸。

    拳虽未至，拳风中蕴含的暗劲已将丧尸身形摄住。

    一拳将其轰杀后，白术脚步不停，又顺手将另一具丧尸头颅打陷，重重没入脖颈里。

    电光火石间，围上来的十四具丧尸，已然有五头魂归冥土。

    “还剩九只……”

    白术身形一低，避过从身后飞扑来的人影。

    不知不觉间，剩下那九只竟隐隐环成大圆，将他围在正中心。

    他环视四顾，一面面腐烂的脸容血肉模糊，锋利的犬齿上下咬合，只有那双招子，亮得逼人夺魄。

    不能再拖了。

    白术心中念头一转，两臂筋肉陡然暴涨，原本松松散散，搭在手上的袖子刺啦一声，如同两股强风灌入，变得笔直如铁筒。

    空佟！

    脚下青石板微微下陷，风雷交加的暴烈撕空声急促响起，数寸内的细小石子和灰埃飞起，约莫及膝高度里，洒洒扬扬。

    一个呼啸间，最远处两头丧尸仰天栽倒，碗大的断口血流如注。

    白术并不停留，朝天跃出丈许高，双拳交加，借这俯冲力道，如打桩一般，继续将一只丧尸锤成肉泥。

    “滚开！”

    一脚迫退报过来的丧尸，白术弓身又撞了上去，把它反顶到廊柱一侧。

    那张腐烂的面庞哀叫连连，只离他一尺不到，半边颅骨已然凹了下去，却还是始终不死。

    他拔出镶在柱上的长刀，单手挥舞，朝丧尸当头砍落。

    火光迸溅处，白术五指一软，长刀远远磕飞。

    见它又是扑过，白术朝上一抵，怒吼着将其重新压回去。

    这头丧尸头颅硬得可怕，接连吃了他数拳，还活蹦乱跳，白术几乎以为它生前是登临第一境的武夫。

    抵在其上颚的手臂竟然被一点点压了回来，看着那对招子，白术心中也是一震。

    彭！

    白术双臂筋骨再次暴涨，皮肉凝成一块，借着这份力道，一鼓作气将丧尸重新推到大柱前。

    整个草亭略微颤了两颤，不待丧尸反应，白术拳出如雷，空气中风力激荡，两拳裹挟全身力道落下，砸向丧尸肩骨关节。

    拳头落下，犹如砸中一团生铁，指骨一阵酥麻，虎口处生疼，似要裂开般。

    “开啊！！！”

    白术目眦欲裂，拳中喷薄的暗劲一次接一次，像一轮转动不休的磨盘，不停轮番碾去。

    咔嚓

    丧尸竟然托住重压，双腿慢慢直起来，在白术几乎心灰的时候，终于，清晰的骨裂声传来。

第七章 油彩男

    面前的恶兽两臂软趴趴耷在身前，就像两条死蛇，从那张腐烂的脸上看不出错愕或怒然的神情。

    白术头也不回，猛然反肘顶爆身后飞扑过来的丧尸，黑色的污血溅了两人满身。

    他凝视眼前森白的招子，唇角一勾。

    风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为暴烈，一道弓着腰的人影如电光般，急速穿行在庭院中，他五指箕张，牢牢扣住丧尸的头颅。

    那张脸与地面亲密摩擦，打铁似蹭蹭声响的同时，竟生出点点火花。

    腐烂的骨肉在巨力中迅速消磨，犬齿脱落，露出漆黑的牙床。

    它在地上不断挣扎，却连臂膀都抬不起，那只手如同铁钳，死死将它焊在地下。

    “起！”

    白术气息一沉，原本破烂的上衣整个炸开，碎成条条布块。

    脊骨犹如升龙陡然一下拉直，大筋如皮筋嘭弹，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在一连串响声中，白术提着丧尸朝上跃出数丈高远，滚滚气流里，奋力将丧尸向上一抛。

    十指交错紧握，纠缠成拳，下落时，他的身形当空一滞，随后，猛然的击打声破开空气，好似所有的空气都在这一拳下纷纷裂开。

    在磅礴的闷响中，白术双拳狠狠爆扣在丧尸头部。

    两指宽厚的青石板纷纷碎成石块，露出漆黑的泥土，四散的尘土中，白术缓缓起身。

    那头与他缠斗许久的丧尸，此刻头颅俱碎，软软倒在地上，再无一丝声息。

    还剩三头

    他低低咳嗽几声，血气上涌，脸上泛起几丝不自然的潮红。

    两手侧面一片乌青，像发糕般高高胀起，白术试着握了握拳，疼得倒抽口凉气。

    他朝长刀掉落的地界跑去，三头丧尸穷追不舍。

    吼！

    白术一个懒驴打滚，抄起地上的长刀，探臂刺中丧尸眼眶。

    “见鬼！”

    还不待他将长刀抽出来，另一头丧尸就抱住他的大臂。

    白术膝骨扭转，撞偏它咬过来的大嘴。

    嘭！

    嘭！

    用刀柄将它磕开后，白术手腕翻转，继续一刀刺入眼眶，而后朝上一抽，带出一股黑血。

    最后一个了。

    白术望着远处，单腿跳着的活尸，它另一条腿连根而断，像是被利器削去，走路一蹦一蹦，看起来分外滑稽。

    好好的丧尸，怎么像个奇行种？

    白术内心腹诽，刀锋拖地，等到近前时，猛然横刀劈断另一条腿，待其栽倒后，一刀下斩，给它开了瓢。

    十四头丧尸，至此统统毙命！

    天上仍是一轮日头高悬，从稀薄紫雾的缝隙中倾斜下来，水榭中一片寂静，微风吹动蕤蕤花丛，枝条相互摩挲的细碎从风里遥遥传来。

    静的，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白术本以为这番打斗，会让游离在园中的丧尸闻声而来，可偏偏，事态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声，水榭附近像死去一样安静着。

    他收刀入鞘，深深往四周望了眼，拔腿朝远处跑去。

    水榭中，一切都静默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笃笃！

    在白术离去小半刻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双红色的小头绫鞋打破了水榭的森寂。

    身形瘦高，足足有五米长短的细长人影弯下腰，扶着楼舍的砖瓦一点点，屈下身子。

    那是个面上涂着厚重油彩的男人，极艳极丽的颜色。

    唇色嫣红，红得几欲滴血，嘴间的胡子低落，在他弯下腰时，直垂地面。

    身上裹着条麻布袍子，长袍偶尔敞开，露出里面皮包骨头的躯体，一根根肋骨格外突出，像是要刺破表皮那层暗黄色的膜。

    它拾起地上的残尸，颤巍巍，徐徐送往嘴边。

    没有任何咀嚼的动作，它甚至没有牙齿。

    丧尸滑入，喉咙里迅速鼓起一个肿胀的大包，一点点向肚腹滑落。

    嘻嘻嘻嘻嘻

    它翘起唇角，穿着红色小头绫鞋的高大男人眼角深深裂开，不知从何处，发出欣喜而欢畅的笑声。

    没过多久，地面的残尸被它一一送进嘴里，有些落入肚腹，有些已然哽在喉管里。

    嘻嘻嘻嘻嘻

    它伸出干枯细长的枯爪，迂缓伸向自己的喉咙，握住，然后狠狠一抓。

    噗！

    像巨大的水袋被挤破，猩红的肉块、血液、断臂残肢……都从这根水龙头疯狂飙射出来。

    咽喉几乎被它整个捏爆，连通胸腹处，一个泊泊血洞一览无余。

    它箕张五指，跪坐在地，头颅和身体，只有一根纤细的颈骨勉强连接着，下颚连着喉骨，统统不翼而飞。

    无数藕丝状的线条从断口密密生出，不过片刻功夫，残破的躯体已然恢复如旧。

    吱呀呀

    它用手扶住房顶，将自己慢慢撑起来，青砖在手掌的用力下，噼里啪啦碎成一片，像节庆时的爆竹。

    “嗝~”

    它拍拍如十月怀胎的肚子，进食后，一根根肋骨更加突出，像一排铁箍，圈住即将爆开的气球。

    脸上的油彩愈发艳丽，几乎算是五彩缤呈。

    五米高的诡异男人手捧着肚子，一些精巧的楼舍仅仅只到其肩部，它将目光远远投向白术藏身的所在，嘻嘻一笑，脸上露出渴望或殷切的媚笑。

    白术轻巧翻过栏杆，从敞开的窗户跃进一所小楼。

    这是一处库房，空气干燥而浑浊，几个两人高的大铁箱子齐齐摆在侧处，乌沉的铁锁足有拳头大小。

    或许是灾变时有人从这逃了出去，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地面没有楼外已是常见的血渍和遗骸，连丧尸也不见一只。

    白术四处搜寻一转，把半出鞘的长刀重新推回鞘中，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边手背越肿越厉害，颜色由乌青已转向紫红，握刀时，都一阵刺痛。

    真麒麟臂。

    白术看了一阵，默默把手放下。

    算来，这第一次出门，他一共击杀了十四具丧尸，还得加上那头极其难缠，牵扯他大半心神的那一头。

    用属性值提升，虽然可以得到真实不虚的武学经验，可白术从未有过与人放对厮杀的时候，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拳脚相加的碰撞，耳边呼啸的风声，骨骼破裂的声响，血从眼前飞过……尽管早已领略过武道的玄奇，今天这一战，又像是给他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白术恍惚片刻，摇摇头，收回心神。

    已经结束了，现在，也该到了收获的时候。

第八章 圣人法象

    平川县。

    它位于松阳郡的边郊，是松阳、庆乌两郡的交界处。

    在大郑广有天下十之三分的疆土，林林总总十一郡中，它显得那么不起眼。

    土地算不上贫瘠，也不能说膏沃，乏善可陈的几条小河，历代里，没有几个名满天下的文士，也没有什么声震赤疆的武人。

    不要说阳符，就连成就炼窍的，一双手加一双脚，就能统统数出来。

    名字也是这么平平无奇，平川、平川……

    这座在前宋勉强还能算个沾个龙兴之地的小城，随着帝国的轰然倒塌，一应风流都做烟云散。

    旅人偶然驻足，唯一能赞叹的，只有路边小摊贩上的冻梨。

    浩浩苍苍数百载，平川县在拒纳王诏，满城被屠后，随着流民自愿或非自愿的涌进，唯一能记下他们的，也仅有摊贩的冻梨。

    而此刻……

    堆叠在一处，小山大小的尸堆下，三个人正仰起头。

    烈火从下往上蔓延，尸堆被火舌舔涤，发出干柴燃烧的劈里啪啦，黑烟和油脂混合产生的扑鼻恶臭，被西风一送，厚厚盖住了半扇城郭。

    城门处，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坠在泥地里，早已看不出本来迹象，砖墙被火燎得乌漆，一块驳黄，一片暗灰。

    “神僧。”

    身着鱼鳞银甲，腰间束一条狮子玉带的英伟男子开口。

    他相貌昂然，豹腰猿臂，面容不威自怒。

    一身鱼鳞甲尤为瞩目，灿灿日光下，每一片都在朝外绽放毫光，这光绵绵密密，连成一圈，衬得他如若尊神降世。

    “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许久后，尸堆里传来低低一声叹息。

    “贫僧羞愧，看不出什么。”

    尸堆下，一个浑身血污的和尚转过头来，轻轻摇摇头。

    十八尊古老威严的珈蓝神围绕着他，盘坐在空中，若隐若现。

    他一身衣袍皆是血渍，手上，甚至脸上，站在尸堆下，难免让人误认做活尸的一员。

    其眉心处，一条暗金色的天龙悄然隐没。

    “《波龙藏识》分辨不出这种疫病的来历，许是小僧修为浅薄。”

    和尚将目光移向另一个面容清矍的中年男人，“大先生，是否要贫僧唤师弟无晦过来，他的金石药理远在贫僧之上。”

    “不必了。”被和尚称作大先生的清矍男人说，“自紫雾天降，六气便开始生乱，我也只是心血来潮，平川是否为疫病源头，还在两可之间。”

    “大先生妙算！”

    待清矍男子话毕，着鱼鳞银甲者连忙谄媚附和。

    这样一个面容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本是极荒谬的一幕，然而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幅做派。

    “左昭。”清矍男人摇摇头，“你真是可惜这伟丈夫的相貌了。”

    男人慌乱低下头，四处望了望，见在场人都躲开他的视线，避而不见，一咬牙，干脆连脊背都低下去，跪在尘土里。

    丹北左家的嫡子，金刚境的无漏者

    在父亲和皇帝外，左昭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除了他……

    左昭五指下意识捏紧，不知不觉把湿土攥成一捧干灰。

    杜绍之，名副其实的三朝通儒。

    在夫子避世，宣文君舟南海以来，他近乎是下一任儒门的代言人。

    在儒生眼里，历代郑王似乎永远无法洗去他们的污点。

    开国君郑武王以外戚擅权，鸩杀前宋少帝而建业；

    郑威王以叔弑侄，烹杀太子，又封禁史书，连同一众史官都尽数焚在长明宫。

    郑宣王行法家故事，定《九汤律》，立刑鼎二十三，杀得十一郡人头滚滚。

    郑喜王易内蒸母，大兴土木，奢淫无度。

    至于郑景王，他存在本身，就是世间最大的恶。

    而杜绍之感念景王恩义，出仕大郑后，声名如江流日下。

    同门师弟公开与他划地决裂，天下泰半儒生砸碎文庙的塑像，将他从神位上撵下去。

    不提夫子如何如何，也无从得知。

    宣文君在三百年孤身远赴南海前，恐怕也不会想到，这个被他誉做“可承业”的年轻人，竟会做出如此选择。

    但即便杜绍之下一任儒门主的身份被半数士人否定，他仍是天下有数的通儒。

    更何况，这位成就命藏后，曾被界京山的算师笃定，是百年来最有希望证道人仙的魁首。

    这才是重中之重。

    左昭把头深深掩下去，杜绍之素不喜自己，若是被他寻个由头，当场打杀，丹北左家也只能赔笑脸。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早年做的那桩事。

    若是当时抽手，而今事态，也不至如此冷淡。

    “起来吧。”

    杜绍之看了他一眼，轻轻往鱼鳞甲上一弹，唬得左昭面如金纸。

    “甲不错。”他收回目光，轻笑道：“车骑将军费了不少心吧。”

    也不待左昭慌乱应话，杜绍之自顾自踱步一旁。

    见他远远走开，在场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燕姑娘……”

    一波稍平，一波又起。

    和尚眼皮狠狠跳了跳，像踩着一只蝎子，小跑着后退几步。

    “贫僧是出家人，不可！”

    “神僧着相了。”和尚外，三人中唯一一位女子轻笑，风致楚楚。

    她拿着手巾，轻轻拂拭和尚面上的血污。

    “神僧听过一个故事么，在河边，一老一小两位僧人过河……”

    “两僧遇见一个女子，老僧负她过河，行过数里后，小僧问老僧原由，老僧说，他放下的东西，小僧却背了数里。”

    和尚吐芝麻倒豆子似一口气说完，念了声佛号：“这故事，还是我讲给燕姑娘的。”

    “嗯~”女子掩住唇，吃吃笑了起来。

    她生得极美，梳着堕马髻，高挑绰约，眉目若画，肌肤白皙明净如美玉。

    和尚咳嗽两声，不断用眼神向左昭示意。

    左昭偏过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在和尚愈发惶急的时候，杜绍之声音终于响起，这一刻，和尚几乎生出死里逃生的错觉。

    “平川离桐江不远了罢。”杜绍之开口。

    “回大先生，不算远。”和尚老老实实回答。

    “地官的人应该到江北了。”杜绍之抚须，良久后开口，“既然此行无果，你们去江北接应，我等等天官。”

    “大先生的意思是？”

    “你上江北。”

    杜绍之一步踏出，身形便升在云上，一尊高冠博带，大袖飘摇的圣人法象从云上张开五指，浩然之气充斥穹宇间，高天层云如锅中沸水，剧烈涌动，威严之外，神圣凛然。

    圣人法象与杜绍之面容无二，杜绍之踏入法象掌心后，一轮圆满无垢，篆刻鸟兽虫鱼，江河湖海，芸芸众生的玉盘从天际间，冉冉升起。

    圣人法象接着又一步踏出，遥远不知多少里，杜绍之声音缓缓回响：

    “我下江南。”

第九章 另一个自己

    与此同时。

    松阳郡，汾阴城。

    白术心念微动，眼前一连串数据倾泻出来。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第二层；《风雷步》大成；《伏虎拳》大成；《大开碑手》未入门（16%）。

    【属性值】：18。

    大开碑手居然涨了7%的熟练度，白术有些惊讶，他又将目光投向属性值那一栏，若有所思。

    出地洞前，属性值只剩下一点，按理来说，在击杀十五头丧尸后，也应该是16.

    是它吗？

    白术想到那头与他纠缠许久的丧尸，它一身皮膜坚硬无比，伏虎拳打出的暗劲几乎渗不透那层老皮，自己使出全身解数，才勉力将它击杀。

    “也不是胎息，并没有先天一淬炼过的痕迹。”

    白术摇摇头，寻常丧尸是1点，练窍境的丧尸是29点，若无意外，也是在29上下波动。

    那头应该是即将生出先天一，却还未破入胎息，击杀后，白术得到3点，比寻常的要高两个数值。

    18点……

    白术看向武学那一栏，默默思忖。

    《伏虎拳》对他效用最大，之所以能格杀丧尸，伏虎拳功不可没，而且其中暗劲，这种出奇的手法，也令他颇感兴趣。

    《风雷步》是短距离的爆发步法，能让白术在一定时间内，爆发出数倍于之间的速度，虽不擅于长途奔袭，但他若是陷入重围，或是要袭杀什么，这个时候，就轮到风雷步建功了。

    《大开碑手》尚未入门，还无法提升，自不必提。

    而《长春功》，白术一时犹豫起来。

    他能从一介病弱之身长成如今生搏狼犬的体格，全都在于长春功。

    长春功是养生气功，虽不列入心法之流，却能调养肉身。

    以往赵家子弟不是没有修习过，但见效缓慢，若想修炼到圆满，至少要耗费三五年苦功。

    若有这功夫，早早修行心法，说不定都破入第一境了。

    胎息者，无一不是以先天一淬炼全身，在胎息时，长春功的那点效用，便微乎其微，可以说是没有。

    这门鸡助的秘法也因此一直被束之高阁，无人再来问津。

    白术也是出于强身健体的目的，才从藏月楼取出，却没想到会有意外的奇效。

    自己的气脉不仅更加绵长，一呼一吸间，常常有长鲸吸水似得错觉。

    他在伏虎拳和长春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长春功。

    即便它所需的属性值相较伏虎拳，要更来得高昂。

    “消耗16点属性值，可将《长春功》提升至圆满。”

    白术不再犹豫，意识狠狠按在“+”上。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从所未有的好过。

    一团气柱从小腹直直贯通颅顶，胸口微微鼓起，不自觉发出蛙鸣的声音。

    脑袋嗡得一响，在短暂的痛楚后，又归于平静。

    这种奇妙的感官，尽管先前已经体验过，但白术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小腹里那股热气已经化作一道虚幻的涓涓细流，和刚入门的生涩迥异，它就像白术另一只臂膀或另一条腿，在白术心念下，如臂指使。

    身体内部，一种充盈的感觉像潮水，不断涌出来。

    白术盘膝而坐，按照秘籍里运转的手法，将细流努力汇向肿胀的双手。

    双手传来酥麻的感觉，像数百只小蚂蚁，在掌上缓缓走动。

    越到后来，这种酥麻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感受到血脉流动的迹象。

    两炷香后……

    白术从入定回过神来。

    手掌的淤肿不翼而飞，他试着捏拳，筋骨发出强健的声响。

    “真是神奇。”他轻声笑了笑。

    日光透过雕花的小木窗，在地面斜射出斑驳的影，往往这个时候，从初晨升起的紫雾已全然溃散。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从窗口跳下去。

    除了食物和属性值外，他还需找到赵老爷身上的钥匙。

    如果真像宋迟所说，那么海外，要远比送样郡安全。

    阳符境的武夫都免不了丧尸化，甚至金刚……

    这方天地与白术原本的世界天差地别，修行更是超出常人想象的存在。

    按他的言语，连金刚甚至都逃不脱魔染，常人和第二境武夫或许会丧失神智，沦为渴血的恶兽。

    那么第四境，第五境，甚至于仅限口耳相传的第六境呢？

    这些人若也被魔染，以至在丧尸化后仍保留神智。

    他们生前尚于人间无敌，挣脱礼法道德的束缚后，天下间，又有谁能制住他们？

    要知道，白术面对的尚是无理智的野兽，却也万分艰难。

    而人和野兽，终究是不同的。

    白术一脚踹开面前的断手，心绪复杂。

    事发已然足足一天，却没有任何救援的动静。

    无论王朝、宗派，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圣地、世家。

    此刻，都像消失了。

    春秋学宫和城中洗剑池那尊无漏者，连他们都毫无动作，这由不得白术不担心。

    他转过一处游廊，再往前不远，就是藏月楼。

    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此时正是茶花盛时，无数明黄、鹅黄、深紫、浅红、艳红、灿紫，各色的山茶栽种在苗圃里，姹紫嫣红，明艳夺目。

    草叶中传来零星的骚动，像小猫轻轻挠动树根。

    但那绝不会是猫。

    狭长的刀身从鞘中无声脱落，明净如水的刀面上，闪着澄澈而锋利的光。

    白术左手持刀鞘，缓缓拨开葳蕤的花树从，右手拖刀在后。

    下一刻，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穿着白衣的人一身素洁，背对着他，蹲在地下。

    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数蚂蚁。

    在白术迟疑的时候，他忽得转过头，对白术挤了挤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这具身体，是那个从小到大，陪了他二十一年的脸。

    平平无奇的面貌，黑且浓的眉毛，甚至还戴着啤酒瓶底厚的黑框眼镜，白术看见唇下那条浅浅的细小疤痕。

    七岁时，自己偷偷骑表哥的自行车，在一条小水沟跌下，嘴唇被撞得出血。

    这疤，也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莫名的恐惧狠狠扼住白术的心脏，阴寒的气息像蛇，从足底一点点缠上来，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使自己镇定了几分。

    那张脸咧开唇角，对着自己，露出一个缓慢而戏谑的微笑。

    越是熟悉，这一幕，就越是令人胆寒。

    白术死死捏拳，壮胆似得咆哮一声，拔腿冲过去。

    然而，在他提刀迎上去时，人影又倏忽不见踪迹。

    像打破泡梦里虚假的幻影。

    空气中，只留下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十章 拳道真意

    白术呆在原地，良久哑口无言。

    那绝不是眼花，在方才，他真确看见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他紧紧持刀，茫然四顾，纷乱的疑窦像无数黑色的线条，充斥脑海。

    自己不明白的太多了。

    为什么自己在死后会穿越到这个世界，系统面板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丧尸……

    我，又是谁？

    吱呲

    一声沉重的裂声响起。

    白术有些愕然低下头，铁木制成的刀柄裂开几条深深的长纹。

    他盯着刀柄看了几秒，忽然有些惊异。

    沉重的铁木刀柄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握印，几道裂痕从中蔓延开。

    他将刀柄举到齐眉处，久久凝视。

    良久后，白术自嘲一笑，挥袖离去。

    答案如何，知道又如何，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

    就算知道了，对现在的他来说，又能怎么样？

    白术转动刀柄，挽了个轻盈的刀花，缓缓归鞘。

    再过去不远，就是藏月楼了

    ……

    入眼处，仍是谷仓般的尸堆。

    白术抬脚迈过一具焦尸，仿佛被大火焚烧过，衣物尽数焚毁，皮开肉绽，隔了数个时辰，仍散发着一股焦香。

    周围数十具丧尸似乎也是同样的死状，白术低下头，青石板上乌黑一片，似被烈焰燎过。

    再转过眼，又是不同的死状。

    这次的死法极其惨烈，像被碾土机狠狠压过，血肉糊成一片，平平铺开，惨烈不忍直视。

    凶蛮霸绝的拳意逼人眼目，犹如一头神象踏足，山岳江渎在这一脚下，纷纷撕裂开，它舞动长鼻，便发出宏大如天音的爆响。

    “神象拳……”白术呢喃道。

    他从藏月楼拿到了这册武卷。

    由于无法修行，他只是粗略看了几眼，饶是如此，还是念兹在兹。

    拳中那股横行无忌、霸道绝伦的意味，几乎让他以为是一头神象卷鼻，踏碎一切拦在面前的事物。

    意境。

    没想到，赵二老爷已然修出了拳意。

    也难怪，长缙谢家会选择与赵家联谊。

    意之一说，玄之又玄。

    精、、神三宝。

    下三境炼精，中三境炼，上三境炼神。

    在漫长岁月后，修行者连上三境的称谓尚都不可考，即便在绝地天通的上古前，修成上三境者也少之又少。

    修意，已然涉及到上三境中微妙无形的“神”。

    剑意、刀意、拳意……

    从未有任何典籍或武卷记载如何修意，前贤遗留下手札，也未见有人按图索骥而成功过。

    它如同渺不可测的武道天眼般，不在手写文字间，不在口耳相传间，甚至，也不在心念相触间。

    资质、悟性、天赋、机缘，一个也不可少。

    有人在胎息就有所得，有的踏足金刚，还茫然无头绪，它从来都与境界不甚相关。

    前宋时，有大宗师于瀑下出拳，拳意凝滞虚空，截断大瀑，流转三年不散。

    众水甫一下落，就被滚滚拳意搅碎在虚空，丁点不露。

    大宗师名唤王秋意，是前宋最后一尊人仙。

    前宋亡社稷时，他先是被数尊隐世人仙同时出手重创，当他拖着残躯赶到皇城时，少帝已薨，武王早登了大宝。

    宋亡后，王秋意以一介残身，悍然击架。

    最近的一次，他离武王只隔着短短三丈。

    当时太子被他单手锤杀在官道，百官在惊惧下称病不敢上朝，在邺都，人人自危，王秋意的名字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直到半年后。

    武王以自身为饵，亲身设伏，这场闹剧才终于结束。

    王秋意被四尊无敌人仙联手毙于少丘山，他死后，也标志着前宋最终的覆灭。

    他在四十三岁出世，一战逼退三千炬龙卫后，在四十三岁扬名。

    此前，江湖上从未风传过他的声名，连最老迈的风媒也查不到，四十三年前，王秋意的生平。

    没人知道，出身贫贱的他是如何登临第六境，也没人知道，王秋意为何要为前宋如此舍命。

    他死后，前宋皇族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

    脑中念头纷杂，却也不过短短一瞬。

    白术提膝跳过那摊血色肉泥，落地后转身四顾，心下猛得一沉。

    赵二老爷不见了……

    他错愕环视，周边血泥如潭，宛若坠入极恶地域，丧尸如割麦子层层倒下，各色的衣物服饰不同，却唯独没有那件紫衣。

    明明自己昨日还见到了他。

    白术以刀作棍，掀飞一团团堆叠在一处的，足足过了半柱香，藏月楼前屠宰场般的血腥场面几乎被寻了个遍，白术仍旧一无所获。

    是活下来的赵家子弟葬了他的尸身，还是被其他丧尸吞食。

    死人也会走路么。

    偶然眼角余光处，一颗高大的长青柏笔挺如箭，在藏月楼最左侧，直直有三丈高。

    在树尖顶端，他看见一片染血的紫色衣角。

    白术心中惊疑不定，将手贴在粗糙的树身，劲力一吐。

    长青柏微微颤动，衣角颤颤悠悠，从树尖慢慢飘下，落在伸出去的刀鞘上。

    衣角上血迹尚新，连刀鞘都染上几缕鲜红，白术定睛细看，衣衫上花纹的式样，的确是赵二老爷常穿的那件。

    他慢慢垂下刀柄，一阵风吹过，衣角转眼飘荡无踪。

    这是为何？

    他也变成丧尸了？

    白术皱皱眉头，念头一闪而过，既然找不到钥匙，那也只能另寻路径出城了。

    白术长嘘口气，神态复杂。

    出城，绝不是什么能轻易办到的事。

    东府的丧尸被赵二老爷这位炼窍大成，只差一步便能登临第三境的大武夫杀了泰半，余下的，不过小猫三两只。

    而汾阴城。

    它是松阳郡的大都。

    前宋时，汾阴甚至短暂成为前宋的王都。

    小苏河贯通了城中南北，也连接刊沟、射阳两大运河。

    城周九十里，有二十余万人口，邑屋之繁会，江山之雕丽，轻青灵秀，东南为甲，富兼华夷，百事繁庶，实江南之盛概，地上之天宫。

    不提春秋学宫，武馆、宗派甚至一方圣地的下院，都在城中占有驻地。

    数之无尽，不胜枚举。

    城中又该有多少丧尸……

    白术不敢再想，匆匆向后厨奔去。

    他已有一日未进水米，虽说长春功可以回复精力，但接连数战，饶是他，也感到一阵疲乏。

    在他转过一处拐角时，竟瞧见一个出乎意料的面容。

    “是你？”

    白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讶异开口。

    ……

    石青色的织锦缎直裰残破挂住半边身子，它每走动一步，体内就发出凳腿松动的声音，式样华美的纹饰七零八落，几缕金线长长拖在地面，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它面上有焦黑的痕迹，口齿张合间，锋利的犬齿沾着几点碎肉，血渍尚新。

    丧尸僵硬站在原地，两眼咕溜溜转动。

    “赵修？真是令人意外啊。”

第十一章 谁谓泉下人

    白术看向这个恩主，也是良久无言。

    原身被他呼来喝去，动则毒打，比圈笼里的猪羊还要不如。

    白术在穿越来时，饶是处处小心，卑下行事，也被赵修狠狠责罚过数回。

    缘由无二。

    只因赵修相貌不过中人，偏偏白术却生得风姿神朗，俊美异常。

    出于嫉妒或别样的心思，即便白术是他的长随，赵修也从未令白术跟着他。

    他将其远远打发走，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那段时间，白术成了东府最清净的几个人之一，虽然钱少，却万分快活。

    若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对原身来说，倒也不坏。

    可偏偏，几个月后，又生了件事。

    赵修母族是长缙谢家，早在前宋时，谢家便是宋世的肱骨。

    天下十二巨室，谢家名列其中。

    时值前宋倾覆，谢家子谢恒用计诈开神道关，接引炬龙卫入内，又独立游说江北诸世家，在淝水河畔折梅盟誓。

    他不仅是天下少有的文士，一手正微体鸾飘凤泊，被江左诸世家共尊文坛领袖，在西平原也曾以三万破八万，杀得宋室胆寒。

    武王得谢恒，臂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不过旬月，就在江左世家的簇拥下，登坐太和殿。

    直到王秋意在邺都以奔马生生拖死他后，谢恒一生才算落下帷幕。

    武王怜其谢恒忠勇，历代以来，恩宠不绝，汾阴赵家能娶长缙女，时人看来，的确是大大的高攀了。

    同行人中，有两个少女。

    一个谢梵镜，一个谢丹秋。

    两人虽为同族，却不是一房，谢丹秋稍长，方才碧玉年华，却如夭桃浓李，艳色天成。

    而谢梵镜姿色更甚一筹，在胭脂评上名列榜七，被邻国大楚的公子逢青盛赞莲花照水，令人忘餐。

    然谢梵镜虽然绝美，却只是小少女模样。

    谢丹秋体态妖娆，眉目春波缭绕，广袖留仙裙逶迤拖地，一举一止间，勾得赵家众少年都把持不住。

    赵修更是心驰神往，难以忘怀。

    长缙谢家入汾阴，赵家大开中门，老祖亲自出城迎接。

    白术也挤在看热闹的人堆里，努力绷直脚尖。

    许久，一辆翠幄青绸车缓缓驶来，数百尊重甲武士持戟围簇，华服的娇美侍女身姿婀娜，彩袖飘摇，日光下，一切都耀耀夺目，恍惚不似人间。

    车队很长，犹如一条长蛇，从城门蜿蜒滑进来，一眼望不到边。

    他被张大叔挤成小小的一团，蹭了一脸猪油。

    “铁蛋，下午要不要去看我杀猪？”

    他被挤得喘不过气，听到问话，艰难点了点头。

    那些重甲上纹着玄龟似得云纹，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沉重的回响，武士都戴着黑铁的精钢面具，只露出一双漠然的眼。

    白术悄悄比了一下，那些大戟只怕有两个他高了。

    在白术陷入莫名的兴奋时，有人从车内推开纱窗。

    一瞬间，连街角穿梭不息的风都安静下来，温煦的暖意穿过人群，轻柔地怀抱了他。

    一股从指间传递到颅脑的战栗的欣怡，几乎让他浑身打颤。

    十六年来，白术从未明白过，喜欢人一个，究竟是什么意味。

    可当谢丹秋对他微笑的时候，他恍惚间，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车盖上缀着无数银丝系着的小巧银铃，在四月细微的风里，它们撞在一起，叮叮的响，像落在水棚上的，沙沙一场急雨。

    之后，一切的故事都顺理成章。

    她的眼神软得，如同带露的花瓣，一揉就碎，那馥郁的花香氤氲着，像退潮后轻柔抚摸海岸的温柔潮水，几乎让白术喘不过气来。

    半个月后，谢梵镜因不可知的缘由留在汾阴，谢丹秋启程长缙。

    尽管没有过丝毫肢体的接触，可看着她的眼睛，她对自己笑，白术就这样确信着，她是喜欢着自己的。

    在谢丹秋离开汾阴城的当天，盛怒下的赵修活活鞭死了他。

    再然后，就是白术穿越到这幅同名的异界躯壳上。

    脑中思绪一转而过，赵修携着股恶风，低吼冲上前来。

    “你真傻，真的。”白术叹了口气。

    “那谢丹秋一直在耍我，你也这么上头？”

    两人身形交错，一抹白光乍然亮起。

    无头的尸体顺着惯性继续冲前，随即轰然倒地。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会会谢丹秋。”

    白术冷冷一笑，收刀归鞘，对地上的残尸轻声说。

    他转过头去，方走了几步，脚步声、哭泣声和难以状述的怪笑声尖利传来。

    轰隆！

    轰隆隆！

    像是房梁倒塌，又像惊雷乍起的震耳声。

    嗝嗝

    伴着一声哭嚎，远处，矗立在东府正中，足足有三人怀抱粗细的大经柱颓然折断。

    令人牙酸的呀呀声断断续续，嗝嗝怪笑声愈发放肆。

    白术心中一凉，拔腿向地洞跑去。

    大经柱通体以最坚硬的岗木削成，比铁木更为坚硬，是南海国一位异人的献礼。

    曾有赵家少年用它来比试弓矢，赵修也在其中，白术见他连射五次，却没留下丁点白痕。

    事后赵修被狠狠责罚，连带只是看热闹的白术，也结结实实吃了一顿鞭子。

    他自问即便是现在的自己，也不可能在短时间折断大经柱，这样的丧尸，不是他能对付的。

    “救我！救我！”

    哭嚎的少女跌跌撞撞，远远望见前方奔跑的人影，不顾一切大声呼喊起来。

    “是她……”

    白术认出声音，她是赵修的表姐，自己去送芝汤时，还遇见过。

    他没有回过头，相反跑得更快。

    每一步跃出足足有一丈许，大成的风雷步被发挥到极致，细碎的风团雷光萦绕在足尖，看起来就像是踏电行走。

    “不！”

    身后绝望哀叫后，再无动静。

    雨一样的水滴四射而出，有重物落地的声响。

    冲鼻的腥味涌来，眼帘被红色的雨遮满。

    是血……

    嗝嗝

    怪笑声在耳边响起，涎水似的液体落在脖颈。

    白术大骇，未等下一步动作，整个人已如子弹飞出，恐怖的力量和速度令他无法做出丝毫闪避。

    砰！

    砰！

    他被巨力狠狠嵌入墙壁，蛛网般的裂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在呛人的白烟里，白术挣扎着抬了抬手指，血液从耳鼻里迅速涌出来。

    最后，他的头终于无力垂下。

第十二章 春日杏花吹满头

    尘烟喧嚣中，不时有青砖碎开，血水汇成小流，一点点淌到阶下。

    四肢奇长，仿若蜘蛛一样的恶兽吸吸鼻子，脸上洋溢出陶醉的神情。

    血与肉……

    嗝嗝

    它高高昂起头，嗓子眼发出诡异的怪笑声。

    在它立足处，地砖齐齐炸开，粉碎成石块，足足有人高的臂膀探直，如同一杆长矛般，刺向死生不知的白术。

    铿！

    坚硬的碰撞声响起，它有些迷惘地眨眨眼，刺中的，似乎不是肉的声音。

    一记鞭腿重重扫过来！

    骨骼与骨骼的撞击，它的脸朝右歪了下，紧接着，视野又被一只拳头塞满。

    拳印在空气中发出剧烈震动，犹如一头大象打了个响鼻，臂骨到指骨连成一条直线，泊泊血液都汇流到拳心，血红如朱砂。

    在观摩赵二老爷的拳意后，粗陋百出的神象拳于此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这拳来势刚猛，将丧尸一把打进地下，出现一个小小的凹坑。

    满身血污的白术并不停下，一脚将青砖踏碎，欺身向前。

    拳风带起衣袖的蹭蹭声连作密密的一片，打出咚咚、咚咚，有如心脏跳动的沉闷声响。

    自从长春功大圆满，他感觉精力似乎源源不绝。

    这一次，是以往不敢想的打法。

    每一次拳头挥动，都如若一方重锤大力钉落，他把丧尸当做铁胚，而拳头，就是砸开铁胚的那一柄大锤。

    “开！”

    白术心中怒喝一声，身体微弓，屈膝，提腰，而后出拳。

    虎咆的威烈吼声暴起，拳虽未至，透骨的暗劲已碾碎丧尸头下的青石子。

    噔！

    白术愕然睁大眼，那一拳，被接住了。

    嗝嗝

    丧尸怪笑的声音，一点点，他的拳头被生生顶回去，大筋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地下，弹出一只手。

    砰！

    砰砰！！！

    突然间，就是一阵地转天旋。

    白术感觉自己就像被疾驰的汽车头撞中，气血一阵翻涌，饶是最后他两臂交叉，护在心口，胸骨处仍是痛不欲生。

    眼前一阵昏黑，金星乱窜，好半响，他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温润的水流滴滴答答，白术一抹鼻子，手背处猩红一片。

    穿着黑衣，四肢匍匐在地的丧尸歪歪头，眼睛一眨一眨。

    胸口愈发疼痛，白术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出，踉跄退后几步，再次栽倒在地。

    “唐教头？”

    黑衣上的那颗头颅转过来，那是一张精实干练的脸，左脸一道从眼角贯穿嘴唇的刀疤。

    它对着白术嗝嗝怪笑两声，瞳孔森白。

    名副其实的第一境，成就胎息的武夫。

    唐教头早年在福威镖局押镖，后来为谋个安平，才被赵家招揽，成为护院教头

    经过先天一淬炼的骨骼坚硬如钢铁，皮膜比老牛皮更柔韧。

    “得胎息者，能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

    “人能依婴儿在母腹中，自服内气，握固守一，是名胎息。”

    收藏真一，自服内气。

    胎息境的玄妙，远不是未入武道之门的外行人可以得知。

    寻常人化作丧尸，筋骨、力气都比生前要更长进，更遑论胎息境的武者。

    丧尸化后，唐教头甚至比生前，要更为可怖。

    “真没想……”

    白术从地面跃起，此刻，羚羊一样飞快窜过来的丧尸正疾速贴地而行。

    铿呲！

    方才落足的地面被唐教头单手贯穿，它将手臂拔出来，脑袋僵硬偏转，面无表情。

    “真没想到。”白术身形一晃，又躲开扑过来的唐教头。

    “你也会变成这样子。”

    雷光声再次响起，白术突然出现在唐教头身后，它的身形已然腾空，像大猫，又像蜘蛛。

    “你们这些丧尸，个个都像奇行种。”

    他探掌握住丧尸脚踝，朝地下死命抡去。

    一大片碎石子如帷幕般，洒洒腾起。

    待丧尸挣脱后，他又闪身不见。

    两条人影翻滚出喧嚣气浪，虎咆震散空气，打出一道道风涌。

    嗝嗝

    两人如奔马在三丈内悍然对撞，贴身的那一刻，雷光一现。

    白术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唐教头身后，却还未待他出拳，就被一脚踢飞。

    格在身前的长刀被踢成两截，白术向后划出数丈，下盘沉凝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明晃晃的半截刀身和已作碎木的刀鞘隔着不远，唐教头好奇地爬过去。

    闻了闻，又舔了舔。

    日光下，如镜的刀身明若秋霜，一点细细的光斑随着唐教头的舔涤，四处游走。

    白术徐徐退后几步，他喉头一热，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伤没有想象中重，却也没有那么轻。

    长春功的气流在身体高速流动，不断修复身体里的各处暗伤，除却刚开始和后来的那一拳。

    他已体验过长春功的自愈性能，双手之所以还能正常活动，也是归功于长春功。

    气流在身体内部织成一面大网，精气徐徐注入，支撑着他站立。

    白术深呼口气，抬起手抹抹嘴角。

    “老哥，我是真的打不动你。”

    毫发无伤的唐教头伸出舌头，直楞楞看向白术。

    “所有，别怪我胜之不武了。”

    他掏出篆刻霹雳云纹的小黑丸，在手上轻轻抛起。

    “说吧。”白术注视那对森白的招子，笑道，“嘴巴？还是菊花？”

    本想用它来磨炼搏杀的技巧，这方磨刀石，却是硬得出奇。

    再打下去，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不过，也好歹算是体验到了长春功这变态的自愈能力。

    送唐教头上天后，就去厨房找点吃的，接下来的事，接下再说吧。

    白术踏出一步，刚要闪到唐教头身后，尖锐的破空声就在耳畔响起。

    那是一支羽箭。

    空气被强猛无匹，纯粹的力道与速度狠狠切割开，眨眼间，在白术还没有避开，甚至还没有看清的那一刹。

    在风声撕裂的尖锐声响后，白色的箭羽深深嵌入唐教头眉心。

    它朝天望了一眼，嘴唇微动。

    噗！

    脑袋随后无声裂成两半，长臂无力支柱的身体轰然倒地。

    而此刻。

    白术才刚刚走出丈外。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藏月楼飞檐上，一排排琉璃瓦光耀夺目，就像一汪闪着光亮的白色大湖，温柔的光晕让一切都明亮起来，在头顶，有空的火光慢慢洒落。

    看不清面目的少女松下弓，垂首朝下望来。

    长青柏畔，几株杏花树姿态苍劲，冠大枝垂，正值三月阳春，风从林稍一送，红且白，如艳雪般的花瓣就落满了春风。

第十三章 东风野火

    她看了白术一会，从飞檐上径直跳下来。

    白术以袖掩面，咳出几丝血沫，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待到人走近，白术才算真切看清了她的脸。

    看见这个抿着唇的小小女孩儿，饶是白术，心中都涌起惊艳的感觉。

    她的美如江北晚秋，入夜里，淼淼烟波上那一点忽明忽暗的渔火。

    风从芦花丛中卷起，带着湿润的初霜的水汽，把耳朵贴在船舱，木质的船板隐隐有松木浸透的淡淡香气，江水的呜咽声幽幽传来。

    暮野低垂，在寂寥的江心里，那一点遥远的光亮。

    白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触，自己看着它飘忽在眼前，恍惚触手可及，连自己昏暗的小舟都被它照亮。

    清秋的晚夜里，霜冻着的微寒事物中，渔火在宽广的江面上轻轻燃烧。

    “你……”

    小女孩看了白术仍持刀的右手，定了一会，也向后腾腾跳出两步。

    “不能用火雷子，会把其它活尸也招来的。”

    好一会儿，她的语音才由古怪变成常人的声调，头发梳得乱七八糟的小女孩睁大眼睛，朝几步远的年轻男子认真道。

    “我认识你。”

    她表情严肃地看着白术的脸，抿了抿唇，又自顾自点头。

    那张瓷娃娃般的脸儿做出像大人一样的神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哦？”白术笑了笑，“我是谁？”

    “白……铁蛋？”她眨眨眼睛：“你很喜欢阿姐。”

    “……”白术摇头，“是你阿姐很喜欢我，她屡次三番劝我入赘谢家，但大好男儿，怎能如此作为，被我拒绝后，她又想跟我私奔，但我为了顾全白谢两家的声名，只能忍痛拒绝，后来，你也知道，她一个人含泪回江北了。”

    “哦。”小女孩信以为真地点头，“你是个好人。”

    这孩子，或许有点傻。

    像冲天辫，又像鸟窝一样的头发缠在小小的脑门上，瓷娃娃乖乖地注视着他。

    “我叫白术，不要叫我白铁蛋了。”他又补充一句，“我说的这话，你别跟你阿姐说。”

    “嗯。”又是乖乖点头。

    “你是谢梵镜？”

    白术试探问了一句，怎么看，这个呆呆的小鸵鸟都不像是名列胭脂榜第七的美人。

    定这个榜的，要么是一群金鱼大叔，要么，就是全收了黑钱。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反问。

    “或许是好人独有的第六感吧。”白术扯扯嘴角，“你……嗯……你是不是很少跟人说话？”

    他犹豫再三，小心问了一句。

    “嗯。”谢梵镜满脸认真。

    “爷爷说我很适合修行《大梵宝藏》，我在房子里，大家都不和我说话的，会坏了我的修行。”

    “那现在没关系吗？”白术问。

    “我结出心印，已经入门了。

    ”说道这里，那张小小的脸上流露出哀伤的意味，“小兰姐姐她们变成活尸的时候，我突然就入门了。”

    “小兰姐姐有只猫，很胖很胖的，大家都叫它胖胖，我很喜欢胖胖，胖胖的头很圆很圆，像圆圆的大萝卜，我想抱胖胖一起睡觉，可小兰姐姐她们不准……”

    她像吐芝麻倒豆子说了一大堆，眼见话题越带越歪，小女孩仍叽叽喳喳，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白术不得不狠心打断她。

    “等等，等等。”

    “胖胖爱吃鱼，我也爱吃……”谢梵镜被白术突然打断，疑惑地瞪大眼睛。

    “那些重甲武士，和谢家的供奉呢？”白术沉声发问，“他们怎么了？”

    “询叔叔，徵大伯，庞叔叔……”谢梵镜一根根扳手指头，“他们都变成活尸了，连孙爷爷也一样，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我。”

    白术倒吸一口冷气，那些人不是炼窍便是阳符，由于是出身长缙谢家的门客，连赵家老祖都要慎重对待。

    至于她说的那个孙爷爷。

    白术忽然有些无措。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离金刚也只差临门一脚，是谢家车队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

    在谢丹秋耍弄他的那段时间，自己也曾近距离见过那个老人。

    当时还看不出什么，不过是拄拐的和善老人。

    现在回想，那个老者近乎一块横亘江心的金刚大石，天地间一应有形无质的流都如被重磁吸引的玄铁，盘旋在其身侧。

    自己还清晰记得，他随车队入汾阴时，春秋学宫的大祭酒和洗剑池那尊名副其实的金刚境，都来拜会他。

    金刚境，也会如此吗？

    白术心中涌现出一丝惶恐，这天下，究竟又如何了？

    “你们管它叫活尸吗？”白术艰涩笑了笑。

    “大家都叫它活尸。”

    “大家？”

    “很早就有了。”谢梵镜努力想了想，“在我生下来的前面，就有了。”

    “……”

    白术木着脸，一言不发。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竟不知该问，该说些什么好。

    在发怔时，一双小手在他眼前卖了晃了晃。

    谢梵镜踮起脚尖，一脸认真地用力招手，见白术回过神来，又嗖的一声，小兔子般窜回原地。

    “我和胖胖都喜欢吃鱼……”

    “嗯？”白术没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我饿了……”谢梵镜有些垂头丧气，像被抢走鱼干的小猫，“你能不能带我吃饭？”

    “好。”白术拍拍胸脯，“膳房我熟，我常去。”

    “你是什么境界，第一境，不会是第二境吧。”临行前，他又问了一句。

    “阳符。”听到能有饭吃的谢梵镜兴高采烈，“能吃鱼吗？”

    “……真是看不出来。”白术叹了口气，带着她抄小道赶向膳房，“熏鱼你吃么？”

    “吃！”

    ……

    ……

    ……

    绕过藏月楼，再偏进花园小径，白术显得轻车熟路。

    谢梵镜抱着比她还高的大弓，喜气洋洋。

    至于箭筒，白术实在看不过眼，就替她背了。

    有这个免费的强力打手在，这一路上出奇的平稳，没遇上几头丧尸，只有一回，在白术还没瞧见时，就远远被谢梵镜弯弓射杀。

    白术甚至来不及提醒她箭下留尸。

    脚下是石子圆润的触感，他知道，自己离膳房已经不远了。

    突然，谢梵镜伸出小手，扯扯他的袖角。

    白术猛得止住脚步，待他看清后，瞳孔骤然一缩。

第十四章 憎怨

    “当家的，当家的。”

    女人小声喊了一句。

    风从破窗呜呜涌进来，破旧窗纸被高高刮起，发出令女人心烦意躁的刺耳声响。

    “当家的，当家的！”

    她又小声喊了两句，这次，声音却不自觉提高了几度。

    坐在门槛上的男人一动不动，沉默如石雕。

    他低低咳嗽几声，摘下老烟枪，用发黄的手指在门槛上敲了敲。

    身后，女人一声比一声高，声声都像是催命。

    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坐在门槛上面，晚间的风，真得很大。

    男人想起小时候，他要是晚上敢坐在门槛上玩，娘一定会狠狠地揍自己。

    娘不是什么上人，爹也是。

    他们都没读过什么书，自己这一家，都是赵家的家生子。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隔壁钱大娘一家，猴子他足足有五个兄弟姐妹，就连打架，也比别家有声势些。

    娘不止一次抱怨爹的没用，在抱怨完后，又接着抱怨自己的肚子。

    在娘眼里，好像只要多生孩子，他们这一家的光景，就能红火起来。

    从小到大，男人就在抱怨里慢慢长大了。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刺耳。

    为什么？做错事的不是她么？

    为什么她还能这么大声？

    男人双手微微颤抖，他突然有些害怕。

    他害怕被旁边人家听见。

    不，他们一定听见了，或许他们还正躲在墙角笑。

    他害怕明天早上，自己该怎么做人。

    男人捂住嘴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大声点，再大声点……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样，他们就听不清了。

    枕头从后面狠狠砸在头上，鞋子、钥匙，箱柜，衣服

    芝麻一样的小圆子，和纸包一起落了他满身。

    男人往地上抓了一把，那是他的药……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下去，像小时候被娘揍了一样，放声大哭。

    在哭声里，他忽然想起了娘。

    娘每次揍完自己，都会给自己煮一碗红糖鸡蛋。

    男人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两大勺黑糯米酒，一颗鸡蛋，一整块红糖。

    鸡蛋黄浮在糖水里，冒着甜甜的热气，一口下去，让人满足的甜香和热气从舌尖直窜进胃里。

    那是属于童年独有的味道。

    娘早就死了，他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尝过红糖鸡蛋。

    男人整张脸猛烈地白了起来，哭声被打断，他死死捂住嘴巴，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娘，娘……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坐在床上的女人会扶起自己，会惊慌失措。

    但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等眼前乱窜的金星消失后，他勉强看清。

    自己又咳血了。

    他扶着墙慢慢撑起身子，转过头，坐在床上的女人一脸坦然，翘着脚，鄙夷地望着自己。

    “嘿嘿~”

    笑声从旁边的门里传来，待男人去看时，窗户被人急急一把关上。

    嘿嘿

    嘿嘿

    他努力张大嘴呼吸，心口一阵堵得慌，眼泪也流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阵笑声一直在脑中回响，男人不轻不重打了自己一耳光，慢慢摇头。

    “你一个病秧子，能娶我是祖坟里冒了青烟。”

    原本惶恐的女人此刻趾高气昂，她冷冷地看着男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舟少爷可是二房老爷的儿子，那可是赵家的少爷！你个病秧子哭给谁看，我被舟少爷看上，可是你家八辈子的福分！”

    她没注意男人越来越苍白的脸，那张蜡黄的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

    “当初要不是你那死鬼老娘三番五次来求，你以为我稀罕你家？要啥啥没有，逢年过节连两斤肉都吃不上。”

    女人说到这里，底气又足了一份，她腾得从床上跳下，用手指着男人鼻子，半步不退。

    “你这一年工钱，买得起这镯子吗？”

    她把腕上的玉镯子摘下，在男人眼前用力晃了晃，口水也喷到男人脸上。

    “你买得起吗？”

    女人声色俱厉，又重复了一遍。

    “嘿嘿，嘿嘿……”

    这一次，他听到一家人的笑声从墙的另一边传来。

    嘿嘿，嘿嘿……

    一张张人面围着自己转，他们眉眼深深弯起，嘴角上翘，笑得万分开心。

    眼前越来越模糊，阵阵发黑，他挣扎扭过头，最后看了妻子一眼，一头栽倒。

    “娘……”

    生命中最后一刻，男人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你并不都是对的啊，就像现在。”

    他如木头直直扑倒在地，再无生息。

    女人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他知道，这一次，自己终于不用再听她的责骂了。

    七天后的晚上，穿着孝服的女人推开门。

    她摸着腕上又一个玉镯子，爱不释手。

    自从男人死后，她和赵舟本就不存在的顾忌更是一丝不剩，女人随手关上门，躺在床上，脸上泛起一丝媚笑。

    少年人，哪有什么沉稳心思。

    再等自己和他厮混几日，就好生撒个娇，求他把自己收进房里。

    说不定，自己以后也是奶奶了呢。

    她捂住脸娇笑几声，在被子里打了几个滚。

    “嘿嘿~”

    她突然听见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

    木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人影蹲在门槛上，低低咳嗽两声。

    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生起，她想大叫，她想哭嚎，她想喊人过来……

    可女人什么也做不到，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提线木偶般，一点点朝门槛挪过去。

    今夜的月光格外亮，大玉盘下，东西都亮得发光。

    没有声音，连蟋蟀的声音都听不见，连往常格外心燥的隔壁行房事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消失了。

    月光下，一切的声音都在死去。

    “唔……唔……”

    泪水夺眶而出，女人嗓子里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她看见了，另一个人影，坐在死去男人身边的另一个人影。

    年迈的老妇人伸出手，幽幽梳理儿子的头发，语气爱怜。

    “是娘对不住你，娘当初就不该让你娶她，娘看走眼了，娘以为她是顾家过日子的女人。”

    男人像生前一样，沉默不语，只是把脑袋轻轻靠了过去。

    死去已久的婆婆转过脑袋，空洞的眼眶里有蛆虫不断爬进爬出，她看向女人，没有牙齿的牙床慢慢张大。

    “娘给你煮红糖鸡蛋吧。”

第十五章 红糖鸡蛋

    病弱的男人坐在门槛上，发黄的手指捏着一杆大烟枪，时不时用手掩唇，低低咳嗽两声。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瞧不见他的背影。

    膳房里传来大块剁肉的声音，在厨刀和案板的作力下，骨块被劈开的声音从内里响起。

    这声音大得毫不掩饰，又仿佛平淡无奇。

    让人觉得，这不过是平常日子里，膳房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白术拉着谢梵镜悄悄后退几步。

    眼前的一切，处处透着诡异。

    门槛下有血水慢慢沁出来，男人仍是纹丝不动，像一尊静默的石雕。

    突然，有女人的恸哭骤然响起，白术被吓了一跳。

    那哭声怨毒而哀切，如屋漏的细雨，连绵不绝，白术脸色苍白地听了一会，示意谢梵镜一起捂住耳朵。

    就像雨幕里，黄泉之门洞开。

    群鬼在硫磺的火山地狱中哀哭，岩浆湖中最后一块山岳缓缓浸没，牛头的可憎狱卒挥舞锁鞭，烧红的铜柱上，皮开肉绽的小鬼死命哀嚎。

    画亭垂柳，飞絮静华，春水温柔漫过堤岸，鹅毛一样绵且白的杨花沾落水面。

    人间的雨隔着一线，还未落在它们头上，就被蒸成白色的水雾。

    此刻，火山地狱里，群鬼的哀嚎终于达到顶峰。

    白术不知不知松开手，面色迷茫地朝膳房走近，一步，一步……

    随着他的接近，剁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坐在门槛上的男人也一点点抬起头。

    眼前再也没有其它了，漩涡狂乱地吞噬了他。

    天上、地下，眼前的全部事物。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软软的爬虫，正随着漩涡一起摇荡。

    自己，也正在成为漩涡。

    嘭！

    一股劲风从后脑袭来，从天而降的巨力把白术整个人打趴下。

    漩涡的迷幻色彩缓缓褪去，他摸摸后脑，一个肿胀的大包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长枝曳曳，云白青如釉。

    见白术看过来，谢梵镜连忙把双手藏到背后，一动不动。

    白术唇角微动，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后脑处牵扯的剧痛又令他倒抽口凉气。

    小小女孩儿绷着脸，眼珠子却一转一转。

    “那是什么？”

    白术从地上爬起来，远处膳房里，门槛上的那个男人已经抬起头。

    他脸上是一片阴影，没有五官，像墨一样的黑色塞满脸部平滑的轮廓。

    “郑大叔？”

    近前，白术才从那杆老烟枪辨出男人的身份。

    男人是东府出名的病秧子，小时候因为落水，身体就染上了阴寒的根子，一年到头来，从没停过药。

    他的妻子在府里风闻一向不太好，上至赵舟，下至伙夫乃至修缮花园的短工，都和她有染。

    记忆里，这是个安静而寂寞的男人。

    在人们都喧闹起来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最边上，偶尔忍不住咳嗽两声。

    白术看着他，心里有些难过。

    在他快被赵修活活鞭死的时，郑大叔替他求了情，虽说没有什么用，还连累自己也吃了一顿鞭子。

    早在白术被谢丹秋弄得五迷三道期间，郑大叔就规劝过原身，后来，他也给养伤的自己送了几贴汤药。

    兴许是没有孩子的缘故，他对府里所有的少年都更和善一些。

    这并没有换来什么尊敬，相反，是变本加厉的嘲弄。

    可即便是孩子们在他面前学乌龟爬，他也没有勃然大怒的意思。

    这样一个无害的男人，却在一天夜里，突然死了。

    白术听王大娘告诉自己，郑大叔妻子与赵舟苟合，被他当场窥破。

    赵舟不仅没有什么避让，相反还让下人把他绑起来，硬生生演了场春宫戏。

    当晚归家，男人就活活气死了。

    白术看着门槛上的男人，他像生前一样默不作声，黑漆漆的面庞转过来，又慢慢垂下。

    发黄的手指捏着老烟枪，像往常一般，在门槛轻轻敲了敲。

    “那是诡祟。”

    “诡祟是什么？”白术并不回身，他轻声问了一句。

    “人死之后，如果有阴地存在，一丝真灵不散，又恰巧与死前的六气相合，游魂就会变成诡祟。”

    她对白术摇摇头：“诡祟很少的，我是第一次见，我听阿姐说，它们是杀不死的，而且自己也不能走。”

    “听起来，真像是地缚灵啊。”白术皱眉，“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谢梵镜眨眨眼，乖巧点头。

    “阿姐还告诉我，诡祟如果能在白天现形，它就有谲域了。”

    “谲域？谲域是什么？”

    “我忘记了。”谢梵镜摸摸脑袋，似乎这个辫子让她很不舒服，她悄悄看了白术一眼，又低下头，“那个时候阿娘还要给我喂饭，我记不清了。”

    “嗯。”白术点点头。

    “走过去，还有一段路，那边还有一处膳房。”

    他对谢梵镜笑笑，坦然接受小女孩眼底的崇拜：“吃饭的地方，我都很熟的。”

    遮住天日的累云渐渐散开，温煦的金光洒在膳房上，淡灰色的炊烟从瓦上袅袅升起。

    白术最后回身看了一眼，转过头。

    郑大叔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东西，是不能被称作人的怪物。

    他带着谢梵镜左拐右转，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孩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要丹药吗？”谢梵镜缩回手，“那里有很多。”

    白术有些惊愕地望过去，谢梵镜手指的地方，是一尊小小的石佛。

    此刻。

    膳房中。

    剁肉的声音骤然停歇，老妇人站在灶房里，面无表情。

    在她的身侧，无数密密麻麻的尸体如柴垛，被整整齐齐捆在一处，血水从尸堆慢慢淌下，干黄的泥土有如活物般，微微起伏，无餍吮吸着每一滴的恩赐。

    老妇人面前，是一锅翻滚的沸水。

    女人的头颅在其中载沉载浮，残存在面上的表情绝望而狰狞，像是死前遭受过无尽惨无人道的责罚。

    老妇人脖颈僵直，身体如抖筛剧烈颤抖，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儿子……”

    尾音被拖得极长，老妇人身子并没有动，头颅却像蛇一样径直偏转过去。

    像木偶一样的人盯着自己后背，机械开口。

    “红糖鸡蛋，好了。”

第十六章 《太上天书》

    桐江。

    源出西北黑山，穷至大塞野原，一任东奔，远远逐流东海。

    它源头在大楚境内，郑国位在桐江的下游，一条江水，又将其划开江北、江南两段。

    水，是桐江百千支流中，稍大的一条。

    面容清矍的中年男人闭目立在玟水江心，一身儒衫，飘飘两袖负于身后，默不作声。

    滚滚江水，整条河段。

    原本湍急的江心在经行他时，都如烈马变作羔羊，平缓下来。

    远处，松阳郡治下的长明城一片寂静。

    城中早已没有活物，满城的丧尸倒地不起，再无一丝动静。

    约莫半柱香后，杜绍之睁开眼睛。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绝艳的红衣女子悄然站在另一侧江面，细长的眼，清冷的眉，如被初春冷雨微微淋湿的远山。

    衣衫下，是比远山更为柔软、妩媚的线条。

    她手持青绸罗伞，素雅如新雪。

    “你就是这一任天官？”

    杜绍之转过头，“谢……不，现在该叫你谢微了。”

    “孙微居然会把‘微’字传给谢家的女人，真是意外啊。”

    古板的中年人难得泛起一丝笑意，“他现在叫什么，孙喜儿？”

    “老师托我给大先生带一句话。”清冷的女声隔着江面传来。

    她看向儒家这一位大先生，面有忧色，欲言又止。

    “什么话？”

    “夫子还不肯出手么？”

    “夫子？”杜绍之摇头，“时局虽迫切，但还没糜烂到这程度。”

    “况且。”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夫子，恐怕也不想见我。”

    见杜绍之如此，新一任天官也是无言。

    “活尸暴乱只是一说。”

    杜绍之沉声开口，“我下江南的来意，别人不知，你应该也清楚。”

    “阴山夫人？”

    杜绍之缓缓颔首。

    “老师不是说，宣文君和阴山夫人立……”

    “那头诡崇出谲域后。”杜绍之面容肃穆，“数天前，她入了汾阴。”

    “诡崇不死，阴山夫人更是不拘一城一地，宣文君不在，谁能把她逼回阴山？”女子语气有些错愕，“老师和地官为什么不一起出手，这不应该是天下的事吗？”

    她将目光看向杜绍之，“大先生，这种事情，为什么连夫子和陛下都不在意，不该动用炬龙卫吗？”

    诡崇不死，所在的居处，就是一方禁地。

    它们虽然局限在谲域里，无法自由活动，但随着杀人数量的增多，生魂一点点累积，诡崇的谲域也会一点点扩大。

    历朝历代，在应对诡崇方面，从来没有什么切实的手段。

    无非是官府出力，将那一方土地划为禁地，严令百姓进出。

    诡崇无法获得生魂，自然也无法扩大谲域，它的行动范围也随着谲域的停滞而不再增加。

    前宋之前，在大齐的时代。

    齐都竟有一只诡崇，由于监天司的失察，竟还令它生出了谲域。

    齐王震怒，诏令天下人斩鬼。

    不仅军伍、宗派、诸世家，连高高在上的山上神仙，也一并来助拳。

    结果，又能如何。

    太微山的人仙上百次砸碎其阴体。

    在一个王朝的倾力下，那座寺庙被打得寸土不存，整整下陷三十丈。

    第二天一早，土层垒砌，原本下陷的地表再次浮升，寺庙依旧如故。

    独臂的僧人诡崇还是端坐诵经。

    这场战事整整持续了数月，在太微山的人仙终于气馁请辞后，闹剧才算落幕。

    这是齐国的一大桩怪事，也是第一次被史书载叙的异闻。

    当时齐王在无奈下，只得迁都。

    结果一出，天下人人自危。

    寺名妙心寺。

    位列天下禁地前首。

    在齐书上读到这一卷时，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可畏可怖的观感。

    她不明白，面对一尊杀不死，而且可以随意游走的诡崇，这些大人的态度，怎能如此随性。

    夫子，宣文君……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难道不该出手吗？

    阴山夫人已入了汾阴城，一念及此，由不得她心乱如麻。

    城中，城中……

    此行初始，谢微已先后在老天官和家祖面前，吃了闭门羹。

    她有些迷惘地看向杜绍之，希冀能从他那得到一个答案。

    “拿来吧。”杜绍之朝谢微伸出手，“孙喜儿让你给我的东西。”

    她有些茫然地将青绸罗伞递出，不知所以。

    自己从长缙一路赶来，就是为了护送一把伞？

    “真是久违了。”

    杜绍之轻轻叹气，瘦削五指缓缓划过青绸的伞面，动作温柔。

    “被夫子逐出山后，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握剑了。”

    手在伞面一拂，那柄青绸骨伞突兀渺然无踪。

    “不必担心你的妹妹。”杜绍之似看穿她心中所想，“宣文君和阴山夫人的约定，依旧作数，她此行虽然出格，却还没到毁约的地步。”

    “况且，有丹北左家的玉蝉护持……”

    杜绍之平缓的声线突然冷下去，“除了阴山夫人出手，汾阴城谁又能伤她？”

    年轻的天官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北诸世家无意间做出的一桩事，惹得这位大先生震怒，要不是先帝和老天官苦苦规劝，他几乎要拔剑杀人。

    谢微不敢开口，是因为她知道，长缙谢家和丹北左家一样，都是那件事中的一员。

    至于区别，无非程度轻重。

    杜绍之叹息一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

    “我不知道你家先祖谢恒，是从哪得来一卷《大梵宝藏》和一卷《太上天书》，连夫子都对其中文字三缄其口，谢宣让两个孩子修行，的确是做差了。”

    他大袖无风自动，整条水都随着他的动作沸腾起来，极天之外，有浩然之气东来三百丈。

    谢微还不及反应，杜绍之食指已点在她的眉心。

    “《太上天书》修行到最后，无一不是化道。”

    杜绍之身形一点点淡去，像阳光下的水渍，在日光中慢慢隐去，不留丁点痕迹。

    随着他的消失，水江心又喧闹起来，水流瞬间变得湍急，江心处，出现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只有浑厚的嗓音在原地回响。

    “你若后悔了，可来白茅山寻我。”

    绝美的红衣女子呆立在一侧，咬着唇角，似哭似笑。

    良久，她神色一肃，水江流汇成一条十丈长短，鳞甲峥嵘的长蛟，长蛟长啸一声，又从腋下生出一对肉爪，带着她腾空飞起。

    她知道，杜绍之此行的目的是汾阴城。

    而她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汾阴城。

第十七章 金刚丹

    “你确定？”

    松阳郡。

    汾阴城。

    白术看着那尊小小的佛像，有些狐疑地问了句。

    不是他不信，只是丹药何其贵重，就藏在这露天园林下么？

    连赵修这些族中子弟，一月的份额也不过三枚豹胎乌参丸，若真有丹药藏在此处……

    饶是白术心神内敛，这一刻，也不禁喜形于色。

    丹药于武道修行上，可谓是布帛菽粟。

    曾有前贤将修行视为渡过无边苦海的舟楫，那么丹药，则可以看做是船桨或风帆一类的器物。

    如那豹胎乌参丸，能弥补练武过程中消耗的气血，虽是丹丸，却绝非口服，用滚水将其化开后，待冷却凝固成胶状，将其涂抹在身体各处。

    它与《赤龙心经》相得益彰，能大大缩减这一功法的入门时间，不仅可以壮健筋骨，还可以使皮膜变得柔软而又坚韧。

    白术若在先前能得到豹胎乌参丸，何须费劲心力来提升长春功的境界。

    只需要一枚，他就能弥补常年亏空的气血，使身体康健如常人。

    不过在《长春功》大圆满后，他发现其对疗伤具有典籍上未曾记载的奇效，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豹胎乌参丸近乎是万灵药，无论是疗伤、养气还是健骨，它都涉及一二，并且不会留下留下丝毫丹毒，可谓是武人眼中的神材，仙药。

    “我和阿姐进来玩过。”

    谢梵镜呆了一下，才回过神。

    “那个大胡子叔叔给了我们印信，说我和阿姐可以随时进来玩。”

    她抬起指尖，朝树梢指了指。

    “他们以前都在上面。”

    白术抬头望去，稀稀落落的天光透过林梢，细碎地照下来。

    他带着小丫头抄近路，不知不觉走到沁园来了。

    记忆里，一年到头总有黑衣教头在园中巡视，守备森严。

    没想到，它是赵家的丹房。

    原身终究还是地位卑下，又不爱听事了些，这种府里几乎人尽皆知的事，他居然从未耳闻。

    白术望向那尊小石佛，眼中闪过一丝炙热。

    若能得到豹胎乌参丸，那么《赤龙心经》入门的时间就能大大缩减。

    早一日成就胎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你真是个好人。”白术对谢梵镜比了个大拇指。

    “喔。”谢梵镜愣了下，然后就开心起来。

    “印信还在么？”

    “在的。”瓷娃娃从小布包掏出一方朱红色的小印，认认真真仰起脸：

    “把它按在头上，就开了。”

    “喔。”

    白术接过，随手把玩了一下，触感温润细腻，如同一方暖玉，在印信下方，是一个肥硕的大猫头。

    一看，就知道这是特制的。

    白术向前几步，定睛细察。

    佛像通体以石块雕成，约莫三尺大小，左手下垂于膝前，掌心向外，结与愿印，象征佛菩萨顺应众生祈求，给与众生愿望满足，右手次二小指二大指相结。徐徐高起成金刚象印。

    白术看了一会，在佛像背脊，有一处不易发现的凹洞。

    他将朱红的小印对准，从凹洞按进去，还不待他扭转，在数丈外，地面徐徐分开，露出一排向下的阶梯。

    “你为什么要跳？”

    谢梵镜经过他时，好奇地问道。

    白术脸上一抽，尴尬跑过来。

    他还以为，这跟赵修的书房一样，是直接在地下出来个洞。

    在两人走进丹房里，过不多时，分开的地面又轰隆隆合上。

    火烛全然熄灭，挂在壁上的火把也早就燃烧殆尽，口鼻呼吸间，尽是浑浊的气流。

    眼前两眼一抹黑，白术小心地拾级而下，筋骨暗暗绷紧。

    “呼~”

    火折子在跟前点亮，那突如其来的亮光，让白术不由眯了眯眼。

    谢梵镜杵在几步远，像根呆呆的小木头，火折子的光在她手里忽明忽暗。

    待两人将壁上未尽的油灯点燃时，整个地库，全然亮了起来。

    看着那一口口乌沉的大铁箱，白术眼色剧变，呼吸猛得急促起来。

    小半边丹房都被大铁箱子塞满，白术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一口，扯开锁，馥郁的浓厚药香就弥散开来。

    箱子是是数排，总计二十四只白瓷小瓶，用蜡丸密密封口，瓶身一侧，还有红绸的标签。

    “洗神丹……”

    白术有些生涩地将红绸上首的字念出来，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上首之下，还有一排蝇头小字。

    他并不停留，又走去另一侧，接着扯开那一方的箱锁。

    粗略一数，这占据小半边丹房的大铁箱，足足有三十余口。

    赵家族人近千，单只赵修这些少年，每月对丹药的消耗也是一笔巨额。

    这应该只是赵家丹房的一处，肯定还有其它。

    不过仅得到这一所，也令白术喜出望外。

    他从未服食过丹药，如果能用丹药增益修为，属性值便可以能省便省。

    在观摩赵二老爷的拳意后，他本能觉得，属性值应该使在丹药无法作用的事物上。

    谢梵镜坐在一口大箱子，茫然望着白术，小短腿一晃一晃，见白术捏碎铁锁，她恍然点点头，也跳下来帮忙。

    “这个……”

    白术扯开最后一个铁箱，喘了口粗气。

    周围是数十口敞开的箱盖，白瓷的小瓶密密匝匝，还有一个个小坛子，里面盛满不知名的药液。

    即便被蜡泥封住瓶口，那药香还是剧烈喷薄而出。

    “这个字……”他有些窘迫地看了小丫头一眼，“这个字怎么念？”

    最后的铁箱里，只有一方小木盒，边上附着一张字条

    “。”

    谢梵镜凑过来，脑袋一低一低，像只毛茸茸的小猫或是小鸭子。

    “……”她把纸条抬起来，凑到眼前，努力地念道：“什么子赠赵什么兄……”

    她低下脑袋。脸上流露出和白术相似的窘迫。

    “我也不会了。”

    “不会是毒丹吧。”

    白术揭开盒子，一颗圆坨坨，鸽卵大小的金丹在盒底咕噜噜乱转。

    那是极致的圆，像包纳世间一切圆融的道理。

    更令人惊异的是，它自身也在盈盈发光，一层光亮的金刚色彩庄严无垢，似是随时会有禅唱声传来。

    “金刚丹。”谢梵镜小小声说。

第十八章 牵动一潭星

    “金刚丹……”

    白术一时呆住，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金刚丹！”

    他死死盯住方盒里圆融的金丹，无意识呢喃。

    金刚者，大乘佛法经论中，金刚系指法界中有一法是坚固无能截断者，但又因没有另一法可替代或毁坏的缘故，称这不可被毁坏、替换之法为金刚。

    摧破众生之烦恼、去除惑业之障难、惊觉众生之本心，为诸宝中之最胜者。

    武道修行的第四境，名字就唤作金刚。

    此境体魄已坚不可摧，固若金刚石，一动一念皆有金刚声色。

    金刚境修士又别名无漏者，其意为诸天无漏。入水不濡，入火不，陵云气，与天地久长。

    放在军中，就是一方将首，在宗派，就是长老，就算放在世家和山中圣地，也是圣子和少主，是绝对的嫡系。

    此境并无要开辟玄关，打通脉络一说，也无什么气行九转，盈满内腑的要义。

    金刚一境玄之又玄，天下修行者有近九成都被阻在金刚壁障上。

    而有关勘破金刚的说法，历来却没有一个定论。

    有世家巨富者，不缺财帛，也不缺上等的心法。

    他们在胎息、练窍两境如鱼得水，甚至有二十岁前便已练窍大成者。

    即便阳符，在资粮的累积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些人往往都止步金刚壁障，无论是怎样的心法和宝药都无法令其更进一步。

    原身曾听赵府先生说过一则轶事。

    乐山寺有一僧，十五初习武道，三十五岁阳符大成，尔后直至耄耋，足足四十年，都没能再进一步。

    忽有一日，僧人去鹤山访友，有一崖瀑，蔚为大观，只见滚滚长水冲刷而下，宛若白练击天。

    僧人目睹其状，心中所感，于山中结庐而居数月，终成金刚不坏。

    僧人法号妙严，时人唤做妙严**师。

    三十年前，曾以掌划地，而自成鸿沟，劝得郑、楚两军止戈，又于两国边境修筑禅房，名曰飞云寺，自此两境烽烟少休，边民得享稍许太平。

    因其活命无数，边境处几乎家家都供有妙严大禅师的长生牌位。

    而金刚丹，能让人立地成就金刚！

    这种东西，即便白术再如何孤陋寡闻，再如何眼界浅薄，也是听过的。

    说书坊间，常常有讲述不得志者，一朝偶然被仙人垂怜，赐下金刚丹，尔后飞黄腾达，富贵缠身。

    说书人的主角或是乞儿，或是贫户，或是落魄书生，欺辱他们的，或是财主，或是商吏，或是见钱眼开的老丈人。

    无论这些故事怎么个变化，都离不开金刚丹。

    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它的声名，原身小时候和铁柱他们常把糖豆假做金刚丹，谁是游戏优胜者，谁就能享用。

    白术没想到。

    赵家的丹房里，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他眼神闪过一丝炙热，将手朝木盒探去。

    只要服用后，他就能跻身第四境，到时候完全不用如此畏首畏尾，他大可直接杀穿汾阴城。

    而有属性值的助力，再加上这天下数之无尽的丧尸，第五境，第六境……

    他，也能成为仙人！

    在白术眼里，一团看不见的无形心火熊熊燃烧，一根根可怖青筋如蚯蚓蠕动，他近乎贪婪伸出手，清俊的容貌一阵扭曲。

    砰！

    耳后又是劲风响起。

    狂乱之中的白术根本无法躲开，而即便他神智清醒，也根本躲不过。

    他身子一直，以脸扑地。

    好半响，白术才慢慢爬起来。

    脑后那个包，好像更大了。

    谢梵镜低着头，不敢看他。

    白术摸摸脑袋，觉得有些好笑。

    他把头一歪，谢梵镜就偏去另一侧，再一歪，她又偏回来，如此往复数十次。

    最后，谢梵镜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白术面皮抽搐，不知怎么又牵扯到脑后，疼得他痛不欲生。

    突然，他神情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自己，被什么东西注视了。

    白术慢慢转身，那枚圆澄无垢的金丹，细微地，有点点金光从丹丸上轻轻洒落。

    一尊人面从丹上凸起，安静地与他对视。

    那是张垂暮的老人面孔，须发皆白，眼神如若沉默的狮子。

    咔擦！

    白术一把关上盒盖，冷汗从鬓角渐渐沁出来。

    方才，那枚金刚丹，就像一个活物。

    老人的头颅在丹丸中若隐若现，嘴唇缓缓张阖，像隔着万丈的深水。

    那一刻，有柔软的桂花香笼罩住他。他回身四望，自己原是立在一处精舍内，日挂中天，佛塔里铜钟敲响。

    穿着麻衣的赤足僧人行走在铺满鲜花的石道上，水泽深处，毒龙在莲花里游戈。

    “我该不会掉san了吧？”白术内心苦笑。

    他使劲摇头，像是要驱散颅脑的那一幕幕。

    “金刚丹是什么？”

    白术抹了把冷汗，回身问道。

    先前那丧失理智的动作，和见到老人头后的种种幻象，都表明它绝非善类。

    可这不是金刚丹吗？

    “阿姐告诉我。”

    阿姐，又是阿姐……

    “金刚丹是无漏者的尸体，你吃了会死的，金刚丹是伪金刚，你变成伪金刚后，就再也不是金刚了。”

    “意思，金刚丹是无漏者的尸体，风险很大，吃了金刚丹也只是伪金刚，然后，一辈子也都只是伪金刚了？”

    白术把谢梵镜的话翻译了一遍。

    “嗯。”小女孩点头如啄米。

    “阿姐告诉我，金刚丹丹方是长生子写的。”谢梵镜又补充道：

    “他炼制长生丹不成，吃过的人变成了活尸。”

    “等等！”

    白术悚然一惊，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那这些活尸都是长生子干的？”

    “不是。”

    谢梵镜摇头，鸟窝一样的头发晃来晃去。

    “长生丹只有一颗，被长生子徒弟吃了，爷爷把它关在水牢里，我在小时候偷偷看过它。”

    不是……

    长生丹只有一颗，吃下它的人变成活尸，所以谢梵镜才会说自己见过活尸。

    他自嘲摇摇头，现在满城人都变成丧尸，长生子这又是炼了多少。

    小女孩坐在箱子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熟悉的朋友都死了，连小猫也不见了。

    白术难得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他走上前，轻轻弯下腰。

    “打个商量。”

    谢梵镜吸吸鼻子，懵懂抬起头。

    俊美的少年笑靥如花，目光怎么看也不对劲。

    “我给你饭吃，你帮我打活尸好不好？”

    “嗯？”

    “不要打头，别打死了。”少年笑眯眯叮嘱，“好不好？”

    他的眉眼弯弯，像一湖温润且带着暖意的秋水，湖星的倒影在里面一闪一闪。

    谢梵镜愣愣看着他，又呆呆点点头。

    “成交！”

    白术一拍手，笑得像只偷到小鸡的老狐狸。

第十九章 死去

    “宋哥，不是我铁柱吹，王大娘和府里小姐可稀罕我弟了，咱也不高攀，王大娘就挺好，铁蛋和她也对眼，可惜了，那句话咋说来着，对，对月……又啥只要鸳鸯不要仙。”

    地洞里，铁柱手段娴熟地抱着花猫，花猫懒洋洋趴在他膝上，喉咙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迟靠在另一侧，面无表情。

    “我弟刚生下来，那日头”

    铁柱双眼直瞪，脖子铮得通红，他憋了老半响，讷讷蹦出一句。

    “老闪老闪了！”

    他又郑重重复了遍：“老闪老闪了！”

    “我弟越长越俏，俺爹还疑心铁蛋是不是他的种，娘还和爹闹了几回气。”

    短暂陷入沮丧中的铁柱很快又眉飞色舞起来。

    “后来发现，铁蛋八岁还尿床，俺爹就高兴了，老白家的男人小时候都这样。”

    靠在壁上的宋迟噎了下，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生生咽了下来。

    他知道，一旦自己挑了个头，对面的家伙就会无休止地接下去。

    “有什么可高兴的，那是病，得治啊。”

    宋迟低下头，默默腹诽。

    “宋哥你不知道，小时候有个老道士算命，他说铁蛋……”

    又开始了，宋迟内心哀嚎一声，双眼直直望天。

    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把这夯货的嘴缝上。

    不知过了多久，宋迟迷茫的瞳孔渐渐涣散，他有气无力地喘息一声，衣袖掩面，挡住激射而来的唾沫星子。

    “闭嘴！”

    他终于忍无可忍，“你不饿吗？”

    “饿，饿啊。”铁柱瞪大牛眼，明显没弄懂前后两句有什么关联，“宋哥你饿不饿？”

    “不饿”

    他甫一开口，腹中就发出雷鸣般的响声，连续不断，像节庆时的大爆竹。

    宋迟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也饿。”

    铁柱善解人意地宽慰，同时，爆发出比宋迟更嘹亮的响声。

    宋迟沉默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不知道铁蛋什么时候回来。”铁柱摸摸猫头，叹了口气，“要是有腌萝卜就好了。”

    “宋哥你吃过腌萝卜吗？”铁柱陷入飘飘浮想，垂涎欲滴。

    “把大萝卜切成条条，在日头底下晒几天，用盐把它腌好，再放点辣椒，生姜，还有蒜，蒜一定得多放。”

    铁柱眼神迷离：“红彤彤，亮油油，咬起来嘎嘣脆，我能就着吃三大碗呢。”

    宋迟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

    在两人陷入浮想联翩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响。

    宋迟被吓了一跳，随即又惊又喜。

    这时候，铁柱怀里的花猫蹭得蹦起来，朝上使劲喵喵叫。

    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率先探出头，梳着鸡窝一样的头发。

    她朝下好奇望望，见到花猫后，哎呀蹦了起来，一把跃下。

    铁柱和宋迟的惊呼卡在嗓子眼，两人慌乱伸出的手僵在原地，尴尬对视一眼，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小女孩落地时竟没有激起一丝回响，花猫一把扑向过去，亲昵地舔她的脸。

    “胖胖！”

    小小女孩抱着花猫，爱不释手。

    “不是你的猫？”铁柱好奇问道。

    “不是。”宋迟摇头，“我捡来的。”

    他惊疑不定地望过去，深深皱眉。

    小女孩像一块浸在清水的碧玉翡翠，尽管年纪幼小，却早早显出倾城的姿色。

    令宋迟皱眉的，不是她那润泽如花的美，更多的，是他认出了小女孩的身份。

    “麻烦了。”

    他悄然后退一步，双手紧握。

    “麻烦了啊……”

    宋迟有些战栗地靠在壁上，死死掩住额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了出去，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换了张脸，兜兜转转，自己终究还是脱不掉身上的网。

    事功，事功……

    宋迟捂住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荒诞而扭曲。

    不顾看过来的两人，他突然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终于崩坏地大笑出声来。

    去他妈的事功！

    “宋……宋大哥。”铁柱胆战心惊，“你不会饿傻了吧。”

    好半响，宋迟才松开双手，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

    “肚子里泛酸水，饿得头晕。”他朝两人诚恳致歉，“失礼了，勿怪，勿怪。”

    铁柱还欲再言，有人顺着软梯爬下，石板咔嚓闭合。

    “铁蛋！”

    铁柱喜出望外。

    白术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衣衫血渍斑驳，不堪入目，脸上却是喜气洋洋。

    “里面有水瓮，当心点。”

    见铁柱伸手来接，白术叮嘱了一句。

    他从梯上一把跳下，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怎么去了那么久？”

    铁柱嘟囔两句，匆匆从袋里掏出几个大馒头，塞给近前的宋迟后，又递给铁柱和小女孩。

    “吃过了。”

    白术摆摆手。

    这一路上，谢梵镜听从他的嘱咐，将丧尸们打得半残，留给自己从容补刀。

    不提属性值进账多少，但是有一个三境武夫在身边护持，松阳郡不说横着走，却也不必像之前那般如履薄冰。

    这一波，不亏！

    他微笑望向谢梵镜，脸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天下，去哪找这么傻的孩子。

    一顿饭就能拐来个阳符，这笔生意也太赚了。

    不过一想到她的饭量，饶是白术也有些头疼。

    不知道这偌大东府，能够她吃几顿。

    在白术沉思时，铁柱拍他肩膀，指指正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的谢梵镜。

    “那丫头谁家的？你认识？”

    “谢家小姐，谢丹秋妹妹，叫谢梵镜。”白术不顾铁柱惊恐的眼神，宽慰道：“别担心，这是个好人呐。”

    他随便找了片空地，和衣躺下，疲惫很快如海潮袭来，一**倦怠催促他合上眼帘。

    此时已然入夜，提了一天的精神也终于放下。

    先是丧尸，谢梵镜，又是诡崇和丹药，接连发生的一切，令他应接不暇。

    原想搬空丹房，但那庞大的数量又令白术望而却步，况且彼处空间足够广大，也可以当成容身之所。

    最主要的，它离诡崇足够远。

    那诡异的一幕令白术遍体生寒，始终难以释怀。

    思索再三后，白术决意搬去丹房，如果能尽快找到赵二老爷，他更想及早离开松阳郡。

    想到此处，他再也支撑不住，长久的疲劳令他睡意瞬间升腾，勉强朝铁柱点点头后，白术沉沉闭上眼。

    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铁柱提着根长棍，一阵头大。

    小女孩抱着猫，见铁柱望向她，也呆呆回望过来。

    “唉。”

    铁柱又是摇头，忍不住叹气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铁柱擦了把口水，朦胧睁开眼。

    他不经意伸手一搭，手掌处森然而僵硬的冷意令他打了个哆嗦，瞬间一机灵。

    待他瞪眼一看时，大惊失色。

    那是一具失去体温，死去多时的尸体。

第二十章 世界的真相

    狭窄地室，突然响起的惊叫吓醒了所有人。

    谢梵镜蹭得蹦起来，一把将大铁箱撞出个洞，她揉揉额头，茫然地睁大眼睛。

    “怎么？”

    白术睁开眼睛，下意识起身后退两步。

    火炬的强光让他眯了眯眼，他将衣袖举起，小巧的银刺无声滑落，被他一把捏住。

    这是赵修铁箱里无数兵器中的一件，白术见它小巧精致，也便于收在袖子，于是和长刀一并，拿来防身。

    待他看清死者的面容时，心中也是一惊。

    “怎么会？”

    白术有些不可置信，他捏着银刺，几步上前。

    躺在铁柱身边的宋迟脸色灰败，呈现出死沉的黯淡色泽，鼻尖也不再有呼吸声传来。

    他就平静地躺在那儿，气息全无。

    “死了……”

    白术将手从宋迟腕上缩回，入手处一片冰凉，没有丝毫脉搏跳动的迹象

    “怎会如此？”

    他深深皱眉，明明昨晚他还无事，甚至还比铁柱要多吃了一个馒头。

    只隔了半晚，竟已阴阳两隔。

    他心中思绪翻涌，宋迟死了，就算能拿到钥匙，打开那条密道，没有向导也没有地理图。

    妄自出海，无疑是寻死。

    东海辽阔无边，更是风浪高大，前宋时，宋威王听闻海外有仙山，唤作婴梁，仙人曾于斯手植不死树。

    一株青，其叶青黄，其华妍白，食之可以不老。

    一株青钰，其叶妍白，其华青黄，食之可以不死。

    举倾国之力，穷尽无数地力，宋威王的四次海行终究还是以无果落幕。

    不提海中那些远比陆洲更为凶恶、横蛮的异兽，甚至追溯到绝地天通前的古老种族们。

    单单只是辽阔无垠的海疆，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海中，从不是可以轻易涉足的地界。

    白术凝眸看着宋迟，那张死去的脸静默着，无声无息。

    “得罪了。”他轻声说。

    “铁柱，一起翻一下。”白术对仍是错愕无加的铁柱说，“地理图或许在他身上。”

    “喔……喔！”

    铁柱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点头。

    两人将眼前的尸体自上而下，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白术身体始终没敢放松，像是担心眼前的尸体随时会突然暴起。

    不过几本文集书册和些许银钱，画卷平铺在旁，画上的美人明艳灼灼，灿若四月晨花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铁柱有些沮丧地抱头蹲下，他本以为宋迟身上会有地理图，没想到，竟是一无所获。

    “把宋大哥葬了吧。”良久，铁柱有些闷闷道，“这人咋说没就没了？”

    “好。”白术点头。

    白术抱起宋迟在前面开路，铁柱提着两柄月牙铲跟在后头。

    谢梵镜抱着猫，跟在最后。

    随着石狮子嵌入，石板吱呀一声，缓缓旋开。

    外面还未大亮，厚且密的紫雾盈满天际，像是随时会朝地上压下来。

    几点稀星从雾中隐约透出来，微微闪着光。

    白术接过月牙铲，略一掂量，手腕轻挑下，一大块泥土就纷飞出去。

    宋迟死得无声无息，再联想到那夜背后的恶意，由不得他不多想。

    就算自己察觉不到，连身为阳符的谢梵镜也一无所知吗？

    能瞒过这么多人耳目，无声息杀死宋迟的东西，为什么会放过他们？

    宋迟，真是被杀的吗？

    不知不觉间，白术已挖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他身子立在坑中，怔了片刻。

    随着一捧捧土落下，宋迟的躯壳也慢慢被掩埋，无论过往他的生平如何，在死后，都不再重要了。

    白术面无表情地用铲面拍拍土坟，海路已绝，他只能另谋去处。

    不知道城中还剩不剩活人，春秋学宫和洗剑池那尊无漏者，现在又是何下场。

    回去就服食豹胎乌参丸，先将《赤龙心经》入门再说。

    白术脑中纷乱如麻，从灾变至今，也不过短短三两天。

    这就是这短短的三两天，却比他两辈子加起来，更要来得波澜壮阔。

    “太刺激了吧。”他低低长叹一声。

    自己本就看不清这世间局势，身处浑水之中，眼前的，是土垒，还是另一方深潭？

    紫雾、丧尸、诡崇、武道……

    这到底是什么该死的世界？

    力量啊。

    他望望抱着猫的小女孩，迫切从心中剧烈涌起。

    更多，更多的属性值。

    他要变得更强！

    土坟旁，见三人一猫离去后，宋迟也长叹口气。

    他身形半透明，如若游魂，低低飘在半空。

    “抱歉，我实在太怕他了。”宋迟苦笑一声，“我还是没变啊。”

    他望向土坟，视线穿透人皮。

    人皮下，是一具表面看似安然，内里却无数旧伤淤积，四枚小钉刺透四肢，实则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目光闪了闪，眼底闪过一丝留恋。

    “谢家的小姑娘在这，他肯定也来了。”

    宋迟长呼口气，不再留恋，飞快向城门口遁去。

    他如流光，一动便是数十丈远，四遭景物接连抛在身后。

    自从被打入困龙钉，原本力可拔山的躯体就变得孱弱如凡人。

    神魂出窍，舍弃肉身后，这种久违的飞遁令他感怀万千。

    “怎么会这么多？”

    突然，宋迟身形一滞，脸色万分难看。

    城中无数丧尸密密麻麻，有如蚁附，一眼望不到边。

    在不远处，数个五六岁的稚童摇摇晃晃从一处门户走出来，嘴角带着新鲜的血渍。

    种种死状惨烈，不忍直视。

    宋迟沉默抬起眼，他定睛细细看向紫雾，却始终一无所得。

    “开！”

    他目光一凝，再不犹豫。

    随后，一枚绘着模糊老者面容的玉佩，被他一把捏碎。

    嗡～

    玉佩被捏碎的刹那，天地间，有些东西陡然就变了。

    宋迟的境界在玉佩的推动下不断拔高，一层接一层，体内涌动的力量，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脑海中，无数思绪纷乱飘过。

    四十年，自己从阳刚少年长成了中年人，四十年，自己从享誉天下的后辈领袖变成人人喊打的落汤老狗。

    他将自己推向文庙，又冷眼看着自己摔得粉碎。

    在被打入困龙钉后，他却又将这种可以决人生死的重器交给自己。

    宋迟不明白，他到底对那个男人，该作何观想。

    鬼使神差下，在看不透紫雾的来由时，宋迟也没想到，自己会动用这种易鼎重器。

    是好奇，还是伴随了自己四十年，反复萦绕耳畔的事功？

    宋迟也不明白，被天下人视作落汤老狗的他，居然还会有想为天下出力的这一刻。

    真是讽刺啊。

    无有止境，他正在步步登临，直至，上升到那尊三千年以降的圣人高度。

    即便，只是短短刹那。

    终于，在他体内气息平缓后，紫雾里，那无可名状的东西映入眼帘，世界的残酷真相，缓缓揭开一角。

    他只觉得手足冰凉，怔怔看向悬在头顶的雾河，震慑无言。

    从未在典籍中见闻这种事物，即便是绝地天通前，也绝不会有如此景象。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一章 炁者虚也

    赵家丹房。

    白术结跏跌坐，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在鼻尖似有似无，微不可查。

    几个时辰前，他和铁柱亲手葬了宋迟。

    心中的迫切感驱使他尽快将《赤龙心经》入门，只有成为胎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他才能稍有几分立足之地。

    将铁柱劝来丹房后，两人又零零散散拾了些兵器、甲胄，地洞轰然关上的时候，铁柱有些怅然若失。

    若他不是赵修身边的下人，若赵修不是将书房修在地下……只怕白术在灾变初始，还未明了属性面板的要义时，就被群尸吞食殆尽了。

    白术摇摇头，将脑中思绪一扫而空，重新陷入坐定。

    约莫两炷香后，例行完成每日长春功的运气，他才从肺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精神振奋起来。

    铁柱正寻了个角落，抱着长棍打瞌睡，谢梵镜在小炉子边逗猫玩。

    一想到宋迟，饶是白术也不由得生出丝怅惘。

    既然别人靠不住，那么能依仗的，就只有自己了。

    他注视丹房里那一口口乌沉的大铁箱，眼底闪过丝火热。

    昨天，在谢梵镜的辨识下，他已粗略认清了这些丹药的品属和效用。

    三十二口铁箱，共有五种丹丸，三门药液。

    十二箱豹胎乌参丸，其中功效自不必提，接下来《赤龙心经》的入门，白术少不得要用上它。

    两箱洗神丹，能洗魂净心，不受阳火外魔的侵扰，服食后，能增进练窍突破阳符的几率，可以说除金刚丹外，它便是这丹房中最珍贵的事物。

    四箱玉骨丸，是专用于肉身的宝丹，能使骨骼璀璨晶莹如玉柱，突破凡人体的极限，骨是生精所在，它对旺盛血气、坚固内腑同样裨益匪浅。

    五箱益气内丹，是用于疗愈伤势，但它的药效只是平平，况且白术有大圆满的长春功，此物对他却无多大效用。

    最后一箱，则是那颗金刚丹。

    至于那药液，分别是三箱冥**，三箱摇光宝液和两箱饲灵水。

    冥**是阴邪地诞生的石乳，只需一滴，就足以让胎息武夫烂肚穿肠，即便是练窍境，若是没有防备，也得狠狠吃一个大亏。

    白术对它倒是没有什么需求，现在他也不用去暗算什么人。

    冥**虽为毒物，却是《百毒手》修行的重要宝材，可惜白术并未在藏月楼找到这门武技。

    至于摇光宝液，将它同清水三七均开后，滴在眼中，可以大幅度增强目力。

    饲灵水，顾名思义，是赵家族人用来豢养宠兽的，对白术也是无用。

    三十二箱，看似琳琅满目，他能用上的却并不多。

    无非寥寥几种罢了。

    可单是眼前的三十二箱，其中蕴含的财货价值就足以比肩汾阴城中的小世家了。

    修行一道，法、侣、地、财。

    他坐拥一个丹房的小半数珍藏，勉强也算能应上这个财字。

    “好了。”

    不知不觉，谢梵镜抱着猫凑上来。

    “你的水好了。”

    她又重复一遍。

    “多谢。”白术一笑，摸了摸猫头。

    揭开小炉盖，热水烧得正沸，白烟滚滚冲天而起。

    白术揭开蜡封，从白瓷小瓶倒出一颗豹胎乌参丸，直直投入滚水。

    呲呲

    白烟骤然停熄，丹丸在沸水中极剧消融，原本沸腾不休的水面像染上一层霜，慢慢平息下来。

    “真神奇……”

    白术随后将小瓶扔开，好奇蹲下身。

    将小炉从火堆上提下来，用不多时，炉里的滚水都已凝固成膏状，像过夜的鱼冻。

    白术伸手轻轻一触，入手时竟是奇异的一片冰寒，浓郁的药香从膏里喷薄而出。

    他刚解下外衫，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闭上眼，不许偷看。”

    他拍拍小女孩怀里的猫头，严正嘱咐。

    “哦。”

    谢梵镜似懂非懂闭上眼睛，直直杵在跟前。

    “去架子后面。”白术无奈，“对着墙，我喊你转过来，你才能转过来。”

    “哦。”

    谢梵镜抱着猫走去架子后，头抵着墙，乖乖站好。

    白术：“……”

    空气中的药香愈发浓郁，铁柱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望过来。

    “开始了。”

    白术褪下衣衫，盘膝坐下，用手挖出一大块胶质药膏，均匀抹在全身。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很快，小炉里的药膏都被他用尽，除了有点凉和香气越来越醇厚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假药？还是我漏过了扭一扭和舔一舔的步骤？”

    白术挠挠头，一脸茫然。

    “假药啊？”

    铁柱敏锐地发现了盲点，还没等他继续，不远处，白术脸色登时狰狞起来。

    痛！

    痛！！

    痛！！！

    白术五指深深陷进掌心，忍不住嘶吼出声。

    喉咙里像吞进一块火炭，声音都变得干哑。

    像是无数根细针不停在皮膜上穿来刺去，尖锐的痛感从身体各处传来，而骨骼深处，突然瘙痒难耐，如若小蚂蚁在内里轻轻、轻轻地爬，他恨不得挖出皮肉，狠狠抓一下。

    白术几乎要在地上打滚，脑海终是最后一丝清明，促使他勉力盘坐，运转心法。

    “者虚也，者无也，者通也，者风也，者动也，者象也，者变也，呼吸也，者轻举也，者飞扬也……”

    每一个经文激荡，都像大锤一把砸向头顶。

    “者光象也，者能匿影藏形也，者能运转也。叹其神变化功能，不可寻测矣……”

    一丝丝热感，慢慢，随着心法的运转逐渐从皮膜下生出。

    先是手指，紧着着，又蔓延到掌心。

    那是种狂暴却温煦的暖意，连身体的痛楚一时都仿佛麻木了，白术心中一喜，还未等他高兴，猛烈地，排山倒海的剧痛再度袭来。

    眼前突然一黑，那刚刚产生的热感也消失无踪。

    他双目通红，压抑不住的低吼从喉咙里响起。

    视野里一片朦胧，像雾里看花，眼前的事物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再一恍惚，又变成无数个。

    密密麻麻的重影在眼前飘荡，窒息的沉溺感一**传来。

    更痛了！

    白术终于明白，为什么赵修他们对豹胎乌参丸畏之如虎，甚至闻风色变，这种痛楚几可摧垮人的理智。

    不知不觉间，白术已不复盘坐的姿势，他五指成爪，深深抠进地面，指尖处血肉模糊。

    铁柱愕然地看着他，慌张起身，想拉住他，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十二章 最后一革

    在他即将绝望时，不经意间，体内那张气流大网微微一动。

    “长春功？”

    白术眼底流露出挣扎之色，混沌的脑海短暂清明。

    “长春功，有用吗？”

    他一咬牙，全力催动，覆盖周身的大网高速流动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在长春功运转的同时，铺天盖地的痛楚微微一弱。

    有用？！

    白术大喜过望。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术面色也一点点缓和，不复先前的狰狞。

    他突然睁开眼睛。

    蹲在前面，与他大眼对小眼的铁柱吓了一跳。

    “干嘛离这么近？”白术无奈，“我没穿衣服。”

    “你那玩意我从小看到大，有什么稀奇的。”铁柱撇嘴，一脸不屑。

    他摸了摸白术额头，又同自己的对比一下，“没发烧啊，那药有毛病？”

    见铁柱伸手去摸小炉里的残渣，白术连忙喝住他。

    “别碰，很疼的！”白术肃然以对，“比生孩子还疼！”

    “真的？我怀疑你在扯谎。”铁柱将信将疑缩回手，“那你怎么没事？”

    “我龙傲天啊。”白术哈哈一笑，“你帮我再烧锅水，等沸了，把豹胎乌参丸扔进去。”

    “还要啊？”

    “当然！”

    待铁柱离去后，白术重新沉下心神。

    气流大网的不断运转下，周身四处，无处不疼的景况正在消失。

    豹胎乌参丸的药力沁入皮膜，又开始向内脏和骨骼处蔓延。

    他深深闭目，分出一半心力，维持长春功的运转。

    另一半，意念又重新研习赤龙心经。

    道无元而无变化，天无元而不玄清，地无元而不能生成万物，人无元命根则不存。所以人能修道养生，先须解存元而养神，神若得住人，命则得长生

    即便只是胎息境的简本，赤龙心经的繁复还是超乎想象。

    若不是用属性值提升了三门功法，两门大成，一门圆满……他只怕连其中文字都看不懂。

    越是往后，越能感觉到属性面板的奇异。

    它不仅能提升功法境界，功法中蕴藏的隐语、术藏、武道经验，统统一并给灌在脑子里。

    药力伴随心法，熟悉的热感终于一点点，从指间缓缓升起。

    不知过了多久，铁柱已烧了无数次水，白术衣服始终就没穿上过。

    地上无数散落的白瓷小瓶，偶尔相互碰撞，咕溜溜撞成一团，叮咚作响。

    白术终于从地上站起，睁开眼睛。

    “不用了？”铁柱问道。

    他提着一个木桶，正要往小炉里添水。

    “最后一锅。”白术缓慢摇头，叹息一声。

    “多久了？”他问。

    “亥时了吧。”

    铁柱登上石梯，把眼贴向小孔，回身应道。

    “这么久了！”白术愕然。

    他记得自己搬进丹房，入定的时候，才只是晨光初起。

    “是啊。”铁柱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你不饿么？”

    “不饿。”

    兴许是药力作用，这一天来，他不知道用了多少颗豹胎乌参丸，地上满是空瓶，就连箱子也空了一口。

    只是心念一动，那股温煦而狂暴的热感就能随时出现。

    在不计消耗的累积下，赤龙心经熟练度终于上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内心轻唤，属性面板浮现在眼前。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大成；《伏虎拳》大成；《大开碑手》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未入门（85%）

    【属性值】：67。

    呼~

    白术长呼口气，内心一阵欣喜。

    如赵修他们，一个月的份额也不过三颗，况且每服食一颗，地覆天翻的痛楚使心法运转往往产生错漏。

    十成的药力，真正进入体内的，至多也就三四成。

    余下的，只是白白浪费了。

    他们虽比白术年长，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但武道经验却远远比不过有属性面板的白术。

    余下那三四成的药力，由于心法失误，又生生挥发了一成半成。

    而圆满的长春功能缓解痛楚，他的武道经验又远超赵修，在不计豹胎乌参丸的损耗下。

    一天时间，他将赤龙心经硬生生推到85%的熟练度。

    若没有属性面板，若没有长春功……

    白术暗自握拳，内心欢呼一声。

    “用薪创造快乐！”

    他将目光投向属性值，笑意更甚。

    67点，这是从未有过的数量。

    若不是谢梵镜，他不可能在短短半天内得到如此多的的点数。

    而谢梵镜一路狂暴无双，白术只要补刀就好。

    他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萌新。

    这条大佬……可得好好抱紧大腿了。

    “对了。”白术突然想起，“她吃饭了吗？”

    白术把声音压低，已经是亥时，小孩子睡得应该挺早的吧。

    “吃了。”铁柱会意，同样压低声音，“我送饭的时候，她在玩猫。”

    “那就好。”白术点点头，他看着铁柱有些畏缩的样子，不禁好笑，“你怕她？”

    “怕啊。”

    铁柱长叹口气，白术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那些大人，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你差点被她姐姐害死，忘了？”

    铁柱摇摇头，“为了她姐姐，你差点被活生生打死，你晕过去那几天，爹娘和我都抹干了泪。”

    “她，和赵修少爷，和她姐姐，都是一类人的。”

    “她……”白术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大的书架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那个抱猫的小小女孩似乎早已睡着了。

    “她不一样的。”白术轻轻摇头，又慢慢笑了笑，“她只是一个呆呆的小傻子罢了。”

    又一锅沸水烧得滚滚，铁柱将小炉从火上挪下，不甚一脚踩到个空瓶，差点连炉带人摔个肚皮朝天。

    “好险好险。”他擦了把冷汗。

    “这回要两……”铁柱话还没说完，就呆住了。

    白术不断从箱子里拔开蜡封，一瓶接一瓶，铁柱见他的动作，一时张口结舌。

    “一锅水最多能受五颗。”白术见状解释道，“赵修那时候上课，我在旁边听先生说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倒？”

    “我怕死。”

    三颗手指大小的丹丸在滚水中滋滋作响，水体急速凝固成膏状，扑鼻的药香迎面撞来。

    稳妥起见，他终究还是没敢把五颗全放进去。

    白术默默盘膝，看着翻腾的水面冉冉平缓下来。

    成或败，就在此一举了

第二十三章 胎息

    这一次药膏，色泽与先前几炉都不相同。

    它如碧翠盈盈，膏面闪着细碎的幽光，像一块温养多年的上佳翡翠。

    连气味都不如之前那般浓烈，似有似无的，萦绕鼻尖的点点寒香。

    像腊月隆冬，寒枝上稀疏的几朵小梅。

    铁柱很是惊异，蹲下来，左右围着转了个圈。

    “你先去练长春功，等把赤龙心经吃透了，我再教给你。”

    白术对他说了句，目光微凝，将手伸向膏体。

    “嘶～”

    入手那一刹，白术情不自禁倒抽口凉气。

    刺骨的锋寒冷意瞬间从指尖流遍全身，气血在那股寒意下一滞，连骨骼都仿佛僵硬了。

    “犹豫，就会败北！”

    白术一咬牙，剜出一大块，狠狠拍在胸膛上。

    不多时，碧绿药膏糊满全身的他默默闭目，凝神以待。

    “来吧，第三次冲击！”

    白术内心大喝，“人类补全计划，开始！”

    片刻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狂暴席卷着，铺天盖地，像是将一切吞噬殆尽的苦痛呼啸而来。

    他像瀚海里微不可查的一叶小舟，时而被大涛卷盖向天穹，又时而被大浪压下邃暗的海沟。

    思绪在此刻僵直，这一瞬，他甚至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如神魂出窍般，白术仿佛置身无边的空渺，空间像纱帘蜷卷，温柔地触感紧紧包裹住他。

    没有光，也没有暗的存在，声音和一切气息在此绝迹。

    脚下，是镜圆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天，又或许是一年。

    他含混从半空睁开眼，偶然朝下望去。

    水下，一张同样的脸也望了过来。

    目光交汇的同时，水面轰然裂开。

    他像从高空跌落，回过神时，那熟悉的剧痛又将他卷席。

    “啊！！！！！”

    白术目眦欲裂，眼角出现一道细浅的创口，血从他的眼角落下来。

    长春功！

    在不顾一切，疯狂的催动下，覆盖周身的气流大网飞速流动起来。

    如同角力般，不知过去多久，在白术感官中，因剧痛而麻木的大脑，终于能再度思考。

    “道德相抱，身不衰老。内食太和，元为首。清诤自炼，忘身放体。志无念虑，安定藏府……”

    身躯像压上一块重铁，连心念都迟缓下来，白术用力摇头，脑子里传来浑沌的水声。

    “玄元者，一也。玄中有玄是我命，命中有命是我形，形中有形是我精，精中有精是我，中有是我神，神中有神是我自然”

    热感从身躯再度升起，在两重外力的作用下，他只感觉被锁进一口烧红的铜炉，炉外，是满积的薪柴和大火。

    这种痛楚，甚至连长春功也无法压下。

    “呼”

    白术忍痛吐出一口热气，脸色急剧涨红，连皮肤也变得滚烫。

    他的背脊无意识佝偻，伴随从额角不断滴落的汗珠，看起来，就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而刺骨的药力，仍在体内折腾。

    属性面板上，最下方那一栏终于一闪，数值缓缓变化，熟练度由85%变幻成87%。

    “有用！”

    白术咬着牙，表情狞恶。

    他忍着剧痛，按照心法继续运转，脊骨一阵滚烫，不知不觉，热流全都汇了上去。

    “92%……”

    数值又是一跃，随着这变化，白术双目登时发烫，眼角深红。

    呼吸变得艰涩起来，原本掌控自如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头痛欲裂，像有人用铁锤重重凿击后脑。

    “97%！”

    在药膏效力徐徐退下去，身躯刺痛也逐渐缓弱，在他以为此番终是无果时，熟练度数值模糊了一下，跃到97%。

    轰！

    颅脑剧烈轰鸣，身体内部的血液奔腾，松散的劲力隐隐有聚成一团的征兆，连长春功化成的大网都被这股力道冲散。

    他用手撑住地面，两眼一阵发黑，身躯酸软，连手指都懒得动弹。

    这是在行气过程中伤了本元。

    白术一抹鼻子，鲜红的血如涌泉般，止也止不住。

    被打散的长春功大网重新联结，散发出中平温润的气息，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内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昏昏欲睡的铁柱一个机灵，跳起来问道。

    白术摆摆手，从旁边衣物上撕下一角，塞进鼻子里，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顾不得与铁柱答话，此刻，接近入门的赤龙心经与之前相比，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伸手朝地下按去，良久，青砖地面出现一个漆黑的五指掌印。

    他看着那道漆黑掌印，微微挑眉。

    97%的熟练度，赤龙心经甚至还未入门，可他将手印在地面时，却是一种奇妙的，从所未有的感触。

    那是与运转长春功决然不同的感触。

    越是接近入门，他越是惊讶赤龙心经的神妙。

    《赤龙心经》恢弘霸道，其酷烈程度有如在体内豢养一头恶浊火龙，每次运气，都像驾驭火龙巡游四野，稍有不甚，便是功毁人亡的下场。

    即便仅是尝试入门，那股磅礴浩大的热力，也几乎要透体而出，将他焚成焦炭。

    长春功在体内的运转，使他疲乏不堪的精力也慢慢回复。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白术叹口气，将手伸向小炉里所剩无几的膏泥，均匀往身上涂了一层。

    仍是那股熟悉的刺痛。

    他压抑着低吼，全身再度热了起来。

    铁柱惊愕地看着盘坐在不远处的白术。

    浓郁的白烟从头顶袅袅蒸出，先是一丝一缕，再然后，是成片成片。

    从头顶到全身，他笼罩在白色的烟团里，面容扭曲。

    铁柱呆呆地看了一会，手足无措，他看着白术的脸一点点，由扭曲变得肃穆，再由肃穆变为平静。

    雾气像蛇蟒盘在白术身上，一点点凝实，再铁柱愈发错愕时，突然，整个丹房都亮了起来。

    空气中突然有些焦灼的意味，赤色从云雾上迅速蔓延开，把整个丹房都染上一层暗红。

    身披鳞甲，头有须角，似蛇而有四足的火色大蛟围绕白术缓缓游戈，它通体由赤云构成，神光灼灼，不怒自威.

    “这就是入门时的异象吗？”

    白术仰视游走在头顶的赤色蛟龙，也是震撼无言。

    “总算，入门了……”

    在感悟到体内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感后，白术终于松了口气。

第二十四章 无形无色，无相无质

    小腹中，那缕刚刚生出的感只有发丝粗细。

    似乎稍不注意，就随时可能忽略。

    可在感生出的一刹，视野里，整片天地便不同了。

    无形无色无相无质

    空气中充塞着数之无尽的各式流，它们穿行拦在前的任何事物，桌椅、墙壁、土石、江河……

    白术看着浩浩荡荡的流从铁柱身上穿过，如若无物。

    “怎么了？”铁柱揉眼。

    “没什么。”

    他伸出手，在小腹那丝感的牵引下，一根筷子粗细的流缓缓飘来。

    过程极其繁琐，不是半途就偏转方向，就是流成片成片地撞过来，身体还来不及截留。

    好不容易，白术终于将一丝摄入体内。

    在心法的运转下，发丝粗细的感微乎其微地增长了。

    “好慢。”

    白术摇头。

    体内那丝感就是先天一，也叫做真、命元、宝黄气、胞胎之精。

    生出感，也意味着白术踏入了武道修行的第一境，自此，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胎息武者。

    他想起经典中对胎息的描述，将信将疑捏住鼻子，又紧紧闭上嘴巴。

    时间一点点流逝，铁柱饶有兴致地凑上来，看着他耍宝。

    不知过了多久，白术才松开手。

    得胎息者，能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

    在方才，身体皮膜像呼吸般微微起伏，配合小腹中流转的感，令他没有丝毫窒息的感觉。

    迈入武道第一境，很多事，的确不一样了。

    身体空灵如燕，意识也变得更加敏锐，仿佛卸下沉重的甲胄。

    白术手腕一抖，提肘出拳，空气中出现一声爆响，而后身子一晃，铁柱还没看清，他整个人就横移到墙的另一侧。

    白术有些惊喜地眨眨眼，这一拳的力道比入胎息前，要大出三分左右，速度也长进了不少。

    他沉吸口气，集中精神。

    在全神贯注下，风吹过身体的一刻，那一处的寒毛就率先乍起，如若示警。

    “这就是武道修行吗？”

    白术身形一闪，再度横移到原味。

    视野里，海密不透风，紧紧地，包裹住每一个人。

    胎息者，生出一丝先天之，仅仅只是开始。

    ，又别名灵气、谷玄道母、金液醴泉种种说法不一，它弥散于天地间，无处不在，无所不存，是存世之基。

    用心法牵引灵气入体，淬炼肉身，壮大血气，以此反哺精神。

    一步步，直至肉身脱离凡人的桎梏，在胎息境无论怎样修行，都进无可进。

    到了这个时候，也叫做胎息圆满。

    此时被灵气淬炼完备的肉身已明净无暇，女子就叫斩赤龙，男子就是擒白虎。

    已经能初步控制精气不再外泄，躯壳彻底有别于凡人。

    无论斩赤龙还是擒白虎，这样的体质又被统称作无尘体。

    意为不沾秽尘，清净无垢。

    只有胎息圆满后，成就无尘体，才有资格开辟体内的窍穴，进行下一步的炼窍。

    若是胎息底蕴不够，强行开窍，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开窍的反噬，只会徒然炸成一团血泥。

    赵府有教头无望擒白虎，强行开窍，落得个颅脑受损，半身不遂的下场。

    相比其他死无全尸的，这反而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炼窍一境，打通身内、身外的窍穴玄关。

    炼窍武夫可以餐风饮露，不饮不食，靠汲取天地灵气为生，而人身内天地打通了与外天地的桥梁，一举一动中，都有莫大威能。

    至于阳符，渡过心魔外劫，在体内篆刻真符道种

    金刚者，更是玄之又玄。

    而金刚之上的命藏和人仙，如何修行，却从未有只言片语传出。

    牵引灵气入体，壮大体内真，以真反哺人身，直至成就无尘体。

    这边是胎息的全部要义。

    说来简单，可单是牵引灵气入体，就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

    力度不够，往往就在半途溃散，力度过了，一排灵气呼啸而过，根本截留不住。

    就算牵引入体，若不能及时纳进真，早了，或迟了，也是无用功。

    白术又试着凝聚心神，牵引天地灵气，可连续失败无数次后，绕是他也有些气馁。

    “不如跳舞……”

    他摇头，唤出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大成；《伏虎拳》大成；《大开碑手》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入门。

    【属性值】：67。

    入门、小成、大成、圆满……

    这似乎是属性面板对于功法境界的划分。

    “消耗56点属性值，可将《赤龙心经胎息篇》提升到小成。”

    “消耗121点属性值，可将《赤龙心经胎息篇》提升到大成。”

    “消耗230点属性值，可将《赤龙心经胎息篇》提升到圆满。”

    ……

    白术目瞪口呆，有些错愕。

    “贵了点啊。”他叹口气，以如今67点的属性值，也只能提升到小成了。

    “提升！”

    白术脑袋一懵，紧接着，骨骼中出传来温煦的暖意，黑色的烟气自他每个毛孔中升腾而出。

    随着属性点的不断消耗，那一丝赤色真也不断壮大，从发丝大小，到筷子粗细，再散成一团。

    先是覆盖了脏腑，再是骨骼、皮膜，直到最后，真如同绵绵火雾，时而凝作水滴，时而散作烟尘，又时而，化作一条筷子般长短的小蛇。

    小蛇身躯模糊，蛇身处，隐隐有四个囊包肿起。

    那条桀骜不驯的赤色小蛇自行在周身运转，灵台此刻一片清明。

    像冬日泡在暖池里，白术忍不住发出呻吟，他正处于一个玄妙的感官之中，小蛇在身体里巡转了三个周天后，皮膜发出爆响，无数黑色的污垢从身体里冒出。

    寻常人习武，先是自幼熬练筋骨，充盈体魄，及稍大时，再修行心法，若想修出真，只怕也要四五年的功夫。

    如白术现今赤龙心经小成，体内真圆融如意。

    靠着系统面板的加点，他在短短一刻，就省去了常人四五年的苦修。

    “赤龙心经，小成！”

    他用力握拳，赤色小蛇在体内游戈，心法牵引下，天地灵气不断聚过来，纳入体内，一点点滋养赤色小蛇。

    这次牵引灵气，竟是出奇的轻巧。

    “开挂？不，我白术没有开挂！”

第二十五章 一春浮梦到梅花

    “仅仅只是小成……”

    白术伸出手，真透体而出，焰光在掌上摇曳，高温下，空气密度减弱，一阵模糊扭曲。

    他略走几步，躬身拾起一块铁石，五指微微发力。

    不多时，伴随着青烟滚滚，五个带指印的深痕就出现在石子上。

    在这个境界，皮膜筋骨，五脏六腑，非但比常人更为坚韧，覆上真的一举一动，也有比寻常拳脚更胜的威能。

    属性值……

    只要有属性值，莽就完事了。

    可手上只有赤龙心经的简本，找不到炼窍境的心法，就算他擒白虎后，也无法开始炼窍。

    更不用说阳符甚至金刚，这些心法，在世家、宗派里，往往也是不传密册。

    即便是赵家，在尸潮肆虐时，也有人冒死从藏月楼拿去心法。

    若说武技是护道之本，心法，则是存世之基。

    只要有心法在手，剩存未死的赵家族人完全可以重建一个全新的赵家。

    若论心法，其实白术先前并不属意《赤龙心经》，而是另一门换做《齐云密册》的心法。

    并非是因其修行艰难，有属性面板在，只要入门了，无论如何艰涩的法理他都能修行圆满。

    而若论威能，即便是赵家嫡系，也只有赵修、赵舟寥寥几个核心子弟，才有资格修行。

    他更心向《齐云密册》，不单因为赵家唯一一位第三境武夫，赵家阳符老祖就是修行《齐云密册》。

    也因为，它是唯一记述了胎息到阳符，完整下三境修行的关要。

    如何锻生先天一，如何开辟身内外的大窍玄关，如何渡过阳符外魔，篆刻真符道种……

    赵家里，《齐云密册》是最完整的心法。

    余下如《白涛图》、《鬼柳心经》、《兑泽真谱》、《虎神书》……要么只记载到炼窍，要么只是胎息。

    而《赤龙心经》，谢丹秋曾隐隐提及，它是从谢家传出来的。

    赵修、赵舟若是侥幸有成，谢家也会遣人将他们接往长缙，进行下一境修行。

    十二巨室之一，屹立两朝而恩宠不衰。

    白术实在想不到，他要如何得到下一境的心法。

    世家与大王共天下，历朝历代，这似乎是不成文的铁律。

    如赵家这种世族，都有三境阳符镇压底蕴，而赵家即便在松阳郡，也不能算独断一方。

    春秋学宫、洗剑池……一些世家、大宗的旁系，都要压它一头。

    那么雄踞桐江以北，累世公卿的谢家，又该如何？

    难不成他要去求谢丹秋？

    白术冷晒一声，摇摇头。

    人无远虑而必有近忧，胎息篇才方方小成，可有属性值的存在，令他不得不忧虑胎息后的心法。

    世家大宗们往往把心法视作禁脔，若不是从小培养，绝不会授下根本**。

    难不成让我去抢？

    在他默默思忖时，静处突然一声响。

    架子后传来的响动，像一只偷灯油的小老鼠。

    他转过身，铁柱已抱着棍子，不知不觉睡熟过去，口水滴得老长，鼾声如雷。

    白术心念一动，火光从他内里腾起，将整个人都染上一层晕彩，皮肤残留的污渍一扫而空，露出白皙如美玉的肤色。

    “好像又白了。”白术怔了怔。

    他穿上衣衫，轻手轻脚朝架子后走过去。

    花猫肚皮朝天，趴在架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它耳朵微微动了动，显然是听到脚步声。

    白术摸摸它抬起的头，又将小猫朝架子里推了推。

    它半边身子都躺在架子外，随便翻个身，就能摔下去。

    转过架子，谢梵镜头抵着墙，眼睛闭着，身子一晃一晃。

    似乎是困极了，她睡眼惺忪，额头时不时与墙面咚咚撞一下。

    白术也有些呆呆地看着她，花猫被吵醒，灵巧从架子上跳下来，亲昵蹭了蹭白术小腿，又走过去，趴在谢梵镜身边，大大伸了个懒腰。

    他来不及问你为什么不睡，这句话还卡在喉咙里，谢梵镜陡然一个机灵。

    “你好了吗？”她说。

    “我能不能转过来？”

    白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那个梳着鸡窝头发的小小脑袋，突然有些莫名的想笑。

    你是阿库娅吧，真是傻得可以啊。

    要多和人交流，多去外边走走，不要一整天都沉迷撸猫，这样会变成社恐的废宅啊。

    你这么傻，以后会被男人骗的，等你长大了，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来骗你上床，骗你生孩子，等你年老色衰了，他们还会拿你的钱去养二奶，你这么傻，肯定还会乐呵呵地往外掏钱吧。

    古代社会能有效治疗智障吗？多学学你姐姐啊，时代姐妹花，永远不分家……

    白术莫名地想笑，他的思绪胡乱到处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他只是默默看着谢梵镜，一动不动。

    “转过来吧。”

    很久，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快睡着过去的小小女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揉着眼睛转过身。

    在几步远，介乎少年与男孩间的人正沉默望着自己，眼底情绪莫名。

    “要吃馒头吗？”谢梵镜楞了楞，她手上是半个早就凉掉的大馒头。

    “馒头好大，我吃一半就吃饱了。”

    小小的女孩踮起脚尖，将那半个冷掉的馒头举到自己鼻子前，像个傻子一样仰起脸。

    “能和我说说吗？”白术轻声问，“你之前是怎么过的？”

    “修行啊。”谢梵镜很奇怪他会这么问，“阿姐说我四岁修行《大梵十二经论》，结出心印前，要练闭口禅，除了过节，我大家都不理我。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湖，还有很多很多花，后来孙爷爷告诉我这里有东西，能让我结出心印，爷爷就让孙爷爷带我过来了。”

    “对了。”谢梵镜补充道，“《大梵十二经论》就是《大梵宝藏》，姐姐说爷爷不会取名字，她的《太上天书》本来是叫《太上洞神元变经》的。”

    “是吗？”

    白术心中动了动，目光隐隐一闪。

    看着举到眼前的馒头和仰起的小脸，那头发更像鸡窝了。

    他默然了片刻，有些事，还是决定明天再说。

    谢梵镜又打了个哈欠，在她睡眼朦胧的时候，手上突然一松。

    “不要吃冷掉的东西。”白术接过馒头，面无表情，“以后早点睡吧。”

第二十六章 长生子

    甘山。

    它位于郑国最靠近南海的绥曲郡，在大郑广有天下十之三分，林林总总十一郡中，它的疆界最是辽阔，人烟也最是稀少。

    论富庶，它比不过商贩云集的庆乌，论高位，也不及国君所在的邺都……

    绥曲多苦水，疆界虽然是十一郡中最广，地力却也贫弱。

    但大郑立国后，它却隐隐超然诸城，大有世时元汇的态势。

    界京山、十二巨室中的太州燕家、宣文君乃至于那尊为世间定礼法人伦，行德义教化的儒圣……

    这些世家、大宗或活在世上的圣人，都与此土结缘甚深。

    界京山在绥曲最西，几乎靠近楚国，而太州又在绥曲最东。

    宣文君于绥曲舟南海，至于那尊三千年以降的圣人，更疑似绥曲生人。

    而在大郑喜王执政时，绥曲又被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长生子

    武道第六境，天下丹道第一人。

    此刻，甘山山腰，矮小的黑衣老者健步如飞，奔跑般行在山道上。

    他看起来极是老迈，一张脸上沟壑纵横，须白如雪，老者穿着朴素的黑袍，并无半点纹饰，背上是一柄无鞘的锋寒长剑。

    足足五六柱香，绕是他也费了不少功夫。

    终于，山顶处，朝日处升，万点金光刺破紫雾长河，洒洒贯落人间，一轮浩浩大日在雾中透出隐隐轮廓、

    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倚在小亭的柱上，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长生子！”黑衣老者半弯下腰，双手扶住膝盖，狠狠喘了阵气，“你妈！”

    岩峰中原本栖落的飞鸟纷纷受惊，半空就乌泱泱乱作一团。

    “有朋自远方来，真那啥高兴！”

    长生子悚然一惊，慌乱擦擦嘴，含笑迎过去。

    “来就来了，还行这么大礼，我心里真是过不去。”

    “你妈！”黑衣老者又是骂了一句，“茆星子弄得什么破阵，想看看你的狗脸，还得让人步行上山。”

    长生子只是笑嘻嘻，扶起黑衣老者的时候，左手暗自摸向他背上的无鞘长剑。

    “滚！”

    黑衣老者抬腿往他胯下就是一脚，随及脸色一变，抱住脚跳了起来。

    “茆星子这破阵，感觉身上像背了座山。”黑衣老者骂骂咧咧，“你俩恋奸情热，弄得什么玩意。”

    “这就没读书了，两男的怎么恋奸情热，改叫意气相投。”

    长生子掏掏耳朵，那位隐隐已是天下阵道魁首的老友久居在南海国，似乎很久都没回中原了。

    看着仍是跳脚的黑衣老者，他叹了口气，伸手拉住。

    “你这修为，吃了我无数丹，怎么还是第五境。”他摇摇头。

    “你我当年在学宫求学那会儿，燕家那小娘皮还嫌弃我不长进，现在看，还是你不长进一些。”

    “人家儿子都入土了，你还挺记仇。”

    黑衣老者嘟囔，“再说了，天下有几个第五境，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这第五境太虚了。”长生子叹气，“杜绍之能一只手打得你叫妈。”

    “瞎扯扯！我堂堂大郑地官，他打我作甚？”

    老者正是现今大郑地官，原本应在江北的他，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了南辕北辙的绥曲甘山。

    “听说孙微把天官传给一个谢家的女人了？”长生子好奇问道。

    “没错。”老者点头。

    “没有那个‘微’字，那他……”

    两人会心对视，皆是捻须嘿嘿一笑。

    “传闻他快要踏破第六镜了，孙喜儿不会要成就人仙吧。”

    “哪有那么容易。”长生子豪气一摆手，“他要是人仙，我就跟他姓。”

    “不是，学宫的时候，我俩无数次把他裸身绑在门柱上示众。”

    老者摸摸光溜溜的脑袋，不无担心，“我就怕他记仇。”

    “要记也早记了，还等现在。”

    “他以前可打不过我。”老者拍拍无鞘长剑，径直走向亭中，端起酒壶自顾自饮了一口。

    长生子跟在后面，满脸疑惑。

    “有活尸生乱，你不是应该在江北吗？”

    “你知道？”老者饮酒的动作一滞，清冽的酒水从壶嘴洒落，淋了他满身。

    “别忘了，卜卦这一科，我一直都是甲上。”

    长生子劈手夺过酒壶，满脸心疼，“我以前还是界京山的算师呢。”

    “既然你知道。”

    老者脸色肃然，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他。

    “你我多年老友了，实话告诉我，这活尸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锤子！”长生子被老者一把揪住，扯着衣角就提到崖边，他仰天望天，一脸生无可恋。

    “喜王在位的时候，我才刚刚金刚，这狗皇帝仰慕我的才华，八抬大轿将我从学宫请出来，求我帮他练不死药。”

    “放屁！”老者忍不住驳斥，“喜王只是建了座黄金台，别人都不敢动，就你一个狗东西屁颠颠往台上冲，我拉都拉不住！”

    “长生丹配方何其珍重，喜王举倾国之力，又和大楚千里迢迢干了一场，才得到不死树的枝干。”

    长生子两眼一翻，对老者那番话置若罔闻。

    “大郑，乃至天下最杰出的丹师配合我，那时候，连德秋公都尚且在世，可以说是穷经天下人力、物力了。”

    “我们在未央宫练了足足八年，八年啊，才成了一颗丹。”

    话到此时，长生子也是感慨万千。

    那个时代，是丹师最鼎盛的时代，无数人从深山老泽里爬出来，世家快要入土的老祖，圣地丹道最顶尖的长老……

    山野散修，或是公卿世族，他们因长生丹来到邺都，共襄这一盛举。

    即便数百年后，长生子依旧难以忘怀，那段时间，整个邺都里，连护城河水都带着药香。

    “你说这活尸跟我有关？”

    长生子一摊手，满脸无奈。

    “我长得浓眉大眼，哪像个恶人了，要说像恶人，你这死光头才像吧。”

    “闭嘴！”老者喝骂一句，却情不自禁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

    “长生丹丹方我也偷偷给你看过，何其贵重，单是那不死树枝干，就再不可得。

    再说了，我和众丹师八年才练出一颗来，眼下活尸何止巨万，我怕不是要从辟地开天练到现在？”

    “唉，我也知道不是你。”

    老者深深叹息，两手一松，就将长生子从崖上扔了下去。

    “活尸虽愁，但这鬼雾让我更愁，六气自它现世，便足足纷乱至今，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祸事。”

    “你愁什么愁。”

    一个声音从他后面传来，长生子小指勾着酒壶，好整以暇。

    “你愁也没用，真要愁，你就该愁愁你头发。”

    长生子笑容戏谑：“就因为你夫人说秃头比较有男子气概，你就真秃了这么多年？”

    “要你管！”老者瞪眼。

    一番叙旧后，两人就在亭中坐下，一杯接一杯，此时，紫雾中，天日的轮廓伴着金光，也渐次清晰出来。

    “盗我长生丹那混账……”突然，长生子捏着酒杯，欲言又止，“他怎么样了？还好吧？”

第二十七章 隐秘

    “怎么样？”老者闻言一愣，随后面上又泛起冷笑，“她怎么样，你不知道？”

    “传闻道门第一人叫道祖，佛家第一人叫佛祖。”老者顿了顿，“你徒弟盗服长生丹，是有史来第一头活尸，那么，这女人算不算尸祖？”

    “何必挖苦我。”长生子叹了口气。

    见老友苦脸的样子，他摇摇头，终究还是没忍住。

    “那女人本就是野狗的性子，我素来不喜她，只是你，一昧死心塌地。”

    “好了，好了！”

    这个被两人不知争了多少年的问题，眼见又有被挑起苗头的态势，长生子一急，就要去堵他的嘴。

    “你可知道，喜王知道你徒弟盗了长生丹后，几乎气得当场就去了。”

    老者打开长生子伸来的手，大有旧事重提，时隔数百年了，依然激愤难当。

    “我怎么不知，炬龙卫追了我整整七百里。”

    长生子坐下，眼底目光晦涩。

    “若非大都督有意放我一马，我的首级早被送去邺都，给狗皇帝当球踢了，还有德秋公，他为证我清白，在大殿上当场自绝，我实在无”

    “那又如何？”老者冷笑打断。

    “即便如此，你还不是非要保下她，依我看，她哪配被关在谢家水牢，日日享用血食。

    就该送去豹房！给天下像你这般蠢货看看，活尸到底是什么个模样！”

    “天下活尸现在这么多。”长生子苦笑耸肩，“像我这般蠢货，他们即便不想看，而今也不得不看。”

    “我问你，宣文君现在何处？”

    对于长生子的无赖，老者早领教过，看着满脸酒气的中年男人，他皱眉问出内心疑窦。

    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

    他和长生子在学宫求学时，这句话，人人耳朵都听得烂出茧来。

    那尊三千年以降的圣人早已不知所踪，更疑似登临绝地天通后，再无人能涉足的上界。

    夫子之后，唯一有资历，也有威望接过儒门这杆大旗的，唯有一个宣文君。

    宣文君，远是前宋之前，齐末时的生人。

    他在母胎中呆了三年，乡人皆以为邪异，生父更是以为不详，将母子两人逐出族门，不理不问。

    这桩异事，甚至惊动了当时的齐厉王。

    身怀六甲的妇人坐着牛车，在本地官吏的驱赶下，一路投向王都。

    没人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命运。

    厉王弑父而登大宝，又将兄弟几人和侄子尽数都做成人彘，而稍有姿色的血亲，都被他纳入宫中，大被同眠。

    他的残暴荒淫，令天下都为之震动。

    无人能规劝他，方时，皇族老祖也寿终正寝，而齐氏皇族新的人仙，正是他的亲姐。

    对幼弟的宠溺，令她默许厉王的弑父。

    如今，郑、楚、卫三分天下，各国制衡，彼此都不敢妄为。

    而在厉王的时代，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家主。

    东达日出之滨，南接瀚海，西抵流沙，北通岁歧山……

    遥远如南海国，在大齐兵甲下，也不得不俯首称臣，质子纳贡。

    这位天下家主，在他曾经执政的五十年里，民怨始终不熄，流寇横走群山，水匪肆虐桐江，更有灾年时，群起的流民生乱。

    厉王的骄横日复一日，连世家和山上圣地，也开始传出对他的不满。

    可在一尊无敌人仙和百万披甲锐士的镇压下。

    这些怨言，始终在厉王听不见的地方，也只能，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厉王曾为了满足自己诡异的求知欲，解剖怀孕的女子，观察不同月份婴儿各自的不同。

    忐忑的妇人在数月后，终于来到王都，绝望等死的她，又意外出现转机。

    太微山。

    前来拜会皇室人仙的队伍中，有修出武道天眼的存在，意外瞧出端倪。

    这个消息一出，天下登时震动。

    诸天无漏，一尊出生后即是金刚的先天无漏者，足以使大宗和世家疯狂。

    太微山上，那尊曾与齐国旧都诡崇搏杀的老人仙都再度出山。

    妇人早被休出，十二巨室中，在族老的示意下，年少且俊美的世家少年纷纷向妇人求爱。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母腹中足足待了三年才出世的无漏者睁开眼睛。

    他被太微山的老人仙带回山门，人人以为，他就是下一任的太微山主。

    这本是既定的事实，然而，事态发展总不如人所愿。

    一次下山途中，先天的无漏者偶遇在溪边垂钓的迟暮老人。

    老人是公羊治的十三世孙。

    公羊治，是夫子除杜绍之外，最小的弟子。

    言谈后，先天的无漏者决意转投人师。

    他接过儒门的大旗，兴修学宫，传道天下。

    儒门在他手中再度复兴。

    那尊先天无漏者又被后世儒生尊作，宣文君

    武道修行，绝地天通后，人仙已是止境。

    上三境不可考，连名类也无从得知。

    可天下间，有两人，几乎是公认的上三境者。

    一个是夫子，另一个，就是宣文君。

    没人知道上三境者享有多么绵长的寿命，甚至早在齐前，夫子就曾行走于人间。

    在绝地天通的武道末法时代，这两人，就是天下昭昭的高日。

    若非宣文君作保，长生子早被喜王处死。

    而这尊亚圣，却远游南海，数百年来，再无声息传出。

    “南海上飘着吧。”

    长生子开口，“茆星子二十年前传讯，说他在一处海眼里，远远望见了宣文君。”

    长生子转过头，看着老者双眉紧锁，不禁晒然一笑：

    “扯东扯西这么久，还不说说你的来意么？”

    “我”

    “我们从小就认识，你的性子，我太懂了。”长生子打断他，“说吧，到底什么事？”

    老者默然了一会，珍重朝邺都方向一拜，沉声开口：

    “奉大王之命，长生子，我来询你，喜王死后三月，天有流火怒触邺都，火势散去，只残下一片龟甲。

    你和宣文在在观阅后，一个成就人仙了，还困守甘山，另一尊亚圣，干脆远游南海！”

    他死死盯住长生子，不知不觉攥紧双拳，颤声问道：

    “龟甲里是什么？你们看到的，和当下景状到底有没有关系！”

    长生子迎着他的目光，那张中年仍是雅致风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知过了多久，在老人惊骇欲绝的眼光下，他终于轻轻颔首。

    “时至如今，也没有必要瞒你们了，龟甲的确与紫雾相关。

    而至于龟甲究竟记叙了什么，我不能说。”

    长生子笑了笑，“阴阳倒行，活尸只是开始，相比之后的，不过癣疥之疾，不过回去告诉郑王，告诉天下人吧，最坏的，还远远没有到来。”

    他抬手深深指了指头顶的紫雾，一言不发。

    “你还是不肯说么，那龟甲上的东西。”

    老者凝视他良久，终究还是苦笑一声。

    两人又默然坐了一会，老者突然起身。

    “你去哪？”

    长生子在后面喊道。

    “阴山夫人出谲域，我先去一趟汾阴，再看看这天下。”老者语气狠厉，“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什么都不说！

    我不信，这人间世界，竟不能离了你们？！”

    长生子捂住额头，不置一言。

    等到老者身形消失，山上，只有幽幽一声叹息。

第二十八章 驱神造物

    与此同时。

    大郑，松阳郡，汾阴城。

    白术带着谢梵镜，正走在赵府中。

    在昨晚侥幸入门后，他虽将赤龙心经提升到小成，但属性值却也所剩无几。

    白天猎杀活尸，晚间练习心法。

    这就是他对未来几日的粗略规划。

    在如此境地，也唯有自救而已。

    他将目光望向背着弓的谢梵镜，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三境阳符，在汾阴城中，也算是出挑的战力了。

    有谢梵镜在，只要不是陷入尸潮的重围中，性命几近无忧了。

    小小女孩背着比她还高的苍劲大弓，脸上神情仍是呆呆地。

    “在想什么？”

    见她出神的样子，白术忍不住问道。

    “吃鱼。”

    谢梵镜眨眨眼睛，“今天能给胖胖吃鱼吗？”

    “我也想吃。”她又补充道。

    “可以。”白术笑着耸耸肩，“当初说好的，你帮我打活尸，我给你饭吃。”

    他挑起下颚，朝不远处扬了扬。

    几头血肉模糊的活尸已低吼着，践过花木，朝两人扑过来。

    咻！咻！咻！

    三声弓弦响，在白术还不及进一步示意她，谢梵镜空手拨动弓弦，无形的气流飚射而出。

    三头活尸，在数十步前，就被气箭打烂下身，血肉横飞。

    数秒前还状若疯兽的它们，转瞬间，就只能用双臂撑住地面，一点点爬过来。

    “那种很辣狠辣的鱼。”谢梵镜把大弓又背回去，“可以吃吗？”

    连肚腹都被余下的劲力牵连，脏腑流了一地，星星点点的血块溅了满地，这些生命无比顽强的活尸仍是不死，圆睁森白的瞳孔，不断发出低吼。

    “这个……”白术突然有些反胃，地上那条带着零星血肉，被丧尸爬动拖得很长，“这个时候，就不要提吃的了。”

    “哦。”谢梵镜乖乖点头。

    铿！

    白术挺枪一刺，矛尖直直贯穿离他最近的一头。

    “属性值+6。”

    白术扫了眼属性面板，略有所思。

    寻常人不同武道，未曾迈入修行之门，即使变作活尸，属性值也在1~2点之间。

    胎息境的武者，又在5~7点间。

    而炼窍，他只凑巧在藏月楼中，杀了一个孙供奉，那时候，是29点。

    至于阳符或更上一境的金刚，白术还没有遇见过。

    真遇见了，谢梵镜能不能赢，也还在两可之间。

    白术提枪，又接连刺死另两头顽强爬来的丧尸，随着属性面板的变化，他心中一喜。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大成；《伏虎拳》大成；《大开碑手》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小成。

    【属性值】：19。

    在昨日将赤龙心经胎息篇提升至小成后，属性值只剩下11点。

    今晨才刚刚出门，就遇见一头胎息和两头寻常丧尸。

    7点属性值的增加，令他可选择的余地，又多了不少。

    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需耗费121点，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似乎不是一天之间，就能轻易做到的。

    白术将目光投向伏虎拳和风雷步，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起来。

    要论增强战力，在暂时无法选择赤龙心经的情况下，这两门可提升的武技，无疑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战机千变万化，谁也不敢保证，谢梵镜会不会遇到分不开手的情况，而且丧尸无数，也不必担心属性值不够用的问题。

    锅里的肉，反正也是烂在锅里。

    已下定决心，白术将意识分别按在两门武技后，那个隐晦的“+”上。

    “消耗17点属性值，可将《伏虎拳》提升到圆满。”

    “消耗19点属性值，可将《风雷步》提升到圆满。”

    白术微微皱眉，长枪在手心缓缓转动。

    “提升！”

    不过片刻，他就打定主意。

    两臂处，筋肉一阵紧缩，好似被千锤百锻的铁胚，去除了所有杂质，只余下最精纯的铁精。

    《伏虎拳》，圆满！

    他耍了个枪花，对不远处垂落的小枝轻轻一挑。

    呲！

    枪尖离枝条还隔着数尺，一道无形的劲力就喷射而出，将嫩叶连带着枝干，都一并搅碎。

    暗劲……

    全身的衣袍陡然一阵，像鼓气般高高涨起，好一会，在白术的控制下，才慢慢回落。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这是伏虎拳中，圆满境界下，对于暗劲的描述。

    这股暗劲不仅可以附在拳掌、兵刃上，且心念一动，就随时能从身体每个毛孔喷薄而出。

    距离和杀伤力，比起大成时，也有不小提升。

    “还算不错。”白术轻笑一声。

    突然，蹲在地上数蚂蚁，像团糯米圆子的谢梵镜耳朵动了动，站起身来。

    “又来了。”

    她对白术说了句，这一次，没有用弓。

    在白术的视野里，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突然就不一样了。

    像肆虐的汹涌海潮，交织着，彼此纠缠在一起。

    一头十丈高大，毛茸茸，栩栩如生的花猫，在中显露身形。

    什么鬼啊……

    白术觉得自己不能沉默下去了。

    见白术看过来，谢梵镜楞了楞，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纷乱的中，白术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是驱神造物。”谢梵镜解释道，“等到了阳符，大家都会的。”

    在两人说话时，一群或奔或爬的活尸席卷而来。

    其中更有一头，穿着供奉的衣物，每一步跳出，都有足足数丈高，拦在它前面的，都被毫不留情撞成血泥。

    那双森白的招子望过来，涎水滚落在地。

    白术退了几步，不动声色立在谢梵镜后面。

    十数丈高大，由团构成的一人一猫，同时往下踏去。

    立刻，血肉横飞。

    那头看起来格外凶蛮的活尸也难逃败亡，被大猫伸爪按在地上，下半身都被按成一滩肉泥。

    “好了。”谢梵镜仰起脸对他说。

    白术点点头，从她身后走出。

    呲！

    嘶吼戛然而止，白术枪身一抖，矛头从它脑内拔出。

    “属性值+30。”

    果然是炼窍……

    说来，这是他杀的第二头炼窍，虽然两次都是取巧。

    数十头下身稀烂的丧尸伸长手臂，在地上奋力爬行。

    “这算什么，棒打狍子瓢舀鱼？”

    白术提枪，朝近处一头探手刺出。

    ……

    ……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大成；《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小成。

    【属性值】：53。

    “呼~”

    他从肺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一喜。

    这是片刻，属性值就回到了53点。

    这样看来，距离大成的赤龙心经，也不算多遥远。

    在他浮想联翩时，谢梵镜指了指花丛里，又传来的响动。

    “两头。”

    他目光微凝，唤住跃跃欲试的小小女孩。

    “这次换我来。”

    白术对她说。

第二十九章 吐气成箭

    他朝着花丛处一步步走近，枪尖略微下挑。

    每走出一步，皮膜配合着呼吸的韵律，同时抖动着。

    空气突然焦灼起来，一圈看不见的气焰萦绕住他，血液流动的声音愈来愈急，到最后，竟发出有如江流奔腾的声响。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横蛮冲撞过来，葳蕤花丛中，暴起两条长浪。

    “开！”

    白术五指一抛，握住枪杆的中段，朝其中一方草浪狠狠掷去。

    滚滚气流裹挟着长枪，发出刺耳的尖锐破空声，经过先天一的洗礼，白术的力道足足是先前的数倍之多。

    在他的全力一掷下，整杆枪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空气有如实质的固体般，被长枪粗暴地刺穿、排开，暗劲喷吐下，挡在枪身前的，都瞬间被搅碎、揉烂。

    一道火红的流光以无匹的姿态，同花丛中拖出的长浪悍然相撞。

    火！

    相触的那一刹，无形的热力成片扩散开，短暂的火光乍起，三丈地面内，泥土石沙混着碎叶倒翻喷射。

    尘嚣散去后，口脸歪斜的活尸被长枪带着，直直飞出四五丈远，钉在一颗三人合抱的巨大高树上。

    那本是瞄准颅脑的一枪，竟被它躲了过去，只是贯穿左胸，自下而上，连带着刺破一只耳朵。

    长杆的枪身如烙铁般发红，灼烧出滋滋白烟，而枪尖深深没入树身，隐隐从另一侧透出个头。

    被钉死在树上的活尸手舞足蹈，发出刺耳的哀嚎，却始终无法挣脱。

    掷去那一枪后，白术微微俯下身子，两臂都在发颤。

    小臂上，蚯蚓一样的青筋高高鼓起，头脑也有些恍惚，全力一击后，他竟然有些脱力。

    耳畔一阵恶风袭来，白术懒驴打滚，才险而险之避过飞扑来的另一头活尸。

    他对抬起弓的谢梵镜摇摇头，用眼神制止她下一步的动作。

    “别出手。”白术双臂护在胸前，被一拳高高砸飞。

    “好吧~”他喘了口粗气，又侧身躲开袭来的黑影，“快死的时候，你再帮……”

    话未说完，如猿猱飞速窜行在树梢间的活尸又再度逼上来，它的速度快得发指，白术只能模糊捕捉到林中，稍纵即逝的那抹残影。

    嘭！

    电光火石间，白术骤然转身，脚下如踏惊雷，狠狠与它对了一拳。

    “嘶~”

    他被这股巨力反噬，踉跄往后退出几步，才稳住身子。

    活尸惊叫一声，借着这股力道，重新又窜进林中。

    一时，在白术努力平复气血的那段功夫。

    头上，林稍上纷乱的响声不绝，叶子簌簌落下，夹杂着不绝于耳的嘻嘻怪叫声。

    “好强的胎息……”

    白术心中一沉。

    这头像猴子一样该死的东西，不仅速度极快，连大成的风雷步都赶不上，而且每一拳都势大力沉，与它对拳，像硬撼一块山石。

    “活尸化后，肉身竟能被这样增强。”

    赤色小蛇在经脉中摇尾游动，长春功也开始流转。

    成为胎息后，原本依仗的长春功却也没有多大用了，只能算聊胜于无。

    它能办到的，赤龙心经能做到更好。

    白术将赤龙心经全面鼓荡起，残虐、凶狞的气息，一丝丝，从他身体里传来。

    “提升！”

    白术看向属性面板，心念微动。

    一条黑影如落石陡然坠下，砸向白术头顶，十指大张，如匕首般尖利的爪牙全部探出，发出切割风声的尖响。

    “嘻嘻~嘻嘻~”

    新鲜的血与肉

    这种癫狂使它再不顾一切，连那个背着弓的威胁都被暂时忽略了。

    在它兴奋到狂乱时，伴随着一声雷响，身下的人影突然就不见了。

    砰！

    地面如水波荡漾，土块炸开，如泼雨般扬起。

    一道手足并用的黑影从坑中飚出，嘴角深深咧到耳后根，露出满嘴细碎的犬齿。

    “吼！”

    白术气息下沉，朝那道飚射来的黑影，猛然喷出一道气箭。

    两者距离不过丈许，气箭拉出长长的余尾，破开空气，在一声痛呼下，将活尸左眼打得稀烂。

    崩崩崩崩！

    一连串大筋拉伸的爆响下，对面那个人影似乎突然拔高了，以他为中心，脚下的土层齐齐一震。

    白术筋骨齐鸣，那本就探长的手臂在骨骼拔高下，又生生延出三尺。

    手臂携带的沛然巨力停在活尸肩上，令它飞扑的身形生生一滞。

    “抓住你了！”

    森冷的声音响起，白术左臂高高上扬，如提破布娃娃般，将活尸高高抓起。

    气流的呼啸声中，他腰胯奋力，如打桩一般，将哀嚎不断的活尸深深刺进地下。

    土层如纸糊般破碎，腰部以下，活尸半边身子都陷进地里。

    看着它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出的惨相。。

    白术不由得咧嘴一笑。

    “抓住你，还真是不容易啊。”

    他左手一直将活尸按住，此刻右手五指又如铁钳般，牢牢箍住它的头顶。

    速度和意识跟不上，令他前期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直到最后关头，他将风雷步提升到圆满，才将战势反扳回来。

    随着这一战，胎息篇小成后，心底生出的那一丝自得，也很快消失。

    自己的实战经验，终究还是太不足了。

    “说不准今天就能凑满121点，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白术微微一笑，赤龙心经加速运转，右手五指瞬间赤红。

    狂暴的握力下，活尸头颅裂开，脆弱如纸糊。

    他收回手，从腰间掏出一颗火雷子，屈指弹向高树上被长枪钉死，挣脱不得，却仍是一息尚存的活尸。

    刺目的红光在半空中连成一片，犹如一口火山喷发，火雷子轰然炸开，无尽的热力从小小的圆球上奔涌而出。

    高温和蔓延的烈火，让那一片空气都扭曲起来。

    三人合抱的高树被炸成两截，至于活尸，早在火雷子爆发的那一刻，就尸骨无存了。

    待巨响平息后，白术才松开紧紧捂住耳朵的手。

    几步远，烧得几乎熔成铁水的矛尖，静静躺在面前。

    而在这声巨响过后，无数野兽般的嚎叫此起彼伏，越来越接近。

    “靠你了。”

    白术微笑，在谢梵镜身后盘膝坐下，体内真在刚刚那一战中，已消耗得所剩无几。

    “嗯。”

    谢梵镜把刚刚捡起的小蘑菇放到白术身边，乖乖点点头。

第三十章 流萤断续光 【求推荐】

    白术从未想过，阳符和下两境间的差距，竟是如此巨大。

    他只是应对两头胎息境的活尸，就有力不从心的观感，而现在……

    白术咬着唇角，有些面色复杂地站直起身。

    一颗颗高树荡然无存，到处是四分五裂的残破肢体，地面像被什么犁了一遍，随处可见垒起数丈高的土堆和深陷的凹坑。

    群尸在这景象中哀叫，谢梵境仰起脸，呆呆看过来。

    “阳符……”

    白术起身，随手朝近处那头活尸打出道暗劲，“阳符和胎息、练窍相比，到底有什么不同？”

    暗劲入颅，那头断去四肢，却还在死命挣扎的活尸终于不动，黑色的污血从它耳孔流出，不一会儿，就凝固成黑色的血块。

    这些像蛇一样，只能在地上爬行的活尸安静睁大眼，脖颈不自然地伸长。

    被那双眼睛凝视着，即便是在正午，心底也不由生出丝寒意。

    白术又是翻掌打出数道暗劲，拦在前方，几个蜗牛般伸长脖颈的活尸毙命后，属性面板上的数值一阵变幻。

    “练窍是打通天地之桥，自成人体内天地，周流循环。”

    白术皱眉上前一步，“那阳符呢？什么是外魔？”

    “就是心魔劫啊。”谢梵境眨眨眼睛，“度心魔劫时，有火来烧你，那就是阳火。”

    “阿姐告诉我，成为阳符后，被阳火灼烧后的躯体气血纯阳，百邪不侵，只有这样的肉身，才能初步纂刻真符道种，与天地争造化。”

    “真符道种……”

    白术摸着下巴，摸摸思忖：

    “你有这东西吗？”

    “没有。”谢梵境摇头如拨浪鼓，“爷爷说它很珍贵的，都是被关在家里面，爷爷还说，越珍贵的，对修行裨益就越大。”

    真是个没主见的小孩子……

    白术叹了口气，突然，他又想到件事。

    “对了，要是没度过心魔劫会怎样，植物人，还是脑梗死？”

    “会被阳火烧成炭的。”谢梵境补充道：“就像昨天被烧焦的鱼一样。”

    “……”

    白术一响无言，满地的活尸身躯贴地，一点点在地上蠕动，就像某种软体爬虫。

    “这么多，希望能凑够赤龙大成的点数吧。”

    他向活尸走去，脚步有些低沉。

    原本胎息后的心法，就已是令他有些无策，现在，又得加上一个真符道种。

    真符道种

    这是一个东西还是两个东西？

    他一面想着，一面抬掌将爬到脚边的活尸，拍成一摊带着些许焦糊味的肉泥。

    足足过了小半柱香，白术才将满地的丧尸料理干净。

    三十四头，这确实是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数字。

    若没有谢梵境，单单那两头胎息境的活尸，就耗尽了他全部真。

    面对之后的这些，要么只能溃逃，要么，就干脆沦为口粮。

    或者说，没有一尊三境阳符的护持，他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就积累到如此多点数。

    没有豹胎乌参丸，没有点数，甚至，他还在为赤龙心经的入门而苦苦挣扎。

    一念至此，白术唇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玩昧。

    抱着蘑菇的谢梵镜突然畏寒似得缩了缩脖子，她转过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在方才，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为什么摘这么多蘑菇？”

    白术弹弹指尖，有些好奇地走过来。

    “可以吃。”谢梵镜献宝似高高举起，“可以和鱼一起放汤里煮的，也可以和烤鱼一起吃！”

    “道理是这个道理。”看着那堆色泽无比鲜艳的小伞状物，白术皱皱眉。

    “有毒吧？”他试探道，“玩玩可以，吃就免了吧。”

    “哦。”谢梵镜沮丧地低下头。

    “我不怕中毒的。”她又有些闷闷地说。

    “那么，这样吧。”白术笑笑，“每朵都挑点出来，让胖胖尝尝，胖胖要是没死，就是没毒，要是死了，就是有毒的。”

    “啊？”

    谢梵镜把小嘴张成“o”形，清亮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圆睁着，她仰起头傻傻看着白术，满脸不可思议。

    “开玩笑，开玩笑。”

    见谢梵镜眼圈一红，白术顿时就慌了。

    “怎么可能呢，我最喜欢橘猫了，虽然它不是，但好歹也沾了点橘色。”

    “真的吗？”谢梵镜依然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真的。”白术无奈摊开手，“绝对真的。”

    小孩子的确很好哄，不一会儿，谢梵镜就傻呵呵地乐了。

    “橘猫。”她抱着蘑菇问，“橘猫是什么猫？”

    “是橘子猫吗？”她愣愣地说。

    “很胖很胖的猫，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压倒炕。”白术笑着补充一句，“还很能吃，跟你一样。”

    “我吃的不多的。”谢梵镜在后面小小声嘀咕一句，“我还在长身体。”

    对于小女孩的狡辩，白术嘴角微微上扬。

    惊蛰之后的三月，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临近正午的炫目日光，把紫雾都照得一片通透。

    白术想，这应该是属于朝霞和晨花的季节。

    夜泊江渚的游船灯火通明，河水上细腻的脂粉香，皓腕如霜雪的女子倚在危楼上，戴月的渔船轻轻一划，就剪破了满池的月光。

    天间的暮云行在水里，星光从河底亮起，他从船上往下望，见到泽上的萤火，也疑是从自己身里出来的梦游的魂。

    抱着藤壶的歌女在坊间轻唱，伴着歌吹袅袅。

    她唱浓睡觉来慵不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她唱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春天的暮雨击打夜船，各色高低的伞就撑了起来，一明一灭的萤火飘在水上，碧草萋萋处，传来第一声蛙鸣。

    白术从恍惚中回过神，良久无语。

    脚下，圆睁着双目的活尸一动不动，它的颅脑深深凹下去，凝固的血液从耳孔、鼻窍流淌出，早就干硬的像石头。

    在白且大的眼睛里，白术看见了自己的脸。

    正午阳光下，紫雾正一点点褪去，那片覆压天际的浑沌深紫里，有点点金光，渐次破开它。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尚未萌芽，春风里，一切来不及追赶的，都悄然停下。

    “我还没去过青楼呢。”白术叹息一声，“怎么能这样死了？”

    他径直向前，不再犹豫。

    “我们去哪？”谢梵镜抱着齐眉高的蘑菇跟在后面。

    “藏月楼。”

第三十一章 神象拳

    那座巍峨的高大建筑沐浴在日光里，每一片琉璃瓦都在闪闪发光，地上还残存着打斗的痕迹，活尸死得四分五裂。

    在另一侧，白术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唐教头。

    曾几何时，他只是远远地眺望这座高楼，那时候，大经柱下挥拳的回响，像裂帛一样刺耳。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下人。

    担忧着未卜命运，主人的每一次震怒，都可能使他丧命。

    谢丹秋后，每一天他都活的如陷泥泽。

    砧板上的鱼，生死也只是操之人手。

    这场祸乱，对于白术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坏事。

    “你那天在藏月楼上干什么？”白术回身问谢梵镜。

    “睡觉。”

    可能猜到白术要在这里停很久，她挑了一个角落，用小手使劲拍了拍灰，把蘑菇分成一摞摞，按照颜色，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是吗？”白术哑然失笑，“你帮我注意一下四周，还是老规矩。”

    “嗯。”

    谢梵镜乖乖点头，老老实实蹲在台阶上，像一只安静的猫。

    白术朝不远处走去，目光一凛。

    盎浑的拳意依旧如滚龙般，凝滞虚空中，久久不散。

    每走一步，身体的压迫就强上一分，仅仅是靠近，心中就好似压上一块大石，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虚空被拳意搅成一锅乱粥，日光经行此处，都开始斑驳。

    难以想象，造成这般声势的，仅仅只是一个练窍。

    意境，当真如此玄妙？

    白术心中感慨万千，在一侧盘膝坐下，默默观想神象拳的图谱。

    在藏月楼中得到神象拳后，心中始终无法描摹出神象的身形，无论多少次，都不得其门。

    而现下，这股遗留下的拳意与神象拳同出一源。

    一头虚幻的象形在脑中缓缓勾勒，白术头皮一麻，浑身如过电一样，寒毛乍起。

    正当他勾勒出第一条象腿时，心力一松，神象的轮廓登时崩散。

    “再来！”

    白术并不气馁，先前几次尝试，连象腿都只是似有似无。

    在这股拳意下修行，果然是正确的。

    他重拾心神，按拳经记载的呼吸法，白术犹如一头神象汲水般，长长的吸气。

    在面前，无数流被一口吸入肺部，浑身皮肉高高鼓起，筋骨瞬间膨胀，青黑色的肌肉一块块，散发出**的完美色泽。

    “逐渐jo化……”

    他猛然向前一踏步，恐怖的巨力爆发。

    小到身体里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肉，大到五脏六腑，整具人身，都在这一踏下震动。

    从足尖传来的力道一路逆流到颅脑，气血上冲。

    他缓缓转手，摆出一个古老的拳架。

    意识中，伴随独特的呼吸韵律，神象的线条一点点出现。

    随着拳架的运转，外界，那股霸绝无羁的拳意被牵引变化。

    一头不知多少丈高的神象脚踏群山，四肢如同天柱，气势霸烈刚绝。

    心内心外，两头神象。

    大半柱香后，摆出拳架的白术呼吸开始急促，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坠下，两臂不住颤抖，终于两腿一软。

    意识中，那头才刚刚勾勒出第二条腿的象形随即破灭。

    “可惜了……”

    好半响，白术才从地上爬起，叹了口气。

    眼前金星乱转，大白天下，双目近前的事物，也是漆黑一片。

    这是气血亏损了。

    原以为能凭借外界拳意强行摹出虚象，谁想，还是任重道远。

    神象拳架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不过半柱香，他一身气血就已临近枯竭，即便不停以赤龙心经接引元，弥补体力，却还是无用。

    “也不知还有多久？”

    他又喃喃说了一句。

    那依旧泼洒肆虐的拳意，在白术眼中，其霸烈无羁的意境，比之前，正在一分分减弱。

    打出这拳的，终究只是练窍。

    如王秋意一拳截断大瀑，三年不散，终究只是传说。

    若不能在拳意溃散前入门，那么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自己资质并无什么出彩的地方，对于这一点，白术心知肚明。

    武道修行中，测骨、轮脉、定血……

    若他真是天资过人，在出生后，只怕就被赵家接收为外姓了，哪还用去当下人。

    能有如今的成就，一是运气使然，二来，就全是属性面板了。

    “天下间，有增强悟性、资质的功法吗？”

    他一边以心法接引元，一边喃喃自语。

    兴许是他孤陋寡闻，至少在赵家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听过关于这方面的只言片语。

    神象拳这门拳法，立意甚高。

    说是拳法，实则还包含了呼吸法、桩法、养气术……比伏虎拳不知高明凡几。

    伏虎拳中虽然也有呼吸法，却极为简陋，只是一种平缓心神的手段。

    他以赤龙心经牵引元，游走在经脉间的小火蛇飞速将其炼化，亏损的真和气血，逐渐又充盈起来。

    “喂，你听过《神象拳》吗？”

    收功后，他朝蹲在台梯上的小小女孩喊道。

    “听过的。”

    谢梵镜看着烟气从白术头顶蒸出，苍白的面容慢慢回复血色，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家就有，我还看爷爷练过的。”

    “谢家也有吗？”

    随着气血盈满，虚弱无力感也消失无踪，他活动了下仍是酸软的双腿，慢慢走过来。

    白术走上台阶，一屁股坐在最上面的一级。

    谢梵镜抱住膝盖，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堆蘑菇，几缕呆毛被风吹得乱飘。

    “神象拳好难啊……”

    白术叹息一声。

    修出拳意的有几人，又有几人是用神象拳来打出？

    有这样的地利在，白术却连第二条象腿都刻画不出。

    他摸摸脑袋，只觉得一阵沮丧。

    谢梵镜小耳朵动了动，从浓密的乌发里微微冒出个尖，像一只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兔子。

    她转过脑袋，认真看着白术。

    在白术想开口的时候，又噔噔蹬蹬跑远。

    没过多久，她又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手上拿着一朵小白花。

    “给你。”

    她把小白花高高举起，抬到白术面前，乌漆的眼睛满是郑重。

    “谢谢。”白术楞了一下，伸手接过。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穿过林间的松风带着清凉的湿润水汽。

    真在一点点回复，在差不多的时候，白术重新起身，朝拳意处走去。

    还要更强啊……

    在他走出几步后，脚步突然僵住。

    不远处，一个持刀的人影遽然出现在前方，他看向白术，也是一时滞住。

    活人，这是一个活人！

第三十二章 疑窦

    满身血污的汉子持着钢刀，踉踉跄跄。

    他左腿一道狭长的豁口，深可见骨，嫩红的血肉模糊一片，下半截布裤都被染得猩红。

    这样的伤势，他还能站着，就足以令白术慎重了。

    “你们……你们是谁？”

    他手里除刀外，还提着一颗人头，此时，正滴滴答答溅着血。

    “东府，还有其他活人？！”

    那双干枯的眼睛陡然一亮，男人像夜枭一样暗哑的声线带着狂喜。

    “东府还有其他活人？！”

    他近乎饥渴地望着两人，像是随时会扑过来。

    “你是谁？”

    白术把跑过来的谢梵境拨到身后。

    他看清了，男人手中提的人头，眼珠黑白分明。

    也就是说，那不是活尸。

    白术也没想到，东府里还有其他活人。

    活尸爆发的猝不及防，若不是他命大，先后侥幸，只怕也会沦为活尸的口粮。

    眼前这个男人……

    白术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内心又多了几分提防。

    他虽然废了一条腿，只能勉强拄刀，才支撑着站立。

    眼神却机警地像深山中的豹子。

    一身血气磅湃，手上一圈厚重的老茧。

    “在下姓晏，单名一个鹏。”

    男人微不可查地翻转刀柄，调整到适合出刀的位置。

    在他衣袖间，白术隐约瞥见了一抹黑光。

    弩箭，还是其它暗器？

    “小兄弟，我没有恶意的。”

    男人那张蜡黄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小兄弟……

    “你不认识我？”

    白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张脸，在东府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晏鹏看起来像东府里的一个护院或教头，没有理由不认识他。

    “小……大人是赵府的族人吗？”

    那张脸上显出错愕的神情，“在下是邓县福威镖局的武师，尸潮前一日，我等随镖头来拜会贵府老祖，有失礼的地方，勿怪，勿怪。”

    镖师？

    他又讪笑着走近一步，身子一低，体内真涌动起来。

    “我不是赵府的人。”白术佯装不知，也上前一步。

    他摆摆手，笑容温煦，“所以，也别叫我什么大人。”

    他看向那颗死也不闭目的人头，故意问道：“你手上那颗人头，是怎么回事？”

    “哦。”晏鹏不以为意，又上前靠近一些，“只是一……”

    “一个不识抬举的混账！”

    此时，两者的距离已不过丈许。

    他阴毒一笑，将手中人头狠狠朝白术面门掷去，同时袖袍一扬，小巧的尖刺化成一道黑光，径直刺向白术心口。

    咔嚓！

    晏鹏有些不可思议地后退两步。

    对面少年略一偏头，就躲过飞掷的人头，任凭它撞在对面壁上，碎成一滩，而袖箭……

    白术五指微微用力，小巧的袖箭就折成两段。

    他看也不看，随手向晏鹏挥手扔出。

    硬茬子！

    晏鹏心中一沉，挺刀磕飞两截断箭，目光凝重。

    本以为长着这幅皮相的少年人，武道修行必然不过平常，没想到，还有这般身手。

    “砸到花花草草怎么办？真是不讲公德。”俊美的少年似笑非笑，“是不是在想，我长得这般好看，怎么修为还这么高？”

    “厚颜无耻！”晏鹏啐了一口。

    “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就想杀我？”

    “要怪就怪左公子吧。”在此刻，晏鹏居然收刀归鞘，“下辈子，投个好胎，记得别再遇见我了。”

    “你的骨相不错，想来用你剔牙，也是不错的。”

    他嘿嘿一笑，将阴邪的目光移向谢梵镜，忍不住舔舔嘴唇：

    “好漂亮的小丫头，真漂亮，不知能玩几天，别像上次那个一样，被兄弟们招呼了个下午，就全废了。”

    “真是让人头疼啊。”

    在少年幽幽地叹息声中，晏鹏双膝微曲，如炮弹般弹射出去。

    疯狂涌动的真汇聚在他的右臂，晏鹏在半空骤然转身，提肘打向白术面门。

    轰！

    在即将接触的那一刹，面前少年突然不见踪迹，空气里传来一声雷响。

    “早就等你了。”

    眼前余光处，模糊闪过一个身影。

    晏鹏冷冷一笑，左臂扶刀，如陀螺般高速旋转起来。

    刀身猛烈出鞘，犹如拔出一道飞电，狭长的刀身切开空气，连成一线璀璨的银光，带着万钧的刀道，重重斩下来。

    快！再快些！

    晏鹏憨厚脸上闪过凶暴的神色，大嘴咧开。

    七岁练刀，到现在已足足二十二年。

    这招自创的拔刀术陪他厮杀无数，还从未失手过。

    他有些陶醉地闭上眼睛，这一整天的郁气，都被凝在了刀里。

    一想到刀锋切开血肉的声响，晏鹏几乎忍不住战栗。

    铿！

    刀身斩裂空气，又是一声雷响，少年再度不见。

    “后面。”

    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晏鹏咬牙，忍着左腿扎心的剧痛，硬生生止住下劈的刀势，腰身扭转，朝身后用力挥出一刀。

    “骗你的，小傻瓜。”

    没等晏鹏继续收回刀势，手中长刀就被远远打飞，他肩上一沉，一股无法抵抗的沛然巨力传来，将身子压得下沉数尺。

    “妈妈没告诉你，不要听陌生人的话吗？”

    那张可恶的脸笑嘻嘻挤过来，他看起来极为开心，连眉毛都在动。

    “混……混账！”

    晏鹏用手撑住地面，两臂抖糠似颤抖。

    “若不是我左腿伤了……”

    “闭嘴！”白术义正言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是当事人能力不足导致的！不要推卸责任！”

    晏鹏满脸涨红，眼珠深深凸出，像泡在水里的大眼金鱼。

    “你这样子，我还以为要开赫子了。”

    白术手掌继续用力，将晏鹏压得半跪，肩骨发出骨裂的声音。

    本以为能好好交流，就算不指望同舟共济，却也没想过，晏鹏会突然向他痛下杀手。

    白术在心情烦闷下，不自觉又加重几分力道。

    晏鹏整个人几乎被压到地下，一张脸红得发紫，他再也忍不住，嘴里喷出血来。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反派会有那么多话。”

    白术施施然弯下腰，笑容戏谑，看着晏鹏怨毒的眼神，缓缓开口：

    “现在看来，这种感觉还算不错。”

    “告诉我。”白术将晏鹏的脸压在土里，此时，肩骨彻底碎开。

    “人头，左公子，还有你的兄弟。”他看着不断惨叫的晏鹏，面无表情，“他们是谁？”

第三十三章 铁阎罗

    “你也配……”

    话还没说完，肩上一股精纯的真就蛮横地，冲撞进来。

    那道异种火蛇在体内肆意游走，打散体内所剩无几的真，它横行在经脉各处，烧灼气血。

    五脏六腑里，难以言喻的热力爆开，晏鹏忍不住失声惨叫。

    他张大嘴用力呼吸，通体发红，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还不肯说？真是条铁汉。”白术啧啧称奇，“我白术就喜欢你这样的铁汉！”

    更狂暴的热力覆卷过来，搭在肩上的手犹如烧红的烙铁，皮肉被高温烫伤，传来滋滋的烧灼声。

    “好了。”

    白术收回手，蹲下身与他对视。

    “我这可没有美色的诱惑，所以，你最好还是招在拷打上吧。”

    见晏鹏仍是死死闭目，一声不吭。

    白术长叹一声，忍不住摇摇头。

    “我也不是很熟，就那个什么，过山龙、水落石出、蝴蝶展翅、弹琵琶、老鼠钻……对不起，老鼠钻洞你可能用不上。”

    “别这样看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一样。”

    迎着晏鹏惊惶的目光，白术伸出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我不敢保证，做这些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吐出来，要是不小心吐你身上，那就很难堪了。”

    “所以……”白术言辞恳切，“招了吧。”

    赵家丹房。

    睡了一天的铁柱懒懒伸了个腰，他擦擦口水，满足地舒展身体。

    好久没有这样睡过觉了。

    在活尸爆发前，他在东府做事，往往天黑漆漆才睡，鸡还没叫，又得从床上爬起。

    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时，皮肉都是松散的。

    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跑东跑西、听人使唤的过了，没什么不好的，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有吃、有喝、有房子住，要是主家大发慈悲，随手扔下些赏钱，他和铁蛋还能去买个鸡腿吃。

    大鸡腿，油汪汪，亮堂堂，一嘴咬下去，酥香的脆皮在口里率先流淌，那浓醇的香味，再撒上一点胡椒，几乎是铁柱一天的盼头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从早睡到晚，也没想过，自己不用再听人使唤了。

    这种怪异的感觉令刚爬起的他一时呆住，久久都没缓过神来。

    在铁柱发愣时，地门洞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又睡觉？”

    白术瞟了眼被铁柱慌乱拿倒的长春功，无奈开口：

    “隔壁丧尸都开始吃人了，你还睡觉。”

    铁柱埋首书页，目不转睛，对白术的话置若罔闻。

    “你又不识字，装什么装？”白术怒道，“拿倒了！”

    “原来！”铁柱抬起头，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看不懂。”

    白术懒得理他，随手把奄奄一息的晏鹏扔出。

    噔！

    大汉重重坠地，在地上腾起一阵烟尘。

    “这是什么？”铁柱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你抢人了？为什么抢的是个男人？！”

    “他叫晏鹏，这次出门，我似乎抓到一条大鱼了。”

    白术接过铁柱递来的干粮，掰开一半，分给谢梵镜。

    晏鹏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铁骨铮铮，白术那番粗陋的威胁，把他吓得够呛。

    再用真令他吃点苦头，没过多久，他就全招了。

    在听完晏鹏的言语后，尽管心头沉重，他还是选择继续在藏月楼观想神象拳。

    直至天黑，气血亏亏损损无数次，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他才带着谢梵镜赶回来。

    晏鹏没撒谎，他的确来自邓县，至于是不是镖师……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的汉子缓缓翻身，无意接触到白术的目光，陡然一震，狠狠打了个寒战。

    按照晏鹏自己的话，他本是邓县黑蛇山的统领，在山上坐第二把交椅，邓县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绿林豪杰。

    可有一天，黑蛇山被人打破山门，大当家和一群不明时务的，被当场砍了脑袋。

    晏鹏伏低做小，百般谄媚，才捡回一条命。

    那人打破黑蛇山后，并不停下，短短数月，又接连攻上附近的桃花山、清风洞、明月岗，不过半年，整个松阳小半数的绿林，就隐隐有以他为尊的架势。

    “你肯定听说过这个名字。”白术对一旁惊愕的铁柱说。

    “不会是铁阎罗吧？”铁柱面无人色。

    这个名字在半年前，如疫病一般，飞快在松阳郡散播开。

    尽管他已隐隐是松阳的绿林魁首，但真正使这个名字流闻于江湖上，还是桃花山的那桩事。

    一山上下数百口人，被他半数削成人桩，用木刺从会阴扎进，直直刺穿口腔。

    等官府来人的时候，高挺的木刺上，几个人眼珠甚至还在动。

    另外半数，枭首、活埋、断椎、刺肠、剥皮……

    桃花山上的血垢，足足累了数尺高。

    而大当家艳名远扬的小女儿，被他残忍削去双足，用铆钉在残肢上钉上马掌。

    她被救出后，神智浑沌，已然是疯了。

    “铁阎罗来汾阴做什么？”铁柱张皇失措，冲躺在地上的晏鹏叫道。

    “访……访友。”

    晏鹏不敢怠慢，起身挣扎说道。

    “左公子说他有故人在汾阴，我们在尸潮前几日受邀来到赵府。”

    “他们现在在哪？”

    “西府，赵家老祖居住的长鹤楼最下面，又有一处地下的暗楼。”

    晏鹏身体忍不住颤抖，相比白术的真，他腿上的豁口，要更加致命。

    “左公子？”白术冷不丁开口，“他和十二巨室中的丹北左家，是什么关系？”

    “这个……”晏鹏一怔，神色也有些愕然，“小的也曾猜疑过，只是，只是……”

    那毕竟是十二巨室其一，无论是为了清誉，还是别的什么，都不会容忍一个嗜杀成性的疯子流连族外。

    “要真是那个丹北左家，事态可就更糟了。”白术默然叹了口气。

    “这，这可要怎么办？”

    铁柱无意识沿着白术乱转，脚步不停，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颗颗淌下，很快就湿透了里衣。

    “我们逃吧！”

    他一咬牙，有些绝望地看过来。

    “逃不了。”

    白术摇头，汾阴城中，人口繁密，又不知有多少变作丧尸。

    尸潮发生后，谢梵镜几次想要出城，都被府外那无穷无尽的活尸给拦了下来。

    她一人出城都力有未逮，更不必说还要护持旁人。

    “这样说来，府里的活尸，为何比外界要少得多？”

    见铁柱乱转成一团，他不得不暂时按下内心的疑窦。

    “好了，别转了。”白术伸手扯住他。

    “有个更坏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铁柱抹了把汗。

    “那铁阎罗……”白术缓缓开口，“他也是阳符！”

第三十四章 漠漠轻寒上小楼

    阳符。

    在晏鹏说出铁阎罗也是三境时，他就打消了让谢梵镜出手的想法。

    桃花山的事后，虽然铁阎罗是杀了一群山匪，但在如此手段下，声名却也彻底臭了。

    不少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和江湖侠客，或许是为名，也或许是为利，他们纷纷出手，却又弑羽而归。

    铁阎罗的势力从邓县一路蔓延到东阿，足足小半个松阳郡。

    立在驿道上，此起彼伏的人桩，也从邓县到东阿，插满了足足小半的松阳郡。

    阳符，已是下三境的尽头，同时，也是天下八成武夫此生不可及的巅峰。

    放眼偌大松阳郡，阳符也绝不算多。

    赵家正是有一尊三境，才在汾阴享有如此声名。

    小江湖明面上，坐镇一宗的老祖，修为也不过阳符。

    绿林终究上不了台盘，除非是如北卫的燕山十三巨寇，其余的，大都不过打家劫舍的货色。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也唯有北卫燕山那十三位狠人，才当得起巨寇的名号。

    追杀铁阎罗的虽多，却连练窍也不过寥寥。

    他之所以能博得大名，与行事手段脱不了干系，却并非是缘自武道高强。

    白术本以为铁阎罗不过练窍，却不曾想过，他竟是阳符。

    让谢梵镜出手的想法也不得不打散，铁阎罗搏杀经验丰富，而谢梵镜……

    白术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终究还是太小了。

    “阳符！”铁柱眼珠瞪大，就像要凸出来，“老祖好像也是这个吧！”

    “是啊。”白术拍拍他的肩，把又要乱转的铁柱一把按住。

    “别怕。”他用力拍肩，“我们也有阳符！”

    “你？”那张脸显而易见地露出怀疑神色，丝毫不加掩饰，“都一家人，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不是我。”

    白术清清嗓子，捂住嘴轻咳两声，神色郑重。

    “隆重介绍一下，天下十二巨室其一，江北长缙谢家，谢家族女谢梵镜！”

    坐下箱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只能一晃一晃的小女孩呆了呆，她从糕饼上抬起头来，嘴角不少残渣，一脸茫然地望过来。

    “嗯！嗯！”

    白术又咳嗽两声。

    谢梵镜终于会意，她把没吃完的糕饼放到箱子一边，使劲抹了抹嘴角，刷得从箱子上跳下。

    “嗯！”谢梵镜拍拍胸脯，一脸严肃，“就是我！”

    “就她？”旁边的铁柱满是狐疑，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见识，妇女能顶半边天呐。”

    白术击掌，“来，整个活！”

    “嗯。”

    谢梵镜乖乖听话，她微微侧身，将小拳头提到腰间，用力握紧。

    剧烈的大风不知从何处袭来，将两人眼睛都吹不开，一时间，有如万千弓弦齐齐拉动的响声不绝，空气如破布般被轻易撕裂。

    “停！停！”

    白术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边死命招呼。

    “驱神造物就好，不要这么大阵仗”

    谢梵镜歪歪脑袋，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继续照做。

    她松开拳头的那一刹，不知何来的大风骤然停熄。

    一头由元组成的大猫突然出现，它俯下身子，蹭了蹭白术。

    “驱神造物！”

    白术一脸自傲，卖弄新学来的名字，“厉害吧？”

    “好厉害的东西。”铁柱畏惧又好奇地啧啧赞叹，“能教我吗，这比杂耍厉害多了！”

    白术：“？”

    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他解释清楚，而铁柱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他对谢梵镜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眼底的畏惧，却又平添了几分。

    士庶之别，在这方天地，竟然这么巨大吗？

    白术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铁阎罗的事，铁柱的胆子，从不比兔子大多少。

    好说歹说，总算让他宽心了。

    在这个时候，铁柱才终于不再流汗。

    白术故作宽慰地拍拍他，又略略交谈几句后，铁柱睡意竟又涌了上来，没过多久，便重新睡去。

    吹灭火把后，身畔呼吸从均匀变得急促，继而，就是如雷的鼾声。

    白术从地上爬起，无奈看了铁柱一眼。

    他睡觉向来死沉，雷打不动，连鼾声也像响雷。

    又朝另一侧望了眼，那个小小的身影盖着被子，蜷成一团，看来已经睡熟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离两人最远的一处角落坐定。

    白术从袖袍拿出小瓷瓶，倒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米黄丹丸，张嘴服下。

    丹丸入口即化，清凉药液从喉咙滑进肚腑。

    他双目紧闭，两手放在膝上，随着呼吸的韵律时不时微微一动。

    在赤龙心经的运转下，那股清凉的药意被飞快炼化，同时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四散，飞快蔓延到四肢骨骼。

    白术眼中喜色一现，他又从袖袍中取出一个小瓶，看也不看，拔开蜡封就直接倒进嘴里。

    随着一颗颗丹药的灌注，骨骼里，渐渐生出如虫蚁爬动的细痒感，一抹玉色悄然沾上。

    骨骼变得更为坚韧，体内蕴含的生气越来越浓烈，就连真，也精纯了不少。

    毛孔中微微渗出一些暗红的淤血，这是修炼中排出的体内废血和残渣。

    新生出的血液和变化后的骨骼，比先前更旺盛、更坚韧。

    在内视下，一根根本就白皙坚硬的骨骼被染上一层淡薄的玉色，只是那层玉色极浅，像被薄薄涂上一层，遮拦不住骨骼原本的颜色。

    白术心念一动，火光从毛孔里喷出，真流转，将身体污垢洗涤干净。

    玉骨丹，果然名副其实。

    肉身强度虽然提升了不少，但面对府外无尽的活尸和西府的铁阎罗，显然还是不够。

    白术起身，随便寻了个铁箱坐下。

    丹房里，别的不多，储物的铁箱却是再多不过。

    在他默默思忖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她爬上铁箱，和白术并肩坐在一起。

    “还不睡吗？”白术偏过头，“晚睡可是长不高的。”

    “你害怕吗？”

    害怕？

    白术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刚想违心说几句场面话，什么谁要害你就从我尸体跨过去，什么我永远会站在你的前面。

    这种话连他自己听了都会发笑，可用来骗骗这个小傻子，肯定是够了。

    毕竟，自己还需要她啊。

    “你害怕吗？”

    谢梵镜不给白术半点思索的时间，紧接着又问。

    害怕……

    被那双乌漆的眼睛认真望着，白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害怕吗？”她又问。

    好烦啊！死小孩真是欠打！要不是揍不过，我现在铁定就抽你了！

    白术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闷，他定定看着谢梵镜，面无表情，而边上的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始终安静地回望自己。

    “我……”

    他的声线颤抖，双手慢慢掩住脸，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喉头，终于动了动。

    “我害怕啊……”白术轻声说。

第三十五章 人间草木

    怎么……可能不害怕？

    白术轻声说。

    上辈子，自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再平凡不过的大学生，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影。

    读过几本厚黑学，像所有正常人一样，交过几个女朋友。

    看过最恐怖的电影是寂静岭，玩过最害怕的游戏是求生之路。

    他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没什么显眼的，也不会太出挑。

    在这里

    武者、诡崇、紫雾、活尸……

    白术觉得自己能坚持到现在，真是好一枚铁骨铮铮的硬汉。

    什么时候会被活尸啃干净，什么时候会被铁阎罗削成人桩，这些他都不知道。

    汾阴城已数天没有动静了，外面呢？

    他不知道汾阴城外的现在是什么光景，或许还是铺天盖地，山呼海啸般的无尽活尸。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花丛里，看见上辈子的脸。

    本以为有了属性面板这个金手指，接下来就应该是一路横推，让愚蠢的土著拜服在伟大穿越者的脚下。

    可他才刚刚获得力量，天下的海潮却又开始起伏。

    白术在心底呢喃，空洞里，仿佛有笑声附和着他。

    我已经死过了，我不想再死一次……

    怕死，有什么错呢？

    白术抬起头，对谢梵镜笑了笑。

    “我很害怕啊，怕得要死。”

    在活尸爆发前，我就怕得要死了。

    赵修看我的时候，我就怕得要死，他的眼神，你肯定想象不到吧。

    谢梵镜，你见过猫抓老鼠吗？

    高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从来都是带着冷漠的不缓不急。

    玩弄猎物，看着他在手下翻转扑腾，甚至还要松开一条线，给他微微看见丝光。

    比起一巴掌拍死，这让人更来得愉悦。

    就像猫抓老鼠，从不会一口吃掉。

    谢丹秋走后，赵修一反常态，将自己重新唤来身边。

    那个时候，铁柱他们甚至欣喜自己得到赵修的看重。

    逃，逃去哪？门子都被赵修叮嘱过，没有手谕，他连院子都出不了。

    说，和谁说？原身父母还是铁柱？给他们说了又有什么用，大家一起坐在门槛上，抱头痛哭吗？

    往日相熟的赵家小姐纷纷闭门不见，连丫鬟们，走路都躲着自己。

    这个时候，白术才恍然醒悟。

    原身在这些贵人心里，不过是如金丝雀般的玩物。

    死了，也就死了罢。

    “你别害怕。”

    不知不觉，谢梵镜从箱子上跳下来。

    这个时候，白术才觉得她真的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即便白术坐在箱子上，还是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她努力地踮起脚尖，平视白术的眼睛。

    “我很厉害，是很厉害的阳符！”

    那双呆呆地眼睛此时像含着刀光，紧紧逼过来，在这双眼睛下，白术不得不与她对视。

    她默默地望着白术，黑漆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一点点地亮起来。

    像被落霞铺满的海面，瑰丽的红与黄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震撼人心的暮色中，日轮渐渐沉入海面。

    暮色的恢弘远景于此刻定格，明艳的色泽走马灯般在她眼中交替闪过。

    白术没有想过这个呆呆傻傻的小女孩眼里，竟会流露出这么多、这么深的东西。

    自己一直是把她当成一个蠢孩子，但他突然，就看不透蠢孩子眼睛里的东西。

    白术怔怔看着谢梵镜，只隔着短短数寸，这短短对视似乎极为漫长，周流不息的风声不断从耳边飞过，白术只觉得过了许久许久，久得让人恍惚。

    为什么？

    很莫名其妙啊，我们才认识几天？傻也要有个限度。

    你，在可怜我？

    白术唇角一扬，像是要笑，可他笑不出来。

    那双眼睛看着他，就像一块落石从山上咕噜咕噜地滚下来，把他伪装出的镇静全部稀里哗啦，统统砸了个碎。

    他又想起很多年的那个傍晚，自己偷偷骑着表哥的自行车。

    那是他第一次骑自行车，也是最后一次。

    趁着表哥不注意，自己偷偷把自行车摸了出来。

    出乎意料，自己竟然无师自通地开走了，链条在轮子间滋滋作响，沁凉的晚风把下摆高高吹起，电线桩、农田、河流、乡下成熟的麦穗……它们飞快地越过自己，连残影都只是一闪而过。

    白术忍不住欢喜地开始呼喊，他的声音被风遥遥传开。

    直到在水沟跌下的那一刹，他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王者。

    鼻子出了很多血，唇下的疤，也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一晃而过多年，在白术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锋利，可以去斩断一些东西的时候。

    他猛然惊觉，自己还是那个只会蹲在地上、捂着鼻子哭嚎的小男孩。

    白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率先偏过头，结束这场沉默，甚至让人难堪的对视。

    害怕又有什么用。

    他在心里说。

    力量，更多更强的力量。

    只要足够强，他可以捏死赵修，捏死铁阎罗，捏死丧尸，捏死一切威胁他的东西。

    只要够强，他就永远不会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不会有水沟，永远也不再有水沟。

    “害怕没有用的。”谢梵镜抿着唇。

    废话！

    白术突然不想继续了，他觉得这一切真是蠢得可以。

    有这样的功夫，还不如早早睡觉，明天多杀几头活尸，等属性值多起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还有练窍的心法，这些才是应该真正头疼的。

    “我以前也很害怕，但没有人来帮我，大家都不帮我，我求他们，也没有用的，我以前也很害怕。”

    谢梵镜固执地偏过头，追着白术眼睛。

    “我会保护你的！”

    她大声地说，同时用力点头，像在附和自己刚才的话。

    这还是自白术认识谢梵镜后，第一次见她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少年身体像过电似震了震，有些僵硬地转过来。

    “我已经是很厉害的阳符，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绷着脸，认真看着自己。

    “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又沉又重，说不出的感觉慢慢充斥整个身体。

    白术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很多年以后，他回忆起来，那轻飘飘的瞬间，竟像是一生一样漫长。

第三十六章 拳桩

    第二日，天光大亮。

    朦朦胧胧中，铁柱翻了个身。

    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清清凉凉的，他无意识摸了摸，一把抓住。

    是个瓶子？

    他在掌心转转，突然醒悟。

    铁柱抓着瓶子，从床上跳起来。

    地上的小瓷瓶落了一地，有一些不知怎么滚到他这边来，在小瓷瓶堆叠最多的地方，白术正摆出一个怪异的姿势，血色的烟气从他身上腾起。

    铁柱怕惊到他，捏着小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过了足足半刻钟，从他身上升起的血色烟气有如活物般，纷纷窜回体内。

    白术从入定中回过神，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也是面有喜色。

    “你昨晚没睡吗？”

    铁柱见白术睁开眼，忍不住问道。

    昨天他可被铁阎罗吓得不轻，辗转反侧，才好不容易睡过去。

    “刚醒。”

    白术回应道。

    昨晚之后，他又接连服食玉骨丹，把这种百金难求的丹药当做糖丸一般，直到身体药力饱和，再也无法承受。

    在内视下，骨骼的玉色又深了三分，闪耀盈盈光泽。

    体内的血滴凝厚如钻，略一催动，就发出有如轰鸣的声响。

    玉骨丹，是专用于肉身淬炼的宝药，接连服用了数十颗后，体内血气已壮大到目前无以复加的地步。

    透明的面板在心念一动下，出现面前。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未入门（16%），《神象拳》未入门（8%），《赤龙心经胎息篇》小成。

    【属性值】：139。

    白术看了眼属性值数量，心头一缓。

    “还好，至少可以提升到大成了。”

    他不再犹豫，意识一把按下。

    “消耗121点属性值，可将《赤龙心经》提升到大成。”

    “提升！”

    体内的真在一瞬间变化，游在经脉间的赤色小蛇身形一顿，无声长吟，腹下长出尖爪，一片片森严华美的鳞甲从蛇身上钻出。

    白术略一抬手，一道真化作火箭从掌心射出，势若飞电。

    刚被吵醒的晏鹏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看清，就见一道真火箭拖着长长焰尾，朝自己头顶射来。

    呲！

    他咽了咽口水，一动不动。

    头顶处，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钻孔，砖石被打裂，不时有几颗碎石子落在头顶。

    “真外放！”

    他张大嘴，哑口无言。

    自己自幼开始习武，不知用力多长时间，才在二十五岁时勉强做到这一步。

    眼前的少年是多大，十四，还是十五？

    本以为他不过是取巧才胜了自己一筹，现在看来，他的修为并不弱于自己。

    晏鹏心中涌起一丝悲凉，自己多年不出黑蛇山，现在外面天下，都是像这般的人物吗？

    见属性面板上，赤龙心经显示出大成的字样，白术内心一阵喜悦。

    “武道修行，果然是境界为先。”

    自己先前的修行，原来都是误入歧途了。

    赤龙心经大成后，真不仅能外放，杀力更强上三分，并且，对于冥冥的感悟，也大有增强。

    白术扭转双膝，如天柱耸立，双手翻转，摆出一个古朴自然的拳架。

    神象拳！

    浑厚无羁的意境从他身上传出，一股霸烈的拳意慢慢，从拳架上升腾。

    唯我！

    洒洒洋洋数千文，说法、谈境、阐意、辩德……通篇都绕不开这二字。

    唯我，唯我。

    神象拳就是要把己身观想成神象，一举一动，都要如神象一般。

    而单单入门，就要勾勒出神象的神意，这对白术来说，无疑是难如登天。

    神象，即便在上古绝地天通前，也绝不常有。

    它几乎是力道的代名词，或者说，它的存在，就意味着力道的本身。

    成年的神象几可角力真龙，搏杀大，在上古年间，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神通者。

    这样一尊神灵，即便是后人从图录中揣摩身影，编成这一本拳谱，也绝非寻常功法可以比拟。

    原身还不清楚，在白术看来，堂堂十二巨室其一，长缙谢家竟会将族女下嫁给赵修父亲，这其中蕴含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个修出拳意的武夫，即便是谢家，也要笼络吗？

    自己对着那道拳意观想到血气枯竭，几乎化作干尸，熟练度却始终还是停留8%，再难上升。

    而赵修父亲的神象拳，显然是小成，甚至是更进一步的大成。

    白术隐隐有预感，如此拳法，将它提升到小成所需的属性值，要远比提升赤龙心经所需的数额，更为巨大。

    在白术一边站拳桩，一边思绪涌动时。

    裹着被子，把自己圈成一个小粽子的谢梵镜揉揉眼睛，迷茫地朝白术方向看过来。

    她呆了好半响，才从小被子里钻出来。

    在旁边，花猫四肢仰天，露出白白的肚皮，动也不动。

    谢梵镜揉揉眼睛，抱起仍在酣睡中的花猫，爬到箱子上。

    花猫从中惊醒，见是谢梵镜，懒懒舔了她一口，转过脑袋，朝发出声响的白术喵了一声。

    此刻，白术意识中，第二条象腿在勾勒下，缓缓成形。

    腹部发出如同蛙鸣的咕咕声，全身肌肉如注水般高高涨起，将那张俊美的脸颊都衬得出奇诡异，如同妖魔。

    不一会儿，那鼓胀的肌肉又像被刺破的气球，急速缩水，一根根肋骨深深凸出，四肢如同干柴。

    这种变化让铁柱看傻了眼。

    “第三条……”

    被玉骨丹极限增强过的气血迅速消耗，随着第三条象腿徐徐出现，白术甚至有种骨髓都被抽空的体验。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种虚弱伴随着针扎的刺痛感，令白术忍不住低吼出声。

    他的面色由血红再到灰败，随着体内真的不断补充，又从灰败变回血红，如此往复不休。

    铁柱被这一幕更加震惊了，他凑近些，惊讶张大嘴。

    比火更炽热的血气从白术飘出，这一次，却没有回到身体里。

    脚下立足的地面轰然粉碎，白术身上气息逐渐浑然一体，在铁柱眼里，隐隐有一头巨象扬鼻，仰天怒啸。

    而这时，白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随着拳架的溃散，那头刚刚现出声影的巨象也无迹可寻。

    与此同时，属性面板的数值微微一动。

第三十七章 风波恶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未入门（16%），《神象拳》未入门（12%），《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18

    “提升了4%的熟练度吗。”白术瞥了眼神象拳的数值，“还是任重道远啊。”

    昨夜吃了数十颗玉骨丹，直到身体一时再也无法消化这股药力，在丹药的作用下，体魄比先前何止强上数分。

    已渐成玉色的骨骼中，血液流动如若长江大河，一身气血鼎沸，足以比拟烧红的铜炉。

    可饶是如此，还是经不住拳桩的消耗。

    难以想象，也才练窍的赵二老爷，是如何修行到小成，甚至大成的。

    属性值在将赤龙心经提升到大成后，也只剩少得可怜的18点。

    18点。

    在活尸刚刚爆发那几天，哪怕只有1点，也令白术欣喜不已。

    而现在……

    神象拳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入门，暂且不表。

    单是要将赤龙心经提升到圆满，到达擒白虎，成就无尘体的胎息圆满境界，就足足要230点属性值。

    换作寻常人变的活尸，便是足足230头活尸。

    这才仅仅是胎息，之后的练窍、阳符……又不知会比如今多出多少。

    18点，对眼下的事态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白术暗自摇头，一条虚幻的赤蛟游走周身各处，在经脉、骨骼间四处穿行。

    天地元被赤蛟自主牵引炼化，这次站拳桩，自己本就收了三分力，在血气、真即将干涸时，忙忙停下。

    再加上玉骨丹和已大成的心法，精神的亏损，远没有昨日那般严重。

    白术自己也想不到，大成的赤龙心经对于神象拳术的修行，竟有如此裨益。

    武道修行，境界为先。

    幸好自己明白的还不算晚。

    自己昨日之所以没有率先提升赤龙心经，而是服用玉骨丹，也是期望能将神象拳推到入门的地步，尔后，就用余下的属性值来提升。

    结果证明，自己还是想当然了。

    12%的熟练度，剩下88%，猴年马月才能堆上去。

    小成的心法，拳经上很多东西都是云里雾里，一处关窍的转运，就得揣摩许久，而大成后，在高屋建瓴之下，不甚透彻的，此时都尽像掌上观纹。

    以术驭道，终究不是正途，以道驭术，方为长久之计。

    境界是大道之阶，而神通只是护道术。

    自己被神象拳所震慑，一昧追求杀力，实则是舍本逐末了。

    见白术收功后，朝这边走来，铁柱忍不住开口：

    “怎么会变成那样子？”

    他拿手比划，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恰当的词来。

    “正常。”

    白术猛得催动，无形无质的元从毛孔倒灌入体内，被赤蛟纷纷炼化后，脸色又红润了一分。

    “你以后也会这样。”他拍拍铁柱的肩，“练拳都这样。”

    然后，他就满意看到铁柱露出预想里的惶恐神色。

    “打活尸吗？”

    见白术走过来，谢梵镜从箱子上跳下，跃跃欲试。

    花猫乖乖被她抱在怀里，兔子样竖起耳朵。

    “等等。”

    白术忍不住伸手摸摸猫头，毛皮的柔软触感让他呼吸也一松。

    为了属性值，也为了藏月楼那道随时会消弭的拳意，白术不可能枯坐丹房中。

    “等问清一件事。”

    他在花猫下巴轻轻挠了挠，微微一笑。

    仍处于震惊中的晏鹏神思不属，在白术走到他身边十步内，才勉强反应过来。

    “公子。”他拖着伤腿，勉强撑墙站起来。

    “公子有何吩咐？”晏鹏对白术挤出一个笑脸，“小的一定照办。”

    “没什么。”白术把手往下压压，示意他坐下。

    “你的腿……”白术意味深长地望过去，“是铁阎**得吧。”

    “看来猜对了。”不理晏鹏急剧变化的脸色，白术把脸凑近，低声开口：

    “昨日虽说了铁阎罗的事，但他身边，随着一起来汾阴的人，你却是语焉不详。”

    “说吧。”白术逼视他的双眼，“详细点。”

    在白术逼问晏鹏的同时，汾阴城中，赵家西府。

    地下的一处暗楼里，赤膊袒胸的大汉们四仰八叉，席地而卧，红木桌上，一片杯盘狼藉，

    “晏鹏……”

    在酒气和汗臭弥散的厅堂里，有两人对坐。

    穿着绿袍的少年人怀里搂着一个娇俏少女，少女双眼红肿，白净如霜雪的手腕上深深几条斑驳淤青。

    她战战兢兢地为绿袍少年酌酒，却手上一抖，不慎洒落几滴。

    “贱婢！”

    少年人脸色一沉，挥掌将她打得飞出，体内真涌动，大有将她当场毙杀的念头。

    “贤弟且慢。”

    对面文士模样，留着三尺长须的中年人拦住他。

    “女人本就不多，再让贤弟打死她，弟兄们可怎么玩？”

    “也是……”

    思索再三，绿袍少年还是收回手。

    不理会少女低头退去，两人继续对饮。

    “晏鹏，晏鹏怎么了？”长须文士皱眉问。

    “他被大人责罚，已经一天没回来了。”少年举杯自饮，面上忧心忡忡，“我疑心老晏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长须文士闻言一怔，他与绿袍少年碰了一杯，低下头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活尸不能让大人尽兴，可城中又有多少活人。”绿袍少年长叹一声，“老晏可是难了。”

    长须文士方欲说话，突然，一阵脚步声不缓不急，从下方穿来。

    他浑身像触电般，猛地从桌上跳起，恭敬垂手侍立，绿袍少年紧随其后。

    “你娘的，起来！”

    绿袍少年压低声音，朝边上仍酣睡的汉子狠狠踹了一脚。

    不多久，地上七倒八歪的大汉统统站起来，他们深深低下头，把厅堂挤得黑压压一片。

    噔。

    噔。

    噔。

    那脚步极轻，却在落针可闻的厅堂里，显得极为清晰。

    “咕~”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汗珠从鬓角一颗颗滚落。

    吱~

    不知过了多久，厅堂最角落，那扇暗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红衣，身形纤弱的红衣人抬起头，他脸上覆着森严的铁面具，在幽暗天光下，流转着极冷硬的金属色泽。

    滴答，滴答……

    血从红色的衣袖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线。

    “黄耳呢。”他微微仰起脸，缓慢呼吸，“我的狗，好像不见了？”

    “晏鹏昨日未归。”绿袍少年不得不出列，他恭敬俯身下拜。“可能已……”

    他话没说完，就被地下一阵尖利的惨叫声打断，

    无尽的怨毒和绝望狠狠袭来，像深秋雨夜的凄冷鬼哭。

    绿袍少年脸色一白，当他强行稳住心神，想要继续开口，却见红衣人伸出手指，对他轻轻摇了摇。

    足足过了大半柱香，那地下的惨叫才低了下去，变得细不可闻，而这时，在场不少人，已是汗湿衣衫。

    “好听吗？”

    他嗓子里笑了笑，声音像轻柔的柳絮。

    “好听！”

    “去找他。”红衣人看着脸色苍白的绿袍少年，声音愈发轻柔，他蹲下身子，把脸慢慢靠去少年耳边。

    “找不到，我就吃了你。”

第三十八章 决定

    藏月楼下，宽阔的青石庭院中。

    白术双臂如大斧，每一次挥舞，都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股股劲道如蟒蛇般盘在两臂，将手肘撑得无比粗大，与身体毫不相符。

    手臂的肌肉成块状高高凸起，通红一片，如同被火烧的烙铁，皮肉近乎通红的透明，隐隐能看见体内玉色的骨骼。

    “呼！”

    白术五指合拢，臂骨挺直，如同一杆大枪猛烈刺出。

    嘭！！！

    一圈白色气浪在这一刺下轰然爆出，强风把地面的微尘拂了个干净。

    从指尖到桡骨、肱骨、肩胛骨齐齐一跳，发出劈啦啪啦的爆竹响声。

    白术面色不变，汗水还未从额头滴落，就被鼎沸的气血蒸发。

    他的动作由急促变得缓慢，每一次振臂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但以他为原点，周身丈许的空气都猛然凝滞起来。

    如前世老年人在公园练太极般，白术的幅度不仅越来越来越小，动作也越来越轻柔，空气被聚成铁块状的一团，连肉眼都能看清。

    在凝固成圆的雄浑气圈中，一切都慢了下来，都处于平缓的寂静。

    从西角林梢穿来的风，在越过气圈时，也被诡异地吸附住。

    气圈里的微尘以独有的姿态，随着白术轻缓的振臂，微微盘转。

    崩！！！

    猛然！右臂正缓缓高举到眉前的白术骤然一个下劈。

    这个动作打破了气圈中诡异的寂静，随着他的动作，在一片风声造成的鬼哭狼嚎中，地面的青石板骤然下陷。

    崩！

    崩！！

    崩！！！

    泥土像被炮弹轰击一样四散飞射出，打出破空的剧烈尖响，烟嚣成片片排开，脚下的坚硬石板，当场粉碎成石粉。

    白术身子陡然下陷三尺，即便努力控制劲道，上半身衣衫还是爆碎开，化成片片碎布条，零星挂在身上。

    他吐出一口血红的浊气，双目由赤红重新变得黑白分明。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小成；《七步生莲》未入门（24%）；《神象拳》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64。

    自逼问晏鹏之后，距今，已过了足足四五天。

    根据晏鹏的言语，铁阎罗以访友为由，将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大小统领都带来汾阴。

    总共三十九人，其中甚至有两个练窍。余下三十七人，个个是胎息，没有不通武道的凡人。

    这些人都是打家劫舍的好手，刀口舔血长大的，若论搏杀经验，白术远不及他们。

    在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了四五天，这群人却始终不见踪影，几乎让白术怀疑他是不是在扯旗糊弄自己。

    这四五天内，紧张的压迫感下，白术实力又有了飞速提升。

    不仅神象拳提升了4%的熟练度，出于提升速度的考量，他又从武册中挑了门《七步生莲》。

    这是纯正的佛门功法，是模拟佛家古圣人步步生莲的异象，号称七步踏出，虚空生莲。

    连大开碑手，通过自己的习练，也达到了小成的境界。

    大开碑手习练简单，武学原理并不复杂，在有伏虎拳打底后，白术不过半天时间就将它揣摩到入门。

    而后又通过长达四五天的苦修，直至今日，这门功夫才算真正小成。

    在属性面板上，大开碑手的数值变化成小成那一刹，白术内心一阵欢喜。

    至于肉身的锤炼，在玉骨丹的改造下，骨骼已有八成化作玉色，当然消耗也是极为惊人。

    四箱玉骨丹，已经被他用完了半数。

    某种意义来说，玉骨丹甚至比豹胎乌参丸更为珍贵。

    尽管后者可以算是万灵药，对于疗伤、回气此类，都有不小效用。

    但玉骨丹，是专用于肉身淬炼的宝丹。

    白术看着身下，被自己一记大开碑手劈开的深深鸿沟，面色也是一喜。

    没想到，即便只是小成的大开碑手，在肉身和大成心法的加持下，竟也能有如此威能。

    脚下的青石板齐齐化成石粉，露出湿润的黑色泥土，在掌风过处，沿路劈开一线长达两丈的深深裂痕，在边缘，有火燎的焦黑痕迹。

    不知不觉，靠着自己的努力，原来已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果然，越努力，越幸运！

    白术满意地点点头，从坑里迈腿走出来。

    谢梵镜抱着花猫，安静地在边上看着他。

    “转过去！”

    白术被凉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又爆衣了，老脸一红。

    “哦。”

    谢梵镜点点头，转过去的同时，还用手蒙住花猫的眼睛。

    “我把胖胖眼睛蒙上了。”

    谢梵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蒙的应该是它吗？

    白术面无表情地吐槽一句，小跑着去角落，一摞衣服正叠在上面。

    来练拳时，他常有控制不住力道的举动，衣衫时时会爆开。

    在前日，他对着那道拳意站桩，一个关窍气息运转时，出现错漏，整身衣物被炸得连灰都不剩，自己也被炸得脑袋嗡嗡响。

    鬼知道那天他是怎么回去的。

    还好肌肉不算太出格，头也没有秃。

    白术一边穿衣服，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臂，一边感慨。

    要是实力每增强一分，肌肉就变大，那每一次争斗，都像是在van一场哲学摔跤。

    一想到那个场面，白术不由得缩缩脖子，身体一凉。

    “好了。”

    他扯扯衣服，对乖乖背过去的谢梵镜说：

    “你可以转过来了。”

    “哦。”

    谢梵镜老老实实地又转过来，头顶的小呆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那个……”

    白术嘴唇动了动，看着那张小脸，竟一时语塞。

    他轻轻皱了皱眉，内心思绪翻涌，一道道大浪翻卷着打过来，几乎让他不能静下心。

    即便，这句话他已经在暗地里盘算过无数回。

    隐隐有一道闸门想要打开，只要他站在门后，站在门后轻轻一推，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缩回手，还是朝前用力。

    白术眼睛闪了闪，目光有些迟疑，谢梵镜依然是呆呆地看过来。

    算了……

    真没有办法，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吧。

    白术眼帘低垂，目光晦暗。

    他人再强，又哪是可以长久依仗。

    伟力归于己身，他所有的，也只有属性面板。

    花猫喵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腿边。

    毛茸茸的小东西在白术腿上蹭了蹭，抬头用力喵了一声。

    白术恍惚了片刻，躬身把它抱起来。

    “那个，你能陪我去府外吗？”他对谢梵镜笑了笑，“府里的活尸，好像越来越少了。”

第三十九章 虚室生白

    东府里的活尸，的确是越来越少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这四五天内，白术和谢梵镜几乎转遍了整座偌大东府，收获的属性值，却不尽如人意。

    似乎只是一瞬间，满地的活尸突然就无影无踪，甚至，连尸体也没有留下。

    他带着谢梵镜转了好几转，都是茫然不解，未曾发现半点端倪。

    而在府外……

    白术曾隔着老远望过一眼。

    它们几乎如蚂蚁般团团挤在一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那股混着**血气的恶浊臭味远远散开，即便掩住鼻子，还是难以遮挡。

    被成千上万双森白的招子一望，配合模糊的血肉和狰狞的面容，即便是白日，刺骨的寒意也从足底升起。

    那群活尸中，有些体格尤为魁梧高大，几乎如若小山包，惨白的眸子像阴冷的太阳。

    它们每一步踏步，地面都狠狠震动，脚下来不及躲闪的活尸，都被无情踩作稀烂的血泥。

    仅仅只是一眼，竟有不少活尸朝他的方向回望过来。

    这个场面，几乎惊得白术心神失守。

    若它们冲进来，谁也无法确保，自己能在这无垠的活尸浪潮里幸存下来。

    即便谢梵镜，恐怕也不行。

    阳符尽管强横，可人身的真终究有穷尽，而府外，那些活尸几乎是一眼望不到边。

    白术不明白，府外明明是铺天盖地般的活尸，为何在东府里，却不见了踪迹。

    除了西府可能有铁阎罗在，他没敢带着谢梵镜涉足。

    余下的，都留下两人的行踪。

    足足四五天，除了在藏月楼参悟拳意，剩下的时间，都被用来追狩活尸。

    原本18点的属性值，过了这么多天，也才上涨到64.

    委实少得可怜。

    若非实在没有别的手段，白术也不愿轻易出府。

    虽然不知为何府中活尸踪迹寥寥，但这也让东府变相的安全下来。

    无垠的活尸蚂附而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

    “嗯。”谢梵镜点头。

    如此爽快的回答倒是令白术怔了一下。

    “我饿了。”

    她仰起脸，此时天色已经暮下来了。

    “能吃鱼吗？”谢梵镜有些期待，“我的蘑菇可以吗？”

    “蘑菇就算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这个时辰了。

    白术抬头望了眼，只觉得时间真是飞快。

    他扭扭有些酸胀的小腿，无奈道，“你的蘑菇都长小灰点了，肯定不能再吃的。”

    “啊？”谢梵镜失望地低下头，她抱起花猫，很有几分沮丧的意味。

    ……

    “为什么蘑菇会长小灰点？”

    快要到家的时候，一路上，有些闷闷不乐的小姑娘突然开口。

    为什么会过期呢？

    白术无声地笑了笑，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有什么东西又是不会过期的？

    看着不远处徐徐分开的地面，阶梯若隐若现。

    白术率先走进去。

    既然明天已决定出府猎杀活尸，那么今天就要尽快将骨骼提升到玉色了。

    在功法或是尚未入门，或是属性值不够的前提下，服食玉骨丹，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体内骨骼尽管有八成已化作玉色，但还有余下的两成。

    玉骨丹不比豹胎乌参丸差，赵修他们的份额也决不会多，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白术才能有机会，不计损耗地服用。

    他有预感，当全身骨骼尽数转化为玉色的那一刻，血气会旺盛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

    ……

    ……

    丹房里。

    铁柱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晏鹏吞了口唾沫，把身子使劲缩了缩。

    玩鱼骨头的花猫没收住脚，一头撞他在身上，一人一猫默默对视了会，晏鹏再次挪挪屁股，给花猫留出片空地。

    他望向角落处盘膝而坐的少年，内心复杂难言。

    炽盛如阳的澎湃血气如若战旗招展，猎猎作响，把整个地室都照彻得微微暗红，血气不时动作，就发出犹如山呼海啸的轰声。

    “这样的血气……”

    晏鹏嘴角狠狠抽了抽。

    这样的血气，足以比拟擒白虎，拥有无尘体的胎息圆满，甚至比一些初成练窍的第二境，也丝毫不差。

    看着地下滚落一地的小白瓷瓶，饶是如此处境，晏鹏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嫉愤的意味。

    那是玉骨丹。

    即便自己在黑蛇山坐交椅时，也没吃过几颗。

    哪一次服用，不是将血气鼓荡到最佳，安坐在静室里，才敢开始。

    若自己也有这些东西。

    若自己也有……晏鹏一时痴了，他看着那片炽盛的血气，指尖微微颤抖。

    一些事情，恐怕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白术端坐一侧，在玉骨丹的药力下，血气不由自主喷薄而出，演化出天风猎猎的大响。

    全身骨骼酸痒难耐，像无数虫蚁轻轻攀在骨骼深处，用细细的触足微微骚动着。

    他喉咙里不受控制的嗬嗬一声，太阳穴处，一根根青筋暴起。

    体内，骨骼深处，未曾被淬炼成功的那两成骨骼，正徐徐蜕变。

    晶莹润泽的玉色覆盖了原本的白皙，血钻般的血液也随之更加凝练，他每一次呼吸，都发出风箱般的巨大回响。

    呼！

    呼！

    在晏鹏陷入回想时，白术那侧，猛然爆发出两声巨大的风响。

    这风响把所有都惊动了，铁柱愕然偏过头，见白术冉冉起身，高高鼓起的胸膛平息下去。

    随着他起身，照彻满室的血气骤然熄灭，整个地室都为之一暗。

    刷！

    他张开双目，两道白光从眼中射出。

    如同雨夜时刺破云霭的飞电，将地室又是照得一亮。

    虚室生白！

    这是人身气血鼎沸到一个程度，才会出现的异象。

    像嚼钢如豆、握铁成泥、呵气成线等，与虚室生白一般，都是肉身强盛的显兆。

    在此刻，晏鹏反而面无表情。

    白术握了握拳，看着满地的瓷瓶，也有些感慨。

    在这等损耗下，终于炼成了一副玉骨。

    筋如铜，皮如铁，骨似钢。

    强横的力量蕴含在看似文弱的躯壳中，只要心念一动，摧枯拉朽的力道就能从每个毛孔中爆发出。

    “主人家，在吗？”

    突然，轻薄如柳絮的声音一丝丝，缓缓从地上飘下。

    这声音极轻极细，像垂危的人嗓子里那一丝低弱呢喃，却震得练就玉骨的白术眼前一花，不由自主倒退几步。

    “不说话？那我可要进来啦。”

第四十章 捏爆

    抱着双膝，头正一点一点的谢梵境，突然一激灵，像兔子般高高窜起。

    这个声音……

    晏鹏慢慢抬起头，脸上神情似哭似笑，瞳孔如死鱼般深深凸出，密集的红血丝塞满整个眼球。

    他嘿嘿怪笑两声，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再也不动。

    没有理会突然神经质的晏鹏和恍然无措的铁柱。

    白术被震退几步后，左腿陡然刺出，如扎出一杆大枪般，将身形一把定住。

    乱窜的金星，足足过了好半响，才从眼前散开。

    呼～

    呼～

    他胸膛剧烈起伏，烟气一样的白雾从毛孔飘出。

    好强！

    白术与谢梵境对视一眼，急步走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

    ……

    ……

    “小莲哥，要不直接砸他娘的？”

    地室上，当先的红衣人身后，二十几个持火把的大汉乌泱泱站成一团，把林地照得通透。

    绿袍少年身边，一个拿宣花巨斧的大汉低声问。

    绿袍少年名叫周莲，是邓县清风洞曾经的大当家，与留守暗楼的长须中年人一般，都是练窍的修为。

    “做甚鸟乱？”周莲也压低嗓门，骂了句，“大人还没发话，轮得到你么？”

    足足等了半刻钟，或是更长，在周莲以为红衣人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终于，地面裂开，现出一排向下的阶梯。

    “好皮相！”

    饶是周莲自诩俊美，见到阶梯下的少年时，也不由得一窒。

    一个十四五的少年提灯立在阶下，肤白如玉，眸似点漆，纤弱的眉骨在灯下，愈发清绝。

    俊美少年微微眯起眼，薄薄的唇也抿着，目光坦然。

    他脸上虽还存着几分稚气，面对眼下景象，神色却仍是从容。

    可惜了……

    周莲暗叹一声，他见着少年面貌，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只可惜，大人手下从不会留活口，手段又最是残虐不过，这张脸，到时候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铁面具下，传来一声飘忽的笑声。

    只隔着老远，浓厚的血腥气就扑鼻而来，那张森严的铁面具里，眼窝处，两点鬼火似得幽光明灭不定，径直投在自己身上。

    恍惚中，一头头从血肉泥潭钻出的可怖存在声声狞笑，屋宇大的油锅滋滋沸腾，决堤般的热油轰隆隆倾倒滚下。

    铁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晏鹏嗓子里的怪笑声，一声比一声高。

    “世妹，不走么？”

    一身艳红血衣的铁面人突然开口。

    谢梵镜捏着小拳头，走到白术面前。

    被她拦下那道眸光后，白术才心中一松，他垂下眼帘，掌心的冷汗几乎汇成水滴。

    本以为自己练成一副玉骨，就算再怎么不堪，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可被那对幽光逼过来，自己几乎被重压逼得跪俯在地。

    第三境与胎息的差距，宛若天堑的鸿沟。

    属性值！

    再强，还要更强……

    他深深握紧拳头，这种生死操之人手的感觉，实在太糟了。

    “我不认识你。”谢梵镜对红衣人摇头，“我也没见过你。”

    “我姓左，丹北左家那个左。”红衣人轻声笑了笑，“我叫左成业，家父是国朝车骑将军，龙丘侯。”

    “家兄……”左成业声音顿了顿，“家兄左昭，忝为四品典军中郎将。”

    “我不知道他们。”谢梵镜上前一步。

    她捏紧拳头皱眉，又上前一步。

    “白术很害怕你，我不喜欢你。”

    小女孩后面，眼帘低垂的白术神情猛然一滞，面色无奈。

    喂，这也太直白了吧。

    虽然是事实，但你这样很不给我面子啊。

    左成业喉咙里扯出几丝飘忽的笑声，那张铁面具动了动，额头处的鬼头，闪着青灰的寒光。

    “你来做什么？”

    “来看杀人。”左成业抬起手指，在肩上轻轻敲了敲。

    “世妹喜欢看杀人吗？”

    “爷爷会生气的，你要是杀我。”谢梵镜护在白术身前，“他不会放过你。”

    “世家间的交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怎会杀世妹。”

    左成业慢慢摇摇头，搭在肩上的手轻轻点了点，语气温柔。

    “一、二……世妹应该看看，血爆出来，是很漂亮的。”

    ……

    ……

    ……

    “那小子白白嫩嫩的，比姑娘家还还看。”

    在谢梵境与左成业对峙时，拿宣花大斧的壮汉悄悄凑近周莲。

    “小莲哥，女人死的死，残的残，好不容易遇见这小子，错过那就是暴殄天物啊。”

    “不好说。”

    周莲慢慢摇头，“还不知道大人的心思，现在扯这样都没用。”

    “万一呢？”

    大汉仍不死心，两眼爆出精光，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语气有些焦灼。

    “小莲哥，赵家那女人可是我第一个瞧见，拿着大斧头砍了好几头活尸，才把她带给你的。”

    大汉语气里不由添上三分埋怨：

    “俺打小就跟你混到现在，身上的疤，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了，连俺媳妇都是你开了头苞，你还这样整事。”

    “行了，行了。”

    周莲一阵头疼，“大人要是不当场杀他，我就去求个情，让你当第二个。”

    他舔舔嘴唇，邪笑一声，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个，当然还是我！”

    ……

    ……

    ……

    “我不想和你打。”谢梵境认真说，“你快点走。”

    “世妹，你这样子，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下手了。”左成业扶着额头，低低笑了几声。

    “我会让他们死得尽量慢一点，多看看，这种东西，只要看过一次，你就会喜欢的。”

    左成业身后，周莲和巨斧大汉的脸色，登时灰败下来。

    “可惜了。”周莲一摊手，“这下想法没了吧。”

    “可惜了。”巨斧大汉嘟囔，“可那小子是真好看。”

    左成业冷冷看着两人，眼窝的幽光阴寒如鬼火，他慢慢抬起手指，一条条，猩红的血线从衣衫上升起。

    空气如水面剧烈荡漾开，狂飙的劲风席卷着，如子弹般飚射飞出，雷霆震爆的巨响从他身上传出，一声声，有如决堤的怒河。

    “结……”

    “未必啊，左大人。”

    他的话被一声轻笑打断，俊美的少年抬起眼帘，目光戏谑。

    谢梵镜收回手势，一脸严肃。

    “原来你打不过她，亏我还担心那么久。”

    刷！

    刷！！

    刷！！！

    突然，一道道真交转，从地上齐齐爆出，光焰五彩，锦霞披呈，如沉眠江底的老蛟发出第一声怒吼。

    焰彩遮天蔽地，将整片夜空都照得煌煌，光焰中又演化出无数物象

    有一条黄浊的虚无大河奔流不息，羽翼无边宽广的白鹤振翅高飞，青苍的露兜树花，城市中高耸的神庙，在长满莲花的水池里，麻雀的影子飞在水中……

    这一切物象转瞬即逝，光焰中，一尊身骑孔雀，头顶王冠，长有四面四臂的古老神灵悠然探出手。

    在左成业的死命挣扎中，带着无边的喜乐平静，一把将其握住。

    噗！

    一声炸响，血水成堆淌落。

第四十一章 梵天

    身骑孔雀，头顶王冠的古老神灵分别长有四面四臂，拿着一只水壶和一支汤匙型的令牌，四张脸皆是唇角上翘，双眼似张似闭，丰饶、平衡、统一的无边大喜乐从神灵每一张脸上传来。

    不可察觉，不可想象，不可描述。

    在身后，一颗硕大的金卵载沉载浮，无数金光自卵中溅起，空无的水声点点滴滴。

    古老神灵通体都由虚幻的光焰构成，只有握住左成业的那只手，才稍稍凝实了一点。

    显出的法体不过数丈高大，却像是宇宙肇始之际的基石。

    一切文字、一切造物、一切思想尚未发生的年岁，已存在。

    当世界就将在一声霹雳中消灭，而梵塔、庙宇和众生也都将同归于尽时，仍处于虚空中。

    看着那尊微微含笑的古老神灵，白术心头震慑难言。

    成就炼窍之后，人身自成小天地，周流循环，气息内敛。

    想探查对方的实力，除非高出一个大境界，或者，有独门的气息查敛要术。

    本意先拖延时间，打不过了，然后就跑。

    而谢梵镜在示意后，尽管内心已有准备，却没想竟是这般摧枯拉朽的结局。

    原以为还会有一番苦战……

    硕大的金卵里，像水一般的波纹在不断冲击，晦涩古奥的诵经声喃喃回响，如潮水冲刷天地，四面神灵仰坐虚空，目光欢喜。

    “梵天……”

    望着那尊虚幻神灵，白术轻声道。

    四面四臂的形象，汤匙形的令牌象征着将神圣的奶油滴入自我牺牲的火柴堆，而水壶，则承载着万物初始，涵盖一切的时间。

    创造、维持、毁灭，是印度神话中的重要一环。

    创造者梵天、维持者毗湿奴、毁灭者湿婆，们分别对应宇宙过程中的生、住、灭三重现象。

    创造源动力的忧，维持世界的喜，吞噬一切的暗。

    忧、喜、暗这三德平衡于世界静止时，而当其相互激荡，掌控三德的神们，就会从黑暗虚空中，显化们的形象。

    梵天三相神之一，四面的全知，法的创造神，护世者之主。

    白术万没有想到，在异界里，居然会出现前世神话中的形象。

    金卵中，那广袤无边的幻象里，又出现一只背负七重世界的天鹅。

    他怔怔看向那一幕，一时无言。

    这个世界，不少东西都似是而非。

    儒门的学宫道统、王朝的法度纲常、道门供奉的天尊相、佛家的林立禅房……而现在，又得加上一尊梵天。

    传闻上古时曾发生过绝地天通，神人交居的时代再也不复，人与神的通道彻底断绝。

    上界，又是什么？

    前世中只存在神话想象中的神灵，是否就居住在上界？

    前世与这个世界到底有何关联，为什么自己会见到与梵天相似的神相？

    上界，它是诸神的居所，又或是另一方更广袤的天地。

    它是否与前世神话传说相关，又为何，会有绝地天通的出现？

    白术握紧双拳，一时心乱如麻。

    心中，浮现出最后一个深沉的疑窦。

    活尸和紫雾的发生，跟上界是否又有关联……

    通体由光焰构成的虚幻神灵合拢掌心，那一声低哼，将白术猛然惊醒。

    “《大梵十二经论》？”

    半边臂膀不翼而飞，全身上下血流如注的左成业痛呼出声。

    “你先前在探我气息？”

    两眼像兔子般通红，鼻血泊泊流出的谢梵镜点了点头。

    “真是让人惊叹。”

    他望向将自己握在掌心的那尊宏伟神灵，语气复杂。

    随着谢梵镜的发力，神灵掌心继续合拢，左成业像困在琥珀中的蚂蚁，上下四方的无声重压，席卷着朝自己裹来。

    他每一根骨骼都在吱呀作响，内脏在这股重压下移位，控制不住的血液从每个毛孔喷出。

    啊啊啊啊！

    左成业双眼高高凸起，他勉力抬起仅存的左臂，却在颤颤结出半个印法时，轰然碎成血雾。

    “你若杀……”

    嘭！！！

    谢梵镜小脸发白。她胡乱捂住了鼻子，不再管炸成血雾的左成业。

    而随着左成业的身死，半空中，四面四臂的古老神灵缓缓溃散。

    死了……

    这一切，从谢梵镜出手，到神显化虚影，再到左成业死去，只在电光火石间。

    周莲万分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眼角颤抖。

    方才，明明是大人站了优势了……

    那股澎湃如江海的力量再度出现时，周莲以为，这无非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狩猎，和之前的无数次，并没有区别。

    可只是一转眼……

    染血的铁面具四分五裂，最近的那一块，几乎就在脚边不远处。

    周莲无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面无血色。

    铁阎罗……也会死的吗？

    那个恶鬼一样的男人，清风洞下的一拳，几乎打垮了他的脊梁骨，这些年来，周莲一直都甘愿为他驱使的。

    可现在，那个男人死了。

    拿宣花巨斧的大汉从愕然无措中转过脑袋，肤色白皙的周莲正呲呲喘着粗气，太阳穴上的青筋爆出，像一条条小泥鳅。

    “杀！”周莲面皮涨红，“大人死了，那小姑娘受伤也不轻。”

    他对着身边人大吼，有如雷声滚滚：

    “一个炼窍，二十几个胎息，堆也能堆死她！”

    “我什么也不要。”周莲指向捂着鼻子的谢梵镜和缩在其身后的白术，“他，她，都是你们的！”

    他狠狠喘出一口粗气，“大人遗下的东西，也是你们的！”

    “杀！”

    拿宣花巨斧的大汉振臂高呼，眼如铜铃。

    “干完这把，老子就收手了！”

    “杀！为大人报仇！”

    “抢男人！抢女人！”

    在鼓动下，原本已有退意的山匪们双目赤红，连呼吸也粗重起来，一群人齐声呼喝，直直冲过去，枪影、刀光、剑芒、掌风……化成一张大网，朝两人狠狠罩下。

    “怎么……我在最前面，小莲哥呢？”

    一斧下劈，整个人身在半空的大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眼角余光处，一个绿袍身影如飞猿般，远远朝后，朝不同的方向，死命逃窜。

    “不……”

    他来不及开口，一群山匪也来不及开口。

    血肉如雷雨天的大水，在半空就倾斜四洒，除了周莲，冲上前的二十几个胎息，瞬息死无全尸。

    哒

    鲜血汇成儿臂粗的小流，泊泊流淌。

    谢梵镜收回手掌，又接着捂住仍是淌血的鼻子。

    “英雄所见略同啊。”

    面前，只剩下头颅的巨斧大汉至死也不曾瞑目。

    白术摇摇头，弹指将几步远的头颅重重打飞出去。

    “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

第四十二章 无光夜

    “逃！逃！”

    周莲身形像断线风筝，远远从林间飘出。

    狂奔下，身体毛孔里飘出浓郁的白气，汗水还未从额角淌落，就被鼎盛的血气蒸干。

    强劲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有如奔马踏地，天地元疯狂涌入穴窍，弥补急速消耗的体内真。

    只是瞬间，他就将那一男一女远远抛在身后。

    耳畔风声愈来愈急促，周莲心头一喜。

    报仇？

    开什么玩笑！

    那小女孩居然也是阳符，她才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身后，众人的呼喊声高亢，直直刺入层云。

    周莲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不屑。

    真是一群蠢货，希望能给自己拖延到足够时间吧。

    高木一颗颗从眼前飞掠而过，在穴窍的牵引下，无数天地元一股脑灌入，将他身体都撑得有些鼓胀。

    没想到，铁阎罗居然是丹北左家的族子，那个小姑娘，是长缙谢家的人。

    十二巨室，在这小小的赵府里，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个。

    周莲心中狠狠一抽，两个世家子，其中一个还死在自己眼下。

    无论如何，这汾阴都不能再呆了。

    只是城中活尸无数，自己再强上十成，也绝无出城的可能。

    一念至此，周莲心中不由得涌现出焦躁。

    此刻，身后远远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在半途又戛然而止。

    “不好！”

    周莲脸色剧变，身形不由自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臂膀、小腿处，几根元丝线不知何时将自己紧紧缠住，挣脱不得。

    刷！

    没过多久，一个狼狈的绿袍身影狠狠砸在地上。

    “就是你小子把皇军引来的？”

    待他急急抬起头，小女孩身边，俊美的少年人眯眯眼，和煦开口。

    两人身侧，血肉狼藉，不忍直视。

    “跟小人没关系……”

    周莲一懵，还是勉强分辨出话里的意思。

    他双膝跪地，突然声泪俱下，朝白术方向一点点挪过去。

    “小人上有八十老母，若小人……”

    小女孩手里拿着块白绢，正在捂鼻子，注意力全没放在自己身上。

    他声音放得极低，少年皱着眉头弯下腰来，似乎没太听清自己的言语。

    两者间的距离，正慢慢接近。

    “死！”

    临近那一刹，周莲跪在地上的双膝陡然发力，如螳螂般高高弹起，瞬间跨过丈许的距离，一拳印向少年眉心。

    擒住他！

    周莲狂笑一声，面容狰狞：

    “送你去见我老母！”

    嘭！

    他刚刚弹起的身影突然被一股巨力当空压落，像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胸口，震得周莲眼球几乎飞出，耳鼻流血。

    他落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才颤抖着抬起头。

    “好一个带孝子。”白术轻轻击掌，嘴里啧啧赞叹，“你，感动了大郑！”

    “暗楼里有女人，有东西。”

    周莲踉跄直起身，“饶我，我可以做你的狗。”

    “太重口了吧。”少年摇头，朝他走过来，“我早问清了，你们一行人兜比脸还干净，有什么东西？”

    周莲一时语塞，见白术步步紧逼，灵光一现。

    “女人！”他几乎是咆哮道，目眦欲裂，“我不回去，孙瀚一定会杀了那些女人。”

    周莲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你是赵家人，肯定也不忍心害死她们吧？”

    “唔~”

    白术摸着下巴，罕见陷入思忖。

    “我是炼窍，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出面的，可以交给我来。”周莲谄媚地微笑，“更何况是眼下活尸满地，有个第二境的打手，终归不一样的。”

    见少年眉间动容之色大显，脸色也一点点和缓，周莲内心狂喜，只是深深埋下头，不敢表露出来。

    等小女孩走了，看我……怎么玩死你！

    他恨恨咬紧牙。

    “噗！”

    一道笑声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周莲愕然抬起头，见白术歉疚般，对他摆摆手。

    “抱歉，第一次演，可能有些出戏了，我以后多加注意。”

    瞥见那双满是戏谑的眼眸，周莲如坠冰窖。

    “那些女人……”他抱住最后一丝希望，仍是不死心。

    “我又不是赵家人。”

    白术耸耸肩，无奈摊开手，“她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见周莲心如死灰的模样，白术弹指朝他射出一道暗劲。

    “起来，和我打。”

    慌乱避开的周莲眼睛一亮：“赢了，我就能活？”

    “输了，被我打死。”白术指指谢梵镜，“赢了，被她打死。”

    小女孩朝自己望过来的时候，周围风声一紧，令炼窍的他都有种窒息的感觉。

    “你就只会靠女人？”周莲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她不是女人，只是小女孩。”白术伸出指头，悠悠摇了摇，“二，这么好看的脸，不用一下，岂不是很可惜？”

    他脚步猛然下踏，湿软的土层翻起，骤然拔地掠出，一拳印向周莲眉心。

    “拔刀吧，绿帽子小同学！”

    沟壑纵横，地面上，一个个脚印、拳风留下深深痕迹。

    白术喘着粗气站起来，另一边，是腰肢被从中打断的周莲残尸。

    “属性值没有变化……”

    白术看向属性面板，数值一动不动，他长叹口气，不知是惋惜或感慨。

    “好强的炼窍！”

    他看向死去的周莲，心头一震，此人成就炼窍时间不长，而且又被谢梵镜重伤过。

    可饶是如此，还是花费了好番功夫，才将他毙于拳下。

    “还好吗？”他皱眉看向捂鼻子的小女孩。

    “气血亏空了。”谢梵小声嘀咕一句，“我要吃鱼，肚子又饿了。”

    “好，好，吃鱼，吃鱼。”

    白术无奈回了一句，见白绢上已不再有血迹，心头一松。

    “多放辣椒。”

    谢梵镜跟在身后，重复道：“我要多放辣椒。”

    “嗯。”

    白术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一想到明天就要出府猎杀活尸，饶是他，也一阵紧张难安。

    自己的一身功夫都在属性面板上，无论如何，属性值都已是自己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了。

    头顶的紫雾汹涌，像一块罩住四野的深紫幕布，连月光都是稀疏，这时候，天已经全然黑了下去。

    “啐！”

    白术揉着腮帮子，吐出一口血水。

    周莲最后那拳，几乎打掉他了满嘴的牙。

    “属性值……”

    白术心底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地下。

    漫长的无光夜，才只是刚刚开始。

第四十三章 收割 【求推荐】

    “和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第二日清晨，告别铁柱后，白术带着谢梵镜走出地下。

    昨夜残存的血液早已干涸，招来一堆嗡嗡乱叫的苍蝇，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白术有些倒胃口。

    “等回来，我们把这些弄一下吧。”

    他对地上的残破肢体点了点，那苍蝇集成的黑云，一片片，像灾年的蝗虫。

    耳畔都是嗡嗡乱叫的响动，不绝于耳。

    “哦。”谢梵镜点点头。

    “还记得吗？”白术略微弯了弯腰，与谢梵镜对视，“我们的作战计划是什么？”

    “老规矩行事，还有，命最重要。”谢梵镜用力看着他，满脸严肃，“打不过就跑，被围住就跑，响声太大了，也跑。”

    “很好。”白术满意直起腰。

    清晨微寒冷风刮过衣衫，换做以前，白术肯定冷得发颤。

    他紧了紧腰刀，目光低敛。

    要开始了……

    跨过几处庭院，不远处，就是东府的侧门。

    朱红的门户上血迹斑驳，往日值守的门子早不见了踪迹，白术捏紧腰刀，轻轻推开门。

    刷……

    刷……

    几片青叶在风中被吹得打旋，在青砖地上摩挲出细微的嘶嘶声。

    小巷子里，听不见一丝人声，对角的门户大开，只剩半边身子的男人无力垂着头，早已死去多时。

    遥远地，有野兽般的吼叫传开。

    白术像猫一样弓下身子，飞快窜出去。

    虽然不知道府内的活尸为何消失无踪，但府外那一群群蚂附着的，昭显整个汾阴似乎并不剩下什么活人。

    危险，也是府内的数十上百倍。

    ……

    ……

    ……

    小巷中，如行军蚁般的活尸队列中，其中一头老妇人模样的，突然吸吸鼻子，蛮横挤开周边的同伴，如脱离海潮的一滴水，朝一处小巷走来。

    它眼眶深凹，眼珠早已不见踪迹，黑洞洞一片。

    活尸身上还穿着生前灰色的布衫，只是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若不看那张脸，她不过是巷弄里，最寻常不过的老妇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它抬起皮肉脱落，只剩骨骼的手掌，像闻到香味的狗，使劲吸吸鼻子。

    噗！

    活尸眉心出现一个手指大小的孔洞，它被那股劲力带得倒退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很快，流淌出的污血如白术杀过的活尸无二，迅速凝成黑色的干硬血块。

    生人的血气飘散，令不远处，活尸们都齐齐望了过来。

    一对对森白招子聚在一起，尚是微沉的天光，都陡然亮了一度。

    一头肌肉虬结，青灰色的死去皮肉高高鼓起，壮硕如人熊般的活尸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使劲吸了吸鼻子，发出急促的风压。

    好一阵，并没有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活尸大队才又开始缓缓流动。

    在离死去活尸几步远，白术摸着下巴，目光微凝。

    他和谢梵镜周身流淌着一层虚幻的水光，方才他弹指击杀活尸后，那一群，对附近的他们居然视而不见。

    “为什么？”白术疑惑道。

    “啊？”谢梵镜眨眨眼，“《大梵宝藏》里很厉害的是幻术，我以前还用这个去偷吃的。”

    并不像光学迷彩，连气味、声音都在这层水光下改变。

    一路来，白术和她已用这手段，杀掉了数十头活尸。

    本以为会有一番苦战，白术甚至做好引来满城活尸的最坏打算，没想到，却是这般情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白术摇摇头，“它们既然发现不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出城？”

    活尸的嗅觉、听觉极为敏锐，在死后，被强化了成百上千倍。

    刚才它们望来，也是白术有意让谢梵镜散出一丝血气，否则，它们绝无可能发现。

    本意是想试试活尸对血气的敏感，看来，它们的反应还要出乎自己预料。

    可在这层水光下，一切都被遮蔽，真、声音、气味……

    支配五感，你这是斩魄刀吗？

    “对很厉害的没用，城里有一个很厉害的。”

    谢梵镜听懂了白术话里意思。

    “它很厉害的，我好几次想出去，隔着很远就被发现了，我们要离它远点。”

    金刚吗……

    白术皱眉，心下一沉。

    “自渡而已。”他叹息一声，打开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小成；《七步生莲》未入门（24%）；《神象拳》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76。

    一路下来，没有遇上胎息，统统都是普通人。

    一共12头，也让64点的属性值，上涨到了76.

    出府也不过数刻，这种收获，委实令白术欣喜。

    尽快凑到230点，到时候就能将赤龙心经提升到圆满，自己实力又能有一步飞跃。

    擒拿白虎，转化为无尘体后，肌肤无垢，不染秽尘。

    到时候，就不用洗澡了吧？

    见白术对自己挤挤眼睛，谢梵镜会意，两人悄无声息跟在活尸堆后。

    嘭！

    嘭！

    白术十指连弹，射出一道道气劲。

    在两人身前，活尸队列的末尾，一头头活尸头颅炸开，轰然倒地。

    属性面板上的数值剧烈变化，一连串的飙升，白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大笑出声。

    群尸如割麦子般一头头倒下，此刻，他就像拿着镰刀的老农。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小成；《七步生莲》未入门（24%）；《神象拳》未入门（16%）；《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108。

    一炷香的功夫，在那一望无际的长队中，32头活尸悄然毙命。

    体内真一连串激射而出，让白术也略有体力不支的感触。

    “不行了。”

    谢梵镜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她用小手擦擦汗，脸色发白：

    “我不行了。”

    “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吧。”

    白术有些惋惜地收回收手，这一会功夫，他已凑齐了整整108点。

    这种幻术，白术从未听闻过，若是消耗不大，那未免也太可怖了些。

    两人退去一处胡同，关上门户，水光迅速敛去，谢梵镜双手叉腰，脸色一阵发白。

    在两人都静静平缓呼吸，开始回复真时。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地惨叫声。

第四十四章 飞剑

    “不！不！”

    妇人的哀叫声尖利刺进门户，那声音是如此锋锐，让盘坐回气的谢梵镜和白术都不由得惊愕起身。

    无数群尸的哭嚎传来，正越来越近。

    地面发生猛烈的践踏，桌几上的被盘碗碟都在簌簌震动，白术面前那扇小木窗吱呀摇晃，陈久的窗灰抖落下来。

    没过多久，暴烈如雷轰的吼声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白术无奈起身，那声音离自己这处愈来愈近。

    他打开窗棂，刚想探出头，就被一声比之前更猛烈的音浪震了回来。

    “吓死你……我了。”

    白术拍拍胸膛，见谢梵镜好奇凑过来，硬生生把说出一半的话咽回去。

    “飞蝗！”

    骤然一声怒叱，与妇人的哭叫截然不同，却是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

    蜂鸣的声音，平平切开空气，天地之间，有一道白线从中掠过，天光都被这道白线压去三分神色。

    白术微微一怔，这个声音，他似乎听过。

    “竹月！”

    “碧波！”

    “石粟！”

    接连，又是三声斥响。

    白术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窗。

    面容悲苦的儒衫中年男人，背负一方通体由美玉铸成的长匣，在他身侧，是一个约莫三十上下，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妇人怀中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童，双目紧闭，面皮发黑。

    美貌妇人只是抱住男童不断哭喊，对周遭的一切，都仿佛置若罔闻。

    四道白线不断从活尸堆里冲刷而过，犹如四条银汉皎皎，霞光耀天，其中又演化出无尽气象。

    每一次掠过，那一条线上的活尸就如滚葫芦般，头颅纷纷坠地，血如涌泉。

    “化！”

    面容悲苦的儒衫男人朝中一指，那四道在无垠活尸堆纵横的长线陡然顿住。耀目的白光四散泼洒开，犹如春末夏初的急雨。

    滋滋！

    滋滋！

    滋滋！

    四枚小指长短，气息周流往复，隐隐连成一体的小巧飞剑，在低空之中，按照特定的方位慢慢盘转。

    天地元被小剑组成的气息所牵引，一瞬间，整个汾阴城，都突然暗了下来。

    暴雨打芭蕉。

    被四枚小剑当空罩住的活尸们，在这股气机下，身形陡然一顿。

    无形的剑气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奔流袭来，有如天河决堤，一时间，整片天地都似乎倒卷翻起，撕空的刺响久久不绝，这些不可计数的剑气彼此飞射，将虚空都搅成一锅乱粥。

    那些在死后，变得无比坚固的躯壳们，在剑气下，就像是热刀割蜡。

    它们如破布娃娃般，被剑气带得高高飞起，直直腾上数十丈高，然后还未等落下，就被连带骨骼，切割成一捧混着森白骨茬的稀烂血泥。

    慢慢，慢慢……

    那摊稀烂的血泥越堆越高，一寸，一尺……

    到最后，竟叠成一方土丘大小，黑红相间的血泥肉山。

    群尸的惨叫此起彼伏，这一幕，如同阎浮地狱。

    “飞剑……”

    白术低声呢喃，他已认出那个面容悲苦的儒衫男人是谁了。

    汾阴城，春秋学宫祭酒，羊士玄。

    自己曾在赵家为奴时，就曾远远见他的数次。

    他在汾阴城中的声望如若泰山北斗，不仅是因其学宫之主的威名，也并非是第三境的修为，更多的，却是那一手飞剑术。

    瞬息千里，落袖而归。

    飞剑术与剑术，却是大不相同。

    以精金神材为母胚，人身为炉，气血为火，真做重锤，每一口飞剑的出世，来得都不容易。

    白术前身地位卑下，也只在神怪志异里听闻这般器物，至于亲眼所见，却还是头一遭。

    在那堆血泥中，一头身形足足有四五丈高，如同一座小山包大小的活尸，正奋力振动双臂，打散一道道飞射来的剑气。

    这样的身量，几乎如同传闻中的巨人了。

    轻易切割血肉，如热刀割蜡的蜂拥剑气，在它身上，却只能擦出条条白痕，像打铁般，碰撞出人头大小的滚滚火星子。

    它不时奋力朝空跃去，似要摘下四枚飞剑中的其一，打乱这无边阵势。

    可每一次，都被长河般的剑气重重压回地面，砸出巨大凹坑。

    “吼！！！”

    远比雷轰更狂暴的巨吼袭来，附近，一片飞沙走石。

    巨人活尸被压成弓形的脊骨突然一直，它一把扯碎背上的剑气长河，大踏步朝羊士玄，这位学宫祭酒的方向走去。

    蜂拥的剑气似乎再也无法阻住它，巨人活尸交叉两臂，捂住颅脑，像一睹高墙般，蛮横向前压去。

    一时间，再也没有别的声响，只剩下蜂鸣和狂烈的踏步声。

    白术眸光一转，在羊士玄脖颈处，是一个污黑，正不停流淌黑血的血洞。

    他疑惑地将目光投向那貌美妇人和她怀里的男童，突然灵光一闪，唇角微微翘起。

    白术弯下身子，跟谢梵镜低低说了几句，小女孩皱着眉头，尽管一脸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呼~”

    他按下内心的激荡，长长呼出口气，而此刻，巨人活尸离羊士玄，仅仅只隔着丈许。

    ……

    ……

    ……

    身后，那哭声接连不断，羊士玄悄悄回过头，女人抱着濒死的男童，哭得梨花带雨。

    他心里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但他终究还是把头偏回去。

    “开！”

    看着只隔着丈许，如小山包大小的活尸，他心里默念一声。

    轰！

    轰轰！

    炽盛的刺目剑光令他也不自觉眯了眯眼，像是一轮天日爆发。在尘嚣散去后，原地只留下不见低的深深凹坑，那头活尸，此刻尸骨无存。

    随着真的消耗，他再也抑制不住，脖颈上的血洞里，那道早已流散全身的疫气。

    他缓缓弯下膝盖，以一个不太体面的方式跪倒在地。

    身后，妇人连头也不回，只是哭得梨花带雨，对于身后的自己，却是未曾望上一眼。

    真是……和以前一样啊。

    羊士玄慢慢笑了起来，他感觉越来越冷。

    在他以为一切都像这样结束的时候，自己却突然被人搀起。

    一个十四五岁的清俊少年弯下腰，尔后将自己用力背在背上。

    “先生，不记得我了吗？”

    一摇一晃中，少年对自己笑道：

    “我叫白术，和先生有过数面之缘。”

第四十五章 以色事人者

    片刻之前，在羊士玄心底默诵剑诀的时候。

    探头出窗外的白术惊异见到，天光，突然就暗了。

    一座不知多少丈许的巍峨剑山自苍苍云海上，如飞来石峰，轰然从汾阴城头降下。

    不过瞬间，只是甫一照面，那头体魄无敌的巨人活尸就一声不吭，碎成一片血雾。

    轰！

    轰轰！！

    强劲的冲击自剑山坠处扩散，一座座屋宇楼舍，如小孩随意搭建的积木，被肆虐推倒。

    白术立地生根，双足如藤蔓般牢牢吸附在地面，却被连着地皮被一并刮飞。

    “干！”

    这位祭酒下了死手，全然没管这附近，是否还有生人。

    白术在半空猛然一个转身，使千斤坠沉沉降下，但还未等他彻底稳住，又要被狂沛的冲击抛飞。

    在他将身子蜷缩成球，四肢都收进去，只求不要撞得太惨时。

    一只小手猛得从下将他一把扯住。

    谢梵镜一手拉住他，一手平平挥拳，拳风打出汹涌的音爆，与那圈冲击力道悍然相撞。

    像一尾游鱼越过叠叠海浪、

    平平一记刺拳，直直将汹涌的气圈凿了个通透。

    待一切平息后，白术两耳都是嗡嗡作响，像一群蜂子到处乱叫。

    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面容悲苦的中年男人跪倒在地，隔着老远，也能看见那张脸漆黑如锅底。

    “走！”

    白术对谢梵镜招呼一声，兴冲冲拔腿跑过去。

    “哦。”

    谢梵镜也迈开腿，和白术一起跑起来。

    ……

    ……

    ……

    “你是？”

    趴在白术背上的羊士玄，昏昏沉沉抬起头，他想定睛看清少年的面貌，却无论怎么努力，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眉心深处，那尊灿金的小人相，正与他的躯壳一起，逐渐灰败。

    身边的哭声似乎离自己很远，只是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不能死啊……

    羊士玄用尽浑身力气，回头望了女人一眼。

    都现在了……她还是没有转身看自己。

    女人抱着男童泪水涟涟，眼睛肿得像桃子，羊士玄缓慢叹息一声，唇角泛上苦涩的笑意。

    真讽刺啊……

    内心正打盘算的白术突然一惊，背上，有人分开了他的手。

    他愕然转过头，原本奄奄一息的羊士玄，居然从自己背上跳了下来。

    面容悲苦的儒衫男人脸色苍白，脖子上的血洞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新长出的皮肉光洁如婴儿。

    男人望向垂死的男童，目光晦暗不明。

    “多谢了。”

    察觉到白术的注视，他对其轻轻拱了拱手。

    不理会呆若木鸡的白术和一旁的谢梵镜，羊士玄捂住胸膛，低声咳嗽两声，朝女人方向走去。

    “让我来吧。”

    他走到近前，对女人说。

    哭声陡然一停，貌美妇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神色愤恨。

    “要不是你！”

    她踉跄起身，疯狂拍打男子。

    “为什么你不替他挡？！为什么？！”

    啪！

    羊士玄的脸微微侧过去，清脆一声响，让空气都短暂安静了。

    “他毕竟是金刚……”

    羊士玄越过女人。

    他每走出一步，身形就瘦削一分，待他走到男童身前时，已是形销骨立，活脱脱一副干尸。

    “我只是阳符啊。”

    他扭过脸，深深凹下的脸颊让男人双目显得格外突出。

    羊士玄对女人笑了笑，把手按在胸膛上。

    一颗天青色，其中又隐隐泛红的丹心，从他胸膛缓慢飘出。

    莫名的馨香从丹心里飘出，白术眼睛有些发直，那股莫名的香味令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要一把夺去。

    体内，那条游走经脉的火蛟翻滚不停。

    仅存的理智令他强行按捺住，那股不知何来的怪异冲动。

    随着丹心缓缓没入垂死男童身体，那发黑的面皮骤然转为红白，良久，原本气若游丝的男童突然从羊士玄怀里直起身子，他大口咳嗽，吐出一股股黑雾。

    “好了，再静养几天。”

    颤颤巍巍，仿佛一瞬间老去的羊士玄慢慢将重新睡下的男童递出。

    他忍不住弯腰咳嗽，竹竿般的背脊深深躬下去，像是一抬手，就能掐断。

    饿鬼一样的男人轻声微笑：

    “静养几天，就好了。”

    女人讶异地望了他一眼，又惊又喜，从他手中急忙抢过男童，泪水又流了出来。

    羊士玄默默看着，他身量比女人更高，像很多年前，他只要弯下腰，就能亲吻女人的额头。

    可他只是默默看着，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谈谈？”

    他对白术说。

    “我可以给你剑经。”

    一处转角，白术气还未均过来，羊士玄突然开口。

    开幕雷击……

    “不过……”

    “我会照顾好尊夫人的！”白术拍着胸脯，目光坦然，“先生安心去吧，交给我了！”

    他郑重与羊士玄对视，肃然抬起下巴，点点头。

    “夫人？”

    羊士玄将这二字在嘴里琢磨了好半响，哑然失笑。

    皮包骨头的男人摇着头，只剩一层薄皮包住的喉咙里，低低传开一阵笑声。

    眼前画面悚然，令白术也是一寒。

    “不仅她，还有孩子和我。”羊士玄说，“将我肉身妥善安置好，不要被鼠蚁糟蹋，先传你半部，等活过来，再传你剩下半部。”

    如果，还能活过来的话……

    羊士玄心内叹息一声，看向白术：

    “谢家小姐是阳符，只要不招惹城中那尊金刚，你们应当无碍。”他深深看了眼白术：“以我的声誉，不会诓你，等醒来，下半部剑诀定当双手奉上。”

    “先生见过谢梵镜？”

    “遥遥几次而已。”羊士玄摇头，“她似乎对你言听计从，找她，不若找你。”

    “提点你一句，离世家的人太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以色事人者，华落而爱渝，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

    “更何况。”羊士玄深深皱眉，“她还太小了点……”

    啥？？？

    “好了。”不等白术反应，羊士玄径直开口，“还有什么话，趁现在，赶快问吧。”

    “先生可有心法？”

    白术顾不上错愕，连忙追问：

    “我修行《赤龙心经》，可惜只有胎息境的简本，先生可有练窍之后的法门么？”

    “《赤龙心经》吗？”

    羊士玄闻言一愣，唇角随即勾勒出一丝冷笑。

    “那可不太妙啊。”

第四十六章 《胎神元用剑经》

    《赤龙心经》。

    自白术从赵家藏月楼得到这门心法后，在属性面板下，短短数天，他已将胎息篇修习到大成的地步。

    即便离圆满，也不过一步之遥。

    也正因如此，使他不得不忧心练窍和之后的心法。

    谢丹秋曾隐隐提及，《赤龙心经》是从谢家传下的，甚至给赵修、赵舟传经那两个供奉，也是出自谢家门下。

    自己曾向谢梵镜明里暗里打听过数次，但她都只是一脸茫然。像是从未听说过。

    她从小到大，无论是心法还是武技，都只是修行《大梵十二经注》。

    108点属性值，离圆满所需的230点，也凑集了近半数。

    白术并不是没有想过更换心法，只有一来要废去全身真，从头开始，二来……

    羊士玄嘴角翘起，面容悲苦的男人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他似看清了白术心中所想。

    “幸好你还算聪明，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不理会一旁静默无言的白术，羊士玄自顾自开口：

    “《赤龙心经》的来头绝不简单，我不知你是从哪得的，忠言一句，我若是你，最好现在就废去它。”

    “至于之后的心法，我也是没有的。”

    白术闻言怔在原地，一时有些心神失守。

    难道，真要去谢家求她，还是自己，干脆转修心法？

    在白术心乱如麻时，羊士玄颤抖抬起指尖：

    “我无余力了，心法的事，但我醒来再做商议，先传你半部剑经。”

    他看向眼前少年，沉声低喝：

    “之后种种，尽托你身上了！”

    那只枯槁的手牢牢抓在自己肩上，将自己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枯瘦如饿鬼的男人面上竟如回光般，泛起一丝红润，白术被他抓住肩头，体内那条火蛟都被一把制住。

    活像被鹰隼锁在爪下的畜物。

    他惊惧睁大眼，男人离他不过数尺，一根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眉心。

    “拜托了……”

    最后，羊士玄嘴里竟带着几分哀求。

    指尖点上眉心的一刹，白术脑海剧烈轰鸣，像是要炸开一般。

    无数道雷的声音，又如若森严的巨浪拍打落下。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死捂住脑袋。

    古奥的云雾般的文字如密密麻麻的蝌蚪般，在颅脑深处纵横组合，一道青色云位列正中，大放光华。

    《胎神元用剑经》

    见在地上不断挣扎，压抑着低嚎的白术，羊士玄从胸腹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远处，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跑来。

    他再也忍不住，张嘴喷出一口血，沿着墙角慢慢坐下，双手结印后，从容闭目。

    结束了。

    ……

    ……

    ……

    不知过了多久，白术捂着像要炸开一样的脑袋，从地下爬起来。

    脑袋里，突然多出半册经文。

    “《胎神元用剑经》。”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

    羊士玄没有食言，半册剑经，他如约给了自己。

    那么……

    他望向蹲在地下，认真抬头看向自己的谢梵镜，问道：

    “那对母子呢？”

    “后面。”谢梵镜抬手指了指。

    白术顺着望过去，美貌妇人正抱着男童，怯怯朝自己望来。

    “好吧。”

    白术背过身，撩起下摆，胡乱抹了把头脸上的血。

    “你故意的吧？死也要喷我一头血？”

    他无奈看向毫无声息，如若死去般的羊士玄，费力将他背在背上。

    “我今天穿得可是白衣服。”

    他哼哼一声，把羊士玄往上提了提。

    “夫人，尊夫还未死。”

    他走到貌美妇人面前，略微低头示意：“他在昏迷前叮嘱在下，要我在他醒来这段时日，护好二位周全，城中活尸无数，还是跟我暂且避一避吧。”

    “多谢公子！”

    貌美妇人听到此句，面上泛起喜色，她武道孱弱，甚至看不出白术与她一般，都不过胎息上下。

    “只是……”美妇咬着贝齿，欲言又止。

    “羊先生并非是我相公，妾身夫君是太州燕家的子弟，国朝光禄丞。”

    她望向满脸错愕的白术，急切道：

    “公子的恩情，妾身夫君定有厚报！”

    “厚报……暂说吧，羊先生已给过我了。”

    白术虚指妇人怀里的男童：“这小公子，不知是谁？”

    “他叫燕柏，是妾身的小儿子。”

    美妇望向怀中男童，再难自抑：

    “天幸我儿未有大碍，不然妾身，真不知道要如何同夫君交代了。”

    妇人眼睛微红，娇娇怯怯，一时间，白术反而面无表情。

    而在两人交谈时。

    蓦地，蹲在地上，一只只数蚂蚁的谢梵镜身子一震，惊恐抬起脑袋。

    她扬手洒出一片水光，将白术和母子二人罩住。

    问也不问，就用真裹住三人，闷头狂奔。

    白术还未回过神，就被真扯住，像断线风筝般，远远飞出去。

    “怎么了？”

    周遭景象如流光般，在眼前一晃而过，白术勉强回过头，对谢梵镜喊道。

    “嘘！”

    小女孩把手指竖到唇边，额角沁出冷汗。

    “它来了。”

    谢梵镜压低声音，对白术悄悄说道。

    哒！

    哒！

    哒！

    轻巧的步伐，如闲庭散步般，隔着老远，悠悠传来。

    面容方正，身穿华丽金袍的男子踱步走来。

    它的发髻一丝不苟，连指尖都修剪的整整齐齐，衣衫上没有丁点尘土，更不用说血渍。

    若不是那对森白的瞳孔，它几乎与生人无异。

    是他？！

    白术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这位，正是汾阴城洗剑池中，那尊名副其实的金刚。

    第四境……

    白术双手微颤，指尖深深刺进掌心

    它蹲在羊士玄造成的深坑下，探头望去，发出嘻嘻的怪笑声。

    近百丈外，不敢再动的谢梵镜不自觉屏住呼吸，汗珠从她额角一滴滴滑落。

    它蹲在深坑前看了许久，久到，让白术以为它似乎永远不会转过来。

    在几人暗自松了口气，悄悄挪动步伐时。

    突然。

    金刚活尸陡然偏过脑袋。

    那双森白的招子一点点闪过，最终，投在白术等人藏身的所在。

    妇人捂住嘴巴，死死不让哽咽声传出，一时间，三人尽皆失色。

    “开！”

    谢梵镜不管血流如注的鼻子，小脸涨紫。

    那层虚幻的水光，在加持下，又厚重了三分。

    在岑岑冷汗中，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金刚活尸缓缓移过头。

    “看错了么？”

    深坑上，活尸用干哑的嗓音低声说。

第四十七章 怪梦

    黑夜里，无数惨白的光点一排排亮起。

    蹭！

    蹭！！

    蹭！！！

    木桩似得长条突地弹起，白术惶恐转身四顾，沾满泥土的长条密密簇拥在周围，光点亮在长条的上方，不知何时，他被这些东西包围了。

    他慌张转头，后背不慎贴上一团湿软黏腻的造物。

    “呼~”

    阴沉沉的叹息从耳后传来，凉风从脖颈灌入，让白术打了个寒颤。

    “谁？”

    他朝后转身一扑，却什么都没有，长条的木桩状物林立着，让这里看起来，像插满墓碑的坟场。

    崆崆

    有泥土簌簌掉落的声音，像打在棚子上的暴雨，白光下的东西，随着这脱落，慢慢显露痕迹。

    无数的光点亮在自己脸上，在白光中，他恍然醒悟，那原是人的眼睛。

    在泥土的不断剥落中，白术看见了自己的脸，无数个自己僵硬转动关节，缓缓合围过来。

    皮肉迅速从他们脸上脱落，旧的牙齿消磨，新长出的锋锐犬齿从牙床横蛮钻出。

    死老鼠的**酸臭气，远远飘过来。

    只是转眼间，就面目全非。

    “死！”

    白术冷笑提身，一拳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头活尸。

    拳风带出长长的爆响，在半空划出一道汹涌的气劲，轰然印向活尸头颅。

    碰！

    白术手骨一疼，踉跄往后缩回几步，光洁的手背上，红肿成一片。

    不应该啊……

    他怔怔抬起手，不知何时，体内的真忽然消失了。

    没有玉骨、没有血气、没有拳法……

    脑海里，就连属性面板也消失了。

    不过一肘远的活尸，喉咙里嘻嘻一声笑，它朝自己咧开大嘴，犬齿闪着细碎的寒光。

    跑！

    白术撒腿狂奔，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没有路……没有路……没有路！

    左右四方，无数个自己一步步逼来，脚步齐齐落下，又齐齐提高。

    白术慌乱地到处四窜，额角的汗珠密密如雨，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来。

    砰！

    额角淤肿的白术颤抖抬起头，眼前，林立着的活尸一排排，将他围在圈心。

    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愤然跃起，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又很快被群尸扑倒在地。

    “啊啊啊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喉管里的血喷出急促的声响。

    最后见到的一幕，是眼前叠影重重。

    ……

    ……

    ……

    清晨，丹房里。

    早早起身打伏虎拳的铁柱皱眉，无论他怎么打，动作好似都与谱上的不太像。

    他缓缓提起左腿，颤颤巍巍双手叠在腹部，摆出一个似是而非的金鸡独立。

    “啊啊啊啊啊！”

    不远处床榻上，俊美的少年一脚踢破被子，惊恐大叫。

    打滚的花猫毛发骤然炸起，像弹簧般，从地上飞出。

    “怎么了？怎么了？”

    狼狈爬起的铁柱叠声问道，他被白术一声叫，吓得差点崴了脚。

    里衣都被冷汗湿透，白术撑住额头，朝四周望了眼。

    昏暗的地室里，烛光幽幽。

    果然是梦啊……

    白术解下汗湿的里衣，舒了口气。

    自从在汾阴城中撞见了那头金刚活尸，他和谢梵镜已很少出门了。

    偶尔几次，处处都能撞见它在城中晃荡。

    最近的一回，它已经注意到那层虚幻的水光，招子数次掠过，又数次凝视两人的藏身处。

    谢梵镜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控制不住真流转。

    虽然不知它为何频频在城中梭巡，但这样的情形，也只能老老实实躲在地下当老鼠。

    汾阴城里，据白术所知，它是唯一一位中三境。

    连春秋学宫祭酒都疑似败在其手下，跨大境界而战的阳符，或许有，但在眼下的汾阴城，却找不出一个来。

    城中，无疑已是死城了。

    谁也不知道，府外那头活尸，什么时候会破开地下，将他们如拎耗子样，一个个逮住。

    若真有那一日，谁也抗拒不了。

    当它在深坑边口吐人言时，在场的诸人，个个都惊得失神。

    活尸爆发也有些时日，却从未听过，有能交谈的异种。

    它们死去的皮肉变得坚韧，速度也比生前更快，可一个个，也都丧失神智，只知道追逐新鲜的血肉。

    强大的武者化为活尸，莫非还能保有神智吗？

    几天下来，众人都是在惶然中度过。

    在它的面前，城中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他揉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打开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小成；《七步生莲》未入门（24%）；《神象拳》未入门（20%）；《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175。

    这数天里，虽然畏惧遇见它，但白术还是大着胆子，偷偷溜出去几回。

    直到它差一点，就要发现两人的行踪，这回，白术才不敢再作死。

    175点属性值，离230点的距离，越来越小了。

    可白术再不敢贸然出府，最后一次时，活尸神情已是将信将疑，它甚至正要朝这方位走来。

    若不是远处骤然一声轰响，这动静吸引了它的注意。

    差一点，白术就要在欢声笑语中打出gg。

    而神象拳，在无法出府的情况下，白术没日没夜的苦修，也只是令它上涨了4%的熟练度。

    藏月楼那道拳意，依白术看，再过个三五天，也将消弭殆尽。

    他的天资，果然只是平平常常。

    白术心内一面叹息，一面穿上衣衫。

    昨夜站拳桩站到寅时才回来，亏空的气血，令他久违体验到如同肾虚的无力感。

    “去打拳吗？”

    谢梵镜跳过来，兴致勃勃。

    白术看了眼她身上背的小筐筐，暗自撇嘴。

    那位燕夫人在来后几天，很快意识到谢梵镜才是修为最强者，百般讨好，还亲手用竹条给她编了一个小筐筐，方便她来放蘑菇。

    傻狍子在眼前一蹦一蹦，满脸都写着开心。

    “怎么天天想着玩？花点功夫在修行上啊。”

    看这筐，就知道她想出去摘蘑菇了。

    白术弯下腰，一脸恨铁不成钢：

    “隔壁小明都金刚了，你才阳符，那头活尸要是打进来，你怎么办？”

    “小明是谁？他不是金刚吧。”

    谢梵镜看了白术一眼，又飞快缩回头。

    “……这些并不重要。”白术满脸沉痛：“重点是要好好修行，早点变成金刚。”

    见谢梵镜羞愧低下头，白术内心得意万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走吧。”

    白术拿起长刀，冲她招呼一声。

    “我会好好加油的！”

    谢梵镜攥紧小拳头，一脸认真。

    孺子可教！

    白术满意眯起眼，嘴里哼哼两声。

    “晚上蘑菇多放点辣椒吧。”

    谢梵镜也学他眯起眼，小脑袋一点一点。

    “我喜欢吃辣椒。”

第四十八章 风云汇聚

    “白公子……”

    在白术和谢梵镜行将出门时，一旁，美妇人怯生生唤住他。

    男童经过这几日的修养，虽然面容还有些病弱，气息，却与其他正常孩提无异了。

    据白术后来得知，男童是被活尸啃了一口。

    这样的伤势，不是应该当场去世吗？

    不知道羊士玄用了什么法子，让垂死的男童重新回过气，或许是真能压制活尸化，也或许，是那颗丹心另有奇效。

    白术对那颗丹心颇为好奇，体内火蛟在丹心出现的刹那，翻涌暴走。

    冥冥中，白术有种感触，若是能吞下那颗丹心，对赤龙心经而言，是极大的好处。

    只是在那种情形，白术不敢去赌羊士玄，是否还留有后手。

    更何况，自己从始至终，想谋夺的，都是那本剑经。

    白术摸着眉心，目光沉凝。

    那半部《胎神元用剑经》的确精妙异常，这种飞剑千里取人头的仙家手段，在白术目前所接触的所有武学经典中，是真真正正的头一遭。

    只是前半部，单单讲述的是如何挑选神铁，如何打进符，如何锻造温养……

    至于飞剑的驱使法门，统统都在剩下半册。

    白术抬起眼，娇怯柔美的妇人风姿窈窕，正怯怯望向自己。

    “燕夫人。”白术略一点头，“不知有何见教？”

    “只是还望公子保重身体。”

    美妇眼波流转，语气媚的要滴出水来：

    “妾身日后，少不得还要依仗公子呢。”

    白术唇角挑了挑，目光不改：“在下明白了。”

    不理会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铁柱，白术便和谢梵镜走出地下。

    晨光只是依稀，天穹上，紫雾依旧。

    “我不喜欢她。”

    走出地下，谢梵镜突然闷闷道。

    “哈？”白术指了指她背上的小筐筐，“这筐还是人家给你编的，怎么就不喜欢了？”

    “现在不喜欢了。”

    谢梵镜有些不舍地把小筐放到地下，抬头看向白术：

    “你给我编一个好不好？”

    我哪会整这玩意儿……

    白术皱眉，刚要拒绝时，见谢梵镜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心头不由得一顿。

    “我试试。”

    他叹了口气，把谢梵镜放到一边的小筐捡起。

    “别扔了，到时候我还得照着这个来。”

    “嗯！”

    谢梵镜用力点点头。

    不多时，藏月楼下，白术缓缓舒展身体，让拳意自然流转周身，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桩。

    20%，这似乎是神象拳的一个分界线，无论他怎么努力，收获却始终微乎其微。

    气血急剧消耗下，隐隐，一头神象虚影在低空中，慢慢凝实。

    “好难啊……”

    他看向毫无变化的熟练度，内心一阵叹息。

    不单单神象拳，因为藏月楼并无涉及佛学要义的功法，七步生莲的提升，也只要寥寥。

    “什么时候来个高僧给我灌灌顶？”

    白术看向七步生莲，遐想连篇：“含泪接下他一身修为，成为释门高僧，这样好像也不赖啊。”

    ……

    ……

    ……

    “你好歹也是释门高僧，为天下人做点事，又怎么了？”

    同一时刻，在汾阴不远处，左昭旁边，和尚正苦口婆心地劝说一位蓄着长发，满身油污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上下，虽蓄着长发，却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僧袍，他对和尚的言语不理不睬，哼唧两声，就背过身去。

    和尚一行人，正是跟随杜绍之曾往平川县的那一拨。

    原本他们应该跨过桐江，按杜绍之的言语重返江北，不知为何，竟出现在距离汾阴不远的小城郭。

    “无晦！”

    和尚陡然一声暴喝，如狮子吼，将一旁看热闹的左昭都吓了一跳。

    “别板着脸，来，笑一笑。”

    被叫做神僧的和尚双手合十，长颂一声佛号。

    “你的药理远在我之上，将你唤出山门，也是替天下苍生，为金刚寺尽一份力的意思。”

    和尚言辞恳切：“连神足师叔都被活尸惊动，你又怎好继续安坐禅房？”

    “我没有在山上禅房。”无晦转身，也坦诚以对：

    “我去青楼嫖了个痛快，用金刚寺的名号赊账，姑娘们听说你的名字，还主动给了我八折。”

    和尚闻言一呆，面皮一点点由白转青，额角高高鼓胀起。

    他将颤抖的双手收进宽大僧袍，一时不知如何相对。

    “大人。”

    在左昭听得津津有味时，黑甲的将士躬身上前。

    “小城中活尸已尽数伏诛，城中幸存的活人，也安置了。”

    “哦。”

    左昭回身，漫不经心应了句。

    “此城地肺之气呢，可采集妥当了？”他眯眯眼，“朝中大人可是指名要的，这关乎大疫来源，你我都马虎不得。”

    “卑职已办妥了。”

    黑甲将士把身子更低了低，“大人还有何吩咐？”

    “那就按原计，启程汾阴吧。”

    左昭望着仍是冒黑烟的小城，语气有些嘲弄：

    “大先生真是朝令夕改，说好他下江南，我上江北，还没等过桐江，又令我折回来，你们随我跑来跑去，倒也是辛苦。”

    这话他如何敢应，黑甲将士只是勉力，将身子又弯了弯。

    在左昭还欲言时，和尚突然肃然转身：

    “此事慎言，被大先生知晓，又是一番波折。”

    和尚诚恳开口：

    “邺都在江北，有国主坐镇，活尸祸乱早被镇压到最低，我奉师命，燕姑娘和左兄奉族命，我等三人来此，说是消弭祸乱，实则只是分润一杯功德。”

    “大先生打发我等回江北，便是对左兄多有不满，还好，我三人终是折了回来。”

    说道此处，和尚已是郑重其事：

    “我等能独领一军，开拔入松阳，已是实属不易，这般举动，便是我等身后出力，在大先生面下，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其余各领军伍，与我等分润功德的世家、宗派子可不算少。

    左兄切不可心怀怨憎，因小失大。”

    此言，的确是出于肺腑，而丹北左家同金刚寺，也素有交情，饶是左昭生性暴烈，也只得讷讷。

    “神僧的言语，我记住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传令下去，全军开拔汾阴！”

    黑甲将士接令退下，不多时，行军的号角远远传开。

    沉重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铁甲密密麻麻，在晨光下闪耀黑光。

    在上往下望去，一支足足八千的劲旅血气连成一线，高高直起，化作一杆撑天战旗，将密密紫雾都崩开一角。

    “等汾阴事毕，回邺都后。”左昭对无晦大笑，“我带你找找真正的乐子！”

第四十九章 左成业

    白术并不知道，朝廷的军马已经在一众世家宗派子的带领下，分成数十路，浩浩荡荡越过桐江而来。

    他也不知道，被自己视为心腹大患的活尸骚乱，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场严重了许的大疫。

    早在紫雾现世时，监天司便早有防备，在数位人仙齐齐出手下，活尸的祸乱在江北，早已被消弭无形。

    只有江南，隔着一条苍苍桐江，力有未逮的大郑，直至此时，才有余力腾出一只手来。

    大郑林林总总十一郡，江北就占据足足八数，江南三郡，除却绥曲，余下如松阳、庆乌两郡，在庙堂上，大都也没能有什么言语。

    甚至同在江南的绥曲，在太州燕家和界京山齐力下，活尸造的乱子也远不及松阳、庆乌这般惨重。

    这些，被困在汾阴的白术，统统不知道。

    城外的天下，远比他想的更要辽阔。

    一天时间，很快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暮色下，白术缓缓收拳，两眼迸射出精光。

    神象拳桩不仅是消耗，更像是一种淬炼。

    去粕取纯，去芜存精。

    被赤龙心经和玉骨反复锻打过的气血和真，在神象拳下，变得更精纯、圆满。

    血液晶莹如血钻，似包含无边重量，体内犹如一方赤红铜炉，每时每刻，都在散发滚滚血热。

    那条火蛟的身量被压得更小了些，却一丝一毫，都栩栩如生，游走之间，与先前比起，也多上几分灵动。

    收回拳架后，这些都如潮水退去，一股空虚无力骤然袭来。

    他捂住腰子，面色不自然绯红，冷汗滚滚落下。

    白术抬头看了眼天色，已全然暮了，月牙高悬，谢梵镜蹲在台阶上，头一点一点。

    “走……”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周遭景象瞬间变化。

    眼前的一切都如面条般，被长长拉升，黏腻阴软的感官闯进脑子，像一只潮湿的手，生生探进喉咙。

    白术眼前一阵恍惚，等视野恢复清晰。

    五米长短的细长人影，面上涂着极厚极艳油彩的东西正对自己咧嘴微笑。

    在它那双小头绫鞋边，戴着森严铁面具的男人一身红衣，眼中两点幽火飘摇。

    “左成业……”

    白术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盯住那个身影，手心冰凉。

    ……

    ……

    ……

    “你好像很惊讶？”

    红衣男人轻笑一声，他略一挥手，一座玉台凭空而起，八珍玉食，杯壶旧酿。

    自己还在藏月楼下的庭院里，只是谢梵镜，不知何时竟消失了。

    “死的只是化身，世家子的争斗，哪有那么容易分输赢？”

    左成业把臂过来，将有些胆战心惊的白术移到台前，“更何况，我半步金刚，她哪打得过我。”

    见白术望向玉台，左成业又招手幻化出桌凳。

    “幻术而已，只能过过嘴瘾。”

    对面，左成业摘下铁面具，那是个阴柔的少年，两眼狭长，印堂正中一个六瓣梅花，看起来，只比白术大了四五岁。

    竹竿一样的怪物缩在近畔，见白术望来，嘴里嘻嘻怪笑两声。

    “左公子有何吩咐？”

    白术沉默了一会，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来看看同道而已。”

    看着白术一饮而尽，左成业交叠双手，面上泛起一丝微笑。

    “同道？”

    “你在刻意杀活尸吧，怎么，感觉是不是不错。”

    白术闻言一滞，左成业却缓缓欺身上来，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

    “看着血从颅脑里飞出去，刀锋和骨茬摩擦的声音，白术，我注意很久了，从你躲进那个老鼠洞起。”

    那只手慢慢搭在自己肩上，将白术压得动弹不得。

    “你杀活尸，表情是真的很开心啊，为什么，不试试活人呢？”

    白术抬起眼，与近在咫尺的左成业对视：

    “你听着他们的叫声，连心情都会好起来的，我最喜欢少女，像黄鹂一样的嗓子，连皮肉都更细腻，像春天的草香。”

    阴柔少年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回味那股香气。

    白术被他按在肩上，面无表情。

    “我故意把周莲他们送给你，真可惜，你没有好好去玩呢。”

    左成业疑惑皱眉：“杀活尸的时候，你明明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这踏马是一回事？！

    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白术心中一阵恶寒。

    “可能。”

    白术沉吸口气，面色不改：“是他们太强了吧。”

    这样的回答让左成业摇摇头，但按在肩上的手，终是缓缓移开。

    “以卑凌尊，以下犯上，你是第一次么？是我想差了，第一次体触，把周莲给你试手，显然不太好。”

    “左公子真认为我是同道？”

    “你的喜色不似作伪，很多人都想用这个和我拉关系，但他们都不是真正喜欢。”左成业遗憾摇摇头，“我把他们一个个，都给片了。”

    这该死的疯子……

    “你真的很开心，但作为前辈，劝告你一句。”

    左成业朝他举杯，“这条路上道理很精深，每一刀下去，都是有讲究的，你的手法太糙了，给你一本书，记得多看看。”

    那本递来的封皮上，就绘着血淋淋几个古怪大字，翻开一看，满是各种刑具的制作手法，还密密麻麻写满他的心得体悟。

    “它是什么？”

    白术翻了几页不敢再看，指向近畔的细长人影，连忙转移话题。

    “阴物。”

    左成业兴致缺缺：“园中活尸都被我打死，喂给它吃了。”

    他语气又带有几分困惑：“活尸没有活人好玩啊，你怎么那么开心？”

    为什么话题总要拐向变态的弯道……

    “朝廷大军快来了。”正饮酒的左成业忽然摇头，“我的快活日子，算是完了。”

    “朝廷？”满腹心思的白术放下酒杯，内心惊疑不定。

    现在，还有朝廷吗？

    “嗯，朝廷，比我预想的要快了些。”左成业懒懒点头，却没有继续的意思，“我的黄耳，你玩够就还我吧。”

    “晏鹏。”见白术一脸困惑，左成业轻笑道。

    看着那张笑脸，寒意从脊背里，一点点生起。

    “悉听尊便。”

    没有犹豫，白术略一拱手，也微笑道。

    “好。”

    左成业点点头，身形如烟云溃散，面前的玉台也一点点消失。

    “给你的书，记得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低低从原处飘来，四周景物骤然变化，白术猛一回头，台阶上，谢梵镜也疑惑回望自己。

    几乎就像一场梦……

    手心处，却是一本厚重的书册。

    “捡回一条命。”白术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两腿忍不住打颤。

    “怎么了？”谢梵镜跑过去。

    “没什么。”他面色复杂地摇摇头，“就差点去世了。”

第五十章 撞见

    清晨的汾阴城中，依旧一片森寂。

    无人扫撒的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白术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瞄了瞄，飞快跳出来。

    “跟上，跟上。”

    谢梵镜紧随其后。

    两人像过街的耗子般，鬼鬼祟祟蹿到墙根。

    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见有活尸的动静远远传来，谢梵镜才挥手洒出一片水光。

    昨日被左成业神不知鬼不觉缠上后，白术也是一阵无奈。

    不提晏鹏突然消失，地室众人又是如何惶恐，在白术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后，铁柱又瞧见左成业的书册。

    那本小书被铁柱好奇翻了几页，唬得他整晚都睡不着。

    书里面，可谓是图文并茂，不仅血淋淋，还有些许少儿不宜的禁图。

    整整一晚上，铁柱都陷入惶恐与茫然交织的不安场景。

    次日醒来，见那比锅底还黑的眼圈，白术也是暗自摇头。

    至于那位燕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却又变得别有深意，令人捉摸不透。

    白术并没有理会这些，与谢梵镜略作商议后，他再一次，推开了整整尘封数天的府门。

    自己一直不想沦为案板上的滚刀肉，景况却一直，从未改变过。

    胎息、练窍、阳符、金刚……

    就像一条上下分明的森严食物链，无论怎么安慰自己，他还是处于最下端的一列。

    不远处，有活尸的声音从近畔传来，听起来数量不少。

    白术神情一振，真缓缓鼓荡。

    有那尊活尸在，城中危机是府内的数十上百倍，至少，西府里面，还住着一个半步金刚的左成业。

    一想到那个阴柔少年，饶是白术也面色复杂。

    自己竟会被他奉为同道，这是做梦也不曾想过的事情。

    我的表情，有那么开心吗？

    府里活尸被他尽数抓走，喂给那头什么阴物，这也让白术，不得不冒险出府。

    而他那句话，也令白术和铁柱一般，辗转了整晚。

    朝廷……

    大郑真会有军马过来？活尸祸乱，远不及自己想得这么惨重？

    武道的上限，有这么高吗？

    第六境山巅，又不知会是何风景……

    一时间，再度回想的白术也不由得痴住，直到谢梵镜用力扯扯他袖子，白术才回过神来。

    “来了。”谢梵镜点头。

    “来了。”

    白术沉吸口气，一排活尸从不远处行过，司空见惯的腐烂面容，锋锐的犬齿和那全白的眼瞳。

    唯一与上几次不同的是，这一回，却没有那个穿华丽金袍的身影。

    “十三……”

    白术默数人头，体内火蛟肆意奔流。

    他屈指一弹，一道劲风飞出。

    队伍最后，最末的一头活尸应声而倒。

    久未变化的属性面板上，有数值微微跳动。

    ……

    ……

    ……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已不知离开赵府多远的白术定睛一看，面前是一处陌生的巷道，发黄的酒旗低低飘在半空，旗杆上，是一个血掌印。

    这地方……没来过啊……

    “你还记得路吗？”谢梵镜仰起脸问。

    “怎么可能记不得？”白术一掌下劈，顺手把眼下最后一头活尸开了瓢。

    “我又不傻。”他拍拍衣袖上的污血，强装镇静。

    脚下的黑色污血流了一地，群尸匍匐，层层叠叠。

    那头活尸诡异地，竟没有再出现过，这也让白术在谢梵镜的护持下，愈发肆意横行。

    白术均了口气，当他还欲再走时，谢梵镜摇摇脑袋。

    “没力气了。”

    她摸摸额头，又把手放下去。

    “好吧。”

    白术有些惋惜，难得今天那头活尸不在，却是少有的好时机。

    “去那歇歇吧。”

    谢梵镜敛去水光后，白术指了指巷道里，近前的那个小酒肆。

    推开木门，里面只有几张零星的木桌，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乌沉的珠算滚落在地，边上，是几本发黄的厚重账簿。

    在沿墙角的那侧，摆着几坛大酒缸，飘忽的香气从一口未封缸的酒坛子里漫出。

    谢梵镜老老实实挑了个小凳子坐下，正默默回气。

    白术心念一动，打开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小成；《七步生莲》未入门（30%）；《神象拳》未入门（20%）；《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257。

    七步生莲在苦练下，总算上涨了6%的熟练度，至于神象拳，却是丝毫不见动静。

    最重要的……

    白术看向属性值那栏，内心欣喜难以自抑。

    257点，赤龙心经圆满所需的点数是230.

    这也意味着，自己总算可以证就无尘体，化为胎息圆满。

    白术捏紧拳头，心情一阵激荡。

    无尘者，若非外力介入，无灾无疾，能享有足足百载的寿数。

    这样的境界，已然初步超脱凡俗。

    白术长吁口气，按下激荡的心情，实力每提升一分，活下来的把握，也大上一分。

    他正要按下那个隐晦的“+”，窗外，突然传来人声。

    “无晦，你跟师兄说实话。”

    一个男声传来，“你真报了我名字？”

    “嗯。”

    “……”

    “小桃红倾慕佛法啊，师弟我布施众生，你也出份力，岂不是功德无量？”

    谢梵镜也被两人声音惊动，默默走到白术身前，此时，皆是凝神以对。

    那声音愈来愈近，却偏偏是朝向白术的藏身处。

    “也不知左昭发什么疯，我等本就抢先在前，他竟还留下三千人做伏击。”那个声音带着困惑，“大家都是世家宗派子，他这般不留情面，师兄你不劝阻一二？”

    “没有。”最先前那个男声开口，“况且，大道之争，有进无退，功德此物，总是有尽的，越分越少。”

    “你我成就阳符了，功德无用，可师弟们，总有尚未度过阳火劫的，须为他们思虑一二。”

    水波里，白术暗自皱眉。

    功德？

    功德能抵消阳火么？

    这两人是朝廷的援军？

    突然，酒肆的木门被一把推开，有人影踏入。

    当先一位身着简朴僧袍的和尚四望一眼，他皱皱眉，似察觉到不对劲，运转神目。

    眉心一条暗金色天龙悄然浮现。

    他突然转身，将目光投向白术这侧，水光里，谢梵镜突然脸色一怔。

    “是你？”

    待看清和尚面目时，白术脸色骤变。

第五十一章 神僧无显 【求推荐 】

    和尚身穿一袭灰色的简朴僧袍，脚踏芒鞋，他身量颇高，体态欣长，肤光胜雪，眉目清雅。

    竟是出奇的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他眼中两道金芒，将瞳孔都映得澄黄，在其眉心处，一条暗金色天龙盘云绕雾，神光耀耀。

    “好精妙的幻术，若非波龙藏识，贫僧竟也险些漏过。”

    和尚拊掌长叹，面上浮起赞赏的喜色。

    他垂眸合掌，缓声开口：

    “两位小檀越，无须藏了，贫僧法号无显，是金刚寺的僧众，非是什么歹人。”

    无显……

    谢梵镜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我好像听过。”她警惕地看了无显一眼，往后缩了缩，“大家都叫他神僧，听起来很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谢梵镜又小小声补充了一句。

    年轻的灰衣僧人微微一笑，只是合掌。

    白术震愕看向僧人的面容，这张脸，他曾经见过。

    不是自己，是原身。

    原身自幼体弱，据说是生下来时就神气不足，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

    先是高烧持久不退，掏家底请了大夫看，又吃过无数药，却始终不见起色。

    据铁柱后来告诉自己，家里都替他备好棺材了。

    而恰巧，一个行脚僧人路过赵府，听闻前身的病情后，留下一剂药方。

    模糊的记忆里，七年前行脚僧人的面容，与眼前这个，慢慢重合到一块。

    原身的体质在习武前，尽管依旧羸弱。

    可那剂药方，却让自己成功活到了现在的十四岁。

    七年过去了，和尚面貌就没变过么？

    白术略一犹豫，示意谢梵镜收回水光，他看向几步远，双手合十，面上微微含笑的俊秀僧人，走上前去。

    “神僧。”

    白术拱手，“还记得在下么？”

    “小檀越……”

    无显仔细看了他几眼，神色由疑惑变得明了，最后终于恍然。

    “不曾想到。”

    他笑道：“原是故人在此。”

    积灰的小酒肆里，七年来，丝毫未变的和尚对自己和煦微笑，谢梵镜看看自己，又看看无显，很是不明白。

    “故人？”

    门又被推开，一个蓄着长发，满身油污的僧袍男人走近。

    “师兄，你在汾阴哪有什么故人？”

    “七年前，我初习波龙藏识，曾在汾阴游历，恰巧遇上这位小檀越。”

    无显朝长发男人解释，又向白术示意：

    “这位是贫僧师弟，法号无晦，也是金刚寺门下。”

    “见过无晦大师。”白术又朝男人见礼。

    那人只是懒懒点个头，并不多说些什么，无显虽然皱眉，却也同样没有开口。

    白术内心古井无波，自己与他们的身份本就天差地别，无显看在旧日的交情上，肯对自己以礼相待，放在他们眼里，也是大大的难得了。

    虽然并不知金刚寺是何地界，但无显一眼就能勘破谢梵镜的幻术，七载不改的面貌，无一不昭显，他们身份远非常人所能比拟。

    “这小女孩……”

    一时间，无晦突然盯住谢梵镜，有些疑惑。

    “你是谢家人？”

    谢梵镜呆了呆，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那就是了。”无晦长舒口气，笑道，“你姐姐知道我们来汾阴，特地把你的容貌拓给我们，这下，我可好交差了。”

    “丹秋姐姐？”

    “她现在叫谢微。”无晦摇头，“老天官退了，她承下那个‘微’字，现在，是大郑新一任天官。”

    “她也过来了。”无晦对谢梵镜补充一句，“也在几日之内了。”

    别吧……

    白术像嚼了一嘴黄连，心底苦涩万分。

    身边的小女孩兴奋跳起来，向着无晦连连追问。

    看样子，小姐妹感情还挺不错。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打死……

    不知不觉，与谢梵镜东拉西扯的无晦扭过脑袋，他狐疑望向白术，重重吸了吸鼻子。

    “豹胎乌参丸的味道。”

    无晦嘴角微动，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

    旁边正笑看两人的无显，神色微微动容。

    “他修习赤龙心经，不仅入门了，境界还不浅。”

    无晦看向无显，两人没有说话，却彼此会意。

    白术正思忖如何尽早跑路，一只油腻腻的大手，就朝自己裆下摸来。

    “检查身体。”

    无显拦住谢梵镜，微笑点头，“不妨事的。”

    “大师！”

    白术被这一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乖，小娃娃别动。”无晦露出和善的笑容，“释门高僧免费替你摸摸骨。”

    你这是摸骨？！

    他刚要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无晦装模作样咳嗽一声，面无表情。

    谢梵镜居然乖乖听了无显的鬼话，站在他身后毫无动作，白术在绝望下疯狂朝她眨眼，傻狍子愣了愣，也朝自己用力眨眼。

    “白术，摸骨不疼的。”

    谢梵镜认真一字一句：“你不要怕，就当被小蚂蚁咬了一口就好。”

    这种骗小孩子打针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心如死灰下，那只油腻的大手慢慢，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伸过来。

    完蛋！

    白术绝望闭上眼睛。

    簌簌

    簌簌

    白术惊喜睁开眼，那双手从脚踝往上，所经之处，骨骼一紧，轻轻地，如同针尖的刺痛在全身传开。

    “你在想什么？”

    无晦面容古怪抬起头：“小小年纪，懂得倒挺多，不要太低估一个释门高僧的操守了。”

    白术：“……”

    身体细微的刺痛一阵接一阵，他手心传出一股奇异的劲道，在皮膜、骨骼里周转，盘踞经脉间的火蛟被探了个一干二净，在白术暗自警惕时，那股劲道又沉进气血。

    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无晦就收回已摸到自己头顶的手。

    长发的油腻男人愕然看向自己，目光惊疑不定。

    “老子……赚大了啊，这一回，十年里都不用愁嫖资了。”

    良久，无晦幽幽叹息一声，爱怜注视白术，笑脸如开皱的老菊花。

    他转身向后，也无什么动作，无显却也是神情震动。

    师兄弟两人不知在暗地交谈了什么，无显时而皱眉，又时而迟疑。

    最后，他终是朝自己走来。

    “阿弥陀佛。”

    俊秀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小檀越。”

    他望向边上一脸茫然的白术，道：“小檀越可愿入我金刚寺山门？”

第五十二章 入我山门

    金刚寺……

    白术有些错愕地看着无显，这是要自己当和尚？

    “小檀越是修习了赤龙心经吧？”

    无显目光平静：“小檀越可知，赤龙心经是何来历？”

    “不曾知晓。”白术摇摇头。

    他只知道赤龙心经是谢家传到汾阴赵家的，来历颇大，偌大的赵府，也只有赵修、赵舟，这两个沾上谢家血脉的，才有资格接触。

    就连传经的那两个供奉，也是谢家来人。

    羊士玄对它忌讳莫深，他似乎知道赤龙心经的来历，只是还未等白术细询，就气力不支。

    “也是。”无显摇摇头，“那小檀越可知心法为何物？”

    心法？

    白术思索片刻，郑重开口。

    心法是破境的臂助，就犹如建造一间屋宇，它就似最本要的砖石、瓦片、木梁，而武技，则是用来点缀这间屋宇的家具、饰物。

    若没有心法，任是如何的天资，武技再如何炉火纯青。

    也是无法从一境，破入到下一境。

    神象拳纵是大成、圆满，白术也依旧还是胎息，他即便修出拳意，也不会突破到练窍。

    而心法，则大不相同。

    一个是命术，一个是道术，两者虽似实非。

    “虽不差，亦不远。”

    无显听完这番话后，微微点头。

    “心法是命术，这一句倒是不错，可小檀越不知，譬如这砖石木梁，却也有三六九等的分别。”

    他朝空虚指，一点金光从指间溢出，慢慢飘散，最终化作一幅人体经脉图。

    “下三等的，练就真不纯不粹，气力短浅。”

    经脉图随着无显言语变化，浮现出一个个窍穴位置，那股真一冲，只是勉强撞开关窍，只开启了不到六成，全功未尽。

    “这样不纯不精的真，无法彻底打通关窍，即便成就阳符，也终身无望金刚，甚至这般气血，根本无法承载真符道种。”

    头顶画面又是一转，这次，却是额外多出一些闪着幽光的古怪文字。

    “而居中的。”

    无显面色不改，随着那些幽光文字注入人身，头顶那个人影突然像胀气般，身躯高高鼓起，片刻，就炸成金光一片。

    “不能承载至佳的真符，修行如垒地基，一步错，步步错，若无意外，此生也无缘金刚。”

    “只有最上等。”无显终于正色，“练就至纯真，通透穴窍，铸就道基坚实，才能承载真符，窥探修行前路。”

    他手虚指白术：“赤龙心经，便是这般心法。”

    见那小人在自己眼前炸碎成金光一片，白术目光复杂，自修行起始，还是第一次，前路被细细讲清。

    无晦看白术仍是呆呆，亲昵上前，一改前态，拍拍他的肩。

    “我金刚寺是天下有数的大宗圣地，与太微山、婴梁观一般，都有六境人仙坐镇。

    想想赤龙的后续心法，还有真符道种，没有靠山，你怎么去拿？”

    那油腻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将白术新换的衣物污成黄浊。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六境人仙坐镇……

    白术呼吸陡然急促，无晦笑眯眯地望着他，咧开一嘴黄牙。

    山巅境的陆地神仙，当下的武道止境，这绝对是超然人世的山上圣地。

    太微山人仙斩鬼的故事，在坊间传闻了千百年，金刚寺敢于太微山并论，怎么说，也是一方仙家圣土。

    白术努力平缓呼吸，问出最后一句疑问：

    “我不过赵家家奴，偶然得到一卷心法才走进修行门径。”

    白术目光一凝：“听闻天下有不过二十者，就成就阳符，我的这般修为，何德何能会被两位高僧看上？”

    此言一出，无显、无晦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这就要言到之前所说的赤龙心经了。”

    这回，开口的却是无显：

    “赤龙是我寺神足僧所创，虽直指人仙大道，却因其入门苦痛不堪，有如身在地狱油锅，能入门径者，百不存一。

    尔后修为每精进一分，便常有灾劫自心海浮起，又名赤龙劫。

    即便能顶住无边苦楚入门，能降服赤龙劫的，却是少之又少。

    你而今胎息篇大成，在无我寺秘药辅助下，已度过两次小赤龙劫，实属不易。”

    无显目光有一丝赞赏：

    “这样人物，即便在我金刚寺内，也不过二三十之数。”

    赤龙劫……

    白术心头一哽，这个，没听说过啊……

    入门，有一说一，那是真的疼，如果没有长春功，自己早就疼疯过去了。

    至于之后，都是用属性值提升。

    赤龙劫，倒真是见也没见过……

    难道，这是鼓励我开挂？

    “赤龙劫浮于心海，在每次修为精益时显现，即便在我寺，能消弭赤龙劫的秘药也是珍贵无比。

    你度过了胎息心法小成、大成两次灾劫，真是天资不凡。”

    无晦用力拍肩，再度劝说：“能赢两次，已实属不易，可胎息圆满的赤龙更难降服，更逞论之后的练窍、阳符？”

    “哦。”无晦突然醒悟过来：

    “外界也只流传胎息篇，你想要练窍之后的心法，这也只有我寺才有。”

    为了使门人弟子博览武学要义，各圣地交换胎息间的心法，早已不是秘密。

    至于练窍往后，才是一方圣地真正的不秘之传。

    “考虑考虑啊，小娃娃。”

    无晦苦口婆心：“看你面善，人长得俊，我才好心和你说这些，别人我都不说的。”

    无显站在一畔，暗自摇摇头。

    虽然师弟态度过于热衷，但他知道，这虽然夸张，却也不算太过分。

    自己，也曾修习过赤龙心经。

    在不依靠秘药下，他那具化身从胎息入门，最终，却还是毁在阳符的赤龙劫上，

    自己被人称作住世佛陀，一身道理圆融，眼界远非这少年可以比拟。

    饶是如此，在没有秘药的辅助下，还是惜败于阳符。

    眼前少年，身上只有豹胎乌参丸和玉骨丹的气息，也并未系统接触武道。

    他居然能降服两次小赤龙。

    这样的景状，饶是无显，心头也是略微动了一下。

    荆栎之中，亦有梓材。

    虽然比不了寺内师兄弟，却也算难得了。

    “赤龙流传在外的，与诸圣地一般，仅有胎息篇，只是用来增广见闻。”

    无显上前一步，轻颂一声佛号，目光低垂：

    “修行一道，法侣地财，无论秘药、心法，都只在我寺。”

    “小檀越。”

    无显笑道：“还不入我山门吗？”

第五十三章 三百禅院

    “我……”

    白术一时语塞。

    因为莫名其妙的赤龙劫，似乎让眼前两人，误以为他是武道奇才了。

    根据无显的说法，心法每有所突破，赤龙就蛮横一分。

    修习赤龙心经，就是一个不断降服赤龙为己有的过程。

    一直是用属性值提升心法，他还从未体悟过赤龙劫究竟为何物。

    奇才，这还真算不上……

    我也就是很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

    白术内心万分感慨，凌晨的汾阴，自己可是天天见。

    若不是努力，又哪会有今天啊。

    是否拜入金刚寺……

    不说秘药，有属性值在，自己对秘药也没什么迫切需求，可是后续心法

    为交流武道，各世家、圣地似乎都彼此留有胎息境的简本，但若往上一步，除非自己废功重修，否则只能去寻金刚寺。

    况且，心法何其贵重，无显的三六九等论，更是让他明悟。

    自己即便废功转修，又去哪寻如赤龙这般至上等的心法？

    一个外人，哪家会对自己推心置腹，无所保留。

    想到此处，白术不再犹豫，内心做出决意。

    更何况，金刚寺有人仙坐镇，修行资粮和高深武技，想来也不会少。

    修行一道，法侣地财。

    若能拜入金刚寺，法、地二字，就占据名实了。

    “弟子愿拜入金刚寺。”

    白术肃然躬身，朝眼前二僧郑重行了一礼。

    “善。”

    无显、无晦相视一笑，皆是颔首。

    “既然入我山门，就不是外人了。”

    无晦走上前来，用力拍拍肩，把白术身子都打低了几分。

    奶奶的，手劲大还不洗手，你是用手吃咖喱了？

    白术忍着痛，面上却是默不作声。

    “今日起，你便可叫我师叔了。”

    “见过无显师叔，见过无晦师叔。”

    白术依言，乖乖喊了两句。

    无显微微低头，目光澄澈，无晦双手叉腰，咧开一嘴黄牙。

    现在……自己也算圣地中人了……

    大郑朝对出身极为看中，自己不是世家子，却阴差阳错披上圣地这层皮，此后，也算跻身贵胄了。

    不知这里和尚能不能娶老婆，看无晦模样，金刚寺戒律也就这样子了。

    藏经阁里会不会有《丈六金身》、《如来神掌》……

    既然有梵天，那么有释迦摩尼，也是很合理的吧。

    在他浮想联翩之际，无晦重重清了清嗓子。

    “待朝廷军马把汾阴清扫干净后，我与你手书一封，你自跨过桐江，去钟离郡丰山，寻我师兄无怀。”

    无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脸肉痛：

    “给你五十两白银，你拜入丰山寺后，每个月都有贴助的。”

    无晦急吼吼补充一句：“师叔侄间，利钱我也不要了，但这五十两，你小子可得一分不少还我。”

    “哈?!”白术大惊失色。

    “五十两够了，嫌少不成？”无晦瞪眼，“拜进丰山寺后，学他娘几页经，过几天就披个僧袍，下山给那群蠢驴敲敲木鱼，那银子，来得比水都快。”

    无晦警惕盯着他，语气不善：“别想赖账，亲兄弟都得明算账，师叔做一回活菩萨，你可别欺负师叔老实人。”

    “不是……金刚寺吗？”白术小心翼翼，“怎么又变成丰山寺了？”

    我这还没进贼船，你们就开始变卦了？

    “金刚寺下属三百禅院，寺里僧众也不过刚刚百数。”

    见白术惊愕模样，无显忍不住摇头：

    “不仅我和无晦，连同方丈在内，我等皆是从三百禅院步步晋升，在楞严法会上一展头脸，才有资历进入金刚寺修行。”

    “便是方丈亲传弟子，觉明师侄，也同样在姑臧郡的青岩洞习禅。”

    无显改颜以对，敛去唇角笑意，诚恳开口：

    “师侄勿要疑虑，这并无什么暗门关窍，若无法在楞严法会上出众，便是觉明师侄，也同样入不得金刚寺。”

    无显语气肃穆，把白术喉头的疑窦也硬生生逼了下去。

    方丈弟子都不在金刚寺？

    这听起来倒真挺一视同仁的……

    就是鬼知道方丈会给自家弟子开什么小灶，有一个武道大宗师指点，再加上寻常僧人接触不到的宝药、功法。

    他若不能在楞严大会上出众，只能说方丈识人不明。

    白术初始还被无显的话震住，但转念一想，却也并非那一回事。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饶是金刚寺再戒律严明，难道就没有空子可钻？

    白术心中嗤笑，面上却是恭敬如故。

    金刚寺，对于他来说，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佳选择了，即便只是披上一层皮，可有了这层皮后，他的身份也会截然不同。

    “楞严法会三年一次，或辩经，或演法，这两项中，但凡有出众者，皆可入金刚山门。”

    无显宽慰白术：“师侄能独立化解两次小赤龙，想必在演法上颇有独到，依我看，进入金刚山门，并不算难。”

    无显此言虽有些许宽慰，却也并非作假。

    《赤龙心经》，即便放在至上那等心法中，杀力也是无有敌手，最是暴虐不过。

    修炼此心法者，同境之中，斗战往往独占鳌头。

    有天资卓绝者，甚至可以跨大境界横击。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尝试接触。

    在无显看来，白术在秘药辅助下，再度过几次赤龙劫后……

    同境界演法，也只逊色于寺内的师弟们。

    至于进入金刚山门，却是问题不大。

    “你担心个锤子。”

    无晦不知何时溜到酒瓮处，他也不用碗，像偷油的耗子般，直接把头怼进去。

    待无显开解完白术后，他从瓮里抬起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楞严法会，说白了，一个是扯皮，一个是打架，扯皮没什么用，随便会敲敲钟，能骗过山下那群蠢驴就行了，这个不……”

    无晦正说得起劲，见无显转头瞪了他一眼，才悻悻收回嘴。

    “打架嘛，独立降服两次小赤龙的人。”无晦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师叔还是相信你的。”

    无晦一脸深信不疑，连无显也是轻轻颔首。

    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强。

    莫非，自己真的很厉害？

    白术两眼望天，内心深处，有个地方突然蠢蠢欲动起来。

    轰！

    轰轰！！

    轰轰轰！！！

    像白地凭空炸起一声响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喊杀声山呼海啸传来。

    谢梵镜警惕地从凳子上跳下，挡在白术面前。

    “无妨。”

    原本静默的活尸也被巨响惊动，它们聚集在一块，朝发声处狂飙而去。

    无显眉间微微一动，眼中毫光几乎充斥整个酒肆，好半会，才慢慢消逝。

    “好家伙，竟还有头四境人魔。”

    他对白术和无晦说：

    “朝廷军马来了，随我去见见吧。”

第五十四章 人魔

    朝廷……

    白术心中一动，跟在无显两人身后，随着他们一同走出酒肆。

    那声轰然爆响就像一道天雷滚落城中，与此同时，一道古怪香气弥散。

    汾阴里蜂拥着的活尸都纷纷四肢并用，朝发声处电射而出。

    腐烂的面容充斥视野，腥恶的浊气凝成一股劲风，吹得白术几乎睁不开眼。

    一行四人站在巷道正中，四方，像潮水般纷涌着的活尸，堆堆叠叠，聚成四面数丈长的“高墙”。

    活尸们被自己同伴挤的手脚歪斜，甚至有半边身子扭成麻花状的。

    可它们不能停下，因为身后有更多不断撞进这堵“高墙”的活尸，它们被动力推着不动前进，拦在前方的一切，都被撞得粉碎。

    嘭！

    又是一声脆响。

    三层高的小木楼吱呀倒地，那堵“高墙”继续推进。

    “墙体”外侧，腐臭的黑血流了满地，又被很快碾过。

    活尸推着同伴的碎块继续前进，悍不畏死，一堵堵肉墙正轰隆隆从城中四处叠起。

    “看来他们用了白霁香。”

    这时候，无显居然还回头解释：

    “专用来把活尸引到一处，然后……”

    无显做出一个击掌的手势，溢于言表。

    “这香我也出力了，原本是想叫飞春喜燕香的。”无晦遗憾摇头，“偏偏被谢微给改了。”

    白霁……

    刚想开口的白术突然一顿，他反复把这两个字咀嚼，压着声音。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最后，他还是摇摇头。

    而此时，肉泥糊成的血色“高墙”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一排排碾过来。

    十丈……

    八丈……

    四丈……

    谢梵镜睁大眼睛，小脸煞白。

    她伸手就想扯住白术衣角，拉着他一起跑。

    啪！

    白术反手握住伸过来的，小小的爪子。

    谢梵镜差点就跳了起来，她轻轻甩了甩，却没有挣脱。

    俊美少年抿着唇角，侧面锋利的线条紧紧绷住，他眉头微蹙，挺直的鼻梁上沁出细汗。

    手心温热的触感通过皮肤，传递到她手上。

    突然，谢梵镜突然就不怕了。

    像小时候，无论多么怕黑，只要抱住胖胖，自己就不怕了。

    她认真仰起脸，觉得白术就是另一个胖胖。

    轰隆隆……

    尘嚣遮天蔽地，一个微笑的断头怔怔望向自己，还未等白术看清，又被挤过来的肉泥吞没。

    已经不是高墙了，更像是决堤的洪水。

    无显两人面带微笑，仍是动也不动。

    白术深深皱眉，压下想要转头就跑的冲动，强行迫使自己呆在原地。

    谢梵镜也皱着眉，白术看起来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娃娃，为什么比自己高？

    “别怕……”

    白术哑着嗓子，手心微微颤抖，“怕就闭上眼。”

    轰！

    两股血泥长河对撞，地面都震颤出声。

    渐渐，在浑沌的碰撞声中，两股又合成一道，浩浩荡荡涌向城门。

    空中，白术震愕俯瞰下方。

    无晦见他震愕的神情，哈哈大笑。

    此时，一支阵势森严，衣甲鲜明的劲旅扼守在城门口，滚滚血气拧成冲天的一股，天地间都是铁血的一片赤红。

    阵心处，一杆大旗飘摇，发出江浪拍击礁石的雄浑声响。

    “发！”

    一个声音低沉响起。

    千万点，密密麻麻挨挤一处的星火齐齐亮起，一瞬间，入眼处都是炽白的寒光。

    “符箭？好大手笔！”无晦赞叹一声，“左昭倒是舍得花钱。”

    空气被撕裂的刺响紧紧传开，是如此密且齐，一声声弓弦不绝。

    瞬间，闪耀五色光华，一枚枚古朴文字隐现不断。

    白术视野里，整座汾阴的天地元被一抽而空，被接天的气血大柱牵引，汇在箭阵四遭。

    光！

    无量光！

    在气血的催动下，一轮齐射下，城中瞬间满目疮痍。

    弓箭齐射的范围里，再也没有高于两丈的建筑，一个个人头大小的坑洞如蜂巢，匝匝挤挤。

    白色的箭羽深深没入地下，连带着，将射穿的活尸打成烂泥。

    在这轮持续了半柱香的齐射后，城中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一切都仿佛死去。

    那股冲天的血气，也足足削减了近五成。

    “见那股血气了么？”

    无显伸手一指，“全军真显化为天柱，这柱只要不散，如何攻打，都只是消磨血气，不会加伤阵中人分毫。”

    “这只是其中一种用法，阵道一途精妙高微，移山搬海，改天换日，都并非尽途。”

    无显恳切开口：“师侄回丰山寺，不仅斗战，丹道、阵法、幻术、罡斗、卜卦……这些多少也应涉及一二。”

    “好了，无怀师兄会教的。”

    不等白术回答，无晦就急急打断，他用手指向城西位置。

    “一头人魔。”

    无晦舔舔嘴唇，脸上泛起一丝狂热：

    “四境人魔，若把它给我，我的药理又有一番长进！”

    人魔？

    这是白术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

    人魔是什么？

    “难。”无显摇头，“这位洗剑池主，是高陵徐氏的子弟，我看难。”

    见无晦一反常态，面上痴色不减，无显摇头，一步踏出。

    一瞬间，周遭景象瞬息翻转。

    身着鱼鳞银甲，相貌昂然的英伟男子懒懒抱枪而立，在他脚下，镇着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男人。

    是它？！

    白术认出它来，正是击伤羊士玄，游走在汾阴城中的那尊金刚活尸。

    自己与它打过好几次照面，对这面貌，再熟悉不过。

    “好烟火啊。”

    鱼鳞银甲男子见无显等人，枪尖一转，直直将它钉死在地。

    他笑着上前，似极为开心：“三千胎息，两千练窍，一轮抛射，符箭几乎花光我的家底，如何，这射出的烟火可还华彩？”

    城中活尸被白霁香汇集过来，又被符箭齐射，几乎杀得不剩。

    零零散散的漏网之鱼，却再也聚不起什么声势。

    白术引为心腹大患的活尸，在一拨箭雨下，近接消弭。

    他从未想过，事情竟会如此轻易的解决。

    一切发生的太过梦幻，让他也疑心这是一场梦。

    在无显和男人攀谈时，被钉在地下的活尸突然惨嚎出声。

    “左昭！无显！”它瞪大惨白双目，怒吼连连，“我父是高陵徐氏家主，同为世家子，你敢辱我？！”

    “还有你。”

    活尸阴恻恻转望白术：“我记得你的气味，贱隶，我要活吃了你！”

    “扯呢。”

    无晦一脚印上，将它颅骨踩得爆响一片。

    “你悖逆人道，甘愿化身人魔。”油腻男人面无表情，“还以为能同我们并论么？”

    它是人魔？

    人魔就这样？

    白术一愣，不顾活尸的咆哮，仔仔细细将它打量了一遍。

    除却那对招子，它几乎就是活人的面貌。

    自愿？

    他又想起无晦方才话中这两个字眼。

    活尸似乎不是人魔，这两者又有何区别，又或者这两者是什么？

    心底至今为止，最深沉的疑窦缓缓浮现。

    为何，会爆发活尸？

    他望向正满脸痴迷的无晦，开口问道：

    “无晦师叔。”

    “唔。”无晦擦擦口水，一脸困惑，“怎么？”

    “人魔是什么？还有……”白术如是说，“活尸，又是什么？”

第五十五章 紫雾之说

    “活尸，人魔……”

    无晦恍然点点头，脚下继续用力，将那头颅深深踩进地里。

    他从及膝的坑中收回脚，还未等那人魔抬头，周遭土层就如水流翻覆，滚动汇聚坑中。

    “凝！”

    无晦嘴唇一动，吐出个字来。

    厚重的石土齐齐一震，不仅是它，整个地面都凝成完整的一块，在日光下，流转着极冷硬的金属色泽。

    此时，它连怒吼都发不出了。

    白术迟疑上前，用脚轻轻踩了踩，触感不像是土地，更像是一块钢。

    指地成钢！

    “四境人魔，可惜是高陵徐氏的人。”无晦愁眉苦脸，两眼往上翻白，“要是别家，还能用金刚寺压压，偏偏是个世家子。”

    “这蠢物向来不成器，但好歹也是我辈出身。”

    一旁的左昭转过身来，他略一招手，立在钢面上的长枪就破空飞来，临近他身时，化作银芒溃散，缓缓没入体内。

    “你想要它，可是大不易。”

    英伟的鱼鳞银甲男子双手抱胸，笑意盈盈：“云中郡，有一个老的快死的金刚，为了破境命藏，也同这蠢物一般，自愿化作人魔。

    吃人的时候行事不秘，恰巧，被我逮到了。”

    左昭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它是小世家出身。”

    正叹气的无晦，眼睛里，突然就亮了起来。

    “要价几何？”

    无晦殷切上前把臂，压低声音。

    左昭笑意更盛，唇角微微一动。

    他开口后，无晦登时面色大变，两人又来回拉扯了几番，最终以无晦哭丧着脸，颓然点头告终。

    无晦心底苦叹连连，几乎生无可恋。

    这价钱，掏空了他半数家底，少不得要勤快下山，请山下的施主们多多布施则个。

    “云中与钟离相近。”

    一旁始终低眉的无显突然开口：“你顺道护送师侄回丰山寺，也带我向无怀师兄致意一声。”

    “要什么护送，谁敢惹我金刚寺的人？”

    无显挑眉，嘴里嘟囔两声，却还是应下这桩苦差。

    “师侄？”左昭奇道，“我怎不知？”

    “他自幼生在汾阴，与我佛结缘，也是今日才入我金刚寺门下。”

    “赤龙心经？原来如此。”左昭仔细打量几眼，哑然失笑：

    “难怪他不知何为人魔，既然早晚是我辈中人，一些事还是及早告诉为好，免得丢了体面。”

    无显微微颔首，对左昭的话似颇为认同，又朝一旁失魂落魄的无晦示意。

    ……

    ……

    ……

    在钢面上，白术对那头人魔颇为好奇，正围绕着四处摸索。

    它的头颅被无晦一脚踩进地里，然后以钢面封住，被左昭银枪贯穿的身躯，无数闪着细碎银光的密文化成锁链，将露在地外的身躯牢牢捆住。

    也正因如此，白术才敢放心施为。

    隔着丈许，白术将一缕真弹进它的躯壳。

    真一出体内，就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赤色小蛟，在人魔皮囊上钻了许久，还是不得其门。

    最终还是密文锁链主动为它打开一条口子，小蛟才瑟瑟缩缩钻了进去。

    血气？！

    旺盛如瀚海的血气在经脉涌动，白术还来不及震惊，小蛟就被轻易打散。

    “师侄也喜欢格物？”无晦挠着屁股走过来，“待会送你本《药理注解》，师叔我亲手编的，那一出，邺都纸贵啊。”

    他施施然在人魔屁股上踹了一脚，口吐芬芳。

    “说到活尸，人魔，就不得不提紫雾了。”

    无晦与白术并肩，他抬手指向高空，此刻，一轮曙雀高挂中天，云翳被照彻的金黄。

    紫雾在日落后腾起，直至正午，才全然消散，此刻，穹天上，细细探寻，只剩下丝丝微不可查的紫意。

    “知道这雾是什么时候来的么？”

    “半年？一年？”

    原身被赵修鞭死，他来到这方天地时间并不算长，在原身记忆里，这样的紫色天象，在汾阴城里，似乎已足足有半年之多。

    原身从未出过城，自然也不知大郑各处，是否发生时间都一致。

    白术有些迟疑开口后，望向边上的无晦。

    “不。”

    无晦摇摇头，语气莫名难言，他迎着白术的目光，缓缓开口：

    “是三年！”

    ……

    ……

    ……

    三年前，当紫雾第一次出现在邺都上空时，监天司当值的人中，有四个掉了脑袋。

    唯一活下来那人，是太州燕家的子弟，也是五人里，唯一一个世族出身。

    据他在饮酒间的话语，他和那四个被砍掉脑袋的同伴，在紫雾出现前，从未观测到任何预兆。

    可紫雾仍是发生了，就像所有猝不及防的灾祸。

    不止大郑，最北的卫国和临近的西楚，渐次也有紫雾生出。

    在邺都，致仕多年的老监正和一众贵胄，即便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就有所防备，但还是为时已晚。

    四境以下，但凡没能成就金刚者，多数都被紫雾魔染。

    没有定律，有八旬病弱老妇幸免无事，三境的壮年阳符却偏偏中招。

    被紫雾魔染者，面容**，躯壳畸变，生命力无比旺盛，当然，它们也开始生啖活物，对血气尤为敏感。

    而最显著的特征，则是那对森白的招子。

    这样的情形，与喜王年间，长生丹造就的那头活尸无异。

    若不是知道长生子没这本事，且已是六境人仙，即便他远在甘山，也难逃罪责。

    老天官孙微，把这种被紫雾魔染后变化的怪物，叫做活尸。

    人仙法道通天，更有陆地神仙的美誉，若只是区区活尸骚乱，自然不足为惧。

    连同杜绍之在类，这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不过认为这只是场另类的疫病。

    在监天司的助力下，老天官以一场揽扩江北的符雨，将紫雾的隐患彻底打散，除了江南三郡力有未逮，在江北，紫雾已被当做一场寻常天象。

    杜绍之下江南，甚至也是为了阴山夫人这一尊大诡祟，至于活尸，也并不被他放在眼底。

    这些郑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隐隐上，也是江北全境的态度。

    活尸？

    纤芥之疾罢了。

    哪一次战事，死的人不比这多。

    若只是如此，当然还好。

    紫雾的祸乱已被符雨抑制，活尸也远不足为惧，大郑，依然还是大郑。

    只是紧随其后的人魔，才真正令大郑，令天下人，跌破了眼目。

第五十六章 修行如登山

    胎息炼一身先天真，练窍开辟身内外玄关，阳符成就气血纯阳，而金刚……

    自练窍开始，人身便初步形成一个与外天地相对应的，人身小天地。

    经过练窍、阳符，直至金刚。

    人身小天地在这一境界，才算真正圆满。

    金刚者，体魄坚固无铸，足足寿三百。

    能以佛门金刚一词来命名，足可见此境精要。

    胎息生真，证无尘，练窍开玄关，阳符度外魔，修行路上，壁障无所不在。

    而金刚，也是下三境前，最大一道壁障……

    天下武夫，能登临金刚，证就诸天无漏者，万中无一。

    至于之上的命藏、人仙，更是不可细述。

    金刚者诸天无漏，紫雾中的气息，也难伤他们分毫。

    活尸多半只是下三境，境界最高者也不过阳符，丧失神智后，不通道术心法，虽然躯壳被魔染强化，但也不能与生前相比。

    随着老天官的符雨，原本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可谁也没想到，突有一日，在邺都夜里，伴随着长水观的大火。

    大郑，第一尊显露世人眼中的人魔，就此出现。

    它先是将观内子弟尽皆啖食，又忍受不住腹中饥饿，杀上沿街。

    巡逻邺都的左飞牛卫猝不及防下，被它生撕了数百，几乎就要冲出城门，最后，还是老天官孙微出手，一杖将它打得濒死。

    它是长水观观主，并非世家出身，也不是圣地门人，早年在牧牛时不慎掉入山涧，从具枯骨处得到了本《谭子诠幽书》。

    依照这心法，一路跌跌撞撞，最后甚至证道金刚，在邺都也有一席之地，可谓不凡了。

    只是终究没有出身，金刚之后，就气力不继。

    长水观主在金刚枯坐了两甲子，却始终没有窥见命藏的门径。

    “然后……”

    无晦摇摇头，语气有些感慨：“它见紫雾魔染后的活尸，心底就暗自生了鬼主意，居然敢牵引紫雾入体，增进道行。”

    “成功了？”白术一时悚然。

    “成了。”

    无晦目光复杂，“起初还能压制食人的念想，也不知它暗中行了多久，等到它被老天官缚住的那晚，几乎隐隐有命藏的神韵。”

    无晦把脸偏过去，内心也有几点怅惘，长水观主在化人魔前，精通一手好丹道，与自己也曾相谈甚欢。

    两人没管身份和年岁的差距，交情向来不错。

    见其一直枯坐金刚，毫无动弹，无晦也向方丈几次提及，接纳长水观主为金刚寺护法……

    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月，竟已是死别了。

    “天下间，有多少修为不得寸进的，对他们来说，杀父杀兄杀妻杀子，只要能证道，没有什么是做不出的。”

    无晦抬头望天，语气幽幽：“更何况，只是吃人呢。”

    大道在前，看着同行的，或一个个落后，从此止步，或一个个奋进争前。

    浮世如泥沼，人人都在枷锁中不得自由，山巅在前，又有谁不想看看尽头的风光。

    虽说绝地天通后，六境已是人间止境，但有夫子和宣文君两人珠玉在前，前路虽渺茫，却有终究有前路。

    不说其它，无晦就知晓，寺里被奉为禁忌隐秘的神足僧，已经隐隐有要踏步最后一步的迹象。

    为了证道，千百年来，种种奇诡手段层出不穷。

    有炼人为丹，以众生供养一人的魔道手段，有男女相化，体悟阴阳的古怪功法，有的收集功德，有的乱造业力。

    至于杀妻证道，杀子证道，这种想要明悟己心的手段，早便是司空见惯了。

    区区食人罢了。

    对于那些枯坐境界多年的修士们，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有长水观主挑头后，天下人魔登时层出不穷，乱象频生。

    在邻国北卫，甚至有皇室中人公然牵引紫雾入体，坐实了自己是人魔的传闻。

    只是那些喊着除魔卫道的人士，又有谁，敢闯进北卫都城，镇杀那具已是命藏境的人魔郡王？

    更可怖的是，随着适应了体内紫雾后，它们那对无法掩饰的森白招子，也会随之隐去。

    人魔除了白眼和食人外，与正常修行者并无异常，同样的真、气血，用什么手段，都是不好探查的。

    而随着它们隐去白眼，除非忍耐不住饥火，当众吃人，否则没人能察觉它们便是人魔。

    天下的乱势，随着紫雾的出世，却已然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那天下人魔很多吗？”白术忍不住问道。

    “虽不少，但也不能算多。”

    出乎白术意料，这一回，竟是左昭接了话。

    “金刚以下，即便有牵引紫雾入体的，也是变成行尸走肉般的活尸，并非人魔，而金刚者……”

    左昭摇摇头，其意不言而喻。

    “那紫雾呢，何不驱散它？”

    “谈何容易。”左昭失笑，“人仙都望不穿它的内里，除非夫子出手，否则它还是得挂在天上。”

    白术恍然颔首，内心又多了几分明悟。

    “修行如登山。”无晦拍拍他的肩，“不要想着歪门邪道，一步一脚印，才是登山正途。”

    “我晓得了。”白术认真点头，一脸肃穆：“我修行时日虽短，却都是靠自己努力，鲜有借助外物。”

    “甚好。”无晦赞赏开口，“能度过两次小赤龙的人，心性果然不凡”

    哇……

    你再夸下去，我就真要膨胀了，gkd，gkd……

    白术低下头，无晦只以为小孩子怕羞，也就此打住了。

    在几人交谈时，两列衣甲鲜明的小队经行此处，十人为一队，有男有女，隐隐结成阵势。

    那一拨箭雨虽然击杀了城中多数活尸，但多多少少，总有些漏网之鱼。

    那支扼守在城门口的劲旅此时分散开来，游走在汾阴城巷之中，一面击杀残存活尸，一面营救可能还存在的城中生人。

    两列队中，为首的两人率先上前行礼，两人气息与天地勾连，无形无质的天地元涌入身体，如百川汇海。

    练窍……

    望了望他们，白术再看向满目疮痍的汾阴城，心中突然一动。

    “两位师叔，将军。”

    白术躬身行礼；

    “那几位正在追猎活尸，不知可否允我随行？”

第五十七章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你杀活尸？”

    不止无晦，连一边默默转动佛珠的无显，也是一愣。

    “这是为何？”

    为了属性值啊……

    这话当然不能明说，白术木着脸，朝三人郑重一拜。

    “活尸骚乱连日，我家人亲友也深受其害，汾阴城中生灵涂炭，如不亲自手刃此辈，着实难以心安。”

    白术敛容，又是一礼：

    “还请将军和两位师叔允我随行。”

    无晦暗自皱眉，他又想起方才见白术的那一幕。

    眼前少年体内真枯竭，身上也沾染了几丝尸臭，虽然微弱，却瞒不过他的鼻子。

    再联想谢家族女的那层幻术，和两人行走巷道的举动，对于白术的请求，无晦心底不由得叹息一声。

    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修行自古，便讲究一个“空”字。

    闭口禅、苦禅、枯禅、白骨观……

    四大皆空，五蕴皆空。

    在无晦眼中，白术的举动，有些着相了。

    断欲界爱，色爱，无色爱。尽断无明。尽断慢。犹如燎烧草木。皆悉除尽。此亦如是。

    若修无常想。尽除断一切诸结。

    想要修出真正的大自在，大超脱，便是菩提无树，明镜非台。

    当然，无晦自己也没做到就是了。

    着相，天下何人不着相？

    不仅无晦，连无显甚至方丈，除却神足僧外，整座偌大金刚寺，也没几人能做到。

    执念深种，对于度过外魔而言，可是大大的不易，虽说金刚寺有足够的功德可用来消弭。

    但修行上，心性一关始终是首重。

    当他还想劝诫白术几句时，师兄无显突兀开口。

    “阿弥陀佛。”僧人微微含笑。

    “师侄，譬如有一恶客自幼失怙，便生得心性暴虐，上山为寇后，屡屡侵扰生民，至于烧杀劫掠，更是无所不为，可偏偏……”

    无显语气一顿：

    “偏偏所得来银钱，只为供养寡母，多得的，尽数散给随从山匪，毫不偏私，又为人慷慨豪迈，但凡意气相投，所求诸事，无有不允，在绿林声名无两，是个有名姓的豪杰。”

    “这样一人，师侄若遇见了，是杀，还是不杀？”

    刚刚还欲开口的无晦立即闭上嘴，乖乖站好。

    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师兄弟被问过，连方丈也被问过。

    他的回答是一榔头敲晕，废去那恶客一身功夫。

    对于无晦的回答，方丈只是摇头不语。

    用雷霆手段，将绿林匪盗一扫而空，留下那恶客一人，却废去他的武功。此般既剪除了他的党羽，又令他再也无力生事。

    这个答案，是出自正在丰山寺坐禅的无怀师兄。

    无晦听闻后豁然开朗，方丈却仍是摇头。

    至于师兄无显，念及至此，无晦心中有些复杂。

    他一出生，便被方丈亲自养在寺内，人人都传闻他是佛陀转世身。

    及稍大点，又依照寺里规矩，送去三百禅院，未到二十，却又在辩经、演法双双夺魁，真正拜入金刚寺。

    一身修为精妙，皮相更是俊美，在下山行走多年来，已有神僧的名号传出。

    任由他去。

    这个回答，便是出自无显之口。

    无晦第一次听闻这个答案，良久不解其意。

    可偏偏，一直摇头的方丈在听到这话后，却敛容颔首。

    金刚寺里，无论老少，都曾被问询过，这次轮到白术。

    一个能独力度过两次小赤龙的人，无晦对他的回答，突然有点期待。

    几步远，俊美的少年目光沉凝，侧脸静默如玉雕，眉目精致若画，风姿出尘。

    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我要长这模样，会是现在这种鸟样？

    无晦一拍大腿，内心怅惘不已。

    白嫖，白嫖啊，还不知道是谁嫖谁……

    无显上邺都时，妇人和少女们用手拦住去处，官道被妙龄的美貌女子挤满，争先恐后，只为目睹无显的风采。

    无晦也在，倒没人关心他，他一个人自顾自，把投上牛车的瓜果吃了个饱。

    “总算有能和师兄比肩的美色了。”无晦心里酸溜溜，“好事怎么都轮不上我？”

    静默了半响后，低头沉思的白术突然抬头。

    “杀。”

    无晦深深皱眉，这个答案，他却是从未想过。

    “为何？”

    远处的无显面色不改。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在无晦震愕莫名的眼神里，白术昂然抬头，目光恳切：“生民何辜？”

    空气中，突然短暂凝固了，无晦仍是震愕难言，左昭、无显俱是看不清面部神色。

    圣地行事，尽管金刚寺是佛门大宗，也难免有些龌龊。

    无晦多年放浪形骸，流连花酒之间，虽是个酒肉和尚，但对圣地内里事物，却是一概不知。

    听到白术如此言语，他震愕抬头望去，担心会触怒师兄无显。

    无论怎么说，金刚寺，毕竟还是佛门圣地……

    不知过了多久，面无表情的无显嘴角慢慢上扬，他迎着无晦困惑的目光，放声大笑。

    那笑声极为畅快，无晦从未见自家师兄如此笑过。

    “好一个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他朝白术叹服道，“师侄真可谓佛心天成。”

    白术朝几人又施了一礼，神色自若。

    这什么路数……我慌得一批啊……

    感谢佛剑分说，感谢霹雳布袋戏，感谢现代社会……见无显揭过这一茬，白术紧绷的一颗心，也终于暗自放下。

    “小师父果然大智慧。”

    左昭赞叹一声，指尖轻弹，一点银光从他指尖飞出，如流火冉冉升向汾阴高空。

    那点银光在半空变化，交织无数毫光，一时间，天地都被照彻的银白。

    待白术睁开眼后，一身轻甲，面容妩媚，身姿窈窕婀娜的美艳女子，俏生生立在自己身边。

    见白术望过来，她莞尔一笑，对少年悄悄眨眨眼。

    “我……我佛慈悲。”

    白术心中默念波多、大桥、三上等老师名号，面上古井无波。

    “左右不过围剿活尸，援救生民，你既有意，就让你玩玩。”

    左昭随意指向女子：“这位是曲军侯，也是难得的三境阳符，我让她的人护持你，放手去杀吧。”

    那位美艳绝伦的曲军侯，恰巧转过来，对白术甜甜一笑。

第五十八章 算计

    “我佛慈悲。”

    那美颜女子眸中春水暗涌，笑盈盈望向白术，香舌微吐。

    别吧，开局就这么刺激？？？

    白术被女子露骨一撩，小腹登时一热，见谢梵镜疑惑看过来，他装模作样双手合十，扮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正经模样。

    小脑袋认真转过来，又转过去，谢梵镜摸着下巴，眼底露出一丝狐疑。

    “可惜，你太小了。”

    左昭嘿嘿一笑，与无晦对视一眼，露出每个男人都明了的表情。

    “这位是金刚寺高足，好生照拂他，出了半点差错，拿你是问！”

    左昭又厉声叮嘱了美颜女子几句，暗自瞥了眼呆呆的谢梵镜，面上一抽。

    朝无晦使了个眼色，又急急扯住无显，急欲远去。

    “将军，且稍待。”白术上前几步，道：“令弟左公子，似乎也在汾阴城中。”

    “哪个左公子？”左昭一懵。

    “成业公子。”

    “哦。”左昭恍然大悟，“别理他，他若有缠你，尽管告诉我。”

    理，是这个理。

    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突然就变了味。

    这是什么流氓混混和班花的三流爱情故事么……

    白术默默吐槽，面上仍是不变。

    “还有春秋学宫羊祭酒，他被人魔重创，还请将军和两位师叔施救则个。”

    燕夫人和男童至今活得好好的，相反身为老实人的羊士玄，气息一天天衰弱下去，皮包骨头。

    最近几日，连心跳都只是缓缓。

    随时一副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他若死了，许诺的剩下半部《胎神元用剑经》，也得打水漂。

    为了剑经，也为了人情，白术觉得自己应该慈悲为怀一番。

    “羊祭酒？老羊？”

    这个名字，让原本面上已有几分不耐的左昭惊愕出声，不仅他，连无显、无晦也是微微挑眉。

    “羊士玄？”左昭再问。

    “是。”白术点头。

    “是不是还有个女人，胸很大，屁股也翘的女人，带个娃子。”左昭面色古怪：“是不是还吹嘘，她丈夫是太州燕家的人？”

    “呃~”

    白术迟疑片刻，还是点点头。

    “果然。”

    左昭叹息一声，与无显、无晦两人对视，彼此心领神会。

    “果然……”他咧嘴狂笑，声如暴雷，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果然是帮人养孩子的老羊！”

    左昭大笑直起腰，抹了把眼泪，无晦笑得前仰后合，就连无显，表情也有些古怪。

    “他怎么伤了？”

    见几人齐齐望过来，白术只得将那日事情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其中又穿插左昭的各种狂笑。

    磕磕绊绊，足足过了两三炷香的功夫，白术才把事态全然讲清。

    “老羊慈悲为怀，真是大爱不减当年啊。”左昭啧啧赞叹，“为了养别家孩子，连命都豁出一半来，真是可歌可泣。”

    “阿弥陀佛。”

    无晦面容肃穆，轻叹一声：“想必那位燕夫人提一句，推屁股这事，老羊也是肯干的。”

    两者相对一眼，又是狂笑不已。

    无显重重咳嗽几声，示意还有一众军士在侧，两人才勉强止住笑。

    左昭笑声如暴雷滚地，轰隆隆作响，谢梵镜都忍不住看了他几眼。

    见呆呆的小女孩望来，左昭笑声登时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先是吩咐了美艳女子几句，又急急扯了扯无显、无晦二人，神色不耐。

    “师侄。”

    无显被他拉了个踉跄，面上也是无奈：

    “羊祭酒的事无须烦忧，包在我等身上，既然已应允了你剑经，有我等在，他也必不好反悔。”

    这剑经，大有来头啊。

    听出无显话里意味的白术，眼睛一亮。

    无显还欲再言，就被左昭一把扯住，三人身化遁光，霎时间，就不见了踪迹。

    “晚间，我在赵府等你。”

    只有余音在原处低低回响，在先前讲述羊士玄的事迹时，无显已询问过他的住处。

    美艳的俏丽女人眼眸微动，见三人尽皆离去，怯生生往白术身侧贴近一步。

    ……

    ……

    ……

    “谢家小姑娘是你亲戚吧。”

    转瞬间，三人已躺在高天层云上，无晦懒懒伸了个腰，好奇问道：

    “说起来，她姑姑正是尊堂，怎么你对她如此冷淡？”

    “凡是和杜绍之扯上关系的人，我都怕。”

    左昭摇摇头，“小丫头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她可是杜绍之内定的弟子，我可不想与她打交道。”

    “当年那件事。”

    两人闲聊时，盘坐在侧的无显突然开口。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层云上的辉光里，如同一尊灿灿金身的琉璃罗汉。

    “你们算计大先生的弟子，这无可厚非，他与我们本就是水火不容了。”

    “只是……”

    无显摇头叹息一声：

    “何至于一分情面都不留，那人被打进困龙钉，声名扫地，却也太过了。

    我等间的博弈，又何至于如此不加掩饰，如此血淋淋？”

    左昭一时默然，他张了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这桩陈年旧事，已然是诸世家、圣地心中的一根陈刺了。

    杜绍之的弟子被开革，更至于被打进困龙钉，颜面扫地。

    他们虽胜了，却谁也不曾想，会是以如此态势取胜，

    事态发展，原本应更平缓才是。

    “谁能想到。”左昭黯然摇头，“那姓宋的也不会想到，事态到最后，已然不是我们能操控的。”

    王朝、世家、圣地，三者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纠葛。

    无晦拍拍左昭的肩，宽慰他：

    “别想太多，虽然大先生无时无刻都在揪你的错，一有机会就想杀你，但儒门功法中气平和，死了，也没多大痛苦的啦。”

    “滚吧！”

    左昭一把拍开探来的油爪，面上苦涩不减。

    “旧话少待吧。”见左昭愈发苦脸，无显只得扯开话头。

    “我等此行，一是收集功德，二来，也是替背后师门，向阴山夫人致意，如……”

    “哪找阴山夫人？”无晦耸肩。

    高空之上，城郭都变得如同蚁巢，行在城中的诸多甲士，也像一只只忙碌的蚁虫。

    左昭低头往下望去，双眼微眯。

    他很喜欢这种感触，一切都是小，只有身而就在云中的他们，才是世上真正的大。

    “无论如何，也必须也找到阴山夫人了。”

    他慢慢转身，敛去颓态，对师兄弟二人肃然开口：

    “阴山夫人关乎我等背后大计，却是要费番心力了。”

第五十九章 名实 【求推荐】

    此刻，汾阴城中。

    无显匆匆丢下一句话，就被左昭扯得化光远去。

    原地里，白术与那位不知何时贴近的美艳女子面面相觑，突然有些尴尬。

    “见过曲军侯，此番多劳了。”

    他朝美艳女子郑重行了一礼。

    三境阳符……

    无晦三人境界不明，白术也猜不到他们是何境界。

    但无显能一眼窥破谢梵镜的幻术，显然已是金刚，甚至于，是更上一层的命藏中人。

    除却那三人，赵家老祖、谢梵镜、左成业、羊士玄。

    眼前的妩媚女子，是白术所见过的第四个阳符。

    三境阳符，在汾阴城中，便如赵家老祖这般，是真正坐镇一族的底蕴。

    可眼下

    看着眼中媚意暗涌，像是要将自己一口吃掉的妩媚女子，白术心头一动。

    名实……

    自己仅仅只是扯上了张金刚寺的虎皮，还未全然披在身上，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自己的态度，却已地覆天翻。

    即便是三境阳符的曲军侯，在左昭眼里，也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角色，形同家仆。

    可听闻自己的身份后，虽然不是同辈视之，但与这曲军侯相比，却已是天差地别。

    名实，名实。

    自己这张虎皮，果然没有选错。

    鼻尖传来馥郁的水粉香气，白术回过神来，那张似嗔似喜的娇俏面容正脉脉注视自己，彼此距离不过数寸，清雅的香气涌入鼻中，将白术牢牢包裹起来。

    “公子~”

    她眨眨眼，柔声开口，尾音拖得极长。

    白术毫毛根根倒竖，身体微颤。

    见这貌美女子一副想要吞下他的痴态，白术心中万般复杂。

    若不是金刚寺的声名，一尊三境阳符，怎会对他一个区区胎息，此般作态。

    当然，这其中一定有他俊美不凡的原因。

    一定有！！！

    白术略微往后退出一步，心绪仍久久不能平静。

    赵家小姐们只是帮他当做笼中的金丝雀儿，有虽好，若没有，自然也罢了，

    身份一旦逆转，这其间的变化，足以令人沉醉。

    “小公子~”

    “曲军侯。”白术微笑应道。

    “军侯却太生疏了，我与小公子一见如故~”

    娇俏的妩媚女子贴身上来，“奴家叫曲生生，小公子叫我生生吧。”

    “曲姑娘。”

    见白术木鱼脑袋，一副不解风情的呆傻模样，曲生生不禁掩唇轻笑。

    “公子是金刚寺的高足么？”

    “不是，是大丰寺的，无显师叔告诉我，要从楞严法会上出众，才能入金刚山门。”白术老老实实回答道。

    “神僧很看重小公子呢。”

    曼妙如水蛇的娇躯轻轻缠上来，白术被她唇齿间轻柔的香气给弄得面色微红。

    曲生生不顾一旁呆若木鸡的谢梵镜，弯下腰肢，用手揽住白术脖颈。

    “小公子，是要姐姐叫你公子，还是，大师呢？”

    她吃吃娇笑，柔弱无骨的娇躯不住颤动。

    哇，有话就好好说，你别一来就上手，我只是个未满十八的孩子……

    白术铆足了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臂弯挣脱。

    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面皮涨红。

    谢梵镜惊讶地张大嘴，双眼圆睁。

    忘了，这还有个孩子……

    “小公子。”曲生生媚笑一声，似不经意舒展身体，曼妙的曲线毕露，“小公子可有什么章程？”

    “还请曲姑娘下令，若遇见活尸，打断它的双腿即可，切莫杀害。”

    白术眼观口，口观鼻：“最后一刀，留给在下来做便是。”

    “……”曲生生楞了一下，最终还是颔首。

    这种古怪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和活尸，是有多大的仇？

    不过奉了左昭之命，无论多么离奇，她也只有乖乖听令的份。

    早在两人交谈时，一支近千人，浩浩荡荡的森严铁旅，就停在不远处。

    “你等也并入其中，听候小公子差遣吧。”

    曲生生对两列跪伏下的小队摆手，两位当头的练窍军官连忙领命，忙不迭退去。

    “小公子。”

    不知不觉，曲生生又贴在他身侧，像条美艳的蛇妖，“小公子是如何结识无显神僧的，可否，替奴家引荐一二？”

    “许是无显师叔看我顺眼吧。”白术木着脸。

    “哦，那不知奴家可还合小公子眼缘？”曲生生吐气如兰。

    见美艳女子又有要缠上来的态势，白术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往后不动声色退了两步，正要思索如何开口。

    “我叫谢梵镜。”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美艳女子下一步动作，她愕然转过头，那个呆呆的小女孩仰起头，认真看着自己。

    “我爷爷是谢家的家主，我爹爹是大司农，阿娘是柴桑羊家，姐姐是天官。”小

    女孩鼓着乌漆的眼睛，满脸严肃：

    “白术不喜欢你，你不要碰他好不好？”

    曲生生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固下来，从艳光四射到惊愕，最后，却是隐隐有丝惶恐。

    “那个……”白术尴尬咳嗽一声，“曲姑娘……”

    “兵营之中，大人呼末将名姓便是。”曲生生肃然以对，与先前判若两人：“有何吩咐，还请谢小姐与大人示下，末将定当竭力。”

    白术：“？？？”

    喂，你这变脸也太快了点吧？！

    见谢梵镜悄悄对他点头，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白术更是懒得理这小呆瓜。

    他叹了口气，朝曲生生点头致意，带着小小呆头鹅走向那支铁甲。

    旌旗横空，连成浩浩一片，眼前的旺盛血气灼灼燃烧，犹如一口遮天的巨大烘炉，连温度都上升了几分。

    “这就是符箭？”

    白术好奇摩挲手中箭矢，箭杆乌黑油亮，握在手心冰凉一片，如同霜雪。

    真略一注入，无数细密的五色文字就从箭杆争先钻出，元顿时蜂拥。

    “真是神异。”

    他随手将手中箭矢递给躬身在侧的甲士，赞叹一声。

    这比火雷子可不知精妙了多少，火雷子至多只能威胁胎息，而这符箭……

    在白术感知里，那些流光溢彩的五色文字，若是一瞬爆发出来，只怕连练窍，都讨不了好。

    他又随意向前走了几步，所经之处，铁甲锐士们如潮水般，乌压压为他分开一条道。

    嗅~

    白术吸吸鼻子，一股古怪的香气涌入鼻腔。

    “那就是白霁香？”

    白术指指对自己半跪下的重铁甲士，他手里托着一方小玉盒，一道古怪的香气正从中不断窜出。

第六十章 清辉照衣裳

    他走近那方小玉盒，好奇探手。

    通体甲胄覆盖，看不清面目的重铁甲士愈发压低身子，将手中玉盒高高呈上。

    “多劳。”

    白术接盒在手，朝重铁甲士颔首。

    入手处清凉一片，玉盒里，是深黑色的，如黑泥一般的膏状物。

    说是辛辣，却又隐隐透着馨香的古怪气味，正悠悠钻进鼻腔。

    白术伸出手指，从中捻出些许，放在指尖上。

    的确是像黑泥般黏软的触感，却又冒着火星子的温热和滚烫，已是胎息的白术，对于这般温度，却也不放在心上。

    他又随手把玩了一回，重新将玉盒送进重铁甲士手中。

    “色泽是黑色。”

    他手心真一吐，就将指尖的污秽一扫而空。

    “为什么又叫白霁香？”

    原本以为会是白玉般的质地，才得名一个‘白’字，却未曾想，是黑泥般的色泽。

    “这香是监天司和众圣地一齐出力，至于为何唤作白霁……”

    神态严肃，与先前行径迥然不同的曲生生侍立在侧，见白术发问，连忙回道：

    “无晦大师本意想唤作飞燕喜春香的，只是被天官大人改成这名字。”曲生生摇头：“至于为何是白霁，末将也不知晓。”

    原来，你当我已经死了。

    白术内心轻笑一声，却是没有丝毫波澜。

    谢丹秋，或者说是谢微，随着原身被赵修鞭死，他附体重生后。

    即便之间有天大的纠葛，都已不重要了。

    无论是白霁这个死后的‘哀荣’，或是其他，也不管谢微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原本的白术，终究还是被赵修鞭死。

    活下来的，只是另一个同名的人。

    突然，几声嘶嚎打断了白术的浮想，面目狰狞的活尸沿着墙面，悍不畏死地朝他们冲撞过来。

    见到这些腐烂的面容，白术内心竟诡异生出一丝亲切感。

    被符箭齐射过后，虽然汾阴城中近乎全减，但终究，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

    甲士们显然被曲生生示意过，几道劲风掠过，被削成人柱的活尸在地上翻腾，嘶嚎连连。

    又从阵中出列几人，用真把活尸缚住，带来白术身前。

    “大人，请！”曲生生微微躬身。

    白术上前几步，一道森然凄冷的刀光自腰间折跃跳起。

    随着一颗颗腐臭人头落地，属性面板上，数值也疯狂上涨。

    我真是嗨到不行！不做人啦！

    白术挥出最后一刀，将眼前活尸悍然一刀，直直剖成两段。

    最终，他看着属性面板上，末了的数值，喜不自胜。

    “继续吧。”

    他对曲生生温煦一笑，目光轻柔。

    ……

    ……

    ……

    暮春的夜里，清凉的冷风掠过汾阴各处，把衣角都吹得微微卷起。

    在那轮日头隐去后，绵密的紫色的雾，悄然从天际生出。

    而随着朝廷兵马的到来，一些藏在城中，侥幸未被活尸吞食的人，也统统汇集此处。

    顾牛儿拖着残腿，一瘸一拐，他站在人群的末尾里，不断跳脚，却始终挤不进去。

    前面，在施粥……

    他努力几番后，最终还是无果。

    自己太小了，太瘦了，无论怎么也争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们。

    也不知轮到自己时，还有没有的剩。

    顾牛儿的肚子用力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就像一个又臭又长的响屁。

    他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跳，顾牛儿有些扭捏地偷偷张望。

    还好，没有人注意他。

    活尸暴乱，不知过了多久。

    十天，还是半个月，顾牛儿已经记不清了。

    阿爹第一个变成活尸，第二个，就是阿娘……

    顾牛儿带着妹妹躲进地窖里，靠着一些干馍，艰难地活了下来。

    没有光，到处都是黑的一片，也没有声音，除了那些怪物的叫声。

    妹妹问自己为什么不睡觉，怎么说，这要怎么说？

    怎么可能睡得着……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等到甲士们砸碎地窖暗门，将他们扯出来时，顾牛儿才惊觉。

    他以为过去了半年甚至更久，没想到，却仅只有短短十来天……

    “哥哥，哥哥……”

    脸上黑乎乎，像被糊上一层锅灰，泥猴子样的小娃娃踮起脚，轻轻扯了扯他。

    “怎么了？”

    顾牛儿恍然惊觉，如梦初醒。

    泥猴一样的小女孩可怜巴巴仰起脸，大眼睛一眨一眨。

    “我饿……”

    听到这话的顾牛儿苦笑一声，自己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在他狠下心，准备再拼命去挤一回的时候。

    突然，四周乌泱泱，像苍蝇一样的人堆突然分开。

    顾牛儿愕然转过身，一群持大戟的重铁甲士分开人群，周围人潮如流水，纷纷避开。

    在那群重铁甲士里，又簇拥着四个人。

    四人里，面目威严的男人和妩媚的女人，又隐隐一左一右，护住另外两人。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和自家小妹差不多大的瓷娃娃，和一个清俊的少年人。

    俊美少年手里拿着一个脸大的芝麻烧饼，正边走边吃。

    那股芝麻混着油脂的香味远远飘出，周围，顿时响起蛙鸣般的肚子叫声。

    顾牛儿喉头咕噜，咽下一口唾沫。

    更饿了……

    本就没吃过几顿饱饭，施粥的量少，人又多，从正午到现在，自己还没轮上过一次。

    闻到这个香味，顾牛儿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下意识想拉住自家妹子，却突然摸了个空。

    ！！！

    顾牛儿惊恐抬起头，在那群重铁甲士周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踉踉跄跄跑过去。

    她饿疯了！

    下一刻……是什么？顾牛儿腾得站起来，他嗓子里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脚像被黏在地里，他应该跑过去的，却连动都动不了。

    不啊……

    他绝望闭上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会死的吧，一定会死的吧……

    不！不！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恐惧里回过神，不顾一切撒足狂奔，杀了他也好，怎么做都好。

    别死啊……

    没跑出几步，他似乎就撞到了什么，一个小小的身影跌了一跤。

    “哥哥，吃饼。”

    泥猴一样的小女孩举起大饼，芝麻的香味浓浓涌进鼻腔。

    喘着粗去的顾牛儿抬起头，满脸错愕。

    “小兄弟。”

    更令他惊愕的还在后头，那个长得像猴子的军官讪笑走过来，努力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

    他提着大半桶白粥，热气飘出，让顾牛儿面前都朦胧了。

    “来点粥？”

    那团散着浓香的热气，被人往自己面前推了推……

    ……

    ……

    ……

    “公子真是慈悲。”

    面目威严的黑甲男子笑着恭维。

    “哪有。”白术摇头。

    一个饼而已，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将军留步吧。”

    远远地，赵府就在前处，白术侧身对黑甲男子行了一礼。

    在行进途中，他遇上这着黑甲的男子，其官职，似乎比曲生生更高些。

    听闻了曲生生对左昭言语的复述，两军便合流为一股，狩猎活尸的效率，也提升了不少。

    围剿活尸从正午一直到晚上，即便只是补刀，也把白术累得够呛。

    “多劳了。”

    白术抱拳，对黑甲男子笑道。

    “公子客气了。”

    黑甲男子也不多送，点头笑道：“明日末将再遣人来接公子。”

    白术点头，又向曲生生致意，便带着谢梵境回到赵府。

    天色全然已暮，连月光都只是稀疏。

    白术把目光投在属性面板上，默默思忖，漫不经心走向侧门。

    突然，墙角一个人影站起，朝他招招手。

    “无晦师叔？”白术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第六十一章 洗剑池中

    “你小子，让我等你老半天。”

    无晦拍拍屁股，起身迎上前，“怎么，杀尽兴了？”

    他手里是一只油腻腻的烧鸡，无晦正扯下一只鸡腿，大快朵颐。

    “来点？”无晦冲白术招呼。

    “不了。”见烧鸡上那五个灰扑扑的爪印，白术不动声色摇摇头。

    “师叔有事的话，吩咐一句便是，何须如此？”

    “我倒也想喊你，可师兄不让。”

    无晦摇头：“他说这也是修行，让我别来扰你。”

    白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垂首称谢。

    他与无晦、无显相识不过短短一日，两人对他却也颇为照拂。

    白术借着金刚寺这层虎皮，号令甲士，为自己捞了不少好处。

    于情于理，自己也应该对两人称谢。

    “你认识陈鳌？”无显面色古怪地指了指，正是黑甲将士离去的方向。

    “陈鳌？”

    “就是那个着一身黑甲，脸像块门板的那位。”

    无显说，“他方才还与曲生生一同送你，说明早要遣军士来接你的那个”

    “原来是他。”白术恍然，“师叔耳力真好。”

    这位叫陈鳌的黑甲将领，主动引兵合流，卖了自己一份大人情。

    若没有他，白术今日的收获，也远不会如此丰盛。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对你分说。”

    无晦又扯下一只仅存的鸡腿，腮帮子鼓起，嘴里含糊不清：“总之，你不要太过深交此人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白术还是依言点点头。

    “那我明日是否还能与他同行？”

    “公事是公事，这个无妨。”

    无晦又把两只鸡翅撕下，随手塞进嘴里，也不见他咀嚼，喉头一动，鼓囊囊的腮帮子就瘪了下去。

    他又张嘴一吸，如长鲸汲水，附在骨架上的皮肉纷纷脱落，如群鸟投林般，尽皆没入无晦张开的大嘴。

    嗝~

    无晦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神态满足，他抛开丁点皮肉不剩的骨架，随手在胸前抹了抹。

    “险些忘了正事！”

    见立在一旁的白术和谢梵镜，无晦一拍脑袋。

    “师兄和我这几日有件要事要办，左昭也跟着我们，你且好生杀活尸便是，等过几日，事毕了，我带你去丰山寻无怀师兄。”

    “我听师叔的吩咐。”白术点头应道。

    “好。”无晦点头，又转向谢梵镜，满脸堆笑。

    “小丫头，你是要兵马护送你回长缙，还是要等你姐姐来接你？”

    谢梵镜看看白术，又看看脚尖，过了好半响，小脑袋才用力点了点。

    “我等阿姐来接我。”

    小女孩对无晦说。

    “也好。”无晦微微点头，“随我走吧？”

    “去哪？”白术一愣。

    “赵府竟然生出头诡祟来，虽说实力低弱，但此地也不能住人了。”

    无晦面有得色：“诡祟不死，但我也把它狠狠揍了顿，以后行走江湖，也能拿出去吹了。”

    “我把老羊和你哥他们，都放到了洗剑池里。”

    无晦比了个大拇指:“有一说一，你哥的手艺还不错，是个好厨子。”

    见白术愣愣的模样，无晦探手把他脑袋揉成油汪汪的鸡窝，“走了，你那些家私都被放去洗剑池里了。”

    “多谢师叔。”

    白术一脸无奈，又躲不开那只油手，只得点头。

    “走了。”

    他对蹲在地上玩石子的谢梵镜招招手，小女孩就像兔子般蹦蹦跳跳跑过来。

    原本满脸堆笑的无晦面色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噎住嗓子。

    他斜睨着眼，欲言又止，面色古怪。

    “她可是谢家小姐。”无晦弯下腰，压低声音，“你把她当什么，小侍女？”

    不，是工具人。

    “她姐要是找你麻烦，师叔我可打不过！”

    无晦对白术使了个眼色，这时候，谢梵镜恰巧蹦过来。

    他对谢梵镜咧嘴笑了笑，手臂一招，慢悠悠晃在前面。

    晚间的城中万般冷清，除却施粥那片广场，还略微有点人气外，其余都是黑沉沉的无声一片。

    城中不少人换转化为活尸，或被活尸吃尽，那轮符箭齐射后，城中依然还有不少漏网之鱼。

    走在道上，远处还隐约传来几声嘶嚎。

    “师叔。”

    白术凑上去。“什么大事啊？”

    “阴山夫人。”无晦瞥了他一眼，“你以后就懂了，嘿，这个名字……”

    无晦摇摇头，却也没有再说话，三人穿过数条街，走了许久，才到了洗剑池。

    一排仆人提着大灯笼候在门前，无晦又与白术略说了几句，便自去歇息，白术被人引着进入门内，转过几处游廊，便是一座雕花小楼。

    洗剑池中比赵府更是奢华，搜神夺巧，水石清华。

    等进楼里，又与久久不安的铁柱聊了半响，将今日事情尽数说了一遍，得知自己要进丰山寺学禅后，他又是惊喜，又是茫然。

    虽然不知丰山寺是何地界，但能住这么豪奢的宅子，在铁柱眼中，必是大大的了不起了。

    两人又谈了会儿，见天色昏昏，白术才回到自己房间。

    推开门，一排排铁箱将半边屋子挤满，正是赵家地室里那些丹药，白术略看了几眼，玉骨丹、洗神丹，连那枚被封在盒子里的金刚丹都俱在，一样不少。

    白术收回目光，也不上床，索性就在一个蒲团上盘膝而坐，运转心法。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小成；《七步生莲》未入门（30%）；《神象拳》未入门（20%）；《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743。

    743……

    人多力量大，若是以前，饶是有谢梵镜在，区区两人，这843点，还不知要凑到什么时候，

    城中活尸虽少了大半，但只用来给自己，在当下，却是足够了。

    他心中感慨万千，体内赤蛟不断牵引元，反哺气血。

    虽然属性值够了，但他却没有立刻提升赤龙心经的打算，心经中有不少关隘，尤其是赤龙劫。

    送自己来洗剑池时，无晦就曾反复提点，让自己无须着急破镜，等他有暇，为自己细细讲解一番心经关要，那时候也不迟。

    据无晦的意思，最好是到丰山寺，用了秘药后，再做提升也不迟。

    反正属性值也长不了腿，在性命无忧的景况下，白术也不想显得太妖孽。

    短短数十日，修炼的还是素以艰涩著称的赤龙心经，他若还是进境，那便不是出众，简直是惊悚了。

    饶是无显，看自己的眼神也已是颇为不可思议了。

    一夜无话，白术在蒲团上调息了整晚，在天光亮起时，几缕晨光破入门户的时刻。

    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声响。

第六十二章 彩袖殷切捧玉钟

    正闭目的白术睁开眼，电芒一样的毫光骤然迸现。

    “公子。”

    叩门的声音又响了两下，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公子，将军让我来唤……”

    话还未说完，紧闭的门户就突然分开，蒲团上，白术收回指尖，微微一笑。

    “陈鳌，陈将军？”

    一袭白衣，端坐蒲团上，微微含笑的俊美少年偏过头来，缓声问道。

    年轻的女将脸上一红，不自觉低下头，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

    “嗯，是陈鳌将军。”

    她驱散心中古怪的念头，连忙回道。

    “多劳了，走吧。”

    白术起身，浑身真一震，从体内拂拭而过，顿觉神清气爽。

    又是女人……

    越过年轻女将的时候，他心里一嘀咕。

    先是曲生生，再是眼前这位。

    见白术朝自己望过来，年轻女将的俏脸登时如三月桃花，灼灼生华，连呼吸都有些慌乱。

    素雅如梅花的香气清幽，从近处飘来。

    这是要用美人计？

    可我寻思和尚也不能娶媳妇啊……

    白术默默腹诽，面上却是问了一句：

    “不知姑娘芳名？”

    “末将苏妙戈。”

    “好名字。”白术击节赞叹。

    那名作苏妙戈的年轻女将更低下头，霜雪般皓白的玉颈也晕上几丝羞红，白术望向那惊慌如小鹿的少女，不自觉轻笑一声。

    她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约莫十七八岁的年龄，容貌绝美，比曲生生的妩媚更甚上一筹。

    在自己所见过的人中，也只逊于谢微。

    更难得眼前少女又有一股勃勃英气，如山野林中，跃然溪涧上的饮水小鹿。

    “且待我去接一人。”

    询问姓名也不过随口一言，对于眼前少女，白术倒也没有别的念头。

    毕竟，自己是要当和尚的人。

    “唔，嗯！”

    苏妙戈连忙点头，跟在白术身后。

    铁柱还高卧未起，隔着门，都能听见那如雷鼾声，白术摇头，对候在门外的仆人示意，便走下楼去。

    “小的已备下早膳，公子可要先用过再行？”仆人忙忙俯身问道。

    “多劳。”白术说，“但不必了。”

    谢梵镜的住处离颇远，也不知无晦是出于什么用意，或许是避嫌，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昨夜已是极晚，园中物象都是匆匆一扫，这时候经过细看，台馆分峙、回廊起伏，细剥小庭静，一迳抱幽山。

    这园子，比赵府豪奢何止十百倍之多。

    又自有仆人操舟，两人渡过一片水雾袅袅的大湖后，才算到达谢梵镜的住处。

    眼前数十步外，是一处精致的楼舍，白术刚欲上前，却突然止步。

    “我在这里！”

    二楼，谢梵镜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栏杆上微微探出一点，小女孩还没有栏杆高。

    她怀里抱着花猫，正举起花猫的一只手，朝自己晃了晃，小脸认真。

    白术笑了笑，也伸出手招呼她。

    嘭！

    谢梵镜身后，几个衣着鲜艳的侍女尽皆失色，手足无措。

    白术看着慢慢站起来的小女孩，也是无奈。

    “下次可以走梯子的。”白术说，“不用跳下来。”

    “可胖胖很想你。”

    小女孩把花猫用力举到自己面前，严肃道，“它昨天总是喵喵叫。”

    “我都不知道自己和它感情那么好。”

    白术吐槽一句，接过花猫，狠狠撸了一把，才将其从怀里放开。

    “吃了么？”他问。

    “吃过了。”谢梵镜点点小脑袋，“包子、小丸子、小小丸子，还有很多汤的……”

    小孩子显然记不得菜名了，白术耐心等她说完，才开口：

    “跟我去外面？”

    “好啊好啊。”

    在两人要转身走时，那群侍女里，当首的一个突然唤住他。

    “公子。”

    略有姿色的俏丽侍女盈盈行了一礼，手上托着一碟点心。

    “公子可用过早膳了？”

    她抬起眼，俏生生笑道：“奴家……”

    “别，别麻烦。”白术伸手从碟上抓了几个，一把塞进口中，嘴里含糊不清，“我还有要紧事。”

    不顾身后侍女隐隐有些失望的哀怨神色，白术带着谢梵镜和苏妙戈，径直离开小楼。

    “金刚寺。”他咽下嘴里的糕点，叹息一声，“好大一张虎皮呵。”

    不仅陈鳌和苏妙戈，连侍女都开始讨好他，曲意逢迎，圣地在世间的昭昭声名，可见一斑。

    甚至，他还没通过楞严法会，只是丰山寺名义上的一个普通僧众。

    究竟是无显无晦声名无两，还是金刚寺声名太大，亦或，是兼而有之？

    “什么？”谢梵镜不解仰起脸。

    “没什么。”

    又是仆人操舟，带三人渡过大湖，等走出园子外时，早早便有几辆华丽马车候在外。

    “公子，请。”

    白术点头，随意登上一辆，马车里陈设堂皇，褐色的沉木小桌上，竟也摆着一桌点心，还冒着热气。

    待白术坐定后，车夫吆喝一声，马鞭挥舞。

    他托了盏茶在手，朝窗外望去。

    晨光升起，日光洒落，不少持铁钩和大网的甲士正行走在道上，偶尔，大网里还有装着几头四肢尽断的活尸。

    白术目光一动，心头虽有所猜想，却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疑惑。

    不知行了多久，沿路除甲士外，白术还望见一个极大的窝棚。

    不少衣着潦倒、蓬头垢面的人出入其中，一些甲士正持戈护卫在外。

    这是城中还活着的人，活尸虽减员不少，但偌大汾阴城里，难免还剩一些。

    短短一日间，也难以将漏网之鱼皆数收入篓中。

    搭建驻地，集中生者，又派甲士来守备，也是老成持重的路数。

    又经过无数窝棚，终于，马车在一处宽阔广场，缓缓停下。

    “公子。”车夫在帘外轻声唤道，“到了。”

    “有劳。”

    白术掀开帘子，踩着下脚的软凳走出马车。

    面前是一处极宽阔的地界，黑甲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

    “白公子。”

    陈鳌殷切上前，面上泛起热切的神情。

    “如此这般，可还满意？”

    他伸手指向前方，“小将妄自揣摩公子心意，若是做差了，万勿责罚小将。”

    即便来时，见路上场景，白术心中已早有准备，但真切看见，他还是不由得呼吸一滞。

    “将军……”

    白术开口，唇角慢慢勾起，“将军高义，在下真是不知该如何道谢了。”

第六十三章 王大娘【求推荐】

    眼前这片极平坦、宽阔的地界上，无数断去四肢的活尸一个个如虫子蠕动，又有不少甲士持大铁网笼定四周，预防它们钻出来。

    在两人说话间，归来的甲士们，又纷纷将自己网里的活尸掷向广场内。

    成百上千头，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就像雨后，附在白菜叶上，那一条条的大青虫。

    只是数量又何止其十百倍，更像狭小水池里，围积的群鱼。

    那一堆肉山慢慢蠕动着，放眼望去，皆是森白的一对招子，腐烂的脸上毫无表情。

    苏妙戈不自觉后退一步，偏过脸去。

    自己也是经过沙场，见过生死的人，也曾亲自动过手，开膛破肚，断肢横飞，无论多么血腥的景象，也并非没有见过。

    可绕是如此，被那座肉山凝视的时候，心中还是不由得有股恶寒，直直从脊背升起。

    她俏脸有些发白，不自觉朝旁边望了一眼。

    小女孩面无表情，仍是呆呆地，俊美少年却是一脸欢喜，笑得合不拢嘴，极为开心。

    “陈将军，真是个妙人啊。”

    白术哈哈大笑，亲昵把臂。

    “能得白公子一声称许，也不劳小将连夜奔波了。”

    陈鳌有些惊喜，他这般行事，本就是一搏眼前之人的欢心，没想到，还真让他猜中了。

    这些大人们，个个癖好古怪。

    有的好龙阳，有的男着女装，有的喜欢露天欢好，更要人从旁观看，以便助兴，至于人兽，二龙戏凤……这些都不过常事。

    自己在听到曲生生的复述时，心底就暗自有了计较。

    没想到，自己这一招，果然不差！

    这般喜好，与左家那位小公子颇为相似……

    陈鳌暗自思忖，隐隐有了些计较，自己是否还要给这位大人弄些活人过来，这样，或许能让他更尽兴些。

    “白公子，我已下令，不仅汾阴城中，连周遭地界，都已有甲士接令下去。”

    陈鳌心思转动，也不过一瞬，他对白术笑道：“公子每日里来此处即可，无须跟着奔波劳走了。”

    他又伸手虚指。远处，一所楼舍正有几个貌美女子侍立在侧，周遭整齐如新，显然是被修缮过的。

    “白公子若疲了，也不妨在此歇息一二，内里一应陈设，小将早已安置妥当了。”

    看着身边目光诚恳的黑甲男子，白术朝他施了一礼。

    人多力量大，人民群众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哈……

    单说眼前这肉山，就不知有几百只活尸了，再且，陈鳌还有下令搜寻汾阴周遭各处。

    凭自己和谢梵镜，也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能省下功夫，去把武技的熟练度提升上来，好让属性值有用武之地。

    这简直，就是一条龙的服务。

    陈鳌，果然是个妙人。

    “小将定当认真搜寻，将活尸尽数俘来。”黑甲男子谄媚上前，“还请白公子，替小将在神僧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白术满意点头，却又疑惑道：“只是陈将军，我有一事不明，将军是如何得知我名姓的？”

    “这个”

    陈鳌恍然，他一扬下巴，就有几名亲卫会意，从楼舍里，带出几个人来。

    “小将还有军务在手，不便久留，公子的事情，小将定当铭刻于心，片刻不敢忘。”他对白术躬身一礼，“小将先行告退，就不打扰公子和故人叙旧了。”

    见那几人逐渐走进，白术内心也是有些惊愕，他向陈鳌回了一礼，见黑甲男子远去后，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还活着？”

    他看向其中一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

    ……

    ……

    活尸堆成的肉山里，不时发出阵阵嘶嚎，矮胖的中年女人搓搓手，下巴的赘肉一晃一晃。

    听见眼前少年的问话，她连忙睁大眼：“铁……白，白公子。”

    “铁柱说你已经去了。”白术摇头，“可你还好好的啊？”

    “没咬着，没咬着，我在衣服里藏了块大猪肉，咬的是猪肉。”

    矮胖妇人连连摆手，“得亏我跑得快，躲得快，军爷们把我救出来的时候，就饿瘦了几斤，别的，一样不少。”

    “本想拿那块猪肉给公子补一补。”矮胖妇人有些遗憾，“可惜被埋汰过了。”

    “原来如此。”白术哑然失笑，“王大娘吉人自有天相。”

    眼前的矮胖妇人，就是王大娘。

    再见她时，白术几有种恍然如隔世的错觉。

    包括王大娘在内，眼前站着的一堆人，全是东府里熟识的故人。

    有当花匠的李老头，服侍小姐的春香，喂马的丁大壮……居然能活到现在，也不知他们是躲在何处，这运道，的确不错。

    白术又与他们略攀谈了一会，事到如今，彼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王大娘欲言又止地看了俊美少年一眼，终还是低下头去。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故人。”

    小半炷香，白术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说的了，他干巴巴从嘴里扯出几句，笑道：

    “若有紧要急事，可来洗剑池中寻我。”

    一群人忙忙点头，他们也知道，眼前的人已今非昔比，和先前地位早就地别天差了。

    几个甲士会意，立即就陪着那群人离开此处。

    最后，王大娘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俊美少年临风而立，在日光下，映出如竹的薄影，在他身边几步远，站着一个穿着甲胄，面容绝美的少女。

    矮胖女人摸着自己的脸，又悄悄转过头，她鼻子里很大声地抽了抽，突然就难过了起来。

    ……

    ……

    ……

    “那人是公子的故人吗？”

    苏妙戈对白术好奇问道。

    “认识而已。”白术懒懒伸出手，就有甲士会意，将腰刀双手奉上。

    “要乖，别乱跑。”他对小女孩叮嘱道。

    “我很乖的。”谢梵镜眨眨眼睛，“我不会乱跑的。”

    “嗯。”

    他朝铁网里，那堆肉山走去，真陡然鼓荡。

    早有甲士为他撤开一条道，等他钻进去时，令人意外的是，苏妙戈竟也跟了上来。

    “怕就出去，没必要非跟进来。”

    白术拉出一条刀光，三头活尸登时无力倒地。

    “我是来护卫公子的。”苏妙戈声线有些发颤，“我不怕……”

    见有生人接近，出于对血肉的痴渴，即便没有四肢，活尸们，也纷纷蠕动着爬上前。

    白术刀光不停，一片片银芒交织，如同泼雨，破空的尖利风声不绝于耳。

    属性面板上，数值正飞快地跳动。

    血，人脸，脑袋……

    眼前视野都是黑红一片，在苏妙戈终于忍不住指尖的颤抖时，一双手，轻轻覆上自己的眼睛。

    “别怕。”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怕就闭上眼睛。”

第六十四章 硕果

    嘭！

    嘭！

    嘭！

    持戟的武士面色肃然，对身后一连串的劲风传响，毫不在意。

    在持戟武士身后，是一片极空旷的所在。

    **上身的白术，目光低垂，他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架，一寸寸皮肉，突然高高鼓起，又突然落下，汗水如小流。

    血气被牢牢拧成一股，化作一条纤细的精气狼烟，他浑身真流转澎湃，有如一口烧红的大赤铁炉。

    滚烫的血气不经意从毛孔弥漫出来，让那一片空气，都显得有些模糊。

    精气狼烟不断消弭，从三丈长短不时回落到丈许，又不断拔高，继续窜到三丈左右。

    在时消时长间，豆大的汗珠不断他从额间落下。

    识海深处，第四条象腿，陡然凝形！

    白术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长吟。

    那声浪不绝，似山呼，又似海啸，声浪将杂尘一字排开，坚硬的砖墙都微微颤动，这啸声足足持续了半炷香长短，即便是持戟护卫的武士，也终于不得不掩耳退避。

    城中这一片，不少人看过来，那起初似山呼，又似海啸的长吟，到后来，竟一点点便成象鸣。

    这象鸣霸烈无匹，犹如一头神象脚踏巍峨群山，横立天野下，发出的暴绝吼声。

    呼~

    终于，半炷香后，那象鸣终于停息下去。

    白术长长从喉咙里呼出一道带着血色的浊气，目光雄浑，不怒自威。

    他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汗巾，擦拭身体，又自有人拾开身边破碎的衣物。

    等他穿好上衣后，接过一盏汤药在手，便迈步上前。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七步生莲》未入门（70%）；《神象拳》未入门（30%）；《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属性值】：4675。

    他从属性面板上收回心神，目光一喜。

    从那日见王大娘后，已经过了数十日。

    陈鳌依言，将俘到的活尸尽数放置此间，而依靠补刀，白术的属性值，也足足上升到了惊人的4675点。

    4675点，这个数字，即便白术已看过多次，但每次凝眸时，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战栗。

    曾几何时，为了区区三五点的属性值，自己都要拿着刀，去拼命来换。

    而现在，自己只是动动手指，就有无数人，甘愿去奔走，甘愿为自己效命。

    虽然这只是看在无显无晦，看在金刚寺的面子上，但白术，也不禁有些飘然。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4675点，只怕连炼窍心法所需的属性值，都凑够了。

    白术走过一处拐角，在乖乖抱着膝盖的小女孩身边坐下，他狠狠撸了把猫头，才端起汤药，喝了一口。

    沁凉的药液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脏腑。

    那股清凉的感觉，令白术也不自觉眯起眼。

    这汤药唤作培元青碧散，以青碧藤、须果、人头莲等等宝药为主材，比玉骨丹、豹胎乌参丸等，又高出不知几个等阶，极是珍贵。

    却是陈鳌，在听说自己习练神象拳，颇耗血气时，主动献上的。

    这汤药对自己裨益颇大，有它在，每次练习完神象拳后，也不至于亏空到肾虚了。

    陈鳌此人颇是识趣，先是活尸，再是汤药，对自己可谓极是讨好。

    至于无晦说不能与他深交，这十数日的相处下来，自己也的确暗自存了份警惕。

    “要去藏月楼吗？”谢梵镜仰起小脸问。

    她抱着小花猫，和它蹭了蹭头，眼睛眯成月牙儿。

    “不用了。”白术摇头。

    十数日来，无显无晦始终不见踪迹，自己也没有见过他们一面。

    这些天，通常是起早到藏月楼观摩拳意，练习神象拳，等到傍晚，再到这片广场来收割人头。

    通过努力，大开碑手已提升到圆满。

    至于七步生莲，尽管后来涉及不少佛门经义，但还是被自己提升到了70%，增加了40%的熟练度。

    而着重下苦功夫的神象拳，尽管有拳意和培元青碧散的襄助，收获却也不是太明显。

    仅仅是从20%，上涨到30%。

    自己把时间几乎尽数都用在这门拳法上，却还只是提升了10%的熟练度。

    而这，也不过是入门……

    神象拳法的难度，着实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而就在昨日，那道已是弥留的拳意终于消散一空。

    也因此，自己没必要再折去藏月楼了。

    “嗯。”

    谢梵镜点点脑袋，把花猫向自己递过来。

    白术笑了笑，抱起花猫，朝铁网处走去。

    两人一猫走出不远，便是被铁网罩定的地界，身后莺莺燕燕的侍女和持戟护卫的武士分成两排，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公子。”

    苏妙戈迎上前来，待她撞见白术的目光时，脸上又是一红。

    那天的事情，每次回响，都令苏妙戈羞怯不已。

    她半低着头，死死盯住脚尖，神色有些不自然。

    “这么少吗？”

    白术朝她颔首致意，却是没有揣摩到少女的心思，他将目光投向大网里，轻轻皱眉。

    网中，只有零零散散，蠕动着的十数头活尸。

    这几日，活尸的数量一日比一日更少，汾阴城中，甚至已经绝迹了。

    他手刃的，多半是从汾阴四野搜寻而来的。

    “公子。”苏妙戈咬着唇角上前，“城中已没有活尸的踪迹了，陈将军正率人梭巡汾阴四周，还请公子少待。”

    “也罢。”

    白术招手，数十道暗劲自袖中喷薄而出，将在匍匐在地的活尸，脑袋上打出鸡蛋大小的豁口。

    “属性值+1。”

    “属性值+1。”

    “属性值+1。”

    “属性值+1。”

    ……

    一连串数字在眼前闪烁，统统都是+1……

    竟然连个胎息的都没有。

    这汾阴四周的活尸，不会全都死尽了吧？

    白术转过身来，刚想对苏妙戈说几句话时，就被远处而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所打断。

    黑甲的男人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对自己行礼。

    “陈将军。”白术也是上前。

    几步开外，正是已有数日未见的陈鳌。

    “公子安好。”陈鳌直起身子，“还请公子回洗剑池一遭，无显大师和无晦大师两位，正在园子里等候公子。”

第六十五章 心思

    “两位师叔？”白术一愣，“他们回来了么？”

    “两位大师正在洗剑池中，还请公子动身吧。”

    “多谢。”白术见马车朝自己驶来，就在几步外停下，“还有劳将军亲自过来一趟，真是不安。”

    “小将也只是顺道。”

    陈鳌大笑凑上前，拉住白术的手。

    “不瞒公子，这汾阴城的活尸几乎全被在下搜**净了。”

    黑甲男子面有难色，他拉着白术的手，欲言又止。

    “公子。”

    陈鳌嘴唇微动，声音却直接传入白术耳中。

    “附近小城虽有活尸无数，但路途遥远，行道不便还是一说，为公子办事，小将纵是再劳苦，心里也是愿意的。”

    “可有一难事，公子也知晓，几位大人都纷纷领军马下江南，为的就是功德，太微山、徐家、羊家、枯祠、道德宗……”

    陈鳌解下头盔，托在手中，他脸上竟有一个鲜红的掌印，深深刻在左颊上。

    那掌印纤细，似是女子所为，他对白术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公子，你也看见了，这都是几位大人划好了界域的，我等也只是管辖汾阴这处。”

    他将头盔重新戴上，哀声不绝：

    “小将不慎过了界，被太微山的小祖宗赏了一巴掌……”

    功德……

    在初见无显无晦时，破烂小酒肆里，自己就听过这个词。

    功德能消弭破境阳符时的心火，是修行路上的要物。

    只是白术也手刃了不少活尸，却没见有什么功德金光加身。

    怎么得到功德，做好人好事杰出青年？

    左昭他们也显然不能吞下江南全境，足足三郡广大，这么厚重的一块蛋糕。

    汾阴城中，十数日下来，已经听不到什么活尸的声音了，在汾阴城外，陈鳌显然是吃了瘪。

    看来活尸的事，还得再做商议了。

    陈鳌眼巴巴看向白术，却是愈发握紧他的手，其中所求不言而喻。

    “在下真是惶恐。”

    白术也用力回握，压低声音：“无显师叔那边，我会替将军多说几句的。”

    “至于活尸的事，将军还是帮我略微留意一二。”

    “敢不效死。”

    陈鳌突然有些半吐不吐，他皱皱眉，终还是开口：

    “活尸此处，末将必竭尽所能，只是公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又恢复平静。

    “此般形势，公子可要试试用活人取乐，眼下，活人可比活尸，要好找多了”

    “不用！”

    白术从陈鳌掌心抽回收，连连摇头。

    开什么玩笑，自己可没这方面癖好。

    杀活尸，不是为了什么侠义之举，也并非是取乐，只是单纯为了属性值。

    至于杀人，属性值也不会变化。

    无显无晦，不知他们是否信了自己那番鬼话，可终于，他们还是默许了自己的举止，还令人帮衬了一二。

    可归根结底，他们毕竟是佛门子弟，自己，杀得也是活尸。

    若是换做活人，难不保无显会生怒，不说把自己开革出去，甚至一巴掌拍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见白术如此动作，陈鳌嘴里预先备好的一番话，也只得咽回去。

    他原还备好了一处极隐秘的地室，只有心腹人才知晓，连用来取乐的人选，也被暗中物色好了。

    没想到，竟被拒绝了。

    “斩杀活尸，也不过是在下磨砺心境的一种手法，至于杀人一事，陈将军万莫再提起。”

    “小将孟浪！小将孟浪！”

    伸手将跪在地的黑甲男子扶起后，白术依旧笑意不减。

    “此后，便有劳将军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大笑，彼此都是心领神会。

    无显要见他，白术也不敢耽搁，他朝陈鳌再一拱手，就带着谢梵镜钻进马车。

    苏妙戈想跟着过去，却把陈鳌一把扯住，她挣脱不了，只得和陈鳌一起，看着白术远去。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陈鳌才悠悠收回目光，放开苏妙戈。

    “陈将军。”

    苏妙戈低着头，小声叫了一句。

    “陈将军？”黑甲男子冷笑连连，“我虽给陈甲大人做了义子，却终究还是你长兄，怎么，连一句阿兄现在都不会唤了？”

    他冷冷盯着少女，目光森然。

    “你那叫义子？”

    清丽少女仰起脸，死死盯住陈鳌，半步不退。

    “你那叫义子吗？”

    她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努力站在原地。

    陈鳌怒气几乎撞破胸膛，却突然呆住，像被一桶凉水泼灭，他静静看着自己妹子，没有说话。

    啪！！！

    陈鳌面无表情伸回手，苏妙戈捂着脸，嘴角沁出血来。

    “白术颇为无显看中，此人修炼赤龙，还独力度过两次小劫。”陈鳌负手而立，面色冷淡，

    “左将军暗中提点我，让我去讨好他，若他能在无显面前美言几句，我在军中地位，就大不相同了。”

    他目光终是不忍，将地上的少女搀起来，小心擦去嘴角血渍。

    “我让你勾搭他，怎么毫无半点成效？”

    “白公子只是练武、杀活尸。”

    眼圈微红的苏妙戈捏紧手绢，“平日并不怎么理我的。”

    “奇怪，我都把曲生生调开了。”陈鳌深深皱眉，“你们日日相处，竟也无半点情愫？”

    看着摇头的少女，陈鳌眉头愈发紧锁。

    奇怪了，自家妹子的容色，不至于啊……

    莫非，他喜欢男人？

    “你破身了？！”陈鳌突然转过头，面目狰狞。

    “没有！”

    见少女泪水已经夺眶而出，陈鳌终是发觉不妥，才讪讪偏过脸。

    “圣地门人，哪是能轻易见的。”

    不知过了多久，陈鳌的声音才低低传开：

    “你长得好，我把你弄来军中，也是避开那些世家子的意思，妹子，你若能勾搭上他，不说我身后有了层靠山，纵是你，活得也能好些。

    但你若破了身，难免他会轻贱你。”

    他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说给苏妙戈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世道，背后没有人，爬不高，也行不远的，一个不慎，便是阿爹那般下场了。”

    看着默默蹲在地上的黑甲男人，苏妙戈终还是慢慢走上去。

    “阿哥。”

    她低下脑袋，“为什么是他？”

    原本有些烦闷的陈鳌听到这个称呼，笑着转过身子。

    “不是说了吗？他是内定的圣地门人了。”

    陈鳌柔声道：“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似这般人物，哪是能轻易撞见的，能碰着一个白术，已经是大运道了。”

    “可他……”苏妙戈咬着唇，“他是和尚啊。”

    “呵！”陈鳌哂然大笑，神态讥讽，“这猫儿，哪有不偷腥的！”

第六十六章 十心镜

    马车碾过青石板道上，一路上的人，都忙不迭躲开，避到一旁。

    他们虽然不知这辆马车主人的身份，但在这时候，还能乘马车，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是他们能冒犯的。

    眼力劲，从来都很重要。

    马车里，白术靠在软椅上，面前的清茶，正飘出丝丝带着醇香的热气。

    谢梵镜和花猫正在玩碰脑袋的游戏，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乐此不疲。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等到面前的茶水都全然冷却，不复丝毫热香的时候。

    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白术和谢梵镜被人领进去，七拐八拐，才在一处辉煌大宫前停下来。

    此处比白术的居所宽阔了何止数倍，气势恢宏，在入眼处，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上，月寿宫三个大字，破入眼帘。

    在周遭，是一片宽广园子，将月寿宫团团围了起来。

    园中花木争艳，姹紫嫣红，怪石突兀嶙峋，峥嵘挺拔，园中小桥流水，复道萦行，更有几处极精巧的亭子。

    白术放眼望去，见一个穿紫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领着一众婢女，在园子里赏花。

    男子见白术望来，微笑行礼。

    在两人见礼后，身边，领自己来的一个仆人躬身向前。

    他上前分开门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请进。”他说，“两位大师正在里面等候公子。”

    跨进门户里，纱幔低垂，面前是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屏风，转过去，是一间厅房。

    无显、无晦正坐在椅上品茶，见白术走来，微笑点头。

    除两人外，还有一个面容悲苦的儒衫男人，和一个生得极美，梳着堕马髻，高挑绰约，眉目若画，肌肤白皙明净如美玉的女子。

    “这就是你们那个师侄？”女子好奇望过来，“两次小赤龙，这在你们寺里，也只比那几位差了吧。”

    “这位是太州燕家的族人。”

    无显朝白术解释，又随及正色。

    在无显嘴唇微动间，也不知与女子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她便掩住唇，笑意盈盈地越过白术，走出门外。

    “这位。”

    无显又是开口，抬手向面容悲苦的儒衫男人，“这位你也认识了吧。”

    “羊祭酒。”

    白术施了一礼，“还未恭贺祭酒身躯安泰。”

    “我倒情愿自己死了，这样也不必把剑经传你。”

    羊士玄苦着脸，神色木然，“没想到，你竟入了金刚寺，真是万万没想到。”

    眼前这小子，当日自己一眼就看出他想要剑经，迫于形势，才不得已传了他半部。

    毕竟自己再无余力，那小子对谢家女孩说的话，虽然小声，但自己并非听不见。

    什么暗夺不成便直接明强，什么用人质来胁迫，又什么故意卖自己人情。

    若非燕夫人武道粗浅，难以护持己身，自己又如残烛般，不能持久。

    羊士玄几乎要顺手赏他一剑了。

    本想先用半部剑经利诱，唬住他，待人将自己救醒，再依仗身份，命他把那半部剑经奉回来。

    至于是一剑杀了，还是抹去记忆，到时候再另说。

    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金刚寺先将自己救活，那小子，居然也入了金刚寺。

    这回，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一念至此，羊士玄面色更加悲苦。

    “老羊快点，别磨磨蹭蹭。”

    见羊士玄一番话后，半响久久无动作，无晦叫嚷道：

    “你小子做事向来不爽利，怎么，救命之恩啊，还想赖了？”

    长发的油腻男人瞪眼：“我答应，我金刚寺的师兄弟们也不答应！”

    罢了，罢了……

    羊士玄长叹一声，起身又是一指，点在白术眉心，便愤然摔门出去。

    “老羊这小子。”无晦嘿嘿怪笑。

    侗！

    脑海里，那些古怪如云雾般的文字，又是一阵翻腾变化。

    青光四射，又是无数文字从青光里，一点点爬出。

    终于，脑海中全然平息后，剩下半部剑经已然补齐。

    《胎神元用剑经》

    白术看着剩下半部，心中喜不自胜。

    飞剑的威能，他在羊士玄身上已见过了，且羊士玄对这剑经如此宝贝，也无一不显得它非比寻常。

    “多谢两位师叔成全。”

    白术压下心中喜意，向两人道谢。

    若无他们在，见羊士玄的脸色，这剑经决然是到不了自己手的。

    “同门之中，何须如此。”

    无显笑着摇头，眉心识海里，一轮宝光灿灿的圆满明镜悄然关上。

    这十数日，虽然是忙于寻觅阴山夫人，但他也遣人，将白术底细摸了个一干二净。

    圣地收徒，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若有奸佞之辈混入门中，不说声名受损，若是门中根本**外泄，才是天大的紧要事。

    眼前少年的确是赵府仆从，与其他圣地无有牵连。

    “如何？”

    一道心音在识海中响起，却是无晦的声音。

    “短短数十日，便是离无尘只差一步，这可是真正的近道之体。”

    那声音有几分埋怨：“我摸骨时，就测的不差，偏偏你疑心他是其他圣地中人，还借来十心镜，这回如何？”

    “的确没有什么异宝，也没有其他气息。”

    无显同样以心音回应。

    在方才，他催动十心镜，细细将眼前少年照彻了一回。

    体内没有异宝，也没有其他任何气息。

    一个近道体，一个能独力破开两次赤龙劫的少年，即便是金刚寺，也不能忽视。

    丰山寺无怀师兄同样修行赤龙心经，他，是最适合教导眼前少年的人了。

    结果已毕，当无显通过十心镜，将讯息传走时。

    此刻，远在江北，一个恢弘宝刹里，须发皆白，周身无数光团缭绕，漫天诵经声环绕的老僧轻轻抬头。

    “可！”

    无显听闻此言，连忙一拜，丝毫不敢怠慢。

    “师侄。”

    待那道声音淡去后，无显抬头，对不明所以的白术笑道。

    “今日唤你来，一来是为了剑经，二来，便是教授你一些寺中功法。”

    既然已得方丈首肯，那么白术自今日起，才算是真真正正的金刚寺僧人。

    先前不做任何表态，固然是有阴山夫人大事在前。

    可既十心镜结果无误，那么，也是时候，传他一些根本**了。

第六十七章 莲花法界

    金刚寺，佛脉的南宗祖庭，是天下以南，佛门脉数的执牛耳者

    它与北卫的烂陀寺遥遥相对，并称南北两禅宗。

    天下间，也唯有六境人仙镇坐的宗派，才可被冠以圣地门号。

    而金刚寺，便是天下圣地其一。

    无显袖袍一招，滚滚天风从袖间倾泄流出，围绕三人盘转。

    白术反应过来时，周遭景物一阵变化。

    不再是香幔飘摇，雕梁画栋的厅房，在无显低拢袖袍后，天风骤然停息。

    白术愕然低头，脚下是粼粼的水波，他不经意往后退了一步，落脚处，悠悠生出一朵白莲，托住他的脚。

    像是打破了寂静，烟波浩渺的无边水面上，一朵朵白莲渐次生出，莲叶无风自动，青萍盈盈如碧玉。

    水泽无比辽阔，一眼都望不到边，浑沌的金影从莲花下游过，搅动一股长柱般的水流。

    待白术定眼看去时，那遍布鳞甲，生着爪牙的金影，又倏忽消失不见。

    “这是幻术么？”

    白术有些不可置信地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清凉的润泽感扑面而来，荷花淡雅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无一不真实。

    这种幻术，也太可怖了。

    “是法界，但若真要论幻术，也算是吧。”

    无显僧袍飘飘：“要说幻术的话，《大梵十二经论》，才是幻术一道的魁首。”

    年轻的俊秀僧人轻轻击掌，水面剧烈起伏，一朵硕大无朋，无边广大的白莲从水下升出，托着三人，一路升向高空。

    无显、无晦、白术……谢梵镜并没有出现在法界里。

    “师侄，且看好了。”

    无显仰首，从眸中飞出一片洒洒金光，那金光围绕白术飞舞，万般灵动，像是有如神智一般。

    其中一道金光忽然打向自己面门，白术在错愕下，下意识伸手去档。

    《须弥尊胜王经》

    那道金光没入掌心，连带着令白术的眼眸，也变成灿金的一片。

    一尊身呈黄金色，头戴五佛宝冠，体态无边广大，犹如坐定世界正央，结智拳印，结跏趺坐于七狮子座。

    无数海陆众生萦绕，跨越亿万万劫数的净土佛国中，一颗菩提古树，正洒落点点智慧光辉，飘散万万千宇宙。

    在白术陷入无知无觉之际，莲花叶上，无晦对无显皱眉。

    “何须把藏经阁都整个搬来，本以为你只是传他几手护道术罢了，没料到，竟这般奢遮。”

    对于无显的举动，饶是看中白术的他，也是惊愕。

    金刚寺下属三百禅院，在三百禅院里，无论长老、弟子，无不渴望进入金刚寺修行。

    可无怀，却是三百禅院中，少有的意外。

    他本就是金刚寺僧人，是名副其实的圣地门人，只是为了镇压一尊生灵，才在丰山结庐而居，之后，又草创了丰山寺。

    广元觉圣果，真空体自然。

    这是只有金刚寺才能用的法名，三百禅院里，除去一个无怀外，又有谁能够占上一个“无”字？

    无晦在摸骨后，也是一力说服自家师兄，令白术拜入无怀门下。

    这举动，等若明面上，就将白术同三百禅院众弟子分割开，昭显他的不同。

    他对白术已是极为看重了，可绕是如此，看见无显眸中那片金光后，还是惊骇莫名。

    藏经阁里，即便是金刚寺僧人，非大功也不得入。

    “你竟用十心镜，把藏经阁也搬来了。”无晦喃喃，“谁要是伏击我们，在半道夺了镜子，我俩便是寺里万古的罪人了！”

    “不是出于我意。”无显却是摇头，“这是方丈的法旨。”

    “方丈？”

    “听说，是神足师叔授意的。”

    听到这句话，无晦登时无言以对。

    “只是令他熟悉一下我金刚寺**。”无显面上流露出一丝微笑，“你在想什么，哪能任由他全部取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无晦松了口气，拍拍胸膛：“若是全都给，我还以后方丈在思虑退位，那时候，我可得使劲讨好这小子了。”

    “只是……”

    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若是熟悉**，给他念一遍名号，再讲解番，不就是了。

    我等当初不皆是如此吗？怎么轮到他，就这般大手笔？”

    “我怎么知道。”无显苦笑，“要不，你去问问方丈和神足师叔他们？”

    无晦连连摆手，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再说话。

    两人不复多言，只是看着白术。

    此刻，在白术脑海里，那尊霸绝无比，像是横亘四方上下，古今妙有的大佛，在白术想要触碰时，又突然消失。

    一颗清净常住，智慧通圆的宝珠；三头六臂，看不清面目的巨**相；一座玲珑剔透的小玉山；涵盖有无的滔滔长河；八面宝光冲天的神圣古井；漫天妙乐天女舞动的锦绣画卷；一柄斩断无边业障的空无利剑……

    如果白术能睁开眼，他就可以看到。

    随着第一道金光过后，那一片金光都被惊动，纷纷没入自己身体。

    古佛、金刚、宝刹、明珠、掌印、拳芒、日月、河水……这些物象一一快速闪过，却在想进一步触碰时，又恰巧消失无踪。

    浪又浪得很，私信让我滚……

    随着最后一座白玉大宫飞逝而过，白术揉揉发晕的脑袋，有些怅惘睁开眼。

    就看了个名字和功效，其他啥都没有。

    这种失落感，无异于刚刚坦诚相见，门外就传来警察的查房声。

    那片金光重新被无显收进眼眸里，他看向白术，笑道：

    “我寺**，想必师侄也略清楚些了，你只能从中选取一门，不知师侄要如何抉择？”

    就一门？？？

    那你这么大排场，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我还以为全都给我……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啊！

    白术默默吐槽了几句，内心中，却也早有选择。

    《须弥尊胜王经》，气魄无比宏达，可谓是诸经最胜者，可惜，只是残到不能再残的残篇，与当前武道，也是大相径庭。

    《转轮印》，攻伐无双，号称轮转生死，劈分法道。

    《八宝莲花座》，这是一件法器，材质难寻，却兼有飞遁和护身的妙用。

    《大阴阳欢喜法》，嗯，双修功法……

    白术不再犹豫，他看向两人，郑重开口。

第六十八章 绝地天通前的古法

    “两位师叔。”白术郑重行礼，满脸严肃：“还劳烦两位师叔为我分说一二。”

    “哦？”

    “《菩提问疑经》和《自在人觉经》。”白术俯身一礼，“二者究竟有何区别？”

    这两门，都是提升资质、悟性的功法。

    资质何其重要，这一点，他在修行神象拳的时候，早便深有体会。

    而方才涌入脑海里浩浩荡荡的心法、武技中，竟然没有神象拳的影子。

    他一直视为险峰大岳的神象拳，居然都未列入其中，这不由得令他心底一阵失落。

    若神象拳都不算入流，那么，比之更高深、精妙的**，他又得修炼到什么时候。

    “唔，是提升悟性吗？”

    无晦摸着下巴，思考道：“这两样，是藏经阁里唯二的法门了，个个都不凡。不过么，《菩提问疑经》就算了，它单是入门，得用菩提不死树的菩提子为引。

    绝地天通后，上哪给你找不死树，这个可以弃了。”

    不死树……

    “那我选《自在人觉经》。”白术躬身应道。

    “悟性？也好，越是到后头，悟性便越是紧要。”

    无显颔首，眼中射出一道金芒，直冲白术眉心。

    在金芒过后，脑海里赫然多出一门艰涩古奥的功法。

    “师侄还得勤加修炼，似神象拳和七步生莲这等粗浅武艺，居然还未入门，以师侄的近道体，实在是大不该。”

    无显摇头，他眉心处，不知何时又生出一条暗金色天龙。

    “好了，好了。”

    无晦懒懒打圆场，“神象拳我也练过，足足一年才圆满，你何必如此苛责他。”

    一年……圆满……

    白术心头麻木，神象拳越是修行到后头，越是艰涩难懂，无晦他可不似自己，有属性面板傍身。

    自己和圣地门人的天资，差距竟如此巨大？

    “再过几日，至多三五天，便由无晦带你前往丰山寺修行，师侄可提前准备一二。”

    这么快？

    白术心头一惊，他还以为两人的事尚未办妥，时间上，还有好一会。

    没想到，再过三五天，自己就要离开汾阴了……

    “要准备什么。”无晦在青萍上翻了个身，“你小子一穷二白，一路上还不是吃我的，喝我的。”

    “这三五天里，师侄每日来月寿宫一趟，我为师侄演法则个。”

    无显没有理会自家师弟的插科打诨，正色开口：

    “也难怪，师侄你毕竟从未知晓武道原理，这几日，就由我先替无怀师兄教你。”

    “师侄明白了。”

    白术心头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惊。

    一个至少是金刚境的修行者教导自己，这绝对是从未有过的大事。

    他面上不敢有丝毫动作，只得老老实实垂首听令。

    “走啦走啦。”

    四仰八叉，啪在莲叶上的无晦大声叫嚷，他冲无显示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忙活十来天，屁事都没做成，恼死我了。”

    “师叔们没找到阴山夫人？”白术心头一动，问道。

    “没。”无晦唉声叹气，“影都不见。”

    “走吧。”

    无晦也是叹息，挥袖一阵，天风重新鼓荡。

    水波纷纷激起，莲花隐去，这方法界隐隐有要溃散的架势。

    “师叔。”白术忙不迭开口，“师叔，我还有一事。”

    “哦？”无显动作一停，法界中，一切又稳固起来。

    “《须弥尊胜王经》，关于这部经文，我始终难以忘怀。”白术恳切开口：“不知它是何来历？”

    “原来”

    无显与无晦对望一眼，笑着开口，“刚刚你无晦师叔还以心音和我打赌，赌你会不会提到它，看，来了。”

    无显转过身，面向白术：

    “《须弥尊胜王经》是绝地天通前的古法，偶然被我寺前辈从一处遗址寻到，你也见了，它高妙无比，是诸经最胜者。

    可惜只是残篇中的残篇，根本无法修行，你若选它，我也会劝阻你的。”

    “它其中的修行法，虽然只是短短几言，但也与当今武道迥然不同，疑似是仙道、佛道。”

    “仙道？佛道？”

    “绝地天通前，人神共处一界，常有真佛、古仙行走人世，《须弥尊胜王经》，便是绝地天通前的古老修行法。”

    “为何会有绝地天通？”白术好奇问道。

    “这我可不知了。”无显苦笑摆手，“绝地天通距今极是遥远，谁也不知晓，那个神圣共存人间的大世，怎么突然就没了。

    绝地天通后，神圣回归上界，人神通道彻底断绝，再也无神圣现世，也再也无人，能踏步上界。”

    “那师叔”

    白术迟疑问道，“师叔觉得，这紫雾，同绝地天通，同上界，可有关联？”

    “这……”

    无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心中隐隐也有所猜想，只是毕竟未有实证，不敢轻易开口。

    “我觉得有！”原本懒懒的无晦一个鲤鱼打挺，突然容光满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一定有！”

    “绝地天通前，阴阳司序，六道相转，人鬼轮回。”

    无晦激动万分，高高举起手臂：

    “这活尸，不就是阴阳两乱，轮回失调的作物么？”

    “轮回？”白术一时愕然。

    “阿弥陀佛。”一旁，默然无言的无显突然缓缓念了声佛号，语气莫名：“轮回……”

    ……

    ……

    ……

    “轮回啊。”

    远在江北，恢弘宝刹中，须发皆白，周身无数光团缭绕，漫天诵经声盘转的老僧轻轻叹息，他肤色暗金，宝相庄严，如若一尊神圣的大阿罗汉。

    老僧在轻轻发出这句叹息后，目光低敛，也不见他丝毫动作，转眼之间，老僧就出现在一处小山脚下。

    小山并不算高，在小山腰处，有一个简陋的小木屋，正袅袅飘出炊烟来。

    老僧定定看了许久烟火，才一步步登山上前。

    他走得极缓慢，每一步却都极扎实。

    在登这山时，虽然老僧没有运用**力行走，却因为小山不高，也没多久，就到了山腰。

    他走近小屋，慢慢叩了两下门。

    “神足，是我。”

    未合拢的门缝里，模糊有一个人影，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那叫白术的少年选了《自在人觉经》。”老僧继续开口，语气悲悯，“你错了，没有轮回。”

第六十九章 佛家六神变——神足通

    “《自在人觉经》么？”

    咿呀一声。

    小木门从内里被打开，一个四十上下，面目平平无奇，并无任何出彩处的中年僧人分开木门，叹息一声。

    他穿着僧袍，脚下一双草鞋，双目平静。

    “这样啊。”

    中年僧人用一个矮凳抵住半扇门，自顾自朝屋里走去。

    “别人叫我神足也就罢了，方丈你也学他们。”

    “自金刚寺立基业以来，你是第一个修成神足通的。”

    老僧笑了笑，他跨进门槛，灶台前浓烟滚滚，直扑上天，于是索性就坐在门边的小矮凳上。

    “广慧，你要不喜欢这名字，我照旧唤你广慧便是了。”

    神足通。

    现见无明，而无所知;亦无成就，如水中影。明亦不动，不著于法;若不着法，是名明相。无明如空，一切法相;到于现见，是名缘觉。

    神，即心念。足，譬喻心念可至各处。通，即念念之间通达。

    神足通者，凡心念所至，不拘千百万里，皆是一刻缘起，心念一瞬。

    只要眼前僧人想，只是一瞬，他就能从江北驾临江南，从大郑远游北卫，从陆洲飞去南海。

    只要心中念力足够，任凭天下如何宽广，在他脚下，也不过咫尺之间。

    佛家六神变

    神足通、天眼通、他心通、天耳通、宿命通、漏尽通。

    这六种神变，又远远凌驾于“意”之上，可闻不可说。

    金刚寺数千载以来，能修成神足通的，也仅仅一个神足僧广慧。

    金刚寺和北卫烂陀寺，分掌佛脉南北气数，并称南北两禅宗。

    可在广慧修成六神变之一后，烂陀寺，便隐隐被金刚寺压了一头。

    看着在灶台生火的中年僧人，老僧心中愈发满意，不禁抚须，长笑一声。

    谁能想，一个“广”字辈的年轻僧人，竟然已是六境人仙的修为，更别说，还掌握了佛家六神变之一。

    有他在，即便是南北合流的愿想，也不仅仅只是愿想了。

    终有一日，佛家的气数终会归于源一。

    到那个时候，金刚寺，就是真正的天下禅宗祖庭！

    广慧对身后老僧的长笑声置若罔闻，他把铁锅端去桌上，又一根根抽出仍在燃烧的薪柴，将它们一一在灰坑里摁熄。

    他做这些时，目光平静，面上古井无波，甚至可以算得上漠然。

    等到他张嘴吹灭最后一丝顽强的火星时，广慧才终于直起身。

    “方丈来的巧，刚好熬了锅粥。”

    广慧拿出两个小木碗，一一把锅中米粥倒进碗里。

    他给老僧递了一碗，也不找凳子，索性直接坐在门槛上。

    软糯的大米粒粒白净、晶莹，玲珑饱满，扑面的热气一股股，从小木碗里飘出。

    见默默喝粥，不发一言的广慧，老僧忍不住宽慰道：

    “何须如此，你并不已算法见长，况且人死如灯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理应向前看才是。”

    在无显、无晦寻觅阴山夫人的那十数日里，独卧孤山，仰观天心的广慧忽然有感，待他测算后，才发现在汾阴城里，居然有一个白术。

    他不仅无师自通，修炼了赤龙心经，更诡异的是，连面貌，都与广慧早逝的弟子一般无二。

    在他的授意下，方丈将十心镜交给无显，十心镜里，更藏着广慧的一招暗手。

    耳边，老僧仍是苦心婆心，这时候，他反倒觉得意兴阑珊。

    “如何能放下。”

    广慧突然开口：“我与无明一同创出赤龙心经，没料到，却是他不慎死在赤龙劫上。

    为人师者，却不能护持自家弟子，还连累他丧命，我如何能放下？”

    无明，是广慧的大弟子，天资非比寻常。

    在广慧还不是神足僧的时候，他就跟随在广慧身边，之后赤龙心经上，他也出了份力。

    只是谁也没料到，草创的赤龙心经远不如现在完备，一尊有望命藏之上的人杰，就这样生生被焚死在赤龙劫上。

    这桩公案，也因是寺里一件丑事，被人按了下来。

    数百年过去，年岁深久，更兼鲜有人得知。

    就连无明这个法号，到现在，也没几个听说过了。

    白术的面貌与无明简直像一个模子，工工整整刻出来的，广慧以算法推演他时，与无明竟也颇多相似。

    于是，这位神足僧亲自将藏经阁挪进十心镜里，又在《遍净天人体》上，留下一道暗手。

    若白术真是那位无明的转世身，他无疑，会在漫天经卷中，直觉选择《遍净天人体》。

    在见到《遍净天人体》的那一霎，广慧留下的后手，自然便会破解白术的胎中之谜，使他明悟前尘因果。

    那时候，他再将白术重新收入门下，再续师徒名分。

    只是，没想到……

    “明明那般像。”广慧叹息一声：

    “连他命格，都和无明颇多形似，怎么？怎么……”

    他又是一声叹息，长久默然无语。

    真是可笑，自绝地天通后，连他们这些佛门子弟都开始怀疑轮回了。

    天下，果然已是末法世界。

    “我去汾阴，把十心镜拿回来。”

    广慧将碗底米粥一饮而尽，直直起身。

    老僧张了张嘴，到后头，却只是默默无言。

    中年僧人轻轻一步踏步，人就如易散的烟澜般，踪迹全无。

    放在门槛上的小木碗，此时，才悠悠停止了晃荡。

    “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老僧喝下一口米粥，慢慢摇了摇头。

    ……

    ……

    ……

    此刻，江南的汾阴城中。

    无显收回了莲花法界，三人齐齐睁开眼睛。

    “白术。”

    谢梵镜踮起脚尖，用力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你为什么要闭眼睛？”

    闭眼睛？

    这法界，还真是挺像幻术的。

    他摇摇仍有些发晕的脑袋，正要笑着向小女孩解释。

    突然，面前的无显、无晦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满脸错愕地盯着自己背后。

    连谢梵镜都慢慢转过身，一脸迷茫和好奇的神态。

    “喔！喔！”

    无晦原地蹦了起来，发出像母鸡下蛋的咯咯声。

    不会吧……这是什么恐怖片的狗血剧情……

    白术心底一冷，他小跑几步，躲到谢梵镜后面，才猛得转过身。

    待看清眼前事物后，他根根汗毛乍起。

第七十章 《遍净天人体》

    一个四十上下，面目平平无奇的中年僧人，他穿着僧袍，脚下一双草鞋，双目平静。

    在门外护卫的侍从并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门户，都是掩上的。

    他就站在离白术几步远，就像是他一直都站在原处。

    僧人来得悄无声息，四人里，竟没有一人在第一时刻发现他的到来。

    “好厉害。”

    谢梵镜摸摸自己的小脑袋，惊讶张大嘴。

    中年僧人抬起头，碰上他的目光，白术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神足师叔。”

    无显和无晦在短暂错愕后，立刻上前行礼。

    神足？

    广慧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白术身上。

    俊美的少年身体紧绷，心跳有些快，一条小赤蛟虚无穿行在经脉之间，吞吐天地元。

    眼睛、鼻子、嘴巴

    真像啊……

    广慧沉默闭上眼睛。

    真是太像了。

    “神足师叔？”

    见眼前僧人突然闭上眼，一言不发，无显等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被自己师弟在后背狠狠推了几下后，无显终于站不住了，他回身瞪了无晦一眼，犹豫着上前。

    “师叔可还安好？”

    时间慢慢流过，眼前僧人仍是保持闭目不言的姿态，绕是无显，也有些禁不住这般沉默。

    他心中幻化一柄利剑，斩去诸般浮沉杂念，依旧是恭敬行礼的模样。

    无晦和白术大气不敢出，只得安静垂首。

    谢梵镜看着突然沉默的三人，又看看闭目的僧人，鼓起腮帮子，也一动不动。

    傻狍子……

    这又不是一二三木头人。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睫毛轻轻动了动，像是一尊打破寂静的森严石像。

    “可有阴山夫人的行踪？”

    “无显失职，未曾寻到阴山夫人行踪。”

    “也罢，我去寻她。”

    广慧略一抬手，便从无显眉心飞出一面圆融澄澈，宝光煌煌的明镜。

    怎会如此！

    无显见广慧手上那面古朴小镜，眼神惊骇莫名。

    在他手中，十心镜收敛了所有的华彩宝光，连妙乐声都不再有，似乎，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小铜镜罢了。

    他又是惊愕，又是惶恐。

    泥丸宫里，被藏在其间的十心镜，被眼前僧人略一呼唤，便直直飞出。

    自己若与他交手，只怕一触即溃。

    几年不见，神足师叔的修为已精进到如此地步了吗……

    上次初见时，神足僧一身气息似无边瀚海，又似昭昭天日，无不是高不可攀，难以形状。

    此时，却是内敛到了极致，即便站在自己眼前，也察觉不到丝毫异样，就像是一个再寻常无过的普通僧人。

    再联想有传闻神足僧已踏出最后一步，已是世上唯三的，上三境中人。

    此等心念一动，绕是那柄能斩去诸般浮沉杂念的宝剑，也一时力有未逮。

    “无显。”

    广慧声音虽轻，但在无显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将无显那一丝丝，再也无法抑制的杂念，统统搅碎干净，扫了一空。

    佛音悠悠在心底响起，那一声后，无显原本浑沌的眼眸，重新回复清明。

    “神足师叔……”无显有些羞愧低下头，“弟子，弟子……”

    “我本不赞同你修行《波龙藏识》，这种古法，与当前武道大相径庭，更是诡异无比。

    切记了，修行如登山，一步步，都要慎之又慎。”

    无显长颂一声佛号，肃然应是。

    先前被神足僧的声势一迫，波龙藏识中的万般欲念纷纷作祟，几乎冲破心中关隘。

    “神足师叔要去寻阴山夫人？”无显沉下心神后，问道。

    “一个杜绍之，一个地官。”

    广慧收回目光：“两个第五境，能做成些什么事？

    阴山夫人既破了与宣文君的盟誓，若是不见，也就罢了。既然都到了此处，不会会她，也说不过去。”

    “放心。”广慧轻笑一声，“我虽赢不了，但有神足通在，天下谁能杀我？”

    说完这番话，他也不顾无显、无晦两人面上的忧色，径直朝白术这边大步走来。

    “你是白术？”

    “是。”

    白术扯了扯睁大眼的谢梵镜，示意她不要妄动。

    “《自在人觉经》？”

    “是……”

    白术脑袋一转，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刚才选择的功法，于是连忙应道。

    “你今后如何打算？”

    “无显师叔和无晦师叔说，要领弟子去丰山寺学禅，去听无怀大师教导。”

    “无怀收他为徒？”广慧转身问。

    “是，是。”正神游天外的无晦吓了一跳，“无怀师兄也修行赤龙心经，这事，我已传讯给无……”

    “好生修行。”

    广慧不等他说完，又转身：

    “修行上，不要懈怠了。”

    “弟子明白。”

    虽然不明白眼前僧人莫名其妙的关心，但白术还是老老实实，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通过楞严法会不算难，你要好生修行。”

    眼前僧人又重复了一遍：“想要《遍净天人体》么？”

    白术：“……”

    “传你《遍净天人体》。”

    不等白术作何表态，僧人伸出手，就覆在自己头顶上。

    清净微妙，虚豁澄净，泯然全静，无量庄严。

    一尊飞行于空中，身备火、金、青、赤、白、黄、黑七种光明，披挂璎珞、明珠，天乐，天花，天香围绕的庄严自在人影，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待那飞行于无边天界，庄严自在的人影全然清晰后，又突然消失。

    白术痛呼一声，脑海里多出一篇极长的经文。

    眼前有些朦胧，脑子几乎被这篇经文给挤爆了，连思绪都变得缓慢起来。

    过了好一会，一切才慢慢回复正常，而那个古怪的僧人，却不见了踪迹。

    “无显师叔，我……”

    “我知道，《遍净天人体》。”

    俊秀僧人面色复杂：

    “难得神足师叔看重你，师侄要好生修行，《遍净天人体》是金刚寺最强炼体功法，放眼偌大天下，也是数一数二。”

    说到这时，无显也是面色古怪，神足僧素来性情古怪，生人勿进，没料到，竟会对白术如此看重。

    “明日记得来月寿宫，我为师侄演法。”

    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无显对仍是懵懂的白术挥挥手：

    “出去玩吧，明天记得过来！”

第七十一章 问答

    “物逆物自损，非我损之也。损益非我，我为损益之主。主非我求，求我是物。使感生化，化物物顺。顺以守静为先，静能安动，动以缘静安定。”

    朝阳初升，月寿宫里，无显端坐在椅上，舌绽莲花。

    “不有不空，无声无象，妙有无有，卓然如在，真无不无，湛兮若存……”

    随着无显的讲述，在白术眼前，一副偌大的，纤毫毕现的人体经脉脉，缓缓变动。

    那条赤蛟从脐海中，一路缓缓上游，按着行气手法，流转过几个紧要关口。

    在无显的操纵下，赤蛟的每一步都极为缓慢，好让白术能看清它每一分的变化。

    度过第一重关隘，先是如蛇如蛟的细腻鳞甲脱落，化作片片真元，飘洒入气血。

    第二重，爪牙开始变化，如牛的雄浑吼声，从赤蛟嘴里传出。

    第三重，那层红光开光脱落，如蜕皮般。

    在体内的，是一条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嘴似驴、腹似蛇、鳞似鱼、足似凤、须似人、耳似象的古老生物。

    随着赤蛟蜕变成赤龙，那尊人体大脉络图极剧转化。

    骨髓由玉色变得更为纯透，原本只是中品的玉色，此刻，已是极佳。

    潺潺流动，点滴晶莹如血钻的血液，也多出一分出尘之气，似精非静，似动非动，神韵之中，又有一点生机勃发。

    身体的污渍随着赤龙成形，化出一股恶浊污气。

    只见人体张口一吐，那股恶浊污气便从喉中滚滚窜出。

    而在那股恶浊污气窜出后，人体便整个洁然一净，尘埃不染。

    在白术眼里，他似整个由美玉雕成，由内而外，更是纤毫空灵。

    这般躯壳已经彻底有别于常人，凡俗之中，百病不生，能初步控制体内精气不再外泄。

    更难得的是，体内也不再有秽物生出，肌肤明净，内外皆然。

    若无意外的话，足足可享有整百的寿数。

    赤龙心经胎息篇圆满后，便是成就这般的无尘体。

    也唯有无尘体，才能承载开辟穴窍的巨大压力，不至于被当场炸成一捧血雾。

    至于无尘体，已是胎息的极境，再往上一步，便是第二境炼窍了。

    炼窍的食气法和开窍功要，眼前的人体大图，却也没有过多展示。

    它定格在无尘体的那一刹，就不再动了。

    “可看清了？”

    无显轻吹茶面，问道。

    “看清了。”

    “那我来考你一二。”无显放下茶盏，笑道：“夫水者，元气之津，潜阳之润也，这句话怎么解？”

    “水为气母，水洁财气清。气为形本，气和则形泰。虽身之荣卫，自有内液，而腹之脏腑，亦假外滋。”

    白术略一思忖，答道：“既可以通腹胃，益津气，又可以存神气，润潜阳。”

    “形中子母，何不守之。”

    “形中以元为母，以神为子，初因呼吸之而立成形，故为母也。形既立，而固有神，故为子也。”

    “意中动静，得神通？”

    “吾以神为车，以为马，终日御之，而不倦也。”

    ……

    ……

    ……

    等到无显手中清茶已凉透时，这场漫长的问答，才算终于告终。

    只要是入门的功法，有属性值在，他都能提升到圆满。

    不仅是道行功力，还包括武艺经旨，所以，对于无显的问询，他也丝毫不怵。

    “善哉！”

    无显将冷掉的清茶放去一旁，抚掌赞叹道：

    “师侄对于赤龙心经，单就胎息篇而言，已是圆融贯通了，不愧是近道体。”

    白术微微一笑，坦然受之。

    这个世界，似乎存在异常的，远超凡俗的体质。

    无显他们把自己修为飞速提升的功劳，都归在近道体上，这也省去一番解释了。

    在佛、道两脉恨不得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那段年岁里。

    在佛门，近道体又叫做菩提身，在道脉，则被呼做道体，先天道体、混元法体。

    而在后头，一个先学佛，后慕道的大人物，在天下显露声名。

    这种名称繁多的体质，才被统称为近道体。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先天与道亲和，悟性极高，修行提升，更是一日千里。

    可即便是近道体，也多有止步于金刚的，并不罕见。

    金刚壁障，跨过了，便是鱼跃龙门，过不去，任你之前如何惊才绝艳，到后头，也只是泯然于众人。

    “神足师叔学贯三教，知识古博，赤龙更是涉及不少三教经义，师侄能理解到这地步，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无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不过突破胎息圆满一事，还是等回丰山寺，辅以秘药之后，也不迟。关于赤龙劫，这可不是句玩笑话。”

    他又叮嘱了白术几句，继续讲解心法。

    自遇见那神秘僧人，传授自己《遍净天人体》后，这已过了足有三天。

    这三天里，自己每日都来月寿宫，听无显为自己演法。

    第一天，是诸般杂要，修行中事，天下风俗，各家圣地，十二巨室。

    第二天，无显为自己演练了神象拳意，特地将那股拳意，细细拆分，又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将拳意留在自己意识里。

    有这样一尊大德高僧在，神象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而七步生莲，更是已经入门。

    根据无显的言语，天下武道，无不是由浅至深，由低到高。

    对于神象拳和七步生莲，他也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也未传授更深奥的武道。

    相反，还让他勤加练习。

    无显说，他在胎息时，曾遍览如伏虎拳这般粗浅武技，但凡寺中所有，他都或多或少练习到了圆满。

    武学道理，总是相通的。

    也正因有这些作为基石，日复一日，他才能修成《波龙藏识》。

    白术将伏虎拳和风雷步都修行到了圆满，对于这般举动，无显很是嘉许。

    今天，便是第三天。

    今天讲的是心法和如何化解赤龙劫。

    对白术来说，虽然远不比前两日有用，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听了下去。

    这一讲，便从晨光初起，讲到了艳阳高照。

    在无显谈性正浓时，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

第七十二章 难题

    “神僧？”

    清脆如黄鹂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很快，木门被咿呀推开，露出一张似嗔似怨的俏脸。

    门外的侍卫站得笔挺，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未曾看见。

    无显嘴里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

    梳堕马髻，眉目若画的女子来到无显身前。

    她向白术点点头，又看了眼谢梵镜，笑着掩住唇。

    女子直直盯着无显，却只是笑。

    这正是白术前几日在月寿宫里，见到的那个女人。

    白术眼神闪了闪，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

    这里的和尚，莫非能娶亲不成？

    “嗯，嗯……”

    无显被她看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滚烫。

    “师侄，今天就到这吧。”

    他忙不迭起身，逃难般匆匆跑出门外，不给白术任何吃瓜的机会。

    “明日，记得照旧来这里。”

    女子抿唇轻笑，又向白术点点头，跟在无显身后，一并走了出去。

    转眼间，两人就都不见了踪迹。

    外面已是艳阳高照，刺目的日光从半开的小窗里斜射进来。

    在温煦的光里，密密麻麻着，微小的尘埃随着日光温柔的上浮，像海面上，随着波浪流动的碧青水藻。

    连声音都只是依稀，白术仰起脸，柔黄的金色恰巧盖住他。

    门外，风拂过草叶的杂响，武士们来回走动，脚下的步子声，流水淌过溪底白石，小河床的呜呜声。

    这一切离得极近，却又像极远。

    白术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静谧轰隆隆，一瞬间牢牢包裹住他。

    仰着肚子，连舌头都半吐出来的花猫几乎睡死过去，白术笑着伸出手，狠狠把它撸醒过来。

    手动时，贴在自己后背的东西，也跟着晃了晃，

    “起床了。”

    白术抱起睡醒的花猫，微微偏过头，一脸无奈。

    胎息篇的赤龙并不罕见，是以，无显也没有禁止她的旁听。

    小女孩脑袋贴在自己后背，正睡得天人合一。

    明明是一前一后两个蒲团，鬼知道她是怎么凑过来的。

    “喔……喔……”

    谢梵镜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迎面就是一个硕大的猫脑袋，她呆了呆，又下意识蹭了蹭白术。

    “我饿了。”

    片刻后，谢梵镜抱着花猫，义正言辞。

    “那就先吃饭吧。”

    白术扭扭脖子，也跟着起身：“小孩子不要熬夜，长不高的。”

    “喔。”

    睡饱了一觉后，抱着花猫，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抢先跳出门槛，冲自己点点头。

    自有下人备好了饭，候着两人用膳。

    椅子上，腿都够不着的小女孩头也不抬，显然是睡醒后饿极了，只顾着埋头苦吃。

    白术靠在黄花梨竹节纹的圈椅，眼神有些飘忽。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七步生莲》入门；《神象拳》未入门（52%）；《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3%），《遍净人仙体》未入门（1%）。

    【属性值】：6523。

    有无师承的区分，在这几日里，他可算是彻底明白了。

    原本冥思苦想，却还始终没有答案的疑惑，在被无显三言两语点拨后，豁然开朗。

    七步生莲水到渠成的入门了，就连神象拳，短短三两天，靠着不断拆分、揣摩无显留在自己意识中的拳意。

    没料到，竟也足足提升了22%之多。

    可能是陈鳌发了狠，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这几日，活尸的数量又多了起来。

    足足添了千余的属性点，甚至，在昨夜里，兵马喧嚣成一片，显然收获不小。

    对于陈鳌的盛情，白术也无以为报，只得依言对无显坦诚。

    无显若有所思，只是点点头。

    也不知他对陈鳌施了什么援手，只见第二日，陈鳌脸上的笑意几乎溢出来般。

    他死死拉着白术的手不放，嘘寒问暖，给白术弄得一阵恶寒。

    6523点属性值，不说炼窍、阳符，恐怕就连金刚的消耗，也能应付一二了。

    只是不知《自在人觉经》和《遍净人仙体》，这两门的消耗，又是多少。

    《自在人觉经》极为高妙，直到开始尝试修行后，白术才明白，神象拳为何没能被收入藏经阁。

    犹如虚空，不受尘水。犹如大水，润湿于地。一切众生，悉是自在天之所作。

    以人觉心醒自在之故，能于一时作大变化，遍此三千大千世界，现为一一众生，得无量大自在，无量大智慧，无量大欢喜。

    提升悟性、智慧的功法极少，却无一不是艰涩深妙。

    神象拳虽难，但在《自在人觉经》面前，却是小巫见大巫。

    无显并不通晓《自在人觉经》，也无法为自己讲解，但无晦，却是此道大师。

    这几日里，待无显为自己演法完毕，他就缠着无晦，请他为自己阐释一二。

    无晦被自己磨得苦不堪言，连入门最细微处，都讲了数十回。

    可绕是如此，自己在人觉经上的进境，还是微乎其微。

    至于《遍净人仙体》，更不用说。

    它号称是金刚寺炼体术的魁首，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

    比之人觉经，又艰涩了不知数十倍。

    这部经文，即便是无显、无晦，也从未修行过。

    偌大天下，通晓这部经文的，至多也不过十指之数。

    对于白术在人仙体上的困境，他们也表示爱莫能助。

    观摩它时，往往有参悟天书的错觉，每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就变成了自己看不懂的模样，

    这1%，还是在搬运气血时，与赤龙心经有些相似之处。

    若不然，连这1%，都绝不会有。

    人觉经，人仙体……

    白术仰起脑袋，哀叹一声。

    好难啊……

    突然，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暗自飘过，以白术的目力，也只是远远望见了一瞬。

    “无晦师叔！”

    正埋头苦吃的谢梵镜吓了跳，她仰起小脸，白术正从凳子上弹飞了出去。

    “无晦师叔！”

    白术扯住那个揣着只烧鸡，面皮暗暗发苦的油腻男人。

    “师叔来的巧，我还刚想去找你呢！”

第七十三章 世事波上舟

    “我还没吃饭啊。”无晦暗自叫苦：“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师叔，在这吃吧。”

    白术殷切将他拉来桌前，“吃完了，咱继续讲。”

    谢梵镜腮帮子鼓鼓的，好奇睁大眼睛，左望望，右望望，嘴角还沾着几颗饭粒。

    “好好吃饭，你又不是小仓鼠。”

    白术对谢梵镜说了句，又连忙侧过身，将凳子推到无晦屁股下，笑意满面。

    好……麻烦啊……

    想到陈鳌昨天和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那件事情，无晦就有些心痒难耐。

    偏偏还要教人读书，真是麻烦……

    “一个时辰，我还要出去耍，听完赶紧滚。”

    在谢梵镜惊叹的目光里，无晦对着烧鸡深吸口气，剥皮剔肉。

    短短瞬间，桌上就只剩一副光溜溜的骨架。

    “能教我吗？”

    谢梵镜伸出小手，指指无晦仍在蠕动的嘴唇。

    “我也想学！”

    “你姐会揍我的。”无晦含糊不清，嘴里嘟囔道：“这事可不成。”

    一盏酽茶被推上来，无晦抬起眼，少年笑得格外灿烂。

    “师叔，外面有什么好耍的，还是这里更自在些。”

    “自在人觉经，这天天讲，能不自在吗？”

    无晦叹了口气：“《自在人觉经》，说实话，难，是难了点。

    但再难，也没你的《遍净天人体》难。

    它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很麻烦，独一无二的麻烦。

    自觉、觉他、觉而有情。

    既能自觉，复能觉他，觉行圆满，故名为佛。

    道言自觉，简异凡夫，云言觉他。明异二乘，觉行究满，彰异菩萨，是故独此偏名佛矣。

    人觉经修炼到圆满，相传便具有了自觉、觉他、觉而有情，这三种成佛成菩萨的慧根。

    但每个人的觉都不同啊，我只是小成，讲经时，言语里多多少少会参杂自己的觉。

    要是被你听进去了，那人觉经，这辈子你都别想入门了。

    每一句都要深思熟虑，一不小心就会出错，你可明白了？”

    “师叔不是大成么？”白术奇道。

    “这种乌龟功法，谁有命练到大成？”无晦瞪眼：

    “练到小成，就足足用了我二百六十年，这还是在贫僧天资高绝，悟性无双的份上。

    小成都这样，更别说大成了。”

    等无晦说完后，白术眼前陡然一亮。

    耗费时力的水磨功法……

    只要入门了，有足够属性值在手，提升到圆满而已，不过是心念一动。

    即便是赤龙心经，用属性值提升后，那甚至连无显都忌讳莫名的赤龙劫，也从未在自己身上出现过。

    这种耗费时力的弊端，在开挂面前，完全不是事儿。

    “师叔，《自在人觉经》怎么样？强吗？”

    “这个，怎么说呢，算强吧。”

    无晦摸着脑袋，不理会一旁眼巴巴的白术，罕见陷入沉思。

    “跟你的《遍净天人体》肯定比不了，那可是练体术的第一。

    悟性上，太微山的《紫符元胎宝》，烂陀寺的《自性清净功》，羊家的《青要众生经》，据我所知，都要压人觉经一头。”

    “啊？”

    “啊什么啊，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无晦反手在他脑袋上凿了个梨：

    “金刚寺要是门门都最强，天下哪还有什么圣地世家，这世道，早就是地上佛国了。

    再说，人觉经虽比不过清净功那些，但也是甲等，除了功行缓慢，算个甲上也不为过。”

    想当初，自己为提升药理，选择了《自在人觉经》。

    提升悟性的攻法何其珍贵，即便是偌大金刚寺，也不过《菩提问疑经》和《自在人觉经》两册而已。

    以菩提不死树的菩提子为引，辅以多种神药，炼制一味八宝金液。

    而这，才仅仅是入门的先决条件。

    绝天地通后，仙佛神圣绝迹，人神不相通。

    在这个武道兴盛的末法世界里，绝大多数古法，已并不适应于今世了。

    除却南海可能存在的青、青钰外，在长生子炼制长生丹后，天下最后一截不死树干，也被消耗干净。

    没有不死树，无晦心心念念的《菩提问疑经》，只能是个奢望。

    “好生听讲吧。”

    一念至此，无晦叹了口气：

    “人觉经慢是慢了点，又像个小婆娘般，麻烦死了。

    但往好处想，说不定你还没入门就去见了佛祖，这岂不是快哉？”

    白术：“？？？”

    一个时辰，很快飞逝过去，在无晦停住嘴，浑身被抽空般瘫在椅上时。

    谢梵镜从门外露出半个小脑袋，见白术对她点点头，才一蹦一跳窜进来。

    传经这种事，即便无晦没有明言，但她生在世家里，多少也知道一二。

    “跑哪去玩了？”

    白术看了眼，递给她一方手帕。

    那双小手沾满了灰，还有些泥巴。

    “抓蚂蚁，还有小泥鳅。”

    “泥鳅？”白术一愣，“是蚯蚓吧。”

    他用手在半空比划了些：“小小的，小手指长短，会钻进土里的虫子吧。”

    “对的，是小蚯蚓。”谢梵镜恍然大悟点点头，“不是小泥鳅。”

    瘫在椅上的无晦眼睛盯着这边，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两个半大孩子都是笑眯眯，可越是这样，无晦心头越是不安。

    他听着两个人说话，眉头渐渐皱起，目光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走了。”

    最后，无晦伸了个懒腰，骨头劈啦啪啦响。

    “讲人觉太累了，还不如讲天人。”

    “师叔会《遍净天人体》么?”白术大喜过望。

    “不会！打个比方！”

    无晦又告诫他：“今天只要我存了一点歹心，把自己的觉悄无声息放进去，你又听进去了，可知会是何后果？”

    “不能入门。”

    “以后行走江湖，记得多长个心眼，不是什么样的讲经，都能去听的。”

    无晦补充一句：“至少，在开辟泥丸宫之前。”

    白术没有追问为什么是开辟泥丸宫之前，只是老实点头。

    见白术乖乖点头的样子，无晦大笑一声，推门出去。

    “想吃鱼。”

    “不是才吃过饭吗？”

    “可你烤的很好吃。”

    “自己去拿架子，别摔了。”

    “喔！”

    欢天喜地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无晦的步子一停，他转身时，差点撞上飞扑过来的小女孩。

    “对了，突然想起。”

    无晦笑了笑：“我有桩要紧事得办，后日一早，你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丰山拜师。”

第七十四章 无尘体

    “后天？”

    尽管早有准备，但还是被惊了一跳。

    “嗯，衣物那些，你随便收拾收拾，银两……银两就算了，你那箱丹药，也卖不了几个钱。”

    无晦大手一挥：

    “云中郡那头人魔有些变故，我先送你去丰山，再慢慢料理他。”

    “明白了，我听师叔的。”

    白术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点头。

    从江南到江北，一路漫长遥远，无晦肯护送，自己又怎好挑三拣四。

    更何况，无显无晦对自己虽教导颇多，无论心法、武经、佛理、杂论，皆是倾囊相授。

    但顾及赤龙劫的祸害，自己始终没能得到练窍境的赤龙。

    恐怕只有在丰山寺，有秘药在，自己才能得到第二境的心法。

    无怀大师，连无显、无晦都要称呼一句师兄，他的功行，想必也不低。

    出于心法和武技的考量，白术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很好。”

    无晦对白术的回答也是一楞，他还以为，再怎么样，白术也要犹豫一会。

    没想到，竟是如此干脆。

    他满意点点头，又看了眼突然低头沉默的谢梵镜，转身出门。

    迎面是灿灿日光，辉煌的耀金色，在日光下，一切都像燃烧在金色的火里。

    这个时候，无晦突然想起佛经里的记载。

    在净琉璃的世界里，没有女人，没有五浊，没有爱欲，没有意垢，没有恶道及苦音之声，白银和琉璃的地面，所有的房子全是七宝做成的。

    它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以无上愿力形成的净土，在婆娑世界的东面。

    每当日光升起时，净琉璃世界生活的一切，老人、小孩、女人、少年，无论是鸟雀还是虫鱼，他们也会随着日光一并闪耀。

    那光是从心底升起的，与日光一同，却比日光还要闪耀。

    它们像熊熊烈火，将净琉璃世界众生的苦恶、贪嗔、爱欲等全部燃烧干净，一丁点也不剩。

    因为有这光，净琉璃世界的众生，他们没有烦恼，没有嗔念，不会受到三垢和八苦的困扰。

    伴随他们的，只有漫长的平静。

    这火，应该就像眼前的这光。

    无晦慢慢摊开双手，好让日光全然将他照透。

    “人生在世，业障不息，我也是不能不如此。”

    他缓缓闭上双眼：

    “要交好谢家，又不能过分靠近。

    师侄，你离得，也太近了……”

    “怎么了？”

    有些兴奋的白术折过身，在后面，谢梵镜低着脑袋。

    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花猫，在她脚下喵喵乱叫。

    “饿了。”

    小女孩用力摇摇脑袋，抬起脸。

    “那就走吧。”

    看着那张笑脸，白术恍惚了片刻，随后他也笑道：

    “这一次，我肯定不会烤焦的。”

    ……

    ……

    ……

    零零散散的柔黄烛光在小窗格里，依次渐渐亮起，小竹楼上，跑上跑下的脚步声虽轻，但在白术耳中，却一清二楚。

    隔壁，铁柱依旧鼾声如雷，隔着一间房，都重重传到了这儿。

    白日里，陪谢梵镜吃完烤鱼后，他依旧来到苏妙戈处，进行每天的日常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苏妙戈对自己态度变得很奇怪，若即若离，说不出的感觉。

    练完拳法后，再给活尸补刀，一天下来，也差不多就到了晚上。

    他依旧端坐在蒲团上，气息似有似无。

    天地元被心法牵引，如同被一个巨大旋涡所吸引，纷纷汇聚过来。

    它们被赤蛟一一炼化，化作体内精纯的真。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

    《七步生莲》入门；《神象拳》未入门（55%）；《赤龙心经胎息篇》大成。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3%），《遍净天人体》未入门（1%）。

    【属性值】：6901。

    提升了3%的熟练度，对比往昔的神象拳，可谓是天壤之别了。

    这都得多亏无显留在意识中的拳意，若没有它，也不会有这样的进境。

    至多再过一两个月，到那个时候，神象拳就就能入门了。

    而《自在人觉经》，依旧没有动静，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入门。

    他缓缓呼吸，配合独特的韵律，周身筋骨皮肉疯狂弹跳、抖动着。

    终于，在全身筋肉的抖落形成一股极细微，却又极齐整，如同琴弦抖落的弦响声时，白术才将意识按在那个“+”上。

    “消耗230点属性值，可将《赤龙心经胎息篇》提升到圆满。”

    “提升！”

    白术没有丝毫犹豫，区区230点，对于傍身的6901点属性值而言，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嘭！

    像是有人在脑后轻敲一记，清脆的碰撞声响。

    体内赤蛟像今晨无显所演示的一般，层层蜕变。

    在一切平息后，出现在体内的，是一条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嘴似驴、腹似蛇、鳞似鱼、足似凤、须似人、耳似象的古老生物。

    赤龙心经，到如今，才能担得起赤龙二字。

    白术轻轻一抖，身上的衣衫突然自燃，被火光焚了个干净。

    他两只手搭在眉心，用力一掰。

    嘶！嘶！

    裂帛一样的刺耳声响，一层细薄却异常坚韧的死皮，在两手撕扯下，缓缓露出。

    他动作不停，继续用力，如同蝉蜕般，不多时，一副和白术等身高的死皮脱落。

    在死皮正中的，是一具赤身**的无尘道体。

    他闭上双目，再突然睁开。

    昏暗的房间都陡然被眸光全然照亮，如同电光划落。

    隔着老远，守夜的婢女们吓了一跳，在楼上，一间已熄灯的房门突然大亮起来。

    白光煌煌，远远透出房门外，像是把整座小楼都要点燃。

    “无尘体！胎息圆满！”

    空气中的各种杂质，还没飘散过来，就远远被一股无形力量阻住。

    躯壳由内而外，都洁净一空，污秽不生。

    其体表坚韧，远远是大成的数倍之多，如同精钢，又像白玉整块雕铸而成。

    一根根骨骼呈现出上佳的玉色，血液生气勃发，似蕴含无边力量。

    他略一握拳，空气中，便小小传开炸雷似的爆响。

    五脏六腑，皮肉筋骨，也被纷纷带着抖动，发出闷雷般的浑厚响声。

    “赤龙劫？”

    白术心中轻笑一声，慢慢松开五指。

第七十五章 赠物

    “接下来，就是练窍了。”

    白术心念一动，将意识移到七步生莲上来。

    “消耗64点属性值，可将《七步生莲》提升到小成。”

    “消耗123点属性值，可将《七步生莲》提升到大成。”

    “消耗200点属性值，可将《七步生莲》提升到圆满。”

    凡俗间，不入品的武学，如《伏虎拳》、《风雷步》这般，上限最低，提升到圆满，也不过50点属性值上下。

    《七步生莲》和《赤龙心经胎息篇》，这种胎息境的武学，若想提升到圆满，则翻了几个倍，足足要400属性值上下。

    至于《神象拳》，从入门来看，等阶想必也高于《七步生莲》，说不定是练窍境的武学。

    而《自在人觉经》和《遍净天人体》等，自不必提。

    “提升！”

    白术不再多想，将杂念赶出心神，轻轻按在“+”上。

    一股寒流从足底瞬间涌起，蔓延到腰腹，才缓缓停下。

    下半截身子像冻僵般麻木，如同失去知觉。

    白术用手弹了弹小腿，硬邦邦的，没有正常皮肉的柔软韧性。

    过了好一会儿，腰腹处的寒流才渐次消失。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遍体舒缓，无一不轻松。

    像卸下肩上背负的重石，一时之间，整个人都轻便了起来。

    若不是正处深夜，时机不对，他还真想长吟两句诗，一抒胸臆。

    而在此刻，月寿宫里，正打坐参禅的无显突然睁开眼。

    他侧身朝白术方向望去，隔着重重园景，似乎也看到了小楼里，那道喷薄的白光。

    “真是低估你了。”

    无显叹息一声：

    “你比寺里那几位师弟，也不算差了。”

    ……

    ……

    ……

    一夜过去，直到婢女来叩门时，白术才从蒲团上起身。

    无尘体，顾名思义，无垢无尘，清净自然，杂秽不生，不染埃灰。

    他跟在婢女身后，朝楼下走去，不自觉摸了摸脑袋。

    一辈子都不用洗头啦！

    这样想想，好像还挺不错的。

    “公……”

    刚转身的婢女吓了跳，身后白术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唇角上翘。

    “喔，到了啊？”

    白术没在意她一脸古怪的表情，自顾自揭开帘子，朝内里走去。

    “铁蛋！”

    桌子上，正埋头苦吃的铁柱从百忙里，抽空瞄了他一眼。

    “这鸡蛋饼，妙啊！”

    铁柱面对谢梵镜时，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仅谢梵镜，连面对无显、无晦，他也是如此。

    没办法，白术只能陪他在这用饭。

    也只有两个单独相处时，他才能放开些，不再整个人都绷着。

    这十数天里，铁柱和园子里的下人们打成了一片，在白术还没认清脸的时候，这些人的生平，他就都能如数家珍般，一一都给说出来。

    “我明天要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白术捻起一枚棋子状的糕点，塞进嘴里：

    “钱都给你留够了，多置办些房产，以后你也是当老爷的人，凡事都要留意些。”

    因为咀嚼，白术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汾阴城的长官与陈鳌相熟，都给你打点好了。

    我们不惹事，当然了，我想你这样，也不像惹事的人。

    但遇见了事，也不要怕事。”

    “武道别落下了，就算再不成，也要每天练，别的不说，活络活络筋骨，总是好的。”

    赤龙心经太过艰涩，又有赤龙劫的隐患。

    白术又向无晦讨要了一本略粗浅些的心法，交给铁柱。

    无论是心法还是财帛，白术都自问已尽力了，他又叮嘱了两句，开始埋头苦吃。

    “一半给你，一半给我。”

    原本狼吞虎咽的铁柱突然停了嘴，他抹抹嘴，认真道：

    “你要当和尚去，不能娶媳妇的，只能让我下种了。

    我要多生孩子，把最壮的那个给你做儿子，让你做他爹，我赚的钱，一半都分给他。

    你要是被赶出来，不能做和尚了，这里反正还有钱等着你。”

    “我哪会被赶出来？”白术哑然失笑。

    对面的铁柱仍喋喋不休，从房产到地契，到做什么生意，买什么田，房子要怎么分，哪条街最好。

    他说得极详尽，每一笔账都分得清清楚楚，他一半，白术一半。

    不知不觉，在铁柱说到口干舌燥后，白术已成了一个小地主，有了不少钱。

    “那些大人物，哪有什么好人！”

    铁柱凑过来，一脸鬼鬼祟祟，压低声音：

    “他们哪会看重你，拿你当耍子哩！咱只有拿到手的，才是咱自己的！

    你先好好当和尚，糊弄他们几年，我替你寻几个好婆娘，等你回来，反正那时候咱有钱，你又生得俊，不愁没人呢。”

    “你分我一半。”白术笑着开口：“就不怕嫂子闹你？”

    “说啥蠢话。”

    铁柱一掌盖在自己脑门，把白术拍懵了。

    “你是吃傻了吧，我们可是亲弟兄啊。”他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

    ……

    ……

    在有些心神恍惚的结束了这顿早饭，白术和铁柱告别，独自向月寿宫方向走去。

    沿路遇见的下人们撞见他，远远避去一旁，躬身行礼。

    轻车熟路。

    在园子里七饶八绕，转过几座精巧假山，又是流水潺潺。

    不远处，正是月寿宫大门。

    护卫在外的武士们纷纷侧身让开，白术日日来此，对于这张脸，他们已经很熟了。

    连通禀都省了，白术分开门户，走近殿里。

    几步远，无显、无晦正端坐品茗。

    不仅两人，竟还有昨日寻无显的那名女子，连带着陈鳌、苏妙戈，都一一俱在。

    白术一楞，在施礼后，又有些茫然抬起头。

    “师侄虽然天资过人，但也莽撞的过分了。”

    无显苦笑起身：“才给你讲了心经，当晚就破境，你哪来的胆子？”

    “无显师叔……”

    “修行如登山，却并非越快越好，一步步稳妥，才是修行的要义。”

    无显语重心长：

    “我在汾阴还有些事，不能送你去丰山了，替我向无怀师兄致意。”

    他又从僧袍中掏出一物，递给白术：

    “师叔身无长物，这件东西你刚好能用上，别嫌它粗陋便是。”。

第七十六章 江风引雨入舟凉

    那是一方小巧的莲花状饰物，只有小指长短，精巧细致。

    “开！”

    无显唇齿微动。

    那原本小指长短的事物，在被白术接过后，迎风便长，化作一颗脸盘大小的灿金莲花。

    瑞光千道，佛音缭绕，七瓣莲叶金色层层舒展开，每一瓣莲叶上都有天龙盘绕其上，头角峥嵘，威仪赫赫。

    莲心处，一个小拇指高，与无显面貌相似的小僧人正盘坐诵经。

    白术与莲心处的小人对了一眼，莲心小人合十微笑，嘭得一声炸开。

    点点金光重组，转瞬间，莲心处的小人再度出现。

    白术惊讶张大嘴，那小人，正是自己。

    小指长短，宝相庄严，一袭白色僧袍的他正在莲心处结跏跌坐，发出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好一颗光头……

    白术摸摸脑袋。

    我的光头原来这么亮……

    “这是一件异宝，是贫僧师尊所赠。”

    这时，手心金莲传来一道讯息，白术按照讯息一扭，那脸盘大的金莲，再度变作小指长短。

    “它叫七宝如意莲，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这七种珍物，共合称七宝。

    它本有七七四九瓣莲叶，每瓣莲叶一经催发，便有金刚境全力一击的威能。

    只是一代代传下来，从师尊传到贫僧手里时，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

    这六种，总共四十二瓣莲叶，都已被用尽。”

    无显苦笑一声：“到如今，也只剩七瓣如意金莲，还望师侄不要嫌弃。”

    “怎敢！”

    白术托莲在手，喜不自胜。

    金刚境全力一击，那可是一尊无漏者出手。

    有它来护道，不说性命无忧，可至少在面临绝境时，也多上了一个大底牌。

    “这东西少见，炼制起来更是耗时费力，王秋意之后，可再没有这种事物了。”

    “王秋意？”

    正把玩金莲的白术一愣，他向刚才发声的无晦问道：

    “师叔，王秋意是谁？”

    “一个早作古的人仙。”

    无晦伸手一指：“你手上金莲，便是他的遗物。”

    “他是金刚寺前辈？”

    “哪有，是被我寺高人打死后，从他身上搜刮来的。”

    无晦叹息一声：“这般人物，死得却窝囊，着实可惜了！”

    见无晦有挑起话头的态势，无显无奈打断他：

    “好了，止住，今朝不是谈这事的时辰。”

    “我也没什么好教的了，师侄初离故土，且宽限你一天假。”

    俊秀僧人又转向白术，温煦笑道：

    “且在城中随意逛逛，好好耍一耍吧。”

    “对，逛一……等等，我可没东西送你！”

    无晦对白术视而不见：

    “师兄是阔佬，我是穷鬼，真要我送，房里还有半只过夜的烧鸡，不嫌弃你就吃了吧。”

    无显轻声一笑，缓缓摇头。

    眉目若画的明丽女子看着无显微笑摇头，也轻轻抿住唇。

    “小师傅，给你。”

    白术愕然抬起头，眼前纤纤十指间，是一张鱼形的古老符。

    “这是小挪移符，能任意挪移到百里内的任何方位。”

    明丽女子笑靥如花：“呐，收下吧。”

    “师叔……”

    白术投去求助的目光。

    “收下吧。”无显双手合十。

    “收下吧。”无晦撇嘴，“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显在给师……”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无显一眼给瞪了回去。

    “小将也有一物要送给公子。”

    一直侍立在侧的陈鳌笑道：“不知公子可否赏脸？”

    “去吧。”无显松了口气，“陈将军助你良多，你且先与陈将军出去吧。”

    “明白了。”

    白术犹豫再三，收下那张小挪移符，朝几人恭敬施礼后，才退出门外。

    天际间，依稀还有丝丝紫雾未散，走出门外的白术收起金莲和符，笑着与随后跟来的陈鳌叙旧。

    在谈话时，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谢梵镜，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傻狍子。

    今天，却一直没有见到她……

    在活尸祸乱被平息后，元气大伤的汾阴城，又一点点，逐渐热闹了起来。

    在城南角，一座灯火通明的酒楼里，随着三五个仅剩客人散去，灯火登时暗了不少。

    “陈，陈将军，且住！”

    有些大舌头的白术踉跄，一把扶住烂醉如泥的陈鳌。

    在杀完今朝最后一批活尸后，练拳的白术不好推脱，只好与陈鳌来这饮酒。

    说是替他送行，陈鳌却喝得烂醉如泥，全然没有用真化解酒力的打算。

    “送他回去。”白术拦住军士，“我自己会走路。”

    看着军士们把陈鳌抬进马车，白术晃了晃脑袋，慢悠悠朝洗剑池方向走去。

    满身的酒味被凉风迎风一冲，连有些混沌的脑袋，都清明起来。

    他试着吹了个口哨，声音却像气球漏气发出的刺刺声。

    白术笑着摇摇脑袋，这时，墙角处，一个身影突然站起来。

    “公子。”

    暗自戒备的白术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你是？”

    他抬起眼，认真打量了一会，才认出来人。

    “苏姑娘。”

    白术笑道:“夜里风大，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在等公子。”

    “等我？”

    “公子是个好人。”

    苏妙戈盈盈一笑，那双小鹿一样活泼的眼睛里，像轻纱般缱绻的东西，慢慢飘出来。

    紫雾铺天盖地，混混沌沌地重重流淌，风的声音暗哑而破碎。

    在浓密的深紫下，苏妙戈和白术对望着，像旷野中的两只小小蚂蚁。

    “公子没有要我，却还帮了哥哥，公子是个好人。”

    “要你？”

    白术忍不住打了个酒嗝，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窘迫。

    “给公子的。”

    苏妙戈低下头，从颈上轻轻解下一尊白玉观音像。

    细腻柔滑的玉质上，有着少女身体特有的暖香。

    白术握住它，就像握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噗通~噗通~，莫名其妙的五指发颤。

    在身体里，心脏也跟着一起，噗通噗通

    “我不像哥哥，没有什么好东西，观音是阿爹给我的。”

    苏妙戈低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她轻轻笑了笑，两腮绯红，突然转身跑远。

    白术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他张张嘴。

    “嗝~”

第七十七章 月照开烟树

    踉踉跄跄走回洗剑池中后，用了两碗醒酒汤。

    铁柱早就睡熟了，他向来是睡得早，醒得却不早。

    白术照旧盘膝打坐，唤出属性面板，今朝的那批活尸，陈鳌下了死力了，若无意外，在近来一段时间里，这也是最后一批大数目的活尸了。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

    《七步生莲》圆满；

    《神象拳》未入门（55%）；《赤龙心经胎息篇》圆满。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3%），《遍净天人体》未入门（1%）。

    【属性值】：7120。

    消耗230点属性值，把心经提升到了圆满，又用387点属性值，将七步生莲提升到圆满，

    原本6901的总额骤减到6284，在今天除尽铁网里最后一堆后，属性值又上涨到如今的7120。

    杀活尸时，他每每亲力亲为，就是为了练习真的运转，打坐，同样也是如此。

    尽管在属性面板前，他的这些努力并没有什么大用，但或多或少，却也聊胜于无。

    昏昏的酒意早被真流转冲刷，白术双目微闭，继续打磨。

    在他心神都沉入时，，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从窗口传开。

    猛然睁开眼，一个小脑袋，就在窗口冒出来。

    白术：“……”

    他起身上前，把谢梵镜拉进来，有些无奈：“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吭哧吭哧，突然掏出一个大油布包。

    “你要当和尚，不能吃肉了。”

    白术打开油布包，里面全是肥腻肥腻的大肉片子，叠了满满一层。

    “你还没当和尚，现在快吃吧。”

    谢梵镜认真眨眨眼，小脸严肃。

    无晦天天吃鸡，你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不过普通僧众，这个还真得另说。

    望着那层白花花的油光，白术突然有些反胃，但又不好拒绝，只得勉强吃了一些。

    “你今天去哪了，我怎么没见你？”

    “你没来找我。”

    小女孩声音有些闷闷，她低着脑袋，像只怄气的猫。

    “我和小兰姐姐玩，她说和尚喜欢吃肉，这是让和尚开心的肉。”

    啥玩意，和尚快乐肉？

    “你快吃吧，再不吃就凉掉了。”

    白术不想拂了她的意，只得又皱眉吃了些。

    “你明天要走啦？”

    “嗯。”白术声音含糊不清：“去钟离郡的丰山寺当和尚。”

    “哦……”

    良久，又是相对无言。

    “你……”

    白术打破了这死水般沉默的寂静，他看着小女孩闷闷不悦的眼睛，轻声开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她，自己撑不到无显他们过来。

    杀活尸、练武，看着她围着自己转……明明之前从未见过，这世上，哪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爱与恨。

    “我认识你。”

    “认识我？”

    “不是这个认识，是很早就认识了。”

    谢梵镜认真解释：

    “我一看到你，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你给我烤过很多很多的鱼吃，我们住在一起的，你没有头发，天天在念经。”

    “不会我们上辈子认识吧？”白术失笑。

    “嗯！”谢梵镜用力点头，“我们上辈子认识的。”

    “那可有点惨，上辈子还是个和尚。”

    白术不置可否，真要有转世，他上辈子也只是个网上冲浪的沙漠之鹰，不可能当什么和尚，更别说认识谢梵镜了。

    “我记不清了，这些都是做梦梦到的。”谢梵镜乖乖并拢小手，“我只记得你的脸。”

    真是有够荒谬的啊，出乎意料的答案。

    白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先是苏妙戈，再是谢梵镜。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内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不见，难得的静谧，白术沉默地睁大眼，他的眼神没有焦距，漫无边际地到处乱飘。

    “对不起，我其实有想过骗你的。”

    白术突然开口：

    “那时候我没有心法后面的门路，我有想过从你这里骗一些东西，《大梵十二经论》，还是其他什么的，但我怕死啊……”

    白术摊手：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要是谢家还在，又知道我学了他们的东西，我的下场绝不会好，你生气吗？”

    “我不生气的。”谢梵境摇摇头，“我知道，白术你不是好人的。”

    “那……”

    白术被噎了一下，他有些无力地辩驳：“那也不能算坏人吧。”

    满树的小花被夜风打得纷纷洒洒，有几点从未闭拢的窗隙里钻进来，谢梵境眨巴眨巴眼睛，定定地盯着。

    在她正看得入神时，边上，白术轻轻抬起手。

    小脑袋圆圆的，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或小黄鸭，手心处，传来温热的触感。

    谢梵镜突然瞪大双眼，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像第一次被摸头的猫，小女孩脊背微微弓起，目光错愕而茫然。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她握住头顶的手，又自己把小脑袋凑过去，用力蹭了蹭。

    遥远的钟波涤荡，又像是雄浑的风声，白术保持着这姿势，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连掌心都微微发颤。

    谢梵镜乖乖眯起眼，小女孩的睫毛一翘一翘，在昏昏灯烛下，像一个安静的白瓷娃娃。

    “我……”

    白术慢慢张开嘴，但他没能说完这句话，木门被一股大力粗暴推开，连带着，整个房间都略微震了震。

    绝艳的红衣女子站在门外，细长的眼，清冷的眉，如被初春冷雨微微淋湿的远山，素雅如新雪。

    妈的！

    白术心神巨震，身体不自觉一颤。

    “阿姐！”

    谢梵镜呆了呆，然后喜气洋洋地喊了一句。

    红衣女子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白术，面无表情。

    “师叔！师叔！”

    头上的手突然不见了，谢梵境疑惑歪过头。

    白术一把跳起，也不走门，直接把墙壁撞开个破洞。

    身后的杀意丝毫不加掩饰，令白术如芒在背，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示警，针扎的刺痛感阵阵传来。

    圆满的七步生莲如若流光，每一步踏出，空气在落脚出，都会凝聚一朵如实质般的莲花。

    周围风声一紧，这时候，白术惊恐发现他竟在后退。

    “师叔！师叔！”

    白术心胆俱裂，扯着嗓子干嚎。

    “来救命啊！”

第七十八章 此去经年

    几个时辰后，鼻青脸肿的白术一个人坐在月寿宫阶上。

    已经是寅时了，人烟稀稀的汾阴城里，只有寥寥几点灯火。

    他挪挪屁股，背脊处撕裂般的剧痛传来，令白术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咔哒

    身后，月寿宫的大门被推开，无晦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白术旁边。

    他咳嗽两声，用肩膀顶顶边上的人，欲言又止。

    “干嘛？”白术瓮声瓮气。

    他脸颊高高肿起，足有小半个指头高，两只眼睛也肿得像桃子，连睁开都困难。

    嘴角一动，又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只敢小声吸气。

    险些被谢丹秋，不，现在改叫谢微了。

    他险些被谢微给活活打死。

    这顿揍，着实挨得莫名其妙。

    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谢微提着他的衣领，就像揪小鸡崽似的，一瞬间，就带着他不见踪迹。

    无晦的遁光刚刚腾起，看见是她，就在半空中慢悠悠，若无其事地绕了两圈。

    好像他只是出来纳凉，对白术的呼喊，全然不顾。

    在生死下，白术发挥了自己有史以来最强的辩才，天花乱坠，舌绽金莲。

    到后头，他几乎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可任凭他怎么口若悬河，声色并茂，谢微始终面若寒霜，一言不发。

    若不是谢梵镜带着无显最后匆匆赶来，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她一巴掌拍死。

    这女人丁点不念旧情，与先前的温存判若两人。

    见白术把头偏过去，一声不吭，无晦顿时叫苦连天

    “这能怪师叔我吗？明显不能够啊！

    我又打不过她，就算去了，也只能在边上看着你挨揍。”

    他顿了顿：“就算打得过，那我是打，还是不打？万一真有个闪失，你不得心疼死？”

    心疼？

    白术摸着肿胀如香肠的嘴，暗自冷笑。

    心疼个铲铲，我巴不得你锤死她。

    他默默催动心法，平复伤势，无晦在一旁苦口婆心，全然是劝解无知信众的大师模样。

    “床头打架床尾合啦，大男人嘛，到时候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白术突然远远跳开，摊开手，一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模样。

    门不知何时被打开，竟连无晦的灵觉都没有发现。

    绝美的红衣女子面无表情，随着一并走出来的无显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

    “他说的。”

    白术伸手一指：“就隔着一扇门，你肯定听得到，跟我没关系的。”

    “阿弥陀佛，我为谢家立过功，我为大郑流过血。”

    无晦嘿嘿一笑：“师侄，你还是太年轻了。”

    神经病吧，又不是我的嘴在动……

    见谢微冷冷望过来，白术汗毛倒竖，下意识躲去谢梵镜身后。

    见到此状，谢微的目光，又更冷了几分。

    “阿弥陀佛。”

    无显尴尬咳嗽两声，上前打圆场：

    “天官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贫僧会禀告方丈的。”

    他双手合十，横在白术和谢微之间，替他挡住那道慑人的目光。

    “一路奔劳，若无他事的话，天官还是先行下去歇息吧。”

    在那袭红衣走后，白术才终于放松下来，他擦擦额角的冷汗，长舒口气。

    “阿姐很好的，平时我没见过她打人。”谢梵镜小小声说。

    “唔，唔。”白术敷衍附和，“挺好，是挺好。”

    在心法运转下，气血活络了不少，原本肿胀的淤青，也逐渐消了下去些。

    他试着按了按左脸，已疼得没有先前厉害了。

    “祸事了。”

    无显突然开口，他和无晦对视一眼，沉声道：

    “她在半道得到传讯，飞云寺被焚毁，妙严大禅师不知所踪。”

    “哦？”无显正色，“皇帝想要如何？”

    接下来的对话，白术就听不见了，两人足足用心音交谈了半炷香，这才停下来。

    “先送你去丰山寺。”

    无晦略微正色，“把你的事办了，我也好腾出手来。”

    “郑、楚又要开战？”

    “哪能，不是这回事。”无晦似看穿白术心中所想，“这火烧不到松阳来。”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白术便自去收拾行李，谢梵镜跟在后面。

    他本就没有太多东西，丹药早被无晦收进了他的泥丸宫，代为保管，白术随意卷了几件衣服，就阖上房门。

    隔壁，铁柱依旧鼾声如雷，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醒他，这让白术不得不羡慕他的好睡眠。

    在阖上门的那一刹，白术有些怅然若失。

    原身在汾阴生活了十四年，自己自穿越来，接收了他的记忆后，一直都渴望出去看看。

    城外，有白衣的剑客、行脚的僧人，山精鬼魅纵横在高山幽林，蛇蟒大蛟潜游大泽水渊。

    白衣卿相，累世公族，轻许生死的酒肆豪侠；庙堂里兵戈一动，就是百万伏尸。

    城外，装着整整一座天下的江湖。

    “谢谢。”

    白术低下脑袋，温柔开口：“这些天，一直麻烦你了。”

    谢梵镜怔怔看着他，像是呆住了，许久，她往前跑了两步，狠狠一把抱住白术。

    那个拥抱用力而温暖，像燃烧在冬日里的薪柴，白术楞了楞，也轻轻回抱她。

    “我会去丰山寺找你的。”谢梵镜吸吸鼻子，“你不要不认识我。”

    “怎么会？”

    小女孩眼圈发红，眼底一层朦胧的水雾。

    白术一直想不明白，小女孩都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善意，到底从何而来。

    他心底一涩，微微弯下腰，与谢梵镜平视。

    “对丰山寺来。”他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给你烤最好的鱼吃！”

    ……

    ……

    ……

    “好了？”

    正悠哉悠哉的无晦一惊，背着包裹的白术正朝他走来。

    “不用这么急的，不和你哥道别了。”

    “不了。”白术犹豫片刻，摇摇头，“他会哭的，但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术洒然一笑：“反正还会回来，到时候，铁柱说不定就是汾阴巨富了！”

    “也好。”

    无晦也是一笑，待白术朝无显告别后，他提着白术的肩，纵身一跃。

    一道煌煌金光拔地而起，园子里都是一亮，它在城中缓缓盘旋三转，忽得直上青冥。

    金光里，白术目光复杂地下望，整座城市如同小孩搭建的积木玩具，精致而微小。

    在此刻，他终于朝汾阴城外，迈出了最后一脚。

    一处花木葳蕤的园子里，僧人合十微笑，小小的身影踮起脚尖，朝自己用力挥手。

    再转过去，一个高阁上，红衣的女子仰起脸，似乎轻轻招了招手。

    倏！

    倏！

    金光带着他继续往上，再也看不见了，呼啸的风声不绝。

    入眼处，只有无尽浩渺的苍苍云海。

    ……

    ……

    ……

    “那就是你徒弟无明的转世身？”

    云髻高绾的明艳女子掩唇轻笑，在她对面，神足僧广慧默然无语。

    如果白术能看见这一幕，他就能认出。

    那个隐隐与神足僧对峙的明艳女人，正是宋迟所携带画卷上，那幅美人画上的人物。

    她从画卷上脱离出来，一举一动，都明艳夺目。

    阴山夫人！

    没有谁会想到，一尊震慑天下的大诡祟，竟会附在一张画上。

    白术与这尊大诡祟，在不知不觉间，已打过数个照面了。

    “谁知道呢。”

    神足僧广慧面色木然：“你不也是吗，这男人就是你那情郎的转世身？”

    他移过目光，神色讥嘲：

    “杜绍之的大弟子，曾经儒门年轻一辈的执牛耳者。”

    “我该叫你什么？宋载？”

    广慧看向阴山夫人身侧，那个只剩魂体的年轻人，冷声一笑：

    “还是说，你更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宋迟？”

第七十九章 斗战

    阴山夫人身侧，只剩魂体的宋迟眼神闪了闪，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无论自己怎么辩驳，都是无用了。

    “怎么找到我的，是那只猫吗？”

    阴山夫人眨眨眼，娇俏如少女：“果然，还是应该杀了它的。”

    “它叫玉蝉，你若杀了，左、谢两家会疯的。”

    神足僧广慧面色木然：

    “既只是来接你情郎的转世身，那就把杜绍之和地官放了吧。”

    他看向宋迟，威严如狮子睁眼：

    “怎么，你还想弑师不成？”

    空气中静了那么一刹那，良久，宋迟有些无力地摆手：

    “放了吧。”

    从今天起，自己本就臭不可闻的声誉，又得添上一桩勾结诡祟的恶名。

    尽管连他对一切的始末，都是云里雾里。

    阴山夫人盈盈一笑，提着画卷轻轻一抖。

    那本来是绘着她容貌的古画，却出现了杜绍之和地官的身影。

    随着画卷一抖，两人登时从图画中飘出，扁平如纸片的躯体一点点膨胀、饱满，终于在一片黑雾中，彻底回复本相。

    “该死！”

    地官摸着背后的无鞘长剑，一脸骇然。

    方一照面，他还来不及问话，就被阴山夫人摄入这画中。

    万般手段都未使，甚至，他连剑都来不及出。

    “妇人之仁，早晚会害死你的。”

    神足僧广慧看向默然无言的杜绍之，微微摇头，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柄未撑开的青绸骨伞。

    广慧又转向阴山夫人，略微正色：

    “夫人既然心愿已了，不知什么时候回阴山？”

    “阴山？我为什么要回去？”明丽女子轻声一笑，面色戏谑。

    广慧默诵一声佛号，突然抬首。

    锵！锵！锵！

    无数道金戈声滚滚而来，这声音如若实质，滚滚而来，将天地都绞成雄浑的一股。

    无数真空通道突然出现，又齐齐炸碎，广慧缓缓踏步，万钧的雷霆鼓声随着他的迈步，沉沉炸响。

    他像是端坐须弥山的大佛神圣，又只像是个空洞的虚无幻影。

    饿鬼、修罗、金刚、大狮、天龙、夜叉等环绕住他，都向广慧虔诚匍匐朝拜，一片无边法界将汾阴城上空团团罩住。

    风雨欲来！

    园子里，正闭目打坐的无显震愕抬起头。

    “那便战吧！”

    一声咤响，整片天地都倒卷起来。

    声音或庄严，或缥缈，或暴烈，或平和，久久回荡青冥之上，如雷音不绝。

    “好一个斗僧！”

    阴山夫人冷笑连连，却没有轻易出手。

    广慧大半杀意都集中在宋迟身上，神足通的雷霆一击，天下间，无人能避让过去。

    在她愈发愤然，战端一触即发的时候。

    突然，阴山夫人的神色僵硬下来。

    她神色漠然，纤纤十指紧握。

    遥远的南海上，一道苍老的眸光正平静注视她。

    老不死的……

    她暗骂一句，已抬起的手终还是缓缓放下来。

    “滚，不打了！”

    她仰起脸，对那个大佛般伟岸的身影喝骂一句，像小女孩般，用力跺脚。

    “善哉。”

    种种异象如水梦幻影，骤然破灭不见，广慧神色依旧木然，双眸淡漠。

    方才那一瞬，南海上的那道眸光，他也感应到了。

    “我待会就回阴山，死光头你赶紧滚！”

    “阿弥陀佛。”

    广慧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

    “夫人也相信轮回么？”

    他指向宋迟，却是一反常态的语气恳切：

    “夫人如何得知，宋迟就是你那情郎的转世？”

    “关你屁事！”阴山夫人柳眉倒竖，“滚！”

    广慧脸上怒色一显，几乎要当场发作，但还是勉强压抑住火气，冷哼一声，整个人便消失不见。

    有宣文君在，此间也不需要他再做些什么了。

    “那我也告退了。”

    地官向一直沉默的杜绍之致意。

    接下来，就是这两师徒的事了，他一个外人，自然不好掺和。

    待两人都相继离去后，青冥之上，便只剩杜绍之师徒和一个阴山夫人。

    宋迟瑟缩般往后退了两步，一直以来，面对广慧的发难，他都始终能从容以对。

    在此刻，竟忍不住浑身的战栗。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他时而握拳，又时而皱眉，心情激荡下，双目也隐隐赤红一片。

    在他忍不住大哭或大笑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扯住他。

    宋迟一怔，他侧过脸去，明艳女子不无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

    他哑着嗓子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情郎的转世身？转世？你真的相信轮回一说？”

    在自己看透紫雾深处，那诡异无极的场景后，眼前女子突然出现，一把擒下自己。

    这不过是自己在小摊上，随意淘来的一件古画。

    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声闻天下的大诡祟阴山夫人！

    直到自己被擒下的那一刻，宋迟都如在梦里。

    “我就是知道！”

    恶名远扬的诡祟像小女孩般，撒娇似晃了晃自己的手：

    “你之前被儒门气运遮掩住，我找不到你。”

    她眯起眼，甜甜一笑：“我找你很久啦，幸亏你被赶出来，不然要很久我才能找到你。”

    真是……荒谬啊……

    宋迟心里阵阵错乱感袭来，这样一尊大诡祟，在自己面前，却像一个女孩子。

    他扯扯嘴角，慢慢笑了出来。

    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能关心自己，这样的感觉，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警惕望了眼一直沉默的杜绍之，小小声对宋迟说：

    “那是你师傅？为什么那些圣地和世家，好像都很讨厌你？”

    宋迟眼神闪了闪，他抬起眼，突然轻轻握紧身边诡祟的手。

    “呀？”

    她惊叫一声，吓了跳，待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双颊绯红，喜滋滋更加用力握紧宋迟。

    “自然是……”

    宋迟手心不自觉用力，微微发颤，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更是愈发紧握，像是要从那只手上汲取勇气。

    “虽然败了，但的确……”

    良久的静默后，宋迟突然自嘲一笑：“但的确是润泽天下生民的大事！”

    这一声格外大，几乎像是咆哮，如同雷霆的炸响声。

    一直沉默无言的杜绍之终于被惊动，他平静望着阔别足有数百年的弟子，连声音也是波澜不惊：

    “你被逐出邺都时，我曾把夫子的玉佩留给你。”

    他声音顿了顿：

    “告诉我，你从紫雾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

    ……

    ……

    在杜绍之与宋迟言谈的同时，离汾阴不知多少里远的地界，一道煊赫金光正如流星般，划破层层重云。

    金色遁光里，袒胸露背，正酣睡的无晦突然一把跳起，连带着，把正打坐运气的白术也吓了跳。

    “神足师叔！”

    无晦真一展，幻化出一袭僧袍，慌乱罩在身上。

    白术回头一看，虚空里，正站着一个四十上下，面目平平无奇的中年僧人。

    “神足师叔。”无晦讪笑迎上去，“师叔怎么来了？”

第八十章 三界不安，犹如火灾

    “你又昼寝？”

    广慧面色一沉，一巴掌将眼前明晃晃的光头拍了下。

    轰！

    轰！！！

    无晦惨嚎一声，从高空砰然坠下，如同一块沉重落石。

    地面破出一个大坑，尘嚣高高扬起丈许，久久才落下。

    白术从遁光上往下望，见地面那个深深凹坑，不寒而栗。

    “快些，不然我动真格了。”

    “别！别！”

    一道身影从坑里飞身而起，瞬息来到广慧跟前。

    “别打脑袋啊，师叔。”

    灰头土脸的无晦抱怨：“都打得不圆了。”

    “师叔怎么来了？”

    他摸着脑袋好奇道：“有什么事？”

    广慧并没有理睬无晦的好奇，他看着遁光里的少年，沉默无言。

    他不知道阴山夫人，区区一个诡祟，是怎么找到逝者的转世身？

    宋迟在被逐出邺都前，曾是公认的儒门君子，年轻一辈的文坛领袖。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是阴山夫人的前世情郎，真是再可笑不过了。

    广慧想询问她，他不是没想过向诡祟低头。

    如果能知道缘由，若要低头的话，那就低头便好了。

    只是纵使阴山夫人知道，她也绝不会告诉自己。

    金刚寺和阴山的恩怨，从千年延续至今，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广慧眼神闪了闪，像风里忽明忽暗的残烛，他突然开口，在虚空中盘膝而坐。

    白术不明所以，他愣了愣，恭敬点点头。

    “从前有个和尚，他叫无明……”

    广慧的声音低沉，他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像一条笔挺不见波澜的平直驿道，面上无悲无喜：

    “他的生父犯了戒，与一个山下女人欢好，却没想到，那女子不慎珠胎暗结。

    无明父亲是个胆小和尚，他当时人微言轻，害怕寺院戒律惩罚，更害怕影响前程，几次想狠下手，把那女人和孩子一同除去，却还未等他动手，女人已经死了。

    女人是跳崖死的，她知道胆小和尚是个窝囊废，只留下一封血书，求胆小和尚照拂自己的孩子。”

    广慧轻声笑了笑：

    “胆小和尚把无明收做自己大徒弟，年岁渐渐长了，胆小和尚跟无明的修为也一日比一日高。

    到后来，胆小和尚做了寺院的长老，他不再怕戒律，现在的胆小和尚，已经是戒律长老了。

    胆小和尚修为高了，野心也大了，他想融汇三教经义，想创出一门前无古人的绝顶功法。

    他与无明各自下山游历，增加见闻，他们约定三年后在寺庙见面，继续完成未竟的功业。

    胆小和尚脚程要快些，他提早了半年回来，而且已经草创了经法，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儿子，已经等不及要同他分享了。

    谁也没想到，等无明回寺庙时，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声音在这时顿了顿，过了好半响，才继续传来：

    “他告诉他的父亲，他喜欢那个女人，他想还俗。

    他抱住胆小和尚的膝盖，眼泪都出来了，无明在院门外跪了一个月，苦苦恳求胆小和尚的同意。

    白术，你来，你来猜一猜结果。”

    “我……”

    听得入神的白术一愣，他思索片刻，犹豫开口：

    “弟子斗胆，想必无明的师父定是同意他还俗了。”

    “为何？”

    “毕竟他是无明生父。”

    “不，恰恰相反。”

    白术看着那盘坐虚空的僧人慢慢摇摇头，他的表情依旧漠然，好似事不关己，却在一点点松动，好似开春时节，渐次龟裂的封冻河面。

    “无明的父亲，他先是用计把无明诓出寺外，再寻到那女子的住处，一刀斩了她。

    等无明回来，他的小木屋被一把火烧了，他喜欢的女人，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白术悚然一惊，僧人语气里幽幽的意味，令他背脊发寒。

    “再后来，无明死了。

    他死在赤龙劫上，为了替自家父亲补全经文，被赤龙劫活活烧死。”

    “其实，他是自绝的。”

    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许久才慢慢响起，却像是苍老数十岁：

    “他留下了一本册子，补全了赤龙心经所有纰漏，其中，就有如何规避赤龙劫……”

    “白术。”

    广慧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里，一尊辽阔到无法想象，立在莲花的菩萨法象手托明镜，面目慈悲，在身后，是无垠的黑暗冥土。

    广慧手心微微颤抖，即便以人仙修为，施展这种秘术，对他来说亦是消耗不小。

    “白术。”他开口；“你可听过无明？”

    立在莲花的菩萨法象愈发凝实，明镜里，一张人面若隐若现，而在这时，白术却是摇摇头。

    “没有。”

    菩萨法象上，明镜里映出白术的脸，一个，只有一个白术。

    轮回，果然没有轮回啊……

    广慧沉默闭上眼，菩萨法象登时消失不见。

    区区诡祟，又知道些什么东西，这世间，又哪有什么轮回！

    他自嘲勾起唇角，几乎要放声大笑。

    真讽刺啊，他学了一辈子的禅，在今天，却是亲手否决了禅理。

    白术愕然看着面色古怪，似哭似笑的疯癫僧人，不自觉后退两步。

    无晦宛如泥塑木雕般，动静也无，像是被人定住。

    突如其来的恐惧牢牢扯住他的心脏，在惊恐下，白术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正朝白术走来的神足僧广慧面色淡然，他沉默地看着那张脸，过了许久，终是轻声笑了：

    “可能应允我？此事出自我口，入了你耳，切勿让第三人知晓了。”

    白术面色惨白，忙不迭连连点头。

    “无明佛心天成，我只想让他，我只想……”

    广慧颓然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两人又静默了会，白术努力平缓呼吸，冷汗却浸湿了里衫。

    “好生修行，你若能入金刚寺，我们还有相见的时日。”

    广慧定定看着白术的脸，鼻子、眼睛、耳朵、嘴唇……他迟疑地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白术脑袋。

    无明他直到死，恐怕也不知道，他的师傅，就是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生父。

    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广慧心头一颤，两眼几乎滚下泪来。

    “我修行一生，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第八十一章 钟离郡

    三个月后，邈邈青冥之上，一道金色遁光电掣星驰，它如一条飞蛇，纵横在无边太虚之中。

    远远地，就是一处人烟繁茂的城郭，大城里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是个实打实万室之邑、通邑大都。

    白术趴在遁光上往下望，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晃而过，在大城正中，是一尊数十丈高，中年文士模样的石雕，他怀抱丹炉，笑意温醇。

    三宝炉里烟气冲霄，摩肩接毂，少长咸集的香客们正对着那石雕虔诚叩首，口中颂念不绝。

    “那是长生子的像。”

    在白术愈发惊异的时候，一旁熟睡的无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对白术懒懒解释道。

    “师叔。”

    白术对他点头。

    自那被无晦称呼为神足师叔的僧人离去后，时至今日，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月。

    在那番古怪言语后，白术心中也隐隐有些猜想，只是终究未敢证实。

    这桩丑事牵连太大，若是泄出去，对于金刚寺，对于神足僧，也是实实在在的恶闻。

    白术不明白，神足僧在说完后，为什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不忍，或是恻隐？

    他当时冷汗都湿透了里衫，白术丝毫不意外，僧人会下手杀了他。

    只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术又想起神足僧的眼神，那头老迈的狮子眼里，像是随时都会滚下泪来。

    在神足僧离去后，凝滞的时河才缓缓开始流动。

    暗哑破碎的风声、遁光里似有似无的禅唱、青冥下，松涛滚动的呼啸声……

    而一旁，泥塑木雕般的无晦疑惑眨眨眼。

    在他的感官里，神足僧只是来了一瞬。

    他将自己头拍了下，却还未等自己去献殷勤，就消失不见。

    尽管疑惑，但他也没有再多想，而白术，自然是守口如瓶，秘而不宣。

    三个月很快过去，他们跨过桐江，终于从江南来到江北。

    在这三个月里，白术着实大大开了番眼界。

    桐江里数之无尽的水怪，更是恢怪。

    生着牛头，却是蛙身的曲硪；足足数百丈长短，如浮木般的巨蟒长蛇，它们的瞳孔灿若金灯，像熊熊燃烧的火球；腐肉堆砌，长着人面的“水弥勒”；房屋大小的巨大章鱼……

    水猿们成群结队，像密集的鱼群，城郭大小的龟山浮在江面，这些古老的巨大生物们，遍体长满了厚重的水藻。

    这江简直宽广到令人瞠目结舌。

    不像是江，更像是一望无际的海。

    白术从遁光往下望，在深水下，是密密麻麻的，混沌的影。

    甚至，在经行江心处，他看见了龙。

    一条真真切切，货真价实的黄蛟。

    身披鳞甲，头有须角，獠牙森森，眼眸幽暗无比。

    它足足有数百丈长短，如同一根盘折的巨大天柱，每一颗鳞片都耀耀生出黄色宝辉。

    在白术见到它时，数十条接天龙卷正从天垂落，将桐江搅得波澜不止，黄蛟咆哮在龙卷之中，在它立身的地界，狂风骤起，大雨泼盆，海天之间，只见一条黄蛟纵横肆虐，翻涌雷云。

    庞大如山岳的龙头冷冷垂下眸光，在它那比山脉更粗壮的身躯前，遁光里的无晦和白术与之相比，体量微小如虫蚁。

    出乎意料的是，在无晦主动报出身份后，那黄蛟竟默不作声，一把潜入江底。

    龙从云虎从风，在黄蛟潜入江水后，漫天的风雨雷云倏忽消失不见，一扫而空。

    那一刻，望着如镜江面上，那一丝金光的时候，白术不由生出梦幻泡影的感触。

    而现在，三个月终于过去，他也终于来到了江的另一面。

    香火袅袅升起，铺天盖地的白烟在石雕周身氤氲，像汹涌的海潮。

    “长生子是当世丹道魁首，也是六境人仙。”

    见白术好奇，无晦特意将遁光降下来些，好让他看清。

    “这一处是钟离郡的首邑，唤作长乐。”

    无晦伸手一指：

    “在喜王年间，钟离郡内大疫横行，十室九空，当时的医官束手无策，时日渐长，也无一丝压制疫病的手段。”

    他突然轻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崇仰：

    “当时的长生子尚在学宫求学，听说了这事，孤身负剑，白衣入钟离。

    不过数月，让天下人束手无策的疫病就悄然无踪，而长生子，登时就风头无两。

    也正因这事成了，长生子才被喜王召进未央宫，与德秋公等，共炼长生丹。

    至于长生丹，则又是天下间又一桩盛举了。”

    “长生丹？”白术一愣，“长生不死丹？”

    “正是。”无晦颔首：

    “长生丹的始末，你留着慢慢去问丰山寺的死光头罢，那群秃驴最是嘴碎，说话就像放屁，甚是烦人。”

    在石雕前虔诚叩首的香客们，见有遁光停在半空，略骚乱了下，又重归平静。

    长乐城中远比汾阴更要繁盛，练窍圆满后，人身小天地初成，也只有这个时候，武者才能初步驾驭遁光，遨游太虚，纵横邈邈青冥。

    见城中香客的反应，至少长乐的武者，要比汾阴多出几个数。

    “走吧。”

    无晦和白术又驻足定定看了会，他才长叹一声，拍拍白术的肩。

    “既然已经到了长乐，那离丰山也将不远，此行也快尽了。”

    他又最后遥遥望了眼石雕，却是多出几分怅惘。

    “也不知我此生，是否还有望到达他的境界。”

    今世丹道魁首，天下间，像无晦这般精通药理的人，无不渴望听闻他的一句教导。

    只可惜长生子枯坐甘山数百年，再也没有半丝关于他的讯息传出。

    煊赫遁光停了停，又突得腾云直上，高高飞去青冥，在原本立身处，只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白痕。

    ……

    ……

    ……

    约莫半顿饭后，在无晦明显加快遁光的移速下，远远地，一处屋舍俨然、佛塔林立的青山就出现在眼前。

    山下行人如织，香火不绝，将半边小山头都笼在茫茫白雾里。

    “到了？”

    白术疑惑道。

    这小山建筑甚是齐整、威严，行人络绎不绝，在山脚下，都堵成一条长蛇般的队列。

    “不是。”

    无晦摇摇头，

    又过了足足两三炷香，这时候，一座无比雄伟，几乎如同巨兽匍匐的大荒山，赫然映入眼帘。

    山势极为雄壮，林木幽幽，不时有鸟兽声音从高林里传出。

    在这大荒山上，建筑连绵，高堂广厦，更是鳞次栉比。

    “终于到了。”

    无晦大笑一声，直直降下遁光。

第八十二章 丰山寺

    无晦将真一鼓，遁光就如彗星袭月般，以暴雷之势，陡然直直降下。

    庭院里，正懒懒扯住根扫帚，双目似闭非闭，嘴角也流出涎水的高胖僧人一惊，猛得睁开眼。

    正巧，入眼处，一道暴烈遁光以崩山之势，裹挟着无尽声浪，牵扯滚滚呼啸流，朝自己脑门轰然降下。

    “干！”

    高胖僧人口吐芬芳，将长柄扫帚狠狠朝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僧房窜去。

    他虽身躯肥胖，动作却极是灵敏，一起一跃间，有如灵猿涉涧，倏忽，便是悄然飘出数十丈。

    即便这庭院宽大，但他离僧房也已是不远，正当高胖僧人眼角露出一抹得意之色时，却突然楞住。

    僧房的大门被一把推开，一群明晃晃的光头挤在一起，亮得晃眼。

    “定！”

    其中一个光头最亮的，笑呵呵开口，伸手朝高胖僧人一指。

    彼其娘之！

    高胖僧人还来不及喝骂，身子就僵住，动弹不得，

    他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却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阿弥陀佛。”

    光头中，定住高胖和尚和尚那人率先出众，指着他长笑道：

    “师兄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还请往生极乐罢！”

    他话刚说完，只见暴烈金色遁光愈发接近，急切掩了门户，一群人在僧房里大笑几声，轰然作鸟兽散。

    “阿弥陀佛……”

    他闭目苦叹，身侧，轰然一声巨响，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无晦散去真，从遁光里显出身影，看着一动不动的高胖和尚，摩拳擦掌。

    “死贼秃！”

    无晦挥手撤去他身上的禁制，却是不等他开口求饶，就捏紧拳头，往那秃头上狠狠凿去。

    “死贼秃，佛爷惦记你好久了，你再给佛爷躲一个？”

    无晦将高胖和尚打成一团，哀嚎和喘息声不断传出。

    白术愣愣瞧了会，又转眼去看周身建筑。

    讲堂精舍，宫殿楼观，皆七宝庄严，自然化成，建筑富丽堂皇，更兼气象尊严。

    天王殿、大雄宝殿、千佛观、塔林蔓延无尽，蔚为大观，此间气象，是白术所见过寺庙里，最为尊胜者。

    只是却并无一个香客，也无半个火工道人，空落落一片，寂静非常，连人影也丝毫不见。

    在白术东张西望的时候，西北角，一处密林里的丛木，突然传开一阵骚动。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突然蹿了出来，腹小腿长，一身褐色皮子，鬃毛却是极长。

    它朝白术哼哼两声，竟是想过来蹭蹭他。

    居然是一头野猪。

    见白术躲过，野猪又朝他继续拱来，坚持不懈，如此往复数十次，见白术始终不从，野猪鼻子里又哼哼一声，有些意兴阑珊地趴在地上。

    野猪？

    野猪这么亲人？

    白术嘴角一抽，在他困惑时，眼前野猪又有了新的动作。

    它前肢伏地，屁股高高撅起，朝白术谄媚摇了摇。

    卧槽！

    听见身后的声响，野猪愈发卖力，几乎晃成一团风，眼前出现片片重影。

    白术沉默地看了一会，抬脚一踹。

    噗通！

    兴奋中的野猪身子一飞，在地上咕噜噜翻了好几个滚，良久才爬起身，一脸茫然。

    白术面无表情偏过脸去，从那张猪脸上，竟流露出人性化的哀怨。

    他后颈鸡皮隔壁暴起，一阵不自在。

    而此刻，无晦对高胖和尚施展的辣手，也终于到了尾声。

    “送你小师弟去歇息，我自去见你师父。”

    无晦抬起拳头，唬得高胖和尚面无人色。

    他又骂骂咧咧地喘了和尚一脚，再度驾起遁光，直奔山顶而去。

    “小师弟？”

    鼻青脸肿的高胖和尚吸了口凉气，缓了许久，才抬眼看向面前少年。

    “小师弟是无晦秃驴带来的？”

    “正是无晦师叔。”

    白术垂手侍立，恭敬答话。

    “以后就是自家师兄弟了，拘谨些什么，我丰山寺没这个规矩。”

    高胖僧人和善拍拍他肩，笑道：

    “师兄我法号虚岩，小师弟且跟我去寻个住处吧。”

    “多谢虚岩师兄。”白术诚恳诚谢。

    那叫虚岩的高胖和尚嘿嘿一笑，正要领着白术行走，那瘫在一旁，双目无神的野猪突然蹿上前，嘴里哼哼两声。

    虚岩一愣，他躬下身子，摸了摸野猪脑袋，又把耳朵贴过去。

    哼哼~哼哼~

    野猪的声音不断传来，那猪头不时指向自己，目光哀怨，似有控诉之意。

    良久，虚岩才一脸感慨地站直身子。

    “长得好看，果然可以为所欲为啊……”

    他挠挠脑袋，又一指身边野猪，对白术解释道：

    “这是小花，她是个女娃娃，你也看见了，是头成精的野猪。”

    “小花说你生得好看，想和你生娃娃。”虚岩一摊手：“小师弟，你觉得怎么样？”

    白术：“？？？”

    “释家空门场地，怕是不好，更何况，我和小花姑娘只是初次见面。”白术眼皮狂跳，一字一句斟酌着开口：“我觉得，恐怕不行……”

    野猪嘴里又哼哼两声，随即直勾勾望向白术。

    “小花说她明白了。”虚岩翻译道。

    白术心头登时一松。

    “但交情是可以培养的。”虚岩又补充一句：“小花说她会经常去找你玩。”

    晴天霹雳……

    “走吧，先带小师弟去歇息。”

    虚岩摇摇头，他冲野猪招手告别，又拉起白术。

    虚岩一步跨出，便是数十丈长短，白术惊异发现，虚岩的身法，竟与七步生莲有颇多相似之处，只是更高妙精微一些。

    “对了，小师弟，我得告诉你件事。”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周遭景物如流光般，纷纷往后倒退出去。

    “师兄请讲。”

    “小花这种妖类成精，天生不凡，她又受师父度化，一身修为已是练窍绝巅。”虚岩似有似无地提点一句：

    “她的力气，很大的！”

    ……

    ……

    ……

    而与此同时，山巅一处殿堂上，经幔飘飘，香风四散。

    沉晖木雕成的大佛面目慈悲，眼神悲悯，这种木料坚硬如铁石，又不易生出虫蚁，不惧雨水，是上等的材质。

    在大佛像下，一个面皮微微发红的僧人正盘坐虚空上，周遭生出朵朵金莲，一条若隐若现的赤龙盘绕住他。

    他面目方正无比，不怒自威，像一尊降魔的嗔怒金刚，即便未曾开言，也自有一股肃穆感。

    而此刻，一道金色遁光正在山顶降下。

第八十三章 无怀

    那道金色遁光甫一降下云头，无晦就散去真，从遁光里拂袖走出。

    殿堂处，赤面的僧人一身气机时涨时落，如不断泛滥又不断退去的海潮，在他身侧，那头恶浊火龙围绕殿堂缓缓游戈，鳞甲峥嵘，在虚空中，那对赤灯般的眸子煌煌发亮。

    此情此景，恰似是金刚伏魔的图画。

    无晦在殿外又看了好一会，才一步跨进门去。

    “无怀师兄！”

    无晦哈哈大笑，一把扯住威严的僧人。

    “好久不见了，身体可还安泰？”

    “佛堂之上，你这厮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赤面僧人虽是呵斥，唇角却也有笑意流出。

    他将袖袍一展，收了身外种种异象，两师兄弟把臂走出门外。

    “无怀师兄，你的修为却是愈发高了，等全然镇压了丰山下那尊生灵，只怕就要破入第五境了吧。”

    离殿堂数百步远，是一处大崖，崖上，有一块七八人合抱的大青石。

    无晦腾得跃上青石，懒懒趴在石上，惬意翻了个身。

    三百禅院里，无怀是唯一一个金刚寺出身的圣地门人。

    他奉命镇压丰山下的一尊生灵，消极无聊下，才草创了丰山寺。

    他本是第四境金刚的修为，只待彻底消化丰山生灵的那一身底蕴，就能顺理成章，直直破境命藏。

    第五境，放眼天下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

    国朝梁柱杜绍之，大郑古有的天、地两圣官，也不过是第五境的修为。

    “哪能。”

    赤面僧人无怀叹息一声，也在无晦身旁坐定。

    “第五境何其艰难，在坐化前，能窥得它一丝神韵，我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都是一时沉默，修行之事，即便他们是圣地门人，也远不是那么轻易。

    “好了，不说这个。”

    无怀摇摇头，轻声一笑：“你送白术过来了？”

    “正是。”

    “他……”无怀迟疑片刻，却还是问道：“他与寺里长辈可有何关系？”

    “什么？”正晒太阳的无晦不明所以。

    “寺里传讯来，让我给他一个法名。”

    “法名？”

    “法名。”

    “法名啊？！”

    无晦惊叫一声，腾得跳起，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疯魔了不成？即便是方丈弟子，他也没有法名！”

    广无觉圣果，真空体自然。

    这十个字，是只有拜入金刚寺僧人，才能用的法名。

    如神足僧广慧，又如无显、无晦、无怀……

    即便是在姑臧郡青岩洞习禅的方丈弟子，他，也同样没有法名。

    “这是什么路数，寺里千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无晦喃喃自语，在青石上走来走去，心神大乱。

    白术的身世，早被摸得通通透透，一清二楚，无晦想不明白，寺里怎会为他破了千载来的规矩。

    莫非，近道体加上赤龙劫，有什么特殊变化不成？

    “他既拜入我门下，就是‘觉’字辈的僧人了。”无怀声音淡淡：

    “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他年方十四，却是近道体，又兼有赤龙，更难得，一入空门，便被寺里长辈看重。

    我给白术取了‘觉明’二字，便是望他勿要骄纵自满，时时内视自省的意思。”

    “难得，难得。”

    无晦连连摇头，脸上仍有些感慨：

    “初入空门，便有如此煊赫地位，此事一出，他的名声只怕要流闻天下了……”

    “不！”

    出乎意料，无怀却骤然沉声一喝。

    “怎么？”无晦愣住。

    “他一日没能通过楞严法会，‘觉明’这两个字，一日就轮不到他头上！”

    无怀面皮涨红，声色俱厉。

    “他才十四岁，寺里长辈是什么用意，捧杀他么？！

    纵是虚岩、虚行他们心地仁厚，不做他想，白术呢？谁能担保他不会变得心性浮夸！

    好生生一个禅学种子，既然入了我门下，便不由旁人指手画脚。

    就算是方丈，他来也不行！”

    无晦呆了呆，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家师兄向来性烈如火，且最是方正古板，他若再挑起话头，那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事……”无晦叹了口气，“这事方丈可应允了？”

    “嗯。”

    “什么？”

    这一回，反而轮到无晦大惊失色了。

    “虽是应允了，但方丈罚我去斩杀毒龙子，用他来点缀山门。”

    无怀苦着脸，那张威严赤面皱成一团，他自嘲摇摇头：

    “早知道，就让白术叫觉明罢了，左右不过一个法名而已，为了他，可害惨我了。”

    毒龙子是江湖有名邪道修士，年少曾误入龙巢，机缘巧合下，吞食了龙乳。

    他一身毒功诡异莫测，无怀曾与毒龙子接连比斗三场，却是一胜一败一平而已。

    若要斩杀，谈何容易。

    “还没谢过师弟。”

    无怀突然正色，朝身边无晦肃然一拜，神色郑重：

    “这种禅宗种子，正是承我一身衣钵的人选，劳烦师弟多矣！”

    “你跟我客套什么？”

    无晦吓了跳，慌乱上前扶起他：“你修行赤龙心经，本就是最合适教导他的人选。”

    “更何况……”无晦大笑眯起眼：“无显师兄也出了力，你要谢，也该谢他才是。”

    “原来如此。”

    无怀恍然颔首，自顾自跃下青石。

    “我还准备了一箱谢礼，既然师弟用不上，那我改日亲手转赠无显师弟吧。”

    在身后，原本喜气洋洋的无晦突然脸色一僵，像霜打的茄子，他抬起手，一脸欲言又止。

    ……

    ……

    ……

    此刻，山腰处，被虚岩提着的白术并不知道。

    才初入丰山的他，已被赐予了金刚寺的法名，即便只有寥寥几个人知晓，但终究，也是真真确确的法名。

    虚岩提着他，一路跨步如飞，他越是揣摩，越是觉得这步法和七步生莲大有渊源。

    在他暗自思忖，脑中念头不断生灭，尝试推演虚岩步法的来路时。

    过了小半炷香左右，虚岩突然停了下来。

    “小师弟，到了。”

    他指着一处房舍，乐滋滋高声大笑道。

第八十四章 天下潮

    “小师弟，师兄我得先与你说清一件事。”

    在虚岩领着白术走近房屋里时，高胖和尚突然把住门，神色肃穆。

    “小师弟是无晦秃驴领来的，那他可跟你说过丰山寺的禁忌？”

    “这个……”白术一愣。

    三个月里，无晦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也只有在江心遇见那条黄蛟时，他才神色振作了一番。

    白术仔细揣摩过无晦的睡相，他浑身的皮肉都随着呼吸的韵律，一寸寸有规律的起伏。

    在感知中，他身体的血气都瞬间蛰伏下去，如同一桩枯木，没有丝毫生机。

    白术曾疑心他在练习睡功一类的武学，只是无晦不开口，他终究也不好询问。

    三个月里，无晦清醒的时日屈指可数，自然也没有提点他什么丰山寺的禁忌。

    “看来是没有了，无晦秃驴真是该杀头。”

    虚岩叹息一声，手在半空一兜，就画出一副山图。

    奇峰突兀，连绵起伏，正是脚下的巍峨丰山。

    山图上，连楼观宫殿都一一俱在，精巧异常。

    “此处……”

    虚岩抬指点向西南山巅，山图瞬间放大，虚岩指尖所点处，纤毫毕现。

    那是一座数十丈的鲜红牌坊，红得刺目，像是随时会淌下血来，牌匾上，只有一个泼墨的“镇”字。

    “我们管这处叫镇魔牌坊，是丰山寺里大大一个禁地。”

    早有传闻，老师屈尊来丰山，是为了镇压一尊古老生灵。”

    虚岩幽幽叹息一声，声音飘忽如鬼魅：

    “无论晨昏，镇魔牌坊下总有魔音飘忽，即便老师在那布下了法界，却还是难免有意外。

    半年前，老师下山游历，虚平、虚法不慎被魔音蛊惑，等我找到他们时，两人已经被吸成人干了。”

    他拍拍白术的肩，语气复杂难言：

    “小师弟平日勿要在山中乱逛，更别接近西南山面，你现在境界低弱，只怕会被魔音乱了心神。”

    “我明白了。”

    白术心头警钟大震，忙不迭点头。

    “平日不要轻易出屋，这里房门都被寺里师兄弟加固了封印，魔音一般传不到这来。”

    见白术仍是心有戚戚然的模样，虚岩不禁失笑：

    “也不要怕，等你到练窍，开辟人身窍穴后，魔音对你的影响就微乎其微了，只要不是主动接近镇魔牌坊，就不会有事。”

    练窍，又是人身小天地的说法……

    白术心头微动，小天地一说，自己也不知听了几回了。

    自己已然胎息圆满，进无可进，拜入丰山寺，也是想寻求练窍之后的门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赤龙的后续心法。

    “怕你枯坐房中，寂寞难耐，师兄我给你备了个好玩的。”

    虚岩掩上门户，胖脸上笑意难耐，门户阖上的刹那，无数细密的莲花状文字如锁链般，直直将整栋小楼都牢牢锁住。

    金光声里，隐隐有禅唱声不绝。

    “来来来。”虚岩殷切招手，“师兄给你看个大宝贝！”

    白术：“……”

    《灯草和尚》、《僧尼孽海》、《绣榻野史》、《闺艳春谭》……

    四本封皮泛黄的古旧书册静静躺在木桌上，页边有不少卷角，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

    “原先还有一本，只可惜被虚印那孽障打失了。”

    虚岩很满意白术的震惊，嘴里轻咳一声，故作高深拖长声调：

    “这四本，正是我丰山寺镇山四宝，小师弟可细心揣摩一二。

    且先安坐屋中，等到晚间，师兄我自会把饭食给你送来。”

    “师兄。“白术犹豫开口：”不知我何时能见到老师？”

    “这个嘛。”虚岩摸摸脑袋：

    “至多明后两天，别人不好说，小师弟你是无晦秃驴带来的，他说你是小师弟，那你就必是小师弟了。”

    白术心头一松，缓了口气。

    “对了，可千万别弄丢了。”

    临出门前，虚岩又叮嘱白术：

    “这可是我丰山寺镇山大宝，可万万不能弄丢了。”

    在白术点头后，房门砰地一声关上，细密的莲花文字如先前般，再度笼罩了整座小楼。

    白术好奇四望一眼，开始在小楼里走动。

    这是一方三层高的小木楼，内里陈设却是极为简单，他顺着楼梯一直登上三楼，苍茫的群山里，放眼只是无尽林涛。

    他又转了两圈，最终寻到一个蒲团，结跏跌坐，开始打磨真。

    灯草和尚？

    开什么玩笑，他白术可不是这种人。

    ……

    ……

    ……

    山巅上，无怀、无晦面前一轮圆满水镜，将白术种种行径都映照在内。

    一旁的无晦已是面沉如水，咬得牙齿咔咔作响。

    “虚岩这贼秃，就知道是他窃了我的灯草和尚！”

    他嘴里冷笑两声，目光不善。

    “好了。”

    无怀轻笑一声，“我已备了膳，你我师兄弟多年不见，却是难得。”

    无晦向来没大没小，与丰山僧人打成一片，他也劝过几次，见无晦始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懒得再管。

    “就不用膳了。”

    出乎意料，无晦摇摇脑袋：

    “人既已送到，我也该做事了。”

    “何事？”

    无晦神念一动，一道心音就悄然传出。

    山巅上，无怀原本微微含笑的脸庞突然僵住，讶异和惊愕，一点点爬上那张赤面。

    无晦看着师兄紧锁的眉头，亦是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这件事一旦传出，在天下间，会暴起何等的风波。

    无他，只因太过耸人听闻了。

    “我本以为你知道的。”无晦摇摇头，“看来这事被压下来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

    “三个月前，谢微来汾阴城途中，炬龙卫传给她的。”

    “那就是确实了。”无怀眼眸精光一现，“那么妙严大禅师……”

    “还没有他的踪迹。”

    “多事之秋啊，先是活尸生乱，好不容易平息下去，又来了这些……”

    无怀沉沉叹息一声，面无表情，心湖里波涛肆虐，久久不能平息。

    “不留你了，去吧！”

    良久后，他拍拍无晦的肩，勉强笑道。

    无晦躬身一礼，也不久留，瞬息，一道金色遁光从山巅升起，直入邈邈青冥之中。

    赤面僧人定定立在青石上，脚下是万丈高崖，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嗔怒，时而皱眉。

    水镜里，白术仍闭目盘坐，默默打磨真。

    “好生修行吧。”

    不知过了多久，无怀苦笑一声，抬手撤去水镜。

    “这天下，已经乱得让我看不清了。”

第八十五章 山中无甲子 【求推荐】

    正是旭日初升，瑞光万点。

    蒲团上打坐的白术徐徐睁开眼，眸中精芒隐现。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不知不觉，他在丰山寺里，已住了近半月的年岁。

    没有任何消息，无论是无晦，还是他前来拜师的无怀。

    他自然不知道无怀存了打磨他心性的意思，无奈之下，也只得继续参酌拳法、打磨真。

    日复一日，白术在这小楼里，已待得有些不耐了。

    至于镇魔牌坊下的魔音，他也听了数次。

    像是断弦的琵琶，又像是清秋冷江上的哀怨洞箫，种种乐声纷涌挤进来，在其中，甚至还有欢天喜地的唢呐声。

    若不是门上骤然爆响的禅唱，他几乎也要走出楼外，被勾进那座鲜红的镇魔牌坊。

    白术也终于明白，这丰山寺为何没有一个香客，也不见半点行人。

    连胎息境武夫都被夺去心神，不通武力的凡人们，来一个，就是死一个。

    镇魔牌坊下，镇得到底是什么？

    邪道修士，天魔，还是如黄蛟一般的大妖？

    这些问题自然没人给他解惑，晨间每每能见到山中翻涌如滚龙的莽莽白雾，极沉又极重，从窗中远眺，天地间都是一片混沌的白茫茫。

    自己实实在在，确凿的来到了江北。

    这里没有活尸，老天官孙微的一场符雨，几乎令它们绝了迹，被自己引为心腹大患的东西，在那些大人眼里，不过是太仓米。

    兵事、变法、党争、世家与圣地……

    天下间绕不开的，从来都只是这些。

    若非诡异莫测的紫雾和紧随其后的人魔，区区活尸而已，就像历年来的诸多大疫般，也会很快被人遗忘。

    江北，没有活尸。

    甚至在江南，为了争夺功德，活尸也几乎被杀尽了。

    赤龙、人觉经、天人体……哪一样不用属性值？

    若想攀登道途，手里仅剩的数千点，无疑是远远不够。

    练窍，顶天了，也就是阳符……

    甚至是否能通过楞严法会，真正拜入金刚圣地，也只在两可之间。

    不说其它，单是自己所见到的虚岩，他一身修为便深不可测，远不是自己现在能力敌的。

    这种人物，在楞严法会上，正是要与自己同台比斗的。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丰山寺，金刚寺下属三百禅院，谁又知道，在幽潭深水里，又暗伏着多少潜蛟大龙？

    汾阴城里，自己早先插下的旗，不会真要应验吧？

    白术盘膝而坐，体内赤龙自行游戈经脉之内，吞吐天地元。

    他神思飘忽不定，内心苦涩万分。

    开挂被封号，原来是这个感受……

    没有活尸，也就意味着没有属性值，那么属性面板，也只能是个摆设了。

    人魔？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无晦无显交谈时的言语。

    紫雾天降，凡金刚以下者，纳气入体，皆成活尸，而金刚者，吞纳紫气，就化作人魔。

    既然活尸已经绝迹，那么人魔……

    或者说，造就这一切的根源，头顶上诡异莫测，连人仙都无法揣度的紫雾呢。

    白术神情一振，心思一转而过，但很快，他又摇摇脑袋，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至少在当前不可行的念头。

    单说人魔，四境金刚，他见了只有躲得份，即便有无显赠予的如意金莲，却也只是勉强护身。

    而且人魔数量虽广，但极擅隐匿，却也不是那么好遇见的。

    至于紫雾，就更不必说了。

    这种东西在当下，还远不是他能考虑的。

    转来转去，还是绕回了原地，白术长叹口气，面色木然。

    在他准备再运行一个周天，就结束今天的练，开始打磨神象拳时。

    门户外，突然传来虚岩的叫门声响。

    “师兄吗？”白术起身，“请进罢。”

    他并没有轻易上前开门，门外的，还不知是人是鬼。

    这小半月里，镇魔牌坊下的那道魔音，他可是好生领会了一番厉害。

    除了无休止的乐声外，它还会幻化出各种人音。

    女人的呜咽声、小孩的啼哭声……不止一次，在门户外，“虚岩”和“无晦”的声音都曾响起。

    早被虚岩提点过的白术自然不为所动，任凭门外如何呼喝，也没有开门的意思。

    它只能蛊惑人从门内走出，却不能主动走进门内。

    只要自己不出房门，性命自然无忧。

    听见白术的声音后，虚岩的声音骤然停息。

    过了许久，在白术疑惑时，吱呀一声，一个高胖僧人笑盈盈推开门。

    “吓一跳吧。”虚岩哈哈大笑，“这魔音，可扰得你苦了。”

    “师兄。”白术也是一笑：“今番怎么这么早？”

    他虽是胎息圆满，成就无尘体，却也难免饮食之事。

    至于食气辟谷，那是练窍才有的手段。

    这些天里，也都是虚岩每日将饭食送来，陪着他一同用膳。

    据他说，丰山寺里僧人稀少，也不过寥寥十几个，因为和无晦结了梁子，纷纷下山躲避去了。

    也因此，白术只见了虚岩一个人。

    “这可不是送饭。”虚岩摸摸脑袋，欢喜开口：“老师要见你，小师弟。”

    他扯住震惊的白术，长笑道：“跟我走，带你去见老师！”

    ……

    ……

    ……

    山腰上，一处贝叶宫里。

    数十个僧人分列左右，肃然垂手侍立。

    大殿里梵香阵阵，飘忽的香雾在地上流淌，几盏广彩花瓶烛灯亮起，又平添几抹亮色。

    僧人们脸上皆有伤痕，青红不断，更有甚者，其中一个满头大包高高肿起，排列工整，如同佛陀顶上的肉髻。

    在两列僧人簇拥下，面皮赤红，方正威严的僧人结跏跌坐，嘴唇不时微动，发出细若蚊呐的诵经声。

    在其身后，一条数丈长短，龙躯蜿蜒，几乎塞满整座贝叶宫的赤龙，正从红雾里探出头角来。

    过了半响，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朝此间飞驰而来。

    两列僧人不自觉伸头探脑，争先恐后望去。

    见众人皆是鼻青脸肿，正领着白术走进贝叶宫的虚岩一愣，不由得一脸古怪。

    “老师。”

    虚岩恭恭敬敬上前，朝上首那个赤面僧人肃然一拜。

    “我把小师弟带来了。”

第八十六章 秃了，秃了

    肃穆的佛堂上，香雾飘飘，两口兽头炉正徐徐喷出烟气。

    贝叶宫里，分立两侧的僧人们鼻青脸肿，嗒焉自丧，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正上首，结跏跌坐的赤面僧人不怒自威，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方正，神态肃然。

    在其身后，一条偌大赤龙正盘踞虚空，从红雾里隐隐透出只鳞片甲。

    赤龙……

    跟着虚岩走近贝叶宫的白术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

    无显曾在一次闲谈中提及，丰山寺方丈无怀便是修行赤龙心经，而且境界颇深。

    看着那条身躯几乎挤破宫殿的巨大赤龙，眼前僧人，赫然便是无怀了。

    “虚广、虚行呢？”

    这时候，赤面僧人突然扫视一圈，淡淡开口：“这时候，怎么还不见他们？”

    “回禀老师。”

    片刻，浑身带伤的僧人中，一个满头是包，如若佛陀顶上肉髻的灰衣僧人出列，他先是俯身一拜，才接着开口：

    “虚广被无晦贼……师叔，他被无晦师叔临走前打得下不了床，现在还在僧房静养，托我向老师告假。”

    无晦……

    白术一呆，原来无晦已经走了。

    从丰山寺僧人对他的称呼来看，无晦与他们似乎交情匪浅，只是不知道，两者到底有什么恩怨。

    “那虚行呢？”

    赤面僧人面无表情，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态。

    “虚行……”灰衣僧人嗓子一噎，面色古怪。

    “虚行说他忙着参悟佛果大正觉，只差片刻，就能成就无上大圆满。”

    “他也托你向我告假？”

    “没有。”灰衣僧人老老实实回道：

    “弟子去敲门，他不理弟子，问他是否要告假，虚行也不言语，他只说老师自然会懂他的。”

    “明白了。”赤面僧人依旧面无表情：“回去时，你顺道替我揍他一顿，狠一些。”

    “弟子明白了！”

    灰衣僧人喜形于色，乐呵呵重新退回队列里。

    一旁白术听得云山雾绕，不解其意，而虚岩却是笑得两眼眯成条缝，显然其中深得三昧。

    “白术？”

    突然，无怀缓缓起身，沉声喝道。

    “弟子在。”

    白术俯身一拜。

    “无晦无显将你托付给我。”赤面僧人不见笑容：“你可愿跟随我修行？”

    终于来了……

    白术握紧双拳，心头激动难耐，这半个月里，始终没有丝毫讯息传来，就连来送饭的虚岩，也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即便先前无显他们言之凿凿，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每日只是枯坐房中，半步不得自由。

    纵是他自己，也难免惴惴不安。

    白术也曾惶恐，是否有哪点出了差错，无怀才迟迟不肯召见自己。

    只是终究没有门路，就连虚岩也不甚清楚，他只得耐住性子，日复一日，继续研磨武道。

    他并不知晓，无怀存了打磨自己心性的念头。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用水镜，看了个一清二楚。

    白术如果知道，他应该暗自庆幸。

    自己没有轻易翻开虚岩的镇山四宝，更没有对它们，做出某种不可描述的动作。

    半个月的忐忑，此刻终于有了结果。

    白术心头一松，犹若大石落地。

    “弟子愿意。”

    看着拜伏在地的俊美少年，无怀满意颔首。

    “善。”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肃然正色：

    “既入空门，当依十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非梵行，四，不妄语，五，不著华好香涂身，六，不邪见，七，不饮酒，八，不嗔恚，九，不婚娶，十，不崇外道。

    我问你，这十戒，你可能持否？”

    啊，不……不能娶老婆了……

    没有美色，不能荒淫的人生，到底还有意思……

    见白术肃然颔首，面容刚毅无比，无怀低颂一声佛号，不由得感慨万千。

    难得，竟是赤龙心经。

    他在丰山收徒十四人，除却身死的虚平、虚法外，余下包括虚岩在内的十二人，修行心法，都无一个是赤龙心经。

    神足僧融贯三教，一身学识古博，所创出的赤龙心经直指人仙大道，高妙异常，同时，却也是艰涩无比。

    一个不慎，赤龙劫但凡有些许失误，心火从内腾起，人身瞬息便作焦炭。

    每一次赤龙劫，都是一次生死。

    无显他们在汾阴发现白术，并将其送往丰山，也是让他承无怀一身衣钵的意思。

    “心念诚哉，处处皆为净土，”

    无怀伸出手，抚在白术头顶，突然做狮子吼：

    “今日起，你法号虚明！”

    贝叶宫里簌簌震动，流离宫内，氤氲着的香雾统统被声浪排出宫外。

    在无怀身后，那条头角峥嵘的恶浊赤龙也咆哮一声，龙吟声震彻九渊，声闻百里，唬得山中野兽一个个立足不稳，两股战战，纷纷跪伏在地。

    “善！”

    “大善！”

    “贼善！”

    “好善啦！”

    分列两侧的僧人一个个七嘴八舌，统统都鼓噪起来，将贝叶宫搅得喧嚣不宁。

    此刻，白术双眼有些呆滞，他定定看着地砖，说不出话来。

    秃了，秃了，真的秃了……

    在无怀手掌抚上头顶的刹那，一股热力，顿时从掌心喷薄而出。

    乌黑浓密的发丝瞬间焦黄卷曲，眨眼间，自己就变成了一个锃亮的光头。

    圆……

    白术不由自主探出手，试着摸了摸脑袋。

    我的光头，好圆……

    “镇魔牌坊下时有魔音肆虐。”

    在他心绪复杂之际，无怀摘下手腕佛珠，递给白术。

    “这是在虚平、虚法出事后，我特意制成的法器。”

    无怀叹息一声，微微摇头：“你平日将它佩戴身上，就能正常行走山中，不受魔音乱扰。”

    “多谢师尊！”

    原本有些怅惘的白术低头接过，他将佛珠珍之重之收起，认真道谢。

    入手处，是粗糙的木质触感，却莫名让心湖都澄澈起来，清净平和的禅意，在佛珠上缓缓涤荡开。

    “既然礼成，也该到择法了。”

    无怀缓缓开口：

    “但在择法之前，我却有一时要询你。”

    赤面僧人轻笑一声，对一脸茫然的小和尚笑道：

    “虚明，告诉为师，你与大郑那新任天官，到底有何瓜葛？”

第八十七章 五欲魔

    “我，不，弟子……”

    白术如遭雷击，半响哑口无言。

    “没有责罚你的意思，既入空门，前尘种种，就都做了过去烟云散。”

    无怀板着方正的脸，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多虑，只是正常问话，就当是你我师徒闲谈了。”

    “弟子……明白了。”

    白术勉强躬身一礼，将糟乱如麻的念头理了好一会，原身记忆里，和谢微相处的一幕幕都泛上心头。

    黄昏时雨中的灯火、日落后空旷的青石小巷、夜半的钟鼓、山月从檐上洒落的光……

    总是在晚上，一切都迷蒙得像纱。

    长满莲花的荷塘里，人头大的莲叶铺满水域，抱着膝盖，安静靠在一旁的红衣女人。

    她馥郁的香气氤氲着，像蛇一样，悄然缠上自己的手腕。

    白术眼神迷茫了刹那，他狠狠皱眉，用力摇了摇头。

    这不是自己的记忆……

    虚岩见白术神色阴晴不定，心头一愣，他伸出手，暗自扯了一把。

    该从哪开始说起……

    白术被拉得回过神，他目光凝了凝，缓缓开口。

    从翠幄青绸车上，对视的第一眼，再讲到盛怒之下的赵修。

    白术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也或许是两炷香，在隐瞒了一些巨细后，事情原本的始末，也被娓娓道来。

    这无非是再俗套不过的情节，原身色令智昏，最后求仁得仁。

    白术老老实实讲完后，恭敬垂手侍立在侧。

    在他说出第一个字时，虚岩眼中就有精芒闪过。

    他伸手一拂，满头是包，身着灰衣的僧人顿时会意，他领着众僧一拜，悄无声息地退出贝叶宫，临走前，还将门户掩上。

    他不知道自家大师兄为何如此谨慎，这有什么不能一起听的。

    灰衣僧人暗自嘀咕一句，领着众师弟，兴冲冲朝僧房跑去。

    他可没忘了，自家师傅可是亲自说了，要自己狠狠揍虚行一顿。

    灰衣僧人振臂一呼，身后，一群人纷纷响应。

    很快，一群明晃晃的光头就带起一团烟尘，兴冲冲朝僧房窜去。

    ……

    ……

    ……

    贝叶宫里，突然静得有些可怕。

    那分立两侧，鼻青脸肿的僧人们早已远去，香雾氤氲，让赤面僧人的脸，也有些模糊不清。

    白术咽了口唾沫，唇角突然有些发干。

    一个舔狗不得好死的故事，无怀为何这般在意？

    白术有些忐忑地抬起头，正上首，赤面僧人依旧神态肃然，无悲无喜。

    “小师弟，麻烦了。”

    突然，身边的虚岩低低叹息一声：

    “你不知道谢微的底细，她这人，不是好相与的，依我看，她怕是把你当成容器了。”

    “容器？”

    白术一楞。

    “容器，用来承载她五欲的容器。”

    容器，五欲？

    五欲又是什么？

    他看向无怀，赤面僧人眼神微动，

    “好了。”

    赤面僧人没有理会他，“原委我已知晓了，那你可知道，谢微为何对你纠缠不放。”

    因为我很好看。

    “可能是……”

    “因为《太上洞神元变经》！”

    无怀冷冷打断他，沉声道：

    “自古以来，《太上洞神元变经》和《大梵十二经论》，谢家手头这两部古经，个个都是邪魔外道，一个比一个诡异！

    大梵一个不慎，便是永世沉沦幻梦，再不得脱身，至于太上……”

    无怀呵呵一笑，讥嘲开口。

    ……

    ……

    ……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白术已汗如雨下，只是勉强还能镇定。

    “为何是我？！”

    他愤然出声，心头惶恐。

    白术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没能被无显看中，到时候，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那个女人的皮囊下，轻轻剥开，却是藏满了毒蝎。

    本以为她不过性情骄横，视人命如草芥，却没想到，她接近自己，还包含了这一层用心。

    “皮相华美，也未必是好事。”

    无怀摇摇头：

    “你既拜入我门下，说一千道一万，为师也不可能坐视你被炼成五欲魔。更逞论，两相权衡下，谢家也不会如此不智。

    己心代天心，哪是那么好成的。

    “谢微的五欲魔已不知有百千个了，纵然再多你一个，也是于事无补。”

    无怀宽慰脑门冒汗的小和尚：

    “同为天下主宰，你既然入了金刚寺，谢微便是不想收手，也不得不收手了。

    若坏了两家交情，她也难逃罪责！”

    白术心头一缓，却还是难免焦虑。

    这个事态的发展，真是令他始料未及。

    五欲魔的人选，莫非就没有什么资质、道体上的要求，一任胡来，这么任性的么？

    自家人知自家事，白术无论天资还是悟性，都只是平平。

    近道体等等，也都是属性面板的功劳。

    这样一个无论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的他，居然会被谢微暗自当做五欲魔的人选。

    明明自己除了努力，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长得俊秀，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白术心头微动，给自己敲了道警钟。

    “却也奇怪。”这时候，无怀突然疑惑开口：

    “按你的言语，她在汾阴城时，便可直接得手了，为何又远去江北，放任你被赵修鞭打？”

    “不知道。”白术如实回答：“可能是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好不容易把你这蠢物迷得神魂颠倒，正如灶上的羹饭已熟。”

    无怀嗤笑一声：“又有什么要紧事，能让她对你弃之不顾？”

    白术一时哑然，脑子里转了好半响，却也没寻出答案。

    无论谢微是否心怀恻隐，在最后关头放了他一马，结果都不再重要了。

    谢微离去后，盛怒下的赵修直接鞭死了他。

    现在，站在丰山贝叶宫里的，只是另一个同名的人。

    “多想无益！”

    赤面僧人沉声一喝，音波鼓荡贝叶宫。

    “谢家那边，我自会亲笔书信过去，现在……”

    他挥手一招，三本厚重玉册轰然化作流光，直朝白术飞驰过去。

    浩瀚古老的气息一隐而现，却将虚空都压得起伏。

    这一幕，恰似在无显的莲花法界里，无数金光迸溅，围绕自己纷舞的景象。

    “速速择法吧！”

第八十八章 古经之秘

    “丰山寻常武学，尽在藏经阁里，只要是我丰山门下，尽可入内随意观看。”

    无怀微微一笑：

    “金刚寺武学，碍于戒律森严，我不能轻易传你。

    但为师修行一生，机缘巧合下，却也有三门无上**，你可从中任选一门。”

    白术犹豫伸手，甫一探出，正悠悠悬在头顶的三本厚重玉册，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陡然一头降下。

    那玉册不知是何等材质，即便以白术的体质，将三本托住，也颇为吃力。

    怎么这么重……

    白术真鼓荡，身子也不自觉一沉。

    莲花法界里，那金光传经的方式，显然要比这来得便捷。

    在他暗自吐槽时，真托住的那三本玉册，突然直撞上来。

    咻！

    来势极快，这种距离下，白术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击向面门。

    三道玉色流光没入颅脑，白术两眼一翻，直直向后栽去。

    “肉身太差。”

    无怀笑了笑：“虚岩，有暇的话，你多打磨打磨他。”

    “弟子明白了。”

    高胖和尚领命，他一手搀住昏倒的白术，欲言又止。

    “说吧。”无怀眼也不抬，“有话就问！”

    “谢微。”

    虚岩躬身：“谢微若真是执意不撒手，师尊打算如何？”

    “她那么多五欲魔，换一个便是，莫非为师连这点薄面，都不存了么？”

    “金刚寺与谢家同为天下主宰，师尊，你知道我忧心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谢微放他一马。”

    虚岩缓缓开口，那张胖脸上，两颊的肥肉皱成一团：

    “恐怕，是真的动了心。

    己心代天心，便是无私无欲，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不为世牵，不为物滞，便是真正的己心代天心，泥胚变洞神。

    谢家两部古经，连夫子都曾赞叹过，谢宣成为谢家主人后，更是不惜让血亲修行，为了参悟两本古经的奥妙，他已然疯魔了。”

    高胖和尚默然开口：

    “金刚寺固然不惧，可我们是丰山寺。

    师尊，谢微下手狠厉，凡是被盯上的，都无一例外，成为她灌彻五欲的器物，化身五欲魔，师尊，你可见过她手下留情么？

    我疑心虚明是她成道契机，只要她斩出五欲，己心代天心，就能真正圆满太上经……”

    高胖和尚猛得收住嘴，他抬起头，看着赤面的僧人，一动不动。

    虚岩知道，自家老师明白自己的意思。

    有些话，说一半，就远远够了。

    “为什么，偏偏是虚明？”

    突然，一直面色冷淡的无怀轻笑一声。

    贝叶宫里，原本肃然，几乎是紧迫到令人窒息的气氛，随着这声轻笑，忽得一松。

    “你有实证？”

    “没有。”

    “那你欲如何？”

    无怀面色不改：“为了子虚乌有的事，你要我把虚明交出去？”

    “我……”

    高胖和尚颓然张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的确，若虚明真是谢微成道的所在，那么小小一个丰山寺，是挡不住的。

    大梵、太上……

    这两部古经，与《须弥尊胜王经》一般，都是绝地天通前的古法。

    但却更要珍贵，它们不仅诞生在绝地天通前，还记述了关于上界，那神圣居所的古老隐秘。

    参透它们，人仙之后，虚无缥缈的上三境，也只在眼前。

    大梵、太上……

    它们是登神之术，造仙古法。

    不仅能打破人神之间的古老界限，更能在茫茫虚空中，锚定上界的坐标，进入真正的仙神之所。

    它们，是绝地天通前最后一批离去的神明，赠予人间的礼物。

    无人怀疑这个说法，因为它们是出自夫子之口。

    而夫子在借阅这两部古经后，也很快避世不出。

    从此之后，他的真身不再行走大地，就连收徒杜绍之，也只是飘飘一道天音。

    人人都传闻，夫子已经参透人神的奥妙，进入真正的，仙神云集的上界。

    为了这两部古经，谢家主人谢宣，已经快要疯魔了。

    大梵姑且不论，太上的修行，却是极为古怪。

    己心代天心。

    便是先斩去五欲，不思不想，将一切念头，催发至极致，如同玉枝生实。

    再寻到扰动自己一身五欲那人，将心中因他而生的万般念头，统统奉还回去。

    他承因，你受果。

    这一幕，却颇像道门失传已久的斩三彭秘术。

    自此之后，心中念头不存，一点空无，便是真正的己心代天心，泥胚变洞神。

    谢微修行太上经已久，已不知向多少人灌彻了念头，只是从未圆满。

    五欲者，耳目鼻口心……

    无论谢微圆满与否，被她灌彻五欲者，个个都是疯魔的下场。

    耳目鼻口心……这五种念欲，在容器体内被催发到极致，直到身死方休。

    也因此，被谢微当做容器的人，又有五欲魔的称呼。

    “也对，只是传闻，我想将虚明交出去，但这话，我说不出口的。”

    良久的沉默后，虚岩苦笑一声，面色复杂。

    白术是否为谢微的成道契机，终究，只是猜疑。

    谢家，十二巨室魁首，当代家主谢宣，为了窥伺上界隐秘，早就不择手段了。

    连亲孙女都能用来试道，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虚明，从我把你从林里捡起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无怀缓缓开口：“记住了，虚明和谢微没有瓜葛，现在没有，今后，也绝不会有！”

    这声狮子吼，震得虚岩两耳嗡嗡作响，他静默了半响，终还是点了点头。

    ……

    ……

    ……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只有一瞬，又像是过了数刻。

    白术捂着头疼欲裂，几乎要爆开的脑袋站起身。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是《自在人觉经》，还是《遍净天人体》，每次传法，脑袋都疼得厉害。

    “小师弟。”

    一个笑眯眯的胖脸凑上来，“喝口茶缓缓。”

    “谢过师兄了。”

    白术接茶在手，对虚岩笑道。

    “三门**，可选好了？”

    香雾笼罩处，收了赤龙法象的无怀正开口问询。

    “选好了。”

    白术肃然躬身：“弟子选《地阙金章》！”

第八十九章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无怀闻言皱了皱眉。

    阿修罗，非天也，似天而非天之义。佛国六道众、天龙八部神之一。

    在古老的传闻里，阿修罗与天人燃起的战火，蔓延了无数纪元，波及亿亿万劫数。

    婆稚，意为勇健，是阿修罗与天人部众作战的前军统帅。

    这尊大阿修罗王生有一面三眼，口中吐火，做忿怒相，的身形足足是须弥山的四倍，脚踏无边瀚海，手中分托日月。

    婆雅王曾率部反击忉利天，击打天人的居所。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便是观想这尊恶神的意韵，获得无边大力、无边勇气。

    的三只眼里，分别可喷出宙光、雷电和毒雾，口里的烈火，更可焚毁天人的躯体。

    观想法，正是魂魄观想的**术，练魂的要术。

    “它修行太难，又剑走偏锋，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无边阿修罗道。”

    无怀犹豫片刻：“为何不选择《心遁》或《莲花劫印》？”

    金刚寺武学不可轻授，便是无怀自己，若非有大功，也是入不得藏经阁，更逞论将它教给门下弟子。

    《心遁》、《莲花劫印》、《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这三门无上**，俱是他在外游历，行走江湖时，机缘巧合下获得的。

    《心遁》，号称心念一瞬，无所不至，是模仿佛家六神变神足通所创造的遁术，是极高明的**。

    《心遁》现世时，甚至都惊动了寺里的神足僧，连他都曾借阅观看。

    此术虽然比不上神足通，但胜在人人皆可修行，有法可循。

    不像神足通一般，悟了便是悟了，机缘不到，不悟便是不悟。

    甚至机缘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定数。

    《莲花劫印》，则是一门攻伐手段，在斗战上，也只比金刚寺里攻伐无双，号称轮转生死，劈分法道的《轮转印》略逊一筹。

    无怀也曾疑惑，自己这大运也偏偏撞得太巧了。

    三门功法，个个可堪称无上，足够被列入金刚寺内。

    但凡拿出来一门，就足以光耀一个中品的世家，成为传世秘法。

    同行十四人，为何得到机缘的，却偏偏是自己？

    事后，在金刚寺长辈来接引自己时，无怀才惊觉。

    那座被自己以为是前宋古庙的荒祠，竟是王秋意的埋骨地。

    这位前宋最后一尊人仙，死后足足数百载，却余威尤烈。

    荒祠的阵法绞杀了同行十三人，却放任自己穿行其中，还拿到造化。

    这其中用心，即便是现在，无怀依旧不解其意。

    “你修行赤龙，本就是火中取粟的行险之举，走得稳的，才是修行，凡事却并非要尽善尽美。”

    无怀从短暂的迷惘回过神，沉声提点道。

    婆稚王这样一尊大恶神，大阿修罗王，即便观想的神韵，也是抱虎枕蛟般的处境。

    不止一次，就连无怀自己，也曾数次被夺去心神，险些被勾进阿修罗道，沦为那尊婆稚王在地上的映照。

    一举一动，都被的法道牵引，如同傀儡，再不得自由。

    几番思索下，在还有赤龙劫的威胁下，无怀不得不狠下心，废去这门观想法。

    “炼魂的观想法，在藏经阁里还有几部，《大丘形意图》、《伽蓝观想经》……你若想要，尽可随意取阅。”

    这门观想法后患无穷，无怀也只是出于充阔的目的，才将它同心遁、莲花劫印一并拿出来。

    见阶下小和尚执意要选，他不由得生出股懊恼之意。

    “也罢，也罢！”

    无怀烦躁挥手，面皮愈发赤红之际，又难免有一丝释然。

    他得到这门观想法后，仅仅是修炼到小成，碍于修罗道牵引一日甚于一日，恐自身佛理不能压制，只得忍痛废去。

    对于观想经中“巨手覆障日月之光、身越须弥山，朝游虚空、暮归天宿”的煊赫威势，他也颇为神往。

    “我有言在先。”

    无怀收手一招，便有两道玉光从白术眉心飞出，被无怀收进僧袍。

    “若你功行一有错漏，休怪我替你废去它！”

    “弟子明白。”白术大喜过望，又是俯身一拜。

    高胖和尚眼珠转了转，在无怀和白术身上停了刹那，终还是犹豫开口：

    “婆雅王，佛经曾传闻与天人交战不休，且这尊大阿修罗王最是好斗不过，想要观想的神意，恐怕不大容易。”

    “此事不难。”

    无怀摇头：

    “阿修罗众争斗好杀，是非天恶神，稍后我自会与钟离太守通个讯息，过几日，你且带他去死牢走一遭，几个月后，想必入门便不难了。”

    以杀伐业力，勾勒出那尊大阿修罗王的神意。

    单从这点看，这门观想法，无异是彻彻底底的邪门外道。

    “也好，弟子明白了。”

    虚岩颔首，区区小事，自然不必他亲自领着。

    只是白术口中的言语，他与谢微的事，终究还没个分晓。

    白术是否为成道契机，谢微是否真切动了心。

    这一切，到底还没个定论。

    他跟在身边，多少也是护持的意思。

    正上首的赤面僧人神色威严，虚岩心底叹息一声，低下头去。

    “同样是杀伐。”

    这时候，一旁的白术突然开口：“不知道，可能用活尸代替死囚？”

    “活尸？”

    无怀皱眉：“符雨之后，还有活尸？”

    “有的，虽然不多。”

    虚岩也楞了一下，才连忙回道：

    “活尸本就牵连甚广，即便被宰杀了大半，但因为与长生丹那尊造物相似，被不少大族人家豢养起来，当做宠兽取乐。”

    “有多少？”

    “万余数吧。”虚岩思索片刻；“应该要更多一些。”

    “也好。”

    无怀转向白术，目光中有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地步，显然是有慈悲心的，甚好！”

    他从虚空伸出一探，便跌出一块盈盈玉牌，上刻“无怀”二字。

    “往临近州郡也凑一些过来。”

    无怀将玉牌掷向虚岩，被他慌乱接过：“用金刚寺的名号，不要用丰山寺。”

    “弟子……”虚岩盯着那块玉牌，眼神复杂地收起它，肃然躬身一拜：“弟子明白了。”

    “你有慈悲心，很好，很好。”

    无怀没有理会心绪复杂的虚岩，眼眸神光大盛，一枚赤红颜色，似龙似蛇的古怪符从眼中射出。

    “这是赤龙后续心法，记得好生修行。”。

第九十章 谢宣

    赤符中，道道光芒大射，将整座贝叶宫里，都映照成煌煌一片赤红。

    白术探手，一把捏住赤色符。

    像是一片飞雪飘进暖炉，符在皮肤一隐而没，脑海此时，突然多出一篇古奥经文。

    良久，他睁开眼，赤芒从瞳孔中迸溅。

    “师尊。”白术犹豫开口：“为何经文只到阳符，金刚之后的，弟子为何不曾得到？”

    此话一出，无怀、虚岩对视一眼，彼此皆是失笑。

    “金刚者，便是跻身中三境了，即便未曾在楞严法会出众，凭此境界，也足以进入金刚寺修行。”

    虚岩朝他解释：“小师弟，你修行时日太短，这修行界中，从未有哪家门派，是将心法一股脑，统统授给门下弟子的。”

    白术脑袋一懵，这个结局，他却是从未想过。

    “好了。”无晦开口：

    “等你阳符圆满，上宗自会遣人考察你，境界、佛理……到那个时候，你还得为上宗做一件大事，才有资格被授下金刚之后的心法。

    我虽有完整心法，却也不好传你，否则便是犯了寺中戒律。”

    无怀面色一板，对白术教训道：

    “你才胎息，却又思虑金刚了么？可知金刚壁障如何艰难？修行一事，切忌好高骛远！”

    他将袖袍一拂，打开紧闭宫门：“退去吧，记得好生修行！”

    宫外清爽的山风登时倒灌进来，白术虽心有不甘，但亦是无法。

    他朝无怀和虚岩躬身一礼，恭敬退出宫外。

    这处贝叶宫建在山腰一方悬壁上，抬眼望去，便是山中滚滚林涛。

    他轻轻抚摸眉心，迎面的呼啸山风，直扑人面目。

    终于能提升境界了……

    他展颜一笑，几乎忍不住对着山外，高高长啸一声。

    ……

    ……

    ……

    与此同时。

    姑臧郡。

    长缙城中。

    这是一处极华盛的园子，珠宫贝阙、丹楹刻桷。

    无数各色衣着，年龄不定，身形也不一的人，纷纷聚在一条游廊上，敛声屏息，眼也不敢抬起。

    除却这些人外，还有一群衣着华美，面容娇俏的侍女。

    她们云霓飘飘，环佩叮咚作响，各色的重锦交织，五光徘徊，十色陆离。

    在他们簇拥下，无际的旷远荷塘边上，蹲着一个披头散发、**双足的年迈老者。

    他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袒胸露臂，干瘦的身躯下，一根根肋骨几乎刺破皮囊。

    老者双足垂进荷塘里，双眼无神，目光游离不定。

    他偶尔抬手，就有衣着华美的侍女奉上玉盘。

    湛湛玉盘上，一颗颗狮子头般，棋子大小的造物正滋溜溜滚动。

    老者看也不看，偶尔抬手拾起几枚，就如打水漂般，远远向荷塘掷去。

    却往往等不及落水，那些“狮子头”就纷纷被一群异兽吞食。

    它们生着鱼的形体，在两侧，却有如飞鸟般的浓密双翼。

    五彩的细鳞折射出耀目的光华，啾啾啾啾地叫声，在荷塘上久久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园子里，最终连啾啾的叫声都停歇下去。

    突然，头戴紫冠的中年人踏进园子，匆匆走了进来。

    “父亲大人。”

    他在离老人几步远停下，恭敬施了一礼。

    “小猫儿回来了？”

    “梵镜是昨日晚上回府的，夜深了，不敢惊扰父亲睡眠。”

    “玉蝉那死猫呢？”老者懒洋洋睁开眼：

    “当初它说汾阴地气有利修行，我才让小猫儿陪它，没过几月，居然就有了活尸，怎么样，玉蝉到第五境了？”

    “没有。”紫冠男人老老实实回禀。

    “扒了它的皮！”

    老者在喝骂一句后，又是懒懒闭上眼，恹恹欲睡的模样。

    “父亲大人。”

    在躬身等了片刻后，见始终没有回应，紫冠男人忍不住问道：

    “飞云寺被焚毁，妙严大禅师那……”

    “关你屁事！”

    老者又是一声喝骂，唬得紫冠男人哑口无言。

    即便他已是当朝大司农，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可在面对自家父亲时，心底总是先怯了三分。

    “还有什么事，没事就及早滚。”

    老者讥嘲开口：“像你这蠢物，一辈子也就当当大司农，和朝廷那些那些马屁精厮混了。”

    “父亲大人……”紫冠男人苦笑一声：“给我留点颜面。”

    老者撇撇嘴，却终究还是没有继续。

    “除了妙严大禅师外，剩下的，无非是微儿初任天官，地位不固，或者是大都督又有了个女儿。”

    紫冠男人规规矩矩说道：“这些杂事，恐污了父亲大人尊耳。”

    “微儿，谢微……”

    老者嘴里咂摸半响，开口问道：

    “她的太上经进境如何？可曾找到好容器了？”

    “未曾。”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这么多年了！”

    老者勃然变色，唬得众人慌乱下跪。

    “就是条阉狗，几十年来，也该发春了罢！”

    紫冠男人嘴唇动了动，他上前一步，似要说些什么，但还是一眼被盛怒下的老人逼退。

    “上界！长生！”

    他一把夺过玉盘，狠狠贯进荷塘里，大口喘气。

    “什么时候？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盛怒下的老者连连跳脚，死力拍打胸膛，发出哭嚎一样的尖啸声。

    紫冠男人面皮一抽，却不敢去劝，只得继续保持躬身的姿态。

    “汾阴城呢，也一个都没看上？”老者双目赤红：“她谢微谢仙子，就这么难动心！”

    “疑似有一个叫白术的。”

    紫冠男人迟疑片刻，一五一十回道：

    “您也知晓，但微儿后来告诉我，她只是在耍那个小子，而且白术后来被无显看中，现在在丰山学禅。”

    白术……

    老者顿了顿，又沉声叹了口气。

    “要把他掳来么？”紫冠男人试探开口：“只怕会引动金刚寺不快。”

    “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嘿嘿一笑，眼中精芒一闪而过。

    紫冠男人撞见自己父亲脸上的笑意，心底一寒。

    “十九。”

    老者招招手，游廊上，一个正跪伏在地的少年人登时起身，朝老者躬下腰去。

    “你去杀毒龙子，把他脑袋送去丰山。”

    这个时候，紫冠男人听见一道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旨意。

    老者抚着花白长须，笑意盈盈，眼底神彩奕奕，令人捉摸不透。

    “就说我谢宣，祝他红脸儿早日成就佛果大正觉！”

第九十一章 坦言

    “夫九窍者，在天为九星，在地为九州，在人为九窍。九窍之不正，故曰受邪……”

    讲经堂，正中一座白玉高台上，白术结跏跌坐，在其身侧高台下，数十个僧人将其团团围住。

    今天过去之后，算从他来到丰山的时日里，也是正正经经过去了一个月。

    得到练窍的心法后，他几乎只要一有空，就跑去无怀的住处，向他问东问西。

    虽说有属性面板在，他并不需要如此作态。

    但凡事小心一点，总是不会出大错。

    这些天里，就连无怀这等脾性，也被白术扰得不厌其烦。

    而今天，他坐在讲经台上，正是向丰山寺的僧人，阐述自己对于赤龙心经的见解。

    “万物盗天地之精以生成，人盗万物之形以御用，万物盗人之力以种植。彼此相盗，各获其宜，俱不知为万物化……”

    高台上，丰神俊秀的僧人一袭白衣，面如冠玉，眉朗目清。

    他嘴唇微动，声音却沉沉响彻整座讲经台，不高不低。

    白玉台下的僧人们或皱眉，或欢喜，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闭目沉凝。

    门外，见到这一幕的无怀轻声一叹，方正肃穆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不愧是近道体。

    这些天里，即便他向来好为人师，也被白术连番扰得心烦意燥，恨不得让他去闭个死关，好让耳根清净清净。

    可成效，也是显而易见。

    他对胎息境的心法，显然已是吃透了，甚至是举一反三的地步。

    依照无怀的眼光，以白术这一身底蕴，已经可以尝试开辟窍穴，真正踏入练窍，进入“食气者神明而寿”的第二境。

    在他默默思忖时，高台上，白术此番的讲经也终于就此结束。

    他站起身，朝台下众师兄双手合十，随即一跃而下。

    讲经一说，明为讲经，实则是抒发各自对武道的见解。

    千人千面，观摩同一件事物，还往往能得出不同的见解，更何况，这事物本就各自不同。

    丰山寺里，只有白术修行赤龙，与无怀一脉相承。

    余下的人选，如虚岩，修行的是《定元守意心经》，身侧满头大包，仍未消散的灰衣僧人，他则是修行《妙法心经》……

    更有甚者，有半途拜入丰山的世家子，则干脆是修行家传武学。

    对于这种，无怀也并未禁止。

    高屋建瓴，这种情况在武道修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法通则万法通，即便无怀未曾修行过这些心法，可对于门下弟子的种种疑窦，他总能阐述个通透。

    人觉经始终不见动静，无怀也曾硬着头皮给他讲过几次，可都是效果甚微。

    见到无怀给自家师兄们讲经的一幕幕，白术，也打消了死磕人觉经的想法。

    境界为先，还是先把心经提上去，尽早开始会所嫩模吧。

    他与众僧点点头，微笑示意，便在自己那方蒲团上坐定。

    接下来，讲经的是虚弘，他修行的是《天平牛魔正经》。

    这种心法气势恢宏，虽有侧重，但仍是不凡。

    讲经的这些天里，白术也从中受益匪浅，大大长了番见识。

    在他和众僧皆屏息以待时，突然，一道心音从脑海中响起。

    “虚明，出殿来寻我。”

    白术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无怀的声音。

    他低着头，快速从讲经堂里穿过。

    虚弘的讲经正到要处，才刚刚论述虚的要理，众僧听的摇头晃脑，虽然察觉到他的离去，却也没有过多在意。

    最角落，虚岩原本正托着腮帮子，不时嘿嘿一笑，可突然，安坐在蒲团上的白衣小和尚，不知为何，竟悄悄走出门外。

    虚岩眼神凝了凝，他沉默了半响，也径直跟了上去。

    出了讲经堂，一路七转八绕，都不见丁点人影。

    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毗卢殿、观音殿……虚岩几乎绕了小半座山，却还是不见半个人影。

    在他几乎想腾起遁光，把丰山都转一遍时，眼角余光处，一个白衣小和尚捧着盒子，正施施然拾阶而上。

    “小师弟！”

    神游天外，正捧着大盒子的白术吓了跳，

    一道青灰遁光轰然从天而降，虚岩绷着胖脸，小腹上的赘肉一颤一颤。

    “大师兄。”

    白术放下盒子，朝高胖和尚行礼。

    这些时日，他与丰山众僧虽称不上亲密无间，却也混了个熟络。

    丰山寺庙大僧小，自然也少了那些龌龊。

    虽然有三年一期的楞严法会在前，人人都是敌手，但显然，除寥寥几个人外，剩下的，都似乎不抱什么期望。

    虚岩拜师最早，在无怀草创丰山不久，就被赤面僧人从林中捡到，而后抚养长大。

    习武、剃度、拜师……虚岩对无怀而言，近乎算是半子，也因此，是丰山寺真正意义上，名副其实的大师兄。

    他还未来得及拜下，身躯就被一股巨力生生托住。

    在白术惊愕的目光中，虚岩的胖脸肃穆异常，他郑重其事地后退几步，朝自己俯身一拜。

    “师兄？”

    “总算道歉了，不然的话，总像喉咙里卡了根刺。”

    无怀洒然一笑：

    “小师弟，你不知道，在你承法的时候，我心底其实存了交你出去的念头。”

    “因为谢家？”

    “因为谢家。”

    “谢家竟如此势大么？”白术皱眉。

    “同为天下主宰，彼此却也隐隐有分差。”

    虚岩苦笑一声：

    “谢家的事，等你日后便知晓了，天下十二巨室的魁首，远不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么简单。”

    “大师兄。”静默了片刻，白术叹息一声，开口问道：

    “反正我也昏过去了，什么都没听见，何必又要告诉我？

    大师兄，就不怕我心中暗存了几分芥蒂。”

    “我从小被师尊养大，小师弟。”

    虚岩摇摇脑袋：

    “你让我如何难得糊涂？”

    “师兄，真可谓君子之风。”

    这一句，的确是真情实意。

    “君子？我怎敢称君子。”虚岩拍拍自己的肚子，再度苦笑一声：

    “我只希望自己能不违逆师父的教诲，做个好和尚。”

第九十二章 练窍要旨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

    《七步生莲》圆满；

    《神象拳》未入门（75%）；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4%），《遍净天人体》未入门（2%）。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未入门）

    《赤龙心经》练窍

    【属性值】：8109。

    床榻上，白术看着眼前的属性面板，若有所思。

    他招手一摄，一旁的大箱瞬间被吸附过来，落在床榻。

    揭开箱盖，却是密密麻麻的小赤丸，赫然映入眼帘。

    无怀在今早把大箱递给自己时，虽然没有明言，但白术也知道，这几乎是丰山近几年的全部积蓄了。

    赤面和尚的脸颊都在抽搐，眉头跳了又跳。

    他最后一把将大箱扔给自己，看也不看，直接身化遁光远去。

    只留下白术一个人，抱着那口大箱子。

    有属性值在，他还从未碰上过赤龙劫。

    但即便这些秘药他用不上，白术也不可能拒绝。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一直谨记于心。

    “消耗220点属性值，可开启眼窍。”

    “消耗260点属性值，可开启耳窍。”

    “消耗300点属性值，可开启鼻窍。”

    ……

    他眼神一动，顿时有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纷纷从属性面板上蹿出。

    眼窍、耳窍、鼻窍……

    白术略一挥手，就将这些统统隐去，在其后，又有几道紧随其后，也都各自流出。

    “消耗320点属性值，可开启口窍。”

    “消耗350点属性值，可开启前阴窍。”

    “消耗500点属性值，可开启后阴窍。”

    1950点……

    白术抿紧唇角，心头虽然一紧，却还面色如旧。

    可当他看到下一条时，却是不禁失态。

    “消耗3200点属性值，可开启泥丸宫。”

    泥丸宫……它所需的属性值，比九窍相加的总和，竟还要多！

    仅有的8109点，已是在兵马临时统辖一境，倾力而为的结果了。

    白术仍清晰记得，在无显赠给自己如意金莲。

    他的朋友，梳堕马髻的美貌女人送给自己小挪移符的那天。

    那是他离开汾阴城的前一天，也是屹今为止，他最后一次斩杀活尸。

    在和陈鳌喝送行酒前，他再次来到广场。

    铁网里的活尸，居然比前日更多。

    尽数劈杀后，7120点属性值，也径直上涨到如今的8109点。

    陈鳌在饮酒间，解下了自己的头盔。

    又是一道掌印……

    同一个人。

    他再次捞过了界，若不是看在左昭的颜面上，陈鳌几乎要被活活打死。

    那天晚上他饮了很多酒，没有用真化去酒力，直到最后烂醉如泥。

    于情于理，白术都承了他一份大情。

    那个时候，白术还尚在活尸肆虐的江南，又有军伍为自己倾力而为，却尚且不过8109点。

    而在活尸几乎绝迹的江北，即便有无怀的授意，他又到底能收获多少？

    练窍、阳符、金刚、人仙……

    单单练窍，便是足足5150点。

    而练窍之后，剩下的2959点属性值，显然是不足以支撑阳符的消耗。

    原本他还以为，就算属性值不够令他攀升到金刚，区区阳符，却也是绰绰有余了。

    没想到……

    果然，人长得美，就不应该想的太美了。

    白术闭上眼，缓缓调节呼吸，将躯壳都紧绷起来。

    练窍一境，先是九窍，再是泥丸。

    九窍者，即指人体的两眼、两耳、两鼻孔、口、前阴和后阴。

    这九窍是人体的天生窍穴。

    呼吸天地，感应自然。

    每一窍开启，都会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变化发生。

    而九窍打通后，与大天地相对应的人身小天地，便初步成型。

    这个时候，已初步能控制周身精神不再外泄，周流循环，往复不休。

    打通天地之桥，呼吸自然，练窍境的武者，一举一动，都裹挟天地神威。

    在古旧的年代，武道初步创立之前，那是绝地天通所带来的蒙昧年岁。

    练窍，又被称作食气、餐霞或者说是辟谷境。

    打通穴窍后，便能从天地元中汲取生机，滋养**，弥补一天所需的损耗，踏入“食气者神明而寿”的境地。

    可九窍圆融，却并非是练窍境的圆满。

    九窍只是人体天生的穴窍，练窍号称要打通身内外玄关，在九窍之后，便是开辟泥丸宫。

    泥丸宫，在两眉之间入内，乃是虚空一穴，先天真一之神的存身居所。

    是精气之海，藏神之府，死生之窦，埋之墟。

    是祖窍、空窍，是明阙，是天根，是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亦是无垢无净的菩提心台。

    意无意，窍无窍，无意之窍是真窍。

    开辟泥丸宫的凶险，在众多典籍中都有记载。

    一个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只余下僵死的躯壳，稍好一点，也是落个神魂受损，半辈子疯疯癫癫的下场。

    它形如太虚，又似宇宙，无内无外，不可捉摸。

    泥丸宫总揽九窍关要，若把人身比作小天地，它又有“掌诸天”的称呼。

    唯有成就泥丸，在泥丸宫中孕育真灵，才算是练窍大成。

    也唯有这个时候，修行者才有资格窥探武道第三境，那心魔阻道的阳符。

    羊士玄交给自己的《胎神元用剑经》，立意高妙，便是在泥丸宫孕育真灵后，分出一丝，寄托在飞剑中，成为执掌飞剑的胎神。

    白术此刻连眼窍都尚未开启，故而对于剑经的研习，却连入门都算不上。

    “修行如登山……”

    白术叹息一声，他突然想起这句常被无显挂在嘴边的话。

    既然已来到这个诡异的世界，有玄奇的武道在前，没有人，能抵住长生久视、摧山填海的剧烈诱惑。

    拳头大，永远都是硬道理。

    只要拳头足够大，就算是指鹿为马，男女相化，也没人能在那个拳头下，说出半个不字。

    修行如登山，他所依仗的，唯有比常人更努力而已。

    人仙……乃至是那可望不可即，连名讳都不可考的上三境。

    与无显、无晦相比，他的天资、悟性都只是寻常，想要追赶他们，唯有更加勤勉罢了！

    “消耗220点属性值，可开启眼窍。”

    “提升！”白术语气斩钉截铁。

第九十三章 眼窍

    咚咚！咚咚！

    心跳突然急剧跃动，如同重鼓炸响。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沉闷如鼓点的心跳跃动声响。

    周身真突然不受控制，径直暴走，一路逆流而上，带着血气滚滚。

    白术两眼一黑，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瞎了？

    他不禁头皮发麻，心中惶恐。

    在他还来不及慌乱时，一股发自灵魂的尖锐刺痛，从眼珠内里传来。

    白术颤抖着用掌心覆上眼珠，从床榻上一头栽下。

    咕噜噜~

    他像个皮球，从东侧滚到西侧，一路上带翻了不少杯盘器物，白瓷碎了满地。

    白术捂着眼睛，极力压抑着痛呼，像条溺水的鱼。

    痛！痛！！！

    视野里一片朦胧，眼珠子就像要炸开一般。

    无数天地元蜂拥着挤进来，充斥眼窝，针扎的触感，根根都刺在眼球。

    这种痛楚，比起心经入门的那一刻，也不逊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重重咳嗽一声，用双手撑着地，开始慢慢爬起来。

    两道鲜血从双眼处淌下，在地板上滴滴哒哒。

    他默然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深夜时分，屋内一片昏黑。

    那燃着的小小烛炬，早被自己碰落下来，又被身体碾了数道，不止碾熄，直接就是碾碎了。

    片刻后，他轻轻睁开眼。

    先是丝丝缕缕，再是成片成片，湖海般庄严无量的神光，从他眸中倾泻而出。

    遍一切处，遍照金刚。

    肉眼所能照见，所不能照见的，此刻皆是纤毫毕现。

    白术抬起手掌，指骨、经脉、血液和真在眼前一一剥离开，分化成不同的事物。

    他望穿了手掌下的木板，以及木板之下，深沉而黑润的泥土。

    指尖大小的黑蚂蚁在泥土中穿梭不休，它们成群结队，四处爬上爬下。

    更深处，几根枯黄的藤苗正努力延伸，破土直上……

    小臂长短的土行兽蜷成一个球，它们就像刺猬，鳞甲却光洁得像蛇。

    白术眨眨眼，收回了目光，再往下望，依然还是泥土。

    打通眼窍后，目力何止是先前的百十倍，在从赵家丹房里，他也曾得到过三箱摇光宝液。

    将其与清水三七均开后，滴入眼瞳，可大大增强目力。

    他曾用过一些，可惜效用甚微，几近于无，与名字可谓毫不相符。

    豹胎乌参丸、洗神丹、玉骨丸、益气内丹、冥**、摇光宝液、饲灵水、金刚丹……

    这些从赵家丹房得来的事物，随着他修为提升，除却寥寥几样外。

    剩下的东西，对他来说，已没有半丝用处。

    曾几何时，在他还在赵家当杂役时，王大娘偷偷塞给他一根鸡腿，都能让白术乐上好半天。

    更不用说，是珍贵的丹药。

    白术叹了口气，摇摇头。

    果然长大后，简单的快乐就离他远去，现在的自己，是成熟的大人啦！

    他背着手，望窗外走去，面色淡然。

    夜凉如水，天幕上疏疏几点寒星，也被紫雾遮掩，半明半灭，看不真切。

    他朝山外远眺，无数华盖般的高大树冠在风中微微起伏，枝叶互相摩挲，发出簌簌的声响。

    丰山寺里野兽虽多，却并不伤人，甚至彼此同为天敌，也能和睦共处。

    白术移过目光，在一颗高树下，吊睛白额的母虎懒懒仰天，在它身上，趴着一头大黑驴。

    公驴，驴大的行货。

    不远处，另一头公虎瞪大眼，连尾巴都像天线高高翘起。

    夫目前犯？

    白术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笑意，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又偏过脸去。

    绿了，绿了……

    暮色沉沉，在山下，似乎有依稀几盏灯烛，亮在这浓粥般混沌的夜里。

    早在练之前，他便达到虚室生白的境界，夜视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他又随意看了几眼，开启眼窍后的视野，一切都令白术倍感新奇。

    微小的浮尘都粒粒清晰，流动着的，都在开始放缓。

    母虎和公驴的动静，在他眼里，一幕幕都像是长镜头里的慢动作。

    白术又随意看了几眼，正要关上窗扇时，目光却突然凝住。

    土坑里，温柔的干草满满堆积着，头戴花环的野猪突然从坑中跳起，它疑惑抽抽鼻子，转了一圈，随后径直盯上窗边的白术。

    干！

    白术脸上强装镇定，手指却微微发颤。

    野猪脸上露出娇羞的表情，鼻子抽了抽，一头栽进干草堆里，拱了拱，羞答答露出半个猪脸。

    一人一猪静默对视良久，气氛愈来愈焦灼，在野猪几乎开始摩拳擦掌之际，白术冷着脸，一把闭上窗户。

    ……

    又是打坐半响，当白术圆融这一身修为后，他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出一列数据。

    “消耗260点属性值，可开启耳窍。”

    “提升！”

    ……

    ……

    ……

    旭日初升，紫雾才方方敛去，晨间湿寒的山雾，却仍弥散不休。

    床榻上，一个裹着被子，壮硕如人熊的光头和尚正呼呼大睡，涎水湿透枕巾。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高胖僧人提着食盒，疾步走到床前。

    “虚弘，你这贼秃！”

    虚岩单手将壮硕如人熊的和尚提起，用力晃了晃。

    “送饭了！”

    “唔……唔？”

    修行《天平牛魔正经》，昨日正左右手互搏，玩到夜深才迟迟睡下的虚弘迷蒙睁开眼。

    他方一睁开眼，就撞见一个圆溜溜，亮得晃眼的光头。

    唬得虚弘骤然暴起挣脱，冷汗不已。

    “疯魔了？”

    虚岩冷笑一声，放下食盒，一脚踢开那被涎水湿透的枕头，从下抽出一本书册。

    “《僧尼孽海》？”

    他再度冷笑一声，也不言语，提着沙包大的拳头直直往虚弘脑门凿去，打得他乱叫连连。

    “滚去送饭！”

    小半炷香后，气喘吁吁的虚岩再度踢开门，扬长而去。

    在他离去后，缩在一旁角落，鼻青脸肿的虚弘叹了口气。

    他随手扯了件僧袍，将自己裹了一裹，就提起食盒，身化遁光，飞出门去。

    过不多时，他就在一处洞口下，将遁光按落云头。

    “小师弟！”

    虚弘高声呼喝，将周边滚滚黑气都呵退。

    沿着洞口一直入内，黑气愈发稠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耳畔阴风恻恻，有如凄厉鬼哭。

    他在浓密黑烟中又行了半响，终于，**上身，静默打坐的小和尚出现在眼前。

    “小师弟。”

    虚弘欢喜举起食盒：“来吃饭！”

第九十四章 黑风洞

    在稠密的黑烟里，四处风响有如鬼哭，虚弘这一声咆哮，有如巨牛打了个响鼻，将周遭其他声音，都统统给压了下去。

    白术转过脸，人熊般壮硕的光头和尚摸着脑袋，满脸含笑，正乐呵呵望着自己。

    “虚弘师兄。”

    白术起身，还未来得及施礼，就被他急吼吼一把扯住，拉来一方石台前，盘膝坐定。

    虚弘将食盒扔在台子上，急不可耐搓搓手。

    “来，来，吃饭！”

    他揭开食盖，如桶般的食盒里，盛着七大碗黑豆粥，还有足足半桶的腌萝卜和咸白菜条。

    “吃，吃！”

    见白术迟迟没有下手，虚弘也不与他客气，伸手就把六碗黑豆粥捞来自己身前，只给白术留下一碗。

    又用真幻化出八只臂膀，抓定腌萝卜和咸白菜条，往自己嘴里狂塞过去。

    虚弘胡吃海塞，全然不顾白术，形同饿死鬼的模样。

    白术笑了笑，也端起自己那碗黑豆粥。

    这些时日里，丰山寺僧人与他也日益熟络了起来。

    无怀门下，除却那两名早逝，不慎死在魔音下的两位弟子。

    包括他在内，统共是十三人。

    虚岩、虚则、虚羽、虚广、虚常、虚固、虚朗、虚弘、虚了、虚庆、虚台、虚悟、虚明……

    无怀虽自创立丰山寺以来，也过了数十年，却只收下这十三人，没有半分要广大门楣的意思。

    而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甚至也是修为最强的虚岩，连他都始终没有收徒的意思，就更不必提其他人。

    也因如此，偌大一个丰山所在，也仅有老师一人，弟子十三。

    更兼之魔音所在，又无有半个火工道人和香客，于是这些穷极无聊的僧人，便想出各式花样来玩耍。

    山中野兽几乎都被他们开了一遍光，譬如那给自己带来无限烦恼的小花，便是懵懂生出灵智后，恰巧进入佛堂听讲，而无怀又懒得赶走它。

    那野猪皮糙肉厚，又是天生异种，气力滂湃无比，便是进入练窍后的白术，十个自己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它。

    看着狂吃海塞的虚弘，白术不禁叹了口气。

    十三人中，却各有来历。

    自己是无显、无晦举荐而来。

    虚岩是被父母遗弃林中，偶然被无怀捡到，形同半子。

    余下众僧，有的是钟离郡内外，仰慕佛法的世家子出身，有的是无怀外出游历，带回寺里的，也有千里迢迢，凭一双草鞋横穿州郡，特意赶来拜师的。

    虚弘，便是世家子出身。

    虽然并非十二巨室那般显赫出身，却也是上品世族。

    更难得，虚弘是嫡长子出身，若不出意外，注定是要承爵的人选。

    可偏偏，在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后，虚弘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筋，居然执意要遁入空门，剃度为僧。

    虚弘生母早逝，但母族势力颇大，对他向来关照。

    更何况，他生父对他宠溺异常，远不是话本里，失怙儿断肠出侯府，少年郎心死遁空门的场景。

    闲聊里，听闻虚弘对自己提及，他是担心自家小弟无依无靠，又被自家父亲宠妾苦苦哀求，才自愿放弃承爵，遁入空门。

    初次听到这言语，白术本能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兄友弟恭？

    这也好得太过分了。

    白术起初还以为虚弘是为形势所迫，暗中却留了一手，待学成归家，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脑补一场世族间风波诡谲的恩怨，但相处时间长了，白术也不由得怀疑，这憨厚僧人，或许是真的憨厚。

    “虚弘师兄。”

    白术叹口气，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黑风洞出去？”

    “你才进来两天呢。”

    虚弘声音含糊不清，连头也不曾抬起：

    “不是师兄说你，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连开眼窍、耳窍，不要命了？”

    人熊般壮硕的和尚摇摇脑袋：

    “我就没见过这么虎的，你被师尊丢来黑风洞里，我看也是好事，起码能让你脑子凉一凉。”

    白术再度叹息一声，摇摇头。

    两天前的夜里，他用属性值连开眼窍、耳窍后，因为不想太过惹人注目，思虑再三后，还是就此作罢。

    却没想到，他这番举至，在无怀眼中，还是太过刺目了。

    勃然大怒的赤面僧在检查一番后，当即把他扔进黑风洞里。

    起初白术还不知所以，据无显的言语，二十岁前成就阳符，在江湖上，也并不算罕见。

    以他的近道体来说，这般表现，只能算作是寻常。

    直到虚弘告诉自己，他才知晓。

    那些在二十岁前成就阳符的，无一不是自家长辈灌顶，传输一身功力。

    这种方法极为严苛，不仅要求血亲，且修行功法也要一致。

    在灌顶过程中，三成道行都会溢散，稍有不慎，不是将受功者生生撑爆，就是平白流入天地，做了无用功。

    而灌顶，也只适用于阳符绝巅，在阳符一道走到尽头的大修士。

    如曲生生、赵家老祖般的阳符，在现在白术看来，却还未有给人灌顶的资格。

    而且灌顶时布置的法阵，也是一大笔开销，几乎可以拖垮如汾阴赵家一般的世族。

    在听虚弘说完后，白术豁然开朗。

    这两天，他托虚弘给自己挑了数本关于修行常识的书册，狠狠恶补了一番。

    对于武道总程，也大略能看清一二了。

    “先走了。”

    虚弘抹抹嘴，大声打了个饱嗝，提着食盒远去：“明早再来看你。”

    “师兄。”

    白术拉住他：“我让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师父说他亲自给你送来。”虚弘摊手：“你等等吧。”

    “这样啊……”白术点头。

    在人觉、天人体无法入门，赤龙心经又不能肆意提升的情况下，他明显缺少几手护道术。

    他托虚弘向无怀请教一二，没想到，无怀竟然要亲自过来

    “走了！”虚弘招手：“昨晚没睡好，还得去补一补。”

    “师兄，我已经可以食气了。”白术在后面喊道：“不用给我送饭了！”

    “呆子！”

    虚弘转身瞪眼：

    “白吃的东西，凭什么不吃？！”

    在告别后，粗重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很快，在稠密的黑烟里，鬼哭般的尖利风声又密密响起。

    白术摸摸肚子，舒展了一下筋骨，缓缓摆出一个古朴拳桩。

    本以为是责罚，却没想到，黑风洞里的烟气，竟还有淬体的功效。

    即便他已跻身第二境，仍是获益匪浅。

    脑海里，随着拳桩的转运，一尊偌大的神象虚影，缓缓凝形。

    这些时日里，随着不断拆分无显留下的拳意和不断努力。

    神象拳，也终于快要入门了。

第九十五章 血气如龙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黑风洞深在山腹，不见昼光，也瞧不着晨昏风景，昏昏中，白术气血不断消耗又回落。

    靠着第二境，打通天地之桥后旺盛的血气生机和强大恢复力，这些天里，他几乎一直都在站拳桩。

    脑中神象虚影已全然凝实，只心念一动，就能在虚空召出影像。

    神象横立在青冥之下，脚踏群峦，体魄无比庞大。

    以如今练窍境的见解，神象拳，即便不是金刚武夫所为，也是出自阳符大修之手。

    虽然意有未尽，拳术的威能，远无法体现绝地天通前，那头角力真龙，搏杀大的力道尊者威赫。

    但单单是这立意，就不是练窍武夫所能创出的。

    它与七步生莲相比，却是要高出一筹。

    即便在无显眼里，这些都是粗浅武学，就和蚂蚁和大蚂蚁，都是蚂蚁，实则并无区别。

    还要，更加勤勉才是！

    白术心底一叹，暴流澎湃的血气纷纷静了静，他缓缓收回拳架，口中呵出一道箭形白气，滞留虚空之中，久久不散。

    开启眼窍、鼻窍，打通天地之桥后，原本拥有一副玉骨，坚固无摧的身躯，又被大大淬炼了一番。

    虚室生白、呵气成线、嚼钢如豆、握铁成泥……

    这四门肉身强盛的显兆，除却最后一门力有未逮，剩下三门，已是无碍。

    纯以肉身巨力，他依旧只能在精钢上留下指印。至于成泥，还是任重道远。

    而嚼钢如豆，虽然有些牙酸，但终究，也能像吃豆子一般，只不过，这豆子也稍硬了点。

    他虽然微微闭目，但脑海里，却出现一方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

    《七步生莲》圆满。

    《神象拳》未入门（98%）。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4%），《遍净天人体》未入门（3%）。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未入门）。

    《赤龙心经》第二境练窍（耳窍）。

    【属性值】：7629。

    98%……还差2%，自己便能真正入门，开始圆满这门拳经。

    从汾阴开始，藏月楼下的那道神象拳意，再到无显留在自己脑海的那道意蕴，一连数月以来，终于，此刻也见成效了……

    饶是白术早看过数次，心头也不由升起股感慨。

    这般“粗浅”武技，自己居然连入门，都用了数月。

    果然，正经修行死路一条……

    可不知为何，竟连天人体，都在黑烟淬炼气血下，也提升了1%的熟练度，着实令白术百思不得其解。

    他抬起白玉般无暇的手掌，连毛孔都看不见一个，洁净白皙。

    在黑风洞里，数日的黑烟淬炼，已令他血气愈发凝实。

    犹如一点点从粗胚里萃取精钢，只要心念一动，浑身力道就能凝成一股，随时打出。

    随着体魄的健壮，真更是流转到全身每一个细微的角落，无所不至，将人身小天地与外天地，那隐隐的牵连更紧密几分。

    圆融内敛，自成一方，比进黑风洞前，他的功行，显然又精进了些许。

    在白术扫去心头杂念，收束诸般想法后。

    抬起眼，壮硕如人熊的虚弘，老老实实蹲在不远处，竟一个人抛石头玩，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大孩子。

    老熊……卖萌？

    白术不禁失笑，上前行礼。

    “开饭！”

    不等他多说什么，虚弘便一把托住他，将白术扯到石台前。

    石台上，依旧摆着桶大的食盒。

    这一次，里面装着半桶白米饭，和几个大海碗的清炒豇豆。

    虚弘轻车熟路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碗，满满替白术盛了碗，便径直夺过桶去，照旧用真幻化八只臂膀。

    “这菜……愈来愈差了。”虚弘声音含含糊糊：“虚常师兄全然不用心！”

    白术斜眼看去，虚弘虽抱怨不断，那张嘴却没停过，腮帮子高高鼓做一团。

    虚常，正是做来饭食，令虚弘带给白术的灰衣僧人。

    白术第一眼便被他脑门整整排列，如同佛陀顶上肉髻的大包，给深深吸引住。

    练窍虽然可以食气，但初次断绝口腹，难免也多有不适。

    虚常也曾来黑风洞探望过自己，对于这位师兄的一番好心，白术自然是郑重诚谢。

    只是被无晦揍过后，他似乎觉醒了某种奇怪的属性。

    白术见了他数次，顶上大包非但不消，相反还愈发鼓胀了。

    据虚常自诚，他觉得这样更像寺庙佛像，在参禅时，往往能心灵平静，更容易悟到西天佛祖。

    “师兄……”

    白术叹了口气：

    “你要当初还在侯府，也不至于馋口饭馋成这样，也不用每天晚上，天天擦自己那杆枪了。”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虚弘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活动五指不能算擦枪……和尚，和尚的事……”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空性”，什么“真如”之类，引得白术都哄笑起来，黑风洞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那就叫左右互搏吧。”

    白术换了个更文雅的称呼，在帮虚弘收碗时，他突然想到件事。

    “对了，师兄。”

    白术开口：“你可知飞云寺是怎么回事，妙严大禅师，又是怎么了？”

    在离开汾阴前，无显曾面带忧色的说出这几个词，只是他随即便用心音言语，白术就听不到了。

    “妙严大禅师？”

    正收碗的虚弘面色一肃，他皱皱眉，悄悄靠近白术耳边。

    “这事我知道，大事！只是被朝廷他们压下来了，也是父亲告诉我，不然我也不知晓。”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是郑重：

    “小师弟，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出去。”

    “好的，好的。”

    白术连连点头，忙不迭应道。

    但他没能等到虚弘开口，就有一道遁光直直迎面飞来。

    整座黑风洞都颤了一颤，无边黑烟被遁光统统排开，鬼哭般的风声都消失不见，终年昏暗，无有半点光烛的洞穴里，突然赤芒如火，大放耀光。

    “师尊！”

    “师尊！”

    待遁光落定后，白术和虚弘一惊，连忙朝那个赤面僧人俯首一拜。

第九十六章 被镇压的生灵

    “看来，还是有些进展。”

    无怀立在原地，幽幽叹了口气。

    他全身大放光华，如同一尊无限光明的降龙罗汉，耀目煌煌，不可直视。

    这句话令虚弘和白术皆是摸不着头脑，不解其意，只得继续保持俯首的姿态。

    “起来吧。”

    无怀抬起手，令两人起身。

    “可知错了？”

    “知错了。”白术老老实实应道。

    “修行如登山，这句话不知与你说过几遍，却总是不肯入耳。”

    无怀面色肃然：

    “急功近利，可是有好下场的么？”

    他又看了白术眼，默念一声佛号，微微颔首。

    练窍一境，先开九窍，后辟泥丸。

    但凡九窍不圆满，则泥丸不得开。

    却难得他一番急躁，但还是将眼窍、耳窍尽数开辟出来，且圆融通透。

    不过，赤龙劫，莫非就这么好度过？

    一念至此，无怀心中不由生出些许疑窦。

    遥想当年，在他修为尚在练窍时，连打磨真都是慎之又慎，恨不得把一份心力掰成两份，唯恐周身有哪些缺漏，在渡劫时，会损耗道行。

    从眼窍到耳窍，这其中间隔了足足大半年，还是在有人护持的情况下，无怀才敢尝试。

    没想到，新收的小弟子也太虎了些。

    “今后如要破境，事先通禀我一声。”

    无怀不再多想，叮嘱白术道：

    “有我护持，即便度不过赤龙劫，也能保你一条命下来，不至被心火焚成焦炭。”

    “弟子明白了。”白术恭敬点头。

    丝丝缕缕，即便无怀周身禅音大放，可细微的鬼哭声，还是一点点，从黑风洞深处慢慢钻出来。

    黑风洞似乎直连山腹深处，白术也曾生出好奇，有往尽头一探的念想。

    可没等他走出多久，便被一层层繁密法禁给拦住。

    一尊尊威严的金刚力士手持降魔宝杵，被法禁惊动，幻化在虚空之中，登时生出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种种虚幻异象。

    他们的金刚宝体似蕴含无边伟力，一举一动，都能摧山煮江。

    在白术开启眼窍后，以他的目力，也不能望穿在黑烟尽头，到底存着什么造物。

    而这，不过是最外的一层，密密麻麻，足足数百层法禁团团圈起，也打消了白术往下一探的念头。

    “这些黑烟似乎有淬体功效。”

    突然，在身侧，无怀听见白术的声音：

    “弟子这几日，肉身被淬炼，得了不少好处。”

    “本就不是责罚你。”

    无怀笑了一笑：

    “虽是有让你闭关悔过的意思，但黑风洞，本就能纯粹宝体，虽说比不过金刚寺里的金刚池，但也是一处佳地。

    你日后若无事，可多来此处修行一二，肉身乃度世宝筏，万万是不能忽视的。”

    “师尊。”

    白术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大着胆子上前询问：

    “我曾想探索黑烟尽头，却走了不久，就被法禁拦住，弟子斗胆，这黑风洞尽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黑风洞？”

    原本面色淡然的无怀一滞，他表情突然凝住，连脸色都变得僵硬起来。

    赤面僧人轻轻叹息一声，他的眼神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在白术惴惴不安，疑心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时，无怀默然抬起眼，直直望向黑风洞内里。

    视野一路穿梭，越过昏昏黑烟，越过数百层，纷纷闪耀禅光的繁密法禁，望穿了无边厚重土层。

    在丰山深处，山根汇聚的所在，这是最后一层法禁。

    它像是一片明净的大湖，唯有茫茫水光，澄澈无比。

    山灵化作的土黄小龙正在其中嬉戏，它察觉到无怀的目光，也并不惊惶，反而摇摇尾巴，有欲与他亲近一番的意味。

    可它当刚有动作，就被一个肤色暗金，宝相庄严的老僧给按住尾巴。

    老僧须发皆白，周身无数光团缭绕，漫天诵经声盘转，如同一尊神圣的大阿罗汉。

    “胡闹！你这一跑，丰山又该闹出动静。”

    他笑着轻斥一声：

    “早晓得这般脾性，老衲就不该点化你。”

    老僧拍拍山灵的脑袋，像提猫一般，捏定它的后颈，把它轻轻收入袖中。

    “你要尽快。”

    他抬起苍老的眼，与地底之上，恭敬的无怀对视。

    “我这具化身已快要力尽，压制不住他了。”

    “方丈……”

    “无怀，乱世将至，连圣地也不见得能幸免。”

    老僧在说完这番话后，倏然融进身下那片明净大湖，只在原地，留下幽幽一声叹息。

    “及早，成就第五境吧。”

    赤面僧人静了半响，才继续望去，在那片明净大湖下，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也微笑望着他。

    一百零八条，由法铜铸造，通体铭刻大日光明咒的降魔锁链，牢牢捆缚住他。

    这尊被镇压在丰山下的生灵，身备火、金、青、赤、白、黄、黑七种大颜色，披挂污浊不堪的璎珞与明珠，瞳孔乌漆如墨，如邃暗无比的幽深海渊。

    他的心脏被一柄仙剑贯穿，曼妙的躯壳枯瘦如干尸，形同恶鬼。

    原本庄严净妙的天音变得混沌疯乱，令人癫狂的呢喃呓语从他干裂的嘴唇中不断吐出。

    难以言状，令人作呕的声音，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的理智和精神，那些生命里值得留恋的美好一切，此刻都荡然无存。

    脑海里，只余下癫狂、混沌的呢喃呓语。

    魔音肆虐，嘴角的笑意更甚，可当他刚刚抬起第一根手指时……

    轰然！

    一百零八根降魔锁链大放光明，法禁齐齐显化。

    西南山巅，那座鲜红如血的镇魔牌坊，突然剧烈暴鸣。

    一道凌厉无匹，暴虐凶狞的杀力，生生透入山腹，朝那尊生灵镇去。

    混沌的呓语都是一缓，禅音大放，一片浩淼佛国虚空凝形，重重压在他脊背上。

    “孽畜！”

    无怀冷冷一笑，在佛国压迫下，那尊生灵七窍都有黑血流出。

    他收回目光，摇摇头，也不更多言语。

    袖袍当空一展，就将白术、虚弘两人兜住，随即再度身化遁光，飞离黑风洞内。

    在无怀离去后，赤光消弭，从四处蔓延，无穷尽的黑烟再度将空洞填塞，鬼哭般的凄厉风声，又接着响起。

第九十七章 授法

    “时魔界行不污菩萨。以神通力放大光明。现净妙身照于魔宫。”

    丰山，藏经阁中，摇头晃脑的和尚捧着一卷经册，嘴里啧啧作响。

    “魔自见身无有威光犹如墨聚。时魔众中二百天女深着苦欲。见此菩萨身色端正起染爱心。各作是言。是人若能与我从事。我等皆当随顺其教。”

    他诵得极大声，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在其身侧，一个闭目观想的僧人被喊声惊动，他转过脑袋，一脸欲言又止。

    “时此菩萨知诸天女宿缘应度即时化作二百天子。色貌端严如身无异。又作二百宝交露台胜魔宫观。”

    诵经的和尚愈发得意，他抹了把口水，随意往僧衣上揩了揩，挺挺肚子，面色傲然自得。

    “是诸天女皆”

    “停！”

    盘坐观想的和尚终于忍无可忍，他厉声呵斥住，无奈起身。

    “你看双修功法有什么用？用得上？”

    他劈手将经册夺过，重新放回书架，继续开始闭目观想。

    “虚朗！”

    方才诵经的和尚如丧考妣。

    “是虚朗师兄。”

    法号虚朗，正闭目观想的和尚头也不抬。

    “虚朗师兄！”

    诵经的和尚继续如丧考妣。

    “……”

    虚朗叹了口气，无奈伸手一摄，把那本双修经砸在尖叫的和尚脸上。

    “虚了，你大声喧闹我也不说了。”

    虚朗语重心长拍拍他的肩：“双修功法，关你一个死贼秃屁事？”

    “谁说不关。”

    虚了欢天喜地接过，一把揣进怀里，不服气反驳道：

    “这上面说了，菩萨还曾经和魔女双修，证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呢！”

    “你是菩萨？”

    “不是。”虚了摇摇头。

    “你有魔女？”

    虚了再次摇头。

    “除你老母外，虚了你活到现在，见过别的女人？”

    和尚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话到喉头，怎么也吐露不出言语。

    自己自幼失怙，母亲再嫁，也幸亏天生慧根，才被偶然路过的无怀看中，带回丰山寺里。

    那个时候，虚了连吃饭，都要靠虚岩喂的。

    而在自己学禅后，原本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母亲，每个月都会上山来，嘘寒问暖。

    虚常这话也没说错，除了自家母亲外，虚了的确没见过别的女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心中原本无比神秘的双修功法，也好似突然失去了吸引力，变成了一堆废纸。

    “你怎么不下山去玩？”

    虚朗把他表情看在眼里，慢慢摇摇头：

    “老师并没有禁止我们下山，你要是想，师兄我可以陪你去长乐城耍一转。”

    “还是不要了。”虚了摸摸脑袋。

    “这是为何？”

    “我害怕。”

    这句话一出，虚朗真是不知该如何去接，他嘴唇动了动，却终是说不出什么来。

    在两人一时俱陷入沉默时，天外，一道煊赫的赤红遁光，如天外流火，朝藏经阁方向降下。

    “老师！”

    “老师！”

    虚朗、虚了一惊，连忙上前，朝遁光里，那个赤面的僧人行礼。

    “《乾闼婆琉璃咒》、《狮子步》、《龙师明王金身》、《大孔雀拳》。”

    还未等虚朗两人向遁光里的虚弘和白术打招呼，赤面僧人嘴唇微动，便吐出几个字眼来。

    虚了呆在原地，他看看无怀，又看看虚朗，一脸迷茫。

    “弟子明白了。”

    虚朗也楞了片刻，但随即会意，他扯了满脸懵懂的虚了一把，拉着他往藏经阁里内走去。

    虚弘朝无怀行礼，也跟着他们二人走去。

    “你不要去。”

    无怀突然开口，唤住想要一同跟去的白术。

    “你修行人觉经和天人体……”

    赤面和尚语气骤然顿了顿，过了半响，才接着开口：

    “这两样入门艰难，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虚明。”无怀看向他、

    “弟子在。”白术连忙躬身应道。

    “《龙师明王金身》是淬体的武学，乃是观摩我佛门一尊大明王残余佛韵，所创出的武学，习成后，号称能分肩扛龙象，阻水分江。

    《大孔雀拳》是攻伐大术，杀力无穷，比你现在修行的神象拳，要更胜上一筹。”

    无怀声音淡然：

    “昔日有宗派不尊我金刚寺，轻蔑佛法，仗着其门主孔雀子修为不弱，便肆意妄为，最后被我寺长辈亲自出手，将其门派夷为平地。

    这《大孔雀拳》，便是他们门派的根本**。”

    “至于《狮子步》和《乾闼婆琉璃咒》……”

    这时候，虚弘三人已捧着四本玉册，在离无怀几步远恭敬站定。

    赤面僧人伸手一招，便将四本玉册摄过来。

    “一个是遁术，比你的七步生莲，也要强上不少，另一个，则是护持神魂的咒法。”

    “护持神魂？”

    “你未曾与人争斗过，江湖经验太少了。”

    无怀摇摇头：

    “争斗不仅限于拳掌、真，有些时候，神魂间的争斗，却更要险要。

    琉璃咒兼有护持和攻伐，同时也是极高明的幻术。”

    无怀将手中玉册递给白术，又提点道：

    “心法、观想、神魂、护身、攻伐、遁术、幻术……既是修行，便不可留下短板，否则时日一长，漏洞便愈难弥补。”

    “弟子明白了。”

    白术接过玉册，乖乖应道。

    “你明日上完早课，来我禅房，我将这几门武学，给你指点一番。”

    无怀面色淡然地说完这句后，也不等白术回应，便直接推开木门，走出藏经阁去。

    可没料到，无怀才走出几步，竟又折了回来，唬得刚刚掏出《僧尼孽海》的虚弘，登时面如土色。

    “你的遍净天人体，是否有了提升？”

    一道心音，悄然在捧着玉册的白术心头响起。

    “有的。”

    白术同样以心音恭敬回应。

    炼窍之后，打通了天地之桥，似传音入密或心音此类的小技巧，他也能信手拈来了。

    “这样啊。”

    无怀不置可否，他轻轻点了下头，便再次推门而出。

    而窗外，一道煊赫的赤红遁光瞬间腾起，直冲山顶而去。

    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而一旁，满头大汗的虚弘见到这幕，终于缓下心来。

    他拍拍胸膛，长呼口气。

第九十八章 神象拳入门

    “小师弟可算出关了。”

    虚朗长笑一声，拍拍白术的肩。

    “这可得让虚常师兄备桌素斋，师兄弟们好好聚一聚。”

    丰山寺诸多僧人，除去素昧蒙面的虚行和虚广外，余下的十人，白术都曾与他们打过了照面。

    虚弘虽与他交情最好，但剩下九人，也不是难相处的性子。

    在白术刻意交好下，也算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感慨丰山僧人多是淳朴温和的性子，相处之时，也少了那些蝇营狗苟。

    当然，这也与丰山寺庙大僧少，且无怀地位尊崇有关。

    据他所知，除却如丰山寺这般，寥寥几家外。

    其余的三百禅院建制，与他们可谓大不相同。

    武学，要功勋；丹药，要功勋；求人指点，要功勋，破境护持，还是要功勋。

    为了一点好处，彼此间狗脑子都能打出来。

    且一代代传下来，辈分森严，连见面行礼的规矩，都是一套一套，稍有不慎，便是送去刑堂惩处。

    甚至时日长久，其弟子又收弟子，徒子又有徒孙……

    你偏帮自家，他拉拢那家，又与当地官府纠葛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相比之下，丰山寺的建制，远不像他们那般森严。

    “总是劳烦虚常师兄。”白术苦笑摇头，“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不麻烦，不麻烦！”

    一旁的虚弘大喜过望，连连叫道：

    “虚常师兄喜欢做饭的，定是极为乐意。”

    不等白术反驳，虚朗便大笑推着白术，一起走出门外。

    “小师弟，我……”

    虚弘刚想携他一把，就猛然惊觉白术已经是第二境的修行者，打通了天地之桥，可以自主飞遁了。

    “我糊涂了。”

    他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修行，着实太快了！”

    “走吧！”

    一旁虚朗率先架起道清白遁光，直上青冥。

    而虚了和白术，也先后架起赤红或明黄的虹桥，紧随其后。

    虚弘叹了口气，呆了半响，也赶紧跟上。

    浮云淡薄，温柔的金黄晕光轻巧垂落，天色还未到正午，一切都还带着晨光的依稀。

    从高穹往下望，一切都在变小，僧舍、讲经堂、贝叶宫、大雄宝殿……

    山峦柔和如少女衣衫下，曼妙而温暖的曲线。

    整个丰山，此刻在他的眼下，纤毫毕现。

    他会飞了……

    白术沉默立在遁光里，慢慢摊开手。

    他双臂极力的舒展，伸得很长，隐隐环成一个圈，像是要把整个丰山，都圈在自己的臂膀中。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白术高高仰起脸，微晕的金黄日光将通体照遍，他嘴角扬起一个快意的弧度。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

    ……

    ……

    日暮后，连林梢间穿梭不休的风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在那座刻满莲花封印的小楼里，**上身的白术正双目紧闭，血色的汗流不断从蠕动的皮肉上，慢慢淌下。

    【姓名】：白术。

    【武学】：《长春功》圆满。《风雷步》圆满。《伏虎拳》圆满。《大开碑手》圆满。

    《七步生莲》圆满。

    《神象拳》未入门（98%）。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4%），《遍净天人体》未入门（3%）。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未入门）。

    《赤龙心经》第二境练窍（耳窍）。

    【属性值】：7629。

    在和虚常他们几位用过饭后，白术丝毫没敢耽搁，一路驾驭遁光，依旧回到小楼里。

    98%……神象拳离真正入门，也只差临门一脚。

    在入门大开碑手时，伏虎拳所带给他的武道经验和运力方法，令他修行起来，倍感轻松。

    《大孔雀拳》，是拳法，也纯是一门攻杀的大术。

    武道经验，或多或少，总是有所相通的。

    无怀令他修行《大孔雀拳》，想必也是因为他有神象拳的基础打底。

    白术长呼口气，周身一处处原本静默的皮肉，随着呼吸起伏，此刻也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着上身，胸膛处，心跳的强劲响动充斥整个房间。

    随着皮肉里血气的运转，白术心念一动。

    在其身后，一头脚踏群峦，体量巨大无比的神象，突然显形在虚空之中。

    神象拳……

    他双目精光一敛，数月以来的成果，也是时候收获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夜色已全然暗沉下去，不见一丝的亮色的时候。

    突然，那原本强劲跳动，咚咚声充斥整间小屋的心跳声，忽得戛然而止。

    昏昏中，乍然，那亮得刺眼的眸光，慢慢闪了闪。

    原本戛然而止的心跳时，又渐次，慢慢响起。

    只是这一回，最与常人无异，不过是再平缓不过的微微心跳声，几乎细不可闻。

    白术散去拳架，身后的神象虚影，平白添上几分灵动。

    属性面板上，也终于出现数行小小的字样。

    “消耗90点属性值，可将《神象拳》提升到小成。”

    “消耗150点属性值，可将《神象拳》提升到大成。”

    “消耗264点属性值，可将《神象拳》提升到圆满。”

    他将意识凝成一点，在那个“+”上狠狠按了上去。

    “提升！”

    ……

    ……

    ……

    一夜无话。

    在晨光亮起时，白术便驾驭遁光飞向讲经堂。

    约莫半个时辰，在结束早课，与众僧告别后，他又再次朝无怀僧房的方向驶去。

    山巅的一处殿堂里，晨光大亮。

    一口两三个人高大，通体黄澄澄的大钟，率先映入眼帘。

    钟体并无半点刻画和丝毫文字，它像是通体由黄金铸造而成，闪耀明黄宝辉，在日光下化作绚烂的一团光彩。

    白术好奇瞄了几眼，小心翼翼避开它，来到殿门前。

    他轻声叩了叩门，在得到回应后，才缓缓推开，恭敬垂首跨过门槛。

    正前，沉晖木雕成的大佛面部慈悲，宝相庄严。

    在大佛下，一方蒲团上，面皮赤红的僧人双目似闭非闭，嘴唇微动。

    无怀今日衣着格外庄重，身披锦袈裟，上嵌七宝，满脸神态肃然。

    “老师。”

    白术上前一礼：

    “今天老师要给弟子讲什么？”

第九十九章 来自南海的飞符

    “楞严法会三年一期，虚明，你有何打算？”

    赤面僧人微微抬起眼，突如其来问了句。

    现今是荷月，再过去些时日，便是上秋了。

    而这期的楞严法会，恰巧是在四月首夏，他被困在汾阴城的时候。

    于金刚寺内，照旧办行。

    据虚弘的小道消息，这一次，依旧没有一个能拜入圣地。

    这样的结果，同三年前的那次法会一般，都是并无一人入选。

    如此算来，金刚圣地里，已将足足六年不再有新血流入。

    “这次的楞严法会，想必你也听说结果了。”

    无怀看着下首，面色默然的白术，淡淡道：

    “即便胜了，金刚寺也未必会收纳你。”

    “唯有……”白术叹息一声：“弟子唯有奋力而已。”

    “奋力。”

    无怀颔首，面色亦是默然：“乱世争渡，我等也唯有奋力二字而已了。”

    他轻轻一拂，身上那件上嵌七宝，佛光闪耀的锦袈裟，就落到白术身上。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白术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只真大手拎着，直直甩去殿外，那口明黄湛湛的大钟下。

    大钟微微抬起，便将他覆了进去，庄严一声大响，将白术震得五识眩晕。在昏过去的刹那，他听见低沉一声叹息。

    “虚明，我将一灯托付给你们，终究，还是望尔等自身光明炽然，内外明彻。”

    ……

    ……

    ……

    肃穆经堂里，在那声庄严钟响后，一切又都恢复沉寂，再无半点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遁光从山下飞来，高胖和尚散去身边余彩。

    他面色复杂地看看殿外那口黄澄大钟，迈入门槛，朝无怀俯身拜下。

    “老师……”

    他喊了一句，就再也说不出口，两眼竟滚下泪来。

    “何止如此！”

    虚岩凄然喊了一句，重重叩了个响头。

    “痴儿。”

    泪落不已的他被无怀拉起后，仍是涕泗不已。

    “我若还不能破境，也是时候寿尽了，这一身道行，又有什么用处？”

    无怀缓缓闭上眼，抚了抚虚岩头顶：

    “到那个时候，以你的底蕴，再加上我的感应大丹，也应该有五成突破金刚的可能。”

    赤面僧人自嘲一笑，面色有些怆然：

    “说是一视同仁，但人活一世，又哪能丝毫不偏私。

    你承了最大的造化，为丰山方丈后，须得庇护你师弟们一二，不至让他们被旁人欺辱。”

    “我……我。”

    虚岩双目赤红，泪水不断滚下，他嘴唇动了半响，猛然俯下身，重重应道：

    “弟子明白了！”

    “只可惜虚明，他的心法与我一脉相承，无显把他托付给我，也是令虚明承我一身衣钵的意思。”

    无怀叹息一声：“只可惜，我却是看不到他成材了。”

    “老师！”

    虚岩此刻再也忍不住：声带悲怆

    “金刚寿三百，老师足足还有二十三年寿元，又何必行险！更何况，有上宗长辈助力，丰山下那尊生灵，必是能为老师所有！”

    他抱住无怀双膝，苦苦哀求：

    “老师，为何不能再等待一下！”

    “丰山下的东西，连方丈都已快镇不住了，我之前不行，现在更是不行。”

    无怀低颂一声佛号：

    “若我此行能得南海那桩造化，折返回来时，便能从容炼化他的一身底蕴，登临第五境了。

    若不成，区区二十三年，也不过苟延残喘。”

    “更何况。”

    他忽得洒然一下，神情从容泰然：

    “你焉知为师不能得到南海神物？此行毕竟只是未知，一切都还在两可之间，不必急着做妇人姿态。”

    白术不知道，他在黑风洞里思过时，从南海，有一道飞符径直传向丰山寺。

    它出自天下阵道大师，久居南海国，已有多年未履中陆的茆星子之手。

    无怀年少闯荡江湖时，曾结识了也是少年人的茆星子。

    一路生死，两人也是交情莫逆。

    可幽幽两百余载过去，一个坐镇丰山，迟迟无法破境命藏。

    而另一个，已隐隐是天下阵道魁首，与甘山长生子齐名，甚至快要迈入陆地神仙的境界。

    人生际遇，莫过如是。

    或许是不忍见旧友老死金刚，茆星子在南海底发现了一处上界遗藏，便立刻通知了无怀。

    在他用武道天眼观测时，偶然瞧见遗藏里，正有一件神物，是无怀现今能用上的。

    赤面僧人镇压了丰山生灵足足四十七载，却迟迟未见动静。

    南海遗藏那件事物，若能得到的话，他便能从容消化丰山生灵一身底蕴，真正迈入第五境。

    思虑再三后，无怀终于还是下定心念，决意启程南海。

    而这个决意，丰山众僧里，也只有形同半子的虚岩知晓。

    “我若有幸回来，万事好说，若是身有不测……”

    无怀顿了顿，接着开口：

    “为师已着手将一身道行凝作感应大丹，放在这屋内，若是身死，感应大丹自会满盈，你可将它取用。”

    不等虚岩又是落泪，无怀看了眼殿外那口金钟，语气有些复杂：

    “到时候，丰山下的那尊生灵……”

    他令虚岩附耳过来，嘴唇微动之间，虚岩面色剧变，一时阴晴不定，过了半响，但还是重重颔首。

    高胖和尚叹息一声，他望向殿外那口大金钟，眼神突然沉默。

    ……

    ……

    ……

    金钟里，正浑噩的白术一头从高空栽下，身下坚硬的砖石，令他不由得痛呼出声。

    他茫然四望，自己似乎置身在一个无比空旷的所在。

    没有一个人影，也不见不点人声。

    喧嚣的漫天黄沙迎面击打而来，带着沙漠里特有的干燥气息。

    幻术？

    白术心头一动，周身真盘转，将黄沙阻绝在外。

    放眼望去，当时莽莽的沙黄一片，他微微皱眉，化作一道赤红遁光，冲天而起。

    脚下是一座无边宽阔的广场，远胜他之前所见过的一切，像是天神背负着沉重的石板，一点点，在地上铺垫而成。

    在广场的尽头，是一座恢弘的宫宇。

    白术身化虹桥，拖出一道长长的赤红余尾，朝尽头的恢弘宫宇，飞逝而去。

    两炷香后，白术自云头按落遁光。

    它式样古朴，远不似白术先前见过的种种宫宇模样，粗犷之中，又带着无尽神秘和古老。

    在内里，飘飘传来一阵华美乐声。

    白术犹豫上前，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门户。

第一百章 传法金钟

    甫一推开门，便是香雾阵阵。

    它不似寻常香雾，没有色泽，也不见丝毫形状，像将一碗清水泼进水池。

    它融在空气里，与天地不分彼此。

    白术连忙停止呼吸，用真隔开，却还是有几缕，轻巧落入体内。

    像猫的小爪子，它们在脏腑里轻轻、轻轻地不时抓挠。

    剧痛和激痒的感触，一瞬间都倾斜而来。

    在大殿尽头，白玉雕成的华美宝座上，看不清面目的男子斜靠在上。

    他怀抱一面小鼓般的乐器，两朵青莲托住双足，如兰似麝的缥缈香气，正从他身上不断传开。

    “请……”

    白术犹豫上前，才刚吐个一个字节，华美宝座上，男子就轻轻拍了拍鼓。

    轰！

    轰轰！！！

    声音却轻巧，但响在白术耳中，却如暴雷滚地。

    眼前骤然一黑，不见丝毫亮色，尖锐的刺痛感突兀在颅脑里传开，像被一柄利刃从内里划开。

    看着在地上翻滚的白术，华美宝座上，男子再次轻轻举起手。

    咻！

    在他手掌即将落下时，瞬息，白术双唇一张，一道刚猛气箭从嘴里射出。

    如彗星赶月般，瞬息间，伴随一声爆响，男子手里的小鼓轰然破碎。

    木屑纷飞间，在男子惊愕的举止下，双目流血的白术高高跃起，发出冷笑。

    他单臂高高举起，便激起天风浩荡，殿堂里，他牵扯着无数纷乱的气流，轰然一头砸向男人面门。

    男人仿佛被惊呆了般，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动作。

    白术心中杀机愈盛，他如白虹贯日般，迅捷逼向那方华丽王座。

    整座殿堂都在摇撼，在他身后，一头体量无比庞大的神象仰天长嘶，声撼四野。

    突然，在拳头即将落下的刹那，白术身躯一僵。

    砰！

    他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随即头颅炸开，红白洒了一地。

    一具无头残尸定了定，随即仰天向后，无力滚下台梯。

    殿堂里香雾愈盛，男子好整以暇地斜靠白玉座，手里重新出现一面小鼓。

    地上的无头残尸不知何时竟消失不见，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

    ……

    ……

    浑沌眩晕

    他像是刚刚从一方巨大水涡挣扎爬出，所有的事物都在倒转，天与地连成一片，也不再分彼此。

    五指几乎颤得停不下来，拧成一束，像干瘦的鸡爪。

    我……死了？

    白术勉力睁开双目，抬眼处，白玉宝座上，抱着小鼓的男人正平静望着自己。

    “不！”

    他目眦欲裂，却还未来得及做出些什么，颅脑又是一痛。

    砰！

    巨响声后，阶下，又是一具无头残尸。

    ……

    砰！

    砰！

    砰！

    砰！

    ……

    金钟外，映出白术在里内的景象，那一串的炸响，令虚岩都忍不住偏过脸去。

    “老师。”

    他面色不忍：

    “老师既然将自己这四门神通剥离了，为何不直接传授给虚明？如此烙在传法金钟上，也令他太过苦痛了。”

    “那像什么话？他争斗太少！”

    虚岩身侧，面皮赤红的无怀板着脸：

    “把剥离神通烙印在传法金钟上，也是令他熟悉斗战，日后行走江湖，不至于被人轻易算计！”

    《大孔雀拳》、《狮子步》、《龙师明王真身》、《乾闼婆琉璃咒》……

    无怀给白术选择的这四门武学，正是他自己，所熟识、精通，并一一修炼到圆满的武学。

    剥离神通，也意味从前的辛劳所学，尽数都做烟云散。

    不单白术，心中已存了死意的无怀，在这些时日里，除却必要的护道术外。

    其余所学神通，都被他一一摘取，烙印在各式传法金钟上，预备分与众弟子。

    “老师分宝于丰山。”

    虚岩慢慢摇头：“是不看好自己能活着回来的意思么？”

    “一来，金刚境界，除却几手根本大术外，其余神通，也不过聊胜于无，甚至比不上自身拳掌。”

    “二来。”无怀坦然一笑，“我的确不看好自己。”

    “那为何，老师还执意要前去南海？”

    “虚岩，你还是太年轻了。”

    无怀一撩僧袍，索性席地而坐：

    “我年少成名，不过而立，便直接证道金刚，那个时候，人人都以为我是神足师叔第二。”

    他面上浮现出微笑，连眼也微微眯起：

    “这是天下奇事，困住天下八成武人的金刚壁障，在我面前，就像吃饭喝水般简单，甚至于，那天我只是吃饱后睡了觉，第二天醒来，就已经是金刚了。”

    说到此处，无怀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你可知道，我在金刚困了多久？”

    不等虚岩回应，他便又自顾自答道：

    “二百三十余载，迈入金刚后，不知为何，我突然就一步不得寸进了。”

    他自嘲摇摇头，面容苦涩：

    “怪不得世间人魔如此之多，你可知道？”

    无怀单手指天：

    “紫雾出现后，便是我自己，也不止一次想接引它入体，哪怕是吃人！”

    “老师……”虚岩惊慌失措。

    在师徒两人俱是沉默无言，气氛低沉地，甚至可以算死寂的时候。

    金钟里，砰砰

    如同西瓜粉碎的声音，又再次接连不断。

    “老师，换一个吧。”

    静默了半响，虚岩有些无奈恳请道：

    “这种死法……”

    金钟里，白术不断死去又重生，极短时间内，颅脑破碎的砰砰声，竟隐隐连成一线，犹如某种古怪的乐声。

    “那就从《乾闼婆琉璃咒》，换成《大孔雀拳》。”

    无怀面无表情，沉默一挥手：

    “他这死的。”

    赤面僧人双眉紧锁：“比切西瓜还干脆！”

    ……

    金钟里，几乎被折磨疯过去的白术突然浑身一震，眼前场景骤然变化。

    不再是宫宇内，也不再有那该死的白玉王座。

    他居然立辽阔水域上，迎面，一个**上身，同样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捏拳朝自己面门打来。

    在男人拳头上，一头堂堂煌煌，无边威严的五色大孔雀，正摇动翎羽。

    ……

    ……

    ……

    不知过了多久，无怀和虚岩席地而坐，看着金钟里显现的一幕幕。

    终于，在日挂中天之际，无怀才从袖袍伸出手，慢慢捏了个法决。

    金钟轰鸣一声，声震层林，它微微抬起，又把穿着锦袈裟，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和尚，给甩了出来。

    眼前一切都在晃，分不清是天地在旋，还是人在转。

    虚岩连忙袖袍一展，将白术一把接住。

    真大手里，小和尚一脸被玩坏的表情，连目光都是迷离。

第一百零一章 绝处逢生

    “如何？”

    无怀淡淡问了句，眼也不抬。

    “对敌大孔雀拳，胜12败6，对敌狮子步，胜7败6。”

    白术勉强挣扎起身，朝无怀施了一礼：

    “龙师明王真身，胜11败7，乾闼婆琉璃咒……”

    他静默了半响，才缓缓涩声开口：

    “弟子没有赢过，一共死了四十三次。”

    与他对敌的那四个人，都是练窍修为，也都是耳窍。

    到这个时候，他也总算明白，这是口传法金钟。

    无怀把自身神通剥离，烙印在这口金钟上。

    他每击杀那四人一次，狮子步等四门神通，就会生生精进一分。

    这种手段无异于自废武功，他拜入丰山也没几天，无怀这般举止，着实令他震愕。

    “这四门神通若是不扔在金钟，而是直接灌顶于你，狮子步那些，你顷刻间就能大成或圆满。”

    无怀慢慢摇头：

    “但长远来看，那对修行并无半分益处，这番争斗，你可明了自己短板了？”

    “明白了。”白术颔首：“是神魂。”

    其他还好说，毕竟同是耳窍修为，且只会一门神通。

    白术在争斗时，有胜有败，甚至也是胜者居多。

    但面对乾闼婆琉璃咒的神通化身时，无论是气血还是真，在它面前，都孱弱如婴儿。

    七步生莲再快，也快不过心念一动。

    它打自己，就像大人打孩童，白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尽管这有自己从未修行过神魂武学的原因，心海如纸糊的窗纸，轻轻一捅就破。

    但这番教训，真切给白术上了一课。

    武道修行，的确是不能有丝毫短板。

    想要不落到如此番凄凉境地，《乾闼婆琉璃咒》和《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须得尽快入门了。

    “明白就好。”

    无怀挥手，朝殿外一招。

    殿外那口传法金钟随着他动作，化作一道流光，烙进白术手臂。

    与此同时，一道玄妙口诀突兀显化。

    白术抬起手臂，一口指节大小，通体灿金的小钟就纹在左臂上。

    他试着催动那道口诀，心神便微微动弹，随时就要飘进钟体里去。

    “你的拳法尚可，显然是有天分的。”

    无怀又问道：

    “这次的大孔雀拳，结果如何？”

    “至多两天，便能入门了。”

    有先前的武道经验打底，再加上无怀的特意成全。

    入门大孔雀拳和狮子步，并不算什么难事。

    龙师明王真身，虽然稍艰涩了些，但也不是触不可及。

    唯有乾闼婆琉璃咒……

    “老师。”

    白术忽得俯身一拜：

    “老师把神通剥离，用来成全弟子。”他声音顿了顿：“老师就不忧心道行受损吗？”

    “无碍的。”

    无怀笑了笑，示意白术自行离去，可当白术走出几步后，无怀又突然唤住他。

    “险些忘了，关于你那活尸的事。”

    无怀道：

    “以金刚寺的名号，不止钟离，我从各州郡又帮你弄了些来，用不了几日，也该有讯息了。”

    他沉默了一会，这个时候的日光，正是一天中最盛的时辰。

    穿着锦袈裟的小和尚恭敬站在不远处，垂手侍立，他是自己最小的弟子，今年才多大，十四吧？

    无怀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样子，隔着两百多年，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了，像覆着一层浓密的粗砂。

    十四岁，真是久远啊……

    那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小和尚，每天的早课都起不来，想吃肉，馋口肉都快馋疯了。

    喜欢过女人，在这一生里，也是唯一一次，他也曾感受过女人的体温。

    小姑娘的眼睛一闪一闪，把无怀的心都要融化了。

    他张开双臂，不再是虚无，穿梭不休的风，温暖的香气从胸膛，一路蔓延到四肢。

    而现在，师傅已经老死了，江湖上的朋友，熟识的故人，他们多半也都老死了。

    女人……

    无怀还记得她的眼睛，女人哭着告诉自己，她要嫁人了。

    怎么办，自己又能怎么办？

    在那之后，无怀便再也没有见过女人的脸，直到来丰山前，他听到了关于女人老死的消息。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等活尸到了，就尽快入门婆稚观想经吧，到那时候，已不至于这般狼狈。”

    他慢慢地笑了笑，像是突然苍老了几岁。

    “去吧，好生修行！”

    ……

    ……

    ……

    在白术离去后，虚岩陪了他很久，也被无怀赶走。

    赤面和尚一个人蹲在台阶上，从日挂中天到夜凉如水，在丰山外，那农家小舍里，幽微的几点灯火突兀暗下去后，他终于也跟着起身。

    而在其身侧，不知何时，竟出现一个肤色暗金的垂暮老僧。

    “方丈。”

    无怀便不意外，他坦然施了一礼。

    “你要去南海？”

    “是。”

    “烂陀寺又要生乱，再加上眼前时局，寺里恐怕派不出多少人来助你。”

    “弟子明白的。”

    无怀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丰山寺的……”

    “同为三百禅院，寺里自会照拂。”老僧眼也不抬，仍是缓缓转动手腕念珠。

    “那我就放心了。”

    无怀从胸膛呼出口气，苦笑道：

    “只可惜对不住虚明，无显把他托付给我，可笑我竟看不到他成材了。

    我若身死，还劳烦方丈替他另寻明师，不要耽误这孩子的修行。”

    说到这时，绕是无怀心中，也不由得生出股荒谬感。

    无显把白术托付给他，显然是笃定自己能破境命藏，却未曾想到，自己与他们，本就是两类人。

    “无显师弟，真是……”

    无怀叹息一声，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无怀。”一旁垂暮老僧突然开口：“你觉得自己会死？”

    “七成吧。”无怀摇摇头：“那可是上界遗藏，茆星子毕竟只是第五境，很难护住我。”

    “你死不了。”

    老僧慢慢开口：“有神足在，你即便想死都难。”

    “神……神足师叔？！”

    原本颓然的无怀猛然抬起头，心海波澜大起，几乎失态。

    “神足师叔要助我？”

    “是。”

    “可，我，我……”

    狂喜之下，无怀竟然有些舌头打折：“寺，寺里？”

    “寺里哪能随意请唤神足，别说是你，就连他师傅都难。”

    “那为何？”

    “阿弥陀佛，这个来由。”

    垂暮老僧缓缓念了声佛号：

    “老衲也是不知晓的。”

第一百零二章 大孔雀拳入门

    脑海中，无数针扎的刺痛一阵阵，即便已是傍晚，还仍未停息。

    这也让原本打算再次进入金钟的白术，暂熄了想法。

    他在床榻上盘膝而坐，身上华美异常的锦袈裟佛光煌煌，一道道温润气流传入脑海，令刺痛也是一缓。

    这件锦袈裟，显然一件养魂法器。

    不知盘膝坐了多久，待到脑中刺痛稍稍一停后，白术催动法决，心神再次沉入金钟。

    ……

    辽阔水域上，**上身，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沉默如古木。

    突然，水下一阵波澜，身披袈裟，肤光胜雪的小和尚便钻出来。

    他目光沉凝，朝男人微微勾了勾手指。

    噗！

    脚下水域先是微微一晃，

    骤然！

    便是剧烈摇撼，数条丈高的水柱瞬间炸起，发出暴雷的剧烈声音，浩浩荡荡的拳意封锁四周，夹杂着无匹的沛然血气。

    漫天的氤氲水雾里，灼热无比的阳刚血气正肆虐不休，令空气都一阵模糊。

    一头五色孔雀，一头巨大神象……

    在被切分的水域里，两人同时捏指出拳。

    ……

    ……

    ……

    一夜过去，山巅的晨钟缓缓被敲响，清越钟声响彻丰山的每一个角落，如高谷下穿梭不休的风声。

    床榻上，连鼻息也不再有的白术一动不动，他像是静止，如僵硬如石雕。

    在那声钟响后，他手指微微动了动，继而胸膛起伏，再慢慢睁开眼。

    眉心无声裂开一条小口子，猩红的鲜血正一滴滴淌下，衬得他面目狰狞。

    入门了……

    一夜不眠不休的白术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他站着檀香木桌，随手往眉心抹了抹，静默地站了会。

    属性面板上，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一行行数值密密麻麻，遮蔽了眼球，纷乱无比。

    他试探用意识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隐去，随着心中动作，那些东西也正如渐渐淡去的水墨，再不见一丝踪迹。

    此刻，出现在眼前，是全新的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七步生莲》圆满。《神象拳》圆满。

    《大孔雀拳》入门。《狮子步》未入门（74%）。《龙师明王金身》未入门（12%）。《乾闼婆琉璃咒》未入门（4%）。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4%）。《遍净天人体》未入门（3%）。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未入门）。

    《赤龙心经》第二境练窍（耳窍）。

    【属性值】：7125。

    白术心满意足地在大孔雀拳上停了停，微笑点点头，而人觉经和天人体则被他直接略过，这两门武学，他的确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可当看到乾闼婆琉璃咒后面，那个4%的小数值时，白术又是一阵疑惑。

    他得到这门咒法的时间并不长，一直忙着挨打，还未来得及修行。

    莫非，挨打也可以？

    一念至此，白术心中不由得涌现出股燥热，蠢蠢欲动。

    在随意用清水抹了把脸，白术便架起遁光，直奔山腰一处宫殿而去。

    无尘体后，最大的便利就是无须洗脸、洗澡，而成就练窍，干脆连饭食都省了，只用食气便能果腹。

    如果能回到前世，不再有生死威胁。

    以白术的性子，他不会去当什么花都兵王，贴身小神医。

    只要有网，有沙发，他就能安安静静地躺个半年，舒适当条懒狗。

    脑中念头一转而过，很快，白术就在殿外降下遁光。

    早课，是每日例行的。

    无非是讲解佛经一类，虽然乏味，但规则所在，白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按照无晦的言语，即便再次的和尚，也要会讲几句佛理。

    他当初便是顶着个光头，靠着几句如是我闻的句子，生生把肉身布施给了好几位女菩萨，享受了天魔极乐。

    无晦说这话时正盯着白术，眼神意味深长。

    从他的目光里，白术知道，无晦他很看好自己。

    在结束早课后，匆匆和众师兄打了个招呼，他便又架起遁光，急急赶去丰山丹房。

    接连进入金钟，即便有锦袈裟在，可他还是一阵精神疲乏。

    须得去丹房里，寻几样滋养神魂的丹丸，好好补一补。

    丰山寺里，无论武学、丹药，还是其它法器之类，都是任意取用，毫无半点阻碍。

    没想到，在异世的丰山寺里，居然还能见到似是而非的乌托邦……

    白术瞬间驭空离去，令他身后，背着一方大铁炉的虚弘连连呼喊，几乎也要跟着上去。

    “你去做甚？”

    一侧，虚岩猛得拉住他。

    “我弄了点好吃的。”

    人熊般壮硕的和尚摸摸头，“想分点给小师弟。”

    “谁吃你那破铁球？”

    虚岩满脸鄙夷：

    “小师弟伤了魂，看着方向是去丹房的，你少来扰他！”

    “哦……”

    虚弘又摸摸脑袋。

    如此三天，倏忽一晃而过。

    小楼里，看着狮子步那栏从99%缓缓跳转到圆满，白术疲惫按了按眉心。

    有神象拳和七步生莲打底，最先入门的，果然是大孔雀拳和狮子步。

    若非提升悟性功法皆是高妙异常，白术恨不得将数百本垒在一起，生生把人觉经提上去。

    而天人体。这门是彻彻底底的古法，与当前武道大相径庭。

    白术询问过无怀，在得知今世武道与其并不相通，也打消了累积锻体武学的念头。

    他又静默了半响，细细感受了番身体变化。

    在晨钟敲响后，才来到殿内，进行每日的早课。

    出乎意料，这次听讲的人里，足足满有十三个，显然是凑齐了。

    一个是光头亮得晃眼的笑脸和尚。

    另一个，则一身华彩僧袍，比白术身上的锦袈裟还更要辉煌几分。

    两个人，显然便是素未谋面的虚广和虚行了。

    白术和善一笑，对两人纷纷致意。

    笑脸和尚乐呵呵回礼，态度和蔼。

    而那个彩衣僧人则是定定在自己脸上打量半响，鼻孔一抽，便冷冷转过脸去。

    怎么，嫉妒我的美貌？

    白术不明所以，陷入了沉思。

    在等到早课结束后，他和众师兄告罪一声，刚想离去时，便被虚岩一把扯住。

    “小师弟，明天活尸就运来了。”

    高胖和尚迎着白术的目光，笑眯眯道：

    “明日，且让师兄带你去超度它们，也算是为婆娑世界众生，扫除一份障业。”

第一百零三章 大都督

    没有活尸，就没有属性值，没有属性值，也就没有外挂。

    在丰山寺呆了这些天，却没有一丝进账。

    若不是偶然察觉《婆稚阿修罗王观想法》的妙用，自己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自原身死后，他来到这世界以来，白术从未放松过内心警惕。

    先是承下原身惹下了的孽债，每天都有赵修虎视眈眈。

    莫名其妙，又被谢微当做五欲魔。

    在白术看来，那鬼扯至极的《太上洞神元变经》，通篇都是鬼扯至极。

    比前世鼎鼎大名的碎梦刀法，亦是不逞多让。

    不过以武道世界的神妙，说不定，还真有老婆对郎走刀法？

    白术心里一嘀咕，以后若是与哪人有了争斗，说不定就要强行逼他练一练……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在紫雾出现之前，王朝、世家、圣地三者相互掣肘，彼此制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出身，便决定了日后的一切。

    人命卑贱如浮草，有着武道的存在，寻常人士，一辈子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兵戈一动，便是伏尸百万，庙堂里的党政、变法稍起，便足以令一地生民流离失所。

    又有大妖、邪修肆虐，心念起时，满城百姓尽皆变化作血食。

    不死的诡祟一出，方圆百里就尽数沦为禁地。

    世事已如此多艰，而在紫雾出现后，一切的事物却又更加波谲云诡。

    突如其来，人仙都无法望穿内里的紫雾。

    以及在紫雾之后，应运而生的活尸和人魔。

    为什么斩杀它们会获得属性值？属性面板，与它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得不到回应。

    太多的疑窦了，就像旋涡里流旋不休的水纹。

    在这种境遇下，也唯有自强而已……

    “不知有多少数目？”

    白术回过神来，按下心头激荡，朝虚岩问道。

    “七八千吧。”

    高胖僧人思索片刻，又加了一句：

    “这只是钟离郡现有的数目，在邻近州郡里，应该还会有一些，只不过一路运送，跨州出郡，你应该还得再等些时日。”

    七八千……

    这若是靠自己，得去寻到什么时候？

    江南三郡的活尸多半被当做功德杀尽，就算自己还在江南，也绝难从那些世家子手下，虎中争食。

    而在江北，这时候，白术真得感谢那些世族中人的诡异爱好。

    若不是他们把活尸当做宠兽豢养，也寻不到如此多活尸。

    “其实，小师弟应该去军伍走一遭的。”

    在白术和虚岩说话间，满头大包依旧，一袭灰色僧袍的虚常忍不住插嘴：

    “为兄也曾修行婆稚观想经，这本就是用杀伐业力来凝聚那尊大修罗王法体，而论杀伐，又有哪处比得上沙场？”

    “虚常师兄去过军伍？”白术好奇道。

    “去过，阵斩了不少人。”

    虚常有些遗憾摇摇头：

    “可惜法体一凝聚，老师就勒令我回来。

    听闻我走后不久，大都督就领三千炬龙卫，一举冲垮北卫十三座营寨，俘虏了前来监军的北卫小公主，可惜，可惜了！”

    他狠狠以拳击掌，面有不甘：

    “只隔了短短半个月，不然我也能亲身经历一番！”

    说道此处，一向淡然的虚常面皮却涨得通红，双目放光，着魔般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呢喃不断。

    “得了吧。”

    虚岩叹了口气，无奈拉住他：

    “郑卫国战，就你那身骨头，能有几两肉？

    不见烂陀寺的贼秃四处捣鬼么？隔壁清源寺，从弟子到方丈，在那一战中都被杀尽，清源寺近乎要被除名。”

    高胖僧人拍了拍虚常光头：

    “你要不回来，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了。”

    虚常头上大包依旧，被虚岩用了拍了拍，疼得几乎跳脚，大声叫嚷起来，惹得众僧都是失笑。

    “至于小师弟。”虚岩摸摸脑袋：“我听师傅提了嘴，等你下山游历完，似乎得去炬龙卫走一遭。”

    “炬龙卫？”

    “婆稚观想法若要有所成就，少不得杀生。”

    虚岩指了指虚常，朝白术解释道：

    “虚常贼秃心性不稳，险些被勾进阿修罗道，观想法也被老师亲手废去了。”

    他见白术双目茫然，以为是小孩子心存胆怯，又急忙宽慰道：

    “只是偶然提了嘴，小师弟你若无法压制婆稚王，那也是不必去炬龙卫的。”

    “不是，大师兄，我并非这个意思。”

    白术连连摇头，问出内心疑惑：

    “为什么偏偏是炬龙卫？”

    炬龙卫，是郑国的一柄利刃。

    早在武王登大宝前，炬龙卫就曾在天下显露声名。

    谢家先祖谢恒用计诈开神道关，便是为了接引炬龙入内。

    而后在西平原上，谢恒以三万破八万，剿灭宋室残党，其中也不乏炬龙卫的身影。

    炬龙卫直辖于大都督，地位尊崇无比。

    而丰山寺居然能与这扯上关系，其中缘由，白术从未听说过。

    “炬龙卫里多半是自家人，又皆是精兵，有他们护持，老师和我们也放心。”

    这时候，虚岩才意识到白术想问什么，他拍拍眼前小和尚的肩，笑道：

    “历任大都督，都是上宗出身，为了国事朝事，才不得不还俗的。”

    “大都督，是金刚寺出身？”

    “当然是金刚寺出身。”

    高胖和尚眼神一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小师弟，你要切记了，这郑国天下，也不单单是郑王的天下。

    它是世家的天下，是圣地的天下，同样……”

    停在肩上那只手，突然又轻轻拍了拍自己。

    虚岩雄浑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近前飘来：

    “同样，它也是我金刚寺的天下！”

    佛堂里突然静了下来，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异常。

    “小师弟若能通过楞严法会……”

    在静默声里，虚岩收回搭在白术肩上的手，微笑道：

    “说不定，也能做大都督呢。”

    大都督……

    “当大都督可好了。”

    虚弘幽幽叹了口气，抹了把嘴：

    “吃不完的肉，喝不尽的酒，玩不够的女菩萨，大都督位比三公，都督中外诸军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是什么醒啥，醉啥来着？”

    “醒掌天下权，醒握杀人剑？”虚了在一旁提点。

    “屁，是醒掌天下权，醒卧美人膝！”虚朗毫不客气反驳。

    “你屁！”

    “你才屁！”

    ……

    大都督？

    在众僧的吵闹声中，白术缓缓抬起手，五指慢慢合拢。

    我，也能做大都督吗？

第一百零四章 不近女色

    第二天一早，晨光还未亮起，在天间紫雾依旧稠密的时候。

    数十个光头，便兴冲冲地赶来白术居所，用力叩门。

    “师兄？”

    一夜打坐未眠，正盘膝打坐的白术突然惊醒。

    他刚一打开门，就被屋外数十个亮闪闪的光头给吓一跳。

    一、二……十一。

    除了那个着彩衣的，其余和尚，却都是到齐了。

    “师兄。”白术苦笑：“不用这么多人吧？”

    在昨天早课结束，虚岩给自己讲完那番话后，无怀便悄然出现在佛堂。

    赤面僧人略提了几句活尸的事后，就吩咐让虚岩他们陪同白术。

    只是白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

    “阿弥陀佛。”虚朗目光肃然：“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小师弟，师兄特地来为你护法。”

    “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使人之耳聋，小师弟，为兄只是忧心你修行，才特意陪同下山。”说这话的是虚则。

    “我想出去玩。”

    “……”

    眼前光头七嘴八舌，像一群嘤嘤乱叫的怪鸟。

    “好了！”

    骤然一声暴喝，将所有声浪都压了下来。

    背着铁炉的虚弘刚嚎了一嗓子，所有人都怒目而视，唬得他连忙缩缩脖子。

    “找老师告假不容易，难得有个机会！”

    虚弘毫不客气把白术拍了个踉跄：

    “大家都想出去玩，谁管你的破事！”

    白术：“……”

    “好了，好了。”虚岩摸着大肚子，思索了片刻：“不能去太多，不然老师会责罚的，嗯，就三个吧。”

    不顾身边的哀鸿遍野，虚岩挑了虚弘和虚羽。

    “还有一个呢？”虚朗质问道。

    “傻吧？剩下那个当然是我自己。”虚岩坦然以对。

    三人笑容灿烂，剩下的则哭丧着脸，一言不发。

    “等等，等等。”虚朗眼珠一转，伸手一指虚了：

    “虚了从来都没下过山，让他一回如何？”

    正出身发呆的虚了见话锋突然指向自己，惊慌失措，连连摆手。

    “也好。”

    虚岩沉吟片刻，点点头。

    “虚了换虚弘，虚弘滚回去睡觉。”

    “我……”

    虚弘刚瞪起牛眼，就被一巴掌给拍得没脾气了。

    “我，我……我不下山的！”虚了忙不迭摇头：“我只是来送送小师弟。”

    “真不去？”

    “不去！”

    “好吧。”虚岩看了他一眼，又叹息一声。

    虚了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对于他的事，寺里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诸位师兄……”

    白术忍不住问了句：“虚行师兄为何不在？可是师弟有哪处行事不妥，得罪了虚行师兄？”

    “虚行？”

    虚岩闻言一楞，随即嘿嘿一笑。

    其余僧人皆是笑而不语，一脸便秘后畅快而出的表情。

    “虚行师弟，他脑子被驴踢过的。”

    一旁虚了斟酌着言语，小心翼翼道。

    “真是被驴踢过，他是长乐城附近出身，被老师偶然瞧见，才带回山里的。”

    见白术一脸不可思议，虚了无奈解释道：

    “他听说当和尚不能娶妻，就想去勾栏体验一番，但年纪太幼……”

    “但他太小了，那活硬不起来，不知从哪听来一个偏方，就想把自家那头大黑驴玩意割下来。”

    虚岩怪笑接过话茬：“然后，差点被自家黑驴踩死。”

    “真的。”虚了补充道：“连脑浆子都踩出来了，老师把他抱来山里急救，是我亲眼所见的。”

    白术嘴角一抽，也不说话了。

    “所以，虚行向来是不合群的。”

    虚岩对此作出总结：“他不是针对你，无须放在心上。”

    “明白了。”

    白术点点头。

    “好了，散去吧！”

    虚岩咆哮一声，手足并用，把一旁不死心的和尚们统统赶了出去，有几个负隅顽抗的，被他拎着就远远提开。

    “去和老师告别一声，就启程吧。”

    虚羽摩拳擦掌：“长乐城可好玩了！”

    “好。”

    白术点头，几个便腾空而起，直直去往山巅的一处佛堂。

    山风清寒，万籁俱寂。

    白术他们才刚刚来到山顶，就看见一个赤面僧人立在门外，双眸似闭非闭。

    “老师！”

    白术等急忙上前行礼。

    “今日去长乐城，你恐怕要在那呆上些时日，起码也是数月了。”

    无怀缓缓开口：

    “婆稚观想法诡异古奥，一有不对，便随时传讯给我，可明白了？”

    “弟子知晓了。”

    “这书给你，修行前记得好生看一看。”

    无怀刚抬起手，手上便出现一本淡黄色的书册，白术接过后，略微翻了翻。

    入眼处，便是一尊口中吐火，分托日月的大阿修罗相。

    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旁注解，翻开，又有人体经络和运转路线的种种图画。

    “里面记载我修行时的心得体悟，到时候若有不懂，便随时传讯问我。”

    “弟子明白了。”白术点头。

    “修行难免入红尘，这只是开始，你日后还得一个人行走江湖。”

    无怀声音淡淡：“酒肉也好，这个我并不过分责罚你，唯有一事，还需谨记了。”

    “老师请讲。”

    “万万不可近女色，万万不可撩拨山下女施主。”无怀肃然正色：“若是犯了，休怪为师打断你两条腿！”

    “弟子还是童男子，男女之事都不懂的。”

    白术腼腆开口：“老师放心，弟子从未撩拨过女施主，也不会近女色的。”

    “那就这样吧。”

    无怀不置可否，大袖一招，便走进殿内。

    白术等人面面相觑，朝那个殿堂一礼，也开始退下。

    “师兄。”

    白术好奇问道：“你在吃什么？”

    虚弘背着方铁炉，在向无怀告退后，往铁炉里一摸，也不知道是什么，就送到嘴边，咬得喀吱作响。

    “祖传零嘴。”

    虚弘又摸了一把，递给白术。

    掌心里，那是数个烧得滚烫的铁丸，鸡蛋大小，红彤彤，灼得虚弘掌心滋滋作响。

    “很好吃的。”虚弘浑然不觉，“虚羽师兄，小师弟，你们要不要？”

    “一个就好。”虚羽伸手接过：“吃多了牙酸。”

    “小师弟？”

    “不要。”

    “为啥？”

    迎着虚弘的目光，白术恳切道：“大夫说我肠胃不好，只能吃些软的。”

    ……

    三人等了虚岩片刻，很快他也身化遁光，直奔山巅而来。

    高胖僧人脸上微微有些淤青，显然是吃了顿王八拳，他破口痛骂了一阵，四人便直奔长乐城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四人将遁光相连，极速行进下。

    很快，白术在来时所见到的那座大城，又再次映入眼帘。

    “长乐城！”虚岩大笑一声：“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似是故人来

    在长乐城上，一圈淡淡的青色辉光如罩子般，将整个城郭全然覆住。

    白术等人在近前降下。

    半空中，与他们四人一般，密密麻麻，足足有数百道遁光也停在半空。

    他们显然是认得虚岩、虚羽。

    待白术等人刚一停下，就纷纷殷切上前行礼。

    其中几个穿锦袍的格外突出。

    若不是虚岩他们一脸嫌弃，那几人近乎要把脸贴到和尚的草鞋下，嘴里哭嚎不断，什么再生父母，降世真佛都喊了出来。

    白术和善一笑，冲他们点点头，也有些尴尬偏过脸去。

    或许是他的态度亲善，让那些人觉得有机可乘，纷纷鼓噪，激动难耐。

    也亏得虚弘瞪起牛瞳，一眼就逼退了他们。

    能驾驭遁光飞行，至少也是练窍修为。

    其中还有一些人气机澎湃，双目神光灿灿，连白术都无法揣摩，显然已是阳符。

    第三境的大修士，也会如此作态吗？

    白术不再多想，他将目光投向那圈巨大，如鸡蛋壳般，牢牢罩住长乐城的青芒。

    青光隐隐，只是一圈微不可查的淡淡色泽，却令虚岩等人都驻足在外。

    明明他上次跟着无怀前往丰山寺时，也曾路过长乐，那个时候，却没有见到这圈青芒。

    “这是阵法？”他问虚弘。

    “是啊。”虚弘点头，“第一次见？”

    “汾阴城没有阵法。”白术摇头：

    “上次我随无晦师叔路过长乐城，也没有见到阵法。”

    “汾阴没有，那不奇怪。”虚弘一脸不以为然：

    “无晦师叔有符牌的，所以你看不见，今早咱们出门匆忙，忘在家里了。”

    在两人说话间，无声无息，青芒上悄然裂出一条口子，一个面容精瘦，身着官服的男子迈出阵来。

    “杀不尽的泼才！”

    他刚一露出脸，就厉声喝骂道：

    “办个符牌而已，几两银子的事？还得劳烦官爷来……”

    尖细的公鸭嗓子戛然而止，他偶然瞧见一侧的虚岩等人，忙不迭飞遁过来，满脸堆笑。

    “圣僧。”他躬身一礼，把脸几乎贴在脚上，“圣僧今朝没带符牌？”

    “杀不尽的泼才！”

    虚岩原话奉还，不轻不重在他屁股上踹了脚。

    “嗦什么？赶紧开阵！”

    “是，是。”

    男子谄媚一笑，飞身融入那圈青芒。

    用不多时，只见一阵青光大放，将天际都微微渲上一层微青，

    一个三两人高的通道出现，正对着虚岩的方向，

    “走吧！”

    虚岩招呼一声，率先钻了进去。

    白术等人紧随其后，也纷纷没入。

    身后传来尖利的喝骂声，白术回头望去。

    一个气机低弱，约莫只是刚开了眼窍，遁光还有些不稳的老者，被骂得不住缩脖子。

    他拉着一个女童，女童显然是被吓狠了，大眼睛噙满泪水。

    她恰好抬起脑袋，刚好撞上白术的目光。

    “那狗才叫梁易，是世族梁家的子弟，平素最是狗眼看人低。”

    前面的虚岩头也不回：

    “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可以托给他来办。”

    “明白了。”

    白术收回目光，点点头。

    ……

    ……

    ……

    一路直往太守府邸，虚岩等在两条街外，就降下了遁光。

    门子早就认识这个高胖和尚，也不通禀，自有老管事笑眯眯将他们引了进来。

    在一处精巧花园里，白术见到这位声名或者说是恶名远扬的钟离太守。

    其人本是寒族出身，却仗着一手好活，生生折服太州燕家的一位族女，仕途自此青云直上。

    而真正令他扬名天下的，还是他的酷烈。

    他曾出任军中，镇压了不下数百起的寒门叛乱，手段暴桀，或坑杀，或投江，总之无一活口。

    世族们把他当成一条好狗，确实也是。

    在破境命藏后，他再次成功翻了个身。

    靠着太州燕家的鼎力相助，这个曾叼着骨头到处乱跑的男人，居然成为大郑十一郡的太守。

    而且还是富庶繁盛的钟离郡。

    不过略微交谈几句，询问了下丰山无怀的近况，这个瘦瘦高高，脸色阴鸷的男人，就流露出送客的意思。

    走出太守府后，白术心里叹了口气。

    活尸，还得等两天……

    跨州出郡，自然手段繁琐，还得有相关属吏报备、交接。

    至少今天，自己是见不到那些它们了。

    “明日或后日，活尸就该到了。”

    送他们出府的老管事笑道：

    “在此之前，大师们是否要带虚明小师傅去孙将军府里诵一篇消业咒？”

    他压低声音，悄声道：

    “城中贵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消业咒？贵人？

    在白术疑惑时，虚岩神意一动，就传出心音，白术顿时恍然大悟。

    修行上，哪有不需资粮的，即便金刚寺和无怀用不上，可虚岩、虚弘他们呢？寺里的丹药、法器，哪一样不要钱？

    长乐城贵人想借丰山寺的名，丰山寺又需求他们的利。

    两者一拍即合。

    诵消业咒，也不过是在明面上掩人耳目，稍微粉饰一二。

    真是一场肮脏的py交易……

    “行吧。”高胖和尚点点头，又对白术说：

    “这是结交人脉的所在，也正好让你见识下世情。”

    ……

    ……

    ……

    那位孙将军的府邸在城西，虚岩大摇大摆被主人从中门引进去。

    走了不久，便是一处曲水流觞。

    无数穿着华美锦衣的贵人纷纷起身迎接，衣袂翩跹，裙带飘飘。

    虚岩笑着把白术推上前，狠狠夸耀了一番，那些贵人纷纷击节附和，奉承话如流水不绝。

    一时间，宾主相宜的宴席里，倒也是其乐融融。

    其中几个少妇模样的，眼中媚意大盛，唬得白术默念几声佛号，忙不迭避开。

    这时候，他可不愿意再多生事节了。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虚羽被几个美貌少女正围住，也不知晓在说些什么。

    虚弘一个人坐在案中，三四个侍者绕着他团团转，忙得脚不沾地。

    真是黑洞般的食量……

    白术轻笑一声，正要朝虚弘走去。

    突然，眼角余光处，一个独酌自饮的紫衫身影，恰巧对他转过脸来。

    这是……

    白术瞳孔一震，他微微皱眉，便迎上前去。

    “先生安好。”

    白术合十问讯，开门见山问道：

    “不知先生可认识宋迟？”

第一百零六章 宋迟的清君侧与万世太平

    “宋迟？”

    他饮酒的动作一停，黄衫男人轻笑一声，慢慢转过脸来。

    双眉浓得过分，漆黑如沉墨，又锋锐似剑。

    这是一张蜡黄中带着病弱的脸，这张脸，自己曾经在汾阴城中见过。

    它，是宋迟的脸。

    “宋载吧？”

    男人又是一笑：

    “宋载被驱出邺都时，听闻曾辗转换过不少张脸。”

    他慢慢摇摇头：

    “我和宋载倒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他竟用上了我的脸。”

    这些天来，宋迟的故事，也终于传遍了天下。

    谁也未曾想到，一个儒门曾经的扛鼎者，居然沦落到与诡祟为伍。

    白术听到这些时，后背也是出了身冷汗。

    他见识过诡祟，赵家东府里的郑大叔，在被赵修气死后，就变化成了一尊诡祟。

    可谁也不会想到，阴山夫人，竟会附在一张画卷上。

    这尊声闻天下的大诡祟曾逼得宣文君亲自出手，才留在阴山。

    儒门曾经的君子，杀人无算的诡祟。

    这一对，可谓是天下最奇特的男女了。

    “虚明大师认得他？”男人问。

    “曾在汾阴城相处过。”白术颔首：

    “那个时候，他还叫宋迟，我也不知道，这人居然是国朝的大逆。”

    “大逆吗？”

    黄衫男人轻轻叹息，他偏过脸，看向那群饮酒聚乐的华服男女，眼底闪过一丝讥嘲。

    “或许是吧。”

    黄衫男人不置可否，他轻轻伸出手，朝白术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与你说的宋迟有些交情，恰巧闲来无事。”

    他饮尽杯中残酒，语气幽幽：

    “虚明大师，可要听听关于宋迟的始末？”

    高胖和尚不经意转过头，对白术微微颔首，与此同时，数十上百道心音传递过来。

    “也好。”白术洒然一笑，坦然以对：“那小僧就洗耳恭听了。”

    ……

    ……

    ……

    宋载，邺都生人。

    十七岁时便以一手好书画、好文章扬名邺都，又天生慧骨，先后被太微山、金刚寺、道德宗等圣地相中，一时风头无两。

    宋载的声名水涨船高，人人都以为他会拜入一方圣地，成为天下主宰的之一，却未曾想到，他会被时任太师的杜绍之看重，亲手栽培。

    夫子，那尊三千年以降的圣人早无音信，而宣文君远游南海。

    即便杜绍之被景王徵辟，大大恶了声名。

    但谁也无可否认，这位被天下人尊做大先生的大郑太师，是名副其实的儒门下一任扛鼎者。

    而宋载拜入他门下，也就承了儒门的三分气运，若杜绍之死后，他便是名副其实的儒门门主。

    这样一个人，本该是有大好前程的。

    “可惜了啊。”

    黄衫男人轻声一叹：“这样一个人，为何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子谋逆呢？”

    谋逆……

    这便是宋载真正被打入困龙钉，逐出邺都的缘由了。

    他先是召集学宫门生，振臂一呼，便足足有数千人景从，他们聚集在朱雀大街，声浪如同海啸，连飞牛卫都不敢露头。

    追随他的人里，甚至不乏左、谢、羊、燕这样的巨室族人。

    宋载他们团团堵住朱雀街，要求皇帝还政于民，归天下以共和政治，驱逐朝中祸国奸佞，削平圣地、世家的特权，行科举故事，废除士庶之分。

    又要求大兴书院，任人唯才，治国唯法，将心法武学遍传天下，人人皆可阅览……

    当白术从书册上看到这段时，也不由得发笑。

    这种荒谬而可笑的东西，只要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提及半句。

    可宋载不仅提了，甚至他还做了。

    “宋载为何要谋逆？”

    黄衫男子重复一句，突然勃然变色：

    “因为武王得国不正！”

    “愿闻其详？”白术笑意不减。

    “武王以外戚擅权，又倚仗外力登临大宝。

    天下名器，早被你们这些世家、圣地瓜分了！

    宣王有心想振作，立刑鼎二十三，却被你们这些世家狗早早害死！”

    黄衫男子双目赤红，冷笑连连：

    “喜王为登临大宝，竟又求到你们身上来，郑国先王的一番振作，不都是毁在这狗才上吗？！”

    喜王死后，便是景王……

    而此刻，世家与圣地，已呈尾大不掉之势。

    景王苦苦请来杜绍之，便是引来儒家外力，制衡郑国种种。

    杜绍之，他身后站着夫子。

    他的出现，几乎打乱了世家、圣地们数千载的布局。

    而宋载又是天资卓绝，他被逐出邺都时，甚至已经成就了第五境。

    假以时日，郑国儒门两尊人仙，再加上深宫的两尊老人仙。

    这四人合力，足以搅动一番风云。

    也因此，针对宋载的一张罗网，早已悄然编织而成。

    “我有一事不明。”白术微微皱眉；

    “宋载的清君侧，即便连我都能看出不妥，他那样一个人，怎么会中了这种算计？”

    “一来，是因为左昭、羊士玄他们装得太像了，就像被赶出家门，满腔怨愤的小狗，我当时也信了，以为他们是真的想报复世家……”

    “不妥。”白术打断他，摇摇头：

    “即便如此，我也不信宋迟敢喊出清君侧的名号，他凭什么？！

    凭自己，还是凭左将军和羊祭酒？”

    “二来。”黄衫男子不为所动，漠然开口：“是因为夫子。”

    “夫子曾亲自显化真身，与宋迟见面。”

    黄衫男子幽幽一叹：

    “本意是想缓缓谋划，可见到夫子后，宋迟便决意清君侧了。

    要知道，一个上三境的圣人，足以横扫整个人间了。”

    “夫子没来？”沉默了半响，白术问道。

    “没来。”

    “可是有人假作夫……”

    “两个第五境的儒门大修，又气运相连。”黄衫男子冷冷打断：“你把宋迟和杜绍之当做什么了？”

    “这可……”白术长叹一声，却是哑口无言。

    宋迟举事后，夫子却没有如约而来。

    这之后，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杜绍之弃车保帅，宋迟被打入困龙钉，逐出邺都，永世不得再回。

    原本便是内应的左昭和羊士玄自然重归原位，功加一等，也因此把杜绍之得罪狠了。

    白术想起汾阴城见到的那个落魄男人，忍不住摇头叹息。

    “夫子为何毁约？”白术从容举杯。

    “天晓得。”

    黄衫男子苦笑：

    “夫子出现后，各世家、圣地都是大地震。

    有不少人也是亲眼见到这尊圣人，各自传讯回去后，世家狗们都惶恐不可度日。

    那次的朱雀大街集会，也都有假戏真做的意思，谁想到……”

    他再度苦笑一声，又饮了一口闷酒：

    “杜绍之教了宋迟一辈子事功，谁又能想到，事发的时候，背黑锅的竟是宋迟。

    你看，可有这般当老师的么？”

    “先生这番话，真是令小僧大开眼界。”

    白术轻声一叹，双手合十。

    远处，华服的贵人们依旧谈笑自若，眼神却都彼此冷了下去，细细微微，在远处，传来无数道遁光飞行的破空声。

    “狮子与羔羊，如何能共处一室？”

    黄衫男子罔若未闻，自顾自叹息：

    “宋迟想开万世未有的大太平，却终是建在外力上。

    你看，夫子不至，他的万般算计，还是做了东流水。”

    “那先生有何高策？”

    这时候，白术已退到人群中去。

    华服的贵人们面若寒霜，气机牵连下，牢牢将这方天地困锁住，连一只飞蝇都不得出。

    “武王得国不正，不，也怨不得武王。天下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黄衫男子摇摇头：

    “你们这些世家狗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好的心法，最好的武学，最好的资粮。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这些寒族出身，就要为了一根骨头，跑断了自己的两条腿？我们就是浮草！就是飘萍！

    你们这些世家狗，凭什么？

    天下人要平等，一切都要均平，一切都要合乎规矩！

    不要再有士庶之别了！宋迟未竟的事业，我等来帮他做完！”

    他愤然起身，将酒樽贯在地面，摔了个粉碎，慷慨道：

    “今后不再有士庶、王朝、圣地、世家……

    我等，我等要为天地，开万世未有的大太平！”

    一片死寂，静到连落针可闻。

    “凭什么？”有人厉声冷笑，“凭你区区一具眼窍化身？”

    “狂悖无礼！”

    “果然是寒门的贱骨头！”

    “当诛！”

    一人沉着脸，高高抬起手，所有声浪也都渐次低下去。

    “我记得……”

    宅邸主人孙将军慢慢开口：

    “在下邀请的似乎是沈周沈先生，尊驾又是何人，沈先生呢？”

    “沈周这种背友孽畜，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黄衫男人怪笑一声，往脸上一扯，就撕下一张人面。

    “不止沈周，羊士玄、左昭……朱雀大街上那些世家子，一个躲不过！”

    “你是……”

    孙将军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开口。

    “我叫徐堰。”

    黄衫男子慢慢睁开双目，他迎着众人震怖的目光，粲然一笑。

    不是先前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在众人面前的

    是惨白如鬼灯，白森森一片，毫无半点杂色的瞳孔。

    那是人魔和活尸的眼睛。

    他张开双臂，神情泰然自若：

    “出身长水观，师承长水观观主！”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个六境人魔

    人魔？！

    看见他眼睛的刹那，一股寒意，瞬间从在座所有人心底升腾而起。

    “你不是金刚。”

    一直静默的虚岩突然开口：

    “我听过徐堰的名字，长水观主的大弟子，我能感应到，你真身就在长乐城内，只是初成阳符的修为。”

    “令人困惑啊……”

    高胖和尚面无表情，慢慢逼上前去，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分好不差，像是用矩尺精心测量过。

    天地间，随着他的迈步，一股奇特的韵律缓缓扩散开来。

    “为什么，区区初成阳符的你，会生着人魔和活尸的眼睛？”

    虚岩在离徐堰几丈远停下，冷冷与他对峙。

    在他身后，白术看见一滴汗珠，从虚岩鬓角划落。

    “你身上，有紫雾的气息，跟人魔和活尸一样。

    不是金刚，居然也能吸纳紫雾入体，而不丧失神智吗？”

    紫雾天降后，一切的秩序都惨遭冲击。

    猝不及防下，先是有不少人没捱过气机感染，纷纷沉堕为行尸走肉般的活尸。

    可在监天司的一番振作下，孙微以一场符雨，将祸乱再次消弭无形。

    符雨阻绝了气机感染，郑国江北，只要不是主动牵引紫气，已没有人会沦为活尸。

    而在江南，听说也正在开始筹备符雨。

    若不是紧随其后的人魔，悬在头顶的雾河，也不过是种诡异了些的天象。

    中三境，也唯有那般境界的体魄和神魂，才能禁得住紫雾侵蚀，从紫雾中汲取灵粹，化身人魔。

    而中三境以下，紫雾里混沌汹涌的讯息，足以瞬间湮没他们所有的理智、情感。

    即便有妄想突破境界，提升修为的，若非成就金刚，也会被紫雾磨灭神智，成为活尸。

    下三境为活尸，中三境作人魔。

    这本是一条打不破的铁律，可现在，从虚岩嘴里的这番话，足以令所有人侧目。

    “你真身才第三境？”孙将军不可置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术也是皱眉，他尝试捕捉徐堰真身的气机，却终是鞭长莫及。

    “正是。”

    徐堰坦然微笑：“若非紫雾降世，我只怕还突破不到第三境。”

    “不是金刚。”孙将军面沉如水：“你是如何吸纳紫雾，又能保有神智的？”

    “世家狗还是这么趾高气昂。”

    徐堰嗤笑一声，面色讥嘲：

    “你问了，我就一定要答么？”

    “你”

    孙将军勃然大怒，就要立即发作，只是被虚羽一把扯住。

    “徐先生。”

    白术双手合十：

    “徐先生到底来意为何？

    如果只是报复当年在朱雀大街上的举止，既然事了，为何还要闯入这宴席，莫非一心求死不成？”

    阳符境，已经可以分出化身，只是不能长久，并且与主身距离不能过远。

    虚岩也捕捉到徐堰的气息，显然正在长乐城中。

    无数道遁光飞驰掠过，密密麻麻，沉重甲胄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隐隐连成一线。

    像是小碎石互相摩挲的吱呀声响，天际青芒大放，将层云都渲上一层淡色。

    早在白术和徐堰交谈时，孙将军等人就各施手段，将消息传出府外。

    在这等阵势下，徐堰插翅难逃。

    “虚明，不，白术。”

    在此刻，徐堰依旧谈笑自若：

    “我特意为君而来。”

    “为我？”

    “你出身贫贱，想来对我刚说的一切，亦是感同身受吧。”

    他居然毫不忧心主身的安危，满脸笑意盈盈：

    “君可愿与我等同行，将这破碎河山重新收拾一番，为万世，为万万世……”

    徐堰微微眯起眼，双臂前伸，向白术张开怀抱：

    “立一个无有高下，无有尊卑的大同世界！”

    哈？？？

    我这才刚吃上皇粮，你就想让我跟你上山当土匪？

    做梦吧……

    白术看着他那对森白招子，内心蠢蠢欲动。

    我能忍住不给你一刀，已经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了。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不单单郑国，这天下，这偌大天下，已经是腐到骨子里了。”

    对于白术的沉默，徐堰没有过多表示，依旧是一副面孔胜券在握的神情：

    “如我老师，长水观观主，何等的天纵之资！

    却还是因为没有出身，在金刚枯坐，差点便是寿尽，只能汲取紫雾，无奈化作人魔。”

    徐堰幽幽叹息一声，他望向白术，眼带讥嘲：

    “但如无怀，出身金刚圣地，何其显赫！

    心法武学不缺，一路机缘无数，更兼修行资粮丰厚，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如他一般！

    却为何，也是在金刚枯坐，迟迟不能破境命藏？

    由此可见，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骤然，在白术皱眉欲呵斥的时候，地面突然震了一震。

    一道刚烈无匹的血气如天柱升腾，将所有人压得心头一沉。

    孙将军脸色大喜，他认出了，那是钟离太守的气机。

    天地元骤然纷乱，在灿灿日光下，那个矗立虚空，身形无比伟岸的男人捏指成拳，朝一间小小民房淡漠打去。

    “看来，是太守找到你了。”

    孙将军收回目光，狞笑一声，周身真大放。

    与此同时，在场众人也同时出手。

    气流鼓荡长空，轰隆一声巨响，精巧的园子像被一柄巨斧从中劈开，花木、器皿刚刚腾空，又被虚空中连绵不绝的巨力碾成比粉尘更微小的事物。

    “我们还会相见的。”

    徐堰刚露出笑容，头颅就出现一个血洞，随后奔涌而来的神通洪流，更将他这具化身撕得粉碎。

    属性值+32。

    迎着众人惊愕目光，刚刚率先吐气击杀徐堰的白术腼腆微笑，双手合十。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让你们抢人头……

    而在白术击杀徐堰后，天穹上，骤然传来钟离太守不甘的暴喝声。

    显然，他那一拳并没有建功。

    “是大挪移符。”虚岩面色复杂。

    “师兄。”

    没有管身后的一地狼藉，白术上前几步，向高胖和尚请教道：

    “为什么阳符能汲取紫雾，却还能保有神智？”

    “恐怕。”

    虚岩慢慢摇头，瞬间就意兴阑珊：

    “是因为妙严大禅师吧，天下，第一个六境人魔”

第一百零八章 《易鼎心经》

    光阴一晃而过，转瞬间，便是足足过去了五日。

    徐堰在长乐城的一番动静，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遍了大郑十一郡。

    他竟还能活着，这个消息，的确出人意料。

    长水观主现出原形的那一晚，早已是难耐腹中饥火，神智模糊。

    不然，也不至于做出当街食人，硬撼飞牛卫的癫狂举动。

    可在长水观主硬撼飞牛卫，被老天官擒拿前。

    长水观一众弟子，早被他啖食殆尽。

    当时便在长水观，且修为低弱的徐堰，居然能存活下来。

    的确令人讶异。

    也因为徐堰的闹腾，长乐城守卫何止森严了数成。

    他斩杀活尸的计划，已是一拖再拖，足足过了五日之多，直到今天，才有了定数。

    一架黑金色的华贵马车里，白术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如同尊石雕。

    在身边，虚岩三个光头抱成一团，正鼾声如雷。

    这些天里，关于妙严大禅师，关于人魔，关于那对白眼，以瘟疫般迅疾的速度，也极速蔓延开。

    一尊无敌人仙，而且是素以慈悲称道的禅宗高僧。

    他的抉择，令天下人都看不透。

    妙严大禅师曾于郑、楚两国边地修建飞云寺，以一己之力，换得数十年烽火未起。

    而随着他坠入无边恶道，这天下的波谲云诡，又添上一分复杂色彩。

    而徐堰能以三境阳符之身，打破紫雾的铁律，也是因为妙严大禅师。

    《易鼎心经》……

    这是妙严大禅师在成就人魔后，观摩紫雾变化，所亲手创出的心法。

    它打破了紫雾对下三境的限制，无论是胎息、练窍或是阳符……只要修行这心法，就能从容牵引紫雾入体，人人便都是人魔。

    人魔不再是中三境的专属，妙严大禅师将易鼎心经广布天下，便如在干燥枯草下，投进了一点星火。

    燎原的态势，已逐渐烧起来了……

    数千年来，士庶的区分，高位对下位者的奴役，衣甘食与褐衣蔬食，贵人与庶人

    这些彼此对立百千年，像是永不可移的东西，随着紫雾的出现后，正一点点，在慢慢变化。

    无论何种心法，武学，越是高深，制约也就越多。

    虚弘修行的《天平牛魔正经》，每日都要服食至臻的铁精，来养护**；虚常的《妙法心经》，更是每破一境，就要在心底养育一颗法莲子……

    至于赤龙心经，就更不必提。

    那焚起于心海的赤龙劫，即便是第五境，第六境，一个不慎，也再难幸免。

    或是资质，或是资粮……

    这样的先决条件，意味着即便大开天下武禁，授法于万民，彼此之间，依然还会有高下之判。

    天底下，永远不可能存在绝对的均平。

    人与人，毕竟是不同的。

    可紫雾这个异数，以一种巍峨而不可动摇的姿态，悍然撞进世人眼帘。

    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即便是绝地天通前，也不曾有过这般诡异的天象。

    没有壁障、没有关隘，无须根骨，也不用悟性和资粮……

    只要能抵住紫雾里混沌而稠密的呓语呢喃，境界的提升，就如吃饭喝水般轻易。

    原本只有中三境的体魄和神魂，才能做到这点。

    可自从妙严大禅师堕为人魔，这尊无敌人仙不知出于什么用意，创出《易鼎心经》后

    紫雾的妙用，便不只拘泥于中三境。

    它虽艰涩，却也并非太难。

    比不过《赤龙心经》，与虚常修行的《妙法心经》相比，在难度上，也是大有不如。

    在妙严大禅师将心法播种天下，遍传中陆后。

    人魔的数量，也如雨后春笋般，急速多了起来。

    乱世的薪柴，已经悄然开始燃烧了……

    一念至此，白术眼神闪了闪，心底不由得涌现出股焦躁。

    徐堰最后那句话，他可没忘记。

    妙严大禅师，徐堰……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革鼎天下么？

    “小师弟，你不用担心的。”

    不知何时，原本鼾声如雷的虚岩竟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狠狠一把推开旁边的虚羽。

    “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着，夫子、宣文君、方丈，那些人仙都还没有动作，你再操心，也是无用的。”

    “夫子？夫子还在人间吗？”

    “天晓得。”

    虚岩摸摸脑袋，笑了一声：

    “一个活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的人，天晓得是不是儒门那些穷酸，专用来吓唬我这等老实人的。”

    “你只要好生修行，别的都不用多想。”

    高胖和尚坐来白术身边，轻轻拍拍小和尚的肩膀，宽慰道：

    “你若能拜入金刚圣地，可就真正给老师和师兄们长脸了，以后喝酒吹牛，师兄也更有底气些。”

    “戒律上说不能饮酒。”

    “我偷偷喝！”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

    人魔的数量日复一日增多，食人的惨案，也在一日日增多。

    无论人魔还是活尸，他们都压制不住食人的念想。

    渴血的冲动，足以令他们撕碎人伦礼法的衣衫，化作一头**裸，毫无理智的恶兽。

    这样的革鼎，真的是革鼎吗？

    让一群食人的恶兽为万世开太平，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白术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眉心，目光微凝。

    在昨日，孙将军府里传来一份急报，他当时在场，也瞧见信上的文字。

    信上，说的是一座边陲小城。

    一个潜力已尽，只待老死的练窍武夫，在得到《易鼎心经》，化身人魔的故事。

    也不知他潜藏了多久，等到发觉时，小城百姓已被他吃了大半。

    那个老死的练窍武夫，更是成功突破阳符，成为实实在在的第三境。

    此类人间惨状，一时间都是层出不穷。

    虚岩口头不说，心上却也是沉重万分，愁眉不展。

    乱世将至，这人魔，便是真正的乱世。

    不过……

    白术内心轻笑一声，忽得释然了不少。

    这样一来，就不用发愁属性值了……

    两人又默默坐了一会，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四位大师。”

    揭开帘子的车夫满脸堆笑，他殷切躬下背脊：

    “已经到了。”

第一百零九章 孤独的理想者

    “到了么？”

    白术微微颔首致谢，便走出马车。

    虚岩在身后骂骂咧咧，像拎猫一样，揪住虚弘、虚羽的后领，也跟着走出来。

    这似是在一处谷地，无数衣甲鲜明的青甲武士持戈护卫在一处营寨，还未等白术四人接近，就有一队骑士卷起烟尘，率先迎了上来。

    “是虚岩大师吗？”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肃然行礼。

    “小将来为大师们引路。”

    白术瞧去，这声音似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他全身都被青色的符文重甲包裹，只露出一双褐灰色的眼珠。

    在骑士说话间，他身边那匹，足有两三人高，神俊异常，高头长颈的大马，不耐烦晃晃马鬃，重重打了个响鼻。

    它的鬃毛灿金如狮子，耀耀发光，而马身上如蛟似蛇的暗金色鳞片，从马头到马腿，牢牢将其覆盖，一股凶狞的气息铺面而来。

    大马眼里流露出人性化的不耐烦，它张开马嘴，满口白森森的利齿。

    这是一匹蛟马，是蛟龙与骏马的混种。

    它不食五谷，每日的饭食都是用生肉配合磨碎的丹丸，耗资不小。

    这种蛟马非但力大无穷，且速度极快，龙能驾雾腾云，蛟龙身上混有龙血，也继承了驭云的本领。

    其速度比耳窍修士的遁光亦不遑多让，且一身神通，也丝毫不弱于开启眼窍的修士。

    那个响鼻极沉，犹如一道火雷在近前炸开。

    骑士双目一沉，反手一巴掌，就把蛟马脑袋打得一歪。

    他向几人告罪一声，就领着白术等进入营寨。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寨内五步一楼，衣甲不绝，戒备极其森严。

    在白术张目四望时，方才被打脑袋的蛟马，突然悄悄抬了抬臀。

    白术面无表情，悄无声息上前几步，越过马身。

    噗！

    一股黄浊气息从蛟马后臀排出，令紧随其后的虚岩破口大骂。

    又是一巴掌……

    兴致恹恹的蛟马耷拉着脑袋，连步子都开始漫不经心。

    白术觉得好笑，轻轻摸了摸它脑袋，却只得到一个嫌弃的眼神。

    过了多久，在经过一层层哨岗后，白术突然神情一凝。

    在一处简易的营帐外，三个孩子聚在一块蹴鞠，还有几个着甲的武士，在陪着一起玩。

    这本是军伍操练的场地，白术所需的活尸被放置在这，也是方便看守的意思。

    如此重地，怎么会有孩子？

    “那是猎户王老七的孩子。”

    似是看出白术心头疑惑，身边骑士开口解释道：

    “王老七修行邪法，化身成人魔，饥渴之下，一家人几乎都被他吃尽了，等到他恢复神智，只剩下自己三个孩子。”

    易鼎心经……又是人魔食人的惨案……

    骑士慢慢摇头：

    “可怜，等我们赶到时，王老七已自裁了，只剩下这三个孩子还活着。”

    “那这些孩子日后如何？”白术问道。

    “王老七嫡亲的兄长住在长乐城里，他已询问了好几次。”

    骑士开口说道：

    “小将会命人把他们送归长乐城的。”

    修行易鼎心经，虽然不会丧失神智，但食人的**，却难以压制。

    有心智不坚的，甫一入门，就被那股**给冲昏了头脑，全凭本能行事。

    等到醒悟过来，已经是追悔莫及了。

    如此人间惨案，在近几日的长乐城，已是司空见惯了。

    自妙严大禅师布武天下的那刻起，无论愿意或不愿意，乱世的薪柴，都已开始燃烧。

    人心的沟壑，永远也无法被填满。

    “王老七为何要修行邪法？”

    “他武道资质只是寻常，早年拜入长乐城的一个门派，却只在胎息大成，就无以为继了。”

    骑士声音带着丝不忍：

    “那是个蠢货，闲时我也曾与他对论武道，他却是一窍不通。任我如何教导，始终没有长进……”

    之后事情不必多说，那场大雨降下，王老七以为是机缘的东西，却断送了他。

    天下修行易鼎心经的，如徐堰那般，欲行革鼎之举，想开太平大世的人，终究是少之又少。

    为权势，为地位，为武力，为境界……

    在昨日，城中一世家老祖，修行易鼎心经后，就耐不住腹中饥渴。

    还是钟离太守亲至，才将他毙于拳下。

    徐堰以为自己振臂一呼，苦天下久矣的万民，便会纷纷景从他。

    可就连他自己，在用完那枚珍贵的大挪移符后，也已要死了。

    他逃不过围剿，太微山的道子亲自出手，隔空便重创了他。

    而后，又如拖狗一般吊着他，任由徐堰一路呼号，呼朋引伴。

    短短五日，他从钟离逃到云中，沿路数百城，却没有一人响应，

    不止一次，在太微山道子远去后，徐堰曾经行的城池，转瞬便闹出人魔的故事。

    大道在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缥缈的理想而送命。

    红尘争渡，渡得也只是自己，不是万民。

    甚至，徐堰的幼子，也是被人魔所杀。

    那是一座边地的小城，快老死的炼窍突破了阳符，便无人能忤逆他。

    这人魔也是庶人出身，也听过徐堰的故事，但为了果腹，谁又在乎那么多？

    在大郑下达杀魔的律令后，无数人魔纷纷远逃北卫。

    北卫国主许以他们高官厚爵，金银财货，在徐堰逃到云中郡的那一刹，他本是有望逃出生天的。

    一群人魔路过，他们要远逃北卫。

    当先领队的，恰是第五境的老修士，他同样是寒族出身。

    没有丝毫斗战，太微山道子与其互相遥遥行了一礼，两者都心有默契，彼此都没有插手。

    孤独的理想者以为天下时机已易，自己身后站着万民。

    他点燃火炬，便是想焚烧变革的薪柴。

    天下时机的确已易，下位者攀登上了高位，即便双手血淋淋。

    他们继续奴役下位者，相反更加严苛。并不会因为自己与其曾经是同一类人，而心慈手软。

    武道的世界，弱小，便从来都是原罪。

    徐堰以为自己点燃了烛炬，将化作鞭挞天下的烈火，却未曾想过，他一直都置身于深水。

    那火苗还未燃起，便早早熄灭了。

    长乐城里的一番激烈故事，很快就沉了下去。

    白术也未曾料到，竟会是这般雷声大却无雨点的结局。

    听闻他被太微山道子割下头颅，亲自送往邺都。

    这桩轰轰烈烈的故事，转瞬，就被更大的风暴湮灭。

    随着北卫广收天下人魔，乱世的国战，又将拉开序幕。

    金刚寺的宿敌烂陀寺，已经开始虎视眈眈……

    ……

    ……

    ……

    看着蹴鞠的孩提，白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叹息一声。

    若我能登临上三境，若我能成为人间圣者，那么，这天下……

    他最后看了眼蹴鞠的孩提，收回目光。

    紫雾天降，人魔祸乱，世族骄横，生民如活于汤釜。

    一切错误的，都该被纠正过来。

    强压下心中诸多念想，再走了不久，便是被阵法拘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活尸群。

    “诸位师兄。”

    白术向骑士点头致谢，直直迈向阵中。

    “还请为我护法。”

第一百一十章 四类阿修罗

    “虚明大师，少待！”

    见白术要走近阵中，那青甲骑士连忙上前，忙不迭唤住他。

    “这是控制法阵的信符。”

    他双手将一枚双鱼环抱的玉符高高奉上：

    “大师拿着它，就不会被法阵压制了。”

    “无须了。”

    白术摇头，谢过他的好意。

    “我有操纵阵法的口诀，在来这之前，太守已遣人递给我了。”

    不顾身后骑士的惊愕，白术微微迈步，一脚便踏入阵中，

    密密麻麻，潮水般的活尸尽数被一圈无形法阵拘在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珠也无法转动。

    刚踏入阵中的白术身躯一沉，如有万钧重力覆压在上，令他连一根手指都再也抬不起。

    元磁重阵

    自己曾在丰山藏书里，听闻过这门法阵。

    它以元磁神石为阵眼，用料豪奢，威力也不俗。

    眼前活尸粗略一眼看去，有**千之多，足足快接近万余了。

    它能压制住足足**千，从胎息到阳符不等的各类活尸，其威能显赫，由此可见一斑。

    白术心中默诵法诀，身上忽然一轻，像是数座大山被移开。

    那一对对森白的招子圆睁着，腐烂的面容不一，瞳孔里满是空白。

    活尸……

    真是久违了。

    “小师弟，这是全部的了。”

    突然，高胖和尚在身后大声喊了句。

    “全部？”白术疑惑转过头，问道：“其他州郡的呢？”

    “全部在这了。”

    虚岩摇摇头，叹息一声：

    “活尸本就稀少了，再加上现今局势动荡，世事不安。

    尽力凑了一凑，也只得这些了。”

    “明白了。”白术无奈颔首。

    “不过如此数量，足够你将观想法入门了。”

    虚岩又宽慰道：

    “修行一事，不急于一时，稳打稳扎，才是武学正道。”

    “无妨的，我明白师兄的意思了。”

    白术笑道：“实在不行，我如虚朗师兄一般，去北卫沙场走一遭便好了。”

    正巧人魔汇集北卫，他修炼婆稚观想经时，还能顺带收割一拨属性值。

    “再做商议，再做商议。”

    高胖和尚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拒绝：

    “人魔可是好相与的？你区区耳窍，能有几两肉给他们吃？

    这事断然不成，别说是我了，就算是老师，也绝不会轻易应允你！”

    “到那时再说！”

    一旁虚弘听得不耐烦，刚嚎了一嗓子，就被虚岩一巴掌打趴在地。

    “开始吧。”

    白术郑重施了一礼，面色肃穆。

    “劳烦师兄们助我。”

    “开始吧！”

    虚羽等人对视一眼，也是沉声开口。

    白术率先坐下，轻轻抬起食指，点在对面活尸的眉心处。

    在身后，虚岩三人亦是盘膝而坐，周身金光大放，双目如若琉璃，纤尘不染。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虚岩嘴唇微动，面色肃穆庄严。

    在身侧，虚羽和虚弘也同时开口。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肃穆的诵经声缓缓响起，伴随着佛光炽盛。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这门观想法，同白术曾匆匆一瞥的《须弥尊胜王经》一般，都是来自绝地天通前的古老神通。

    阿修罗，此神果报最胜，邻次诸天，而非天也。

    六道之一，八部众之一，十界之一。

    是非天道中的忿怒鬼神，具有无量神通和大力，统帅夜叉、罗刹等一众恶物，是天人的宿敌。

    婆稚观想法，便是观想名为婆稚的大阿修罗王神意，以此获得手障日月，交战天人王的大力与勇气。

    而阿修罗，又有四种类属。

    湿生、卵生、胎生、化生。

    湿生者，为下劣修罗，住于水岩洞口，朝游虚空，暮归水宿，是阿修罗中，最下等的卒子，为畜生趣所摄。

    卵生者，承通入空，以护法力，为鬼趣所摄。

    胎生者，降德贬坠，邻于日月，能放威德无量光，为人趣所摄。

    化生者，又作大阿修罗王之称，为天趣所摄。

    执持世界，力洞无畏，能与梵王及天帝释，四王争权。

    化生者，福德无尽，力量无尽。

    或九头千眼，口中出火，或九百九十手，八足持定大毒龙，或三头六臂，三面青黑色，或千头二千手，足踩大海。

    这些伟岸的非天王，体型不一，神通却足以同天人王争锋。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便是一步步，由湿生、卵生、胎生……

    最终，再到那尊一面三眼，口中吐火的婆稚王所出的化生。

    湿生、卵生、胎生、化生。

    这便是观想法的全部要义。

    白术此刻尝试观想的，便是湿生阿修罗。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随着法阵外，虚岩等肃穆的诵经声齐齐响起，白术嘴唇微动，也轻轻跟着念诵：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阿修罗，是非天部众最凶桀的存在，即便只是观想湿生阿修罗，也是无异于虎口拔牙。

    身外，伴随着虚岩等的诵经声，顿时禅音大放。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种种庄严景象层出不穷，一股股精纯的佛力涌入身躯，令白术心神瞬间安宁。

    乱世将至，即便圣地也不见得能幸免，若不是有属性面板，若不是恰巧拜入金刚寺下院。

    自己的下场，未必会有多如意。

    活尸、人魔、兵灾、国乱……这天下，本不该酷烈至此的。

    更强，还要更强……

    白术沉下心神，面容再度古井无波，无悲无喜。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白术轻声念完这一句，不再犹豫，食指劲力一吐。

    像是鸡蛋壳被打破的清脆声响，面前活尸眉心处，出现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按照观想法的运转，一道黑红相间，仿佛沉重万分的灵光，如小蛇一般，轻巧钻进白术体内。

    阵外，禅音依旧不绝，虚岩等皆是面色沉凝。

    在白术击杀活尸，运转观想法的刹那。

    一尊数十丈高大，皮包骨头，面容狞恶的湿生阿修罗虚影，骤然出现在阵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 观想经中的世界

    海，一望无际的海……

    像是全世界的水都汇集在一处，连呼吸，都带着潮湿而厚重的水气。

    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肉，那浩大而澎湃的水汽压得白术几乎不能喘气，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深邃的苍蓝色。

    自他击杀活尸，运转观想法的刹那，不知为何，意识陡然一阵模糊。

    等到再清醒过来，已是置身于这片海疆上了。

    一望无垠，天幕都带着微微的红紫色，妖艳而瑰丽的色彩。

    在这个时候，虚岩三人的诵经声已是细若蚊呐，断断续续，像隔着足足一个世界的距离。

    是观想经的缘故吗？

    这方天地，是观想经……

    白术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眼前瞬间黑了下来，像被蒙上一层粗纱。

    海浪呼啸席卷，如同重山叠叠覆压下来。

    在一处高空，光头的白衣小和尚双目紧闭，七窍流出血来。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脊骨像面条一般，被大力拉长，尖锐骨刺从后背探出，俊朗的面容变得可怖而狰狞，全身，被覆上一层如鱼鳞般的滑腻细甲。

    在一切平息后，出现在水面上的，是一头湿生阿修罗。

    他长有十二臂、六足、四张脸，每张脸都丑陋不堪，形同恶鬼，他背脊佝偻，足足三丈高的身躯瑟缩蜷成一团，就像垂暮的老人。

    湿生阿修罗……

    不知过了多久，那四张脸上，人性的色彩全然黯了下来，只余下原始的，残暴的凶性。

    似乎感应到白术的变化，虚岩三人的诵经声愈发洪大，一圈似有似无的佛光从不可知处垂落，将那可憎的造物笼罩在光里。

    噶哈哈哈咳

    四张丑脸上同时流露出挣扎和错愕的情绪，一点点，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明黄如烛炬的瞳孔里，慢慢升起。

    可禅音终究难以为继。不过短短半炷香，就再度断断续续，微不可闻了。

    新生的湿生阿修罗茫然四望，突然，他嘴里怪叫一声，忽得遁入虚空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湿生者，下劣修罗，朝游虚空，暮归水宿。

    在武道修行，唯有第四境金刚圆满者，才能勉勉强强游走虚空之中，瞬息万里。

    可对湿生阿修罗来说，这即是他们的本能，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随着白术化作的湿生阿修罗离去后，这片无垠海疆，又再度恢复了沉寂。

    ……

    ……

    ……

    在外界，虚岩三人嘴上诵经不停，彼此都是面沉如水。

    那头湿生阿修罗的虚影甫一出现，暴虐、凶桀的气息就如海潮一般，以白术为中心，狠狠扩散开来。

    绝地天通前的非天神。

    即便只是最劣等的湿生阿修罗，也令在场修为最高的虚岩，心头生起郑重的观感。

    在人神通道还未断绝前，这个世界，原本不是这样的。

    真仙与古佛常常行走人世，在地上立下不朽的道统，那个时候，他们修行的不是武道，是真正的仙道和佛道。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便是真真正正，源于那个繁华大世的观想法。

    而偶然听闻自家老师提及，如今的这方天地，只是居于虚空，如恒河沙数般的小千世界。

    佛经有云，合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

    仅仅只是小千世界……

    那么，上界呢？

    上界是中千世界，还是大千世界？

    这个问题，就连无怀也是摇头，无言以对。

    他说自己也曾问过方丈同样的问题，但方丈，亦是沉默不语。

    没人知道，那个曾经显化，无边威仪的上界，到底是中千世界，还是大千世界。

    这个问题，天底下，没有谁能解答虚岩的疑惑。

    绝地天通的时日，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在这片被遗弃的世界里，甚至诞生出如武道这般的新事物。

    他们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片天地，永远不得向外望去的自由。

    甚至于，伴随着紫雾的突然出现，这片小小的温床，也已经开始摇撼了。

    活尸，人魔，直到紫雾，这一切，是来自上界的天罚吗？

    罚这礼崩乐坏，率兽食人的酷烈世道？

    虚岩怔怔盯着那尊湿生阿修罗虚影，脑中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大师兄！”

    身侧虚弘骤然一声爆喝，如响雷炸开，将虚岩心神牵扯过来。

    “我们三人禅理低微，只恐压制不住湿生阿修罗，助不了小师弟！”

    光头大汉满脸惶急，汗水不断从额角留下。

    “老师呢？老师没什么交代吗？！”

    “湿生阿修罗哪是我们能压制的。”虚岩一脸无奈：“就算老师亲至，只怕也力有未逮。”

    “那我们？”

    “尽人事听天命吧。”

    虚岩从袖中掏出一颗珠子，捏在手心处，又递给虚弘、虚羽看。

    “舍利子？”虚弘大吃一惊。

    “师祖的舍利子，一位只差半步，便能登临六境人仙的禅宗大德遗物。”

    高胖和尚满脸骄傲：

    “是我丰山寺真真正正的镇山之宝了，别说钟离郡，就连隔壁云中郡也不见得有这般佛宝！”

    “原来，原来。”

    虚弘松了口气，这样一颗舍利子，即便白术观想失败，它也足够将白术从阿修罗道重新牵扯回来了。

    虚弘刚想伸手去摸，就被虚岩毫不客气打开手。

    “等等，那它怎么一动不动，没半分动静？”

    虚弘又眼馋看了一会，突然开口质问道：

    “湿生阿修罗都显化出来了，舍利子还不镇压他么？”

    “不动是好事！有空多读点书！”

    虚岩一脸无奈：“佛爷懒得理你，自己去问虚羽去！”

    “虚羽师兄？”

    “不动的确是好事，这代表小师弟还处在观想中，并未观想失败，而被勾进阿修罗道。”

    虚羽微笑回应：

    “若是舍利子有所动作，那么小师弟便是观想出了错漏，也只怕与这门观想法无缘分了。”

    “喔，喔！”虚弘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点点头。

    双目紧闭的白术背后，那尊皮包骨头，面容狞恶的湿生阿修罗相愈发凝实，眼珠之中，正一点点，浮现出神采来。

    高胖和尚愣愣地看着，一时反而默然无语。

    他也曾修行过这门观想法，只可惜阿修罗意一日强似一日，就连自身禅理加上舍利子，都无法再压制，只得忍痛废去。

    但虚岩，与现在的白术一样，也曾见过观想法里的风景。

    那是与如今天下迥异，截然不同的繁华风景。

    观想经里的世界，是上界吗？

    他目光愈发茫然，一动不动。

    到最后，虚弘突然听见身侧，虚岩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

    正闭目观想的白术，自然听不到身外的一番对话，也不知晓舍利子的存在。

    甚至于，他的意识都是浑沌，仿佛陷入无边漆黑。

    没有白术，行走在无边海疆上的，只是一头新生的湿生阿修罗。

    不知道过了多久，新生的阿修罗突然驻足在一方漆黑的崖洞上，里面，隐隐传来欢笑的声音。

    他茫然听了半响，突然抬腿走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婆稚

    妩媚的女子懒懒靠在石壁上，双眼微眯。

    在她面前的，是用几根木头随意搭成，简易的烤架。

    一条长着象头，却是鱼身，足足有数丈长短的怪鱼，正随着火苗的舔涤，滋滋冒油。

    她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在怪鱼身上游离不定，时不时咽下一口唾沫。

    在鱼皮终于焦香金黄，露出里面如玉的白肉时，岩洞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她脊背瞬间弓起，手腕、脚腕的金圈叮咚作响，连空气都骤然一沉。

    十二臂，六足，四脸的丑陋阿修罗吸吸鼻子，瞬间被火堆上的怪鱼吸引了注意。

    他四张嘴淌下成堆的涎水，赤红的舌头长长伸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阿修罗？！”

    女人惊愕出声，这声音，瞬间把外来者的注意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长着四臂，生有两面的美颜女子，她收回手里的金戈、花环等物，目光惊疑不定。

    “这片海上，竟也有阿修罗吗？”

    女人迟疑走上前，手腕的金环叮咚作响，丑陋的阿修罗龇牙咧嘴，畏缩着向后退。

    “啧，是湿生种，你怎么会在这？”

    她仔细打量一番，目光里嫌恶的神色一闪而逝，随及化作悲悯。

    “你的族人呢？也被天人杀了？”

    这番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湿生阿修罗抱着脑袋，像条小狗般，怯生生上前，慢慢蹭了蹭女人。

    “真可怜，不会说话吗？要是换在天人与我们交战前，像你这样的劣种，早就被杀了。”

    女人轻轻叹息，两面都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我叫萨瓦，是胎生阿修罗，以后就让我做你的主人吧。”

    她用四臂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有名字吗？”

    “……”

    正惬意享受抚摸的湿生阿修罗神情一滞，他齐齐张开四张嘴，又突然僵住，面色迷惘。

    “白……”他吐出一个嘶哑的音节，“白……”

    “你这么丑，怎么能用纯洁的颜色来称呼。”萨瓦皱眉，两张脸上齐齐露出不渝的神色。

    “嗯，你叫……”她歪着脑袋思考片刻，“你叫婆稚！”

    “婆……稚……”

    “婆稚！”

    “婆……稚。”

    “对，你以后就叫婆稚！”萨瓦像小女孩一般拍着手，露出笑脸：“这是主人给你的名字！”

    “婆稚……”

    丑陋的湿生阿修罗无意识呢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用力皱眉，四张脸便都严肃起来。

    在须轮摩大阿修罗王攻打天宫失败，自身也被擒拿到仞利天后。

    天人王和梵神们，便下达了追杀残部的命令。

    须轮摩王的部众们，两位大毒龙王被镇压在铜柱下，每日都有三千只神象，来不停粉碎们的肉身。

    的五百个亲子被发配为天人拉车，女人们则尽数嫁给天人。

    萨瓦也是须轮摩王的女儿，她早在战败之前，就逃离到了这片荒凉的海疆，所以也并不知晓，自己本该迎来的结局。

    在岩洞里豢养了一头宠物，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时间日复一日流逝，就如同岩洞上，不断淌落的水。

    五百年……一千年……

    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萨瓦好奇发现，自己那头名为婆雅的宠物，在最近几年，沉默的次数变多了。

    漫长的岁月过去后，劣等的湿生种，眼睛里居然会偶尔闪露，那种名为思考的东西。

    百无聊赖的萨瓦开始好奇，在她漫长的一生里，令她好奇的事并不多。

    可还没等到她开始探索，岩洞外，便出现了天人前来迎亲的车架。

    那是一尊骑着白象，投掷雷电的威严天神。

    曾被尊贵的天神大梵天赐福过，勇气令海陆的一切众生，都啧啧赞叹。

    是因陀罗，亦是众天的神君，天帝释。

    不用过多思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便欣然同意，登上了花车。

    能享受天人的高贵和无尽欢乐，没有谁会选择，继续留在荒凉的海疆。

    萨瓦头也不回地登上花车，那四头白牙宝象便迈开步子，载着她直上仞利天。

    “萨瓦……”

    在最后，几乎要突破这个世界的胎膜时，萨瓦似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但她并没有留意，也没有回头。

    无边的海疆上，名为婆稚的湿生阿修罗张开嘴。

    他眼神灵敏地动了动，那几乎，就是人的眼神。

    可当他刚喊出这个名字，那一点名为思想的火光就骤然熄灭。

    他身躯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

    转瞬间，就重新恢复了那如往常一般，痴傻呆笨的模样。

    他佝偻着身躯，四张丑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色，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进岩洞。

    婆稚贴在萨瓦往常呆的石壁上，用力吸吸鼻子，像是上面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的味道。

    他蜷缩着身体，如过去的千百年一样，很快又睡熟过去。

    ……

    ……

    ……

    随着观想法入门，自己瞬间被扔出去后。

    在脑海无边的浑沌中，白术昏昏许久的意识，在此刻，终于清醒了过来。

    修炼观想法，居然会有这么诡异的遭遇。

    绝地天通前的古法，果然一个比一个邪门。

    婆稚……

    他又想起在意识沉沦的这些年里，萨瓦所说的那个名字。

    婆稚……是那尊大阿修罗王么？

    自己遭遇的一幕幕时光，是否又是那尊大阿修罗王早年的遭遇？

    自己清醒过来的刹那，也刚刚是观想法入门。

    面对萨瓦，他有太多话想问。

    这里是否就是传闻中的上界？

    紫雾的出现，与上界又是否有关联？

    为什么会发生绝地天通？如何才能进入上界？

    有梵天和天帝释，这是印度神话的谱系吗？

    三清和大罗金仙呢？为什么在郑国，又存在古仙和古佛遗留下的神通。

    前世神话和这方天地，到底又存在什么关联？

    可这些，他都来不及说出口。

    他才刚刚吐出萨瓦两个字，周围天地就如碎镜一般，轰然炸裂开。

    自己经历的一幕幕，终究只是时光的烙印，并非现在真实发生的一切。

    他终是白术，不是那尊名为婆稚的大阿修罗王。

    前世神话与这方天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雾背后，又到底是什么？

    白术轻声一叹，眼前渐渐出现亮光。

    他知道，这是意识在慢慢回归身体……

    ……

    法阵外，正鼾声如雷的虚弘耳朵一动，骤然惊醒。

    那尊阿修罗虚影如烟云般，轻巧没入白术身体里，骤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缓慢却有力的心跳，轻轻响起。

    白术周身光线都暗了几分，像是被一个深邃黑洞，给统统吸了进去，凶桀、傲慢的气息，从他身上一点点散发出来。

    那心跳不紧不慢，带着独有的奇特韵律，像是地狱妖魔拍打人皮的大鼓。

    虚弘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他握紧掌中的舍利子，远远跳开几步。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金瞳

    “小师……小师弟……”

    虚弘心头一震，又悄然退后了几步。

    群尸遍野，血污涂地，在这如地狱道般的景象中，白衣的和尚面色漠然，无悲也无喜。

    他双目紧闭，肃穆像石雕。

    缓慢而低沉的心跳声，慢慢回荡在法阵内外。

    一声声，轻巧却沉重。

    这错乱的观感，令虚弘只是听了一会，就心浮气躁，血气逆流上面皮，从而不得不狼狈退远，匆匆封闭六识。

    随着心跳声的回响，在白术身后，那尊本已消失不见的湿生阿修罗虚影，再度钻了出来。

    这一次，却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虚空中的面容依旧狰狞，却多出几分狠厉，这一回，居然是一面三眼。

    一面三眼的阿修罗暴虐抬头，发出无声的吼叫。

    滚滚音爆声轰隆炸开，即便是在元磁重阵的压制下，一圈肉眼可见的森白气浪依旧肆虐不休。

    罡风暴烈，空气中顿时响起无数鬼哭狼嚎似得凄厉叫声，撕裂长空的巨响远远传彻，久久不散。

    法阵外，马厩里的蛟马们纷纷四蹄扬起，发出恐惧的叫喊，如同遭遇最可怖的天敌。

    更有甚者，还有几头格外强壮的蛟马，竟不管不顾，生生扯断了锁链，也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呼喊，头也不回地远远遁走。

    而在蛟马群骚乱的同时，演武场下，骤然闹出一阵喧嚣。

    三五个将领模样的人正高高举杯，对虚岩、虚羽等殷勤劝酒。

    演武场上，百来个精壮的汉子在演练盾舞，身姿矫健雄壮。

    虚岩、虚羽来者不拒，对于劝酒都是豪爽的一饮而尽，倒也是宾主相宜、其乐融融的景象。

    突然，在阿修罗啸声响起的那一刹，原本正对坐饮酒的虚岩、虚羽面色一滞。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拔起遁光，从演武场中飞向元磁重阵。

    “大师！大师！”

    那领白术进入法阵中的骑士也在内，他呼喊几句，满脸不明所以。

    “吃个锤子！”

    正大快朵颐的神俊蛟马一楞，它迷茫抬起头，又是一巴掌。

    “还不赶紧追？”

    骑士翻身上马，踢了它一脚：

    “不然我就阉了你！”

    ……

    ……

    ……

    此刻，在元磁重阵里，虚弘紧紧捏定舍利子，目光惊疑不定。

    阿修罗的暴怒并没有持续多久，短短片刻，那一面三眼的高大虚影就再次消失无踪。

    以白术为中心，坚硬的青石路面，早已是遍地狼藉。

    沟壑纵横，犹如地龙翻身，数丈长的深深裂痕不绝，人头大小的土块炸出，零零散散堆了一地。

    “小师弟？”

    突然，在虚弘的凝视下，那个着白色僧袍的身影，终于慢慢睁开眼。

    “小师弟，你还好吧？”

    虚弘犹豫上前，声音迟疑不定。

    “好……”

    白术迷惘打量四周，天穹上刺目的日光，令他微微侧过脸去。

    他缓慢活动手腕，这具沉寂许久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瞬间苏醒过来。

    在虚弘震愕的目光里，俊秀的僧人轻轻捏拳。

    天地间，这风声就陡然一凝。

    一连串的筋骨炸裂声响起，丝丝缕缕的赤龙血气从他身上每个毛孔渗出，带着天火焚烧的威严气息。

    无数嗡嗡声渐次响起，在他头顶，是一片由赤龙血气组成的汪洋瀚海。

    面如冠玉的俊秀和尚站立在瀚海下，神情泰然自若。

    【姓名】：白术。

    【武学】:《七步生莲》圆满。《神象拳》圆满。

    《大孔雀拳》入门。《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未入门（12%）。《乾闼婆琉璃咒》未入门（24%）。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4%）。《遍净天人体》未入门（3%）。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赤龙心经》第二境练窍（耳窍）。

    【属性值】：81992。

    足足81992。

    居然是小成……

    白术扫到观想经那一栏时，目光不由得一滞。

    而《乾闼婆琉璃咒》提升了20%的熟练度，想来也与婆稚观想经不无相关。

    这两门都是修炼神魂的武学，只不过彼此之间，却是天差地别。

    无怀让他选择《乾闼婆琉璃咒》，显然也是担忧自己修行观想经不能持久，才早早给自己留下余地。

    绝地天通前的古法，果然一个比一个强。

    白术缓缓松开拳，目光湛湛。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并不仅仅是修炼神魂，它对于肉身淬炼，同样有不少好处。

    婆稚大阿修罗王，在古老典籍记载，曾数次攻打仞利天，挑起蔓延无尽劫数，阿修罗与天人间的战火。

    这尊大非天神屡屡挑战天帝释，却总能活下命来。

    伸手便能覆障日月，发怒的时候，天神和梵王们都要震怖。

    观想这尊大非天神的神意，不仅能使神魂坚固无摧，无可匹敌，肉身也得到极大的淬炼，一举一动中，都有湿生阿修罗的神力加持。

    这样一门武学，也难怪无怀始终念念不舍。

    得意于肉身、血气的空前强盛，就连《龙师明王金身》，居然也被硬生生推到了21%的熟练度，提升了足有9%。

    他感觉自己的肉身坚固如宝塔，面对之前的自己，只需一只手，就能轻松将其打爆。

    即便是眼前虚弘。

    他高出自己一个小境界，修为已是鼻窍，更修行素以肉身强横的《天平牛魔正经》。

    可饶是如此，在白术眼中，他的肉身，仍是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

    绝地天通前的武学……

    白术将目光投到《遍净天人体》上，内心叹息一声。

    这门同样源自绝地天通前的古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入门？

    在白术默默思忖时，虚弘小心伸出手，将舍利子奋力砸向白术脑袋。

    “怎么了？”

    白术一把捏定，有些无奈开口：

    “师兄砸我作甚？”

    “你会说话？”

    “会……”

    “那刚才像个鬼一样！”虚弘破口大骂：“吓死我了！”

    “你真没事？”

    虚弘在骂完后，又狐疑绕着白术转了两圈，试探问道：

    “没缺斤少两？真的还好？”

    “好，还好。”

    白术徐徐吸气，一切嘈乱的杂声都消失在他张开的双臂中，天地间，只余下那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这一瞬，惊愕的虚弘猛然察觉，白术的眼睛变了。

    那是尊贵的灿金色，像是万钧的黄金都被熔化，统统到灌进那双眼瞳。

    没有任何言辞能描述那个瞬间的浩大，所有的颜色都在黯淡，闪耀着的，唯有那双金瞳。

    虚弘恍惚听见万民的叩拜声，他呆呆立在原地，威严如潮水，瞬间吞没了他。

    “我很好，我感觉自己……从未像这般好过。”

    长着妖治金瞳的僧人缓声开口，在他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

第一百一十四章 见识

    灿金的，那是一双妖治的金瞳。

    虚弘本能想移开脸，避开那道威严的目光，可他最后，又忍受不住好奇，回过头看了一眼。

    在虚弘好奇转过头，与那双金瞳凝视后。

    他的意识，骤然一阵模糊。

    自己突然行走在天柱下，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耳畔是缥缈而庄严的乐声。

    柱子高得像天与地之间，那遥遥不可揣测的距离，它们托住的，似乎也正是一片穹天。

    不知走了多久，就连自己为什么行走，迷惘中的虚弘也不再知晓了。

    他只是默默迈开双足，一步又一步，终于，虚弘停下步子。

    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虚弘茫然睁大眼，身前的，是一方高大如山的白玉阶梯。

    在他停下的刹那，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巨响。

    浓郁着，像是永远也不会溃散的香雾散开。

    眼前，无可描述，无可言状的大阿修罗王端正于天座上，的体态庞大无匹，像是横跨了宇宙从有至无的生灭。

    似察觉到虚弘的注视，一面三眼的大阿修罗王身子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最后一刹，虚弘见到了刺目的，像是要吞没一切的灿金色。

    ……

    外界，满头冷汗的虚弘被白术用力摇了摇，身子一颤，意识陡然回归。

    “好厉害的幻术！”

    虚弘擦了把汗，又好奇把头贴过去。

    “猝不及防下，居然连我中招了！”

    “幻术？”

    白术摸摸脑袋，刚想询问，就见天外，忽得有两道流光飞过来。

    “成了！成了！”

    他还来不及上前行礼，就见虚岩、虚羽两人皆是抚掌大笑，喜不自胜。

    “虚岩师兄，虚羽师兄。”

    白术上前一拜，又被高胖和尚大笑扶起。

    “金瞳？这是湿生阿修罗观想到小成的异相！”

    虚岩笑成一朵菊花：

    “你能一步就观想到小成，师弟，你与此法有缘啊！”

    “小成……”

    “你境界不稳，这对金瞳还不能控制。”

    虚岩十指划动，一道道繁复精妙的法印打出，轻巧没入白术的金瞳。

    “我先替你遮掩一二，等回到丰山，再请老师加固封印。”

    他最后说了一句，袖袍高高鼓起，最后一个法印轰然打出。

    颅脑微微一震，双目也传来刺痛感。

    白术急忙召出一面水镜，镜子里，那对威严的灿金瞳孔正一点点褪色，很快，就恢复了如先前一般的黑白分明。

    “等你能随心控制时，封印自然会消解。”

    见白术摸着眼睛，虚岩又对他笑道：

    “这金瞳威能颇大，一个不慎，如虚弘这种没长脑子的蠢货，就要被勾进幻术，你使用时，还得多加谨慎。”

    “师兄，我……”

    白术讪笑一声，歉疚回身，朝虚弘郑重行了一礼：

    “我，我……”

    他方才还不明白虚弘为何突然呆住，经过虚岩解释，才明白过来。

    自己无意中，居然对虚弘使了幻术。

    “无妨，无妨！”

    虚弘老脸一僵，大大拍打了白术几下，将他打了个踉跄。

    “小小幻术，焉能惊我分毫？”

    白术苦笑一声，连连应是，他不经意将目光转去法阵方向，却是一阵沉默。

    全死了，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在自己陷入无知无觉的冥想中时，观想法自动运转，汲取杀伐业力，而身侧的诸多活尸，自然是首当其冲。

    21992。

    近万活尸不仅将自己推到了小成境界，也令原本仅是7125点的属性值，足足上涨的21992。

    望着小山般的尸堆，白术不由得叹息一声。

    无怀已经竭力了，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也不知道下一回大规模收割，是在什么时候……

    “师兄。”

    短暂的怅惘过后，白术猛得响起观想时那一幕幕，诡异的世界，岩洞，阿修罗女，还有那名为婆稚的阿修罗。

    他将自己遭遇说出来，认真向虚岩请教。

    “萨瓦……”虚岩苦笑一声，“我也曾见过她，那个时候，我也叫婆稚。”

    据无怀推测，这门观想法似乎是模仿婆稚王的生平。

    他从王秋意坟冢里得到这门观想法后，金刚寺上下，都对其产生了莫大兴趣。

    那个奇妙而神秘的世界，天人与阿修罗……

    每个人在进行入门观想时，都曾见到了这些。

    可无人能定论，即便是方丈和神足僧也不能。

    观想经里记载的世界，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上界？

    这个疑窦，永远也得不到解答。

    天人、阿修罗……可观想经里的一切，却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门，让所有修行过的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生活的这方天地，在宇宙虚空中，只是渺小的，如若一颗毫不起眼的微尘……

    “我还想问萨瓦，紫雾到底和上界有没有关系？”

    白术苦笑一声：“但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那本就只是旧日烙印。”虚岩宽慰他：“你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回应你。”

    紫雾……

    在白术等沉默时，一旁虚羽突然开口。

    “有紫雾在，修行易鼎心经的人魔越来越多，这三个月里，各地祸事不断，连老师都出山镇压了数回。”

    他面带忧愁：“只怕，这乱世，是真的要来了。”

    “三个月？”

    “你已修行足足三个月了。”高胖和尚摸摸鼻子：“小师弟不知道么？”

    居然三个月了……

    自己离开汾阴时，被无晦带往钟离。

    路程便行了三个月，等到丰山时，已经是六月荷月，快到七月上秋了。

    谁能想到，修行观想法，转眼又是三月过去。

    现在，已经快开冬了吧。

    他呆了一会，心头生出恍如隔世的观感。

    “这三个月里，各地祸事连连，兵戈不断，这乱象，远甚于历朝历代。”

    虚岩沉默下去，慢慢摇着头：

    “小师弟，你听好了。”

    “师兄？”

    “下一届楞严法会还有两年多，如果可以的话……”

    他用力拍拍白术的肩，沉声道：

    “竭力去做，如果真能拜入金刚寺，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定当竭力！”白术肃然颔首。

    “人魔横空，乱世的国战一触即发了，老师告诉我，即便是圣地都难以幸免。”

    虚岩慢慢叹息：

    “我等都要竭力，能活下来一个，就活下来一个！”

    ……

    “我们明天回丰山寺吗？”

    师兄弟们结束谈话后，青甲骑士的遁光又“恰巧”赶来。

    白术自然是被狠狠恭维了一番，那些奉承话，即便以他的面皮，都听得脸红。

    好不容易送走他们，在终于安静后，白术开口问道。

    已经过了三个月，观想法既已修成，活尸也没了，他们也是时候该回丰山了吧。

    “傻吧？”

    虚弘一巴掌将白术拍懵了。

    白术抬起眼，周围三人皆是一副关爱脑瘫儿童的模样。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长乐城你都没玩过呢。”

    高胖僧人嘿嘿一笑，拍拍白术的肩。

    “明天，让师兄带你去青楼见识见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下山的规矩

    八街九陌，软红香土。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接如种菜畦。

    钟离自古便是天下富庶场所，而作为其首邑的长乐，更是总揽钟离郡七分盛象，其接袂成帷，炫服成市，又是长乐一景。

    一处装潢雅致的茶楼里，白术看着面前澄清的茶水，脸色木然。

    在他对面，三个光头团团围成一堆，你压我，我压你，神情荡漾，嘴里不时发出令人恶寒的淫笑。

    顺着他们目光望去，是泊在小苏河边，一座座张灯结彩的华丽画舫。

    穿着灰衣布帽的龟公们跑上跑下，即便是在大白日，画舫上依旧亮着大红灯笼。

    开启耳窍后，哪怕是再细微的响动，只要有心，都能听个大略。

    绮丽的笙箫乐声，隔着老远，悠悠飘过来，其中还夹杂男女的喘息声，唇齿吮吸声，种种不堪，难以一一言表。

    不……不过如此……

    白术轻吹茶面，忙不迭关闭耳识。

    “圆呐！”

    “又圆又大呐！”

    “而且翘啊！”

    ……

    白术默默听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

    “师兄。”

    他用指节轻轻叩叩桌面：

    “这就是带我来青楼见识见识？”

    “这……”他伸手一晃，不明所以的茶博士就赶紧上前，“这里是茶楼吧。”

    “见识啊，那不就是吗？”

    虚岩坦然伸手一指：

    “小师弟你已开了眼窍、耳窍，怎么样，是不是对生命存续又多了分见解？”

    “不进去玩吗？”白术疑惑问道。

    “你想进去？！”

    虚岩三人尽皆大惊失色，如受惊的胖兔子，从原地高高跳起，把刚赶来的茶博士吓了跳。

    “你入魔道了啊，小师弟！”

    虚岩痛心疾首：“小小年纪，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等恶浊思想？”

    “小师弟，我们可是释门众人。”虚羽一脸悲苦，“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等回丰山，我一定要禀告老师，罚你再去黑风洞走一遭。”虚弘毅然决定大义灭亲。

    “年轻人啊，总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玩意儿。”

    看着一脸错愕的白术，虚岩低诵一声佛号，目光慈悲，澄澈如镜。

    “师兄我作为过来人，有句忠告要说给你听。”

    “师兄，请讲。”白术嘴角一抽，勉强开口。

    “小师弟，记住了，酒可以喝，肉可以吃，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开口，但你要是敢碰女人”

    虚岩苦口婆心，慢慢摇摇头：

    “对不住了，师兄也只能坐视你被老师打断腿。”

    “我……我……”白术顿时哑口无言。

    ……

    “这脸蛋儿俏啊！”

    “还好吧。”

    “我觉得不行……”

    三个淫僧继续探头伸脑，白术叹了口气，往白瓷盘里捻起颗糖豆。

    嗯……

    嘎嘣脆。

    在白术吃到天人合一，浑然忘我之际，突然，一个穿虎头鞋，青衣小帽的男童，直直跑上前，怔怔盯着他。

    “呃……”白术呆了呆。

    “吃吗？”他指了指糖豆，试探问道。

    没有说话，男童只是用力点点头。

    “给你。”白术将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

    咻！

    男童一把抱住，连头也不回，就迈开小短腿，噔噔蹬蹬地跑下楼去。

    “小娃娃真有趣。”

    虚岩眼角余光注意到这幕，不由得失笑：

    “我小时候，也是这般的天真可爱。”

    “我上遭行走江湖时，见到了我弟。”

    虚弘也被勾起话茬，他叹息一声，摸摸脑袋：

    “我弟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只是愈发大了，性情也愈发骄纵，就连家父都管束不住他。”

    虚弘原本是侯府嫡子，而在他出家后，他那同父异母的幼弟，便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小侯爷。

    虚弘的家事，虚岩等自然不好插嘴，一时间，气氛就沉默了下来。

    “师兄。”白术突然笑道：“你说行走江湖，这行走江湖，又是个什么说法？”

    “喔，这是丰山规矩，每个僧人都要下山游历，不拘时间长短，也不拘地点。”

    一旁虚岩抢过话头，开口解释道：

    “只是有两点，不得暴露身份，不能以本来面目行走下山。”

    “这就是增长见闻，广博知识的事。”

    虚弘也憨笑道：

    “不是什么大事，小师弟无须放在心上。”

    “不拘时日长短？不拘地点？”白术眼睛一亮。

    “不拘。”

    虚岩摇摇头：

    “如我，只是去隔壁云中玩了转，然后就滚回丰山了。

    像你虚则师兄，这疯和尚跑去边军入伍，杀了足足六年，直到老师看不过眼，才把他拖了回来。”

    “不过嘛……”虚岩又提点道：

    “楞严法会还有两年多，你行走江湖不要忘了时间，记得到时候回来参会。”

    两年多，时间不长啊……

    “我明白了。”白术点点头。

    “小师弟准备去哪？”虚羽好奇问道。

    “还没想好。”

    白术沉默片刻，笑道：“我多久才能下山游历呢？”

    两年多，这些时间，能否通过楞严法会，还没有定数。

    北卫人魔肆虐，为了观想法，也为了属性值。

    自己必然要去边军沙场走一遭了。

    决定了，就是北卫！

    下山后，没有无怀看管，他也能将停滞已久的修为提升上去。

    泥丸宫，乃至是三境阳符……

    也唯有如此，他面对人魔时，才能有一战之力。

    “练窍弟子便能下山游历了，你开了耳窍。

    只怕这次回山后不久，就要下山游历了。”

    虚岩自然不清楚白术此刻所想，他思索片刻后，回道。

    太好了！

    白术内心轻笑一声，喜不自胜。

    自己的修为，已经拖得太久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练窍之上，三境阳符的风光。

    虚岩和白术又喝了几盏茶，呆了半刻钟后，便起身结了茶钱，准备离去。

    可当高胖和尚刚刚下楼，就有一个面皮蜡黄，看起来行将就木的中年汉子，颤颤巍巍走近茶楼。

    虽是快开冬了，但长乐城天气依旧温暖，艳阳高照。

    汉子裹着厚厚的狐裘，手指却仍是不住抖动。

    “是你？”

    身边虚岩惊愕开口，大笑迎上前去。

    “好久未见，佛爷还以为你被青黎君打杀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弥罗灯

    那艳阳天仍裹着厚重狐裘的汉子吓了跳，他猛得后退几步，脚步迅捷如猿猱。

    待看清高胖和尚面目时，裹狐裘的汉子才定下心来。

    他笑骂着，狠狠往虚岩光头拍打一记。

    “杀不尽的贼秃！”

    汉子喜形于色：

    “咱俩有多长时日没相见了？”

    “我一直都在丰山，只是你，一向行踪飘忽不定！”

    虚岩也是大喜过望，他上前两步，狠狠拍打汉子的后背。

    “怎么样，可还好吧？”

    高胖和尚满脸关切：“这么多年过去，青黎君可消气了？”

    青黎君？

    虚岩后边的白术心头一动，仔细打量那个蜡黄面皮的汉子，定睛细察。

    他一身灵机孱弱，气血不显，犹如一个不通武道的凡夫。

    可他的神魂……

    白术略一皱眉，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留在汉子神魂里的那道气机，仅仅只是一眼，都让白术的瞳孔酸涩异常，像是被大日的光焰灼烫。

    青黎君……

    他一面低下头，一面暗自思忖。

    这尊居住在桐江的大妖龙，是一尊六境妖仙。

    这条镇江蛟龙王是妖族异种成道，寿元绵长，甚至早在前宋立国时，就曾显露声名。

    即便桐江异种无数，水怪肆虐，可这方居于深水的圣地，在万丈渊暗中，依旧是杀名远扬。

    无怀带自己横渡桐江时，曾见到了一条黄蛟。

    现在看来，那条黄蛟只怕是青黎宫的从属。

    白术看向狐裘汉子时，眼神里多出几分好奇。

    这个汉子，怎会惹上一尊六境的大妖仙？

    “婆稚……”

    突然，正与虚岩畅谈的狐裘汉子脸色一凝，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个白衣小和尚，他不可置信转过头，又郑重打量了白术几眼。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狐裘汉子甩开虚岩，径直走来白术面前，嘴里啧啧称奇：

    “小师傅才德惊人，居然将这门修罗法修炼到了湿生小成，果然是福缘深厚！”

    “不知先生是？”

    “鄙人姓徐，高陵徐家出身，单名一个羿。”

    十二巨室，高陵徐家的子弟？

    白术还来不及回礼，就见对面人身子陡然一震。

    蜡黄脸的狐裘汉子大声咳嗽，身体不住颤抖，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

    他自嘲一笑，对白术歉然拱拱手。

    “贱躯欠安，若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小师傅谅解则个。”

    “青黎君当真小气。”

    虚岩叹了口气，也是摇摇头：

    “你这病，也不知要等到几时才能好了。”

    “小师弟无须忧虑，老徐他为金刚寺立下过大功，所以方丈破例，即便他并非释门中人，也允他从藏经阁任择一门功法。”

    虚岩偏过头，对白术解释道：

    “你们观想法同出一源，且他境界更是精深，是天纵之才！

    所以这泼皮才能一眼窥破你的行藏，换做旁人来，绝难勘破你的功夫。”

    “不知徐先生。”白术躬身一礼，好奇问道：

    “于观想法上，是什么境界了？”

    “胎生阿修罗！”

    不等张羿开口，虚岩便率先替他答了：

    “胎生阿修罗，入门！”

    “胎生阿修罗？！”

    此话一出，不仅白术，就连虚羽、虚弘，尽皆面上失色，纷纷失态。

    “怎么会……”

    白术心头喃喃，难以置信。

    就连他自家老师无怀，金刚境的无漏者，也仅仅只是修行到湿生阿修罗圆满，自身禅意便再难压制阿修罗意了。

    徐羿，他究竟是何许人等？

    “惊讶吧？”

    虚岩哈哈大笑，一脸自得：

    “这泼才在武道修行只是寻常，在徐家也不被重视，偏偏，却有如此深厚的观想法造诣。”

    高胖和尚摸摸肚子，一脸遗憾：

    “就连方丈，都几次想度他遁入空门，偏偏徐羿他只是不愿。”

    “又揭我短！”

    徐羿笑骂一声，在他泥丸宫里，一颗赤红色，纹理粗糙的小石子，正散发无尽酷烈的阿修罗意。

    徐羿心念一动，那小石子便消失在泥丸宫深处，再不见踪迹。

    “他于婆稚观想法的造诣，不是师兄我夸大，是真真正正的第一人，就连方丈也不及他！”

    虚岩对白术说：

    “你能遇见他，也是大幸事了，可得好好向他请教请教。”

    “那小僧就厚颜了！”

    白术眼前一亮，向徐羿认真一礼。

    婆稚观想法精妙高深，若有一人能提点他，想来也能省下不少属性值。

    “相互验证所学罢了。”

    徐羿微微一笑，以袖掩面，再度重重咳嗽几声。

    “上楼再叙，上楼再叙！”

    虚岩兴致颇高，携着狐裘汉子，大笑走上楼来。

    随着新茶重新注进，几人围着一方小案坐定。

    直到足足两盏茶过去，虚岩说到口干舌燥时，这狐裘汉子的生平，才真正显露人前。

    而此刻，白术和虚羽的目光，都已是惊愕莫名。

    徐羿，十二巨室其一，高陵徐氏族人。

    他武道资质只是寻常，更兼兄弟姐们众多，虽然出身显赫无比，却也不太被重视。

    可他在一次偶然下，恰巧助了金刚寺方丈一臂之力。

    在藏经阁里得到婆稚观想法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徐羿在其进境上，与武道修行的缓慢截然不同，居然是真真正正的一日千里。

    明明修为只是阳符，可观想法上，竟已是胎生阿修罗的进度。

    方丈数次动了爱才之心，想度他遁入空门，只是徐羿执意不肯，态度坚决。

    而后，修行观想法的他，更是在青黎君的龙君招婿上，一举击退众敌，成为青黎宫的乘龙快婿。

    只是不知道，为何现今的徐羿病弱不堪……

    方才虚岩提到青黎君时，也带着责怪意味。

    老丈人为什么要对女婿下手？

    白术不明所以，但虚岩没有说，他自然也不好再问。

    “近年你行走天下，我却只是枯坐空山。”

    虚岩叹息一声，拨弄两下茶盏。

    “怎么样，可遇着什么大事情了？”

    “大事？无非是紫雾天降，人魔横行，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大事？”

    徐羿咳嗽两声，慢慢摇头：

    “不过，再过几月，还真有一件大事。”

    “什么？”高胖和尚好奇道。

    “青黎君，我那老丈人，又要开始龙宫招婿了。”

    徐羿幽幽叹了口气：

    “这次嫁女儿的嫁妆，丰厚到令我心头都滴血！”

    “是什么？”

    “可听说过弥罗灯？”

    “那件能提升悟性的古宝？”虚岩大惊失色：“青黎君竟舍得它么？”

    提升悟性……

    正饮茶的白术手心一颤，便有不少茶水自杯中洒出。

    “能提升悟性？”

    白术强捺下内心狂喜，朝徐羿颤声问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回山

    “没错。”徐羿对白术点点头：“能提升悟性。”

    他看着不禁喜形于色的小和尚，却是失笑：

    “虚明小师傅，你是释门中人，只怕这弥罗灯，却与你无缘了。”

    “谁说与他无缘？”虚岩突然开口。

    “师兄？”白术朝他望去。

    “僧人如何娶妻？”徐羿摇摇头：“只怕虚明小师傅连青黎宫都进不了。”

    “改换面容不就行了。”

    虚岩嘿嘿一笑，眼神古怪：

    “青黎君的用意，我多少也能猜到三分，无非是紫雾天降，人魔横行，天下乱象日复一日。

    青黎君想以嫁女为名，与天下圣地道统缔结同盟，可金刚寺，难道不是天下圣地么？”

    “无怀大师舍得让虚明还俗？”徐羿面无表情。

    “自然不舍得。”虚岩挠挠耳朵：“小师弟可是要继承老师的衣钵，怎么还俗？”

    “那不就得了。”

    狐裘汉子咳嗽两声，无奈摊手：

    “我那老丈人想嫁女儿，虚明又不能还俗，这事决然成不了。”

    “可青黎君本意就是寻找攻守同盟啊。”

    虚岩死缠烂打：

    “听老师说，上宗金刚寺也正有此意。”

    “就算是这样……”徐羿彻底无奈：

    “可这次招亲的人中，有太微山、界京山、枯祠、道德宗、谢家、左家、徐家……”

    蜡黄脸的汉子耸耸肩：

    “不是我说，虚明小师傅。要怎么敌得过他们？”

    “徐先生。”

    一直静默旁听的白术，突然开口问道：

    “不知此次招亲，可有什么规则所在？”

    “三十岁以下，身家清白，如果是出身圣地名门，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羿解释道：

    “虽然只有魁首，才能与龙女成婚，获得弥罗灯，但前十者，同样可以获得龙宫宝物。”

    他端起茶盏，沉吟了半响，才缓缓开口。

    青黎宫招婿，这本就是风闻天下的大事。

    更何况，青黎君拼了家底，竟连弥罗灯这般重器都拿了出来。

    不仅大郑，北卫和大楚都有人前来。

    奖励魁首的器物，自然是弥罗灯。

    弥罗灯，是桐江底的一件古宝，也是天下屈指可数，能够提升悟性的重器。

    这等重器，就连金刚圣地里，也是没有的。

    若能得到它，久久无法入门的人觉经和天人体，或许便有突破的希望。

    而这两项一旦入门，通过楞严法会，便是十拿九稳了。

    也只有真正拜入金刚寺，才能得到金刚后续的心法。

    想要拜入金刚圣地，只有两门法子。

    一个是三年一期的楞严法会，另一个，便是成就金刚。

    修为到了阳符绝巅，却无法从楞严法会上出众。

    时日一久，金刚寺里，自会遣人考察。

    禅理、武学、资质、悟性、修为……

    若考察通过后，还需替金刚寺做成一桩大事，当做投名状。

    也只做成这桩事后，才能真切拜入金刚寺，被授下后续心法。

    据无怀所言，金刚寺的试炼无不是凶险异常，九死一生。

    有楞严法会珠玉在前，两相其利，白术自然不会选择后者。

    三百禅院里藏龙卧虎，为了修成天人体

    青黎宫这趟，他势在必行！

    “徐先生，此番龙宫招婿。”白术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可会有第四境的修士参加？”

    “不会。”徐羿摇头：“三十岁以下，除了寥寥几人外，有谁是在三十岁以下成就金刚的？”

    “王秋意。”虚岩笑道：“可听说了，界京山的算师们推演，王秋意似是在十七岁成就金刚的。”

    “听他们鬼扯！”

    徐羿笑骂一句，摇摇头。

    “决定了？”他又敛去唇角笑意，肃然开口。

    “决定了，我已禀明老师，他也同意了。”

    迎着一旁白术愕然的目光，高胖和尚肃然点头：

    “老徐，劳烦你问问青黎君意思。”

    虚岩在说完这番话后，又转向白术：

    “我刚才已传讯给老师，老师也同意了。”

    高胖和尚伸出手，勉励拍拍白术的肩：

    “这次去青黎宫，咱就当长长见识，弥罗灯，拿不到，那就算了！”

    “师兄，我……”

    白术心头复杂难言，他重重点点头，沉声应是。

    在两人说话间，徐羿手中出现一个苍青色的大螺，他嘴唇微动，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在白术屏息以待中，足足过了一炷香，蜡黄脸汉子才放下大螺。

    “成了，青黎君可以允你参加龙宫择婿。”

    他咳嗽两声，对白术说道。

    “善！”虚弘、虚岩大喜过望。

    “但有几个条件……”徐羿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第一个，在比斗时，你不能太过显示金刚寺武学。”

    徐羿伸出第一根手指：“毕竟，明面上终究是择婿，且器物也定了是弥罗灯。

    传出去的话，你我双方，面子上都不好看。”

    “可以。”还未等虚岩他们皱眉，白术就微微颔首。

    除了金刚寺的武学，他还有一本剑经在手。

    剑修杀力无穷，号称同境无敌者。

    没有四境修士参加，他自信凭飞剑，便足以斩落众敌。

    这门剑经与寻常武学不同，他只要修成泥丸宫，将神魂寄托在剑胚上，便算是入门了。

    而只要入门，就能用属性值提升进境。

    丰山寺神材无数，又随意自取，凑一口剑胎出来，并不算难。

    “第二个。”见白术颔首，徐羿又接着开口：

    “你既不能娶妻，那么龙女，便是不能嫁给你了。”

    “这是应有之意，我……”

    “别急着答应，你若夺得魁首，却不娶亲的话。”

    徐羿摇摇头：“你得为青黎君做一件事，作为拿到弥罗灯的回报。”

    “是什么？”

    “青黎君还没有说。”徐羿皱眉：“不过有金刚寺见证，反正不会太过难为你。”

    见虚岩面色沉凝，白术也没有莽撞答应。

    “第三个，无论成与不成，你是否独占魁首，拿到了弥罗灯。”

    徐羿不以为意：“金刚寺，都需得与青黎宫结成攻守同盟！”

    场上瞬间静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都陷入了静默。

    好一会儿，直到虚岩腰上玉圭闪了三闪，才有声音传开。

    无怀的声音突然在玉圭上响起，无悲也无喜：

    “告诉青黎君，这三个条件，我替虚明答应了。”

    “明白了。”徐羿恭敬起身，向玉圭处郑重一礼：“我会如实传禀。”

    “那就这样吧。”

    无怀依旧声音淡淡：

    “虚岩，你带虚明他们现在回山，我有事要交代你们。”

    “弟子晓得了。”

    虚羽、虚弘对视一眼，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还有心想玩两天，但在这时候，也只得躬身领命。

    “回山吧，好日子没咯。”高胖僧人哀叹一声，面色愁苦。

    弥罗灯……

    白术暗暗握紧双拳，眼神轻轻动了动。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开辟泥丸宫

    次日清晨，四道各色遁光划破青冥，朝着不远处，那座如荒兽盘踞的巍峨大山，迅捷落下。

    自昨日在茶楼遇见徐羿后，歇息了一晚，四人不敢怠慢，又连忙从长乐城回到丰山。

    赤色遁光里，白术一边鼓荡真，一边轻轻松开右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片青灰色的龙鳞。

    这是外人参加龙宫选婿的凭证。

    徐羿虽然嘴上不说，但显然并不看好自己。

    各圣地、世家的少年俊才，莫说练窍，只怕连阳符，也并不罕见。

    自己才开了区区耳窍，在徐羿看来，自然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

    而且又不能过分显露金刚寺武学，以免被人窥破出身，闹出笑话。

    种种条件下，也难怪徐羿一脸不以为然。

    白术轻声一笑，收回心神。

    几人在山巅的佛殿前降下遁光，甫一落下云头，就见佛殿大门打开，僧人们分立两侧，簇拥着正上首那个赤面僧人。

    无怀面色淡然，手里托着一方小盒，只是看不清里面是何事物。

    白术等人向无怀告罪一声，也退到末尾，恭敬垂手侍立。

    也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白烟愈发浓厚，在双目所见，皆是氤氲香雾飘散时。

    正上首的赤面僧人睁开双眼，沉声开口：

    “稍后，我将启程南海！”

    南海？

    在众僧疑惑时，无怀又接着开口：

    “我枯坐金刚多年，在南海，意外竟有成道契机，此行不知要多少年岁”

    他伸手指向虚岩，淡淡道：

    “在我去南海期间，虚岩，便是丰山寺的方丈。”

    方丈？！

    众僧皆是震愕，就连虚岩本人，也是一阵手足无措。

    “弟子知晓了。”

    这时，除虚岩外，众弟子中辈分最高的虚则微微一笑，率先上前，向虚岩郑重行礼：

    “方丈！”

    他一旁的虚庆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也肃然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口称方丈。

    一时间，所有人，就连身着彩衣，面容桀骜的虚行，也是乖乖行事。

    高胖和尚沉默了半响，他双手在宽大的僧袍里微微颤抖。

    虚岩深深呼了口气，坦然受下众僧一派。

    待白术等施礼完毕，虚岩又后退几步，郑重回礼。

    一进一退间，丰山寺的名分便在此定下。

    无怀转动佛珠，微不可查地颔首。

    待佛殿里所有声音平息，一切又都恢复肃穆后，赤面僧人径直从蒲团起身。

    无怀手里突然生出一片金光，他抓起金光，高高举起，洒向殿内众弟子。

    “这是传法金钟，回去好生参悟！”

    不等虚则等疑惑开口，无怀便作狮子吼，声如震雷。

    他略一挥手，示意众僧自行退去。

    “虚明，你等等。”

    刚迈出殿门的白术又退了回来，在殿外等候他的虚弘楞了楞，竟也想跟进去。

    “吃肉吃傻了？”虚岩一把扯住他，骂骂咧咧，“是交代小师弟青黎宫的事情，关你屁事。”

    “哦，哦。”虚弘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你得了什么神通？”虚岩看向虚弘手腕金钟，好奇问道。

    “天王拳。”虚弘反问道：“师兄得了什么？”

    “妙净心观。”

    “老师把神通分给我们。”虚弘有些忧心忡忡：“那他……”

    “有上宗长辈助拳，老师必然是能成就第五境，突破境界的。”虚岩一脸自得。

    “哪位上宗长辈？”虚弘好奇问道。

    “神足大师！”虚岩摸着光头，神秘一笑。

    ……

    在殿内，门户已经掩上，只有白术和无怀两人。

    一片静默之中，他心头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弟子……”

    “金刚寺与青黎宫结盟，本就已定好了。”无怀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勿要多想，此事与你无关。”

    无怀揭开手中盒盖，里面竟躺着一个头颅。

    那是张四十岁上下，壮年男人的面容，只是隐隐有不少细鳞生出，看清来诡异而可怖。

    “他叫毒龙子，是我平生一个大敌。”无怀意味深长：“他的脑袋，是前几日，谢家亲手送来丰山的。”

    “谢家……”

    “本来我也不安，但现在，你不用忧虑了。”

    无怀抚须微笑，面色自得：

    “我特意找金刚寺一位师叔出面，有他在，谅谢家再如何如何，也是不敢动你分毫的！”

    “不知是哪位前辈？”

    “神足僧，广慧师叔！”

    无怀哈哈大笑：

    “所幸我被他看重，神足师叔给了我几分面子。

    有这位大神通者在，你与谢家天官的孽缘，就算斩不断，也得断了！”

    “多谢老师。”白术松了口气，躬身一拜：“多谢老师助我。”

    “你是我弟子。”无怀大笑扶起他：“我不助你，又能助谁呢？”

    “你此去青黎宫，增长见闻就是了。”无怀又提点道：

    “凡事不要贪功冒进，那弥罗灯，以你的修为，必然是毫无可能的”

    “弟子明白了。”白术颔首，又接过无怀递过的一方锦囊。

    “这是须弥袋，储物的东西。”

    无怀伸手一指：

    “你下山游历的东西，我都给你备好了，等我走后，你也便下山游历去吧。”

    “老师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么？”

    “事情都已交代过了，也便无甚留恋了。”

    无怀轻抚他头顶，叹息一声，整个人随后便身化遁光，消失在殿内。

    “须弥袋里，我给你的东西，记得多留意一二。”

    看着那一道冲霄虹光消失在天际，白术捏紧手里的须弥袋，心头复杂难言。

    “老师走了啊。”

    候在殿外的虚岩叹了口气，慢慢摇摇头。

    即便知道有神足僧护持，无怀即便不能破境，此行也必然无忧，但他心头，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怅惘。

    有无怀在，丰山寺的地位才能超然于三百禅院。

    他一个三境阳符，只怕还坐不安这丰山方丈的大位。

    “小师弟？”

    身侧一声呼喊，将沉思中的虚岩惊醒。

    “你要去哪？”虚弘扯着嗓子，声音如大鼓。

    “修行！”

    遁光里，遥遥有声音传来。

    修行……

    虚岩叹息一声，骤然抬手，将身侧光头敲了记。

    “看什么看！”

    高胖和尚挺着肚子，骂骂咧咧：“不赶紧修行去？还想不想入金刚寺了！”

    ……

    在那座小楼外降下遁光，白术略一抬手，就推门走了进去。

    虽然足足有三个月未回了，但楼里铭刻了净尘的法阵，所以里面一应事物，依旧还是整洁。

    无怀已经离去，那么自己……也终于可以提升修为了。

    一直担心被窥破行藏，无怀坐镇丰山，自己也始终不敢太过显露头角。

    而此刻，现今丰山寺里，即便是虚岩，也无法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探测自己修为。

    离楞严法会，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两年多，足以改变一些东西了……

    白术微微一笑，眼前浮现出属性面板。

    “消耗300点属性值，可开启鼻窍。”

    “消耗320点属性值，可开启口窍。”

    “消耗350点属性值，可开启前阴窍。”

    “消耗500点属性值，可开启后阴窍。”

    “消耗3200点属性值，可开启泥丸宫。”

    “提升！”

    白术心念一动，狠狠尽数按了下去。

    嘭！

    视野一片混沌，强烈的刺痛感从身体各处传开，隐隐，像是一处处，肉身的玄关大窍被强劲推开。

    脑海里漆黑一片，连思绪无法集中，在朦胧的邃暗中，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束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元神

    漆黑的邃暗中，骤然劈下一束亮光，像天神舞动开辟世界的大斧，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在四象初显，五行分化后。

    混沌，由此被彻底分开。

    一连开辟剩下五窍，肉身传来的，是躯壳要爆开般的痛楚。

    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声音也呼喊不出。

    白术如一个被摔破的白瓷玩偶，细长的裂纹从眉心蔓延到唇角。

    血气没有沉寂，反而纷纷鼓噪起来，像一锅没有盖子，即将窜出来的沸水。

    小屋里，都空气都弥散着一圈暗红色，隐隐透着血腥气味的红雾。

    在无边苦痛中，随着那束光亮的出现

    白术感觉身躯忽得一轻，整个人便飞了起来。

    他变得轻飘飘，像一团轻柔的杨花或飞雪，周遭都是无声的，连风声也不再有。

    一切，都陷入了温柔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白术骤然睁开眼。

    他惊愕抬起四肢，欣喜打量着自己。

    现在的他，是一个灿金金，两指长短的小人。

    元神！

    这是开辟泥丸宫后，生出的元神！

    生出元神后，此后的武道修行，便与之前，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了。

    灿金小人身躯一动，便无声遁入这片虚空，视眼前诸般阻碍如若无物。

    白术微笑眯起眼，又朝身下看去。

    残破的躯壳矗立在下方，一动不动，像尊森寂的石雕。

    出于本能缘故，即便没有神魂，肉身仍自动开始吸纳天地元，弥补亏损。

    不过短短片刻，表面裂痕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在九窍的合力下，一条更加精纯也更加暴虐的赤龙，正逐渐浮出体外。

    白术扫了眼那条头角峥嵘的恶浊火龙，便不再关注。

    相比赤龙，他对现在的自己，要更感兴趣。

    在神魂的视野里，脑内突兀出现一片广袤虚空。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泥丸宫。

    九窍圆满，开辟泥丸。

    现在的自己，已是第二境圆满了。

    武道修行，真是奇妙啊……

    开辟泥丸宫后，自己已经生出元神了。

    也就意味着，只要寻找神铁，铸造成剑胚。

    自己便能将元神分化在飞剑内，成为一名真正的核爆剑仙啦！

    而成就元神，以魂体的视觉观察万象，一切，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了。

    他神念一动，空气便发出急促，如撕开破布的暴烈响声。

    白术张开双臂，随着他心念动作，墙角的桌椅小案便纷纷翻飞起来，在空中摆出种种繁复的姿势。

    灿金小人手指一勾，桌椅再次转动，组成一个怪异的猫头。

    猫头……

    刚想转动手指的白术一楞，不自主停下动作。

    他突然想起汾阴城里，那只叫做胖胖的花猫。

    原以为不过是头普通的小花猫，只是能吃了点。

    到丰山寺后，白术才晓得，小花猫不是普通的小花猫。

    它叫玉蝉，是丹北左家和长缙谢家，两个巨室合力的造物。

    这头猫，是地气的造物。

    两家合力采集灵土中的地气，以机关术的造物手法，生生创造出这尊新物种。

    难以想象它到底是地灵还是机关种，现在看来，谢梵镜和谢微居然会远来汾阴。

    相比也是因为汾阴地气，有利于那头花猫的修行。

    一想到自己还曾揉过花猫肚皮，白术心头就生起股不真实的感触。

    而谢梵镜和谢微……

    方才还胡思乱想，信马由缰的白术，突然沉默下来。

    自己遇见过神足僧，在万丈青冥中，盘坐虚空的僧人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和尚的故事。

    白术从不觉得自己就是无明，仅仅是因为长得像？那连这具躯壳，都不是自己本来的肉身。

    白术，那个痴迷谢微的赵家杂役。

    或许，他才是真正的无明。

    谢梵镜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好感，以及原身记忆里，谢微复杂的爱恨交加……

    轮回，真的有轮回吗？

    白术幽幽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他静了半响，又打开属性面板。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可修为，它是真实的。

    成就泥丸宫后，练窍一境，便已修行圆满了。

    接下来，便是三境阳符。

    也唯有成就阳符，自己才能与青黎宫中，那些圣地世家的天骄子们相提并论。

    更强，只要一直变强下去。

    所有疑云都将被揭开。

    无论是轮回，还是悬在头顶的紫雾。

    上界……长生……

    这些东西，他也想要。

    【姓名】：白术。

    【武学】:《七步生莲》圆满。《神象拳》圆满。

    《大孔雀拳》入门。《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未入门（21%）。《乾闼婆琉璃咒》未入门（24%）。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4%）。《遍净天人体》未入门（3%）。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赤龙心经》第二境练窍（泥丸宫）。

    【属性值】：24447。

    天人体……

    白术目光一凝，得到弥罗灯后，再参透这本古经。

    自己战力，绝然会出现量的提升。

    《遍净天人体》号称炼体第一，能成就天人的无敌体魄。

    绝地天通的古法虽然邪门，但一个胜过一个的强横。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仅仅只是湿生阿修罗小成，就给自己带来不菲的好处。

    神魂不仅坚固如铁，且肉身，也比之前强横了一大截。

    只不过……

    白术心头嘀咕。

    神魂观想阿修罗，肉身修炼天人体。

    是不是，有点怪异了？

    他懒得多想，继续将目光投向属性面板。

    随着他成就练窍圆满后，在属性面板上，又悄然多出几行细小文字。

    “消耗0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一重内外琉璃。”

    “消耗1300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二重血臻至。”

    “消耗*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0点属性值？

    突破阳符第二重，成就血纯阳，怎么才只要1300点属性值？

    就连构建泥丸宫，都用了3200点。

    这个*又是什么情况？

    白术的神魂在虚空中盘起小短腿，脸上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挠挠脑袋，突然恍然大悟。

    在那数行文字上，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半透明“+”，正若隐若现。

    点进去，见到“+”后隐藏的文字时，白术不由得一皱眉。

第一百二十章 功德与阳符三境

    “消耗0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一重内外琉璃。”（以身外功德代替，消耗0点属性值）。

    “消耗*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缺少真符道种，无法计算）。

    “功德？”

    白术转过头，在灿金的元神体表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圈黯淡而轻柔的微小光晕，慢慢浮现出来。

    功德……

    早在汾阴城时，功德这二字，自己便听过数次了。

    左昭、无显他们领兵下江南，也是为了功德。

    阳符共有三重小境界。

    内外琉璃。

    血臻至。

    真符种道。

    内外琉璃，是阳符境界的第一步，却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度这一劫时，便有无形无质的阳火从心海生出。

    又有无数纷扰心魔乱相，各自狂舞，来搅乱神魂。

    这一劫，又叫做心魔劫。

    度不过心魔劫，无法折服阳火外魔，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甚至连尸骸也存不下，只是一捧焦炭黑灰。

    为了应对心魔劫，修行界的手段层出不穷。

    白术曾在赵家丹房得到过两箱洗神丹。

    它能洗魂练心，冲刷心底诸般杂念，澄澈神魂。

    这是增加突破心魔劫几率的宝丹，很是罕有。

    不过在丰山寺的丹房里，如这般功效的，并不罕见。

    如如不动山。

    虽冠以山名，实则却是一张宝。

    它出自“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之意，

    催动这张宝，便能短暂迈入常在的心境。

    那是菩萨与阿罗汉们的心。

    面对世间的境缘，心里却不产生执着。

    有如如不动山在，度过心魔劫，成就内外琉璃的境界，便轻易如掌上观纹。

    像如如不动山这般器物，在丰山寺还有不少。

    白骨心丹、山王符、琉璃想咒、摩诃萨、七地观符……

    有这些在，对于心魔劫，白术本就不甚放在心上。

    可功德……

    白术的注意被吸引了。

    灿金小人微微伸手，体表外那层黯淡而轻柔的微小光晕，便汇聚凝实起来。

    一颗鸡子大小，似幻非幻，周身明灭不定的小光球，就出现在元神手中。

    这，便是功德？

    根据无怀对自己的言语，功德二字，似乎大有来历。

    在紫雾天降，活尸、人魔现世前，这方天下，并不存在功德一说。

    无论是斩杀恶贯满盈的邪道妖修，还是除魔卫道，护持一方风雨。

    行善，不会天降功德。

    作恶，也不会业火缠身。

    可在紫雾出现后，修行者们惊愕发现，他们每斩杀一个紫雾异种，自身元神上，便会沾上一点莫名光粒。

    这些光粒并不能促进修行，也不能炼作法器，似乎并无用武。

    可在一个老练窍行险一搏，悍然突破阳符时，这些光粒的作用才真正显露出来。

    天底下，并不缺少度过阳火外魔的器物。

    但以那位老修士的家资，绝然是承受不起的。

    眼看他就要被阳火焚成炭灰，元神里，那些细碎的游离光点，却扑灭了汹涌的阳火。

    直到此事被疯传出去，天下人，才真正得知光点的妙用。

    那些光点，也被奉以功德二字。

    白术元神托着鸡子大小的光球，轻轻一抛一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功德的效用，除了度过心魔劫外，便再无其他功用。

    它既不能加快修行，也无法提升资质，对延年益寿，养护肉身来说，也没有半分用处。

    曾有人异想天开，想用它来滋养神魂，当做一枚养魂丹房的主材。

    但最终，还是做了无用功。

    白术思索再三，终于还是摇摇头，没有在那个“+”上点下去。

    他总觉得，功德的效用，定不仅仅只绝于此。

    既然丰山寺里并不缺白骨心丹、琉璃想咒等事物。

    功德这东西，没必要就耗在这里。

    日后，或许它能另有用处？

    白术点点头，手指一松，那颗光球溃散，重新化作黯淡而轻柔的一圈微小光晕，覆在元神体表上。

    阳符三重内外琉璃、血臻至、真符种道。

    度过心魔劫，成就内外琉璃。

    这个时候，体内体外皆是琉璃宝相，外邪不入，心劫难生。

    而第二重血臻至，便是调养肉身、真，使其精纯到无暇，而唯有如此的躯壳和精神，才能承载下一步的真符、道种。

    或许是经过婆稚王观想经的淬炼，肉身和神魂都进境匪浅。

    提升到阳符第二重，所需的属性值甚至比不上开辟泥丸宫的损耗。

    而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这个境界，便是需要外物了。

    那些遗留天地间的古老物质，被叫做道种或真符……

    它们的称呼不同，功效却相近。

    这等奇物本是天地所生，内蕴大道痕迹，是一等一的神物。

    真符种道便是将这些天地间的古老道种，移植到自己身体里，开辟造化玄门。

    从此身与道合，一举一动，都携有莫大的威能，

    真符种道，这一重境界，便是阳符的极境。

    这一步是重塑真我的过程，在真符道种的协助下，实现从肉身到神魂的大蜕变。

    天下不少散修，即便勉力成就第二重的血臻至，却还是因为无力得到一枚道种，从而只能无奈止步于此。

    就连触摸金刚壁障的机会，都不再有。

    道种虽是一等一的神物，极为珍贵，但彼此之间，也有上中下三等之分。

    也不知道丰山寺里，有没有道种？

    白术心头嘀咕。

    阳符三重，除却最后一重真符种道。

    其余如内外琉璃、气血臻至两重，对他来说，都再无半点阻碍。

    若是想的话，他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立地破境，从练窍登临阳符。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三境大修士。

    不知待了多久，白术元神突然微微乏力。

    灿金小人皱皱眉，身化一道流光，钻进新开辟出的泥丸宫里。

    泥丸宫，养魂藏精之所。

    元神虽有可以遁出体外，不避风雷，但时日久了，没有泥丸宫的不断孕养，终会慢慢衰弱下去。

    下方，随着那具灿金小人钻进泥丸宫，静默许久的肉身动了动，骤然睁开眼。

    在九窍和泥丸宫的合力下，纷涌的天地元纷纷被赤龙自主炼化，用来愈合伤势。

    这个时候，体表的伤痕也全然愈合，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痕迹。

    白术缓缓舒张五指，成就泥丸宫后。

    现在的他，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既已生出元神，那么也代表，可以正式修炼剑经了。

    白术刚想去丰山宝库，寻找神铁铸造剑胚。

    也顺便拿几张如如不动山，好用来度过接下来的心魔劫。

    可他在刚出门的刹那，又望见桌上的那个明黄色的小袋子。

    那是无怀临走前给他的东西。

    白术心中一动，走上前，掐了一个法决，打开须弥袋。

第一百二十一章 苦海佛

    须弥袋，取自芥子纳须。

    顾名思义，是储物的场所。

    眼前明黄色的锦袋虽小，似寻常香囊一般，但里内空间却甚是宽阔，能藏下诸多事物。

    其实修士开辟泥丸宫后，作为养魂场所的泥丸宫，也能用来储物。

    泥丸宫中的场所不仅更为宽阔，与须弥袋相比，泥丸宫也更加隐蔽。

    随着武道修行突破，元神成长，作为承载元神的居所，泥丸宫也会扩大。

    白术曾听虚岩说过一个传闻，那故事还被记载在一些浪浮话本上，当做饭后消遣的玩乐。

    那段故事说，早在前宋，有一个修行天魔双修法的淫僧，最好人妇，屡屡拆散鸳鸯眷侣。

    偏偏他遁术无双，鲜有人捉住他行踪。

    此恶贼如此行径，自然被不少除魔卫道的修行侠士盯上，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除之后快。

    过了足足数百载，也不知多少年岁，等到他被人设伏打杀，泥丸宫爆开时。

    居然足足有一城人坠落虚空，从淫僧的泥丸宫里显形。

    有修士大惊之下，急切上前探查时，竟惊愕发现，那一城人口，居然都是淫僧的子嗣。

    他掳掠妇人，藏在泥丸宫里，肆意欢乐。

    子又生子，孙又生孙。

    如此下来，泥丸宫里竟成了他一家的后院。

    这故事荒诞不经，只要略通晓武道，便知道这不过是个笑话。

    武道第六境，除非是有独到延寿之法，不然纵是人仙，也不过千载的寿数。

    时日一到，便是身死道消。

    像那足足一城人口，除非是夫子，否则无人能有那般绵长寿元。

    可这也恰巧说明泥丸宫的宽广，这一个，倒并非荒诞不经。

    武道修行，随着元神强大，泥丸宫随之宽广，也并不奇怪。

    单说长乐城外，便有一座孤峰，是长乐城附近一景。

    它本是三山合抱，簇拥正中那座孤峰，风光奇佳。

    可一日孤峰主人与人起了嫌隙，那人趁孤峰主人外出，将周遭三座大山尽数收入泥丸宫，扬长而去。

    那人白术也听过名字，正是精通丹道的长生子。

    长生子将三座大山尽数放置甘山周围，用来簇拥风景。

    武道修行到那地步，即便不能比拟神魔，也相去不远了。

    白术现在已成就泥丸宫，自然是用不到须弥袋了。

    只是片刻前，他修为才区区耳窍。

    就算是无怀，也万万料想不到。

    他居然能连开剩下五窍，更能一举辟出泥丸宫。

    白术掐了个决后，将须弥袋望空一抛，将里内器物都抖落半空，用真托住。

    他又将须弥袋扔进一片空荡荡的泥丸宫里，定睛朝半空中的事物瞧去。

    一本铁叶书册、两张鱼形的古老符、一颗明净无瑕的宝丹，一方拳头大小，古朴无华的石胎。

    最后停滞半空的，还有无怀留下的一道讯息。

    白术迟疑伸手，捏住那道讯息，无数盈盈光点就飘没脑海。

    纷杂的讯息迅速被元神感知、消化，他怔了半响，良久才轻声一叹，神色复杂。

    “老师……”

    他郑重朝山巅佛殿，无怀的居所躬身，肃然施礼。

    无怀留给他的，共有四样器物。

    铁叶书册，记载了无怀从练窍修行到金刚绝巅的心得体悟，极其详尽，连规避赤龙劫的心得，也一一记述在内。

    可以说，这本铁叶书册，是无怀毕生修行的成果。

    两张古老的鱼形符，则是大挪移符。

    徐堰曾依仗大挪移符，逃脱了钟离太守的袭杀。

    白术自己在汾阴城时，无显身边那个女子，也曾赠给自己一张小挪移符。

    它是逃命的神物，无论如何封锁虚空，也难以阻止。

    无怀只给了自己逃遁的手段，却没有任何攻伐器物。

    莫非，是要让自己苟……

    白术摇摇头，不再乱想，继续向剩下两件事物看去。

    一颗宝丹，一方石胎。

    宝丹唤作易象丹，却不是做来服用的。

    白术轻轻捏定那颗明净无瑕的宝丹，略一催动，身上衣物登时就松垮下去。

    三五岁大小，脸蛋红彤彤的胖娃娃捏定易象丹，满意点点头。

    风烛残年的迟暮老人、蜡黄面皮的龅牙书生、肌肉虬结的方脸汉子，以至于二八年华的俏美佳人……

    白术大喜过望，心中十分满意。

    这颗易象丹，只要用真催动，便能任意改换容貌和肉身，即便是第五境的修士，也绝难窥破。

    它是无怀这一脉的传宗大宝，师父传徒弟，徒弟再传徒孙。

    就如无显送给自己的如意金莲一般，是无怀这一脉的秘传法宝。

    有这颗易象丹在，自己下山游历，便绝难被人窥破行藏了。

    只是它终于力有穷尽，瞒不过命藏境真正的大能，更瞒不过六境人仙。

    否则，自己也不用向青黎君事先禀明身份了。

    至于那方石胎……

    白术眼神动了动，却默不作声。

    它是道种，而且是上中下三等，最上等的道种。

    真符道种并不是一次性消耗的器物，若真是如此，那么这方天下的武人，起码要锐减一半。

    等修士成就金刚无漏境，道种的存在，便对其微乎其微了。

    而道种本身的用处，便是用来与道亲和，增加突破金刚壁障的几率。

    这方石胎唤作苦海佛，在天下道种中，也是上佳。

    无怀在突破金刚后，将苦海佛从体内剥离出来。

    白术本以为苦海佛在虚岩体内，没想到，无怀居然给了自己。

    他双手微微颤抖，久久难以平静。

    无怀教导他的时日并不长，远远无法与虚岩他们相提并论。

    这个方正严肃的赤面僧人不苟言笑，与门下弟子相处时，也鲜有亲近举动。

    白术死死盯着这方石胎，难以自抑。

    他闭目沉沉呼出一口气，僧袍一挥，就将眼前诸般事物尽数收进泥丸宫中。

    自己虽然连开五窍，再辟泥丸宫，但外界时间，却是过去不长。

    此刻距离无怀离去丰山，才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白术推开房门，身化遁光飞往丰山宝库。

    青黎宫择婿的时日将近，钟离郡距离桐江，还有不短路程。

    他准备去宝库里挑些铸造剑胚的神铁，便直接出门上路了。

    若是误了择婿的时辰，那可便是大大的不妙。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丰山生灵的来由

    不过瞬息，白术便在一座高大石门前落下。

    他掐动法印后，那座石雕大门便轰然分开。

    白术一路走走停停，不时驻足。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再次掐动法印，从分开的石门里走出。

    除去一些铸造剑胚的神铁外，他还拿了些诸如白骨心丹、宝黄石等丹药。

    只是神铁终究稀有，便是偌大丰山宝库里，毫无藏私。

    他在里内东挑西拣，细细翻了许久，也才仅仅只凑集两柄剑胚的分量。

    至于第三柄，便无以为继了。

    《胎神元用剑经》

    这门出自十二巨室其一，辛桐羊家的高妙剑经，着实称得上杀力无穷。

    其入门条件便是极苛刻，非得分化元神，将其寄托在剑胚上。

    而唯有修成泥丸宫，才能生出元神。

    单单这一点，便足以令天下未修成泥丸宫的修士，望而却步。

    《胎神元用剑经》，最高可分化十二道元神，同时驾驭十二柄飞剑。

    剑经中又记载了诸如剑遁、瞬剑术、剑光分化、练成丝、剑气雷音等玄妙剑招。

    其中三柄飞剑合力，又自可衍化出剑阵来，又有无穷妙理。

    可不过白术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凑集出两口飞剑的分量。

    如汾阴城里，羊士玄所施展的剑阵杀生术，一时之间，他也只能眼馋罢了。

    只是粗略一观，飞剑术的玄妙便令白术叹为观止。

    也难怪，剑修又被称作是同境无敌者，甚至可以跨越大境界，横击敌手。

    在白术默默思忖间，元神突然感应到远处，正有一道遁光疾飞而来。

    他遥遥探查出遁光中的气机，索性便站在原地等待。

    果然，过不多时，便有一道遁光从天而降。

    高胖和尚散去周身光焰，从里内走出，他看向白术，却是叹了口气。

    “小师弟，现在便要走了么？”

    “龙宫招婿在即，钟离与桐江毕竟隔了些。”白术摇摇头：

    “我怕再不动身，便赶不上了。”

    “明日再走吧。”虚岩扯住他：“老师前脚才走，你后脚又下山，这寺里，也冷清的太快了。”

    高胖和尚有些怅惘：

    “再如何急，也不急这一天，今晚且好生吃一顿，让师兄们替你送个行吧。”

    “明白了。”白术笑道：“那就谨遵师兄法旨。”

    “这便是了！”

    虚岩大笑，拉着白术朝虚朗、虚常等住处走去。

    “师兄。”半路处，白术突然开口：

    “我拿了寺里大半神铁，想铸造两口剑胚，这可有碍师兄们的修行么？”

    “神铁不妨事的。”虚岩楞了楞：“你铸剑胚作甚？”

    “我得了本剑经，想打造两口飞剑。”

    “和尚玩什么飞剑？”虚岩口眼歪斜，一脸别扭：

    “和尚就该学横练的功夫，拳拳到肉，才是和尚习武的浪漫！”

    叠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

    白术嘴角一抽，连连摆手拒绝。

    “算了，算了，随你。”虚岩摸摸光头：“寺里神铁可够？不够的话，我带你山下借点？”

    “时日来不及了。”白术摇头：“神铁何其珍贵，就算借来，也远远凑不足一口剑胚的分量。”

    当初汾阴城里，就连羊士玄都才只有四口飞剑。

    由此，便可见神铁的珍贵。

    两人又行了片刻，突然，在临近虚常的住处时，虚岩遁光突然停下。

    白术虽不解其意，但也只好跟着照做。

    “师兄？”他疑惑开口。

    “小师弟。”虚岩忽得沉默下去，过了半响，他才接着开口：“你可知丰山下，镇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

    白术略一挑眉，如实答道。

    丰山中依旧魔音不绝，不过跨入练窍后，那些魔音便再难困扰他。

    无怀曾给自己的念珠，也很快没了用处。

    他虽不惧魔音，但也没大胆到去主动寻衅。

    镇魔牌坊的地界，他却是一次也未去。

    “那尊生灵，本是老师的成道契机。”

    虚岩嘴角动了动，良久，才苦涩开口出声：

    “现在，他是你的了。”

    “我？！”白术惊愕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那不是老师的成道物品吗？”白术皱眉反问，“怎么会轮到我？”

    在白术修行观想法，陷入冥想的那三个月里。

    从南海，传来了第二道飞符。

    虚岩不知道飞符里记载了什么，无怀也没有明说。

    但镇压在丰山的生灵。

    那曾经是无怀的成道契机，令虚岩眼馋神往不已的事物。

    现在，在无怀的决意下，已悄然换了主人。

    “说实话，很多时候，无论我怎么想，都是觉得不公的。”

    万丈青冥上，白术和虚岩都停下了遁光。

    从这个角度，恰巧能将整座丰山都尽收眼底，

    巍峨如荒兽的大青山静静匍匐在脚下，佛塔、庙宇、僧舍、经楼……林烟飘飘从幽木中升起，只绵伸了半丈高，就被凛冽山风吹散。

    “我跟随老师最久，丰山众弟子中，我的辈分也最高，可偏偏，就因为我不是修行《赤龙心经》么？”

    高胖和尚目光沉默，淡淡开口：

    “很多时候，我的确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好处，为什么都是你的？”

    “师兄在嫉妒我么？”白术面不改色。

    遁光中，两僧平静对视，彼此都是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高胖和尚颓然叹了口气，像是打破了某种东西。

    虚岩慢慢摇头，他重复着这一动作，脸上却渐渐释然。

    “我是嫉妒你，但相比起来，我更责怪自己的无能吧。”

    他呼了口气，像畏寒似得搓搓手：

    “或许，在我接连突破金刚无望后，老师的衣钵，就轮不到我了吧。”

    虚岩说完这番话，朝白术招呼一声，便径直朝虚朗的住处飞去。

    “师兄？”

    白术跟着他身侧，不禁问道。

    “丰山下镇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早在拜师无怀前，他尚在汾阴城时，便听无显、无晦提过丰山下的生灵。

    那本是无怀的成道契机，也是他从金刚寺来到丰山的缘由。

    为什么，会被无怀转赠给自己？

    “那是……”

    虚岩笑了笑，嘴唇微动，便吐出两个字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与妙严大禅师的初见【二更合一，求订阅！】

    长夏。

    这是钟离西北的一座小城，距离首邑长乐，已隔了不知多少里。

    这座钟离西北的小城，四季温暖，无有寒暑之分。

    相传是地下潜藏着一片阳玉的矿脉，却也有人说，是法阵导引，才致使此地寒暑混乱。

    但无论如何，在开冬时节，丰山草叶已微微结霜，冒出丝缕白雾时。

    长夏城的草木，仍以一种野蛮生长的态势，肆意舒展枝桠。

    温暖的晨光晕开，把白石小溪的河水，都渲上几分灿金的颜色。

    妇人们提着细竹编成的大篮，说说笑笑，直往溪畔走去。

    在她们身侧，几个穿肚兜，虎头虎脑的胖娃娃正吵闹不停，嘻嘻哈哈打作一团。

    一个少女在妇人身边高声呵斥几句，但仍是管束不住，孩童里最熊的那只。

    少女气极伸出手，一把扯住自己小弟耳朵，刚要狠狠揍他几下，给他长些教训。

    可撞见那双水雾朦胧的溜圆眼睛，少女心头一软，又不自觉松开手。

    “黄虎儿！”

    她刚一松开手，那叫黄虎儿的孩童就猖獗跑开，挑衅一般，对自家阿姐比了个大大的鬼脸。

    “你跟老孙头都学坏了！以后不许跟他耍！”

    名叫黄莺儿的少女气疯了，厉喝一声，就张牙舞爪扑过去。

    两人扭打在一块，那叫黄虎儿的孩童登时发出凄厉惨嚎。

    这一次，是真的疼……

    日光逐渐炽盛，天际残存的微微紫意也被很快驱散。

    浣衣的妇人们高声笑语，微寒的溪水从她们粗糙的指尖流过，直奔向苍运的村落。

    这是长夏城里最平凡的一天，就这样的百千年，日复一日。

    黄虎儿躺在溪边，将头埋在茂密的青草里，小脚在溪水里一踢一踢。

    水花远远溅出，扬在溪对岸的青草地。

    突然，原本惬意眯起眼的他心头一寒，忙不迭跳起。

    在他跳开躲远的刹那，一捧更大的水幕就扑面扬过来，狠狠砸在他方才的落脚处。

    溪对岸，满脸生寒的少女目光冷冷，生硬放下手里泼水的盆。

    “什么嘛……”

    黄虎儿嘟囔几句，敢怒不敢言。

    他讪讪转过脑袋，却突然僵住，像冬天冻傻的呆头鸟。

    “姐！姐！”

    过了片刻，黄虎儿一把跳起，他急吼吼淌过小腿深的溪水。

    还没等自家阿姐发怒，就拉住她的双手，欢天喜地。

    “你看！”

    黄虎儿伸手一指：“是仙人！”

    少女没管像条活鱼般蹦哒的黄虎儿，她同样踮起脚尖，好奇望去。

    远远，一架光流彩溢，仙气氤氲的云车，正带起一阵彩光，化虹而来。

    头戴莲花冠，身着羽衣的少年道士斜靠在上，神色懒懒。

    云车的遁速不快，似在刻意放缓。

    匆匆一瞥下，少女敏锐捕捉到，云车边上，那数百个被流托住的头颅。

    那些生前形象不一的断头，在流中载沉载浮，无一例外，他们眼瞳都是森白的一片。

    是恶鬼……

    少女心头一惊，随即又欢喜起来。

    这些长着森白眼睛的东西，已经不能算做人了。

    隔壁鲁家村听说出了个恶鬼，村人被他吃了大半。

    自从那场雨后，这些之前从未听说过的鬼东西，就逐渐多了起来。

    最近的一次，少女在林中捡松枝时，都曾遇见过那对白招子。

    若不是她素来警醒，跑得飞快，只怕也要沦为那些恶鬼的口粮。

    瞥见云车附近，那数十个密密麻麻的脑袋，少女心头不惊反喜。

    黄莺儿几乎也要蹦起来，跃去溪边浣衣的阿娘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云车在这时突然停下，就悬在头顶。

    黄莺儿突然一滞，她原本迈开的腿却再也抬不起，那张小脸上，也莫名飘上几缕红霞。

    黄虎儿不明所以，他看看自己阿姐，又看看那个从云车上飞出，神色冷漠的少年道士，疑惑摸摸脑袋。

    少年道士发丝以莲花冠束起，挺直的鼻梁，浓密的眉，遥遥若高山之独立。

    他掐了个法印，静默了半响。

    黄莺儿下意识连呼吸声都放缓了，她小心翼翼揪住裙角，头一点点低下，脸也越来越红。

    真好看啊……

    她眨眨眼睛，在心里暗自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抬起头时，少年道士和云车都早已悄然无踪。

    青冥之上，只是一片空荡荡。

    云车停留的刹那，妇人们也看见了那些头颅，一个个兴高采烈，喜逐颜开。

    “姐。”

    黄虎儿喊了句，惊醒沉思中的少女。

    “我们也能在天上飞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不是傻。”

    黄莺儿头也不回，一巴掌盖在自家阿弟头上，继续回到溪边浣衣。

    “可村东老孙头说你和我很厉害。”

    黄虎儿嘟囔一句，跟上前：“他说我们是修行的好种子。”

    “老孙头是算命的。”

    黄莺儿无语回过头，说道：

    “算命的，知道什么是算命么？那是骗人的！”

    “那你还跑去找老孙头算姻缘。”黄虎儿一脸不服气：“你不是说骗人么？”

    还没等自家阿姐发怒，黄虎儿就机智地早早跑远，连影都让她摸不着。

    “可我见过老孙头飞。”

    他大声喊了句：“老孙头，他会飞的！”

    老孙头，是村里新来算命的。

    像这种走街串巷，帮人算一卦，解解梦……这样的人并不少见，相反，还很多。

    作为疑似过江龙的老孙头，在半个月前突然来到黄家村。

    村子里多出一个同行，令那些神婆和道士们顿时忌惮不已。

    但很快，他们就打消了戒心，只把老孙头当做一个笑话。

    老孙头算不到明天是出太阳还是下雨，他连最简单的观天象，都是一窍不通。

    东家的羊跑去西坡吃草，老孙头却指向北面的小河。

    连常人来算姻缘，老孙头也懒得应付，只是糊弄般说一句阿弥陀佛。

    这样一个又懒又废的老头，很快就打消了黄家村村民的好奇心。

    神婆和道士们组成的联盟里，他们垄断了整个黄家村算命的市场。

    也曾有人疑心他是大智若愚，专门扮猪吃老虎，不知心底藏了什么黑水，要算计他们一波狠的。

    可在试探后，连疑心最重的，也放宽了颗心。

    这哪是什么过江龙，只是条滚地虫。

    别说武道修行了，也别说胎息，就连几手庄稼人的拳脚，老孙头也不晓得应付。

    他被揍了个乌眼青，连走路都是一瘸一拐。

    黄家村村民心善，给他搭了个小窝棚，每日送些饭食过去。

    出乎意料，村里最熊的黄虎儿，竟颇黏着老孙头，活像一条跟屁虫。

    黄虎儿喜欢听故事，而恰巧，老孙头嘴里，有很多很多故事。

    什么前宋灭国一战，王秋意夜奔万里，却还是只能看着天下重鼎易主。

    太微山人仙大战独臂诡祟，将土地打得下陷三十丈。

    夫子与杜绍之的事功之辩，杜绍之与宋迟的事功分歧。

    以及，一个叫做无明的小和尚，他和两个女人的事情。

    黄虎儿听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他也曾疑心老孙头是什么绝世高人，故意隐居人间，就是为了教授他这个不世出的江湖大侠。

    可怎么看，都不太像。

    老孙头，他是个和尚，可又不像个和尚。

    他吃肉，喝酒，还逛窑子。

    除了那锃亮锃亮，晃人眼的大光头。

    老孙头看起来，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酒肉和尚。

    可在一天雷雨夜里，外出撒尿的黄虎儿，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天地昏昏，雷云滚滚如叠浪，那电光极粗极长，当它亮起时，整个天地都白了一瞬。

    在密密麻麻，像是老天爷破了个口子的大雨里，黄虎儿看见老孙头在飞。

    他舒展双臂，整个人就飘在深邃的黑空中。

    如龙如蛇的雷光簇拥着他，像是整片天地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是真佛

    他，也是真魔！

    那天夜里，黄虎儿听到了一个名字。

    妙严

    老孙头，他的名字叫做妙严。

    于此同时，在黄家村村东，一个破烂的小窝棚里。

    神情戏谑的僧人微笑盯着那辆云车，直到云车已飞远，也始终没有收回目光。

    “用婆稚王的杀生业力寻找人魔？委实是个蠢法子。”

    妙严嘴里喃喃，手指轻轻点了点：

    “这法子，若是到了沙场，杀生业力弥散下，你又哪能找到什么人魔？”

    “白术啊……”

    他拍拍膝盖的灰埃，神色淡淡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白术，还是无明呢？”

    于此同时，见用婆稚观想寻找人魔无果。

    白术也不再犹豫，全力催动云车，短瞬间，便已经遁出数百里外。

    他自然不知道，自以为隐蔽的扮相，早已被妙严窥破了行藏。

    而不止他，只怕天下人也想不到。

    一手酿成乱世苦果，掀起无边杀劫的妙严，居然会藏在钟离郡内。

    今日，距离白术离开丰山寺，已经过了半个月之多了。

    云车自然是从丰山宝库里得来，这身道袍，也是出自丰山宝库。

    至于为什么做道士打扮，这就得益于丰山寺的优良传统了。

    虚岩、虚则……他们行走江湖时，都是一身道袍。

    用虚岩的话来说，就算下山后一时不慎，吃喝玩乐耍女人，那也是道士干的……

    你抓道士，跟我和尚有什么关系？

    在众师兄的殷切嘱托下，白术还是决定沿袭丰山寺的优良传统，也做了道士打扮。

    而丰山寺镇压的那尊生灵，高胖和尚在沉默许久后，终还是缓缓开口。

    天人

    那是一尊天人！

    一尊真真切切，来自上界的天人。

    数年之前，偶然，在紫雾骤然天降，直临人世的那一瞬。

    神足僧心有所感，他运转**力，从郑国瞬间远至大楚的一座小荒山。

    在那里，他见到了第一次降临的紫雾，也见到了从紫雾中跌出，生死未明的天人。

    天人，他是常居于清净天宫，远离一切爱欲苦楚的尽善至尊者。

    他身备火、金、青、赤、白、黄、黑七种光明，神通无量，即便是暴虐残酷的阿修罗，也无法摇撼他的神威。

    这样尊贵的造物，他只在绝地天通前出现过人世。

    上古的先民们观摩他的神意和体魄，从而创出了《遍净天人体》，流传至今。

    这样一尊至德至美的造物，本不该是如此模样……

    天人的心脏被一柄仙剑贯穿，灭杀了体内所有生机。

    仙剑上，是与天人截然不同的气机，那，是属于真仙的味道。

    紫雾深处……是上界么？

    神足僧将天人挪移到金刚寺，这尊造物，惊动了金刚圣地所有人。

    没有人知晓，他原本至妙至雅的躯体，为何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天人的躯体还沾染丝丝紫雾。

    只要靠近他，一股烦闷到恶心，犹如湿漉漉双手探进口腔的观感，就油然而生。

    无时无刻，令人疯狂的呢喃呓语都从他躯壳上传开，只要待久了，神智都会陷入混沌和疯狂。

    天人还活着，但活着的，却不再是天人了。

    他的生机早被那柄仙剑给灭杀，遗留下的，只是混沌而蒙昧的恶念。

    金刚寺方丈亲自出手，设下三百六十五重大阵，将天人镇压在丰山。

    无怀迟迟不能破境命藏，金刚寺方丈的用意，便是从天人身上榨出最后一点真性，用来成全无怀。

    只是那果子太大了，大到令已成就金刚的无怀，都无从下口，一不小心便要被撑爆。

    到当岩说到这里时，白术心头不由生出股疑窦。

    连金刚境无怀都无法承受的东西，他区区练窍，就能消化了么？

    这个问题，虚岩也疑惑了许久，最终只是无言以对。

    啾！啾！

    在白术沉思之际，一只青雀掠过云车，它好奇望了眼云车外的头颅，嘴里发出啾啾声。

    白术骤然惊醒，他一伸手，便有火光将云车外头颅尽数焚化。

    离开丰山寺这些天，自己，也遇见了不少人魔。

    他们皆是从那场大雨里得到《易鼎心经》，而后开始修行。

    白术斩杀他们时，却是晚了一步。

    一个小村落的人口，几乎都被人魔杀绝了，只残存下数十个人。

    白术在斩灭人魔后，又将残存的百姓送往附近官府，耽搁了些时日。

    不然，以云车的遁速，他早该出了钟离郡了。

    而一路上，他尝试用婆稚观想里的杀伐业力，来寻找人魔，虽然侥幸逮到几个，但余下，都是收获甚浅。

    反而有一次，有村民撞见他云车上悬挂的头颅时，大喜过望，心头显然松了口气。

    为了让他们定心，白术也索性将头颅挂在云车上。

    知道此时已远离长夏城，离出钟离郡也不远了，他才将其焚烧干尽。

    见一道火光乍起，头颅尽数化为飞灰。

    云车外，那头小青雀吓了跳，它又啾啾两声，忙不迭飞远。

    白术轻笑一声，也没有过多在意。

    泥丸宫里，两团浑沌的造物，在元神按照剑经运转手法，不断锤炼、打磨之下。

    隐隐，也有了几分剑胚的模样。

    再过不久，他便能真正得到两口的剑胚了

    如此，又不知行了多久，一个昼夜之后，云车经过一处山谷时，突然一缓。

    白术挥手散开云车外的湿寒山雾，定睛望去。

    数十个，都是练窍修为，甚至为首的，还是一个阳符修士。

    他们结成了一方古怪阵势，借用天地巨力，将一个穿黑衣的陌生少年人，牢牢压在阵中，挣脱不得。

    刀芒迸溅，寒光万点，无数神通如洪流，又似泼雨一般，齐齐朝黑衣少年泼洒去。

    眼看着，他已渐渐不支了。

    白术略瞥了几眼，便懒得再看，他一拍云车，便要远去。

    江湖上的恩怨厮杀，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看着那辆华贵云车遁出去，围攻黑衣少年的数十人，都暗松了口气。

    那辆云车华美异常，显然其中的道人，也是地位不凡。

    若他要插手，那可真是桩祸事了。

    可在云车刚刚有所动作时，被围困阵中的黑衣少年猛然抬起头，声嘶力竭大喊。

    “白术！故人在此！”

    他仰起脸，大喊道：

    “还不助我么？！”

    此言一出，围攻他的人和云车中的白术

    两拨人马，尽皆失色……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谢家少年

    “白术！”

    骤然一声暴喝，将白术和围攻黑衣少年那拨人，都吓了一跳。

    白术和他们对视一眼，彼此不约而同，都悄然退开了些。

    “白术！”

    黑衣少年大喜过望：“还呆看着作甚？不来助我么？”

    在他喊话间。围攻黑衣少年那拨人阵势虽然一缓，但却不停。

    一道碧水凝成的刀罡突兀显化，将黑衣少年远远打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沉喝一声，两手迸发巨力，生生将那道刀罡扯碎，散作漫天流。

    可也因此，黑衣少年右胸出现了个前后透亮的血洞，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开，令他半边身子都呈现微微的碧色。

    他咳嗽两声，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不知道长名姓？又在何处仙山上修行？”

    在黑衣少年跪地颤抖时，他周身又出现数十道各色刀罡、剑芒、拳印

    眼看着，已无一战之力的他即将被法阵撕碎时，这一切事物，却又突然停息。

    面皮深青，有如被重色染过的青面汉子淡淡挥手，正运转的法阵，突然就一凝。

    他驾驭遁光上前，离云车十丈开外停下。

    青面汉子朝云车里的俊美道人施了一礼，沉声开口：

    “在下张浩青，承蒙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青面阎罗的诨号。”

    “小道姓沈，单名一个墨。”

    静了许久，云车里才慢慢有声音传来。

    张浩青面皮一沉，额头大筋突兀跳了跳。

    那道士并没有出云车，相反，只是从云车上起身，淡淡向自己打了个稽首。

    他有心想发作，却思虑再三，还是压下心头火气。

    不说道人气质高华，单是那架华美云车，便不是寻常法宝。

    打破云车，斩了那道人固然容易，只是看这等架势，就是他不是圣地、世家子，也必然出身不凡。

    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让原本性烈如火的张浩青也逐渐沉稳下来。

    他沉吸口气，略一拱手：

    “这小子打伤我天鹰堡弟子，夺了我堡中神物，道长和这小子……”

    张浩青不动声色逼上前，高声开口：

    “可有交情么？”

    事情当然并非如他所言，实则是天鹰堡的纨绔子弟在外惹是生非，却招惹到黑衣少年头上。

    黑衣少年不知是没听过天鹰堡的威名，还是肆无忌惮。

    他打折了纨绔子的一双手，就扬长而去。

    平心而论，如此处置，已经是给天鹰堡留了几分薄面了。

    打折手而已，修复筋骨的灵丹，他天鹰堡又不曾短缺了。

    左右不过皮肉之苦，小事罢了。

    可张浩青实在耐不得自己宠妾哭哭啼啼，又探听到那小子不过练窍境界，就纠集了一帮老兄弟，想把黑衣少年给斩了。

    可修士斗法，又哪有什么不变的定数。

    一个不慎，在几个老兄弟或残或伤后，原本只是戏谑的张浩青彻底生了杀心，就连压箱底的杀阵，也被摆了出来。

    他看向华美云车里，静默不语的少年道人，心头也生出几分无奈。

    今番这事，他已把那黑衣少年得罪狠了。

    如此境地，却是如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即便他放过黑衣少年，不说天鹰堡颜面扫地。

    难道张浩青，他就不担忧黑衣少年接下来的报复？

    自古以来，皆是拳怕少壮。

    尽管不愿承认，但张浩青，他终究是老了。

    青面汉子心头叹息一声，突然有些懊恼。

    而在张浩青思绪翻涌之际，十丈开外，那座华美云车里。

    少年道士看似面色平静，实则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

    白术望了眼气息奄奄的黑衣少年，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这副俊美道士的皮相，是他用易象丹变化而来的。

    驾驭云车远远飞离丰山后，他才精心用易象丹变化出这般相貌。

    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就算虚岩、无怀亲至。

    也绝然分辨不处，这化名沈墨的少年道士，就是丰山寺白术。

    可眼前黑衣少年不仅叫破了自己姓名，语气才极其笃定。

    这到底……

    白术明面上依然从容，泥丸宫里，元神却牢牢握住大挪移符，随时可以触发。

    易象丹，是无怀一脉祖传的法宝。

    除却第五境真正大能和六境人仙外，即便是寻常第五境，都无法望穿易象丹变化的形象。

    天底之下，这般人物何其罕有。

    但眼前那个气若游丝的，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该不会是瘟神吧…到哪哪出事…

    白术心头万分悲凉，又伸手一招，把另一张大挪移符握在手里。

    虽然还不知道黑衣少年到底是什么立场，但谨慎小心一些，总归没有大错。

    苟得住，才是王道！

    云车里，俊美的少年道士冷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张浩青犹豫了片刻，他清清嗓子，刚想开口。

    “怂啊，太怂了。”

    张浩青一愣，这并不是自己的声音，他随即反应过来，不可思议转过头。

    他脸上神态讶异，就如同白日见鬼。

    “一张大挪移符，五境修士就奈何不了你，还两张……”

    方才如风中残烛的黑衣少年施施然站起，他拍打身上的灰尘，神情泰然自若。

    “亏我特意叫出你名字，怎么就不陪我演一演？”

    泥丸宫！

    白术心头剧震，他竟能望穿自己的泥丸宫。

    而脚下，黑衣少年继续埋怨：

    “果然，和尚与男人已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了么？就连正常男人的快乐，你都领会不到。”

    “你什么意思？！”

    张浩青愕然出声，他连连退步，几乎要退到那架云车前。

    “我的意思是。”黑衣少年微微一笑：

    “两位武艺低弱的少年人，为了义气，悍然和大魔头决一死战，可惜，最终还是功败垂成，然而……”

    他声音突然扬高了几个度，黑衣少年神情振奋，高高举起双手：

    “然而这时，正义的谢十九在绝境突破！一举打溃邪恶的人魔，还人间一片安宁……”

    迎着张浩青惊怒交加的面容，黑衣少年双眼微眯，神态自得：

    “多好的话本啊，行侠仗义，可惜了，白术你真是太过无趣。”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

    “谢微，这疯子就喜欢这样的人？”

    “杀了他！”

    见少年还欲有所动作，张浩青沉声一喝，率先催动阵法。

    青面汉子冷冷瞥了眼云车上的道士，眼里露出一抹杀机。

    他们是人魔的事实，若是经那少年道士传播出去。

    大郑天下，便再无他们的立锥之地了。

    对于一路拼杀，才有今番这般地位的张浩青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

    他们俩人，必须死！

    张浩青脸上露出一抹狠厉之色。

    即便那少年道士地位再高，也不能让他活了！

    随着张浩青一声厉喝，下方，数十个汉子同时催动法阵。

    可在那方大阵方才缓缓转动时

    嘭！

    像西瓜爆开的声音。

    嘭！

    嘭！

    嘭！

    ……

    一连数十声脆响，血雾弥漫中，随着那数十具无头残尸颓然倒地，黑衣少年微微挑了挑眉。

    三境阳符……

    死的，竟也像条野狗。

    一片静默中，黑衣少年身形突然动了动！

    不是朝前，却是退后……

    他足足退出数百丈外，才稳下身形，迎着云车里的目光，黑衣少年又从泥丸宫掏出一根金锁，将自己双手，双脚缠住。

    “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见见你，抱一抱大粗腿，却凑巧遇见这帮蠢货，一言不合就要杀我全家。”

    做出这番怪异举动，将自己捆成粽子的黑衣少年恳切解释道：

    “他儿子主动搞我，我还只打折了他儿子一双手，明明我都躲开他们了，那青面人魔还想弄我老母，偏偏，我好像没有老母的。”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道士，目光无奈：

    “我不是坏人啊，他们是人魔，不知道暗地里吃掉多少人了，你这和尚难道还一副慈悲心肠？”

    “贫道是道士。”

    良久，云车上才终于有声音传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人魔？”

    “我的眼睛……”黑衣少年轻轻一点左瞳，“是它告诉我的。”

    黑衣少年面色一正，再度恳切开口：

    “天底下，敢得罪神足僧的人还没生出来，我只是想见识一下你，抱一抱大粗腿，绝无敌意！”

    神足僧……

    “尊驾何人？”云车上，白术沉声开口。

    “我姑且姓谢吧，没有名字。”

    黑衣少年露齿大笑，咧开一嘴白牙：

    “你要是愿意，就叫我谢十九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武道天眼 【900首订，加更】

    青冥之下，浮云淡薄。

    两人隔着足足数百丈的距离，少年道士面无表情，谢十九则是笑容可掬。

    数十具无头残尸无力倒地，他们身体血液瞬间被抽空，遗骸枯瘦而干瘪，像是被扔在酷日下暴晒了数日。

    这是什么魔功？

    一名阳符，十三个炼窍。

    不过呼吸之间，就被人夺了性命。

    方才还在云车外，与自己对答的青面汉子张浩青，也是头颅暴碎。

    而此时，在张浩青胸膛处，突然一个大大的囊包，忽得凸起。

    不过瞬息，在白术的注视下，囊包就瘪了下去，一条绿肤黑目，两三寸长短的小飞蛇，便直奔谢十九面门。

    黑衣少年张开嘴，一口将小飞蛇吞了进去。

    他清清嗓子，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谢十九？”白术开口：“你是谢家人？”

    “不，不是谢家人。”黑衣少年认真回应：

    “虽然很多人把我们当成人，但谢家老祖谢宣不是，严格来说，我应该是谢家的一条狗。”

    “能翻掌毙杀阳符。”白术神色淡淡：“你这般修为，也会被当成狗么？”

    “天下之间，谁不是条狗呢，人人都在追逐那根叫名利的骨头。”

    谢十九笑意温煦：“如果能咬定那根骨头，我是情愿当一辈子狗的。”

    白术定了定神，才缓声道：

    “你特地来等我，不知所为何事？”

    “你先前可听说过我？”谢十九反问。

    “未曾。”

    “丰山寺，毒龙子。”黑衣少年笑眯眯：“毒龙子的脑袋，是我亲手割下，然后送往丰山的。”

    他没有理会云车上的白术，自顾自答道：

    “老祖的意思，本来是想让我把你掳去长缙，可知道？谢微的五欲魔人选中，老祖对你颇为属意。”

    他叹了口气，就盘膝坐下，接着开口：

    “我总感觉老爷子这些年，却是越发疯魔了，上界……长生……夫子说两部经文里藏着上界奥秘，好巧，老爷子就真的信了。

    果然人一老迈，脑子就会开始不清晰了么？”

    “你想把我带去长缙？”

    白术的声音从云车里传来：

    “丰山寺是三百禅院之一，谢家如此行径，就不怕与金刚圣地结怨？”

    “你能与一个疯子讲道理？”

    谢十九无奈摊开手：

    “更何况，这个疯子已经快要老死了。”

    “原来如此。”

    白术略一颔首，他打量全身被金锁捆住，耍宝般的黑衣少年，淡淡道：

    “那为何，谢家与你又打消了主意？”

    “因为，谢家遇上了一个大拳头，一个比谢家，还要大的拳头。”

    黑衣少年目光带笑：

    “在你修行婆稚观想法时，那个时候，潜伏在长乐城的我得到一条讯息。”

    他张开双臂，脸上露出夸张的神色：

    “谢家被挑了，老爷子几乎被神足僧锤死，家里的老人仙也不是敌手。”

    “我实在很好奇啊。”

    谢十九蹦跳上前，疑惑道：

    “你一个小和尚，是怎么跟神足僧扯上关系的？”

    “或许是我天资不凡，引得上宗长辈青目了吧。”

    白术随口胡扯了几句，却也放下心来。

    神足僧……

    不意间，那位大和尚竟救了他一命。

    凭谢十九谈笑点杀阳符的手段，虚岩、虚羽他们，绝然是拦不住他的。

    就算是坐镇丰山的无怀，与他交手起来，谁胜谁负，都是个不定数。

    一念至此，白术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无奈。

    还是太弱了……

    就算现在他用属性值将修为提升到阳符绝巅，可隐隐中的预感，也让他无法生出会赢的心思。

    无怀传授自己赤龙心经，可碍于金刚寺戒律所在，只是胎息到阳符的简本。

    至于金刚之后的心法，唯有通过楞严法会。

    楞严法会……白术暗自捏拳，下定了决意。

    唯有通过楞严法会，得到全本的心经，那个时候，他才能真正再无桎梏，可以随心施为。

    一观全本，在明晰金刚的修行途径后，才方能用属性值提升境界。

    而那个时候，人魔肆虐的北卫，便是他的乐土了。

    “你怎能看出我的本相？”

    白术沉默了片刻，突兀开口：

    “还有泥丸宫，为何你能望穿我的泥丸宫？”

    “你是命藏？”

    少年道士皱眉发问。

    “金刚。”谢十九摇摇脑袋。

    “看我的眼睛。”他微笑开口。

    白术望过去，那对神光暗藏的招子，就对上他的视线。

    无数的武道至理出现在那重叠的瞳孔镜面中，有人在挥拳，有人在炼。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棍槊棒鞭锏锤抓……

    浩浩荡荡，像个长江大河的武道气势自汹涌滚落，无尽霸道酷烈的光亮轰然映入眼帘。

    在那道目光下，白术只觉得自己被照彻了。

    “武道天眼……”

    他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与佛家六神变一般，武道天眼，同样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谢十九长着这样的眼睛，也难怪能望穿易象丹的掩饰。

    “既然谢家老祖已经罢手。”白术开口：“你为什么还在此处？”

    “一来是抱个大腿，多条朋友多条路嘛，年轻人的路，正是应该越走越宽。”

    黑衣少年扯开金锁，笑眯眯凑上云车前。

    在他纠缠下，两人彼此交换了传信玉圭。

    “二来……”

    谢十九脸色突然一肃：“谢家托嘱我，向你致歉，但凡合理的请求，谢家都会满足你。”

    “请求……”

    白术闻言皱眉，他沉默了好半响，才慢慢开口。

    “第一。”少年道士竖起一根手指：“谢微与我，自此不得再有瓜葛。”

    “应有之意。”谢十九点点头。

    “第二。”白术轻声一笑：“还要托谢家为我准备几样事物。”

    “几样？到底是几样？”谢十九嘟囔：“说吧。”

    “神铁和人魔……”

    白术郑重开口：“这两样事物，还劳烦谢家出力了。”

    ……

    ……

    ……

    待谢十九离去后，白术用玉圭传讯附近官府，通禀他们天鹰堡堡主是人魔的事实。

    也不待他们回讯，白术也懒得再等，直接催动云车，化虹远去。

    谢十九在半炷香前远去，至于人魔和活尸……

    现在来说，自然是一个都没有。

    黑衣少年说自己不是左成业那种变态，没有将人魔放在泥丸宫里玩耍的癖好。

    据他所言，左成业，也参加了这次龙宫招婿

    而神铁，这等贵重的事物他也没有随身携带。

    两人在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还是议定了令彼此都满意的分量。

    恰巧，能再打造两口剑胚。

    交易完后，谢十九也不停留，两人商议在桐江边完成交接。

    他向白术打了个招呼，便直接四足并用，一路狂奔爬云而去。

    果然……修为越高，脑子也越容易坏。

    浩渺青空中，一条虹光遁破层云，如一道飞电，转瞬即逝。

    华美云车上，清俊的少年道士双目清澈，手中缓缓变动法印。

    离开丰山数十天后，一路参详无怀留给自己的铁叶书册，对于度过心魔劫，成就三境阳符，白术已有了不少体悟。

    白术心念一动，浮现在眼前的属性面板就消失不见。

    他沉沉呼出口气，闭上双目。

    华美羽衣上，数十道如如不动山正闪耀光辉，一条条摩诃萨在周身纷舞，山王符，白骨心丹，皆是神光大作。

    不靠属性面板

    这一次，他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来突破阳符！

第一百二十六章 炁血臻至与故人 【为舵主烟雨流泊，加更】

    起伏不定的水波上，隐隐，是一座的宏伟门户。

    在白术主动运转心法，陷入心魔劫的刹那。

    脑海中，骤然出现了这座虚幻的大门。

    推开它……推开它……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白术慢慢抬起手，却在触碰到大门的刹那，骤然僵住。

    他猛得睁开双眼，在元神的牵引下，神智顿时清醒过来。

    白术好奇停下手，打量四周。

    四周都是深邃的寂静，像是巨兽在水渊深处张开大嘴，连光线，都被统统吞没了进去。

    微弱的，在那扇大门里，有点滴光亮正飘洒出来。

    阳符第一境内外琉璃。

    这一境的心魔劫，可谓险之又险。

    修士修行中，难免五欲缠身，六浊绕体。

    度心魔劫时，心底里，哪怕最微小的贪欲和嗔怒，心湖中点滴的细小漏洞。

    在这一刻，都会被无限放大开来。

    白术默默伸出手，他手臂微微发力。

    在大门洞开的刹那，琉璃光焰似得阳火，如潮水一般汹涌席卷着……

    很快，就将他吞没了。

    在细雨敲打梧桐的深秋里，在一处火灶前，矮胖的妇人不断忙活着，热气把她的脸都熏得滚烫。

    在柴火堆前，一个穿粗布衣裳，双目无神的少年人，正呆呆蹲着，似乎在数蚂蚁。

    “铁蛋……”

    忙活了一阵，妇人悄悄转过脑袋，飞快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腿，递到少年面前。

    “没人看着，快些吃罢！”

    少年愣愣抬起头，他眼睛一亮，刚要欢天喜地接过。

    可突然，他刚刚昂起的脑袋就停住了，像是中了定身术。

    “王大娘，你自己吃吧。”

    过了半响，矮胖妇人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

    少年人慢慢起身，对自己点了点头，便毫不留恋，直接推门而出，离开灶房。

    真实……一切都真实不虚……

    白术走出灶房们，微微仰起脸。

    脚下湿软的泥土，和雨水打在脸上轻微的刺痛感，凄冷的秋风呜呜刮过，让白术身体都生出一股寒意。

    在心魔劫下，他似乎回到了汾阴城，他依旧，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肾虚少年。

    “铁蛋……”

    捂着脑袋的铁柱匆匆跑过雨帘，他偶然瞥见站在雨中的白术，震愕开口：

    “大雨天的，淋什么雨！”

    “铁柱。”

    白术被他扯到屋檐下，笑着开口：

    “可成为汾阴首富了？”

    “你傻了吧？”

    铁柱疑惑开口，他刚想伸出手，去探探少年额头的温度，就猛然睁大眼睛。

    一面三眼，足足数十丈高，身躯无比伟岸的湿生阿修罗相，骤然出现在白术身后。

    阿修罗身上闪耀着无数符和流，明明是阴邪暴虐的存在。

    此刻，居然有点宝相庄严的意味。

    “从青黎宫回来后，如果有暇，我会来汾阴城看你的。”

    铁柱突然听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想来也是没有空的。”白术嘟囔一句：“等过了楞严法会，我再回汾阴看你！”

    他对铁柱点头微笑，然后微微曲起指节，朝面前虚空轻轻叩去。

    白术身后的阿修罗虚影同样如此施为，在阿修罗身上，那无数道光耀符和流神光大作，将虚空渲成一团五彩。

    嘭！

    嘭！！

    嘭！！！

    虚空如蛛网一般，露出无数条细密的裂纹。

    白术还来不及施为，整个人便被扯进深邃的晦暗中，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待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入目处，围绕身体的金色火光正在一点点黯下去，直到全然消失不见。

    简单……

    心魔劫，简单的就像吃饭喝水，掌上观纹。

    他从云车上起身，惬意舒展了下筋骨。

    体表神光流转，给人以明净如琉璃的观感，白术微微呼吸，一条条瑞霞便萦绕在周身，有如活物一般，微微起伏。

    血肉灿烂而晶莹，犹如孕育了一口先天神炉，无时无刻都在吸纳天地元，澎湃不绝。

    他抬起手臂，纯粹而暴烈的气血流动声便破出体内，轰轰隆隆，有如巨江大河决堤。

    阳符第一境内外琉璃！

    自此之后，不仅躯壳得到再度淬炼，而且就连元神，也发生了此脱胎换骨。

    从迈入武道修行以来，白术便想真真正正地突破一回境界。

    凭借自己的努力，而不是靠属性值。

    果然……

    他满意摊开双手，认真环视自己的躯壳。

    在认真打量片刻后，微笑点点头。

    就连凶险的心魔劫都能从容渡过，我果然天资不凡！

    他又陶醉了片刻，淡定将身上，虚空中，焚毁了干净的符灰烬和稀薄流收起，一把扔出云车。

    成就内外琉璃后，下一重，便是阳符第二境血臻至。

    这一重境界，是为真符种道境作为过渡。

    在内外琉璃的基础上，继续淬炼肉身与元神，将其协调如一，直到至臻的地步，再也无可复加。

    道种虽然是天地奇珍，但将其强行纳入体内，进行周流循环。

    无论对于肉身和元神，都是种极大的负担。

    血臻至这一重境界，是水磨的功夫。

    即便他肉身、元神，都被婆稚观想法淬炼过，到达了坚固无催的地步。

    但想成就血臻至，依靠正常修行，他还得沉淀个一年半载。

    “消耗1300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二重血臻至。”

    恰巧，在他沉思时，一不小心勾动心念，跳出属性面板来。

    “提升！”

    白术叹了口气，轻轻按下去。

    轰！！！

    像是一座火山突然喷发，无尽神曦从白术体内骤然暴开，云车的遁速一滞。

    万丈青冥上，澎湃如汪洋的血气大海一卷，便将小半边天都晕出微微的红色。

    暴烈的吼声从云车里远远震开，汹涌的音浪将层云都搅成一片浑沌。

    那吼声久久不绝，从天穹重重盖压而下，将下方一座深林里的群鸟，都惊得四处乱飞。

    与此同时，在深林中。

    一队正迅捷如飞，并不靠遁光赶路的人马，在听到天穹上传开的吼声，突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老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他的眼睛，全然是森白一片。

    随着他的动作，队伍里其他人也停下来，他们同样睁着森白的瞳孔，漠然望向高空，那片浩瀚的血气汪洋。

    这是一支由人魔组成的队伍。

    他们正要从大郑，远远逃亡北卫。

    “年轻。”老人魔淡淡开口：“而且，他很强。”

    “二十出头的年轻阳符，真是后生可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才能有这般修为。”

    老人魔收回目光，望向队伍中间，另一个年轻的领队人魔。

    “陈鳌，陈将军。”

    他缓缓开口：“我们，是否要对天上那位，暂行避让一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把盏凄然北望

    身着重甲的年轻男人缄默不语，他定定看着那片浩瀚的血气汪洋，目光森冷。

    在那对惨白的招子里，正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十出头的阳符……”

    陈鳌幽幽叹了口气，手中青芒一闪，便出现一幅精妙的阵盘。

    在陈鳌终于有所动作后，老人魔才松了口气，定下心来。

    这只队伍里，虽然除他以外，还有陈鳌这一个三境修士。

    两人合力之下，云车上那少年道士，也未必不能拿下。

    但他们……终究是人魔。

    在大郑的铁律下，人魔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除却北卫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年皇帝外，这偌大天下，都已不再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打杀那少年不难，但若稍一耽搁，引起旁人注目。

    等待他们的，便是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追杀。

    老人是绥曲郡的小门派修士，碍于资质，在成就内外琉璃境界后，却迟迟无法将自家肉身和元神打磨如一，突破到阳符第二重血臻至。

    从妙言大禅师降下的滂沱大雨里，他得到了《易鼎心经》。

    思虑再三后，老人还是决定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短短数月，他已成功登临到梦寐以求的血臻至……而听闻其他人魔前辈的言语，只要不断吸纳紫雾，即便没有道种的存在。

    困锁天下无数修士的金刚壁障在人魔面前，也脆弱的像张薄纸。

    修行的通天大道，已经彻底敞开了……

    老人魔环视四周，目光淡淡。

    这些同伴，都是出于各种不一缘由，才选择化身人魔。

    他们被大郑的兵戈步步紧逼，直到无法喘息。

    为了活下去，只能选择远逃北卫。

    只是……

    当他目光扫到陈鳌处时，却不由得有些犹豫。

    半个月前，他们在一处小荒山下，捡到了这个男人。

    他的脏腑被一拳打穿，胸口处，出现了一个前后透明的血洞。

    周身真稀薄无比，血气干涸，只是得益于人魔强大的体质，才勉强让他吊着一条命。

    在探查到他是三境阳符的修为后，老人魔力排众议，决定救下他一条命。

    老人魔自然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相反，在突破境界后。

    他当天，就将自己门派的弟子们啖食殆尽。

    成为人魔后，与先前相比，他们似乎已成为了另外一个物种。

    甘醇的酒水、酥香的肉食……对于常人的食物，人魔虽然也能尽情享用。

    但有一样东西，始终占据他们食谱的魁首。

    那，就是人。

    就好似一种毒药，只要尝过一次，无论如何，都再难以忘怀了。

    好几次，老人魔都在半夜被饥饿惊醒，他狠狠撕咬泥土，来掩饰嗓子里压制不住的低吼。

    紫雾给了他们修为，却也让他们变成恶兽。

    哪怕是最斯文雅致的人，在饥火来袭的那一刹，都会变成凶狠争食的疯狗。

    可陈鳌……

    老人魔目光闪了闪，微微皱眉。

    陈鳌，他不吃人。

    从来没有，在这一路同行的半月时光里，老人魔也曾带着同伴打破了几座小城，屠空了几座村落。

    可在他们大快朵颐时，陈鳌，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若不是那对森白的招子，老人魔几乎怀疑，陈鳌是否为自己同伴的一员。

    这个面目方正的男人不苟言笑，平素间，总是不曾轻易开言。

    四十多岁的阳符，在老人魔的地界，已经算一个少年英了才。

    若是自家宗门有这样一个人物，便是足足的光大门楣。

    人老成精，半个月相处下来，对于陈鳌的来历，老人魔心里已隐隐有所揣测。

    这个从不曾脱下重甲的汉子，疑似是军伍中人。

    从他平日的言行举止和出手来看，老人魔心中愈发笃定。

    陈鳌，必然与桓襄侯陈甲陈大人，脱不了瓜葛。

    就算不是账下亲兵，但或多或少，都能沾上点瓜葛。

    这样一个人物，为什么会沦落到此般下场？

    老人魔心中有些好奇，不知不觉，就忘了将目光隐藏。

    重甲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转过头，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老人魔歉然一笑，连连拱手，又急切偏过头去，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那震彻山林的长啸已渐渐停下来，被惊飞的群鸟在半空乱转，乌泱泱一团，吱吱呀呀的叫声刺耳扰神。

    在黑乱乱的鸟影中，老人魔眼尖瞥见一道虹光，正在青冥中风驰电掣。

    “好华彩！”

    他心底暗暗赞叹一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艳羡。

    这般华彩的飞遁器物，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老人魔再次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看如此排场，云车上那人，身份必然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只是……

    老人魔皱了皱眉，喉头不自觉动了动。

    “不用担心。”

    在他沉思之际，身后突然一道声音响起，面目方正的男人手托阵盘，缓缓朝自己走来。

    陈鳌手托着一方巴掌大小的阵盘，一圈淡淡的青辉正将他们包裹住。

    “这方阵盘，是仿制太微山护山大阵的造物。”

    他点了点阵盘，对老人魔解释道：

    “出自南海茆星子之手，虽只是迷惑作用，但就连四境金刚，都无法瞧穿它的掩饰。”

    “茆星子？！”

    老人魔眼神炽热，他不可置信上前几步，又很快醒悟过来，连忙停住脚。

    “家父，就是为了这阵盘，生生丧了性命。”

    陈鳌声音淡淡：

    “小时候，我与小妹经常拿着它玩耍，要么是戏耍老仆人，要么是去膳房偷吃，偶尔被家父逮住时，他总是暴跳如雷。”

    面目方正的男人慢慢笑了笑，那笑容极其苦涩，像他嘴里噙着黄连。

    “小妹，她……”

    还没等老人魔听个大概，陈鳌便很快闭口不言。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言语，陈鳌默然闭上眼，面无表情。

    在万丈高空上，一道虹光正飞越过他。

    ……

    ……

    ……

    此刻，在云车中，浑然不觉自己错过了一位故人的白术，正凝神正对，肃然观察面前半透明的属性面板。

    云车能自主摄取天地元，以用作飞遁。

    青黎宫招婿时日虽然将近，但以云车的遁速，不说绰绰有余，但也称不上风檐刻烛。

    一门心思都被属性面板吸引的白术眼也不眨，他仔细打量片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代王秋意

    【姓名】：白术。

    【武学】:《七步生莲》圆满。《神象拳》圆满。

    《大孔雀拳》小成。《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血臻至）。

    【属性值】：23147。

    果然，突破境界后，资质悟性都有所提升，虽然只是微乎其微，但还是令人觉经和天人体，都上涨了些许。

    白术又将目光移动，心内沉思。

    依靠无怀所赠给的传法金钟，离开丰山寺这十数日里，云车上的白术也从未停止过修行。

    他一边翻看铁叶书册，反复调养心境，尝试靠自己突破心魔劫。

    另一边，则反复进入金钟，与那四门神通化身搏杀。

    出于降低难度，也出于材质限制，这四门神通化身仅仅只是耳窍修为，也仅会一门神通。

    今非昔比的白术，自然是翻身做主人，将他们吊起来打。

    而一番斗战下来，对于四门神通的孰优孰劣，白术心头也有了定数。

    《大孔雀拳》，这门名为拳经，实则是高妙神通的武学，便是四门中最为尊胜者，给白术带来了不少惊喜。

    它采集天地元，藏于胸腹之中，最终炼成一束孔雀神光。

    这束孔雀光最是尖锐无摧，又绵柔似水，杀伤无尽，守御惊人。

    依照白术来看，这门《大孔雀拳》，实则应该唤作《大孔雀神光》才妥当。

    只不过昔年孔雀门的门主孔雀子，他自创出这门惊世武学后，便常常只用拳头对敌。

    孔雀神光威能无铸，蕴含在他那一双铁拳下，往往是江河陆沉，山翻海覆。

    在孔雀子尚在人世的年代，那一双神光灿灿的拳头，是同时代无数人的梦魇。

    太弱了，着实不堪一击……

    在孔雀子撞上圣地这道铁门槛前，与他对敌的人，往往来不及见识孔雀神光真正的妙用。

    通常只是一轮拳印下去，便神魂两消，灰飞烟灭。

    甚至，等不到见孔雀子出第二拳。

    一传十，十传百，在孔雀子只是懒懒一拳便杀敌下。

    这门本应唤作大孔雀神光的高妙神通，在以讹传讹中，也变作了大孔雀拳。

    孔雀子或是为了扬凶名，也或是懒得反驳，也从未出言纠正。

    千百年来，这个名字，就这样一直错了下去。

    真正正正的大孔雀神光，也被人误唤成了孔雀拳。

    四门神通中，这门武学，不仅最强，对白术来说，也是作用最大。

    他参加龙宫招婿，应青黎君三个条件。

    其中之一，便是不得过分显露金刚寺武学。

    无怀虽说孔雀子是被金刚寺高人打杀，实则那灭门一战中，有不少圣地都曾参与了进来。

    道德宗、太微山、羊家……甚至郑室王族，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他在龙宫招婿上显露大孔雀拳，没人能切实猜到自己身份。

    至于余下三门……

    白术轻声叹息，摇摇头。

    无论狮子步，龙师明王金身，还是乾闼婆琉璃咒……

    它们都带有太多金刚寺色彩，稍微有些见识的，都能一眼看出。

    不过，现在的自己，倒也用不上它们了。

    这次的伪装，本就是一个少年剑仙，隐世道门的年轻俊杰。

    剩下的属性值，也是为了应付飞剑消耗。

    飞剑，杀力无穷，是天底下素来稳居前首的一门无上大神通。

    持剑之人，往往打破常规，跨越大境界横击敌手，号称同境无敌者。

    飞剑对于属性值的消耗，也是大得惊人。

    而飞剑的剑遁，不知快过狮子步凡几，位列天下遁术前首。

    待祭炼出剑胚，用属性值掌握剑遁后，狮子步这门神通，对自己无疑已是鸡助了。

    至于乾闼婆琉璃咒，也远远比不上婆稚阿修罗王观想法。

    它本就是无怀担忧自己修不成婆稚，而特地找来的替代品。

    湿生阿修罗，本就擅长藏匿遁形，又是元神观想武学。

    只要自己不是真正召出阿修罗虚影，也难以被人窥破行藏。

    唯一有点用的，也便是龙师明王金身了。

    不过青黎宫招婿在即，时日有限，这数十天里，他除了抚平心湖外，在进入金钟后，也是着力于大孔雀拳这门神通。

    其它的，了解个大概，随意入门之后，白术就不再管。

    而大孔雀拳，白术着实是下了苦功，不但已经是小成，就连大成，也只在数日之内。

    这门神通，着实令白术欣喜不已。

    它不仅强，在强者手中使用，它会变得更强。

    无怀废去它，的确是大大折损了战力。

    少年道士眼神动了动，他打量白皙手臂上，那口隐隐已出现几丝破损的金钟图案，一时默然不语。

    无怀将自己神通烙印在金钟上，用这种等若自废手足的法子，来成就自己的一众弟子。

    自白术重生以来，修行路径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如此关怀备至。

    他轻轻抚摸身侧的铁叶书册，眼神复杂。

    无怀修行《赤龙心经》，可由于赤龙劫的缘故，即便是金刚寺内，修行这一心法的都是少之又少。

    丰山寺十三名弟子，除白术之外，更是无一人涉及。

    铁叶书册、大挪移符……更不必说之后的易象丹和苦海佛。

    易象丹是无怀一脉的传宗信物，若白术以后有了看重的弟子，也少不得要将易象丹传他。

    而苦海佛，则干脆是无怀曾使用过的道种。

    天下道种真符何其珍贵，更逞论是上等的材质。

    如苦海佛这般造物，即便是在金刚圣地中，也并不多见。

    阳符三重，其中真符道种一境，便是将道种纳入体内，强夺天机造化。

    从此之后，一举一动之间，都携带无量的大道神韵。

    虽然真符种道一境，大多是言谈为突破金刚壁障作为积蓄。

    但吞纳道种入体后，不但能提升躯壳乃至元神，更能潜移默化，一步步将凡胎改换成道体。

    有苦海佛在手，无怀这一步，已隐隐给打下他同境最雄浑的地基。

    白术微微拂袖，身侧的铁叶书册等物尽数被摄入泥丸宫，

    他从泥丸宫中召出苦海佛，握在手心。

    少年道士嘴唇微动，华美羽衣便自行解开，露出**的胸膛。

    他并指成刀，强忍着痛意，往心脏处狠狠一剜。

    肉液刚一流出，强大的肉身便已开始自愈，胸膛处的血洞也在逐渐愈合。

    白术连忙将苦海佛塞进去，瞬间，那一刻

    无数澎湃的道力以苦海佛为原点，狠狠在胸膛爆起，无尽煊赫的神光透过体表，即便有云车的遮掩，青冥上，还是光华大放。

    在白术脸色剧烈抽搐时，终于，属性面板上，那个令人头疼的*终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数据。

    “消耗3600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白术毫不犹豫：“提升！”

    剧痛瞬间将他吞没，身体里，同时有两颗心脏，正发出暴烈如雷的轰响。

    白术几乎咬碎了牙，在剧痛中，眼前的事物都开始乱晃，

    “一日之内，连破三重小境界，我可是真是个当代王秋意……”

第一百二十九章 芒鞋踏遍陇头云

    光……与热。

    在白术将苦海佛纳入胸膛，用属性值提升的那一刹。

    他身体里，像是同时有数十上百座火山齐齐爆开，冲天的神曦化作一条煊赫光柱，从他泥丸宫里径直逆流而上。

    若有若无的天龙禅唱愈发高昂，即便白术极力压制，在西边的天穹，一缕缕璀璨而晶莹的佛光，还是慢慢汇聚起来，如同深邃的天海。

    阳符第三境真符种道。

    天地之中，在苦海佛的牵引下，无形有质的道则飘飘洒洒，直直透过云车阵法的遮蔽，没入白术正在发光的元神和肉身中。

    仅仅一瞬间，他的肉身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惊蛰时分的滚滚天雷。

    肉身中，每一个微小的粒子都在躁动，无它们餍吮吸着天地间最精纯，也是最至臻的元。

    五脏六腑，真血液，

    它们统统随着苦海佛的跳动而震颤，发出有如兵戈摩挲的铿锵战音，远远透出云车。

    而在肉身发生剧变的同时，泥丸宫里。

    元神小人结跏跌坐，不断吐纳苦海佛中蕴含的晦涩道理。

    被苦海佛牵引的海量天地元不断冲刷而至，它不仅要改造肉身，同时改造的，还有元神。

    原本纤瘦的身躯此刻如吹气球般，变作圆鼓鼓一团。

    元神小人脸上露出痛楚之色，元神体表灿金金的辉光逐渐内敛，由先前的霸烈耀目，变得明净圆融。

    冥冥虚空之中，泥丸宫随着元神的变化而不断扩张，十丈、二十丈、百丈……

    在恍惚中，他似乎撞上了一道金刚大墙。

    那金刚墙体极坚极硬，它牢牢横亘在白术的去路前，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固姿态，将眼前的前路，生生截断。

    迷惘之中，白术莽足了劲，用尽了全身气力，狠狠在那金刚大墙上，奋力撞了十来下。

    元神与金刚大墙的每一次碰撞，都会有点滴散溢的金色流光，自元神小人体表剥落。

    不知过了多久，在金乌终于缓慢爬上中天之际。

    云车上深深闭目的白术，缓缓睁开了眼。

    明净的宝光渐渐覆盖了他全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尊琉璃无垢，不染纤尘的清净真仙。

    胸膛处的血洞伤势早已愈合，体内，那尊苦海佛似乎早已消融进血液，完成纳入了肉身。

    却是没有一丝踪迹，苦海佛……与白术再也不分彼此。

    白术淡淡一笑，注视肉身、元神的种种细微变化，若有所思。

    良久，他轻轻举袖，抬到心口之处，微微向下一压。

    心中种种杂念挂碍尽数被斩去，原本因境界突破而生起的诸般浮躁心思，在轻轻一斩后，也再也荡然无存。

    这时候，云车在自主飞遁下，已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大湖之上。

    湖面静谧无波，澄澈如洗，一应天光云影都尽数倒映在这如镜湖面上。

    偶有几尾红鲤跃波而起，搅起淡淡一圈涟漪。

    白术只在云车上粗略一览，就生出万象天光皆在掌下一湖的豪情，他目光动了动，轻声开口叹息。

    尽日寻春不见春，

    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

    春在枝头已十分。

    浩渺青苍上，白术伸手一拂，像是扫去眼前种种杂尘灰埃。

    他慷慨作歌，身躯一动，便直接挪移到云车之外。

    正是午时，天日灿得耀目，一轮偌大金乌正喷涂无尽的光与热。

    在湖面，仍有不少小渔船星星点点般洒在其上，不少渔民愕然抬头，皆是见到了天上那瑰丽的一幕。

    青天之下，一架华美异常，周身闪耀无数光霓的绚烂云车，正静默不动。

    头戴莲花冠，身着羽衣的道人微微探出手臂，他整个人都沐浴在灿灿日光里，看不清面容如何，也看不出年龄大小。

    这有如神异的一幕，震住了所有的渔夫。

    他们惊愕交加，惶恐又震惊，只以为是湖龙王显灵，纷纷双膝一软，就要跪拜下去。

    可当他们要拜下去的刹那，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将所有人都托住。

    这时候，当有人再望向青天时。

    无论云车，还是莲花冠的羽衣道人，都悄然不见了踪迹。

    ……

    ……

    ……

    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这时候，他已是三境绝巅，进无可进的地步了。

    重新登上云车，直驰往桐**黎宫的白术面色平静。

    他用两根手指抵住眉心，眼前，属性面板上正浮现出几行字来。

    “消耗*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金刚境。（缺少金刚境心法，无法提升）”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心法。

    看来，唯有楞严法会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注视眼前的属性面板。

    心念一动，又将七步生莲和神象拳这两门圆满武学，从属性面板上隐去。

    【姓名】：白术。

    【武学】:《大孔雀拳》小成。《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19547。

    《大孔雀拳》小成……

    他将目光移向小臂，那口小金钟已隐有些破损痕迹，尤以其中一条裂痕格外突出，几乎横贯了整个钟体。

    这些时日，四门神通之中，即便是最次的，也被他修行到了入门的地步。

    而大孔雀拳，再等几天，就即将大成。

    无怀虽将这四门神通皆修行到了圆满，但将其烙印到金钟上，难免会有些损耗。

    原本圆满的神通，被封存到金钟之后，也跌落到大成的境地。

    等自己将大孔雀拳修行到大成后，手臂这口金钟图样，必然会残破掉二成五的钟体。

    而将四门神通全部修行到大成，便是金钟彻底破裂的时候了。

    距离到达桐江，至少还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即便无法提升境界，可有金钟在手，他的战力，又能提升一层。

    这次青黎宫招婿声闻中陆，无论是大郑，还是邻国的北卫和大楚，都不少人千里而来。

    唯有尽数击败他们，才能得到弥罗灯。

    而只要有弥罗灯在手，入门了《遍净天人体》，对于通过楞严法会，他才能多出几分信心。

    在白术刚要将神念沉入金钟，继续与神通化身搏杀的时候。

    突然，泥丸宫里，陡然传来一阵撼动。

第一百三十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两团铁块一般，质朴无华的造物，在泥丸宫中，被元神分托在左右两掌之上。

    仿佛有无形无质的火焰在烧灼它们，铁块的形态也一阵变换不定。

    时而纤长如细棍，时而溜圆如大圈，又时而方正似箱柜……

    在元神嘴唇微动，不断诵念古老经文之下，一束束刺目光亮时而从铁块上迸溅而出，将泥丸宫都照彻成寒森森的一片。

    但那剑光并不长久，只是短短一瞬过后，铁块又再度陷入沉寂，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飞剑锻造，与炼制法器又是大有不同，

    它以精金神材为母胚，人身为炉，气血为火，真做重锤。

    每一口飞剑的出世，都来得不容易。

    这两口神铁粗胚，被白术日夜以元神锻造不休，却始终还未显露半分进境。

    这一步是水磨功夫，急不得，也无法急。

    只可惜炼器进展不能用属性值加速，否则，他也不必如此辛劳了。

    而方才，在白术刚想将心神沉入金钟时，突然，泥丸宫里陡然传开一阵大撼动。

    那动静是如此剧烈，无数道剑音透出泥丸宫，将整片天地都染上一层细微的嗡嗡声。

    肌肤体表，那琉璃无垢的身躯，也正有点点血滴沁出，璀璨如神金。

    好了？

    白术既惊且喜。

    他沉吸了口气，将外泄的森严剑意尽数汇集到咽喉。

    云车主动敞开一道大口，呼啸不休的罡风和云雾顿时倒卷进来，裹挟着苍苍的气浪呼啸声。

    咻！

    白术唇齿一张，一道白虹便从嘴里电射而出。

    瞬间！

    那纷涌过来的罡风还未接近，便被一道浩浩苍苍的犀利剑芒，直直从中切分成两半。

    轰！

    轰轰！！！

    云层似被打穿一口大洞，一切，在那道剑芒前的一切，都被生硬的排挤出去。

    三十丈内，一条异常清晰，冷得刺目的白线，正森森凝滞在虚空之中，久久不散。

    白术唇角动了动，眼底笑意同样久久不散。

    泥丸宫里，元神左右手上，神铁的粗胚依旧没有被炼成飞剑。

    但左手的那一团铁块，隐隐，已经粗略有了剑的模样。

    从它身上正不断散出剑吟，在泥丸宫内反复激荡。

    方才的动静，便是出自这口飞剑之手。

    白术看着飞剑的剑吟愈发高亢，连眉心都隐隐有些作痛，不由得满意点点头。

    至多三五日

    他，便能拥有一口真正的飞剑了

    白术最后看了剑胚一眼，分出一半心神，径直沉入传法金钟内。

    青黎宫招婿在即，他必须珍惜每一刻钟，丝毫不能浪费。

    乱世将至，他已没有时日，可以再挥霍了。

    轻车熟路，白术看也不看狮子步等，便直奔大孔雀拳而去。

    依旧是一眼望不到边，浩瀚水泽上，**上身，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沉默不动，像一座自古以来的陈旧石碑。

    突然，他水下波纹微微扭曲。

    像是惊醒了沉睡的恶兽，凶蛮的气息从男人身上缓缓复苏，他掌指大放光华，衬得天地色彩都是一阵陆离。

    男人悍然出拳，对水下刚钻出来的小道士，狠狠击落。

    气流呼啸如刀，汇聚在那双神光灿灿的拳头周遭，空气瞬间被暴力撕扯开，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像是无数妖鬼在阴风中惨叫。

    拳虽未至，但两人脚下的水面，已经开始剧烈起伏了。

    嘭！

    清脆一声响。

    半边身子不翼而飞的残尸无力倒下，将水面也染上淡淡的猩红。

    白术平静收回拳头，乖乖站在水面上等待。

    没过多久，甚至只在呼吸之间。

    那无头残尸又消失不见，新生的男人出现在不远处，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刚刚睁大眼，迎面而来的，就是充斥眼帘的拳头。

    来不及闪避，拳印在眼中不断放大，很快

    嘭！

    残尸再度无力倒下……

    嘭！

    嘭！

    嘭！

    嘭！

    水泽上，白术不断挥拳，拳风的震爆声隐隐连成一线。

    他打了个哈欠，微微眯起眼。

    反手一巴掌，从水下钻出来的男人，就如打地鼠般，被狠狠扇了下去。

    ……

    ……

    ……

    青煌郡，小藏山。

    这是江北八郡中，最临近桐江的一方大郡。

    到了青煌，离那条划分大郑南北，广袤无边的桐江，也便不远了。

    小藏山顶，有两架残破飞舟正狼狈逃窜，如同丧家野狗。

    在两架飞舟之后，是密密麻麻，粗粗略略一数下，足足有数百道之多的遁光。

    “哥！”

    鹅黄衣衫的秀美女子尖叫出声，在她身后，一副赤红如血的鬼爪撕破了飞舟三重禁制，离秀美女子后心处，只隔着薄薄一层光幕。

    “哥！”

    秀美女子面色惊惶，她慌乱扯住旁边灰衣男人的衣袖，眼中泪光盈盈。

    “我们要怎么办？！”

    她几乎忍不住要哭出声来，双手都在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别怕。”

    灰衣男子声线颤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勉力宽慰道：

    “这架飞舟遁速极快，必能甩脱他们。”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小妹，挤出一个笑脸：

    “他们虽然人多，但他们追不上我们，就算人再多，也都是无用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阵叫喊声。

    “韩兄！”

    灰衣男人愕然偏过头，就看见不远处另一架飞舟上，好友们决然的脸色。

    “逃不脱了！我替你阻拦一二！”

    飞舟上传来大吼：“你带着令妹速速走吧！”

    在灰衣男人目眦欲裂的表情中，那架飞舟毅然回过头，以飞蛾扑火的姿势，一头冲进那五光十色，不可计数的密密遁光里。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灰衣男子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咬着牙齿，狠狠回过头去。

    “你走吧。”

    听着身后的吼叫声，灰衣男子哑着嗓子说。

    “哥？”

    鹅黄衣衫的秀美女子呆了呆，她偏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让你走啊！”

    灰衣男子咆哮出身，他狠狠退了女人一把，自己奋力越出飞舟外。

    呲！呲！呲！

    刚一跃飞舟，灰衣男人身体便被数十道指芒贯穿，他刚刚抬起的手，那才捏到一半的印决，也无力垂下。

    要死了么？

    他极力睁大眼，在模糊的视野里，好友们像条死狗一般，无力的被人揪住。

    灰衣男子绝望闭上眼。

    在最后，对于自己小妹的逃离，他已不抱有希冀了。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始终没有袭来。

    灰衣男子颤抖睁开眼，却又猛得呆住。

    光，无穷无尽的光。

    一道虹桥远远架起，华美异常。

    虹桥上，高远的俊美道士面无表情，在他身侧，竟跟着双颊绯红的自家小妹。

    少年道士淡淡往下扫了眼，触及到那对眸光，无论是追兵还是灰衣男子，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箭

    五色大虹光遮天蔽地，直直将天幕原本的颜色都掩饰了过去。

    那虹光又似流水，不断交织，纵横，眨眼之间，便覆盖成一方无边恢弘的华彩大牢笼。

    像一个盖子兜头罩下，数十上百人，如同被盖子笼定的嗡嗡苍蝇。

    突然之间，就皆是动弹不得。

    “怎么整？”

    那数百道遁光突兀停住，明明他们离灰衣男子只隔着丈许，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令他们迟迟不敢迈步。

    三境阳符

    观其威赫，就算不是真符种道，也是血臻至的修为。

    面容枯瘦，手持一副赤血鬼爪的老妇人深深皱眉，她后退两步，以心音询问身侧的彪形大汉。

    在那副赤红如血的鬼爪上，无数生人的冤魂正发出凄厉鬼嚎，将老妇人周身都染一层冷恻恻的阴气。

    她不自觉捏定那副鬼爪，心头稍微定了些许。

    这幅鬼爪是她从一方古老遗迹中，历尽千难万险，才侥幸得来的。

    只需轻轻一抓，伤及到了皮肉，就算是肉身无铸的炼体修士，一时三刻以内，也得化作脓血，神魂两消。

    有它在，即便是血臻至的修士，老妇人也有信心与他斗一斗。

    肉已经在盘子里，眼看就要吃到口中了。

    这个时候让她放弃，怎么看，老妇人都是不甘心的。

    她不时注目身侧的彪形大汉，只是无论她怎么示意，那大汉都如木头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在下邓兴。”

    突然，那彪形大汉身子一动，也挪移到高空上，与那虹桥上的少年道士遥遥相对。

    “忝为青煌郡桃花寨的二当家，承蒙大头领和诸多兄弟抬爱，让邓某坐了这把交椅。”

    那叫邓兴的汉子抬起眼，朝少年道士抱拳行礼。

    “不知仙长名姓，在何方宝山修行？这一身修为，可是阳符二重？”

    “贫道姓沈，单名一个墨。”

    白术打了个稽首，目光含笑：

    “区区山野散修出身，不足挂齿。”

    “至于这一身真符种道的雄浑修为。”

    少年道士诚恳以对：“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又多赖于小道平日的勤勉修行，才侥幸得来的。”

    真符种道……

    原本还有些许底气的邓兴心头一惊，他垂下眼帘，对于这明目张胆的威胁，却只是漠然无言。

    能成就真符种道，无论高下，体内必定是藏有一枚道种的。

    此般人物，不说自己打杀不了，就算打杀了。

    那随后而来的报复，他与桃花寨，都是承受不起的。

    二十出头的真符种道……

    邓兴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他心底涌起莫名的嘲弄。

    不知是嗑了多少丹药，才有如此境界。

    在邓兴已隐隐生出退意之时，突然，下方穿来一声尖利喊叫。

    “道长！”

    手持鬼爪的老妇人叫道：

    “道长当真要庇护这群小儿？！为此不惜与我桃花寨结怨？”

    邓兴脸色剧变，呵斥的话还未出口，就卡在了嗓子里。

    “走就走，今天就卖道长一个面子！”

    老妇人继续喊道：

    “我桃花寨在小藏山不远处，道长若有暇，还请来我寨小酌几杯，桃花寨上下，必将倒履相迎！”

    邓兴心头一缓，松下口气来。

    那就沈墨的少年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点点头。

    下方，数百道遁光中，桃花寨的山匪们皆是喜逐颜开。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虽密密麻麻，一眼放过去足有数百道遁光之多。

    但其中，大多是刚开眼窍，勉强能御腾空的地步。

    开辟泥丸宫的都不过寥寥，就连阳符，也只是老妇人和邓兴两人而已。

    这是他们桃花寨所有的家底了，稍有折损，隔壁虎视眈眈的老邻居，说不得就要乘虚而入，来个霸王硬上弓。

    既然反正打不过，那么能不打，便是最好不打了。

    在一群山匪喜逐颜开，乐呵呵转过遁光，准备回寨子里时，天穹上，突然又有了变动。

    “道长。”

    邓兴淡淡开口：“道长可知道，我桃花寨为何举众追杀这群小儿？”

    彪形大汉伸出手指，朝灰衣男人和他的同伴们点了点，幽幽开口：

    “我桃花寨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施展如此辣手？”

    “当然知晓，只是我也没想到，随意出趟门，都能碰上一枚道种。”

    他对身侧的黄衫女子点点头，笑道：

    “在来时，这位姑娘已告诉了贫道一应始末。

    邓头领，不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这女子与他兄长等人，本是外出游历，偶然经过小藏山附近。

    偏偏，或许是大运加身，也不知到底是祸是福，在小藏山一处山腹，恰巧竟出世了一枚道种。

    道种出世，自有种种天地异象。

    之后事情更不必说，桃花寨巡山的小卒子撞见这幕，忙不迭回山通禀邓兴和老妇人，才有了现在这般境地。

    白术当时正驾驭云车，打磨自身真，撞见黄衫女子的残破飞舟时，本是懒得理会。

    但见到黄衫女子许诺的道种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白术也只得淌一遭浑水，来替他们解忧排难。

    虽然白术已是真符种道的修为，苦海佛的存在，令他并不需要其它道种。

    可好东西，没有谁嫌弃。

    像道种这般天地奇珍，更没有谁会嫌多的。

    “既然道长已知晓原委，那么邓某是万万不敢与道长夺造化的。”

    彪形大汉再度抱拳，诚恳以对：

    “只是邓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道长能大发慈悲，应允邓某则个。”

    “不知是何事？”白术淡淡开口。

    “我自小修行，二十岁便是练窍，而今更是将元神、肉身打磨如一，只差三五年功夫，便能晋入血臻至的阳符二重。”

    邓兴手中灵光一闪，便出现一张璀璨煌煌，如同被神金所铸成的大弓，弓弦流光溢彩，如有呼吸般，在自行吐纳天地元。

    与老妇人手里的鬼爪一般，这大弓，也是邓兴从遗迹中得来的法器。

    那张大弓如同一轮小太阳，在邓兴手中弥散刺目辉光。

    “邓兴修行一生，还未真正见识过道种大修的威能。”

    彪形大汉抱拳一礼，开口道：

    “只要道长能接下邓兴三箭，道种自然不必提，今后但凡道长所经之处，桃花寨山人，必当退让三十里，不敢冒犯天威。”

    邓兴持定黄金大弓，神色肃然。

    此话一出，便是老妇人和一众手下，也是震愕无言，良久不语。

    “放了你们一条生路，尤嫌不足么？”

    突然，少年道士冷冷一笑，面色讥嘲。

    他戏谑看向邓兴等人，微微挑眉：

    “我翻掌就能毙杀你们，邓头领，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要陪你们玩过家家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用拳头施展的大孔雀神光

    “为什么，我要同你们玩过家家呢？”

    五色大光华下，嘲弄的声音远远落下来。

    老妪愕然抬首，她看见邓兴脸上一阵青红变幻，只是敢怒不敢言。

    “邓头领，真是奇怪的错觉啊。”

    他双目神光暴涨，如同一片发光的璀璨汪洋。

    白术轻声一叹，在虹桥上微微迈步。

    他周身萦绕五色光焰，爆发出可怖的神霞，以他自身为原点，朝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迷蒙的道韵如大瀑一般，自他身上滚滚垂落，如同一尊少年天尊在施展大神通，隐隐间，牵动那方笼定诸人的五色光罩都发生大撼动。

    大孔雀拳！

    这个时候，老妪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困住他们的五色虹罩究竟为何物。

    那是曾镇压过一个时代，被以讹传讹了千百年的大孔雀神光。

    老妪瞳孔如针尖般紧缩，她不自觉后退一步，冷汗从鬓角滑落。

    她曾亲眼目睹过大孔雀神光的威能，那个时候，老妪还是少女的年岁。

    头戴玄冠，乘骑巨大羽鹤的魔道巨擘，他掌指同样萦绕今日这般的五色光华。

    那魔道巨擘反手一掌覆压，重重五色光落下，一支足足数千人口的劲旅，便尽数在那一掌下化作飞灰。

    老妪喉头不自觉滚了滚，心头生起紧迫的观感，随着那少年的迈步，天穹上的无尽纷乱元都开始暴动。

    “让你射我三箭？邓头领，我有什么好处？”

    白术眼前愈发戏谑：

    “这个时候，不是应当抱头逃命么？怎么，哪来的底气要求这些？

    “道种在前，成道的机缘触手可及。”

    邓兴叹了口气：

    “眼看着让我白白撒手，邓某着实难以心安，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道长是君子，而邓某，却要做一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了。”

    他微微一笑，用心音传递出一条讯息。

    在那群桃花寨山匪身侧，几个满身血污的人被围困在中，气若游丝，像是随时会归西而去。

    老妪显然得了邓兴示意，她挪了几个身位，靠近那些人。

    白术冷冷一笑，刚想用大孔雀神光尽数斩杀他们，突然，远处一道不逊于自己的霸烈气息拔地而起。

    他心有所感，回过瞧向那道气息，微微皱眉。

    若无意外，那身影便是桃花寨的大头领了。

    在他犹豫时，身体被指芒贯穿，血流泊泊的灰衣男人挣扎抬起头，他面有哀色，看了看同伴，又最终望向虹桥上的白术，目光中带着恳求之色。

    “道长若接下邓某这三箭，不但所有人质悉数奉还。”

    邓兴声音接着传来：

    “而冒犯道长天颜，邓某还另有赔礼奉上。”

    在邓兴说完这番话后，那道霸烈气息忽得减弱不少，白术略一挑眉，慢慢转过头。

    赔礼？

    他望向邓兴手持的黄金大弓，目光闪了闪。

    “好，我可以接下你这三箭。”

    白术微笑颔首，他抬手射出几道五色绳索，光焰一卷，在邓兴等人的惊愕目光下，便将灰衣男子和他的一众同伴，尽数卷到云车里。

    “你先去云车里等我。”

    少年道士回过头，对身侧的黄衫女子吩咐道。

    “嗯……”

    虹桥上，少年道士羽衣飘飘，双瞳清澈如水镜琉璃，颇有神仙风姿。

    黄衫女子悄悄看了白术一眼，不由得霞飞双颊，双手绞住裙角。

    她万福一礼，才朝天上那架华美云车飞去。

    白术自然瞧见黄衫女子脸上娇怯的神情，只是他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真是一次……成功的捏脸啊！

    他心底叹息一声，忽得有些自豪。

    我的手艺，果然已经到达出神入化的地步了么？

    在白术陷入自我陶醉之际，邓兴脸上表情变幻了数次，终于还是狠狠咬牙，鼓足勇气拉开黄金大弓。

    “你若能使我离开这虹桥。”

    白术脸上似笑非笑，他朝脚下一指：

    “此番斗战，便算是你胜了。”

    “当真？”邓兴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怒色。

    “当真。”少年道人容色不变。

    “那，在下就斗胆了。”

    邓兴高声冷笑，他双臂发力，无形无质的天地元便凝成一束，化作一根璀璨的黄金箭矢。

    “第一箭！”邓兴沉声呼喝：“道长当心了！”

    像是无数条大瀑齐齐爆落，虚空发生大撼动，有如一张破纸般被随意撕揉。

    快！

    快！！！

    云车中，灰衣男子强提口气，愕然睁大眼。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箭矢是如何射出，视野里，就突然消失了它的踪迹。

    倏而，一条数十丈长的惊天长虹遁破虚空，有如一道来自宇外的飞电，悄无声息出现在白术后脑处。

    眼见着，就要将他肉身连带元神，一齐给生生钉死。

    在这一刻，白术依旧面色不改，从他脑后突兀生出一圈五色神环，镇压天风。

    五色神环圣洁无比，闪耀灼灼五彩光焰，像包容世上的一切圆融道理。

    钉！

    短暂一声轰响，黄金箭矢与五彩神环悍然相撞后，却是陷入诡异的平静。

    那道惊天长虹如同被吸纳进去一般，再无半丝动静。

    头顶莲花冠的少年道士羽衣飘飘，在五色神环的衬托下，有若一尊年轻的无敌战仙。

    “继续。”

    迎着邓兴震怖的目光，白术轻轻摊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杀！”

    邓兴大吼一声，额头青筋乱跳，如同狂乱的小蛇。

    他不信邪般接连开弓，竟是不顾先前约定，足足射出了五箭。

    又是五道数丈长的璀璨神芒掠过长空，那片虚空都是剧震，一片轰隆隆。

    眼前再无别的色彩，就连头顶的光华都被掩去，只有那五道，璀璨耀目的黄金神光。

    它们如犬齿交错，重重，朝虹桥上那道渺小身影撕咬而去。

    “真是拙劣的射术。”

    白术叹息一声，双手微微划动，便现出一圈五色的巨大旋涡。

    那旋涡像是能吸纳天地间一应有形无形的事物。暴烈音浪率先消失不见，紧接着，便是那绚烂的金光。

    那五道惊世神虹甚至还未临近白术身侧，也如泥牛入海般，瞬间不见了踪迹。

    “怎么会？！”

    接连开弓，一身血气几乎被抽干的邓兴讶异大叫，他喘息两声，无力扶住膝盖，胸膛发出破风箱似得声响。

    短时间内，接连六箭下去，他已快被吸成人干了。

    “怎么会……”、

    邓兴颤抖着双手，口中喃喃自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徐家重瞳子【二章合一】

    五色大虹光遮天蔽地，在虚空中，邓兴连连呕血，一身气机衰败，鼻间呼吸急促而沉重。

    那黄金神弓与老妪手中的猩红鬼爪一般，都是从一方遗迹中得来的古老法器。

    虽然威力不俗，但对自身损耗亦是极大。

    接连开弓六次，不用白术动手，邓兴便已是气息奄奄了。

    彪形大汉抬起头，撞见白术的目光不住往自家黄金神弓上打量，不由得心底一寒。

    这神弓，他也仅是借用……

    与鬼爪一般，神弓和鬼爪两门古宝都是桃花寨大统领赐给他们暂用的，若是打失了，必逃不脱一番责罚。

    “道长……”

    邓兴勉力直起身，抱拳行礼。

    “邓某服了，还请道长大发慈悲，饶恕邓某则个。”

    他看向虹桥上那道身披五彩的身影，咬了咬牙，将自己的须弥袋递送过去。

    少年道人接袋在手，目光仍是淡淡，接着又望过来。

    “罢了……”

    邓兴握定神弓，颓然叹了口气。

    他眉心灵光一现，便主动敞开泥丸宫，将一应事物尽数抛向白术。

    “马马虎虎。”

    少年道人皱眉点评一句，但还是袖袍一挥，将它们尽数收进泥丸宫。

    邓兴脸上羞愤交加，只是心底却终是松了口气。

    当他想抽身离去时，背后又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就完了？”

    白术通体被霞光缭绕，看不清面目表情，他微微勾起手指，便有一缕缕五色光缠在其上。

    “说好射三箭，你却射了六箭，真是个言而无信的渣男。”

    他伸手一指，一柄交织五色的重锤便从掌中飞出，势若流星，只在眨眼之间。

    五色重锤砸破长空，狠狠印在来不及阻拦的邓兴胸口，将措手不及的彪形大汉砸飞出去，打得滚落虚空。

    坚硬的体魄此刻犹如纸糊般，脆弱不堪一击。

    邓兴听见胸骨破裂的咔嚓声响，强劲的心跳声都是一滞，他七窍都喷出血来，连遁光都再难驾驭。

    他在空中翻滚几转，带着汹涌的气浪喧嚣和撕空声，陡然砸进一座小山的山腹。

    乱石横飞，尘烟四起。

    生死不明的大汉印在山石上，气若游丝，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老妪狠狠吃了一惊，她忙不迭飞身向下，将遁光落向邓兴身侧，急忙去探他的生息。

    还好……

    老妪松了口气，心头稍定，邓兴受创虽重，但到底还残了口气。

    她取出一颗绿盈盈的宝丹，塞进汉子嘴里，又将真度入邓兴身体，助他炼化。

    白术冷眼看着这一幕，伸手一招。

    那璀璨堂皇，无边光耀的黄金神弓，便飞来他手中。

    正为邓兴疗伤的老妪一惊，她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想将那张神弓夺回来。

    可眼光瞥见虹桥上的那道身影，老妪却怎么也生不出抵抗的心思，只得任由那少年道士放手施为。

    “道长！”老妪无奈大叫：

    “邓兴不遵约定，误犯天颜，自然是罪该万死，可道长已惩戒过他了。

    还请道长将神弓留下，桃花寨上下，必当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白术摇摇头，并不理会。

    他仔细打量手中神弓，它像是通体由黄金铸成，璀璨无边，自有一番堂皇亮色。

    弓身微微颤抖，如同呼吸一般，无时无刻都在吐纳天地元，冲刷己身。

    白术握住弓身时，一道明显的意念正抗拒他的侵入。

    弓身里，除了邓兴本身的烙印外，还有另一道，更大也是更强的神念烙印。

    那道神念烙印无比牢固，与弓身不分彼此，其中还带着些许自己熟知的气息。

    白术轻声一笑，五指齐齐用力，一条摇头摆尾，鳞甲峥嵘的恶浊火龙，便凶蛮打进弓身。

    看着虹桥上的少年道士微微闭目，气机沉凝，而黄金神弓上，各色光耀乍起，隐隐还夹杂着某种生灵的咆哮。

    老妪黯然低下头，心中有些无奈。

    她知道这道士正在炼化神弓，只是单凭自己，却是无力阻止了。

    大当家……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若是神弓被道士夺走，回寨子里，责罚必然是免不了的。

    她急切抬头，青空上，却已是一片云散风清。

    白术把玩着神弓，爱不释手。

    这的确是一门重器，威力不俗，若论价值，只怕与自己的那一架云车，也是不分高下。

    白术轻轻一弹弓弦，虚空便生出无边的嗡隆声响，像阴雨天连成一片的沉闷雷鸣。

    “飞神弓……”

    他缓缓念出弓身上那三个古老文字，试着拉开弓弦。

    心念交感下，无须白术催动，无数天地元便自主汇成一根黄金箭矢。

    白术又将自身真注入，那黄金箭矢却是愈发璀璨，与弓身交相辉映。

    虹桥上，少年道士如同持着一轮光耀的黄金大日，灿烂的神曦发出刺耳鸣叫。

    老妪眼角狠狠一抽，这片刻之间，神弓竟已然易主了。

    “道长！”

    老妪仍是不甘，大叫道：

    “还请道长垂怜我等，勿要太过酷烈了！”

    “哦？”

    少年道士笑眯眯转过头，箭矢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就对准老妪心口。

    她遍体寒毛乍起，像老兔子般远远跳开，连生死不明的邓兴也不再管。

    “我道门行事，就是如此酷烈，你可是有何不满？”

    “怎敢，怎敢……”

    老妪满脸堆笑，深深躬身，她连连拱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走！”

    她对一群呆住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桃花寨山匪们就忙不迭架起遁光，准备打道回府。

    “等等。”

    当一群人正要远走时，虹桥上又有声音传来。

    白术将飞神弓收进泥丸宫里，淡淡看向他们：

    “事情还没完，别先急着走。”

    “道长……”老妪面皮发苦：“道长还有何吩咐？”

    “抢钱。”

    白术微笑道：

    “有泥丸宫的敞开泥丸宫，没有的就拿出须弥袋，让我看过一遍，你们才能走。”

    此言一出，下方所有人都统统呆住，有几个面沉如水，只是敢怒不敢言。

    “你这道人怎如此霸道？！”

    老妪悲愤填膺，扯着嗓子大吼道：

    “我等都认栽了，你还要如何！”

    老妪身边几个人吓了一跳，急忙要去掩她的嘴，只是已来不及了。

    “霸道？”

    白术笑而不语，他捻着掌指间一缕缕五色光华，微微挑眉。

    “我辈道人一生行事”

    他上前一步，天幕上，重重五色大虹光便如崩山一般倾泻而下。

    “何须，向尔等解释？”

    老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颓然低头。

    该死的道士！

    吐出逼王的经典台词后，白术只觉得整个人都升华了几分。

    他抬手，便牵引重重五色光落下，此情此景，如同他在托举一方浩瀚穹天。

    “我数五个数。”

    白术面无表情，一缕缕五色虹光已经开始纷舞，瑰丽而危险。

    “三。”他轻声开口。

    三？

    桃花寨众山匪一呆，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心思登时荡然无存。

    转瞬之间，白术身下那片青空，便是各种器物纷呈，宝光大作。

    连老妪都是乖乖照做，更不必说其他山匪。

    白术率先将老妪那副猩红鬼爪收起，又随意转了两圈，只要有价值，无论大小，都被他统统纳入泥丸宫。

    可当他走到一个体格彪悍，几乎如同人熊的汉子身前，却是面色古怪。

    那汉子绞着双手，肌肉虬结的身躯扭来扭去，脸上神情娇羞不安。

    他身边几个桃花寨山匪，也如白术一般，皆是面色古怪。

    见白术走过来，那人熊般壮硕的汉子急切开口：

    “道，道爷，别的都不要，这件湖碧色缠枝葡萄薄烟裙，还请道爷大大发一番慈悲。”

    他连连拱手，眼神满是哀求之色：

    “这是留仙阁的珍品，小的平日最爱这一件，还请道爷垂怜则个。”

    白术看着身前，数十件五光十色，纹理精美的女子衣裙，不由得陷入沉默。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抢你这个？”

    他嘴唇动了动，冷着脸吐出这句话，随手摄了几件女子衣物后，塞进泥丸宫里，就径直越过。

    那汉子先是一脸懵懂，紧接着便是欣喜若狂。

    他一把将那件华美裙琚收进须弥袋，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却没注意到。

    旁边，自家兄弟看他的眼神，却是愈发古怪和诡异。

    转了数转后，白术的泥丸宫里也充实了不少，驭虹的道人背负双手，嘴唇轻轻呵了口气，笼定诸人的五色大光幕便消失不见。

    老妪等人意欲离去，却从白术脸上瞧不出丝毫动静，只得静静立在原地，垂首以待。

    “出来吧。”

    这时候，他们突然听见那驭虹道人轻声开口。

    “兄台看了这么久，还不准备现身么？”

    白术轻轻弹指，一束五色光便迸发而出，直朝虚空中的一处，直直刺去。

    嘭！

    虚空中，同样一道五色光射出，与白术那道光华彼此消弭。

    像是被撕开掩饰，一圈淡淡的涟漪晃动，头戴金冠，英武不凡的紫衣少年便出现虚空之中。

    “大当家！”

    老妪既惊且喜，随即又羞愧低下头，无颜以对。

    不仅大当家赐下的神弓和鬼爪被夺走，就连邓兴，都被打得重伤垂死。

    这一次，着实是颜面扫地。

    “一位高陵徐家的世家子。”白术笑道：

    “看来兄台，便是邓兴胆敢向我出手的依仗了。”

    在之前，邓兴放言让自己接他三箭时，白术便有心要斩尽这群山匪。

    只是在那时，一道并不逊于自己的霸烈气机拔地而起，偏偏，那道气机还主动坦露了根底。

    从中，白术感应到了熟悉的意味。

    天下世家、圣地为交流武学，彼此互相交换了胎息境的心法简本。

    那道气机霸烈浩瀚，正是高陵徐家的《列宿星斗真经》。

    高陵徐家，天下十二巨室之一，《列宿星斗真经》，正是高陵徐家的三大根本真法之一。

    白术仔细打量他，那少年约莫十七八上下，一袭华贵紫衣，当白术目光对上紫衣少年的眼球时，却是心头一动。

    重瞳

    这徐家少年，竟是一尊重瞳子！

    重瞳，是天生神人的异象，是无敌者的体质。

    而联想到徐家的种种传闻，眼前紫衣少年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大孔雀神光么？”

    紫衣少年轻声叹息，对于白术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

    “道长竟会大孔雀神光，想必也是世家圣地子，不知仙乡何处？”

    “贫道沈墨，区区道门散修。

    至于出身，与徐兄相比，自然不值一提。”

    白术目光含笑，心底情绪莫名。

    这徐家重瞳子名为徐雍，天生具备神人异象的重瞳，曾以练窍逆伐阳符，一举毙杀二尊内外琉璃境界的阳符修士。

    此事一出，再加上那对重瞳，他被界京山的算师笃定，是十五年里最有希望破境金刚的之一。

    一路以来，眼前的徐雍再加上谢十九。

    自己，已目睹两种奇异的瞳孔了。

    重瞳与武道天眼虽似实非，但都是一样的杀力无穷，神通无量。

    “堂堂徐家重瞳子，居然会屈尊到桃花寨，来当一个大当家么？”

    “小藏山山灵即将出世，不单是我，太微山的小道子同样在此处。”

    徐雍笑意温煦：

    “徐家与太微山令我两个小辈来此，谁能先折服山灵，谁家便能享有这尊造物。”

    “至于桃花寨。”

    紫衣少年伸指一弹，一道绵绵的精纯元便打入邓兴体内，帮助他恢复伤势。

    “只是与那位小道子在穷极无聊下，所为的意气之争。”

    “原来。”白术微微颔首。

    “邓兴误犯道长天颜，自然万死莫赎。”

    紫衣少年展颜一笑，重瞳里大放光彩。

    “区区法器，权当徐雍治下不严，奉给道长，聊表歉意了。”

    他紫衣一振，便生出滚滚天风，鼓荡天地之间。

    在一片昏昏中，徐雍瞳孔里的眸光如同开天辟地时的大光亮，正要照彻三界无间。

    “沈兄一身道法高妙，徐雍见猎心喜，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那道紫衣身影如神似魔，迎着那道慑人的眸光，白术洒然一笑。

    “好！”

    两人静默了片刻，同时出手。

    轰轰轰！！！

    仅仅一瞬间！

    天穹就发生大暴动，隆隆轰响，像是要将整片青空都凿开一个大洞。

    两道身影如飞电般穿梭，五色光亮和森森眸光交织，罡风浩荡，瑞霞汹涌。

    老妪双眼一涩，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那刺目的光亮如同世界初开，令她瞳孔都生出针刺般的痛感，一股股巨力从虚空传来，犹如一柄柄巨锤在不断敲击，令血气流动也不自觉加速。

    老妪不得不展开真，将心脉护住，平息躁动的血流。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音都突兀平息了下去。

    老妪抬眼去看，青空上，踏虹的道人与大当家隔空相望，彼此都是笑意盈盈。

    “沈兄果然神通高妙。”

    徐雍双手笼在袖中，微微颤抖，他轻声开口，泰然自若微笑道。

    “当不得徐兄称赞。”那踏虹道人洒然一笑，亦是神色淡淡。

    两人在交换传信玉圭，彼此致意后。

    那少年道人便驭云车，直直飞入浩渺青冥中。

    良久，徐雍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神色莫名，老妪只听见，自家大当家口中，发出幽幽一声叹息。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沈道人

    “大当家……”

    徐雍看着云车运运遁去，却始终没有收回目光，他沉默立在虚空中，脸色无悲也无喜。

    “大当家……”

    老妪苦涩开口，俯身拜了下去：

    “小的行事不周，那飞神弓和道种……”

    老妪还未说完，徐雍就淡淡伸出手，打断了她的言语。

    “与你无干，这一应始末我都知晓了。”

    重瞳的少年看向下方，轻轻叹了口气。

    “邓兴，你可知罪么？”

    “我……”

    不知何时，陷在山石里，气若游丝的彪形汉子竟强撑着立了起来。

    那颗绿盈盈的宝丹正飞速修复着破碎的筋脉、断裂的骨骼，将他由内而外，都渲上一层绿光。

    随着绿光愈发炽盛，几乎要从邓兴泥丸宫里投出来，他一身虚浮的气机，也逐渐沉稳了下来。

    “我知错了。”

    他以手捏拳，重重咳出几丝血沫，眼神晦暗不明。

    “区区一枚下品道种罢了，何至于如此舍命？”

    徐雍伸手一扬，一颗石砖模样，表面纹理粗糙的造物，便落去邓兴头上。

    邓兴一把接过，粗略扫了眼后，不由得惊喜交加。

    他紧紧握定那枚道种，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是说不出话来。

    “这枚天方石虽然也是下等道种，但比刚才那枚玲珑子，品质还是还是要略高些。”

    徐雍扫了眼下方诸多山匪，见人人脸上都是神情各异，他看在眼里，轻笑开口：

    “我创立桃花寨，本意便是不想输小道子一头。

    这三年风风雨雨，我与小道子在降伏山灵时，也全赖诸位兄弟披肝沥胆，才不堕我高陵徐家声名。”

    他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今日，便以邓兴为例！

    但凡修行勤勉，又为我立下过功勋的。”

    徐雍眼中神光灿灿，如两轮小太阳般咄咄逼人：

    “高陵徐家，都不吝赏赐！”

    众山匪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狂喜之色。

    他们大喜过望，俯身便向天穹上那道英武身影拜下，口中称谢不已。

    看着下方那一片山呼海啸，徐雍不置可否，他略一挥手，就示意众山匪自行离去。

    邓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甩开扶住自己的两个大汉，强提一口气，勉强驾驭遁光，腾空而上。

    老妪看见这一幕，若有所思。

    她不敢乱想，连忙呼喝一声，于是一众遁光如群鸟投林般，纷纷朝北边掠去。

    倏忽间，原本嘈杂的乱象突然静了，青空之上，只余下徐雍和邓兴两人。

    “大当家。”

    彪形大汉躬身一拜，他看着手里的那块天方石，眼底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但还是将其双手奉上。

    “邓兴才德浅薄，只怕受不了这等神物，还请大当家的收回成命。”

    他心底叹息一声，又有些无奈。

    道种何其贵重，他是万万不信，徐雍会真正将这块天方石赐给自己。

    徐雍方才的举动，邓兴也只当他是在邀买人心了。

    至于堂堂高陵徐家的重瞳子，为何要收买一群山匪的人心。

    这个，邓兴同样也是云里雾里。

    “以我的身份，还犯不上做这些事。”

    紫衣少年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邓兴一眼：

    “好生收着吧，只盼你勿要嫌弃天方石品质不高。”

    原本有些黯然的邓兴猛得抬头，他又惊又喜，喉头动了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道种……

    有它在，阳符的道路已彻底对自己敞开。

    说不定

    邓兴胸膛一阵发烫。

    自己，也能窥一窥那金刚壁障？

    “你敢对沈道人出手，虽然愚蠢，但好歹还有几分血勇。”

    紫衣少年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我这桃花寨与小道子的清风岗彼此争锋，三年来，全赖你在其中出力，才没有堕了我的颜面。

    于情于理，这枚天方石，都是你应得的。”

    徐雍幽幽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可惜了，刚才山灵暴动，我分身无暇，否则那枚玲珑子，也落不到沈道人头上。”

    “大当家……”

    见徐雍面色淡漠，邓兴捏定天方石，大着胆子问道。

    “大当家与那道人争锋，不知可探出他的深浅了？”

    “难，难。”

    徐雍面色淡漠，重瞳里光华叠叠，似蕴含无数光怪陆离的奇景。

    “沈道人只用大孔雀神光对敌，匆忙几招，我却是瞧不出他的根底。

    但他一手神光使得甚妙，猝不及防下，连我都吃了个小亏。

    这般年轻的道人，即便不是太微山和道德宗的弟子，也必是哪个隐宗的门人。”

    紫衣少年抬起双手，肃穆凝视片刻，才淡淡收回目光。

    “今日这一战，他和我都未曾尽兴，青黎宫招婿在即，天下英才都会聚在桐江。

    想来，那个时候，我和沈道人还有相见的时日。”

    瞥见徐雍的目光，邓兴讪讪住了嘴，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那番斗战，虽然徐雍坦言自己吃了亏，但邓兴从不觉得，自己大当家会输给那个踏虹的道人。

    重瞳……

    方才那一战，徐雍还未真正施展重瞳的神威。

    若真正对上，邓兴自信，阳符境界里，或许有能与徐雍匹敌的，但绝不是那横空出世的沈道人。

    徐雍与太微山小道子曾论战过数次。

    而邓兴，他亲眼目睹重瞳真正的神威。

    那是少年神明的姿态，一路横压，难以匹敌。

    “突然冒出一个沈道人，真是令我欣喜。”

    徐雍微笑开口，他将目光投向无尽远处。

    一座森严的大寨里，无数人马持弓着甲，正来往巡逻。

    正中一杆猎猎黄旗上。大书清风岗三字。

    “小道子，你可也见猎心喜了？”

    徐雍重瞳闪耀无数光华，他看着清风岗一处隐秘地室里，通体被雾霭笼罩的人影，慢慢笑道。

    那通体萦绕雾霭的人影似心有所感，他冷冷抬起眼，便生出无尽云霓，遮蔽了徐雍的眸光。

    “三年多了，还是这般臭脾气。”

    紫冠少年展颜一笑，他伸手按住邓兴肩头，光华一转后，两人就都不见了踪迹。

    “沈道人？”

    待徐雍消失后，那萦绕雾霭的人影深深皱眉，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道门里，何时又多出这样一尊人物了？”

    ……

    ……

    ……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云车上，白术正牵引一道道精纯云，缓缓打入灰衣男人同伴躯壳，助他们恢复伤势。

第一百三十五章 虽然贫僧是秃驴，但有一说一

    “道长……”

    见同伴气息逐渐好转，面皮也一点点红润起来，灰衣男子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朝面前的少年道人躬身一拜，声音也有些哽咽。

    “今日若不是道长援手，只怕韩某，就要埋骨荒山了。”

    “何至于此。”

    白术眼也不抬：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应有之义。”

    他手指接连转动，转瞬便打出数十上百道法印。

    澎湃的天地元瞬间涌入，将数个伤者的身体，都撑得有些鼓胀，像是随时会爆开似得。

    “好了。”

    少年道士停下动作，淡淡开口。

    “皮肉伤，不大碍事。”

    他指指那几个仍是昏迷的人，道：

    “想好得快一些，你便自行喂他们几颗丹药，再养个几日，也便能醒过来了。”

    那韩姓的灰衣男子听闻此言，从须弥袋里掏出几瓶丹药，急忙喂了进去。

    又鼓荡自己所剩无几的真，来助他们炼化药力。

    白术看着灰衣男子做完这一切，才开口问道：

    “不知兄台尊姓？又怎会经过小藏山这处？至于这枚玲珑子……”

    他捏定那枚莹光辉辉，两指长短的纤长道种，略一挑眉。

    道种身上篆刻着无数钟、鼎、塔、楼等古怪纹式，图形残缺，连线条都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握住那枚玲珑子在手，便有一股清净凉意自心中升起，它仿佛能消弭一切杂尘欲念，澄澈心湖。

    玲珑子，天下道种之一。

    虽然品质只是下等，远远比不上白术体内的苦海佛，但它同样是道种。

    不知多少阳符修士，苦求一枚道种而不得，即便辛辛苦苦，十年如一日的苦功，将肉身、元神打磨如一，晋升到血臻至的地步。

    可没有道种，一切都只是惘然。

    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这一重境界，虽然被天下大多苦修士比作鸡助，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真符种道仅仅是为突破金刚而垒高地基，深厚底蕴。

    但对这世间武夫而言，没有道种也能突破到金刚的存在，终究是少之又少，万中无一。

    对于那些修士来说，道种，从来都不是一件身外之物。

    更逞论，有一枚道种在手，战力更是直直翻了几个倍。

    可眼前的韩姓灰衣男子，仅仅只是出趟门，竟恰好便碰上一枚道种。

    这大运，令白术都不禁讶异。

    “在下姓韩，单名一个婴，这位是韩婴小妹。”

    “道长救我等姓名。”

    灰衣男子连连拱手：“这玲珑子，自然是归道长所有。”

    “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白术一把将那玲珑子塞进泥丸宫，笑道：

    “但贫道有一事不明，韩兄竟如此好运道么？随意出门，便能碰见道种出世。”

    “好运道？韩婴今日这番遭遇，可着实称不上好运道。”

    灰衣男子苦笑连连，面有哀色。

    “韩婴出身小藏山附近，西河城中的一处小世家。

    三年前，听闻小藏山有山灵即将出世，自那时候起，小藏山，便成了一片禁地……”

    听着韩婴苦脸吐出一番言语来，白术才恍然大悟。

    三年前，小藏山有山灵现世，却被太微山和徐家同时撞破这幕。

    为了不伤和气，两家约定以小辈来争夺。

    徐雍和太微山小道子。

    谁能率先压服山灵，谁家便能独得造化。

    此事一出，小藏山附近，各宗都是约束自家门人，不得随意擅闯，以免被两家误会。

    至于桃花寨和清风岗，只是那两人闲极无聊下，所做的意气之争。

    韩婴出身小藏山附近的西河城，自然知晓一应始末，平日间，就连驾驭遁光，也是远远绕过小藏山，不敢靠近。

    可偏偏这一次，在他带着小妹和三两好友，驾驭飞舟，准备出城游玩之际。

    或许是心血来潮，韩婴不顾好友阻拦，执意要靠近小藏山。

    而这时，他恰巧见到玲珑子的出世。

    “我本想奉上玲珑子，求邓兴网开一面。”

    韩婴皱着眉，连连摇头：

    “可那汉子已疯魔了，就算我把玲珑子交出去，他还是会杀我灭口，所以……”

    白术同样摇摇头，内心仍是感到荒谬。

    徐雍在小藏山守了三年，却迟迟不见有什么天地神物，偏偏韩婴一驾飞舟。小藏山里，便生出玲珑子来。

    这或许，真是大福德傍身吧。

    “那韩兄今后打算如何？”白术开口问道。

    无论愿不愿意，邓兴必然已记恨上了他，白术帮了韩婴一时，却帮不得他一世。

    “我韩家，虽不是什么显赫大族，但在西河城里，同样还有几分薄面。”

    韩婴又指向几个昏迷的同伴，开口道：

    “楚兄他们，同样也是西河城的世族出身。”

    他黯然摇摇头，目光有些无奈：

    “不敢奢求高陵徐家的致歉，至少，我等自保来说，便是绰绰有余了。”

    同样是世族，既然邓兴没能第一时间杀光他们，那么之后，自然也便是不了了之。

    徐雍没有理由继续对韩婴他们斩尽杀绝，而西河城那些世家，也自然没胆子上山问罪。

    韩婴他们那顿毒打，也相当于白挨了。

    “那便好。”

    白术点点头，便懒得理会。

    “道长。”韩婴开口：

    “道长是否要在西河城停留几日？也好让韩婴做个东道主，聊表谢意了。”

    “我只是偶然路过。”白术断然拒绝：“贫道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西河城久留。”

    “原来。”灰衣男子笑了笑，还是肃然朝白术躬身行礼：

    “道长的恩德，徐婴铭刻在心了，必不敢相忘！”

    黄衫女子听到白术的回答，轻轻皱了皱眉，她面上有些许失望之色，但终还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云车遁速极快，在白术亲自出手下，短短一刻钟。

    眼前，便出现一座人烟繁盛的大城。

    将韩婴等人尽数放下云车后，白术婉言谢绝了他们的挽留，一个人悄然遁入城中，观赏景致。

    到了青煌郡，那离桐江，也便是不远了。

    这个时候，接连飞遁数月的他，才终于可以松下口气来。

    城中车水马龙，人群络绎不绝，显然是座实打实的繁华大城。

    白术游走在人群中，像一尾灵巧的白鱼，来往人群都没能碰到他的衣角。

    正当白术准备走近一处酒楼时，突然，前方一番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佛爷说对的，那这件事必然就是对的！”

    一个黑瘦和尚叉着腰，唾沫四溅，对眼前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指指点点。

    在他身侧，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草猪肉当地龙肉来卖？你佛爷从小吃肉长大，这玩意，能糊弄过你佛爷的法眼么？”

    黑瘦和尚举起袖子，将那屠夫打得抱头乱窜，一众人看不过去，连忙上前拦住和尚。

    “出家人。”有人小声开口：“出家人吃什么肉？”

    “不服？”

    黑瘦和尚瞪大双眼，唬得说话那人吓了跳。

    “我佛家自古便是喝酒吃肉玩女人，无恶不作，虽然贫僧是和尚，但还是得说一句。

    隔壁道门，那才是真的出家人，慈悲为怀，淡薄高雅，神仙风姿，一尘不沾。”

    黑瘦和尚拍拍胸膛，高声道：

    “贫僧这些秃驴，都是群黑了心眼，生儿子没**的混蛋，只有道门，才是真真的山中圣地。

    不瞒诸位，虽然贫僧是秃驴，但有一说一，对道门的风雅，我佛门上下，也是着实向往的紧啊！”

    此话一出，不说看热闹的人们都是满面惊异，歪眉斜眼。

    刚刚走近的白术，听到黑瘦和尚的言语，顿时脸色一黑。

第一百三十六章 修罗眼

    黑瘦和尚舌绽莲花，将围观众人说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白术嘴角狠狠抽了抽，脸上神情一阵扭曲。

    “我们这些秃驴。”

    黑瘦和尚连连摆手，口中叹息不停：

    “不行的，不行的，我们只能敲敲破木鱼，糊弄几个糊涂蛋儿，来骗点银子使用使用，要说真正厉害的……”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神情坦荡而自豪：

    “那还得去隔壁的道门瞅瞅，好家伙，那才是真正的出家人！”

    围观人中嘘声大作，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对于这一幕，皆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有几个明白人面色古怪，嘴角憋笑。

    显然，他们从黑瘦和尚的言辞里猜出。

    这看似是和尚的人，实则，可能是个牛鼻子。

    “胡扯！”

    还未等白术开口，人群中，一个古稀年岁的老人，便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上前。

    “你……你这和尚也是出家人！”

    老人伸手指着他，破口大骂道：

    “怎敢如何污蔑释门声誉？！真真不知廉耻！”

    “阿弥陀佛。”

    黑瘦和尚双手合十，坦然相对：

    “贫僧所言皆出处于肺腑，怎算是污蔑释门声誉呢？”

    他幽幽叹了口气，朝众人张开双臂，言辞恳切开口：

    “贫僧自幼修禅，常伴在青灯古佛前，只是偶感道门高洁，才特意不惜吐露真言，做出这番真切言语。”

    黑瘦和尚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道佛之间，的确是高下显著啊！”

    此言一出，人群中崇佛的香客们，顿时便按耐不住，朝和尚厉声呵斥。

    那黑瘦和尚倒也神色从容，不慌不忙。

    面对眼前的千夫所指，依旧是不慌不乱，一边嘴角带笑，一边口吐芬芳。

    遇见同道中人了？

    这绝对是个牛鼻子吧！

    白术眼角一抽，悄然后退几步，退出人群。

    他开始收敛一身气机，使自己与常人一般无二，然后缓缓闭目。

    良久，丝丝璀璨的金色一闪即逝，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光尾。

    街角，头戴莲花冠，身着羽衣的清俊道士嘴角微微含笑，在他眼瞳里，丝丝缕缕的金色光华如若涨潮的海水，正一点点泛上来。

    修罗眼

    这是《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中，所记载的一门无上大神通。

    婆稚这尊大阿修罗王生有一面三眼，做忿怒相，体态无边庞大。

    的三只眼里，分别可喷出宙光、雷电和毒雾，神威如狱，更可焚毁天人的躯体。

    阿修罗，本就是非天恶神中最擅于斗战的一员。

    修罗眼，不仅可以施加幻术，还是能窥破世间大多法阵和禁制，看穿其本来面目。

    无怀便是因为观想法中的这门大神通，而迟迟念念不忘，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至于那可杀伤天人躯体的雷电和毒雾，以白术现今的观想法境界，还未能做到这一点。

    但相传，将婆稚观想法修行到高深境地后。

    眉心处，便会再次生出一只眼来。

    那，便是真正的修罗眼。

    它能看穿敌手攻击的轨迹，从中推延下一步的动作。

    而那只真正的修罗眼，与白术现今瞳孔所蕴含的两门神通都不同。

    不是雷电或毒雾，而是宙光。

    真真正正，能操纵时序的宙光。

    当那只眼睁开后，奔流不休的时河都将在它面前放缓。

    所有的动作都将开始静止，一念、一瞬、一弹指、一罗预、一须臾……在那只眼睁开后，就像柔软的面筋般，它们都将被无限拉长。

    不过传言终究只是传言，谁也没有修行到如此境地。

    自然，也不会有人曾亲眼目睹。

    便是当世以来，于婆稚观想法境界最高的徐羿，也仅是胎生阿修罗入门的地步。

    可饶是如此，徐羿一路斗战，龙宫夺魁，也从未听说他显露过如此大神通……

    白术不知道徐羿是否藏拙了，或许他还留有后手，但白术也无从得知。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这门绝地天通前的遗留古法，提升所需的属性值，简直多到一种可怖的地步。

    两相权衡下，出于掩饰身份和飞剑在前，白术还是决定将属性值先留给飞剑。

    对于当下的白术来说，一柄飞剑在手，他的战力便会出现量的提升。

    灿金的海潮终于覆上堤岸，街角处，在少年道士的眼瞳深处，常人无法瞥见的地界。

    那妖冶的金光已成片成片流淌，像是要将天地都渲上一层灿金。

    修罗眼，这种后天瞳术神通奇诡。

    白术微微挑眉，瞳孔里金光大作。

    武道天眼、重瞳或是天眼通，修罗眼与这些相比，究竟孰强孰弱？

    尽管现在只是湿生阿修罗小成，但仅仅用来看一些东西，却是足够了。

    突然，正舌战群儒的黑瘦和尚心有所感，他左右瞧瞧，却是迷惘摸了摸脑袋。

    而在白术眼瞳里，一个十四五岁，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道装少年，正做出与黑瘦和尚同样的动作。

    果然是牛鼻子！

    白术冷冷一笑，瞳孔中骤然出现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他愉快转过身，朝不远处一家酒楼走去，唇角微微上扬。

    而此刻，在人堆中，正扬扬得意的黑瘦和尚突然一颤。

    他急切往袖中一模，只见玉佩不知何时，竟已四分五裂。

    那自己现在……

    他刚想掩面而走，身侧，一声尖利的喊叫就震住了他。

    “道，道士！”

    妇人一脸见鬼的模样，连手里的菜篮都滚落在地。

    “你是道士！”

    她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要下蛋的老母鸡，将所有人注意都牵扯了过来。

    “道士，是道士！”

    “果然是这群牛鼻子，话说，这是今朝第几回了？”

    “贼道该死！”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声浪四起。

    眼前的黑瘦和尚不知何时，竟变作一个两颊肉鼓鼓，做道人打扮的圆脸少年。

    在一片喧哗中，圆脸少年愈发惊慌。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方才，在街角处，那个戴莲花冠道人意味深长的眸光。

    圆脸少年狠狠咬牙，身形一扭，便散作一片尘沙隐去。

    原地里，那片人群目睹此状，又爆开更大的喧哗。

    ……

    ……

    ……

    装潢雅致的酒楼里，戴莲花冠的道人正自酌自饮，在他面前，正摆着一桌丰盛酒席。

    突然，白术微微抬起眼，目光一动。

    “来了。”

    他轻声一笑，举杯开口。

    不远处，圆脸少年身影突兀显化，他望望面前的丰盛宴席，又望望自酌自饮的白术，目光万分无奈。

    “这位师兄，你何苦拿我当耍子哩。”

    他挠挠下巴，面皮发苦。

    “不知这位师兄是何方高人，可是小道曾得罪过你？”

    “不急。”

    白术洒然一笑，将杯盏递过。

    那圆脸少年犹豫了片刻，也不客气，索性在白术对面一屁股坐下，举杯豪饮而尽。

    “不知师弟高姓大名。”白术继续酌酒，目光含笑，“又在何处宝山修行？”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佛子

    “我……”

    圆脸少年被酒水呛了下，大声咳嗽了两下，才缓缓打了个稽首，声音含含糊糊。

    “我叫崔元洲，是陵池道院的门人。”

    陵池道院？

    白术愣了愣，他仔细打量了崔元洲几眼。

    眼前小胖子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身子一扭一扭。

    “陵池道院……”

    白术放下食箸，微笑开口道：

    “师弟小小年纪，但一身修为却不弱，又兼出身陵池道院这等大派，日后前程，必是不可限量了！”

    陵池道院、清济道院、元庸道院……

    便如丰山寺，是金刚寺下属三百禅院之一。

    陵池、清济、元庸这三大道院，便是天下圣地中道德宗的下宗。

    眼前小胖子粗略看去，只是其貌不扬，除了那一身肥肉外，再无别的出彩之处。

    只是白术观他双目神光湛湛，精气澎湃之余，更是九窍通透。

    一股掩饰不住的神意蕴在每一寸皮肉，几乎要透体而出。

    泥丸宫。

    若白术眼界不差，眼前的小胖子，只怕离开辟泥丸宫，虚无生性，也只差短短半步。

    一个十四五岁的元神修士

    以崔元洲的年龄，任谁来看，都得称赞一句年轻俊杰。

    “前途无量？师兄你取笑我。”

    小胖子狼吞虎咽不停，在百忙之中，抽空摇了摇脑袋。显然对白术的话不以为然。

    “我连泥丸宫都未曾辟出来，这般修为，哪敢称前途无量。”

    崔元洲苦着胖脸，又将食箸探向一只油腻的蹄：

    “不说上宗的诸位师兄，也不说附近小藏山里，那两尊真正的人杰。”

    他伸手一指：

    “单是眼前，师兄修为就超越我不知凡几。

    有你们这些人珠玉在前，我崔元洲何德何能，当得起前途无量这四个字？”

    白术轻声一笑，却并不答话。

    “师兄。”

    见白术只是举杯，却并不答话，崔元洲不由得疑惑道：

    “师兄也是道门中人，为何刚才要揭破我？”

    他一只手悄悄垂下，笼在袖中，似乎是掐了个什么法印。

    白术只感觉一阵细微的气流朝自己周身拂来，他看在眼里，却并不揭破。

    过了一会，见面前头顶莲花冠的少年道人面色自若，神情并无半丝变化，也没有现出所谓原型。

    崔元洲不由得疑惑挠挠头，目光迷茫。

    不是和尚啊……

    见那少年道人似笑非笑，崔元洲面皮一红，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早被看清，只是面前道人不愿点破而已。

    小胖子起身避席，面有愧色：

    “师弟唐突了，还望师兄莫怪。”

    “无妨。”

    白术伸手虚抬，便有一股无形的绵绵力道将他托定。

    “只是师兄，崔元洲始终有一事不明。”

    见眼前道人并非是秃驴假扮，崔元洲心头松了口气，态度也更亲善了些。

    “师兄为何要揭破师弟？可是崔元洲行事欠妥？”

    他再度提出疑问，仍是不解。

    看着满嘴油污的小胖子，白术举杯一愣，不由得摇了摇头。

    当着和尚骂秃驴，贫僧不打爆你的狗头，便已是无量慈悲了。

    他内心腹诽，嘴角狠狠一抽。

    贫僧就算开马甲，也是给你们道门长了番脸。

    崔元洲连高级黑都不会，看来，这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啊。

    一想到方才那黑瘦和尚的举止，就连白术都不由得捂脸。

    “太差了。”

    白术将酒樽扔回桌上，扶额叹息。

    “啊？”崔元洲不明所以。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你是个道士，演得太差了。”

    白术继续开口：“言辞太刻意了，不仅仅我，还有不少人都看穿了。”

    “啊？！”崔元洲大惊失色。

    “有那么差么？”

    他放下筷子，喃喃自语，一时间神色低迷。

    “太差了，简直是在给佛道两家抹黑。”

    白术毫不客气点评道：

    “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在演。”

    “一眼么……”

    崔元洲黯然低下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神态闷闷不乐。

    “我会努力的！”

    不一会儿，小胖子莫名又振作起来，他拍拍胸口，昂然高声道：

    “我要继续磨炼，争取让这盆脏水，看起来更真切一些！”

    等等……

    我与你说这些，好像不是让你更加卖力黑我……

    白术无奈回过头，将小胖了打量了几眼，慢慢开口：

    “师弟……”

    他斟酌着言辞：

    “师弟可是与佛门有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

    崔元洲摆摆手，连连摇头：

    “我今年才十四，又第一次下山，说实话，连那些光头我都没见过几个。”

    “那为何？”

    “师兄可听过丰山寺?”崔元洲反问。

    废话！

    白术默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丰山寺有个贼秃，又肥又蠢，那贼秃唤作虚岩！”

    崔元洲涨红了脸，神色也狰狞起来：

    “那贼秃多次假扮我等道人，招摇撞骗，无恶不作，道门大半清誉，都是毁在这贼和尚手中！气煞我也！”

    崔元洲狠狠以拳击掌，唾沫四溅

    “师兄不知，我道院内已暗自下了令，凡是遇见丰山寺僧人，必要狠狠揪住这些贼秃，痛快折辱一番！”

    小胖子喉头动了动，眼睛也红了起来，过了半响，才声色俱厉吐出一句话。

    “我，我要让他学猪叫！”

    “猪是怎么叫的？”白术冷不丁问道。

    “哼哼~噜噜~”

    崔元洲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吩咐照做了。

    “原来如此。”白术点点头。

    “佛道两家世代交好，怎可为了一点小小纠葛，就坏了两家千百年的老交情。”

    白术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道：

    “师弟太着相了，此非是修行正道，万事，还是应当平和些才好。”

    崔元洲呆了呆，脸上露出愧色，他朝白术肃然一拜，却是默然无言。

    果然，还是小孩子好骗啊。

    白术满意点点头，脸上神情依旧淡淡。

    他又随意点出几个修行关隘，崔元洲像是被搔到痒处，倒也兴致勃勃、

    之后与崔元洲的一番交谈，无论他还是白术自己，都从中获益匪浅。

    这小胖子虽然修为不高，但一手阵道高妙，独有一番见解。

    白术才知道，在陵池道院中，崔元洲甚至有茆星子第二的小小美誉。

    “师弟来青煌郡作甚？”

    一顿饭的功夫，白术与他也熟络了不少。

    小胖子常年待在山中，心底质朴，见白术言语温醇，对他也多出几分亲近之意。

    “听闻青黎君近日要择婿。”

    他抹了把嘴，忙不迭答道：

    “我想去玩玩，师兄要同去么？”

    十四岁的小屁孩，毛都没长全，你去玩个锤子。

    白术举杯后，微微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

    崔元洲一把跳起，兴高采烈：

    “师兄，我同你讲，这次龙宫择婿，有不少少年天才都会前往桐江。”

    “太微山、谢家、羊家、枯祠、徐家……不仅大郑，就连北卫和大楚，都有巨室和圣地遣人来此。”

    他扳着手指头，一根根数：

    “听说金刚寺里，还会有一尊佛子亲至。”

    “佛子？”

    正饮酒的白术动作一停，他回过头，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先天无漏者

    “一尊佛子啊。”

    白术捏着精巧的酒樽，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可是金刚寺里的神僧无显？”

    他笑了笑，对身侧的崔元洲开口询问道。

    神僧无显。

    这是一尊真正的佛子。

    不说他以无字辈的年龄，便修行到第五境命藏。

    且当初其人通过楞严法会时，一身佛理精湛，令金刚寺方丈都为之青目，不顾劝阻，将无显收为亲传弟子。

    而早在无显拜入金刚寺前，他的声名便丝毫不弱。

    他曾悄然远赴北卫，与北宗祖庭烂陀寺的僧众们辩难三场，三次皆胜。

    却也因此，无显被扣留在烂陀寺七年，直至神足僧出手，他才得以回归南宗。

    白术在汾阴城时，便与无显相处过一段时日。

    这僧人心胸坦荡，气量高雅，在教导白术时，也是态度温和，毫无半点藏私之处。

    甚至自己能拜入丰山寺，也是多亏无显在其中出力。

    听到崔元洲所说的佛子，白术的第一反应，便是无显了。

    “不是无显。”

    出乎意料，崔元洲摇了摇头，他费力将嘴里的肥肉吞咽下去，鼓着腮帮子道：

    “无显似乎在追查妙严大禅师的下落，无暇分身，金刚寺与青黎宫要誓盟了，这次来的，是另一位佛子。”

    “师弟倒是消息灵通。”

    白术摇摇头，心头感慨。

    无论是无显追查妙严大禅师踪迹，还是金刚寺与青黎宫。

    就连白术自己，这个真正的丰山寺僧人，都是近日才在传信玉圭里得知。

    这才几天而已，崔元洲这个道门外人，竟也知晓了此事。

    “还好，还好。”

    小胖子挠挠下巴，目光里颇有自矜之意。

    “妙严大禅师是实打实的六境人仙，那无显不过初成命藏，金刚寺怎么想的？”

    崔元洲嘴角上翘，满脸幸灾乐祸：

    “莫不是他得罪了佛门秃驴，特意以寻找妙严为由，发配他去送死？”

    “佛家故事，你我两个外人怎能知晓？”

    白术不愿再提：

    “想来他们自有安排，这就不是你我能知晓的了。”

    他再度开口问道：

    “不知师弟所言的佛子，究竟是哪一尊佛子？”

    除却无显之外，白术还从未听过金刚寺哪个僧人，能配得上佛子这一称呼。

    崔元洲嘴里蹿出来的这句话，令白术也是万分疑惑。

    “师兄可知道我叔父是谁？”

    小胖子突然停下嘴，面上颇有几分自傲神色，对白术的疑窦避而不答。

    他悄悄凑上前，一脸神秘兮兮。

    “哪位？”白术无奈抬头。

    “界京山的算师！”

    他拍拍胸膛，“这些东西，都是我叔父告诉我的！”

    界京山

    白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是一群由三教九流之人组成的圣地，门中杂学甚多，无所不包，其中，尤以卜卦和推命见长。

    当今天下大多数，以贩卖消息为生的风媒，便是界京山的下线。

    百晓楼、风音阁、聚声堂这些组织都与界京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们横贯三国，甚至远在南海等小国，也存在着驻地。

    界京山，可以算是世间最活跃的天下圣地了。

    而崔元洲叔父是界京山算师，那他能得知一些秘闻，倒也不算奇怪。

    “那佛子”

    崔元洲警惕看了眼四周，以心音传递讯息：

    “是金刚寺方丈继无显以后，又一名亲传弟子，听说是在姑臧郡的青岩洞习禅，最近几天才出世。”

    是他？

    白术闻言一滞，连正欲举到唇边的酒樽都僵在半空。

    自己听说过他。

    方丈的亲传弟子，天资卓绝。

    早在汾阴城里，无显劝说自己加入佛门时，就曾拿他来举例。

    “为什么？”

    白术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连楞严法会都未曾通过的僧人，怎配得上佛子这一称号？”

    “他不用通过楞严法会的，师兄你还不知晓，等过个几天，消息也便该出来了。”

    小胖子满脸郑重，沉声开口：

    “这佛子在三天前，曾与天官谢微论战，两人不胜不败。

    金刚寺瞒了天下人无数年，现在，他们终于露出马脚了。”

    迎着白术的目光，崔元洲缓缓摇头：

    “那佛子，与宣文君一般，是尊先天无漏者！”

    ……

    ……

    ……

    此刻，姑臧郡，青岩洞外。

    开冬以后，北面的气温便渐次低了下来，不少草叶都染上了霜。

    而姑臧郡，早已落了数场大雪，

    今年的雪不同往日，极厚，而极大……

    堆满霜雪的山道上，白眉老僧踩着布鞋，一脚深一脚浅，缓缓走下山来。

    积雪被踩出清脆而柔软的声响，像一大块松糕被压实的动静。

    走了足足两三顿饭的功夫，便到了山下一处小村落。

    老僧并没有运用神通，只是正常缓步下山。

    他的双肩早已落满飞雪，来往的行人匆匆走过，向老僧点头致意，老僧也郑重双手合十，回以微笑。

    终于，他又走了不远，在一处茅屋外停下。

    屋里，隐隐有声音传开，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请把这药分成三份，在饭前煎下服用，等过个两三天，也就大好了。”

    炉火的气息从屋里传来，老僧轻轻呵了口气，面前便出现一片白雾。

    “施主气虚体弱，还是要多多习练一下武道，就当做强身健体，也总是有益处的。”

    接着便是木门吱呀的声音，年轻的僧人笑意温醇，连连摆手，忙不迭跳出门外。

    在他身后，病弱的男人带着妇人和小孩，执意要他带走些银钱。

    木柴燃烧的火星子炸开，一点暗哑的红光就明亮了些许。

    “要是不嫌弃，小僧今后每日下山，替施主讲解一下武道。”

    他笑着拦住执意要送的病弱男人，双手合十：

    “只盼施主不要嫌弃小僧武道粗糙，又好为人师便是了。”

    年轻僧人说完这话，逃命般摆摆手，一溜烟就跑远了。

    只留下那一家人，在原地叩谢不已。

    老僧缓缓笑了笑，他抬抬手，就将那拜下去的一群人托起。

    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锋利的冰凌长长垂落，如若刀枪剑戟。

    林中一片肃寒，茫茫遮人眼目的白雾纷涌，成片成片。萧瑟的寒气从身体里每个毛孔刺入，带着清寒的冷意。

    年轻僧人快活地像只麋鹿，他取下一截冰凌含在口中，一跳一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突然，那歌声一停，年轻僧人瞪大眼，讪讪取下嘴里的冰块。

    “老师。”

    他乖乖俯首，对近前的白眉老僧肃然一礼。。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再见红衣

    “老师。”

    看着近前的年轻和尚，白眉老僧摇摇头，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亲眼看着僧人长大，在他还是个小小婴儿的时候，就是老僧把他抱上山门，寄养在青岩洞里。

    “玄谛。”

    老僧看着面色讪讪的先天无漏者，微微抬眼。

    “金刚寺与青黎宫盟誓，寺里是派你前往的，怎么？为何还不愿行？”

    “哦……”

    “多出去走走看看，总比待在山上强。”

    老僧叹了口气，迈腿往前方走去，年轻僧人忙不迭跟上。

    “和谢微一战后，可有何感触？”

    “谢施主很强。”玄谛老老实实答道：“《太上洞神元变经》，果然如传说一般，很是邪门。”

    “能赢？”

    “能。”

    “你去青黎宫前，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

    老僧回过头，淡淡开口：

    “无怀新收了名弟子，是当做衣钵传人的，法号虚明。

    你在青黎宫时，多多庇护他一二。”

    “放心！”玄谛大声呼喝，狠狠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一定办好！”

    “不过。”他又迟疑了刹那：“虚明师弟为何要去青黎宫？”

    “干你何事？”老僧头也不抬：“况且，以辈分来算，你也不该叫虚明为师弟。”

    “哦，哦。”

    “从青黎宫回来后，你便直接进金刚寺修行吧。”

    “什么？！”玄谛一惊。

    “什么？”老僧被他的反应吓了跳。

    “我不是还没通过楞严法会吗？”玄谛努力解释道：“寺里师兄弟们，会不会心有怨言？”

    “你先天金刚。”老僧在他头上重重敲了记，“演法上，有谁能敌过你？”

    “我金刚寺藏了你这么久，玄谛，终于也该到你扬名天下的时候了。”

    老僧喃喃自语：

    “一尊先天金刚，幸好入了我佛门，玄谛，你便是当世的宣文君。

    神足、无显。你……有你三人在，我金刚寺必能重振南宗雄风，再压制烂陀寺五百年！”

    老僧微笑颔首，却见玄谛漫不经心，目光到处乱飘，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在他头上又重重敲了记。

    “可记住了？”

    “记住了。”玄谛老实点头。

    “什么时候走？”

    “大后……”玄谛刚吐出两个字，后颈突然一寒，他缩缩脖子，两眼一翻：“明天吧。”

    两僧走了片刻，远远，便是一处高大的佛堂。

    见玄谛不自觉折下一根冰凌，又要往嘴里送。

    老僧劈手夺了过来，无奈开口：

    “不要吃冰，这是何毛病！”

    “哦，哦。”

    玄谛不舍地看了一眼，搓搓手掌。

    “不要吃冰，不要吃冰……”

    ……

    ……

    ……

    三天后，青煌郡中。

    一道华美虹光风驰电掣，如流星赶月般，飞速划破长空。

    离开钟离后，自从进入青煌，开冬后的气温便一日日低了下来。

    青野裹上了一层白霜，放眼望去，视野中都是一片迷。

    在阴云之下，随着那层浅淡的霜色，远山和林脉的棱线，一点点，也渐次清晰了起来。

    “我小时候吃冰，是要被师父揍的。”

    云车上，崔元洲捏着一根小指长短的冰凌，对盘膝而坐的白术开口。

    “是吗？”

    白术微微抬起眼，答道。

    他体内一头凶蛮的赤蛟，正不断呼吸吞吐，使他有如一口巨大的黑洞，将附近所有天气元，都吸摄一空。

    泥丸宫里，仍旧是剑意森森。

    在元神小人的极力压制下，才没有散溢出嗡嗡的暴烈剑鸣。

    其中一团神铁粗胚上，飞剑的模样已固定下来。

    无数道纹交织，按住奇异的方式纵横排列，有如穹苍上的璀璨星芒。

    小剑周身除却森寒的剑气外，还另有一股煌煌如日、神威如狱的霸烈气息。

    白术将神意从泥丸宫收回，心中一喜。

    飞剑

    快要成了！

    “师弟。”待他看向对面的崔元洲，不禁微微摇头：“太过贪恋口腹，可不是什么好事。”

    面前的青玉小岸上，满满摆了各类肉食酒水等物。

    小胖子狼吞虎咽，嘴唇蠕动不停。

    三天前，在西河城酒楼遇见崔元洲后，他给自己讲了不少秘闻。

    而随后，那尊被秘密养在青岩洞，继宣文君之后又一尊先天无漏者的事实。

    很快，便炸起天下的大波澜。

    无数人开始纷纷前往桐江，来见证这位当世佛子的风采。

    饶是白术，在这三天里，也见了不少遁光纷飞而起。

    青黎君招婿，本就是天下盛事。

    而佛子的到来，给这一盛事，又添上了把薪柴。

    崔元洲与自己同路，也是来往桐江，白术索性带了他一程。

    两人一路谈论阵法、修行，彼此也算各有所得。

    “师兄来点？”

    与他早已熟络了的崔元洲头也不抬。

    “不了。”

    白术摇头，一边继续打磨飞剑，一边接过食箸：

    “我就吃一口。”

    “香吧。”

    见白术颔首，崔元洲笑眯眯开口：

    “这家主人姓王，有名的老字号了，吃过的人都说香！”

    ……

    ……

    ……

    如此又是三天，此刻，距离桐江，也只在近前了。

    极目远眺，浩浩的大江如滚落的天河水，气势滂湃。

    刚结束晚饭的崔元洲心有所感，刚想开口，就被身后一阵嗡嗡声惊住。

    那声音刺耳而尖锐，像无数兵戈互相摩挲的声响，崔元洲莫名心底一寒，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生出刺痛感。

    “师兄？！”

    他愕然转过头，却被身后的血人吓住。

    “没事吧？”

    他忙不迭掏出几枚丹药，刚要塞进白术嘴里，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有些要事……”

    白术嘴唇微动，便有数缕剑气喷薄而出，险些削掉了小胖子半边头发。

    “你留在云车上等我！”

    白术身形一晃，便破开云车禁制，远远遁开。

    飞剑，成了

    突然一刹，在他刚想继续打磨真时，那永无止境的嗡嗡声先是一停，继而，便是更加暴烈。

    猝不及防的白术被剑意透体而出，几乎无法摄服住泥丸宫里，那枚游龙般的小剑。

    若继续留在云车里，剑意肆虐下，云车说不定会被由内摧毁。

    崔元洲疾步上前，惊讶张大嘴。

    厚重的层云像被一锅被煮沸的汤水，滚落不定，刺目的白光从中喷薄而出，像一轮小太阳在其中炸开。

    远远，一道身影牵扯着无数暴烈气浪，正轰然掠向高处。

    “师兄！”

    崔元洲神色惶恐，后知后觉大喊道：

    “怎么驾驭云车？你没教给我啊！”

    突然，一个骑鹤的和尚猛然一惊，被气浪远远掀飞。

    身侧，一道虹桥以无匹的遁速掠过，隐隐，其中是云车的模样。

    “没长眼不成！”

    和尚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道：“会死人的！”

    “和尚骑什么鹤……”

    云车里，崔元洲嘟囔两句，额角沁出汗来，却是顾不上与和尚对骂。

    他将真化成两只大手，云车若是要触碰上了，就有真大手拨弄一下。

    只是这种方法，终究不能长久。

    半顿饭功夫后，当崔元洲已逐渐不支时。

    远远，一艘古色古香的华美楼船正在前方。

    它足足有三十丈长短，气魄逼人，船身以古字铭刻一个“谢”。

    甲板上门户深深，高楼重重叠叠，甚至传来青石流水的潺潺声。

    船头雕刻一颗铜制狮头，须发皆张，栩栩如生。

    狮嘴里叼着一颗巨大明珠，正闪耀悠悠光华，将楼船里外都照得一片通透，华彩异常。

    “该死！”

    崔元洲骇然大惊，毛骨悚然。

    这是调转方向已来不及了，在楼船上一片厉声呵斥声中，虹光如彗星袭月般，将船尾打通一个大洞。

    “完蛋……师兄你害死我了……”

    云车被一只真大手捏定，动弹不得，浑身虹光也逐渐消散。

    崔元洲看着云车畔，那红裙猎猎的绝美女子，口中喃喃道。

第一百四十章 寒剑拂霜新

    “倒是一件法宝。”

    崔元洲大气不敢出，直直看着云车外，那红裙的绝美女子淡淡开口。

    “小僧……不，小，小道。”

    小胖子讷讷出声，却在刚吐出两个字后，就立刻惊觉，随及改口。

    “小道鲁莽了，还望天官饶恕则个。”

    对面的女人始终面无表情，无悲也无喜。

    崔元洲刚想说几句好话，服个软，却见那女人手腕微动，自己就被抖落出云车。

    他直直跌了下去，大惊之下，周身真鼓荡，才勉强驾起一道遁光，将自己托住。

    崔元洲见那楼船上有不少人飞出，那些人气息澎湃，血气旺盛如瀚海，将天穹都荡出一圈圈涟漪。

    崔元洲见他们隐隐将自己围定，断了退路，不由得心头一阵苦涩。

    “小道士也太鲁莽了。”

    人群中，一个黑衣少年目光含笑，他双眼澄澈若琉璃，崔元洲只是看了一眼，就瞳孔酸涩，不敢再与之对视。

    “你看，船都被你撞破了。”

    黑衣少年伸手一指：“怎么赔？”

    “我，我……”

    崔元洲刚想掏出须弥袋，人群里，又有一道声音传开。

    “你这面相，我倒有点熟。”

    一个高冠博带，颔下三尺长须的苍老文士抬起眼，定定打量了崔元洲几眼，展颜笑道。

    “界京山崔郜，可是你叔父？”

    “正是，正是。”崔元洲忙不迭施礼：“不知大人尊姓？”

    “我叫谢亭。”苍老文士点了点头：“与你叔父倒是至交、”

    苍老文士转过脸，对谢微求情道：

    “这小子是陵池道院的弟子，叫崔元洲，也是个年轻俊杰，日后前途无量。”

    他一指崔元洲，继续道：

    “老朽与他叔父颇有交情，看这小子，又是无心之举，还望放过他一马罢。”

    此言一出，不仅老者，也有几人纷纷帮腔，替崔元洲开口赔罪。

    不提陵池道院本就与谢家多年交情，单是小胖子叔父崔郜，界京山算师的身份，就令他们难以对崔元洲过分苛责。

    “你老师身体可还安泰？”

    在崔元洲暗地松了口气时，谢微身边，一个玄鸟勾翅发簪，绮衣霓裳的宫装美妇，就笑吟吟开口问道。

    “你才十四，那老道就放心让你下山游历？”

    “老师说我为人机灵，不会吃亏的。”

    崔元洲不敢怠慢，连忙朝宫装美妇施了礼：

    “他身体还好，近日又纳了两房小妾。”

    “该死的牛鼻子！”

    原本笑盈盈的妇人登时面沉如水，她转过眼，却是不再搭理崔元洲。

    “那就放这小子一马吧。”

    在崔元洲满脸惶恐，以为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时，一个六七岁，却是老气横秋的童子懒懒开口。

    “下次要还敢撞我家船，老夫就先抽你三百鞭。”

    “不敢了，不敢了。”

    崔元洲大喜过望，忙不迭朝众人连连施礼，躬身不停。。

    他眼巴巴望向被谢微托在掌中的云车，满脸谄媚。

    众人都是失笑，刚想替他求个情，突然，那红衣女子眸光一冷。

    “这云车，不是你的。”

    谢微神色淡淡：“若是你的东西，也不至于连中枢都未炼化。”

    “我……”

    “它的主人何在？”

    “小，小道……”

    崔元洲咬了咬牙，狠下心开口：

    “云车是老师新赐的法宝，小道学艺不精，一时冲撞了法架，还望饶恕则个！”

    自己背后站着界京山和老师，才能让这些谢家人网开一面。

    而沈师兄据他自己所言，只是一个撞了大运的散修，没有什么背景。

    他是这样说了，崔元洲也这样信了。

    谢家人对自己和颜悦色，可对于沈师兄，他们未必会有这等耐心。

    崔元洲小腿肚子有点颤，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红衣女子眼眉一挑，看向穿黑衣的谢十九、

    谢十九望着云车，托定腮帮子，对谢微确信般点了点头。

    “等云车主人回来。”

    谢微声音还在原地回响，人已飘进那座恢弘楼船。

    “到那时再说。”

    崔元洲脸色一垮，他嘴唇动了动，却是颓然低下脑袋。

    ……

    ……

    ……

    青冥之下，群山连绵起伏，错落有致。

    在离崔元洲无数里外的地界，一道凄厉白光直直破空而上，漫天气团、罡风在那道白影十丈内，瞬间被揉烂、搅碎。

    暴虐的风吼随着气流呼啸，远远传出。

    在白光周身，虚空都一阵扭曲、折叠，显露出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

    白术眼角裂开，有点滴赤血滑落。

    他的眉心灵台大放光华，透体而出，远远辐射开来，令他像披挂一层森冷白霞。

    泥丸宫里，一柄两三寸长短的飞剑，形态正变幻不定。

    时而蜷缩成一个圆溜溜，明净无暇的小巧剑丸，时而身躯暴涨，如有百千丈长，似要将泥丸宫刺个通透。

    白术的元神盘坐在上，一手指天，接引无穷天地元，一手按在剑身，镇压剧变。

    从掌心与剑身接触的地方，正有丝丝缕缕元神金光慢慢注入，将半边剑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晕黄。

    飞剑猝不及防的暴动，令他也吃了个小亏。

    剑胚一成，便暗中孕了灵胎。

    只有彻底将元神打入飞剑内，将灵胎转化为胎神，才能压服这柄飞剑。

    剑气苍茫如大瀑，又似涛涛天河水垂落而下，肉身与剑气接触的地方，发出噼里啪啦，如打铁般的雄浑声响。

    偶有几道血痕出现，但在强盛的血气滋养下，又很快愈合。

    “开！”

    上升到极高处，连方才若隐若现的群山，也再不可见。

    这个距离，已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白术不再压制，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齐齐开启，沛然的剑意暴虐喷出。

    虚空上，又是一轮阳日绽放。

    顿时

    天地大风暴！

    泥丸宫里，在元神小人背后，一面三眼的湿生阿修罗相骤然显化。

    他缓缓举起手掌，与元神小人一般，也轻轻按在剑身上。

    响彻不休的嗡嗡剑鸣骤然一缓，挣扎的剑身，也好似突然被定住。

    白术眸中金光大放，隐隐，剑身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又戛然而止。

    飞剑本身的灵胎已被抹去，现在，是时候着手锻造胎神了。

    白术双目微闭，索性盘坐虚空之中。

    随着白术意识的贯入，慢慢，剑胎上逐渐传来心跳的声音。

    元神金光流淌，将剑身一点点，缓慢而坚定的，全然覆盖。

    无尽的符文、道理在剑胎上疯狂流动，像涨潮的那一刹，海面掀起的巨大波澜。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闭目的白术松开五指，慢慢摊开手。

    剑光一闪，似要斩破无尽长空。

    纷纷寒气突得一肃，随及做银龙四散，翻转腾飞出去。

    在白术手心里，一柄小指长短，袖珍玲珑的飞剑，正静静悬浮。

第一百四十一章 捧一匣南柯

    “成了。”

    白术手心颤抖，他小心捏定，把飞剑举到眼前。

    “飞剑，成了！”

    他心念一动，那袖珍的飞剑就迎风便长。

    一道数十丈高的剑光如游龙般，在虚空中凤翥龙翔，犹如一道惊电掠空，往往还未看清姿态，便已一闪而逝。

    “分！”

    白术看了一会，按照剑经的记载，手指纷飞，打出一道印决来。

    那正遨游太虚的剑光猛然一滞，白术等了它很久，也没见再分出道剑光来。

    “剑光分化太难了么？”

    白术无奈，又转换了道印决。

    “开！”

    他大喝一声，剑光便猛得狂飙出去，撕破青冥。

    “太慢了……”

    他摇摇头，举袖一招，便遥遥有道剑光落回掌心。

    入手是温润如玉的触感，剑身缠绕的丝缕剑气，其锋锐足可切金裂石，斩断真。

    但在白术手心，就像收敛了爪牙的狮虎，只剩下一团温暖的毛球。

    他随手把玩了几下，目光微凝，抬首看向远处。

    天光熹微，密布彤云，扬扬飞雪。

    一圈暗哑的金边，若有若无，亮起丝丝光晕。

    “霜峰暗无色，雪覆登道白，如此天象昏昏”

    白术洒然一笑，随着他的注目，小巧精致的剑身上，无数道纹交织，化成两个古字。

    “你，就叫曜灵吧！”

    他两指捏定飞剑，微微思索了片刻，打开属性面板。

    飞剑虽成，但剑术，却不是一时一日的功夫。

    不说剑光分化，就连剑气雷音等，他都未曾掌握神妙。

    更逞论之后的瞬剑术、剑光化虹、练剑成丝、剑遁……

    随着他心念动作，久违的属性面板便出现在眼前。

    【姓名】：白术。

    【武学】:《大孔雀拳》小成。《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入门）。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20117。

    “入门的剑术么？”

    白术摇摇头，按下剑经那一栏后面，那个隐晦的“+”。

    飞剑的祭炼，是个水磨功夫，只得以长久时日来消磨。

    即便是汾阴城里，羊士玄打造出的四柄飞剑，以白术的眼光来看，也并不全是圆满或大成的地步。

    想要祭炼的圆融如意，如臂使指，却是大不容易。

    《胎神元用剑经》中，虽记载了最高可分化十二道胎神，祭炼十二把飞剑。

    可莫要说十二把，就连它的半数，天下剑修中，也是少之又少。

    羊士玄是剑修天才，又出生巨室羊家，还曾在朱雀大街上，立过泼天的功勋。

    可饶是如此，从不曾短缺过神铁的他，手头也仅有飞剑四柄。

    原因无他，只是太过耗费时日了。

    有这等功夫，去用来提升修为，磨炼神通，哪一样不比死磕飞剑好？

    修行修行，便是与天争命。

    剑术虽好，但终究只是术，证不得长生大道。

    武道境界，才永远是根本。

    白术凝眸下望，属性面板中，正有点滴字符慢慢显现。

    “消耗2400点属性值，可将曜灵剑提升到小成。”

    “消耗4100点属性值，可将曜灵剑提升到大成。”

    “消耗6200点属性值，可将曜灵剑提升到圆满。”

    白术沉吟片刻，将意识又挪到《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之上。

    随着他心念动作，又是数行小字慢慢飘出。

    “消耗760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消耗15024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圆满。”

    “消耗2001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卵生阿修罗入门。”

    “消耗5986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卵生阿修罗圆满。”

    白术嘴角一抽，继续看了下去。

    “消耗*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胎生阿修罗入门。”（缺少*，无法提升）。

    接下来的数行字，同样是*连篇，统统无法提升。

    辣鸡面板，什么都不知道。

    上次突破境界时，缺少道种，至于还会标出来。

    而现在，则干脆是丁点提示都没有。

    果然。

    白术叹了口气。

    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啊！

    不过徐羿，那个当世中，婆稚观想法境界最高的男人。

    他坦言自己已经是胎生阿修罗入门的境界，也不知晓，徐羿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徐羿是青黎君众多的女婿之一，他在青黎宫中，同样也有住处。

    也不知道这次龙宫择婿，徐羿会不会到场。

    白术心头嘀咕。

    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向他厚颜请教一二。

    “提升！”

    他跳过观想法，意念一动，就点在飞剑上。

    小成、大成、圆满……

    随着属性值的飞速消耗，剑身上的光华也愈加璀璨。

    无数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身体肌肉开始自主协调，适应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

    良久，白术慢慢摊开手，轻声一笑。

    他身形倏忽不见，没入那柄小巧的曜灵剑中。

    突然，一道比云车虹桥快了不知凡几的剑光，撕空而起，以瞬息万里之势，朝远处遁去。

    这个时候，白术才猛得惊觉。

    自己急于发泄体内的肆虐剑气，情急之下，竟忘了给小胖子操纵云车的法诀。

    也不知这时候，是否已经车毁人亡了。

    急迫之下，剑遁的遁速再度快了三分，直接洞穿虚空。

    偶有来往之人，只听见细微一声雷音，身侧，却不见丝毫动静。

    “该死的道士！练个锤子的飞剑！”

    一个骑鹤的和尚心有所感，他运转神力，似要望穿无尽虚空。

    那道雷音方才还在身侧响起，转瞬，就已遁走数百里外。

    “剑遁……”

    他心头一惊，皱了皱眉：“又从哪出了个道门天才？”

    ……

    ……

    ……

    而此刻，崔元洲苦着脸，一群与他长辈相熟的，正在逗弄他。

    “那沈道人。”苍老文士笑道：“当真说他是散修？”

    “是啊。”

    “唬你呢，蠢小子，就你这脑子，被人卖去青楼里，老夫也不奇怪。”

    苍老文士吹胡子瞪眼：“看这云车，是一个散修能有的？”

    “可师兄不说，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的。”

    崔元洲摇摇脑袋：“我怎么好追问呢？”

    “不会是和尚吧？”宫装美妇冷不丁开口：“和尚扮道士，道士装和尚，你们两家不是都喜欢这样玩么？”

    “不是秃驴，不是秃驴。”

    崔元洲叠声否认：“我试过师兄的，而且他精通道门典籍，必然不是秃驴。”

    楼船上的谢十九嘴角一抽，神情似笑非笑。

    “来了。”

    他突然神情一滞，抬眼开口道。

    崔元洲连忙翘首望去，一道五色虹光正从天边延伸过来，隐隐，上面立着一个人影。

    “这么多人？”

    早早收了剑遁的白术一愣，待他临近时，却突然呆住。

    崔元洲、谢家楼船、数十道强横气机、谢十九。

    还有……

    白术微微皱眉，突然沉默下来。

    “师兄！”

    小胖子欢天喜地喊了句：

    “我……”

    他话卡在喉咙里，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崔元洲转过脑袋，四处望了眼，悄悄缩了缩脖子。

    突然之间，原本和缓的气氛竟僵硬了起来。

    虹桥上，头戴莲花冠的少年道士面无表情，神色只是淡淡。

    在楼船上，红裙的绝美女人不知何时，竟走了出来。

    两人安静地对视，谁也说话，谁也没有上前一步。

    “小道唐突了。”

    不知过了多久，莲花冠的道士微微躬身，歉然开口笑道：

    “不知这楼船，要价几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平生曾相照

    崔元洲缩着脖子，努力瞪大眼睛，四处乱瞟。

    他刚清了清嗓子，却见所有人都朝他投来目光，连忙又一缩脖子，躲到苍老文士身后。

    “真不怪我，这要不是巧合，我谢十九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白术挑挑眉，突然，一道心音传入脑海。

    楼船外，一身黑衣的少年耷拉着眉毛，无奈朝自己摊摊手。

    “你师弟，对，就那个姓崔的小胖子。

    他突然飙车，刹都刹不住！”

    谢十九指了指宏伟楼船上那个大洞：

    “不是我们惹你，这回，是你主动惹上我们了。”

    “你告诉她了？”

    白术面色淡淡，同样以心音回应。

    “我的这幅面容，你告诉她了？”

    “嘿嘿~”谢十九笑而不答。

    佛爷迟早要把你卖进男风馆！

    白术嘴角一抽，悄无声息，一柄玲珑小剑便落入宽大的袖袍中。

    “谈谈？”

    谢微眨了眨眼，忽得展颜一笑。

    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盈盈的光彩，像开冬第一场新雪里，努力探出枝芽的，那一朵绯红的梅花。

    **之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素色的纱幕温柔垂下，银絮飞天，琼瑶匝地。

    昏昏的天光下，一切都像被笼上了层霭，都是隐约，都是朦胧。

    白术呵出口白气，他散去笼罩周身的五色光焰，轻轻伸出手。

    冰花洒洒落在掌心，又很快被掌心温暖，化成湿润的水。

    他慢慢合上五指，微微颔首。

    是时候，该结束了……

    “好。”白术开口。

    那一袭红衣落下，很快便融入下方的茫茫雪雾里，身影再也不见。

    “只是谈谈。”

    谢十九微笑拱手：

    “有神足僧在，天官也不敢对你出手。”

    他身影一闪，便飞进上空那座宏伟楼船里，遥遥有声音传开。

    “既然是故人，楼船的损耗，便不用诸位赔了。”

    谢十九声音一转：

    “后会有期，我等便先行一步。

    青黎宫里，想来还有再见的时候。”

    苍老文士对崔元洲温和颔首，他摸了摸小胖子的头，从袖袍里掏出一柄飞锥。

    不顾崔元洲的推阻，硬是塞在他手中。

    一群与他叔父或老师有故的，也有样学样，纷纷慷慨解囊。

    很快，小胖子便捧着一堆齐眉高的法器和符，目光错愕又迷茫。

    “给你的，就好生收着！”

    宫装美妇将一个须弥袋甩出，语气不善：

    “你老师还真纳了两房小妾？”

    “我，我……”

    崔元洲半响无言，涨红了胖脸，嘴里支支吾吾。

    “老牛鼻子真是该死。”

    宫装美妇面若寒霜，也飞身登上楼船：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学一学双修法，吸干那身老骨头！”

    崔元洲愈发惊慌失措，一旁的白术笑了笑，刚要上前，就被一声喝住。

    “等等！”

    一个六七岁，面容如孩童一般，气质却是老气横秋的童子。

    他身体一移，便拦在白术身前，目光冷冷。

    “你就是汾阴城的那个谁？”

    “正是。”白术微微降下半个身位，与童子平视：“不知先生何人？”

    “谢庸。”

    童子满脸傲然：“可听过这个名字？”

    “这位前辈是天鬼童子。”

    崔元洲连忙上前，对白术解释道：

    “一身修为深厚，已是第五境的大能，这次谢家与青黎宫盟誓，他与天官，便是主事人。”

    “原来如此。”白术恍然颔首：“是小道孤陋寡闻了，前辈不知有何事吩咐？”

    “给你老师。”

    天鬼童子伸手一晃，便从袖中飞出一道黑光，直奔白术面目。

    白术身躯不动，便有一道五色光化作大手，将直奔面门的黑光捏定。

    “好一手大孔雀神光。”

    天鬼童子抚掌一笑，语气莫名

    “告诉你老师，等他破了第五境，我们再打一场！”

    他话音刚落，人便已落进楼船。

    此间虚空，突然便只剩下白术和崔元洲两人而已。

    楼船上，猛得一声暴烈狮吼。

    铜制的狮头突然睁开双目，眼中神光凛凛，不怒自威。

    “后会有期，青黎宫再见啊。”

    谢十九从甲板上探出头来，笑眯眯冲两人招了招手。

    楼船陡然一震，虚空便开一圈圈巨大涟漪，随着一声尖锐音爆后，庞大的楼船便不见了踪迹，远远，天边只剩下微小一个黑点。

    “那人叫谢十九，生着一对武道天眼。”

    白术摇摇头，对崔元洲开口：

    “你以后碰上他，谨慎那对眼睛。”

    “明白了。”崔元洲神情一肃，认真点了点头。

    “师兄，我……”

    小胖子突然欲言又止，看了白术一眼，又低下头。

    “不是你的过错，是我走得匆忙，一时忘事了。”

    白术反应过来，笑着拍拍他的肩：

    “我把操纵云车的印决给你，先行一步吧。”

    他屈指一弹，便有一道荧光飞向崔元洲。

    崔元洲伸手抓过，微微皱眉参悟，片刻才恍然点点头。

    “等等，师兄。”

    他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看看白术：

    “云车好像被天官收走了。”

    “呃……”白术脸色一僵，随及又无奈开口：“那你……”

    “我驾着遁光，在前面等师兄吧。”

    崔元洲笑道：“师兄不用急，我在前面飞慢点就好。”

    “也好。”

    白术对崔元洲略一颔首，也裹挟着五色虹光，飞向下空那片茫茫白雾里。

    “天官……师兄……”

    崔元洲也飞空而起，在暗青的遁光里，小胖子托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小半个时辰后，当他主动降缓了遁光，准备下去歇歇时。

    突然，身侧一声鹤唳，崔元洲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被暴烈的风浪远远扇得滚了两转。

    “贼秃该杀！”

    崔元洲勃然大怒，浑身真凝成刀枪剑戟，对那个骑在白鹤上，正哈哈大笑的和尚狠狠击去。

    ……

    ……

    ……

    今年的青煌，远比往年冷得过分。

    白术踩着吱吱作响，小腿深的松软白雪，淡淡向前方走去。

    迎面是浓厚的白雾，几步远的景象，都是模模糊糊。

    僵硬的草叶被覆上一层严霜，放眼望去，天地都是一片素白。

    远远，稀疏的炊烟从茅草屋里升起，带着被寒气吹散，似有似无的烟火味道。

    他突然停住了脚，在几步远，封冻的大河上，红衣的少女抱着膝盖，像只畏寒的小狐狸。

    “你来了？”谢微笑盈盈歪着脑袋：“还记得吗，在汾阴的时候，你我还说好去看雪的。”

    “不记得了。”白术摇头。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她咬着唇角，眼底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说？说什么？”白术搓了搓手，轻声笑道：“谢姑娘，其中一直以来，我们都应该都没有什么好说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衣冠似雪

    “这样啊……”

    她眨眨眼睛，慢慢笑了起来：

    “你现在不想和我说话了么？”

    白术情不自禁后退一步，红衣倏忽逼了上来，令他再度往后退了一步。

    “你讨厌我？”

    “铁蛋喜欢你。”

    白术声音淡淡，连神情也是淡淡：

    “但铁蛋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白术，当然，你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唤小僧法号。”

    他双手合十，微笑颔首：“小僧法号虚明。”

    两人突然又沉默了下去，霜风凌冽，连白雾都只是茫茫。

    这个时候，连隐隐约约的炊烟都不可见了，放眼望去，天地皆是一片皓白。

    似有似无的寒香沁入鼻尖，清冽如刀。、

    白术心念一动，他上前几步，轻轻弹指。

    雪堆被指风的劲力扫开，一颗低矮的梅树边微微挺直躯干，瘦弱的枝桠上，衬着满地雪光的，是稀稀疏疏几点绯红。

    “汾阴很少下雪。”

    谢微轻轻开口，那张如美玉雕琢而成的精致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悲或喜的神色。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雪么？”

    白术沉默颔首，却是不发一言。

    “我总觉得，汾阴一别后，你好像变了。”

    谢微伸手绾住耳边的发丝，清艳不可方物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她认真看向白术的眼睛，微微皱眉：

    “到底是哪变了？我却怎么都说不清。”

    “人，总是会变的吧。”

    白术眼神一动，不置可否：

    “在汾阴城，你还叫谢丹秋，是谢家的族女，我叫铁蛋，是赵府的杂役。”

    他如同老农一般，把双手笼进宽大的袖子里，像是畏惧天气的严寒：

    “现在，你叫谢微，已经贵为大郑的天官，是国朝的梁柱。

    我叫虚明，却是丰山寺的僧人。”

    他轻声笑了笑，神色平静：

    “时移势迁，就算不一样了，不也是常态么？”

    白术突然一停，有些生硬地转过话头：

    “谢家也要去青黎宫么？谢十九，他也要参加择婿？”

    “一尊六境的大妖仙，没有人会拒绝与他交好。”

    谢微淡淡开口，她伸手一拂，两人眼前瘦弱的梅树，突然就无火**起来，

    转瞬间，连那几点绯红都再不可见。

    一阵霜风吹过，梅树躯干轻颤，忽得化作一捧黑灰。

    “至于谢十九，他不是去参加龙宫择婿，他是去迎亲。”

    谢微偏过头：

    “谢十九喜欢上了一个捕鱼女，那女人住在桐江边上。”

    “谢家会容许他的举止？”白术饶有兴致：

    “堂堂武道天眼，不与其他世家联谊么？”

    “老祖训斥过他几番，只是谢十九死命不从，到最后，便是老祖，也对他无可奈何了。”

    谢微笑了笑，清丽的脸上满满是讥嘲：

    “放心，你想娶龙女，谢十九不会是你的阻碍。”

    “那太好了。”

    白术如蒙大赦，拍了拍胸膛，显然松了口气：

    “对上第四境的武道天眼，我可绝不会有胜算。”

    他好奇朝问道：

    “谢姑娘，谢家是十二巨室魁首，想必也知晓不少内幕。”

    他赧然一笑，双手合十：

    “这次青黎君招婿，不知可有第四境的年轻俊杰？”

    “没有。”谢微冷着脸：“三十以下的金刚，就算有，也绝不会前往青黎宫。”

    “那小僧便放心了。”

    白术展颜一笑，他后退几步，朝谢微开口问道：

    “谢姑娘，到底想与我谈些什么？”

    漫山遍野的迷蒙白雾里，呼啸的寒气席卷不休，带着朔冬独有的凄寒冷意。

    两人隔着短短几步远，沉默地对视。

    对面，穿羽衣的少年道人被笼在初冬的纷纷细雪里，风仪雅逸，如若玉树芝兰。

    他的身量秀欣，那对隐在莲花冠下的瞳孔，从里内看不出丝毫情绪。

    “我……”

    良久，谢微终于轻声开口。

    “我讨厌你这张脸。”

    “皮囊不过外相。”

    白术平静开口，丝毫没有还归本相的意思。

    “谢姑娘何必太过执迷。”

    “外相……”

    谢微忽得嫣然一笑：

    “你在生我的气，还在恼我，你必然是怨我的。”

    “怨什么？怨你把我当成五欲魔？还是怨你不置一言，就径直回了江东，把我扔进赵修虎口？”

    白术同样言笑晏晏：

    “承认吧，谢微。

    你想杀我，一直都想杀我。”

    只要面前红衣女子的一句话，甚至只要一个眼神。

    区区汾阴的小世族，哪来的胆子敢争风吃醋。

    只怕还未等赵修出手，那赵家老祖便先行大义灭亲，将赵修毙杀在掌下了。

    可谢微什么都没有说，她不仅没有丝毫言语。

    甚至原身被赵修活活鞭死，也正是出于她暗中的授意。

    她离开汾阴，远赴江北之前，曾让人带给赵修一句话。

    在那之后。

    原本对白术退避三舍的赵修，突然便猖獗起来。

    在整座赵府的众目睽睽下，原身被施了数日的酷刑。

    最后，由赵修亲自出手，将原身活活鞭打至死，送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嗯。我是想杀你呀，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你……”

    红衣女子款款上前，欲将手抚上白术面颊，却被他闪身避过。

    “我一见到你，心头总是很烦闷，恨不得将你一片片，一片片的生生撕开。”

    谢微语气幽幽：

    “我离开汾阴前，正是吩咐那些姓赵的，要把你活活折磨死。”

    “可我……”

    她眼神忽得一变，又藏着无限温存。

    谢微抿着唇角，怔怔望向白术：

    “可我也喜欢你，不然，你早被我炼成五欲魔了。”

    “真是矛盾啊。”

    白术扯了扯嘴角，眼神淡淡。

    在他刚欲转身离去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谢姑娘。”

    白术开口：“谢梵镜还好么？”

    这一别，便是足足半年之多。

    她曾经说过，她会来丰山寺看自己。

    白术等了她很久，却始终没有见到那个鸟窝头，呆呆傻傻的小女孩。

    “谢梵镜？”

    谢微冷冷一笑，面无表情：

    “很好啊，那个小傻子，她就快要死啦。”

    “怎么？”迎着那道惊慌失措，甚至是惶然的目光，谢微嘴角笑意愈盛，“怎么，是不是没有想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白术喉头动了动，涩声开口：

    “你，你……”

    “你不该是这种表情……”

    他缓缓抬头，眼神锋利如剑芒，又似灼目的大日，正待喷薄而出。

    最后，他瞥见谢微手指蘑菇状的木头指环，突然一愣。

    那是谢梵镜做的，她曾想给自己做一个，只是还未来得及，白术便已被无晦带去丰山。

    他定定看了半响，眼眸里的日轮骤然一熄。

    “谢梵镜很喜欢你的，现在……”

    白术眼底光泽晦暗不明，他慢慢摇了摇头。

    “现在，她不会想看到你在笑。”

    “笑？”

    谢微神情一滞，她缓缓偏过脸，收敛了所有情绪。

    “自从遇见你之后，我便开始做一个怪梦，一个很怪的梦。”

    谢微语气淡淡：“梦里有你，有我，还有谢梵镜。”

    她转过眼，轻声开口：

    “要听么？”

    白术沉默了片刻，缓缓颔首：“愿闻其详。”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远雷 【二章合一】

    支离破碎，谢微讲起来时，也是断断续续。

    白术默默听了一会，眼神莫名。

    一个和尚和两个女人。

    谢微梦里所有的故事，都在围绕他们打转。

    她记不清和尚嘴唇微动时，到底说出了什么言语，她也不记得自己看着和尚的那一刻刻，究竟是何等心绪。

    从汾阴城里的第一次见面，这奇怪的长梦便开始困扰着她。

    即便很多东西都模糊着，所有的，皆是一鳞半爪。

    但谢微还清晰记得，和尚，似乎是成亲了。

    总是一袭白衣的和尚穿上了大红的嫁服，他低垂着眼帘，嘴角微微上翘。

    他在笑，他笑得很是开心。

    一向木然的和尚也会笑么？

    谢微心头动了动，然后亲眼看见和尚走近一间小木屋。

    粗糙的木料，屋内简陋的装潢。

    墙外贴满了红色的剪纸，小鸭子、小猫、蘑菇、小兔……种种稀奇古怪的图样。

    她好奇地盯着墙上一只猫头，眨眨眼。

    那猫头极胖极大，两眼鼓得溜圆，红纸剪就的胡须一翘一翘。

    不像只猫，更像是头撑坏了的猪。

    谢微把目光投向屋内，这个时候，和尚已轻轻叩开了门。

    穿着嫁衣的女子坐在木床上，她双手微颤，双肩也一抖一抖。

    谢微看不见她的脸，可她莫名，她莫名希望。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就是自己。

    “阿弥陀……”

    和尚目光温煦，可当他话说到一半时，就急忙将口改过来。

    “我来晚了，抱歉。”

    谢微听见和尚的声音：

    “老师草创的《赤龙心经》，我突然有了些头绪，一时执迷，差点就误了时辰。”

    她看着和尚木讷的解释，和尚想伸出手，却到一半时，就讪讪缩了回去。

    “我该死。”和尚老老实实道歉。

    谢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突然，红衣嫁衣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和尚愈发手足无措，他慌乱地打了几个转，像畏惧被老师打手心的小童子。

    “我……”

    一袭红衣突然映入眼帘，和尚神情一楞，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就接住了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软软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

    一阵风吹过，红盖头被掀起。

    谢微看见了一双泪眼婆娑，可怜兮兮的小脸。

    她突然呆住，这个时候，谢微竟然看见了谢梵镜的脸。

    红盖头下的少女哭得惨兮兮，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瞪着和尚，不服输般撅着嘴角。

    谢微一怔，她听见背后突然传来的响动。

    另一个自己……

    在几步远外，谢微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看见自己提着裙角，同样是凤冠霞帔，一身嫁衣。

    尽管双颊绯红，低垂着眼帘，但眉梢眼角处，藏不住的欣喜就要溢出来一般。

    她看着自己上前走了几步，却猛得滞住。

    少女脸上的羞红迅速褪去，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像一截干裂的木头。

    谢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木屋里，正有笑声飘出来。

    少女抱着和尚的脖子，一转一转，像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两人彼此都是笑意盈盈，眼底涌着无限的欢喜。

    木屋外，清丽的脸上流露出数不尽的怨愤和羞恨，她凄然冷笑两声，径直朝前走去。

    谢微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她穿过自己的身体。

    她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她只是穿过了一道虚无的幻影。

    之后的事情，谢微便记不清了。

    记忆里，这是她最真切的一场梦。

    一切都栩栩如生，一切都历历在目。

    谢微看着和尚抱起少女的刹那，心底，似乎也狠狠抽了一下。

    从汾阴城，她透过拨开的车帘，偶然瞥见人堆里，那个看热闹的小小杂役第一眼起。

    无休无止，永远也不会停息的长梦，便一直困扰着她。

    尽管很多时候都是隐约朦胧，但白术、谢梵镜和自己的脸。

    他们那样清晰着，就像是用尖刀，给一笔笔刻进了脑子里。

    谢微还记得莲花池边上，她看见一个穿灰衣的杂役。

    小杂役的眼神到处乱瞟，鬼鬼祟祟，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他手里是一叠油纸，油纸里，包着一个大鸡腿。

    那个时候，谢微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像是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

    可突然，透过满塘莲花的细碎剪影，谢微又见到了那张脸。

    离开汾阴的前夜，谢微放弃了将他炼成五欲魔。

    可谢微默许了手下人的小动作。

    放任小杂役，去承接赵家那些年轻人的报复。

    结束了……

    既然要攀登无上大道，心底，就不能再也丝毫挂碍。

    直到紫雾天降，活尸生乱，天下的时局陷入一片混沌。

    谢微一直都以为他死了，可现在……

    红衣的女人默默抬起眼，在几步外，戴着莲花冠，身穿羽衣的清俊道人同样沉默不语。

    他皱着眉头，久久都没有说话。

    “之后……”

    谢微忽得莞尔一笑：

    “之后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连做梦都是断断续续，只剩些听不清的只言片语。”

    “火……”

    在昏昏的天光下，红裙的女子容貌绝美，身段窈窕，像生在雪地里的一株绯红莲花。

    “我常常会梦到火，很多，很多……像是一切都烧了起来。”

    “完了？”

    白术轻轻呵了口气，问道。

    “完了。”谢微神情淡淡。

    “真是古怪的梦啊。”

    白术眯起眼睛，定定望着天上的白霭。

    良久后，谢微突然听见他涩声开口：

    “为什么，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谢家有两部古经。”谢微冷笑一声：“可听过它们的名字？”

    “我知道。”

    白术颔首。

    《大梵十二经论》、《太上洞神元变经》。

    这两卷古经偶然被谢家先祖谢恒所得，其中精妙无穷，在天下都曾掀起过大波澜。

    单单谢微所炼的五欲魔，便残杀了当世无数少年英才。

    “谢宣为了夫子一句批文，已是不择手段了。”

    谢微提起那个名字时，毫无半丝敬意：

    “有些东西，一旦老了，年轻时的壮志雄心便纷纷不存，什么匡扶社稷，什么广耀门庭……越是老了，他们就越是怕死。”

    谢微戏谑一笑，眼波流转万千：

    “恐怕老东西自己也想不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女儿，也要死在这本邪经上啦。”

    “她控不住了？”

    白术心脏骤然沉了下去。

    《大梵十二经论》、《太上洞神元变经》……

    若论诡异和成道艰难，自然要数后者，可要说凶险，便是前者居上了。

    《大梵十二经论》，不仅仅是幻术无双，居于幻道魁首。

    其中种种神妙，如打杀左成业那一具化身时，谢梵镜便曾显化出梵天的神像。

    身骑孔雀，头顶王冠，四面四臂，持有一只水壶和一支汤匙型令牌的古老神灵。

    是三相神之一，四面的全知，法的创造神，护世者之主。

    不可察觉，不可想象，不可描述。

    即便是白术所观想的婆稚大修罗王，与这位相比，亦是远远的相形见绌。

    即便神妙无穷，可大梵修行一个不慎，便是沉沦永世的幻梦，再也不得脱身。

    “可她……”

    白术喉头一滚：“她说自己已经结出心印了。”

    “千百年来，谢家修行《大梵十二经论》的不知凡几，至于结出心印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鲤。”

    谢微淡淡抬首，莹白如玉的面庞上，连一丝表情都欠奉。

    “凭什么，她就能是意外？”

    “我……”

    白术声音突得嘶哑，他眼神动了动，又骤然熄灭下去。

    她要死了……

    白术有些无力低下头。

    那个抱猫的小姑娘，她就要死了。

    朔冬的白雾里，散去遮挡周身光焰的他，突然觉得青煌的冬天，真是冷得过分。

    风从袖口里呜呜灌进来，带着湿寒的阴冷味道。

    白术沉默站了很久，他轻轻一掸。抖落肩头的霜雪。

    几粒雪星子坠入肩头衣领，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我还能再见她么？”

    白术眼神闪了闪，轻声开口。

    “她早年便被杜绍之收入门墙，作为诸世家和儒门的妥协，只是一直都未随他修行。”

    谢微冷冷看着地上那捧化作黑灰的梅枝，鹅絮般的雪花纷纷洒洒。

    那残余的星点炭色，很快便被重新覆在白雪下。

    “杜绍之有意带她去白茅山，老祖和她父亲都默许了。”

    “若无意外。”谢微笑颜如花：“你这辈子都是见不着她的。”

    “这样啊……”

    白术安静了许久，突然温声笑道：

    “我的问题完了。”

    他垂手合十：

    “谢姑娘还有什么要对小僧赐教的？”

    “我们见一面。”

    看着静默的白术，谢微眼神突然一黯：

    “就非得生疏至此吗？”

    “有劳谢姑娘替小僧解惑了。”

    莲花冠的少年道士后退一步，目光淡淡，面色无悲也无喜：

    “谢十九曾应允过我，小僧与谢姑娘，再也无瓜葛了。”

    “你的意思是？”谢微轻声开口。

    “时移势迁，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白术低垂着眼帘，慢慢一笑：

    “姑娘与我，今后就不必见面了罢。”

    白茫茫的霜雾里，两人的面容都被寒风卷夹飞雪，吹得模糊不清。

    琼雪卷地，大雪苍苍。

    谢微看着白雾里的少年，他对自己淡淡施了一礼，就转身向后。

    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随即，便有一道五色虹光飞空而上。

    良久，谢微沉默地收回眸光。

    在她面前的，只有一片白雾苍茫。

    ……

    ……

    ……

    一道五色遁光破开重重云海，无数飞雪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虹光里灼热的气浪烧融、蒸发，连水珠都不剩下一滴。

    青玉案对面，崔元洲与黑胖和尚四目相对。

    这赫然，便是崔元洲和白术，都先后碰见过的乘鹤和尚。

    两人表情都是万分不善，若非顾忌云车里，正盘膝打坐的白术，两人几乎要立即厮斗一场。

    “和尚，秃驴……秃驴骑什么鹤？”

    崔元洲突然摇了摇脑袋，他捻起面前白瓷盘里，松软厚实的糕饼，便一口囫囵下去，声音也含糊不清：

    “黑驴子莫非还能骑鹤？”

    “黑驴子乘鹤不奇怪。”

    在崔元洲对面，黑胖的和尚面色自若，也并不动怒，他微微一笑，反唇相讥道：

    “但胖牛儿乘鹤，那才是真正的怪哉了。”

    崔元洲登时勃然大怒，少年人的年纪，被稍稍一激，便面色赤红，青筋凸出，瞬间便要暴起。

    可突然，他脸上怒色一熄，冷笑几声后，又径直落身坐下。

    云车深处，突然雾霭散尽，彩光分开。

    戴莲花冠的少年道人面色淡淡，施施然走了出来。

    白术望了眼怒发冲冠的崔元洲，又看看满脸堆笑的黑胖和尚，微微摇头。

    与谢微分离后，过了三天，白术便捡到了这个乘鹤的黑胖和尚。

    说起来，白术使剑遁时，还曾远远掠过了他。

    黑胖和尚不知怎么惹上了一群人魔，被他们打得狼狈不堪。

    本着同是光头的觉悟，白术悍然拔刀相助。

    事后，高胖和尚明言自己法号慧圆，是金刚寺下属三百禅院之一，与丰山寺毗邻的净海寺僧人。

    慧圆，净海寺僧人？

    白术初始有些不信，但用修罗眼细细望了他一遭。

    又将慧圆的影像通过传信玉圭，发给大师兄虚岩后。

    才终于确信，这黑胖的乘鹤和尚，的确是净海寺僧人。

    至于他为何被人魔追杀，只是因为那群人，看中了慧圆胯下的白鹤。

    白鹤并非生灵，实是一具傀儡造物，甚是贵重。

    只是慧圆和尚的师父，担心这黑胖和尚在外为非作歹，亲手给白鹤施了封印。

    实则也无须白术出手，慧圆本是阳符二境血臻至的修为。

    只是烂心肠作祟，不好对人魔施以辣手，才有了白术见他时，那狼狈的情景。

    “和尚这几日可还安好？”

    他对慧圆打了个稽首，笑道。

    “有劳道长。”黑胖和尚忙不迭起身，肃然回礼：“甚好，甚好。”

    “师兄。”

    崔元急吼吼上前，斜了慧圆一眼，满脸不爽：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青黎宫的人呢？”

    “快了。”

    白术拍拍他的肩：

    “桐江已在下方，至于青黎宫迎接的人，想来也不远了。”

    “唔。”

    崔元洲点点头，他刚还想问些什么，却话到喉头，又被自己生生给憋了下去。

    自从面前道人与天官一面后，他脸上的神情便总是淡淡，看不出悲喜。

    这些天里，云车里的白术往往闭关不出，就连同在云车里的崔元洲，也难见他一面。

    如此，又是数个时辰。

    在即将日暮时，一旁，正闭目打坐的白术和慧圆，都突然睁开了眼。

    “到了。”

    白术对崔元洲解释一声，便径直起身。

    隐隐，天地之间，突然传来暴烈的声响。

    江水泛滥，像是万千铁甲重骑践踏而过，发生的猛烈摇撼。

    崔元洲竖起耳朵，在那一刻，他听见了远雷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青黎七子

    绚霞交辉。瑞霭纷呈。

    道道神虹横贯长空，千光铺映在后，起落不定，如狂涛骇浪般，汹涌席卷而来。

    崔元洲刚探头出去，猝不及防下，几乎被那亮光晃瞎了眼。

    在这蔽日的光海中，萦绕虹芒的云车如同太仓米，丝毫不起眼。

    远雷的轰鸣阵阵，犹如古神端坐九天之上，重重击响大鼓。

    他赶紧摇摇脑袋，再次睁大眼，好奇朝远方望去。

    除自己外，还有密密麻麻数百道遁光，也先后停住，熙熙攘攘的人声从遁光里传开。

    方圆百千里的灵机都被牵引，使得周遭天象暴乱，晦暗难明。

    滚滚暖光自穹天倾泻而下，似金乌吐火，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炎夏时的暴热。

    而另一面，却依旧是雨雪纷纷，苍苍白霭。

    在旷远的江面上，一方无比宽阔，无边高大的明明水镜，正突兀横亘在江面上。

    将恶风浊浪、惨雾凄云，都尽数远远排开。

    崔元洲再度愕然睁大眼，嘴里发出赞叹的声音。

    干云蔽日，风跃云……这些都难以言述水镜万分之一的神妙。

    就像将穹天生生折下来一块，映入崔元洲眼帘的，是最明净而无暇的色彩。

    他心头一紧，像是被双大手给紧紧捏住，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放缓。

    在明明水镜中，映出了周遭数百里的天光云影，一一纷呈其上。

    崔元洲仔细注目，终于，才找到云车的所在。

    那是水镜里小小的一个虹点，稍不注意，便可能会忽视而过。

    他不可置信后退两步，欲言又止。

    纵然他出身不凡，陵池道院又是道德宗三大下院之一，平生所见，也罕有俗物。

    但龙宫自古多宝，青黎君更是六境的大妖仙。

    如眼前水镜这般宏伟器物，饶是崔元洲，也是第一次见到。

    不用说他，便是身侧的白术和慧圆，亦是一个个神色震惊，哑口无言。

    水镜高大宽广无匹，似天与地之间的壁障。

    在水镜周围，青黎宫治下，一众披鳞带甲、虾头鱼尾的水族生灵，皆是带起一股股水浪，飞空而起，围定在水镜周遭。

    在一群虾兵蟹将里，白术眼神突然一定。

    黄蛟……

    这赫然便是无晦带着白术前往丰山时，在桐江江心遇见的那条黄蛟。

    它每一片鳞甲都璀璨如金，闪耀灼灼的金暗光泽，天空又添了几分亮色，如同从水下飞起一轮小太阳。

    黄蛟御空飞行，一举一动都与此处水脉相和，掀起无数汹涌巨浪，朝四下拍打而去。

    而那庞大如山岳的蛟龙法体，在水镜面前，也微小如虫蚁。

    黄蛟放声长吟，音浪滚滚鼓荡天穹之间，

    它周身神光流转，就变作一个鼻若悬胆，双眉入鬓的黄衫少年。

    黄衫少年脚下一道似是无有穷尽的璀璨星河，奔流涌动，灿灿生出辉光。

    随着黄衫少年这一声长吟，江面之下，又突得有五六道粗壮黑影飞出。

    龙吟声响彻天地之间，似春雷乍起。

    白术瞥见崔元洲脸上的痛色，伸指一弹，便有一道五色光晕笼住他。

    崔元洲长舒口气，他揉了揉脑袋，使劲晃了晃头，

    在那数声龙吟后，黄衫少年身侧，又出现六名各色衣着，体态不一的少年。

    那六人或头戴金冠，眼神睥睨；或一身艳艳霞衣，华美绮丽；或足踏双蛇，坦露健壮上身，或握定一颗七彩珊瑚树，熠熠生辉。

    有的手持法剑，头上显露万水奔流的迹象，隐隐汇成一方无量海，更有身侧生出遍野青莲，眸中暗藏日月的奇伟存在。

    “青黎七子。”

    一旁的慧圆轻叹出声：

    “这七尊蛟龙子，是青黎宫明面上，除了青黎君外，修为最高的七人。”

    他看向手持法剑和眸中暗藏日月那两人，赞叹开口：

    “青黎七子中，尤以这两尊，最是格外出众，力压群英。”

    “他们谁啊？”

    崔元洲好奇问道。

    “胖牛儿当真不学无术。”慧圆懒懒回了一句，却并不理他。

    “好了。”

    白术拦住怒发冲冠的崔元洲，同样问道：

    “这两位，不知有何典故？”

    “持法剑那位，唤作折梅君，是个实打实的风流人物。”

    慧圆神情一肃，连忙对白术说道：

    “折梅君曾在邺都学宫求过学，一手好书画，比当年的大逆宋迟，亦是不逞多让。”

    “就写了几笔鸟字？”小胖子斜着眼：“就这？”

    “你是真的憨。”

    慧圆嗤之以鼻：

    “可见着他手里那柄法剑不成？折梅君是当世闻名的小剑仙，一手剑术高妙，压服了邺都不知多少世家英才。”

    “那个长莲花的呢？”

    崔元洲先是一怒，又对接下来的故事很是好奇，只得暂时对面前的黑胖秃驴服软。

    “周身开放青莲的，倒是名号不显，小僧只知道他并非纯血龙种，是青黎君与我人族女人的子嗣。”

    “既是名号不显。”白术也不由得好奇道：“他怎值得和尚如此推崇？”

    “道长可知晓太微山？”慧圆摇摇头：“太微山道子的声名，道长应有所耳闻吧。”

    “这我知道。”白术微微颔首。

    在长乐城，白术曾遇见长水观的人魔徐堰。

    据说，便是太微山道子亲手将他毙杀，把首级送往邺都。

    而在小藏山，白术与徐家重瞳子小小斗了一场。

    太微山道子的妹妹，那尊拥得小道子美誉的天骄，同样也在小藏山中，与重瞳徐雍争夺山灵。

    大郑天下，佛门自古以金刚寺为尊，难有匹敌者。

    而在道门里，道德宗和太微山等，彼此争夺了无穷年岁。

    却在太微山道子出世后，年轻一辈上，太微山便压了其他几家一头。

    他与金刚寺的神僧无显并称一时，常被世人拿来比拟。

    这样一尊人杰，白术没理由不会注意到。

    “周身开放青莲的蛟龙子，虽然不知名号，是被青黎君雪藏了。”

    慧圆开口解释道：

    “但他和太微山道子曾有过一次论战，被界京山下属的百晓楼记录了下来。”

    “结果如何？”

    崔元洲听得津津有味。

    “不胜不败。”慧圆回应道。

    “不胜不败……”白术叹息一声：

    “听说这次择婿，金刚寺有佛子会远来桐江，太微山、道德宗和诸世家，皆有人杰前来观礼。

    天下英才，可谓是鸾翔凤集了。”

    ……

    而在白术与慧圆等谈论的同时，那方无边水镜前。

    身着黄衫的少年眼神一凝，他看向下方数百道遁光，还有远处密密麻麻，正渐次赶来的人群，沉声开口道：

    “诸君，且听我一言！”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会

    音波滚滚响彻无边水域，在黄衫少年运转法力下，远远扩散开来。

    此刻，明明水镜下的数百道遁光，还有远处正渐次赶来的人群，皆是一肃。

    所有嘈乱的声响都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登时一片清寂。

    将众人表现看见眼中，黄衫少年满意点点头，朗声开口道：

    “诸君既是来我青黎宫，想必是得了符诏的。”

    他伸手朝后方的巨大水镜一指，开口笑道：

    “若是有符诏，还请诸君穿过此方水镜，稍后，宫里自会有楼船接应，将诸位带去青黎宫。”

    “若没有……”

    他声音淡淡：

    “便请速速离去吧，也省得在这自讨没趣。”

    符诏。

    青黎宫招婿，这种天下大事，自是是传响诸国。

    天下大小圣地、世家，都曾得了青黎君的符诏，以便前往桐江观礼。

    符诏，却与白术在徐羿手里，得到的选婿信物不同。

    它只是用来观礼，却并不可令持有主人亲自上场。

    信物，只发给三十以下的青年俊杰，也只有他们这般年岁，才与那位龙女年纪相称。

    甚至信物，对于和尚这一群体，也存在天然的歧视。

    按照虚岩来说，青黎君是嫁女儿，又不是缺宫里的扫地僧。

    若白术是道士，也远远不必如此，大大的费一番周折了。

    丰山寺在无怀远去南海前，也曾得到了青黎宫的符诏。

    虚岩、虚弘他们一个个兴奋异常，都以为自己能去桐江，好好下山玩一转。

    为了争这个，那群光头几乎把彼此脑子都打了出来。

    却没想到，无怀本就没打算令他们出门。

    他离去前，也说了几件事。

    对于青黎宫的符诏，却是只字不提。

    那几天，整座丰山寺，都笼罩在阴沉的低气压里。

    黄衫少年七人驻在此处，身后摆出水镜这般法器，也是出于防备的意思。

    青黎君结怨不少，难保会有不少别有用心之徒，欲悄然混进宫里，暗中肆虐一番。

    甚至白术面前的水镜，也是前宋的一桩国器。

    它名为观天镜，与金刚寺里的十心镜，各有神妙。

    前宋亡国一役时，便是青黎君亲自出手，将这方巨大水镜夺来。

    而王秋意事后得知，便亲自打上青黎宫。

    那一战，几乎将六境的大妖仙杀得胆寒，只得依仗宫中禁法，才苦苦支撑。

    而王秋意被四尊无敌人仙联手，合力毙于少丘山。

    这其中，也少不了青黎君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青黎宫七尊蛟龙子和水镜在前，除了防备可能的黑手外，另一方面，也是顺道打发些好事之徒。

    这次择婿大会，不少天下英才皆是雄聚一堂，圣地、世家、王朝或是山野隐宗。

    除却金刚寺的楞严法会外，这绝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

    武道修行，若仅仅是闭门造车，便难以有大成就。

    只有不断搏杀、斗战，才能加速化繁为简，去芜存真这一过程。

    单是白术与徐雍的那次交手，便令他小小的获益了一把，也令白术暗自期待下一次的会面。

    天下武修之多，便如桐江的鲤鱼。

    总有些式微的门派，小世家，没能得到观礼所用的符诏。

    门中子弟、族人，多半有心有不甘，又想前去观摩，增长一番武道见解的人。

    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却步了。

    在黄衫少年那句话落下后，云车周围，便有一些遁光突得止步不前。

    远处，渐次赶来的人群里，也有些遁光，骤然折返回去。

    “青黎宫不大气。”

    崔元洲摇摇脑袋：“按我说，来者都是客，便是一齐接进去又何妨？”

    “年少不知柴米累，童子未晓元阳贵。”

    慧圆冷笑两声，晃了晃脑袋：

    “不提别有用心之辈，这么多人的吃喝，你胖牛儿给他们包了？”

    “能费几个钱？”崔元洲涨红了脸，争辩道：

    “大家都是餐霞饮雾的，青黎宫里，难道还能短缺了西北风？”

    慧圆再度摇摇脑袋，却是懒得理他。

    而在两人斗嘴同时，一架数十丈长短。饰以金玉的华美飞舟，便当先上前。

    “元庸道院孙正，领众弟子前来观礼！”

    飞舟上首，一尊老道人抚须长笑几声，朝黄衫少年七人打了个稽首。

    “原来是孙真君。”

    黄衫少年微微一笑，伸手指向水镜：“请！”

    老道人也不迟疑，便将飞舟落入无边水镜中，倏忽，不过短短一瞬，飞舟又再次出现在水镜面前。

    “请少待片刻。”

    见水镜并无异样，黄衫少年一催符牌，便有一架大楼船自虚空生出。

    见有老道人当先，剩下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掠向水镜。

    “我们也走吧。”

    见人已走了一拨，白术也催动云车，带起虹光焰尾，掠向巨大水镜。

    进入水镜的一刹那，白术便感觉，仿佛有一道热流拂遍了周身。

    徐雍给他的信物，突然大放光华，将那道热流抵消。

    瞬间，白术等人，又被水镜从里内挪移出来。

    “且去那边稍待。”

    黄衫少年微微一笑，眼神意味深长。

    半炷香后，见人齐了，白术等便随着一众人登往楼船，倏忽，楼船便沉入江底，不见了踪迹。

    “和尚又扮道士了。”持法剑的折梅君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不奇怪。”黄衫少年回道：“前面几拨，也不缺道士扮和尚的。”

    “佛道两家的祖传艺能。”周身开满青莲花的少年淡淡开口：“别说这些了。”

    “大兄，你错了。”

    突然，头戴金冠者开口，他认真纠正道：“是道佛两家，不是佛道。”

    “……”

    楼船里，所有人都是闭目打坐，不出一言，四围都是昏黑的江水，举目望去，皆是一片浑浑。

    楼船中，几颗鸡卵大小的澄澈明珠，将里内映得灯火煌煌。

    崔元洲扭了扭脖子，他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态势，只是见所有人皆是不开一言，也只得强捺说话的冲动。

    引路的蚌女身姿婀娜，容颜美艳。

    崔元洲百无聊赖地盯着她们看，直到蚌女们狠狠剜了他几眼，才讪讪收回目光。

    如此，终于是两个时辰过去。

    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一座座明光宫殿，正放出瑞彩霞光。

    居高而下，却是一眼都望不穿边界，紫泉喷涌，瑞花遍地，在宫宇交错之间，正是一派风光霁月。

    蚌女们齐齐娇喝一声，便打出一道道印决。

    似有一层无形场域洞开，白术微微睁开眼，便见自己所见的楼船飞遁了片刻，就停在一处极广阔的寒玉广场上。

    他带着崔元洲与慧圆下船，刚转过眼，神色却突然一滞。

    在他目光处，另一艘楼船下方，紫衣金冠的俊美少年，面上同样流露出意外的神情。

    两人目光交接的刹那，彼此，皆是相视一笑。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白晞

    “徐兄。”

    正好奇翘首，东张西望的崔元洲突然一愣，他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紧接着，戴莲花冠的少年道人便迎上前去。

    “那是？”

    “徐雍。”慧圆神色一肃：“重瞳子，他的眼睛，你总不会没听过吧？”

    “沈师兄真是交游广泛。”

    看着与白术与徐雍谈笑的那一幕，慧圆感慨道：

    “竟然与这等人物，都有交情。”

    “师兄也不是俗人。”

    崔元洲摇摇脑袋：

    “你看师兄的云车，和他那大孔雀神光，师兄必是有来历的人物。”

    “也是。”

    慧圆颔首赞同，：“沈师兄菩萨心肠，若非他出手相助，小僧还不知要狼狈到几时。”

    “你堂堂阳符二重，打杀几个练窍人魔而已。”

    崔元洲脸上显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很难吗？”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小僧虽不是佛，但念见众生苦，便要救众生。”

    慧圆低诵了声佛号：

    “人魔，不也是众生吗？”

    “笑话！”

    崔元洲冷声连连：

    “譬如苍鹰逐兔，你见了此状，究竟心系在苍鹰，还是老兔？

    放任苍鹰，便是老兔死，救下老兔，你就夺了苍鹰的腹中食！”

    “或许……”崔元洲淡淡摇了摇头，说道：“你能两全苍鹰和老兔之难。”

    “可现在，众生都煎熬在油釜中。”

    崔元洲正色以对：

    “你我皆是苍鹰或老兔，怎么，你当自己是佛祖，能效仿那割肉喂鹰的故事？”

    慧圆和尚一时默然无语，良久，都未曾开言。

    在数十丈外地远处，白术和徐雍收回目光，神色各异。

    “陵池道院的崔元洲，我也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不料他除阵道外，还能耍耍嘴皮子。”

    徐雍轻叹一声，对白术笑道：

    “至于净海寺的慧圆和尚，修为不差，人却太痴了。”

    “小藏山一别后，我一直期待与沈兄再会。”

    紫衣少年目光含笑：“现在，总算如愿了。”

    “徐兄的重瞳。”戴莲花冠的羽衣少年同样笑意盈盈。

    “也同样令小道心折。”

    两人虽面上笑意盈盈，各自泥丸宫中的元神，却在暗中各施手段。

    璀璨乌光化作大黑天幕，随着徐雍元神突然的诵经声，骤然侵染了白术的泥丸宫。

    元神道染之术

    此是元神之间的文斗，只考量对敌双方的元神力，若其中一方将道则笼罩敌手的泥丸宫，则便是优胜者。

    “又要打？”

    白术微微挑眉，心念一动间，便有宏伟的一面三眼虚影，将乌光尽数吞噬一空。

    无边虚空中，白术周身缠绕道道如龙蟒的五色虹光，如一尊开天神人正盘坐诵经。

    又似一尊大孔雀从无边光海里遨游，腾挪之间，便已飞跃了恒河沙数般的大世界。

    随着白术元神诵经声响起，身侧徐雍的泥丸宫里，一道道五色大瀑便突兀生出，如江河奔流般，要将徐雍的泥丸宫，都渲上一层五彩。

    水势越涨越高，如灭世的大洪水，洪水深处，正渐次生出一个大蛹。

    蛹里依稀是个人形，眼耳口鼻俱全，正是白术的模样。

    “元神道染之术！”

    一艘楼船上，骑黄牛的老道人远远瞥见这幕。

    他心头一凛，还未等自己楼船落到寒玉广场内，便匆匆飞身而下。

    老道人眼中似有一**阴阳轮盘，正盘旋不休，显然是一门高深秘术。

    他看着不远处，正言笑晏晏，明面上瞧不出丝毫端倪的两人，不由得感慨万千。

    “仅凭大孔雀神光，就生生压了重瞳儿一头。”

    老道人啧啧赞叹，眼眸深邃，似望穿了白术和徐雍泥丸宫中的景象。

    “我道门，合该当兴！”

    在老道人微笑颔首的同时，远远，楼船之上，又有一道金霞飞出。

    金霞焰光灿灿，又在周身生出无数锦绣山河、丹霄鸣凤、春寒秋暑、海景天象等等奇物，瑰丽无穷。

    “爷爷！”

    霞光在老道人周身散去，一个彩袖飘飘、姿容绝艳的少女，就显出身形，

    她眉宇间颇有几分男儿英气，却又生得十分美貌，风姿绰约。

    “你早早飞下来作甚？”

    女孩子埋怨道：“又怎么了？”

    “看。”老道人伸手一指。

    前方，两个少年人并肩走在一处，彼此都是笑意温醇。

    她认真打量了几眼，觉得这两人实在生得好看，半响，她才恍然大悟起来。

    “那是徐家的徐雍吧。”

    她兴冲冲一指，笑道：“我见过他几次。”

    “正是重瞳子。”老道人抚须。

    “穿羽衣的莲花冠道士……”少女微微沉吟，还是摇了摇脑袋：“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叫沈墨，疑似是道门隐宗的传人，小道士和徐雍曾在小藏山斗过一场。”

    老道人拍了拍座下黄牛，目光淡淡：

    “两人不胜不败。”

    “有点意思。”少女露起小虎牙，摩拳擦掌：

    “我这一拳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打死他们？”

    老者笑意一停，脸色登时黑了下去。

    “白！”

    老道人心头一紧，连忙从黄牛背上跳下，一把扯住跃跃欲试的少女。

    “你要作甚？！”

    他看着自家孙女儿，吹胡子瞪眼道。

    “我……”

    名叫白的女孩子摸摸小脑袋，娇憨傻笑道：

    “他们在打架诶，我想去问问，能不能再加我一个呗。”

    “你娘那边，真是把你教坏了。”

    老道人叹息一声，苦恼地揪断了数根花白胡子。

    他是大郑圣地道德宗的长老，向来德高望重，更在寿尽之时，险而险之突破第五境。

    这一生，可谓是春风得意，已了然无憾了。

    老道人俗名白元，道号涵虚。

    涵虚老道在道德宗里，也是有名的道真之士，又为人平和，圣地上下门人，无不给他三分薄面。

    而现今……

    他扯定身侧两眼发光的孙女儿，一阵无奈。

    涵虚道人老来得子，也自然是分外宠爱。

    而其子也不负厚望，一路修行，甚至比涵虚老道，要更先破境命藏。

    可惜好景不长，其子在一次下山游历中，不知怎么，竟跑到邻国大楚去了。

    足足六七年，都是了无音讯。

    涵虚老道和家人们抱头痛哭了几场，衣冠冢也早早立好了。

    甚至坟前的荒草，也足足长了两三丈高。

    可有一日，在涵虚老道还想努努力，再生几个胖儿子，好继承一下香火时。

    杳无音信六七年的儿子，突然，他就回来了。

    不仅儿子回来了，莫名其妙，涵虚老道还多了一个瓷娃娃般的孙女儿。

    事后，在家人的逼问下，其子才扭扭捏捏承认，他当初下山游历，不慎之下，被妖女拐去了邻国大楚的魔道圣地南华宫。

    半推半就下，其子不仅与那位魔道妖女成了亲，而且生了一个女孩儿。

    喜当爷的涵虚老道在又惊又怒下，一口气没匀过来，几乎当场去了。

    生米已煮成熟饭，无论怎么不情愿，涵虚老道也只得捏着鼻子，应下这门亲事。

    可他实在气不过去，又纠集了道德宗里几位老兄弟，连夜便兴师动众，千里迢迢朝南华宫杀过去。

    还没等其子追上他，半道，涵虚老道就灰溜溜滚回了山门。

    他被南华宫的暴揍了一顿，回来之后，足足养了半年的伤。

    若不是彼此之间沾亲带故，涵虚道人的这幅老骨头，几乎就要葬在南国了。

    虽然对这桩亲事十万个不满意，但对于孙女儿，涵虚老道却是十万分的疼爱。

    不仅亲自取了白这个名字，连平日修行之间，也是事无巨细，时时教导。

    只可惜，按涵虚老道来说，白早已被南国那群魔道妖人，给带偏了性子。

    即便涵虚老道亲自教养了白四五年，可女孩子的温婉贤淑、秀越谦顺，白始终没有学到丁点。

    平日在道德宗内，不是撵鸡赶狗，便是弄鬼掉猴，一双铁拳打遍山上山下，无恶不作。

    弄得一宗满门，都对她避之不及。

    这次青黎宫择婿，涵虚老道特意请命来此。

    一是给白长长见识，开一番眼界；二来，少年英才皆雄聚于此，若有入眼的，也不妨与自家孙女结一桩亲事。

    青黎宫择婿，虽明面是择婿，但诸多少年英才聚在此处，多半也是以场地为由，顺便交流武道。

    譬如白术身侧的徐雍，他早早便与郑国公主定了婚事。

    此番前来，只是验证武道所学。

    甚至就连白术，也不是奔着娶龙女而来的。

    眼见身侧的女孩儿又是蠢蠢欲动，涵虚老道无奈之下，只得一路连拖带拽，生生把白扯了回来。

    “你这样子，怎么嫁得出去。”

    涵虚老道万分苦恼。

    白撅着嘴角，黑漆漆的眼珠子到处乱转，却并不说话。

    “那两个……”

    涵虚老道神色一改，突得循循善诱起来：

    “那两个人，儿看上了哪一个？”

    涵虚老道心思转动，便对孙女儿笑道。

    一个重瞳子，一个是能与他争锋的少年俊杰，皆是不差。

    “我全都要！”

    女孩儿大声呼喝，一把捏起小拳头，对呆若木鸡的老者开口。

    在涵虚老道哑口无言之际，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开玩笑的啦。”

    方才还元气满满的女孩子，突得耷拉着眉毛，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他们看不上的，我人傻，脾气不好，力气又大，能吃，还喜欢打人。

    娘亲说我天生就是干扛鼎力士这行的，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听妖女胡扯！”

    涵虚老道勃然大怒：“儿如此美貌，谁人不爱？”

    “那爷爷去帮我提亲吧！”

    白忽得振作起来，她可怜兮兮地将双手放在心前，对涵虚老道眨巴眨巴着眼：

    “我要那个戴莲花冠的，他看起来最像吃软饭的小白脸儿！”

    涵虚老道：“……”

    突然，正面色无奈的涵虚老道眼神一凝，他将目光投向白术和徐雍两人，若有所思。

    而此刻，在两人的元神战场中

    泛滥的五色潮水，几乎要把徐雍泥丸宫照彻成一片五彩。

    在潮水之下，大蛹里白术分化的元神投影，正一点点凝视起来，只待破茧而出。

    待蛹破时，这场元神道染之战，也便分出高下了。

    而在五色潮水上空，徐雍的元神通体萦绕混沌气，面容模糊不清。

    只有那对重瞳，灼目生辉，如同两轮灿烂的小太阳。

    徐雍元神同样盘在虚空，口诵真经，来抗衡白术的元神道染。

    他嘴唇每动一分，下方无边无垠的五色洪水，就会被生生削去一层。

    如此往复不休，终于，在最后那一刹那。

    一直盘坐的徐雍元神，却是径直起身，不再试图以真言抗衡。

    “沈兄好强的元神修为。”

    他赞叹一声，眸中神芒微现，便将蛹中的元神投影，给轰然炸得粉碎不堪。

    瞬息之间，随着重瞳的突然发力，原本稳占上风的白术，便被徐雍生生扳平。

    而在大蛹粉碎后，那漫天遍野的五色洪流，也突兀消失无踪，像是从未曾出现过。

    这一次的文斗，两人彼此以元神道染相互较量，同样是不分胜负。

    元神投影被重瞳粉碎后，白术面色自若，没有丝毫表示。

    而徐雍，同样也没有乘势追击的意思。

    两人同时收回神意，皆是面色淡淡。

    “还是，没有看出沈兄的根底啊。”

    徐雍上前一步，眼中闪动混沌光：

    “沈兄，究竟是谁呢？”

    “一个平平无奇的山野道人。”

    白术同样上去，寸步不让，他眼中浮现出淡淡的金色。抵住了重瞳的威压。

    两人对视良久，突得把臂一笑。

    “那道士，笑起来真像个小白脸儿。”

    远处，白悄悄嘀咕道。

    原本正欲走上前的老道，听见这句话，脸色又是一黑。

    ……

    ……

    ……

    而在白术与徐雍以元神文斗之时，不仅涵虚老道，还有其他人也看在眼里。

    一座水晶宫深处，皎洁圆明，舒光直透。

    华美龙床上，青衫的俊美竹冠男人懒懒斜靠在上，在他面前，清晰映出寒玉广场上的一幕幕。

    “君上。”

    一旁，身段婀娜的鱼尾美妇娇笑道：

    “这一次招婿，可有什么少年能入眼？”

    “徐雍、左成业、羊明、谢陈、谢建武、陈季子、恒安、梅之问、沈停云、徐子微、乔亭……”

    竹冠男子微微眯眼，惬意翘起嘴角：

    “还有那个法号虚明的贼秃，他应该也算吧。”

    “和尚？”

    “喏，就那个戴莲花冠的，该死的和尚，我最讨厌和尚了。”

    竹冠男子侧着脑袋，意味深长笑了笑：

    “不过，他和他爹年轻时，倒是长得真像。”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最古之仙 【两章合一】

    “君上。”

    鱼尾美妇微微颦眉，疑惑开口道：

    “君上与他父亲有旧吗？那和尚的父亲又是谁？”

    “有旧？”

    竹冠男子忽得一笑，慢慢摇了摇头：

    “有旧，算是有旧吧。”

    他一把将身侧姿容美艳的女子揽入怀中，笑着开口道：

    “贼秃父亲和他朋友，这两人觊觎桐江底的一件重宝，却侥幸，被我抢先了一步。

    几次三番下，先是我几乎锤杀了他们。”

    竹冠男子摊开手，神情无奈：

    “等他们成道后，我又几乎被这两人锤杀了。”

    竹冠男子声音淡淡：

    “你看，这天下贼秃，就是这般的可憎可恶，令人不齿。”

    等他说出这番话后，原本神情娇媚慵懒的鱼尾美妇登时一肃，噤若寒蝉。

    身边的竹冠男子是桐江水脉之君，青黎宫的主人，六境大妖仙。

    妖类之属，无论是鸟兽虫鱼，还是草木云石等精怪，一旦生出灵智来。

    其寿数，便比陆上的人族，不知要超出凡几。

    青黎君本是桐江一尾青鱼，却偶得机遇，不仅生出灵智来，还得到桐江底的无数重器。

    他一步步纯化血脉，终于，以蛟龙之躯证道妖仙，号令桐江无尽水族生灵，尊号龙君。

    除却儒门那两尊上三境的圣人外，这偌大阎浮世界，便属青黎君的寿元，最为长久。

    他是天下最活跃，也是明面上唯四的妖仙之一。

    在上三境圣人避世不出的景况下，青黎君，又有最古之仙的尊号。

    漫长岁月以来，虽然这位以蛟躯证道妖仙的圣地之主，迟迟没能窥得上三境的神韵。

    但没有人，会对此有丝毫小觑。

    随着时间的流逝，青黎君体内的蛟龙之血，不但一步步纯化，隐隐有蜕成天龙的姿态。

    阵道、幻术、符、剑术、请神、雷法、巫祀、罡斗、卜卦……无一不通。

    而时日这一东西，对于青黎君来说，从来都不是件紧要事。

    与他同时代的人仙一个接一个老死，他看着新生的人杰，逐渐顶替老一辈的位置。

    王朝倾覆，圣地破灭，世事的大变幻。

    他见过前齐国都覆灭在天降的流火下，全天下约莫八成的人仙合力，亲手终结了中古的至尊时代。

    厉王被投进海渊，王室遗族们，尽数被诛绝一空。

    那个以金乌为图腾，大一统的鼎盛王朝，至此落幕。

    他眼见着放牛儿偶遇山溪间的白狐，自此英雄拔剑，苍生喋血。

    蔓延千百年来，世家、圣地各自为政，宰执一方的僵局被彻底打破。

    放牛儿一路伐山破庙，逼破诸世家与他订下城下之盟，又扫荡圣地，一日破灭三家大宗。

    那个时候，穿戴戎装的青黎君也跟在身侧。

    他看着放牛儿乘坐在金銮上，世家和圣地的主人，都侍立在金銮两侧，形同仆役。

    第一次，青黎君心头生起垂暮的观感。

    那迫人的英雄气概，一言便移山改陆，定鼎世间礼法的姿态，令他也心向往之。

    沙场征战一甲子，终于，在万民的朝拜声里，放牛儿登坐九五。

    尔后，蔓延千百年的乱局至此终结。

    在齐之后，人间天下，再次出现了大一统的王朝。

    它的国号，便是宋。

    青黎君统领桐江水族，征战有功，被拜为大冢宰，六卿之首，享受人间礼乐供奉。

    他在宋都呆了数十年，眼见着放牛儿和白狐反目，帝后不和。

    昔年的老友接连被猜忌，无一善终。

    心灰意冷之下，请辞归往桐江的他，在半道也被截杀。

    事后，青黎宫的宫门，便鲜有对陆上人族开放。

    至此，又有千百年过去。

    他冷眼看着谢恒和郑武王等人，一一举旗而起，山呼海啸。

    这个继齐之后，大一统的王朝，也迎来了倾覆。

    天下自此三分，楚、郑、卫三足鼎立，彼此制衡。

    又一次，永无休止的分分合合。

    呆在桐江的他，漠视着天下的沉浮，世事的兴衰。

    最古之仙的名号，从来都真实不虚。

    除了在王秋意手下，青黎君几乎被打坏宝体外。

    这么多年，他从无败绩。

    可如今……

    听到竹冠男子轻声开口时，鱼尾美妇如遭雷击。

    她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将一方圣地之主逼迫到如此地步。

    就算是王秋意复生，近千年过去后，青黎君也不见得会此般狼狈。

    妖类异种，往往以血脉见长。

    愈是老迈，青黎君的实力便愈是强绝。

    界京山的圣主曾暗中定榜天下人杰，只是顾忌再三下，才秘而不宣。

    鱼尾美妇便知道，在那份榜单里，青黎君与神足僧一般，都是千年以内，最有望破入上三境的唯二人选。

    又是谁，能令青黎君说出如此言语？

    “一个，我能对付，最强的那个，我也能打个五五开。”

    竹冠男子突得叹息一声，语气幽幽：

    “跟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啊！”

    他嘴角无奈扯了扯，笑道：

    “每次打架，那两人都要这样喊一句。

    这两个贼秃，压根就没想和我单对单，只想出口当年的恶气。”

    “两个贼秃？”鱼尾美妇疑惑道：“两人都是和尚？”

    “一个是神足广慧，虚明贼秃的爹吧。”

    青黎君对鱼尾美妇笑了笑：“至于另一个和尚，你不妨猜猜看。”

    “猜不着。”鱼尾美妇诚恳摇了摇头。

    “是妙严和尚，那个掀起三国祸乱的黑手。”

    青黎君也不卖关子，迎着鱼尾美妇震愕的目光，淡淡开口道：

    “他们两个当年，可是好到穿一条裤子的，至于现在么……”

    青黎君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怀里的美妇人，径直起身，寒玉广场上的一幕幕，尽皆清晰映入。

    青黎君随意伸手一拨，那纷乱的一幕幕又各自隐去，只余下白术周身的场景。

    莲花冠道士身侧的景象，被了了放大，如若近在眼前。

    在白术不远处，涵虚老道捏着白胡子，正笑盈盈走来。

    在老道身侧，正跟着一个娇憨可爱的少女，她鼓着黑漆漆的眼珠子，正好奇打量那个戴莲花冠的清俊道人。

    美妇人看见少女捏紧小拳头，满脸跃跃欲试。

    青袍竹冠的俊美男人看了白术许久，迟迟都没有动作。

    “那……君上。”

    鱼尾美妇犹豫了许久，迟疑开口道：

    “君上对那和尚如此在意。是因为他的父亲？”

    “是，也不是。”

    青黎君含笑转过脸来：

    “我枉活了数千载，道行虽不见长，却知晓了不少故事。”

    “神足有儿子，只有一个儿子，但他儿子早便死了。”

    他对疑惑不解的鱼尾美妇说：

    “你见过夫子吗？”

    “没，没有。”美妇人连连摇头。

    “我见过夫子，见过不仅一次。”

    青黎君伸手一指，在他指尖不远处，白术正与涵虚老道相互见礼。

    “那个时候……”青黎君语气莫名，他指着白术的脸，轻声开口：

    “我看见他的脸，那张本来面目的脸，就跟在夫子身边。”

    ……

    ……

    ……

    而此刻，浑然不觉自己被注视的白术等人，正互相见礼。

    涵虚老道是圣地道德宗长老，一身修为已是五境命藏。

    比自己老师无怀，要更高出一个境界。

    涵虚老道与他身边少女，显然跟徐雍早已熟识，彼此交谈间，都是言笑晏晏。

    “不知小道士。”

    涵虚老道突然话锋一转，将目光移向白术，眯眼开口：

    “出身何处？家中长辈又是哪位？”

    涵虚老道笑道：

    “说不定，正是老道哪位道兄，与老道我相熟呢。”

    不，我敢确定。

    白术默默低下头。

    无怀老师肯定与你不熟的……

    “小道山野散修出身，至于师承……”

    瞥见白术面上的难色。涵虚老道捏着白胡子，面上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除圣地、世家外，偌大天下，还有不少隐宗存世。

    不得暴露师承，这正与隐宗的门道暗合。

    “不知小道士可曾婚娶？”

    涵虚老道心头一动，突然开口问道。

    白术闻言微怔，他不自觉望向涵虚老道身侧的女孩子。

    如新月清晖，花树堆雪，容色绝丽的少女百无聊赖低着头，小脑袋一点一点。

    她身侧有淡淡的烟霞萦绕，衬得肌肤胜雪，艳色逼人。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在近前，白术闻到女孩子身上，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隐约香气，如淡淡云霭中，扑面而来，夹杂着淡雅馨香的清凉水汽。

    他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只觉得眼前少女的确美艳。

    而这时，似乎白术目光在此停留过长。

    正低着小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数蚂蚁的女孩子，突然抬起头来。

    她愣愣与白术对视一眼，忽得嘿嘿一笑。

    “小白脸，再看我就打死你！”

    女孩子捏起小拳头，示威般晃了一晃，对白术悄悄比口型。

    正一脸灿烂的涵虚老道，突然面色一黑。

    嘭！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女孩子，啊呀一声，就委屈抱着脑袋蹲到地上。

    涵虚老道伸出手掌，笑意不改，他刚要说话，就被一阵阵啸声打断。

    此刻的寒玉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发声处望去。

    六百个彩修飘飘的水族少女和一群健硕的玄甲力士，正簇拥着一辆七宝香车，缓缓往寒玉广场飞逝而来。

    八十四头神鱼摇首摆尾，在正前方开道。

    衣甲森严，气息迫人的巨人骑士，正骑在神鱼背上，打起一杆杆瑰丽烟幡。

    在那座七宝香车外，两个美艳的鲛人侍女，正吹奏如玉雕琢的盈盈大螺。

    螺声响起的刹那，江水忽得翻涌起来，海潮般浩瀚而澎湃的乐声，涌进寒玉广场上每个人耳中。

    倏而，七宝香车便在寒玉广场上落定。

    侍女和骑士们分立两侧，默默垂手侍立。

    纱帘被揭开，一个头生双角，面容美艳，端庄而秀丽的女子，便走出香车来。

    待看清她的面容时，寒玉广场上，压抑不住的低呼，便纷纷响起。

    “龙女！”

    白术听见不远处一声短促的惊叫。

    “这位是青黎宫六公主。”

    涵虚老道解释道：

    “若无意外，此次的择婿，便是由她主持了。”

    “诶，她就是这次要出嫁的那个？”

    原本委屈巴巴的白，突然兴致勃勃跳起来，对涵虚老道好奇问道。

    “不是她。”

    涵虚老道一脸无奈，伸手按住上蹿下跳的小猴子，苦着脸开口：

    “给爷爷点面子，不要这般跳了罢。”

    “哼！”

    白转过小脸，奋力挣开按在头顶的大手。

    “这次出嫁的龙女，是十七公主。”

    涵虚老道无可奈何，只得对白术和徐雍两人笑道：

    “听说十七公主姿容美艳，两位小友，此番可得奋力争先了。”

    “我定亲了。”

    徐雍无奈摊手：

    “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白术微微一笑，将崔元洲和慧圆两人唤过来。

    崔元洲本是陵池道院弟子，是道德宗下院，与涵虚老道倒也熟识。

    倒是慧圆和尚，没料到他老师，净海寺方丈，竟也与涵虚老道交情匪浅。

    看着一脸唯唯诺诺，被涵虚老道拍了好几下光头的慧圆，白术不禁哑然失笑。

    他将目光投向龙女所在，这时，在龙女头顶虚空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座高三十二丈，宽也三十二张的敦厚石柱。

    石柱表面闪烁黝黑光泽，无数符文密布，交织成神链，在石柱周身一隐而现。

    “诸位远道而来，却是一路辛劳了。”

    龙女嫣然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选婿还有七日才开始，不少道友尚在路中，若不嫌弃，还请去宫中歇息一番，也好让我青黎宫，稍尽地主之谊。”

    她话音刚下时，身侧那些彩袖飘飘的水族少女们，便纷纷围绕过来。

    一时之间，白术身侧，便有不少人被侍女引走，各自带去住处。

    “一起的，一起的。”

    崔元洲忙不迭开口，对水族侍女说：

    “我，师兄，还有那贼秃，我们三个一起的。”

    “小婢明白啦。”

    那水族少女盈盈一笑，对崔元洲点点头。

    “我也一起的。”

    徐雍笑道：

    “请姑娘把我等居所，尽量置在一处。”

    “嗯。”水族少女又是点头。

    “还好……”白嘟囔：“还好我们和他们不是一处的。”

    老道人脸色一黑，他刚瞪起眼，就见女孩子远远跳开，对他张牙舞爪地比了个鬼脸。

    “那是天回石，能称量战力，不过各地喊法不一，有叫天回，也有叫天青和广玉的。”

    徐雍轻声开口，指着那方敦厚石柱道。

    而在他开口的时候，寒玉广场上，已有不少修士，兴致勃勃地驾驭遁光上前。

    白术见一个黑脸汉子，他一拳轰出，遥遥有一头金毛狮子，便悍然飞向石柱。

    石柱通体一震，在身侧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寂静悬浮。

    “马罗！”

    黑脸汉子兴奋一吼，那“马罗”二字，登时就居在榜首。

    他是第一个出手的，还未等那叫马罗的汉子得意片刻，一个青衫配剑的少年，遥遥点出一指。

    榜上，‘马罗’二字，登时又被压了下去。

    有这两人率先，广场上，其他人也纷纷出手。

    那张璀璨光点组成的榜单，登时名姓变幻不停，你争我赶。

    “沈兄要试试么？”徐雍收回目光，对白术道。

    “无须了。”白术摇头。

    当他正要跟着水族少女离去时，突然，四下登时寂静一片。

    那一直笑意盈盈的青黎宫六公主，不知为何，竟走到了白术近前。

    她先与白术身侧众人纷纷见礼，随即，又将眼眸望向白术。

    “沈道兄。”

    六公主端庄一笑，对戴莲花冠的少年道士开口：

    “沈道兄，不去试试么？”

第一百四十九章 真男人就该……

    端庄秀美的女人眼神轻柔，她与白术相视一笑，神态温婉，像盈盈水波里，微微舒展枝叶的芙蕖。

    “那小道。”白术打了个稽首：“便放肆一回了。”

    寒玉广场上，龙女和道人的交谈，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不少人侧目望去，神态各异。

    “那谁啊？”

    黑脸的汉子马罗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转过脑袋，不禁向四周询问道。

    “鬼知道。”

    人群里有人说道。

    “那就真的是鬼知道了。”

    马罗耸耸肩。

    在众目睽睽下，白术足下生出一道虹光，托着他掠向高处。

    虚空中，缠绕符文神链的高大石碑，正闪烁沉重无铸的黝黑光泽。

    在石碑另一侧，是一张璀璨的大榜。

    数百上千个名姓，静静悬浮其上。

    白术粗略扫了几眼，却鲜有自己熟识的。

    在大榜最上首，一个名字如奔晷般璀璨无比，将所有人都压在身下，衬得在他之后的，都一阵黯淡无光。

    “梅之问。”

    白术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纷扰嘈杂的人潮中，空气似乎都静了那么一刹那，在他开口的那刻，有一道眸光登时投向他。

    白术顺着那道眸光回望过去，在一群人的众星捧月下，正中，一个丰仪出众的黄衣美少年，对自己点头轻笑。

    看着那张比女子更要精致无暇的脸，白术略微挑了挑眉。

    嘶~此子容貌，比我也只稍逊三分，当真恐怖如斯。

    他收回目光，伸手一招，大孔雀神光便从掌指间散出，凝成一柄交织五色的法剑。

    白术随意甩袖一掷，五色法剑便以一种彗星赶月的姿态，轰然朝石碑击去。

    空气骤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锐响，像两柄利刃飞速摩挲的声音。

    白术转身向后，也不看大榜上的结果，便施施然飞身而下。

    “什么嘛……”

    见榜单上迟迟没有变化，叫马罗的黑脸汉子瞪大牛眼，他看了半响，不由得失望开口：

    “娘说的对，长得白的男人，果然没一个是能打的。”

    “那令堂可真是明见万里。”

    在他身侧，一个肌肤白皙，青衫配剑的少年人，淡淡开口。

    “那可不！”

    马罗没听出少年人话里的讥嘲，兴致勃勃开口道：

    “我，我~”

    他刚要得意接口，却偶然瞥见天上那一幕，脸色登时一变。

    马罗的声调被他硬生生拖长，尾音颤抖，语调听起来怪异而别扭。

    一千零二十四、九百六十二、七百四十四……三百零一……

    一个新生的名字，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榜单上高速跃动着。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压了下去，在身侧的惊呼声中，马罗赶紧瞪圆了眼。

    能自信参加选婿的，即便最低，也是炼窍的修士。

    光影之间，数据突兀变化，这一幕幕虽快，却逃不过在场众人的眼力。

    二百七十五、一百九十七、一百零三……七十五、六十四……

    在马罗震愕无言的目光之中，四十一、三十九、二十一……

    最后，在一片寂静声中，那个叫‘沈墨’的名字，终于悬停在十二的席位上，再也不动。

    “这人谁啊？”

    马罗转过脑袋，再次疑惑向后开口。

    回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有不少人纷纷掏出传信玉圭，向相熟的朋友们，打听莲花冠道人的来历。

    广袤寒玉广场上，林林总总，足有两千余人。

    炼窍不足为奇，甚至三境阳符，也并不罕见。

    在数千人中，只差几步，就能位列前十的席位。

    这个戴莲花冠的少年道士，已足够能引起他们的注目了。

    而在得知他曾与徐雍不胜不败后，在场众人的眼神，却是愈发惊异了。

    “藏拙了吧？”

    徐雍上前一步，对飞身而下的少年道人开口。

    白术轻声一笑，不置可否。

    “沈兄”

    徐雍环视了一圈，无数人手中的玉圭都在盈盈发光，每时每刻，面前少年道人的影像，都通过这些玉圭，传遍了陆洲四方。

    “终于，要开始扬名天下了啊。”

    “虚名罢了。”

    白术淡淡说了句，随及反应过来，不禁一笑。

    他先与那位青黎宫的六公主道别，一一向涵虚老道和满脸别扭的少女致意。

    再冲崔元洲和慧圆招呼一声，便随着引路的水族少女前往住处。

    “你认识他？”

    在白术等人远去，徐雍与涵虚老道又闲扯了些故事等，在他也要告辞离去时。

    突然，一道声音突兀传来。

    丰仪出众的黄衣少年走来，在他走过之时，密密麻麻的人群都不自觉分开，为其敞开一条道来。

    黄衣少年先是朝涵虚老道躬身一礼，又笑意盈盈，朝徐雍问道。

    “别想了，他喜欢女人。”

    重瞳子面无表情：

    “你就算用强，也不一定能打过他。”

    “哦。”

    黄衣少年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就径直折返回去。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停下脚步，回头将面无表情的徐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数回。

    “徐兄。”

    黄衣少年啧啧赞叹：

    “几日不见，似乎又英武了几分，这男儿气概，真是令在下心折。”

    “你也不一定能打过我。”

    徐雍面上怒容瞬间暴起，他深吸了几口气，缓缓闭上眼，额角青筋乱跳。

    “梅之问，你想死？”

    “朋友之间关心一下。”

    黄衣少年摊手，一脸无辜：

    “你要生气，那我就不说了。”

    临行前，黄衣少年再次转过头，对徐雍邪魅一笑。

    若非涵虚老道忙不迭拉住，徐雍几乎要当场暴起。

    “诶，他喜欢男人啊？”

    后知后觉的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她斜着眼睛，女孩子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

    “果然，就像南华宫里说的，真男人就该……”

    她话还未说完，涵虚老道黑着脸，又是一巴掌盖下来。

    一声痛呼后，女孩子再度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抱着小脑袋。

    ……

    ……

    ……

    “多谢了。”

    而此时，被水族少女引到住处的白术等人，望着眼前的贝阙珠宫，心下万分满意。

    崔元洲喜笑颜开地对水族少女道了声谢，便率先走了进去。

    “多劳。”

    白术微微颔首，也欲走进贝宫中时，却突得，被引路的水族少女唤住。

    “道长，等一等。”

    面容清丽，眼角处几片彩鳞的少女吃吃一笑，随及递给白术一封书信。

    “这是？”

    白术接信在手，疑惑问道。

    “六公主想与道长单独见一面。”

    水族少女盈盈一笑：

    “过一会儿，我带道长去见六公主。”

第一百五十章 开始

    锦熏笼紫，满袖天香。水晶灯照，珊瑚钩琢。

    在一处华美静室里，白术默默端坐在蒲团之上，每时每刻，即便不自觉牵引，都有海量的天地元汇入这方身躯，一一被炼化，反哺元神和肉身。

    在少年道人白皙如玉的左臂上，是一口指节大小，通体灿金金的小钟。

    小钟正有如活物般微微颤动，时间每推移一分，那颤动就愈发剧烈。

    终于，一点仿佛实质的金光，随着钟体的颤抖，慢慢从左臂散出。

    这一点金光的散出，似昭显了什么预兆。

    如若大河决堤般，愈来愈多，细密而璀璨的金光，争先恐后一般，接连从金钟里散开。

    随着清脆一声响，那烙在白术手臂，精致玲珑的小巧钟体。

    随着那声脆响，突得，就崩去了四分之一。

    残缺的钟体神韵依旧，灿灿发光，只是随着钟体的崩塌，那点点金光，却是不再散出了。

    又过了几个呼吸，一直面容肃穆的白术，才终于睁开了眼。

    他环视四周，眼神有瞬间的茫然。

    这一处华美静室里，里外通明，熠熠生光。

    四围都是琉璃镶嵌而成，在几颗硕大玉珠之下，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东西两根玉柱中，又有琥珀为日月，被饰以珍珠、琼明等物，极尽华彩。

    而白术身侧不远处，一柄镶嵌在墙壁上的华花石如意，正不断散出静心凝神的奇妙道韵。

    他是在青黎宫，这里，是青黎宫为他准备的居所。

    “龙宫……”

    白术看了几眼，神色复杂开口：

    “真是多宝啊……”

    不提琉璃和玉珠，单是眼前这柄华花石如意，观其静心凝神的功效，便是一件大宝物。

    真要是娶了龙女，得少奋斗多少年？

    白术思绪乱飘，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青黎君明言是要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好与龙女年岁相称。

    这样说来，龙女的年纪也不大啊！

    这不是富婆，简直就是富萝莉！

    萝莉，萝莉好啊，小小年纪，必然是不知道什么快乐火、快乐球、快乐刷、快乐钉。

    简直……让人不想努力了……

    不行！

    白术连连摇头，将好逸恶劳的恶浊思想统统赶出脑海。

    他沉吸口气，从蒲团上起身。

    待白术看着左臂那口残缺的钟体，不禁展颜一笑。

    大孔雀拳，或是大孔雀神光……

    这门神通，在数日的研磨下，终于大成了。

    而随着神通的大成，无怀赠予的传法金钟，也继而崩灭了一角。

    现在，金钟里原有的四门神通，已永久消弭了一门。

    《乾闼婆琉璃咒》、《狮子步》、《龙师明王金身》、《大孔雀拳》……

    除却最后一门外，按于守约，其他三门都是不能用在明面的。

    也不知道青黎君为何如此敌视僧人，给他施下重重壁垒。

    想来这位圣地之主当年，恐怕是被光头们狠狠揍过几次。

    被殃及无辜的白术在静室内转了转，惬意伸了个懒腰。

    这个时候，选婿的大会，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在数日之前，青黎宫的六公主与他见了一面。

    只是短短数言，随意客套了几句，六公主便起身告辞离去。

    这令本就云里雾里的白术，更加摸不着头脑。

    在回来后，白术也没有更多在意，全然将心神沉浸在打造另一柄剑胚和修炼大孔雀拳上。

    毕竟他此行又不是来娶什么龙女，而是设法得到弥罗灯。

    此刻，选婿的时日已近在眼前。

    泥丸宫里，另一口剑胚虽然还迟迟未见成效，但大孔雀拳，却已到了大成的地步。

    白术心念一动，久违的属性面板，再次出现在眼前。

    【姓名】：白术。

    【武学】:《大孔雀拳》大成。《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7417。

    在将曜灵剑提升到圆满后，原本20117点的属性值，瞬间便跌落到7417点。

    不过有一柄圆满飞剑在手后，白术的战力，也呈几何倍数的增长。

    便是汾阴城里的羊士玄，以白术现在的眼界来看，他手头虽有飞剑四柄，在量上超越了现今的白术。

    但论祭炼境界，那飞剑四柄，却也鲜有是圆满程度的。

    曜灵剑傍身，即便面对天下无数少年英杰。

    这弥罗灯，他也有信心去争一争。

    白术目光微凝，眼前的属性面板上，又出现了数行小字。

    “消耗14500点属性值，可将《大孔雀拳》提升到圆满。”

    白术神情一滞，默默关闭了这一栏。

    “消耗760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7417……

    就连提升婆稚观想法，都差了些许。

    白术叹了口气，挥手拂散身边的属性面板。

    也不知道，谢十九答应自己的神铁和人魔，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若有它们在手，属性值一旦上涨，无论是再祭炼一口飞剑，还是将大孔雀拳提升到圆满，或是加点婆稚观想法。

    自己的战力，又会出现一次飞跃。

    加点……属性值……

    白术默然不语，看来北卫沙场这遭，自己迟早是要去走一趟了。

    在他静静思忖时，门户外，突然传来了崔元洲和慧圆的叫门声。

    “师兄，今天是择婿的时日了！”

    白术甫一打开门，崔元洲便挤了进来，抱怨道：

    “自从你与六公主见面后，就一直闭户不出，怎么？”

    崔元洲好奇道：“六公主同你说什么了？”

    “几句闲话而已。”

    “我不信。”崔元洲摇头。

    “真就几句闲话。”白术耸耸肩：“我是来参加择婿的，六公主还能同我说什么？”

    “师兄不说就算了。”

    崔元洲耳朵突得动了动，神情一急，连忙一扯白术，就急切飞空而上。

    “开始了，开始了！”小胖子声音火急火燎。

    与此同时，一道道海潮般的肃穆乐声远远传开，响彻桐江的无尽水域。

    白术等身化遁光，朝声响源头迅速飞掠而去。

    一路上，各色纷呈的遁光交织，一道道人影起落不定。

    在这乐声响起的刹那，青黎宫的择婿，便正式开始了。

    ……

    桐江的渊暗里，亿万均重水的覆压下，无数沉眠的恶浊水兽，也纷纷被这乐声惊起。

    它们缓缓摇动数百丈高，凶狞可怖的躯体，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水兽们神情狂怒，却畏惧着那一道接天的无匹气机，在发出几声低吼后，也纷纷再度远离声源，落入深邃的渊暗，继续开始沉眠。

    那头蛟龙的铁血手段，震彻了桐江水族数千年。

    铭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令水兽们离青黎宫，更远了些。

    “开始了。”

    突得一声轻笑，在水兽停留的原地，水波一阵紊乱。

    穿戴金甲，躯干健壮的男人，便出现在深水中。

    “这里离青黎宫，至于还有三五日的路程。”

    穿戴金甲的男人抱怨道：

    “那群水族，怎么就怕成这般模样？”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青黎君？”

    在金甲男人身后，淡淡的声音传来。

    数十个各色衣着，体态不一的男女，也纷纷出现在深水中。

    在其中，玄狐面具的人懒懒回道。

    金甲男子耸耸肩，一脸无奈。

    “开始吧。”

    玄狐面具眼神定了定，轻声开口：“国家大事，便尽在我等一行人身上了。”

    “诺。”

    包括金甲男子在内，所有人都是肃穆躬身，面容沉凝。

    “很好。”

    玄狐面具伸手一指，沉声开口：“现在，就去见见那位最古之仙。”

    他忽得展颜一笑，神情阴诡莫名。

    在万丈的漆黑深水下，一点点白色的冷光，突得给无边邃暗，带来了微弱的亮色。

    玄狐面具、金甲男子……这一行数十人，他们的瞳孔惨白一片，流淌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人魔的眼睛。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远古神道 【两章合一】

    在乐声响起的那一刹那，青黎宫中，无数道身影不约而同般，齐齐驾驭遁光，飞空而起。

    楼船、飞舟、宝车、神梭……种种飞遁法器和漫天虹光飞舞，令人眼花缭乱。

    在其中，白术甚至还看见了几个骑猪的修士。

    那猪极肥极胖，脑袋圆圆，颇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姿态。

    在猪身两侧，生出一双巴掌大小，聊胜于无的小翅膀，正在使劲扑棱。

    崔元洲回头瞥了眼，喉头一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想啥呢？”慧圆和尚说道：

    “人家的灵宠，还能让你给吃了？”

    “只是觉得甚是肥美。”崔元洲嘟囔道：“我又没说要吃。”

    白术笑了笑，捏紧流云大袖中，那半边掌心大小，青灰色的龙鳞。

    这鳞片，是徐羿给他参加选婿的信物。

    在乐声响起的刹那，鳞片之中，便登时有无穷热力生出。

    待白术将其从泥丸宫里取出后，龙鳞，便隐约，指引白术前往乐声的源头。

    一座座明净璀璨的水晶宫群上，各色光彩划破天际，绚烂无边。

    这一响动，把青黎宫里的无数水族，都惊动了起来。

    在小洞天，一处广袤的地界里，巨大的玄龟微微睁开老眼，在他睁开眼的刹那，周身的水流都一阵起伏不定，掀起滚滚波澜。

    “开始了啊。”

    老龟嘴唇动了动，便有声浪传开。

    他望向不远处，七彩珊瑚树丛下的女子，笑道：

    “听说各圣地、世家的年轻俊杰，都纷纷赶了过来，不单单是大郑，就连北卫和大楚，甚至南海国那等小邦，也都来了不少人。”

    老龟絮絮叨叨：

    “我年轻的时候，还曾经去过南海国那里，险些被海中水族给杀了。

    在海里可不比桐江，绝地天通前的古老遗族，都比比皆是，也不知道南海国那等小邦，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老龟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这么多英伟人物，十七公主不去看看？万一有个中意的呢？”

    “你们这些老臣替君上镇压水脉，每日都承负着整条大江的分量，动弹不得。”

    良久，珊瑚树丛下的女子，才淡淡开口：

    “每日都被水脉气机侵入，如受万箭攒心，苦痛不堪。

    我很好奇，你们心底就没有不甘么？”

    “不甘么？”

    老龟嘴里琢磨半响，忽得轻声一笑：

    “我打小就跟君上熟识，若没有他，别说这一身修为，老龟我早就被桐江的无数水怪吞食了，哪能活到现在。”

    “别人不知，但十七公主是知道的，武道上三境，君上已然无望了。”

    老龟声音淡了下去，他盯着树下的女子，语气漠然：

    “一直以来，天下皆是人族独大，唯二的两尊上三境圣人，也全都是人族出身。

    我们这样妖类，修为强绝一些的，要么被俘去做护山灵兽，要么就是给人族大修当坐骑，而那些修为低弱的，更是不值一提。”

    他突然冷笑一声，语气讥嘲：

    “天下妖修虽众，但哪能齐一条心？水妖和陆妖，禽妖和兽妖，明面上虽是四大妖仙，但其他三位，和君上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现在，紫雾天降，又有人魔祸乱，三国之间的战端，只近在眼前了。”

    “凭什么？人族便是万灵之长？！”

    骤然掀起的巨大水浪，一**，纷涌着，朝四面压去。

    女子彩袖一挥，快要临近身前的重重重水，忽而消弭无形。

    “有两尊上三境圣人在。”

    姿容秀美的女子面色冷淡：

    “君上他，又能掀起什么波澜？纵然……”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纵然夫子和君上有些交情，但宣文君呢，他会坐视君上妖乱大地，创建地上妖国？

    你们这满腔算计，在圣人面前，不过是稚童间的胡闹。”

    “我一直都清楚君上的打算，自他从宋都回来后……”

    在女子说完那番话后，四下一片静寂，许久，老龟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他见了放牛儿的威赫，便也一直想当这天下的主人。

    君上既然有心，我等做臣子的，便有只有舍命奉陪了。”

    “况且……”老龟笑声里带着几分快意：

    “虽然武道无望，但紫雾天降后，君上得到了那件事物，又何须再走武道？”

    紫雾天降，带来的不仅仅是乱象和人魔，还有其它的，更多的东西。

    譬如丰山寺下，被大金刚伏魔阵困锁的天人。

    神足僧以**力，将他从大楚的小荒山，带回了金刚圣地。

    而不单单是神足僧有所际遇，在紫雾天降的那一刻，青黎君，同样也得到了从紫雾里坠出的东西。

    那是一方残破的，通体漫布烟熏火燎的小巧金印。

    它坠入桐江的那一刹，水中登时死伤无尽生灵，令将江面都飘上一层猩红。

    正闲居宫中的青黎君心有所感，瞬息赶到金印所在。

    在得到金印后，青黎君，便下达了一道古怪的旨意。

    以金印跌落处为原点，生活在附近的水族，尽数被青黎宫甲士，统统绞杀一空。

    没有敢违背，也没有敢劝阻的。

    在老龟率军剿灭了一处水猿的族落时，正待回宫的他，突然被召进殿里议事。

    在明玉为柱的华美殿堂上，青袍竹冠的男人端坐大宝，手里捏着一方残破的金印。

    四下，龙宫一众老臣，皆侍立在殿下，目光兴奋而茫然。

    这个时候，晚归的老龟才终于知晓。

    青黎君手里的金印，究竟是何等造物。

    它唤作神道符诏，是天神一身道行的权柄。

    在金印里，记载了一篇名为《中舆玉枢始生黄华经》的经法。

    《中舆玉枢始生黄华经》是神道的经法。

    它当先盛行的人仙武道大相径庭，无论是立意，还是关窍要诀，都与武道修行截然不同，格格不入。

    据青黎君推测，这疑似是绝地天通前，远古神道的功法。

    收摄一方天地伟力为权柄，自此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己身与所收摄的天地共存，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上古神明，在绝地天通前，们曾于这方天地，播撒下无数种子。

    神庙林立，神国不朽。

    无数信众奔走在大地上，宣讲神明的经义，挥洒们的荣光。

    时至今日，即便是绝地天通后无尽岁月的如今，在古老的遗迹里，也偶可窥得神道存在的痕迹。

    作为最古之仙的存在，青黎君在这人间世界，已生活了极漫长的年岁。

    武道上三境早不可考，不用说修行的经文，就连上三境的称谓，都没有流传下来。

    青黎君也曾数次叩问过夫子，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答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数千年的时日，就这样一点点消磨而过。

    而从紫雾里跌出的金印，却给青黎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远古神者，颠倒阴阳，划江成陆，隔垣洞见，补天浴日。

    只是粗略一观，金印里的《中舆玉枢始生黄华经》，却给青黎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下，便摒弃了看不见前路的武道。

    而之后，老龟等一众龙宫臣子，在此镇压水脉，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桐江广袤无边，比之渊海，也只稍逊一筹。

    若青黎君能以神道手段祭炼桐江，便可化身为真正的江河正神。

    在一整条桐江的支撑下，他即便不能比拟夫子，也与宣文君相去不远了。

    那个时候，便是真正的妖乱大地。

    他将建立绝地天通后，天下第一个地上妖国，成为妖庭之主。

    只是桐江水脉强绝无匹，平日虽无察觉，但若一以神道手段祭炼，则如惊醒了一条蛰伏的真龙。

    以青黎君堂堂六境的妖仙修为，都无法镇住这条怒龙。

    这时，才有了女子眼前的这一幕。

    无数龙宫的老臣一个接一个，自愿替其承负水脉的重压，以至于身形被镇在原地，寸步不得离开。

    而在一众老臣的助力下，青黎君才好歹腾出心神，开始着手祭炼水脉。

    听完老龟的言语下，七彩珊瑚树丛下，姿色绝艳的女子默然不语。

    她淡淡转过玉容，身形便被水流裹挟，朝远方飘去。

    在离去时，她最后朝远处望了眼。

    包括老龟在内，数十名体态摩云蔽日，似将桐江都满满充斥的巨大身影，他们与老龟不同，身量统统笼罩在璀璨光焰里，彼此相隔百千里之遥。

    那数十道气机相互照应，配合青黎宫的古老法阵，似在镇压着什么。

    “十七公主！好好想想，这婚事你逃不脱的！”

    在女子身形飘出后，身侧虚空便如纱帘般卷起，为她敞开一方通往外界的路。

    老龟的声音从女子身后传来：

    “你是青黎君的子嗣，这婚事，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事，它还是我等青黎宫上上下下，无尽水族众生的事！”

    ……

    ……

    ……

    而在此刻，白术和一众人，终于来到了乐声响起的地界。

    他停下遁光，抬眼望去前方。

    密密麻麻，映入眼帘的，是悬浮虚空中，数千座广阔玉台。

    不少人都渐次赶来，他们纷纷翘首望去，脸上纷纷露出震愕无加的神情。

    玉台呈温润的色泽，宽广而华美，体表铭刻有无数符，正隐隐生辉。

    也唯有这样的器物，才能承受炼窍乃至阳符修士的攻伐，不至于出现裂痕，从而破损。

    单从这一点看，那数千座玉台，便是难得的宝物。

    无数翘首的修士，皆是不自觉捏紧双拳，脸上泛起兴奋的潮红。

    青黎宫……竟然如此多宝……

    崔元洲颤抖收回目光，在原地使劲蹦了三蹦。

    “龙宫，真是有钱啊！”

    他死死扯住白术，声音战栗：

    “师兄，你要是真娶了龙女，别忘了我这个兄弟。”

    我能娶个锤子的龙女……

    白术无奈拨开他的手，微微挑眉。

    不说丰山寺那边，单说青黎君，便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和尚。

    他一个和尚能参加青黎宫选婿，与众人争夺弥罗灯，便是青黎君大大的让步了。

    “相比龙女，我对弥罗灯更有兴趣。”白术对崔元洲笑道。

    “师兄当真道心似铁！”小胖子感慨万千：“跟师兄比起来，我还是多有不及。”

    “还好，还好。”白术谦虚低下头。

    而到了这处地界，白术手里的龙鳞信物，突得一烫。

    一股莫名的讯息涌入脑袋，白术微微皱眉，随及望向虚空之上，其中一座玉台。

    而这时崔元洲也心有所感，他同样瞄了眼虚空中的一座玉台，与白术对视一眼后，若有所思般点点头。

    身侧的慧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看白术，又看看崔元洲，满脸疑惑不解。

    “和谁打，在哪打。”

    崔元洲扬了扬手中的青灰色龙鳞，向慧圆解释道：

    “就刚刚，这鳞片告诉我们了。”

    “秃驴没有它？”小胖子一脸好奇。

    “你是不是傻？我是和尚，青黎君会给我这东西？”

    慧圆骂骂咧咧：

    “小佛是代表净海寺，前来观礼的！”

    “哦，嘿嘿……”

    崔元洲讪讪缩了缩脑袋，显然是忘了这一遭。

    “我先走一步。”

    白术拍了拍慧圆的肩，便身化虹光，掠向自己那方玉台。

    而崔元洲、慧圆两人，也分别飞掠向不同的地界。

    遥遥，在另一侧的云雾上，托起一座座用来观礼所用的水晶宫阙。

    白术看着慧圆的遁光落进去，便融入其中。

    “在下马罗！”

    突然，在他转过头时，玉台之上，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黑脸的汉子瞪着眼，瓮声翁气道。

    “骡子的螺？”白术好奇道。

    “是罗！”

    “萝卜的萝？”

    黑脸汉子怒吼一声，肉身发出爆响，瞬息欺身上前。

    “吃我大孔雀拳！”白术也怒吼一声，伸指点出。

    黑脸汉子心头一惊，骤然止步，他足尖生出一道黑光，瞬间将自己的距离与白术扯远。

    大孔雀拳这一听，就是门拳法。

    在暗中嘲弄眼前少年经验浅薄的同时，马罗沉吸口气，周身黑光涌动，有如渊海。

    他刚抬起眼帘，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道五彩虹光。

    嘭！

    在震愕的目光中，马罗如破布娃娃般被击飞出去，狠狠跌落下玉台。

    片刻。

    又有一道黑影再度飞空而上，狠狠瞪着白术。

    “不是大孔雀拳么？！”马罗悲愤难言，“你欺负老实人！”

    “本来就是大孔雀拳啊。”

    白术看着黑脸汉子胸前淡淡一点白痕，内心颇有些惊异，这汉子的横练功夫，显然不弱。

    “你速度太慢，对敌手段也太缺了。”

    白术好心提醒道：“别光练肉身，其他也练练啊。”

    “哼！”黑脸汉子转过脑袋，把身子也扭去一边。

    白术耸耸肩，并不以为意。

    突然，他面上的神情一变，黑脸汉子也转过身子。

    山呼海啸的声响从观礼处传开，他们盯着其中一座玉台，爆出齐齐的喝彩声。

    待白术望清那玉台上的一幕时，他与黑脸汉子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脸上的愕然。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乱战 【两章合一】

    虚空都在发生大撼动，人头大小的火星迸溅，赤霞交织，另那方玉台都摇摇欲坠。

    一尊生有三面六臂的斗佛呈忿怒相，显露出足有数十丈高的法体，威仪赫赫。

    斗佛手持利剑、金刚杵、降魔权杖、定魂珠、大山、铁鞭等法器，每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神光飞出。

    在无垠虚空之中，每一方玉台都相隔甚远，又各自内蕴法阵，坚固无比。

    可当那尊斗佛发忿怒相时，周遭无数纷涌元暴动，将斗佛身侧的小天地，卷得起伏不定，犹如怒海上的一叶小小扁舟。

    在斗佛手里偶然溢出一束流光，直直将他这方玉台光幕击碎，又掠过无尽长远，轰爆了另外两座相邻的玉台。

    若非玉台阵法自主挪移，将那两方玉台中，正比斗的四人传送出去。

    这一击之下，只怕连尸骨都找不到。

    高昂的佛唱声中，斗佛如一尊降魔的烈怒明王，正要粉碎世间一应有无形之物。

    “他是大楚的人。”

    白术眼神定了定，他看了许久，显露六臂斗佛法相的，正是一个面容桀骜，目光阴冷的少年人。

    斗佛法相与他身形合一，其威势，正要将虚空都打破一个大漏。

    《摧众魔力阿罗佛经》

    对于这门武经，即便是远在大郑钟离郡的白术，也屡次听闻了这个名号。

    南有金刚，北居烂陀。

    此两门虽并称南北两禅宗，总揽天下佛脉九成气数。

    但在大楚，这方南国疆境，也曾短暂有佛门圣地停留。

    虽其如昙花一现般，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但种种痕迹，却是篆刻在了这片南国的潮湿土地上。

    灵隐寺……

    《摧众魔力阿罗佛经》，便是灵隐寺中，极高明的一门斗战武学。

    修成武经中的法相后，一举一动，都有移山填海的无匹伟力。

    相传练到圆满处，甚至能从茫茫虚空中，接引阿罗佛的一丝神韵。

    在灵隐寺因不知可的缘由覆灭，圣地上下门人，俱是不知所踪后。

    近水楼台的大楚王室，便抢先接收了它的遗藏。

    武学、心法、经典、秘术、神通……

    这门《摧众魔力阿罗佛经》，便是其中之一。

    而面容桀骜的少年人，他能正大光明显露这一神通，其身份，显然不然而喻。

    玉台上的斗法，依然在继续。

    从斗佛手持的宝器上，一缕缕收势不住的华美，远远溢散开。

    单单只是余波，就掀起天地的大波澜。

    一座座玉台接连爆碎，被斗战的余波强势切分，继而碾成灰埃。

    “继续！继续！”

    桀骜少年放肆大笑，面容狰狞而可怖。

    他舔了舔唇角，冷声一笑。

    那尊三面六臂的臂膀忽得与他身形合一，在一阵阵梵唱声中，再也不分彼此。

    片刻后，梵唱声戛然而止。

    在桀骜少年人立足的地界，华光交织，将无数纷呈的光彩，都统统压下一头。

    在梵唱声消失的刹那，踩着黑光的马罗，突然心头一紧。

    他浑身毫毛竖起，每一寸皮肉都在不受控制的跳动，疯狂示警。

    黑脸的汉子远远飞走，离斗战的玉台，更远了一些。

    他死死瞪大眼睛，一眨不眨。

    慢慢，在静默声中，沉重的心跳声突兀炸起。

    数千座玉台上，半数人都不约而同般开始罢手，将目光投向那一处。

    这样的大战，若是能揣摩出一二来，对他们的修行，也是大大的有益。

    在众目睽睽之下，继漫天的禅唱声后，那交织无数的华光，也一扫而空。

    覆盖着华美暗金甲胄，胸前铭刻斗佛图样的凶蛮人影，淡淡抬起头。

    像是天龙出闸，一瞬息，无有穷尽的大杀生意，席卷了整片虚空。

    而这时，那两人脚下岌岌可危的玉台，终于彻底粉碎。

    “告诉我？”

    暗金的甲胄慢慢摊开手，他看向对面，那个穿着青衣，两鬓生白的年轻人，戏谑开口：

    “你凭什么跟我争？！”

    话音未落，暗金甲胄便骤然爆起。

    在漫天，遮蔽了视线，从上下四方各处轰然击出的无尽拳影里，嘲讽的笑声重重传响。

    “你争不过父王！现在，你也争不过我！”

    暗金甲胄身如龙蛇，矫健穿行长空之上，每一击，都伴随着天风鼓荡。

    他与两鬓生白的年轻人硬撼几击后，甲胄光华流转，卸去了沉重的力道。

    “这佛武你用岔了。”

    两鬓生白的俊逸男子开口，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长此以往，只怕会坠入魔道。”

    “你……”

    暗金甲胄里传来低低的笑声，突然，那笑声又变成暴怒的长嘶：

    “楚，你也配对我大放厥词？！”

    身影再次悍然相触，如两道天火流星，狠狠击在了一起。

    短暂的一瞬间静默后，轰然的巨响，滚滚传彻开来。

    “这到底是谁？”

    黑脸汉子心中惊愕无加，他暴喝一声，身形陡然拔高数丈，如一个小巨人。

    可饶是这等体魄，也远远被余波吹飞出去，轻若无物。

    “我似乎……”

    白术眼神若有所思。

    “知道这两人是谁了。”

    他伸手一唤，一道五色天幕如高墙般，横亘在前方。

    滚滚音浪和神通挥洒的余韵，在五色高墙面前，都如泥牛入海般，掀不起丝毫动静。

    “是谁啊？”

    好半响，灰头土脸的黑面汉子才狼狈走过来，他望向那两道正在交战的身影，心中涌起无限惊骇。

    至少，上百座玉台，都毁在两人交战的余波中。

    虽然有青黎宫弟子出手，被殃及池鱼的，都无一伤亡。

    只是这等景触，着实令马罗震愕无比。

    “那位显露斗佛法象者，是当今楚王的小公子，楚襄。”

    白术收回五色大幕，他身侧萦绕璀璨光焰，如定住渊海的神柱，将这一片躁乱不安的虚空，都尽数抚平下去。

    “他的生母，是北卫的三公主。”

    白术目光有些复杂，他望向交战处，那两鬓生白的年轻男子，说道：

    “至于那个白头发的，应是昔日的废太子，现在的广陵王楚。”

    “楚？”

    听到这个名字后，黑脸汉子登时面色古怪，他再次望向交战的两人，只是目光，却有些不对劲。

    当代楚王荒淫无度，比之郑国的先君喜王，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他自娶儿妇的故事，也令其好色的传闻，彻底风闻天下。

    穿戴暗金甲胄的楚襄，其生母北卫公主，本该是与楚结亲。

    但她姿容美艳，天生有异香，民间往往传闻是天女降世。

    在楚王不顾人伦，强纳北卫公主为妃后，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便骤降到了冰点。

    先是以惑于淫宠之玩，忘于军旅之略的罪责，逐去了楚身边的一众臣子。

    再以荒诞乖张，常怀怨憎心为由，正式废去楚的太子位。

    楚王娶卫女，废太子，又斥之广陵，诏废太子还为广陵王，立公子允为太子。

    这番故事，比起喜王的易内蒸母，也不逞多让。

    “那……”

    黑脸汉子伸手一指，有些犹豫道：

    “那他俩，现在算啥关系？”

    “应该，是兄弟吧……”白术耸耸肩。

    他继续将目光投去那方战场，此时，波及的范围已愈发广了。

    一方接一方玉台破灭，被巨力碾成齑粉。

    两道如神似魔的身影正衣衫猎猎，悚然的气息重重覆压而下，如一方无量海倾覆，自穹天滚落大地。

    “飞剑！”

    白术眼睛突得一亮。

    他见楚伸袖一招，便生出一道风雷般的煊赫剑光，破出楚襄的种种拳罡。

    那剑光绕空盘旋一转，又落回楚的掌心。

    白术清晰看见，那是一柄飞剑。

    细巧玲珑的剑身，精致无暇，在剑身上，刻着“”二个古字。

    “飞剑？”

    楚襄惊怒的声音响起，暗金甲胄一瞬间，携带无数光焰掠向楚。

    他并指成刀，狠狠击在剑光中断，如横截大江般，将那道煊赫的剑光打散。

    “飞剑又如何！”

    胸甲上，那三面六臂的斗佛相大发禅光，交织成一方囚笼，将飞剑困在其中。

    尔后，两人又同时伸手，齐齐对了一掌。

    光焰大沸腾！

    在如若天穹炸开的响声里，大片大片的实质光海，朝四下扩散开。

    “有趣！有趣！”

    一声轻笑突然响起，黄衫的少年人面色欣喜，他拊掌大笑道：

    “现在的天上，清场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缕缕霞光从体内飞出，化成一株株光莲，开放在周身。

    每一株光莲里都有古老的诵经声响起，无匹的威压，令玉台一方接一方裂开。

    而在黄衫少年梅之问出手的同时，虚空中，又生出数道气息。

    风雷化生的腾蛇法象舒展身躯、一方杀意炽盛的大阵变幻无穷、重瞳散出混沌气、肌肤晶莹如玉的少年镇坐虚空、滚滚赤霞肆虐不休，翻滚不定……

    瞬间，数十人都同时发出气机，不再压制。

    在他们的威压下，虚空中的无数修士，如下饺子般纷纷跌落下去。

    玉台彻底粉碎，十不存一。

    这是清场，也是肆无忌惮的宣告。

    唯有能与他们抗衡的，才能驻足在天上。

    黑面汉子胸膛一闷，他张了张嘴，就突兀跌了下去。

    最后那一刻，他听见身体骨骼的吱呀响声。

    若是还强行留在天上，只怕会被那数十道气息，给生生碾压成肉泥。

    “真是可怖啊。”白术微微眯起眼：“这样的敌手，还有多少？”

    在众目睽睽下，白术胸膛一瘪，像是凭空少去几寸。

    他张开嘴，有神音登时炸起！

    大片大片的实质光海，在神音席卷下，纷纷破开，溅碎成盈盈光点。

    一片浩瀚无边，血气沸腾的金色汪洋，从莲花冠道人头上升腾而起。

    清俊的少年道人立在瀚海下，面色自若，他与天穹上那数十人遥遥相对，气机互相碾压。

    “这谁？”

    坦露上胸的健壮男子疑惑开口，他血气鼎沸，化作一根冲天大柱，显露无数精光。

    他望向白术，向身侧问道。

    “和徐雍打架的那个。”

    在其身侧，风雷显化的腾蛇法象下，有人回应。

    “长得挺白。”健壮男子打量半响，点评道。

    数十道气机相互碾压。碰撞，彼此都毫不退让。

    有修士们勉力驾驭法器，想飞去天空，却在一半时，又禁不住那滚滚威压，如拍蚊子一般，骤然跌了下来。

    “有病吧！”

    在光海里，穿戴暗金甲胄的楚襄暴喝出身：

    “我在打架，关你们屁事？”

    “你在骂我？”双眉入鬓的彩衣男子问道。

    “骂你又怎了？”

    “那就打死你！”

    彩衣男子厉喝出身，一掌朝楚襄打出。

    他掌心一枚古朴符文闪耀淡淡光泽，在彩衣男子出掌的刹那，天地都在嗡嗡作响。

    楚襄半步不退，冷笑一声后，也抬掌迎了上去。

    “打架吧！”

    坦露上胸的健壮男子长声笑道，也轰然一拳，朝身侧显化腾蛇法象的击去。

    “有病吧！”猝不及防下，那人被逼退两步，“你打我干嘛？”

    “你离我最近啊。”

    健壮男子摸了摸脑袋，憨笑道。

    接二连三，在不断有人按捺不住，渐次出手下。

    天穹彻底陷入大暴乱。

    原本十不存一的玉台，彻底粉碎，再也不见一个。

    “青黎君这次。”徐雍走到白术身边，笑道：“可真是大出血了。”

    “反正龙宫多宝。”白术说：“想必龙君也不差这点钱。”

    “我在想。”

    白术望着远处打成一团的乱象，皱眉开口：

    “我刚才为什么要把气机放出来，他们打架，关我什么事？”

    “那总不能让他们压下去吧，多没面子。”

    徐雍耸耸肩，四周望了一眼，有些尴尬笑道：

    “他们都在打，就我俩，是不是有些突兀了？”

    徐雍试探道：

    “要不，我们也走两招？”

    “……”

    “龙君。”

    在云霭托起的水晶宫群里，白眉的老道人笑道：

    “这时候，就让他们打起来了，是不是太早了些？”

    “打吧，打吧。”

    琉璃玉床上，青袍竹冠的男子懒懒开口：

    “最好把狗脑子都打出来，那样我也不用嫁女儿了。”

    “呃……”

    “小小年纪，头发就白了这么多。”

    青黎君看着白眉老道，眼神不无悲悯：

    “我推荐你去双修一下，元阳这东西，反正留着也没用的。”

    “龙君。”白眉老道苦笑连连：“又开我玩笑。”

    而战况已呈如火如荼之势，一个少年人杀到兴起，张唇一呼下，连托定水晶宫群的云霭，都被他吸走了些许。

    “让他们别打了。”

    青黎宫耸耸肩，对身侧一个侍女说道：

    “谁要再动手，打坏我玉台的钱，就统统让他来赔！”

    侍女盈盈一笑，飞身朝远处掠去。

    不一会儿，原本暴乱的天穹，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垂手侍立，一动不动。

    “龙君……”

    白眉老道刚笑着开口，他才喊出两个字，就突然止住嘴。

    在方才那一瞬，某种极细微响动，突然一闪即逝。

    老道还未察觉，只以为是寻常小事，

    而青黎君的脸色，猛得，就沉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十二人

    “第四场，胜！”

    晶莹玉台上，一个背负大壳的水族男人，高声喝道。

    他生着一双小小的绿豆眼，胡子一翘一翘，对白术点头哈腰。

    “真君果然道法超绝。”

    在白术对面，一个身侧缠绕无数黑鸦的年轻人忍痛站起身，他对戴莲花冠的少年道士躬身一礼，勉强笑道。

    “道兄过誉了。”

    白术打了个稽首，回以微笑。

    在小半个月前，发生的那场混战之后，他的声名迅速流闻天下。

    连带着这张脸，都被不少人记住。

    这是今天的第三场比斗，与白术对决的，是来自大楚鸦神宫的人。

    他收摄有三口黑鸦壶，里内蕴含了无尽的魇鸦。

    这魇鸦非是实体，又刀剑难伤，拳脚难及，平日孕在黑鸦壶里，分毫不显动静。

    可一旦放出，便要伤人生魂，吃人元神，最是凶暴不过。

    鸦神宫的年轻人仗着一手魇鸦术，一路以来，鲜有败绩。

    直到遇上白术，他才终于被压下一头。

    湿生阿修罗几乎吞了大半魇鸦，把侵入白术泥丸宫的，尽数诛绝一空。

    年轻人以魇鸦布成的种种幻阵，也难以匹敌湿生阿修罗的伟力，在那双璀璨金瞳的注视下，都做烟云溃散。

    修炼婆稚观想法后，他的元神力，在同境之中都堪称数一数二，难有匹敌者。

    在那鸦神宫的年轻人离去后，空荡荡的玉台上，再一次，只剩下白术一人。

    “真君若是再胜一场，便能入三十二之列了。”

    在玉台光幕外，背着龟壳的男人一脸谄媚，对白术讨好道：

    “真君如此风雅俊美，想必十七公主，也是极喜欢的。”

    “十七公主都没见过我。”

    白术淡淡笑道：

    “大龟你又在做无稽之谈了。”

    在小半月前那一场乱战之后，玉台尽数被炸毁。

    青黎君事后，在阳符修士的战场上，又穿插了无数尊督战者。

    纵然龙宫家大业大，一天碎个百十方玉台，也是不小的损耗。

    光幕外的大龟，便是督战的。

    这几天里，白术与他闲扯了不少，彼此也算熟识了。

    而原本也在云霭上观礼的青黎君，却在那次乱战之后，便再也未出现过。

    明面上的答复是，青黎君因爱女即将出嫁，心痛成疾，只能在殿里静养，不能出来看他们狗咬狗了。

    无论如何，虽然此方圣地的东道主人再也未出现过，但随着时日的推移，战局的愈演愈烈，观礼台上的呼声，却是一日比一日高。

    今日之后，便要择出真正的三十二人。

    而谁能蟾宫折桂，迎娶龙女，也只出在这三十二强之内。

    白术回首望去，在那云霭托定的广袤观礼台上，无数响遏行云的呼声纷纷炸开，尖叫声、怒吼声、狂笑声，隐隐，还夹杂微微秽骂声和痛哭声。

    “有人在哭，想来是输了不少。”白术耸耸肩：“大龟你押我了没有？”

    在青黎宫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下，大大小小的盘口和赌局，纷纷开了起来。

    小胖子崔元洲将宝押在自己身上，这几天赚了不少，连嘴都没有合拢过。

    至于他自己，毕竟只是练窍修士，连泥丸宫都未曾辟出，故而早早便淘汰落选了。

    “押了，押了，托真君洪福。”

    大龟眉笑眼开：“赚了一大笔，足够小的再讨一房老婆了。”

    他恭敬偏过脑袋，满脸堆笑

    “真君若是娶了十七公主，还请念及平日交情，能稍稍提拔小的一二。”

    “你这么确信我能娶他？”白术挑眉。

    “真君灼见真知，道术通神，又是生得姿容无双，力压群艳……”

    奉承话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从大龟嘴里说出。

    为什么要用力压群艳？

    “得了。”白术伸手打断他：“马屁少拍，几天之前，我还看你对徐雍说过一样的话。”

    大龟讪讪一笑，连忙住了嘴。

    这时候，玉台光幕突得一亮，一个名姓浮在光幕之中。

    “郝神通。”

    白术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看着下方足踏钟鼎的英伟男子，缓缓踱步而来。

    “胜了这一场，我就是三十二人之列了？”

    白术冷不丁问道。

    “正是，正是。”大龟点头如啄米：“胜了这个叫郝神通的，真君便是三十二人之列了。”

    “会换战场吧？”

    大龟闻言一滞，但还是点了点头：

    “君上好像说了，到时候会换成中古前齐时，厉王布下的黄金战台，别说阳符，就连金刚甚至命藏，都很难打坏它。”

    “那我就放心了。”

    大龟看着玉台上的少年道人耸了耸肩，轻声一笑：

    “每天都要打碎玉台，我也很过意不去。”

    白术话音刚落，滚滚五色神光凝成甲胄，覆盖在周身要害。

    萦绕璀璨光焰的森严人影慢慢抬起头，他略一握拳，空气就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帛声响。

    “躲远些。”

    白术回过头对大龟吩咐道，瑰丽的面甲覆住他的脸，令大龟看不清他的表情。

    “能赢吧？”

    大龟忙不迭飞远，一面连忙问道：

    “真君，我可是把老婆本都押你这了！”

    白术轻声一笑，不再理会狼狈逃远的大龟。

    “真君？”

    这时候，足踏钟鼎的英伟男子终于闯进玉台，他看向身着五色甲胄的年轻人，淡淡开口：

    “真君就准备用大孔雀神光？”

    “对付你。”甲胄里的声音亦是淡淡：“大孔雀神光，足够了。”

    “那太好了。”英伟男子身形一动，如鹰击长空，轰然掠向白术：“我，已经很久用全力了。”

    轰！

    轰轰！！

    耀目的光华绽放，大龟被汹涌气浪波及，远远滚了好几个圈，才稳住身形。

    他看向那甫一交手，就碎成齑粉的玉台，面色复杂。

    “再这样招几回婿。”大龟喃喃自语：“龙宫的家底，就要被败光了吧。”

    足足半个时辰后，那混乱的气旋才终于散开。

    足踏钟鼎的男子此刻狼狈不堪，他冷哼一声，便不管不顾，飞身远去。

    白术缓缓散去残破的五色甲胄，面色有些惊叹。

    郝神通，果然不弱。

    自己的甲胄被他粉碎了数十遭，若非最后他真不继，只怕单单大孔雀神光，还拿不下他。

    “赢了！”

    远远，他对观礼台上，兴高采烈的崔元洲和慧圆招招手，再对忙不迭飞来的大龟笑道。

    “老婆本保住了吧。”他拍拍大龟的壳：“这回赚了不少吧，怎么，不请喝酒么？”

    “请，请，怎么不请！”

    大龟眉笑颜开，可他当转身向观礼台时，面容又是一肃：

    “第五场”

    在众目昭彰下，大龟兴奋举起手，高高伸过头顶，所有的声音都淡了下去，眼神都注视在大龟举起的手上。

    “胜！”

    大龟龇牙咧嘴，狠狠往下一挥。

    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白术微微眯起眼，唇角带笑。

    三十二强，终于进来了。

    自己离弥罗灯，总算又进了一步。

    观礼台上，两道眸光始终盯着他。

    白术微微侧过身，避过了另一束目光。

    他迎上霓裳宫裙的六公主，微微颔首。

    四目相望时，两人皆是相视一笑。

第一百五十四章 遇

    “啧啧……”

    在云蔼托定的观礼法台上，一个黑衣少年看着白术与青黎宫六公主相视一笑的情景，不由得晃晃脑袋。

    “啧啧啧啧……”

    见身侧的红衣女子毫无动静，他再度加重声音，又叹息一声。

    “啧啧”

    黑衣少年刚要继续，身侧，那个红衣女子冷冷转过眼，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开玩笑，开玩笑。”

    黑衣少年缩缩脖子，赶忙将嘴里剩下的啧啧声，又忙不迭咽了回去。

    “谢十九，你想死？”

    红衣女子笑着开口，脸上却殊无半丝欢喜的意味。

    “我若是你，便先忧心一下自己。”

    她瞥了眼黑衣少年身侧，荆钗布裙的清丽女子，神色平淡。

    那女子面容怯怯，自有一股柔弱姿态，如风中蒲草。

    “你娶了她，可想好谢宣的责罚了？”

    “贱命一条，还能怎么罚？”

    谢十九豪迈一吼，将女子手掌紧紧握住，一副悍不畏死的昂然姿态。

    “不过，再如何如何”

    他话锋一转，神情却肃穆了起来：

    “你是真正的谢家人，老爷子的名讳，还是应当放尊重些。”

    “你倒是条护家的好狗。”谢微面无表情。

    “好狗才能有大骨头吃。”

    谢十九微笑耸耸肩：“我是好狗我自豪！”

    周遭突得静默了半响，没人再说话，窃窃私语也尽皆消失。

    一众谢姓族人都垂首不言语，天鬼童子和宫装美妇老神在在，一脸事不关己。

    柔弱的清丽女子抿紧唇，她怯怯看了两人一眼，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色。

    终于，随着谢微开口，难堪的沉默总算被打破。

    “青黎君去哪了？他到底有什么事？”

    “好像，小半个月前，在他们把狗脑子都快打出来的那天。”

    谢十九皱着眉头，琉璃般的眼眸里闪动幽光阵阵：

    “那天之后，我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青黎君了。”

    “怎么回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天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点什么。”

    谢十九摊开手，无奈叹了口气：

    “但太快了，一晃就过，鬼才看得清。”

    “这青黎宫……”谢微收回望向玉台处的目光，微微颦眉：“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这有什么好不对劲的。”

    谢十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侧柔弱女子的肩，示意她先行一步。

    一众谢家族人心领神会，也纷纷跟着女子走了出去。

    登时，在宫门掩上之后。

    里面，便只剩下谢微、谢十九、宫装美妇、天鬼童子四人。

    “说吧。”

    看似是童子模样，实则一身修为已是五境命藏的天鬼童子转过脑袋，对谢微开口：

    “怎么了？”

    “我修行《太上洞神元变经》，对天地元略有所得。”

    绝艳的红衣女子绾起垂到耳边青丝，目光淡淡：

    “桐江的水脉，似乎有些太烈了。”

    “这是常事。”宫装美妇摇摇头：“青黎君是蛟龙之属，据老祖所言，他血脉已快纯化为天龙了。”

    “这种生灵，单是一动不动，在血脉牵引之下，也会激起水脉暴乱的。”

    宫装美妇笑道：

    “微儿，你太过多虑了。”

    “是吗？”谢微低声说，脸上的疑虑却始终没有散去。

    “四大妖仙作乱的故事，早在多少年前了。”

    沉默的天鬼童子突然开口，在他出声时，谢微等人都恭敬转过头。

    第五境，命藏。

    除却镇压一族底蕴的人仙外，第五境，便是各圣地、世家，明面上的最强战力。

    便是杜绍之与天地两官，也不过第五境的修为。

    谢微能承接“微”字，除却老天官出力外，谢家也是向各方势力妥协了不少。

    归根结底，只在于谢微才是四境金刚。

    若她能踏破第五境命藏，朝野上下反对的呼声，至少会凭空削去一半。

    “青黎君……”

    天鬼童子淡淡开口：

    “现在的青黎宫里，无论是圣地或是世家，就连几位皇子，也都聚在此处。

    他除非失心疯了，才敢对我们下手。”

    童子盘膝而坐，以手托腮，面色若有所思：

    “四大妖仙作乱的事情，早就是老黄历了。现在的青黎君若敢有所动作，他的桐江，只怕都要被翻个底。

    水脉异动不足为奇，别大惊小怪的。”

    说完这番话后，天鬼童子懒懒打了个哈欠，便直接起身，推开宫门。

    宫装美妇笑了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此时，外面已彻底决出了最终的三十二人，漫天遍野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般，滚滚席卷过来。

    “我只是在想……”

    迎着外界浩大的声浪，谢微慢慢开口：

    “若我们死在这里，三百年之内，人道年轻一辈里，便再难有抗衡妖修的人选。”

    “你太多虑了。”

    天鬼童子身形一顿，旋即好笑般摇了摇脑袋：

    “老祖能让我们过来，必然是算定了此行结果，况且，那么多擅长卜算的高人，他们就没有什么预兆？”

    声浪仍在继续，并且愈发高亢，谢微依然颦着眉，一言不发。

    她看向戴莲花冠的少年道人，面无表情。

    “当初你既然想杀他，来明证道心。”

    谢十九注意到这一幕，耸了耸肩：“现在，又何苦做出这等姿态？”

    “也是。”谢微柔声一笑，收回目光。

    “就算青黎君不是要杀我们……”

    她轻轻按在面前虚空，一条条小巧水龙，便凭空飞舞起来。

    “这青黎宫里，也必然在谋划着什么。”

    “你最近，好像突然很讨厌妖族，恨不得杀光他们。”谢十九一脸无奈：“总觉得你太疑神疑鬼了。”

    “或许吧。”谢微不置可否：“我最近做梦，总会梦见很讨厌的妖怪。”

    ……

    ……

    ……

    寒玉广场上。

    刚和大龟他们饮完酒的白术，施施然走在其上。

    大龟选定的酒楼就在寒玉广场不远处，素以豪奢闻名。

    崔元洲一点都没客气，结账时，大龟的手指都在颤抖。

    来青黎宫小半个月了，一直闭门不出的白术，忽然生起了走走的心思。

    而一路上的绮榭藻室，珠宫贝阙，着实令他开了一番眼界。

    与崔元洲等告别后，踏在寒玉广场上的他，心思四处飘忽。

    今日决出的三十二人里，其中，竟还有几个熟人。

    徐雍自不必提，重瞳一出，能与其争锋的，少之又少。

    但白术没想到，他居然还能看见左成业。

    一身血衣，覆着森严的铁面具。

    看见他的那一刻，汾阴城里，种种记忆纷纷涌入脑海。

    活尸、铁柱、王大娘、陈鳌、苏妙戈、无显和无晦……

    他捏住腰间的传信玉圭，目光有些怅惘。

    在走之前，他没有向谢梵镜要传信玉圭。

    这么久了，始终没有她的音讯。

    像是那一别后，就仿佛再也不会见了。

    白茅山……他和杜绍之去了白茅山么？

    他突然抬起头，目前是屹立虚空，敦厚无比的黑色石碑。

    它周身有无数符文神链缠绕，在其侧，又有一张盈盈大榜。

    白术看了片刻，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几天没来，原本十二的名词，已被挤到了四十六。

    他看了一会，正要转过身，结束这场步行。

    突然，一个鬼鬼祟祟，四处乱瞄的小脑袋，悄悄映入了白术眼帘。

第一百五十五章 花月正春风 【两章合一】

    白术微微眯起眼，待看清那女孩子的脸时，不禁轻声一笑。

    “白。”

    白术认出了来人是谁。

    此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白术仗着目力胜她一筹，抢先瞥见了她。

    但若是驾驭遁光飞遁，就太过显眼了。

    莫名其妙，白术心底总不想与她单独打照面，眼见着女孩子愈来愈近，他慢慢闭上眼，再突然睁开。

    瞳孔金芒乍现，璀璨的光焰一闪即逝。

    黄金眼瞳的少年道人立在原地，神情泰然自若，但在旁人眼中，他的身形和气机却像突然消失了，寻不到一丝踪迹。

    幻术

    刚刚修成婆稚观想法的刹那，修罗眼里无意先显露的幻术，便曾令虚弘毫无还手之力。

    而那个时候，虚弘的境界，比他要更高上一筹。

    虚岩曾给这双眼睛施了禁锢，唯恐瞳力暴乱，令白术伤人伤己。

    但随着白术修为进境后，那些锢缚，也都尽做烟云散。

    修成婆稚观想法后，白术素来都极少运用修罗眼。

    一来是怕被人瞧出端倪，鲜有斗战，用不上它。

    二来，修罗眼的种种瞳术对身体虚耗极大。

    而等到白术修成阳符，能施展一二瞳术时，他已来了青黎宫。

    那张兴冲冲的小脸愈来愈近，白术看着小姑娘鬼鬼祟祟，四处张望了几眼，见没有人在周遭，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幸亏没人追上来。”

    他听见小姑娘瘪着嘴嘟囔：

    “一拳下去，就差点被我打死了，真是一个小弱鸡。”

    白术抬起眼眸，看着她满不在乎伸出沾血的拳头，在自己身上蹭了蹭。

    见鬼，她打死人了？

    白术微微皱眉，身形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见四下无人，也没有追兵赶到，女孩子看着屹立虚空的石碑和巨大光榜，眼珠子转了转，突得嘿嘿一笑。

    她定定看了石碑半响，双手叉腰，昂着小脑袋，一脸得意。

    “我谓浮荣真是幻，醉来舍辔谒高公。

    因聆玄论冥冥理，转觉尘寰一梦中。”

    白摇头晃脑吟了两句诗，小脸上满是自得。

    “这世名逼人，没想到我白，也要做一做这种事情。

    我把他们名字都压下去的话，应该，爷爷就不会再让我嫁人了吧？”

    她踱了一会步子，就像脱缰的疯兔子一般开始乱蹦，绕着那方屹立虚空的大石碑，转圈儿撒欢跑。

    用幻术隐去身形的白术唇角上翘，他略有兴致地打量着疯丫头在到处乱跑，微微眯起眼。

    看着挺好看，没想到是个沙雕……

    “把他们都压下去，就不用嫁人啦！”

    “今天……”

    女孩子兴奋的叫声从上空传来：

    “合该我白扬名！”

    白术看着她捏指成拳，暴烈的血气一瞬间炸开！

    虚空中跳起无数雷声，层层涟漪如水波一样荡漾开，辐射了整片寒玉广场。

    一层层，一**，一浪浪……

    白术道袍微微一颤，在他注视下，莹白如玉的小拳头爆发出粉碎真空般的力道，狠狠，朝石碑碑身打去。

    相触的那一刹

    一股澎湃无比的浪潮轰然涌入，白术感到脚下广袤无边的寒玉广场，此刻都在微微震颤。

    似一头伟岸无边的大力神魔，从穹天一脚之上踩落人间世界。

    石碑碑身都在颤抖，几根符文神链崩开，连体表神光都黯淡了下去。

    娇憨的少女双手托腮，仔细打量散出璀璨光焰的石碑，目光沉重而严肃，像正在打量庄稼的老农。

    在石碑衡量战力的，无论是白术，还是梅之问、徐雍等等，大多都收了几分力。

    而她那一拳极沉极重，丝毫没有半分留手，显然是全力施为。

    在榜单的不断变幻中，一个光团，赫然登顶而上，将原本第一的梅之问压了下去，居于榜首。

    “我可真是个又好看又能打的小姑娘！”

    白嘿嘿一笑，像被摸脑袋的小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这双铁拳，果然盖压当世，难逢敌手！”

    在白陷入莫名的自我沉醉时，白术望着那几根崩开，色泽黯淡的符文神链，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这是什么蛮子……”

    他在心底轻声说。

    这样一拳，若是砸在胸口上，只怕连大孔雀神光，都护不住心脉。

    “叫啥啊？”

    在白术沉默时，托腮的女孩子疑惑自言自语。

    “白这名字太土了。”白术看着她摇摇脑袋，否决了自己的名字。

    “就叫白铁拳吧！”片刻后，她拍案决定了。

    白术：“……”

    “爷爷总想着给我说亲，真是烦死了。”

    在背着小手看了不久后，白又闷闷自言自语道：

    “他说了两个人，那个叫尹的已经被我揍了，还有一个，对，那个戴莲花冠的！”

    此刻，寒玉广场上的白术，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

    “时间还有剩，在被爷爷揍之前，先把戴莲花冠的揍一顿！”

    白振臂一呼，哦吼吼大叫一声：

    “出发！”

    涵虚老道真是个大恶人。

    白术挪了挪步子，悄悄转过身。

    这老道一定看出我是佛门中人了，故意要杀我吧……

    他身形刚刚一动，昂着小脑袋的白突得心有所感，她疑惑皱皱眉，将目光投向白术的所在。

    “有人？”

    一道流光划过，地面都是微微一颤，白术听见她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没人啊。”

    白晃了晃脑袋，用手在身前拨弄了两下，俱是空无一物。

    她又兴高采烈，对眼前空气打了一通王八拳，见的确没有什么东西，才满意飞身离去。

    而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她身后的白术，终于松了口气。

    果真是个小蛮子……

    白术轻声一笑。

    比斗在即，他可不愿和人莫名其妙打上一架，贻误了战机。

    这个时候，哪怕是分毫损耗，在敌手眼中，都是巨大的缺漏。

    修罗眼的幻术，就算不能比拟谢梵镜的《大梵十二经论》，但也是不俗。

    鼻尖仍萦绕白留下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像草木葳蕤深处，馥郁的花露香气，又像茫茫雪国中，冷冽而清寒的霜气。

    这个距离……

    白术默默思忖。

    如果是生死搏杀，这个距离，用飞剑的话，应当可以一举建功？

    纵然她肉身强横，便是自己将《龙师明王金身》修炼到大成，也绝难相比。

    但在这般距离，又有飞剑在手……

    白术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欺负兔兔？！

    不过日后面对这等肉身强绝的，还是要多加谨慎一二。

    好好一个小姑娘，却强的像头蛮兽，也不知道是先天体质，还是修行了什么淬炼肉身的秘法？

    他心头虽思绪万千，面上却是波澜不起，甚至连步子，也未曾迈开。

    修罗眼幻术虽然不弱，但一动之下，难免会被高人瞧出端倪。

    就如刚才的白，便险些发现他。

    按照下山之前，虚岩、虚弘他们传授的江湖经验，这个时候，往往会有人来杀个回马枪。

    果不其然，在白术等了片刻后。

    遥遥，又是一道遁光落了下来。

    “奇怪，真的没人？”

    白散去光焰，小脸疑惑：

    “爷爷传授的江湖经验，看来也不准嘛。”

    她精致小巧的鼻翼皱了皱，像闻到鱼味的小猫。

    此刻，暗金瞳孔的年轻人木着脸，一动不动，像眼瞳里流动着熔化的黄金。

    他沉默偏过脑袋，微微侧身，躲开一个饿虎扑食。

    女孩子吸着鼻子，目光严肃，像小狗一样东嗅嗅，西嗅嗅。

    终于，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放弃了这一举动。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有点憨？”

    她歪着小脑袋，耸了耸肩，就径直从足下升起道霞光，飞空离去。

    “先去打死戴莲花的！吼吼！”

    白术看着她兴高采烈，一路狂飙远去。

    “涵虚老道，谢谢你为我们说亲了……”

    待那道霞光远去后，白术眼眸金光骤然熄灭，慢慢显露出身形。

    “我真是谢谢你全家了。”

    他面色复杂地盯着榜首“白铁拳”看了两眼，随即也转身离去，朝相反的方向，御飞遁。

    在一路上，他见到无数人和水族甲士大呼小叫，涵虚老道被簇拥在其中，骂骂咧咧。

    “这位好汉，怎么了？”

    他定定望了一会，扯住一个队伍最末，连绿色头盔都戴歪掉的小兵。

    那是一头大鱼成精，虽化成了人形，但脸上仍密布着不少银色鱼鳞。

    “唔，唔。”他回过头，解释了一句：

    “我是鲶鱼成妖，不是好汉的，你要问我啥啊？”

    “你们。”白术伸手指了一指：“如此兴师动众的，是要做些什么？”

    “唔，这事啊！”

    鲶鱼精呆了呆，随即恍然大悟：

    “那个道德宗长老，她孙女快打死人了！”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鲶鱼精顿顿滔滔不绝，连那支队伍里的呼喝声，都再也不顾。

    “他孙女，白姑娘，今天把大楚鸦神宫的尹小公子给打了。”

    “为何？”

    “道德宗长老想把白姑娘嫁出去，他看上了两个年轻俊杰，尹小公子就在其中。”

    鲶鱼精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

    “这话被白姑娘听到啦，她就出手打人，把尹小公子锤得吐了好多血，人都晕死了过去。

    我当时就在现场，看着那血喷得，啧，都足足有丈高，胸口都瘪下去啦！”

    “人没大碍吧？”白术问道。

    “没有。”鲶鱼精摇头：“只是这伤势太重，得好好静养几日，这选婿的话，尹小公子却是赶不上了。”

    “白姑娘是怎么伤了他的？”

    白术饶有兴致：“就算打不过，莫非还跑不过？”

    尹同样是三十二人之内，一手魇鸦术变幻无穷，诡异莫测。

    白术曾观摩过他斗战，往往都是用元神力粗暴碾压而过，没有丝毫花招。

    可当他的魇鸦一出，无论是多么胶着的战局，也只在会瞬息间结束。

    以他的本领，就算打不过那小蛮子，难道还跑不过？

    “白姑娘耍诈了，先是假意和尹小公子说了几句话，再突然打他。”

    鲶鱼精以拳击掌，感慨万千

    “那一拳下去，尹小公子飞了老高老高了，真是好稀奇。”

    白术嘴角一抽，他抱拳一礼，刚要转身告辞时，突然被后知后觉的鲶鱼精一把叫住。

    “我看你有点面熟啊。”鲶鱼精扶正头盔开口。

    “贫道沈墨。”白术笑道。

    “沈真君啊！”

    鲶鱼精大叫一声，一把捏碎腰间传讯的事物，光焰便直冲上天。

    不多时，以涵虚老道为首的，一大波人马轰轰烈烈，又从前面折返了回来。

    “小道友。”

    涵虚老道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白术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小道友可遇见我那孙女了？”

    “遇见了。”白术诚恳回答，他伸手朝白离去的方向一指：“她往那走的。”

    涵虚老道冷声一笑，朝白术点了点头，又向身侧，那个一身玄袍的老人歉然开口。

    “她打伤儿，这件事，涵虚必然给老哥你一个交代。”

    “交代个锤子！”

    玄袍老人嘴角一抽，用力拍拍涵虚老道的背：

    “你我过命交情了，这儿女亲家做不成，想来也是没有缘分，你要给老哥哥我什么交代？”

    “这交代必须给！”涵虚老道勃然大怒。

    “小丫头愈发无法无天，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回！”

    “小道兄。”

    他又看向沈墨，一脸肃穆：

    “老道我一时口快，在给你先赔个不是了。”

    “白姑娘好像很生气，小道远远瞥见她，听见她嘴里说要废了我两条腿。”

    白术一脸茫然说道：

    “我可是得罪过白姑娘？”

    此言一出，涵虚老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怒吼一声，不顾鸦神宫老者的死命劝阻，飞身掠去。

    白术看着鸦神宫老者拼命抱着涵虚老道的腰，死命阻拦，却还是被他拖着，远远遁出一道焰尾，朝白的方向遁去。

    “看来有一顿毒打。”

    白术耸耸肩，对身侧呆若木鸡的鲶鱼精笑道。

    ……

    一路绕了个大圈，确信白已经被涵虚老道逮了回去后。

    白术又托崔元洲和慧圆帮他看了几转，结果无误，才施施然返回住处。

    而临近住处时，他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师兄。”崔元洲小声开口：“他来找你干啥？来找我们赔楼船的？”

    “谢家不差那点钱。”黑衣少年耳尖，抬起头笑盈盈开口，“还是说，你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陪？”

    “没，没。”崔元洲忙不迭摇头。

    “谢兄。”

    白术眼神凝了凝，他向一身黑衣，显然已等候自己多时的谢十九走去：

    “谢兄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瞳术

    “当初说好的东西。”

    谢十九扬了扬手，轻笑一声：

    “现在，我给你带过来了。”

    崔元洲转过脑袋，他与慧圆对视一眼，两者皆是不明所以。

    “有劳了。”

    白术心头一动，旋即想到与谢十九曾约定的事，在崔元洲、慧圆两者茫然的目光里，他上前几步，殷切领着谢十九进入房门。

    “这人谁啊？”

    慧圆问道。

    “谢家的族人，师兄说他有武道天眼，很不好对付。”

    “那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和尚睁大眼睛，目光流露出震愕之色，他左右打量一眼，疑惑开口。

    “当初我撞坏了他的船。”小胖子耸了耸肩，满脸笃定：“来要债的吧。”

    ……

    “我每次见到这些东西，都觉得龙宫着实是多宝。”

    静室里，谢十九背着双手，看着那方镶嵌在墙上的华花石如意，回首对白术笑道：

    “若是娶了龙女，这一路修行，便比常人顺畅了不知凡几吧。”

    “谢兄似乎已经年过三十了？”

    白术在玉案前坐下。

    “早过三十了，岁月不饶人啊。”

    黑衣少年转过那张脸庞，笑意盈盈：

    “我的来意，你应当清楚了吧？”

    “谢兄把它们带来了？”

    在谢十九被天鹰堡的人围攻时，白术曾偶然经过那一处，想来，这是两人的第一次相见。

    而作为曾被当做五欲魔的补偿，谢家托谢十九出面，与白术化解干戈。

    活尸与神铁

    这两样事物，便是白术曾要求过的东西。

    谢十九说出这番话，其来意显然不明而喻。

    “带来了。”谢十九微微颔首。

    他伸手向后一拂，原本还算宽敞的静室，随着他放出泥丸宫中的事物，登时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百十张腐烂的面容瞪大双眼，它们的瞳孔森白一片，死寂沉沉。

    一股连香炉熏香都无法压下去的恶臭，登时弥散开来。

    真是，久违的面孔了……

    白术伸手一扫，活尸的身影便被收了进去。

    “都是三境阳符？谢家真是用心了，多劳，多劳！”

    他张开五指，那悬在谢十九头顶，两块光华熠熠的神铁，轻轻落入掌心。

    谢十九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波澜也无。

    “你要活尸？”

    他在玉案上敲了敲：

    “是想修行《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见白术没有否认，谢十九登时便饶有兴致：

    “我看你眼眸灿金，想来是修成修罗眼了吧？怎么，如何？

    我早便听说过这门瞳术，只是机缘不到，一直未有机会得见。”

    黑衣少年长身而起，目光如鹰顾，又如狼视：

    “武道天眼、天眼通、重瞳……在《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被你老师从坟冢带出前，天下瞳术，也只以这三门独尊。”

    “我实在很好奇……”

    谢十九上前一步，嘴角含笑：

    “在徐羿手里杀出莫大名声的修罗眼，究竟是何等造物？”

    黑衣少年看着对面，头戴莲花冠的年轻人，他熔金色的瞳孔流淌着莫名的威严，像坐在白骨上，俯瞰累累尸骸的大阿修罗。

    “大阿修罗？”谢十九轻声叹息：“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么？”

    “我对你的武道天眼，也很好奇。”

    静默半响后，白术打破了沉默：

    “你是第一个，能看破我易象丹伪造的幻身。

    就连五境涵虚老道和拥有重瞳的徐雍，都看不穿我的伪装。”

    他声音顿了顿：

    “武道天眼，又到底有多强？”

    两人对视了半响，谢十九突得微微一笑，率先偏过脸去。

    “金刚境的徐羿，曾以这双眼睛，越境强杀了两尊命藏。”

    谢十九叹了口气：

    “我倒想和他较量一二，只可惜，却是打不过。”

    徐羿？

    白术心头一动，那个穿狐裘，一脸病容的汉子，便是重瞳徐雍的族叔。

    徐家叔侄两人，一个天生重瞳，一个修成修罗眼，俱是无双的瞳术。

    而徐羿，他更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修炼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地步。

    胎生阿修罗，入门。

    白术此来龙宫，也存了几分向徐羿问疑解惑的意思。

    只是一直以来，都寻不到他的人影。

    “谢兄见过徐羿的修罗眼？”白术开口问道。

    “见过。”

    谢十九啧啧赞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忌惮：

    “他当时在半道被人截杀，有两个命藏出手，恰巧，我听说了他在龙宫择婿的声名，正存了一番讨教心思。”

    “就像杀鸡一样……”

    谢十九默然了半响：

    “我看见他眉心裂开一只竖瞳，那两个命藏，突然之间，像被定住了一般，就一动不动了。”

    “若不是徐羿睁开竖瞳后，便被瞳术反噬，几乎重伤垂死。

    我绝没有勇力，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宙光！

    白术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声也粗重了起来。

    在婆稚观想法里，一面三眼的大阿修罗王，驱策着毒雾、雷电和宙光。

    那毒雾是腐蚀大千世界时轴的恶物，最污秽不过。

    而雷电，更可击碎天人无垢的宝体。

    至于宙光……

    这三门神通，也分别烙印在了修罗眼的瞳术中。

    他已隐隐触摸到了毒雾的门槛，焚毁天人宝体的雷电，也看见了前路。

    白术一直对第三只眼将信将疑，此刻，在谢十九的转述里，徐羿已触摸到了宙光的存在，更凭此，以金刚逆伐命藏建功。

    修罗眼

    谢十九挑了挑眉，他看着近前的白术，懒懒转了两下头。

    “东西我已经给你了。”

    他推开房门，最后回身笑道：

    “你与谢家的恩怨两清了，还望日后莫要记恨。”

    “怎敢？”白术回过神，对他微微一笑。

    谢十九眨了眨眼睛，大踏步走了出去，他约好了与妻子一同用膳，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饿不饿。

    “等等。”

    突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他偏过脑袋，听见戴莲花冠的道人犹豫开口：

    “谢兄，可知道谢梵镜现在何处？白茅山么？”

    原来如此……

    他心思一转，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给你。”

    谢十九袖袍一扬，白术便伸出手，接过他扔来的玉符。

    “这是她的玉符。”

    黑衣少年摆了摆手，便瞬息遁入高空。

    “想问什么，自己去问她吧。”

    他话音才刚落下，人已消失不见。

    白术捏着手心那枚传信玉圭，眼神复杂难言。

    良久，他呼了口气，振袖将宫门重新阖上。

    从数千人中，小半月的时间里，已决出最终的三十二人。

    离黄金战台的开启，还有短短三天。

    这三天里，他要利用手头的活尸，再次变强。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有一言

    深水之下，本没有日月晨昏的区分。

    在渊暗之中，一切都是黑而昏的存在。

    据说在上古时，荒凉的鲛人族落里，这些人身鱼尾的妖类，会在太阳初升时潜上水面，小心采撷金乌的火种，把它们种在水底。

    那些像莲花一样，小巧而脆弱的种子，便是深水里唯一明亮的事物。

    但在青黎宫中，却没有这种东西。

    他们把璀璨而贵重的玄光石雕琢成太阳的形状，又固定了时序，使它慢慢明亮，又慢慢熄灭。

    无数华美明珠和不灭的煌煌宫烛，把这片深水下的圣地，给笼罩在温暖的光中。

    在青黎宫里待了近一个月，崔元洲总有误入神仙宫阙的错觉。

    殿角珠珑，楼宇重叠，雕阑画槛皆是高卧云霭之上，琉璃台阁，贝阙珠宫，俱是数不胜数。

    此刻，在白术住所前，崔元洲和慧圆百无聊赖，正候在屋外一处精巧亭子里。

    距离白术会见谢十九，已经过去了三天。

    现在，到选婿即将开始的时辰了。

    “贼秃你押了谁？”

    崔元洲打了个哈欠，冷不丁问道。

    “贫僧是佛门弟子，平素不赌博的。”

    黑胖僧人满脸敦厚，目光诚恳无比。

    “屁！”

    小胖子扯了扯嘴角，不屑道：

    “前几天，我才见你从赌场出来！”

    “这剩下三十二人，俱是人中龙虎。”慧圆摊了摊手，坦然道：

    “我倒是想押沈师兄，但净海寺家小业薄，万一输了个精光，小僧回寺里怎么见人？”

    “让人齿冷啊。”

    崔元洲先是叹息一声，继而勃然大怒：

    “你真不够朋友！”

    慧圆眼珠子一转，嘴唇动了一动，却是没有说话。

    “你押了谁？”崔元洲好奇道。

    “陈季子。”慧圆老老实实回答。

    “你又押了谁？”黑胖僧人反问。

    “恒安。”小胖子同样老老实实回答道。

    两人对视一眼，久久都没有说话，气氛登时了沉默下去。

    “那你有个屁的立场说我？！”

    慧圆瞪了崔元洲半响，忽得勃然大怒：

    “你自己都没有押沈师兄，凭什么说我？”

    “我就感慨一下。”

    崔元洲打了个哈哈：“你想多了，我哪有那意思。”

    两人又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冷哼一声，彼此都偏过头去。

    陈季子，他出身大楚世家，十二巨室中的洛江陈氏，年方二十一，便已是阳符绝巅。

    他曾在降生时，便被界京山圣主观出命格，贵不可言。

    连南华宫的圣主，一尊无敌人仙，都起了收徒的心思，只是被洛江陈氏婉拒。

    出身、悟性、神通、资粮旁人要争夺一辈子的事物，在他面前，只是唾手可得。

    慧圆听说陈季子的道种，是陈氏族中的上品道种，赤霄天。

    有这等外物助力，他本就强绝的神通，便更要压下诸人一头。

    而此次前来青黎宫中，陈季子更是被青黎君单独接见，这在前来参赛的诸多人里，是独一的殊荣。

    一个古老世家的嫡子，其一身传承，令人难以揣度。

    在这三十二人里，陈季子的呼声，也是最高的一位。

    而崔元洲看好的恒安，与大楚的陈季子不同，他是郑国生人。

    恒安出身寒族，又兼少年失怙，生母另嫁，早早便流落街头，与乞儿争食。

    等稍长时，仗着体格健硕，悍然投身军伍之中。

    短短七年，他便在边军显露头角。

    尔后被大郑的圣地枯祠看中，由枯祠这一代的天下行走，亲自教导收徒。

    在进入枯祠修行前，恒安最辉煌的事迹，莫过于一夜连下三十二城。

    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在郑楚两国的边军里，恒安又有飞将军的美号。

    以区区练窍，凭借粗浅的心法和神通，却能屡屡拖死阳符。

    在恒安的战绩里，他甚至曾以不可知的手段，生生斩杀过一名剑修。

    其威赫，可见一斑。

    而等到他拜入枯祠，跟随这一代的天下行走进入圣地后，世人，便再也没有见过恒安出手。

    就像一柄霜刃，愈是藏于剑鞘，其锋光，愈是要透体而出。

    恒安，也是三十二人里，年纪最长的一位。

    只差半年，他便是三十了。

    他与陈季子便犹如两个极端，一个生而便在云端，另一个，只是挣扎在泥沼。

    但无一例外，在这次选婿中，恒安与陈季子的呼声，也是最高的两位。

    风云汇聚，龙蛇并起。

    无数人的眼光，都纷纷聚到了青黎宫里。

    这些目前只是三境阳符的年轻人，日后，或是一方圣地的主宰，或是一方大国的至尊，又或是一方巨室的族老。

    三百年之内，天下的兴衰变化，也只在他们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慧圆已经有些焦急时，那扇紧闭的宫门，突得被人从里内打开。

    头戴莲花冠，身着华美羽衣的清俊道人笑意温醇，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眸中神光一闪即逝，气机又沉凝了不少。

    “师兄，你可算出来了。”

    崔元洲抢先上前，抱怨道：

    “走吧，不然你要误时辰了！”

    “走吧。”

    白术拍拍他的肩，笑道：

    “哪会误时辰？”

    他身侧生出一道五色虹光，将崔元洲和慧圆两人卷起，将虚空狂飙而去。

    “血的味道……”

    黑胖和尚心头一凛，在方才那一瞬，他似乎闻到了腐臭的血腥味道。

    他疑惑转过眼，身侧的清俊道人面色自若，神情淡然。

    过不多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宏大的黄金战台。

    它屹立虚空之中，不远处，便是观礼的法台。

    难以揣摩它的宽广，它像是通体都由璀璨的黄金铸成，光华耀目，坚固无摧。

    在黄金战台上方，一个手持法剑，头上显露万水奔流迹象的年轻人，正面色肃然。

    “居然是他来主持？”

    慧圆睁大眼睛，赞叹出声：

    “折梅君的风采，没想到还能再见。”

    “风采？”

    崔元洲翻了个白眼：

    “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不理会两人的斗嘴，白术笑了笑，放下他们，便直奔黄金战台而去。

    三十二人比斗，黄金战台上，又有璀璨光幕生出，隔出了十六方战场。

    白术刚一落下遁光，一股沉重的压力，便从战台中生出，落到肩上。

    这是中古时厉王的造物，专用来比斗搏杀，若是境界稍弱，只怕连在战台上定住身形，都不是件易事。

    他体表生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将战台的沉重压力悄然化解。

    过不多时，在他屏息以待中，一个面如冠玉，唇上毫无半丝血色的年轻人，便走到近前。

    “是你？”白术皱眉。

    “是我。”年轻人微微一笑，“神鸦宫的尹，道兄认识我？”

    白术对尹默默点了点头。

    认识，我知道你被小蛮子差点锤死了。

    “如此多的人物，真是风云际会啊。”

    他四下望了眼，掩唇咳嗽了两声，突然高喝一句。

    “等等，在此之前。”

    在万众瞩目下，年轻人笑意温煦地抬起手：

    “我有一言，还请诸君静听。”

第一百五十八章 群英荟萃 【两章合一】

    宏大而古老的黄金战台上，尹微微眯起眼。

    他转身向后，含笑朝众人摊开手，笑意温醇。

    白术皱了皱眉，他向后退了几步，所有目光于是都集中在尹身上。

    黄金光幕之中，面如冠玉，唇上毫无半丝血色的年轻人面色自若，他朝众人行了一礼，神态极尽从容。

    “儿要作甚？”

    观礼法台上，玄袍的神鸦宫老者心头一惊，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整座黄金战台都弥散着古老而森严的气息，接天的黄金光幕将三十二人分割成十六处战场。

    每一处都极尽广阔，一眼都望不到边，显然是铭刻了空间法禁，入目处皆是璀璨的黄金颜色。

    厉王以南海珍贵的沉金为母材，又亲令数尊阵道大师出手，耗费十数年光阴，才铸成了黄金战台。

    这座诞生在中古厉王时期，极尽华美和瑰丽的造物，在尘封了无尽年岁后，终于显露在世人眼前。

    在尹开口的刹那，其他几处战场，也有人不约而同般，纷纷罢手，将目光投在尹身上。

    “先听听吧。”

    徐雍瞳孔射出一道乌光，将那个显化风雷腾蛇法象的人逼开，令其身形都是一个踉跄。

    与他对敌那人冷哼一声，却也趁机调息了起来。

    “尹？他要说什么？”

    另一处战场，对敌的竟恰巧是谢家的两个人。

    谢陈与谢建武两叔侄耸耸肩，也各自罢手。

    黄衫少年梅之问好奇偏过脸。

    而一身血衣，戴着森严铁面具的左成业，也回身望去。

    在众目注视下，尹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说来说去，也无非一句话。”

    尹顿了顿，声音登时高昂了起来：

    “在下此行，非龙女不娶！”

    他转过身子，对一片寂静的四下笑意晏晏：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周遭沉默了半响，旋即有更大的呼声爆出来，

    “龙女有那么好看啊？”

    观礼法台上，一座水晶宫殿里。

    白正抱着一个蹄，吃得满嘴流油，浑然忘我，连外界的黄金战台，都懒得去望一眼。

    听到尹的话语后，她小耳朵动了动，兴致勃勃抬起眼睛，对涵虚老道说：

    “龙女有多好看啊，比我还好看啊？”

    涵虚老道黑着脸，嫌弃伸出手，把凑上来的小狗狗推了下去。

    “这不是龙女好不好看！”

    他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恨铁不成钢：

    “人家是嫌弃你！不想娶你！”

    “噢~”

    女孩儿眼珠一转，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句：

    “老娘也没说要嫁他啊。”

    砰！

    白委屈巴巴蹲下身子，泪眼婆娑，大口啃了下蹄。

    “爷爷，我觉得你越来越喜欢打我了。”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白顿了顿，又大口啃了下蹄：

    “你总是打我脑袋，我会变笨的！”

    “女孩子家家的，不许说什么老娘老娘。”

    涵虚老道心如铁石：

    “你脑袋瓜本就不灵光，再笨，也笨不到哪去。”

    白小嘴一瘪，愤愤转过脑袋。

    在两人身后，一众道德宗弟子皆是眉笑眼开，一副大仇得报的表情。

    白捏了捏拳头，轻轻晃了一晃。

    顿时，身后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动也不动。

    “你觉得，尹和沈墨，这两人谁会赢？”

    涵虚老道只当没瞧见女孩儿的小动作，他叹了口气，对白问道。

    “天晓得。”

    白把啃干净的蹄扔进白玉盘里，满意地摇头晃脑：

    “打吧，打吧，最好把狗脑子都打出来，那样我就不用嫁人了！”

    “一个是神鸦宫少主，实打实的少年英才，我看着长大的。”

    涵虚老道喃喃自语：

    “另一个，疑似是道门隐宗人物，在此之前，天下风媒都未曾得知他的生平。

    甫一出山，便在小藏山与重瞳子战平，战力强绝，一手大孔雀神光，更是精妙难言。”

    老道人揪着花白的胡子，忽得陷入沉思：

    “但他从不显露根底，这人，到底是谁？”

    “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白瞪眼：“你就这么草率的嫁孙女？”

    涵虚老道没有理会白，他死死盯着那个神情淡漠，头戴莲花冠的少年道人，目光沉凝。

    “你觉得谁会赢啊？”孙女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应当是沈墨吧。”

    涵虚老道笑了笑，他伸手想摸摸女孩儿的头，却被白挡住，不让那只苍老的手落下。

    “你刚刚还打过我的头。”女孩儿记仇似得嘟囔：“不要让你摸脑袋。”

    “为啥是沈墨啊？”

    不一会儿，白又兴致勃勃地开口：

    “因为他比尹好看？”

    “因为他藏了很多东西。”涵虚老道笑了笑：“尹和他对上，只怕会生出一番波折。”

    “对了，不单是这两人。”

    涵虚老道似突然想起，他转过脑袋，对呆若木鸡的白笑道：

    “你娘那边，也给你相上了好几个少年英才，正催我带你去大楚，好好瞧一瞧。”

    他笑眯眯点点头：

    “带选婿一结束，爷爷就带你回大楚看看！”

    白脸色一黑，登时面无表情。

    ……

    而场上，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依旧久久不绝。

    白术看着远处，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开口道：

    “尹兄，看来对自己很是自信啊。”

    “在被那小蛮子锤了拳后，我痛定思痛，久久未入门的一手杀招，也终于成就了。”

    唇上殊无一丝血丝的尹笑了笑：

    “绝非轻视沈真君，只是在下的敌手，也只在陈季子和恒安两人之间。”

    “就连重瞳，也不被尹兄放在眼里了？”

    “重瞳虽好，但徐雍年少，哪能发出它的真正神妙？”

    尹负手而立，神色淡淡：

    “听说涵虚爷爷属意你我二人，这样吧，赢了的娶龙女，输的娶白。

    君子之争，也不必伤了和气。”

    “南华宫的小公主，哪是随意买卖的货物。”

    白术笑了笑：“尹兄倒罢了，贫道山野散修，哪能配得上如此美人。”

    尹扯了扯嘴角，神色不置可否，两人对视一眼，眸中同时毫光乍现。

    “请！”

    “请！”

    场中，两道身影同时带出光束，如彗星袭月，爆发出灿烂的光焰。

    在白术身后，一头无边高大的神象骤然显化，上顶青冥，下镇九渊，它全身笼罩在五色虹光中，神圣凛然。

    尹冷笑一声，身形骤然虚化，分化为万千无形的冥鸦，从容避过这一击。

    神象那重重一脚，突兀落到了空处，在地上击起金光滚滚。

    但黄金战台上，却殊无丝毫裂痕，坚固无摧。

    “神象拳？”

    一道乌光从虚空电射而出，骤然袭向白术后心。

    白术身躯微颤，一道迷蒙的光晕从他泥丸宫升起，护住上下。

    一击不中，尹的身形登时又虚化不见，避过冲刷而来的暴烈拳罡。

    “仅仅只是神象拳，再加上大孔雀神光。”

    他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仿佛无所不在：

    “单凭这些，只怕沈真君还奈何不了我。”

    一片黑云浮现，将白术周身十丈以内，尽数笼罩在其中。

    尹的身形幻化百千，面上微微带笑，同时抬掌朝白术杀去。

    短短一瞬间，百千个尹和白术，已交手了不知多少记。

    “吒！”

    白术口吐神音，如闷雷滚滚，轰然迫退了欺身上前的众多尹。

    他行动疾如电光，霎时，便狠狠一拳，印在其中一人头颅上。

    黑烟炸开，一只只冥鸦飞出，并不是真正的血肉触感。

    在短暂的停滞下，被迫退的数个又再度逼了上来，

    白术动也不动，一道道光虹如大蟒掠食，飞快缠在其身上。

    噗噗

    滚滚黑烟散开，这些尹，无一个是实体。

    他身侧五色光焰愈发璀璨，有如沐浴神火的少年神明，原本能吸掠精气，吞噬元神的众多冥鸦，纷纷被大孔雀神光挡住，寸步不得进。

    “这些小把戏，尹兄还没玩够么？”

    白术又是一拳，将身侧数个尹打成黑烟，淡淡开口。

    “大孔雀神光，果然神妙，也难怪孔雀子当年打出了赫赫声名，引得众圣地围剿他。”

    脑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笑声。

    白术心头忽得一寒，急速横移数百丈。

    一道如墨的黑色神光，倏忽从虚空探出，快到无法想象。

    它钉在黄金战台上，令那一片，都掀起黑色的滚滚海潮。

    “至于小把戏。”

    尹身形从黑烟中冒出，他对白术微微一笑，又兀自溃散成漫天冥鸦。

    “沈真君别放大言，还是先破开这些小把戏再说吧。”

    他话音刚落，无数个尹齐声冷笑，又逼迫了上来。

    白术侧身躲过一杆冥矛，反身回掷过去，一连刺穿了数人。

    可紧接着，他们又不断在黑烟中复生，仿佛无休无止，永远也没有穷尽。

    “有些麻烦了。”

    黄金战台上，另一方战场，徐雍眼眸混沌气大盛，化生出一方阴阳大磨盘，径直将面前，那腾蛇法象碾压成齑粉。

    他随意一袖挥出，便破开法象主人的护身神通，将其打得跌落虚空。

    督战的折梅君微微抬手，被徐雍打得口中吐血不止的法象主人，便被传送出黄金战台外。

    算来，他似乎是十六方战场，最先取胜的一人。

    徐雍淡淡瞥了各处一眼，皆是神通奔流，法器璀璨。

    最后，他将目光停在尹和白术身上。

    “虽然麻烦，但你要赢他，应该也不算难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敛去重瞳里，深邃如天地初开的混沌气。

    另两处

    他将注意转向另两处战场，心头登时一凛。

    陈季子对决北卫摘星宗的少茆。

    恒安对决大楚敕神宗的黄楼。

    “这真是，什么血霉啊。”

    徐雍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陈季子那一处自不必说，在徐雍望过去时，那俊逸出尘的年轻人似感应到重瞳的目光，不再与少茆戏耍。

    轻轻一指，便点破了少茆的摘星手，悬停在其泥丸宫处，逼得少茆只能狼狈认负。

    从始至终，陈季子都没有，抬起过第二根手指。

    而比之陈季子的写意，恒安那一处，却要酷烈太多。

    一个数十丈高，额生独角的英武金甲神人，正被恒安一拳拳，接连打裂护体的金身。

    敕神宗这门圣地的绝学《九天都阴神真经》，号称能驱策阴神，请圣上身。

    敕神宗黄楼是有名的人物，徐雍也与他熟识。

    只是在此刻，他召来的法体在恒安面前，就如幼小的稚童般，孱弱而不堪一击。

    在恒安打碎金甲神人的龙环长刀和大雀斧后，被功法反噬，几乎昏死过去的黄楼，即便心有不甘，也只得喊出认负二字。

    面色木然的恒安神色淡淡，他转过脸，遥遥与好整以暇的陈季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杀机一闪而过。

    “少茆和黄楼，今番当真是背运了。”

    徐雍看着被传送出黄金战台外，昏迷不醒的黄楼，摇摇脑袋。

    而此时，白术与尹的比斗。

    终归，也到了尾声。

    在粉碎了尹幻身不知千百遭后，就连黑烟，也屡次被大孔雀神光刷灭。

    笼罩五色光焰的白术，终于心头不耐。

    “沈真……”

    含笑开口的尹被他一巴掌扇成黑烟，在漫天烟气里，白术双目突然闭上。

    天地之间，若有若无的诵经声，突得响起。

    “绾悉地之玄宗。息波澜之苦海。二十八部之神众。同誓护于斯经……”

    古老而拗口的真言，一句句，从双目紧闭的少年人嘴里说出。

    话音落地，便化成一朵朵五色莲花，开放在虚空之中，庄严神圣。

    百千个尹本能感觉不妙，他们齐齐发出神通，试图将白术打落下来，只是都如泥牛如海，丝毫不见成效。

    最终，尹狠狠咬牙，收回百千个幻身。

    以真正的道体，朝莲花簇拥的白术一掌劈落，同样带出五色虹光，势要分化五行。

    错逆五行

    这一门神通，便是要扰乱天地元，从最细微处，拆解道术轨迹。

    “尹兄的小把戏，我已经看够了。”

    双目紧闭的白术，突然睁开了眼。

    诵经声突然消失无踪，尹那分化无形的一掌，被莫名的无匹大力，给生生托在了虚空。

    震愕之下，他欲要抽身退去，却惊觉自己如被封在琥珀里的小虫，分毫动弹不得。

    “吒！”

    白术淡淡开口。

    吒！

    吒！！

    吒！！！

    开辟天地的神音回响在黄金战台，尹身影稍稍凝实后，又在神音鼓荡下，不断溃散成黑烟。

    如此往复数百遭，面色惨白的尹厉喝一声，滚滚真放成一个大圆，才勉强抵住神音轰炸。

    “听说尹兄练成了一道杀招。”

    白术微微抬手：“还请赐教。”

    “好说。”尹冷声一笑，体表突然道火流转，如同一条飞瀑罩在周身。

    从他泥丸宫里腾起一道光柱，与天地相和，气息迫人。

    “我只出一掌。”

    尹耸了耸肩，笑道：

    “如此神通，我也只有一掌之力。”

    道火迅速没入他的掌心，尹遥遥一出，朝白术轰然击落。

    他衣决飘飘，如战仙降世。

    充斥天地的神音被他蛮横劈开，黄金战台都在微微颤动，无数符文出现在战台体表，闪耀光华。

    白术同样抬起手，他掌指萦绕五色神光，绚烂夺目。

    在仿佛一切声音都消弭的巨响声中，两人，悍然相触在一起。

    光！

    黑光和五色虹光虹光交织，汇成无量的光海，终于，在一切平息后，尹的身形踉跄从光海跌出，呕出一口血。

    “每次都被打脸。”尹轻声笑了笑，喃喃自语：“我不要面子的啊。”

    他体表出现了几道裂痕，深可见骨，一身真在击出那掌后，统统荡然无存。

    尹撑住双膝，勉强不让自己跌倒，他望向上空，笼在光焰里的白术，神情愕然。

    大罗掌

    这是神鸦宫从一处遗藏得来的神通，其势如渊海，不可阻挡，是一门当之无愧的大神通。

    他古怪盯了白术半响，终于瞥见少年道人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心下才终于一松。

    “想吐血就吐吧。”

    尹虚弱笑了笑：

    “站那么高，很累的。”

    “你输了。”

    上空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尹看着羽衣道人苍白的脸色，嘴角动了动，又是喷出一口血。

    “我输了。”

    他凄惨答道，却挣扎抬起头：

    “但我要收回一句话。”

    “什么？”

    “赢的娶龙女，输的娶白，我输了……”

    尹又是喷出数口血，旋即颓然倒地，但在被折梅君传送出黄金战台时，他勉强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输了，我也不娶白！”

    这一番交谈极低极细，发生得极快，除却两人之外，便再无第三人听闻。

    在旁人眼中，尹只是嘴角动了动，便无力倒地。

    这一场的胜者，显然不言而喻。

    白术手指微微颤抖，他沉吸了口气，无数天地元顿时灌入周身，被赤龙逐一炼化，反哺元神和肉身。

    大罗掌

    尹在最后使出的那掌，果然不俗。

    《赤龙心经》的霸绝，令他拥有极强的回复能力，不过片刻，遍体的暗伤，便已痊愈了三四分。

    而此时，三十二人中，也终于决出了十六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请龙君杀人

    观礼法台上，一**声浪如潮水般，汹涌席卷而来。

    从三十二人里，再次决出十六人后。

    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诸多场次，只会更加酷烈。

    正默默调息的白术微微侧过身，另一处，双鬓生白的年轻人正对上白术的目光。

    楚？

    他身侧萦绕着一柄游龙般的小剑，幻化出滚滚天河水，如巨蟒般缠在周身。

    《天河剑经》……

    白术与其对视一眼后，微微颔首。

    此刻，随着黄金战台上的折梅君伸手一抖，十六个名姓渐次从虚空映出后，今番的斗战，也终于落幕了。

    洛江陈氏，陈季子；枯祠，恒安；姑臧徐家，徐雍；丹北左家，左成业。

    大魔坟，李飞白；南华宫，沈停云；楚王室，楚；楚王室，楚襄。

    柴桑羊氏，羊明；辛桐梅氏，梅之问；姑臧徐家，徐子微；汝南乔氏，乔亭。

    青神观，嵇正；长缙谢家，谢建武；一山，吕修竹；沈墨。

    “八个世家，两个王室。”

    看着虚空中，那映照而出的十六个名姓，有人轻声叹息：

    “剩下五个圣地门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沈墨，单从今遭来看，世家竟要压下我等圣地一头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

    旁边有人接话：

    “若真论此番世家、圣地之争，还得看陈季子和恒安。

    一个是十二巨室的嫡子，另一个却只是出身寒族，他们此番争斗，才真正算是圣地与世家之争。”

    “也是。”方才叹息那人耸耸肩：“不知兄长是世家中人，还是圣地门生？”

    “在下摘星宗崔明。”

    “久仰，久仰。”他声音顿时一肃，旋即又好奇问道：：“不知兄长此番押了谁？”

    “……陈季子。”

    “……”

    而随着折梅君拂袖一扫，映照虚空中的十六个名姓，又登时消失。

    “胜负已定，三日之后，再开黄金战台！”

    折梅君的声音自穹天垂落，滚滚响彻四方上下。

    头上显露万水奔流迹象的年轻人在开口后，身形微微一晃，旋即便悄然消失无踪。

    “三日之后……”

    十六道眸光齐齐交汇，隐隐有几道杀机流出，丝毫不加掩饰。

    陈季子洒然一笑，率先踏空远去，神情平静而从容，他淡淡扫了剩下十五人一眼，连同恒安在内，嘴角的笑意依旧不减。

    “还望诸君努力加餐饭，勤添衣物。”

    洛江陈氏的嫡子神色诚恳：

    “陈某期盼此刻良久，还望诸君，不要拂了在下的兴。”

    恒安面色木然，如若视而不见。

    剩下的人中，有的冷声连连，有的神情不忿，也有一笑置之的。

    “真是，霸绝啊……”

    观礼法台上，涵虚老道眼中异彩涟涟，一副大为赞赏的模样。

    “老道我年轻时，也是这般的少年风姿，真是许久未见了。”

    白吐了吐舌头，悄悄比出一个大大的鬼脸。

    ……

    “真是，霸绝的年轻人啊。”

    此刻，在青黎圣地的无数宫殿群落里，其中一座贝宫，竹冠青袍的男人轻轻击掌，赞叹出声：

    “大楚三百年内的扛鼎者，舍他其谁？”

    那面色露出赞赏之意的年轻男人，赫然便是消失数日的青黎君。

    按以往的龙宫选婿的惯例，青黎君每每都是亲自出席观礼，品评天下少年人物，最后，为自己择一佳婿。

    可今遭，这位大妖仙却是一反常态，不仅只是短短露了个面。

    就连以往都俱在观礼法台上的青黎七子，也只来了个折梅君。

    如此的一反常态，自然惹得外界议论纷纷，各种的言语，都纷纷冒了出来。

    有传言他外出南海，有传言他早已远离大郑，去赴另一尊妖仙方壶君的寿辰，甚至有传言，这位最古之仙早已寿尽，此时已然坐化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位大妖仙竟就在青黎宫内，只是没有出席。

    “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啊。”

    青黎君看着陈季子的身影，微微点头。

    “不知是哪位？”

    突然有一道声音传出：

    “王秋意？”

    若鱼尾美妇等青黎宫人在此，听到这个名字，只怕都是肝胆俱裂。

    自从遇见王秋意后，青黎君的威名，便被狠狠踏在了地上，一脚踩个粉碎。

    若不是有青黎宫法阵护持，那尊最古之仙，只会被盛怒下的王秋意生生锤杀。

    而王秋意这个名字，也成为青黎宫中的禁忌，再也无人胆敢提起。

    “不是王秋意。”

    出乎意料，青黎君没有勃然变色，甚至声音还带着笑意：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读史么？

    王秋意出世扬名时，早便过了少年人的年纪，便是我活了这么长久，也依然找不到，那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崩出来的。

    他身上，只存着一片死气沉沉，哪有陈季子这般的少年意气。”

    “哦？”

    问话的那人饶有兴致：

    “那龙君看着陈季子，究竟是想起了哪位故人？”

    “广慧，神足僧广慧。”

    俊逸的竹冠男人轻声开口：

    “看着陈季子，我往往有在看少年广慧的错觉。

    那个大和尚当年，也是一般的狂妄，也是一般的不知好歹！”

    他声音顿时一沉，仰天叹了口气：

    “我很讨厌这些初出茅庐的小混账，他们总以为天下的事情尽在自己掌中，但凡想要，便唾手可得。

    等到这些小混账长大了，他们的轻慢自负，就一日深似一日，最后，便长成如神足那般该砍头的老混账。

    我熬死了齐厉王、放牛儿、孙应台、郑武王，甚至是王秋意，可偏偏，天下间的权柄，总是由这些轻慢的东西把持，一代又一代，仰人鼻息的滋味，可真是，让人不快啊……”

    此时，四下已是寂静无声。

    青黎君又静默了半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胆敢向他问言的声音所在。

    几颗硕大丽珠，令这处贝宫，亮得有如白地。

    宽阔的宫殿里，除了上首的青黎君外，还有另一群人的存在。

    他们总共有数十人，男女皆有，各色的衣着，体态也不一。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瞳孔皆是森白一片，那是人魔的眼睛。

    在这数十人里，隐隐以一个玄狐面具和金甲男人为首。

    刚才的问话，便是出于玄狐面具之口。

    “说吧。”

    青黎君淡淡开口：

    “你们如此大费周章，乱我法阵，究竟想要些什么？”

    “天下。”

    人群中，玄狐面具昂声应道。

    “天下？”青黎君重复这句话。

    “此行前来，便是望龙君与我等，共襄大业！”

    “怎么襄？”

    “还请龙君。”

    那人肃穆退了几步，朝青黎君俯身八拜：

    “先诛绝青黎圣地一应人族！”

第一百六十章 佛家六神变——天眼通

    他的声音滚滚响彻贝宫之内，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像是两块坚硬的生铁在互相敲击。

    青黎君沉默不语，不发一言。

    “为何？”良久，他淡淡开口问道。

    “就凭龙君是妖，而这操持天下权位的，历来都是人！”

    “有点意思。”青黎君冷冷一笑，他戏谑打量阶下那群人：“你们不也是人么？”

    在他目光所及下，玄狐面具和身着金甲等人一阵战栗，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他们跪倒在地。

    “几天前，你们用大挪移符悄悄潜进来，又胆敢乱我护宫法阵，波及禁制。”

    青黎君语气殊无半丝起伏：

    “你们的一番胡闹，几乎让桐江水脉暴动挣脱，令老子数年的辛苦，都差点作废。”

    他的声音都带着森严的杀意，空气中都出现点点冰花，贝宫里的气温骤降，寒气大盛，阴风四乱。

    玄狐面具还好，虽双膝颤抖，已忍不住半跪下去。

    但他身后的同伴，却有几个禁不住这等威势。

    璀璨的冰花从他们胸腹中暴出，血液迅速凝固，令新生出的冰棱，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绯色。

    “老子和颜悦色跟你们扯扯屁，那是老子费了这么久，总算把水脉又镇了下去。”

    青黎君的声音漠然传来：

    “真以为，你们就不用死了？”

    几天之前，这几人外来人运用大挪移符，悄悄传送到青黎宫外围。

    又动用了不知名的古宝，竟把青黎宫千百年，都始终周流不息的法阵，都生生撬动了一角。

    原本被法阵压住的桐江水脉，又趁机挣脱束缚，开始暴动起来。

    青黎君这几日都未曾露面，便是在擒拿玄狐面具众人后，又费了好一番手脚，同一群龙宫老臣，再次镇住躁动的水脉。

    玄狐面具等人的举动，几乎废了他数年苦功。

    饶是一向自诩养气功夫深厚的他，也是勃然大怒。

    “我是……”

    玄狐面具已裂开半边，白皙的面容出现道道血痕，只是还未落下，便已凝固成冰珠。

    “我是……北卫三……皇子！”

    “关老子屁事！”

    竹冠男人啐了一口，面色不屑：

    “有本事，就让北卫的人越过大郑来打我啊！不行？不行就闭嘴！”

    在玄狐面具身后，身着金甲的魁梧男子闷哼一声，左臂轰然粉碎。

    听着同伴的痛呼声，那位北卫三皇子目眦欲裂。

    他们一行人，奉北卫国主之命，千里迢迢赶赴桐江，与青黎君共商大事。

    没想到波折不断，先是被青黎君擒下，不管不顾。

    而今天，等到青黎君真正召见他们，只是一言不合，这条妖龙便悍下杀手。

    方才还和颜悦色，现在又突施辣手，这条妖蛟，是疯魔了么？

    明明，他们即便被擒拿，青黎宫也一直以上宾之礼来相待。

    如此境遇，也难免令北卫三皇子等人心生飘飘然。

    身后痛呼声接连不断，北卫三皇子凄然之下，一个恍惚，琉璃般的冰光也覆上了他的身躯。

    “先是坏了老子大事，又想拿老子当枪使，”

    青黎君耸了耸肩：

    “你是不是当我傻？”

    “我……”北卫三皇子挣扎开口：“龙君，我话，话还未说完……”

    “没说完？那就永远都不必说了。”

    青黎君淡淡开口：

    “杀尽宫里人族？你知道他们背后站着哪些人？

    王朝、世家、圣地，这三座山若是一齐压我身上，老子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这么多年，从前齐活到现在，被尊为最古之仙的青黎君。

    即便在妖类成道里，也是最罕见不过的存在。

    无论是易鼎之争，还是圣地大乱，世家相伐，何等的乱世，他都一一亲历过。

    能活到现在，唯有一个字稳！

    平生里唯一一次失误，便是在世家、圣地各自为政时，挑唆另外三尊妖仙，掀起妖乱大地的举动。

    可那次十拿九稳的妖乱，被避世多年的夫子一手瓦解。

    而此后，宣文君也成就了上三境，登临人间圣者。

    看清时势的青黎君便收起了诸般心思，收敛羽翼，甚至大开宫门，外嫁龙女，与桐江外的人族，相互约为姻亲。。

    纵然从紫雾里偶得神道符诏，悉知了远古神道的修行法。

    但若要他现在举事，青黎君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乱，再乱一些。

    随着妙严大禅师布武人间，北卫广收天下人魔后，乱世的国战已一触即发。

    等到神道大成，等到他们都死得差不多。

    那个时候，才是桐江水族真正露面的时候。

    “我还是有些飘飘然了。”

    看着下方挣扎的北卫三皇子等人，竹冠青袍的男人耸了耸肩：

    “若是在得到神道符诏前，我根本不敢杀你们，你们也用不着去死……”

    “可惜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你们居然有能耐破开阵势，看破了我的水脉，如此，就算我再能忍，也只得送你们归西了。”

    北卫三皇子挣扎抬起头，他半边身子已化成冰雕，妖龙眼中的戏谑，丝毫不加掩饰。

    “我以上宾之礼待你们，只是想在最后一刻，让你们死得开心些。”

    “怎么？”青黎君轻笑出声：“三皇子，你莫非以为，我会放过不请自来的恶客？”

    他懒懒转过身，就要结束这场闹剧。

    突然，濒死的三皇子颤颤巍巍伸出手，捏碎了一块玉符。

    回到龙床上的男人面色自若，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随着玉符捏碎后，光影一阵变幻，垂暮的金袍老僧双手合十，头顶枯荣宝树，面目庄严。

    他像是不在任何一处，却又像无所不在，漫天金花顿时开放，栽种在贝宫内，将深邃水府给渲染成西天佛国。

    金袍老僧眸中有万象生灭，像是宇宙大衰减的可怖景象，又有星河演化，如同鸿蒙初判，阴阳始开。

    在老僧出现后，便有低低的佛唱声响起。

    那声音虽轻，却如天河决堤，滚滚冲刷向万千人间世界。

    青黎君神色一变，他手指动了动，但看着金袍老僧的眼睛，却终是没有制止。

    濒死的北卫三皇子等人身形扭曲，瞬息，便被老僧传送出桐江之外。

    “龙君大慈大悲，老衲代国主，谢过龙君的不杀之恩了。”

    金袍老僧微微一笑，神态安详：

    “至于扰乱桐江水脉，此事罪责全在老僧一人身上，是老僧隔空出手，想试试龙君神道造诣的深浅，与三皇子无干。”

    “你看见了？”

    良久，在金袍老僧出现后，便突然沉默下去的青黎君，涩声开口：

    “什么时候，你竟修成了天眼通？”

    来者，赫然是北卫烂陀寺方丈，慈载和尚。

    “约莫，是在神足修为精益，据传要踏破上三境的时候吧。”

    金袍老僧微微一笑，他眼中流淌着极明净极无暇的圆光，像是要照彻三千大小世界，普度一应众生。

    佛家六神变天眼通。

    继神足通被广慧修成后，天眼通，这门佛家六神变之一，也终于重现人世。

    “老衲对远古神道亦是好奇，一时放肆无礼，还请龙君担待了。”

    金袍老僧俯身一拜，郑重行了个大礼。

    青黎君双手微颤，只想将老和尚的这具化身，给打作灰埃。

    只是犹豫再三下，终究还是未曾出手。

    “稍后，北卫自有大礼奉上。”金袍老僧似看穿青黎君心头所想，再度一礼：“龙君，还望稍熄雷霆烈怒。”

    呼~

    良久，青黎君叹息一声，开口问道：

    “行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易鼎。”

    “什么意思？”青黎君皱眉。

    “这绵延千年的三国乱局。”金袍老僧面色淡淡：“也是时候结束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如来禅 【两章合一】

    看着突然沉默下去的青黎君，金袍老僧依旧笑意不减，他低诵了声佛号，没有急着催促眼前的竹冠男人做决定。

    “说起来。”

    金袍老僧突然开口：“龙君在紫雾里，真是得到了一件好宝贝。”

    “远古神道的修行法。”

    他淡淡说出令青黎君面色剧变的话语：

    “我用天眼通遍观诸世界，茆星子，广慧、长生子、杜绍之、楚王……或多或少，他们都从紫雾里，得到了些东西。

    但龙君竟能得到神道修行法，也是独一份，真可谓福源深厚。”

    “广慧……”

    青黎君深深皱眉：

    “他从紫雾里，得了什么？”

    “天人。”

    “天人？”

    “约是一尊天人吧。”金袍老僧笑了笑：“披挂璎珞，明珠，身备火、金、青、赤、白、黄、黑七种光明，泯然全静，无量庄严。”

    “真是让人艳羡啊。”金袍老僧叹息一声：“这金刚寺，往往都是这般好运道。”

    青黎君心头一凛，他打量了几眼金袍老僧，眼中神色郑重，

    天眼通

    当真可怖可畏。

    金袍老僧早把自己的底细看了个透彻，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未察觉到有一丝不妥。

    “天眼智证通以天眼照了欲色二界色处的神通力，于眼得色界四大造清净色，是名天眼。天眼所见，自地及下地六道中众生诸物，若近若远、若覆若细诸色，无不能照。”

    竹冠青袍的男子轻声开口：

    “观诸菩萨，照百千界，这天下，除神足广慧外，居然还有第二个能修成如来禅的。

    慧载，你的成就，足以告慰烂陀寺历代先贤了。”

    如来禅

    自佛卷记载，释尊在灵山法会上，将正法眼藏，涅盘妙心托嘱给摩诃迦叶后，天下禅法大小之辩，就有了定论。

    天下禅法，共有四类之分。

    凡夫禅、二乘禅、菩萨禅、如来禅。

    譬如静坐、洗心、明神等，此皆是凡夫禅。

    明悟出离生死、证入涅盘的道理，此便是二乘禅。

    菩萨禅早早亡佚，已不可追溯，不可考量。

    而如来禅，如来禅有百千种，似恒河沙数般，种种皆涉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被尊为佛家六神变的，便是如来禅之一。

    青黎君活了数千载，寿元无比长久，一身所学，也无比驳杂。

    他曾与太微山大道主论道，共谈清净妙理。

    那位前宋年间的大道主，也是唯一一位，能整合天下道门的强绝存在。

    只可惜在他死后，天下道门中，便再也未出过如此人物。

    他与金刚寺祖师共商金刚禅，也与烂陀寺历代方丈共谱过《百丈清规》。

    长生子炼长生丹时，他受邀前往过邺都，神足僧证就如来禅，他在金刚圣地观礼。

    甚至，四大妖仙的祸乱被消弭后，他还亲自为夫子拉过车，听上三境圣人阐述天地造化。

    佛、道、儒三家知识，他无一不通。

    也正是有这尊最古之仙的存在，对天下妖类抱有莫大敌意的人道修士们，才只得按捺住杀意，与其虚与委蛇。

    而随着青黎君大开宫禁，广嫁龙女，与地上人族约为姻亲后。

    千丝万缕联系下，这方深水之下的圣地，也成为最超然物外的存在。

    “你修成天眼通了，听方才的话，我拿到神道符诏后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你看在了眼里。”

    青黎君仰天叹了口气，语气幽幽：

    “那我即便打杀你，也于事无补了？”

    “的确于事无补。”金袍老僧微微一笑：“我知道龙君功参造化，莫可揣度，但打杀老衲，只会让龙君平白失去一个盟友，让青黎圣地惹上北卫。”

    金袍老僧微笑与竹冠男人对视，他看着对面老蛟眼中，厉色闪了一闪，却终于消弭后。

    心头，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知道对面老蛟手头有一门秘术，是罕见的咒杀之术。

    名为钉头书。

    即便自己是元神化身，但被咒上一咒，远在北卫烂陀寺的真身，也麻烦不小。

    最古之仙的名号，是杀出来，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能不打，自然是不打为好。

    “老衲向来守口如瓶，从来不妄言的，神道符诏的事，绝不会泄露出去。”

    金袍老僧又是一拜，诚恳道：

    “而误犯水脉的事，稍后的重礼，老衲自信会让龙君满意。”

    对面的竹冠男人始终默然不语。

    终于，过了好半响。

    他才淡淡点了点头。

    “慈载，你可真是出息了。”青黎君笑了一笑：“看来你们北禅宗，始终是气数不绝啊。”

    “当不得龙君夸赞。”

    金袍老僧双目灼灼：

    “只是但凡老衲还活着一日，佛脉的南北合流，便不可行。”

    眼前的金袍老僧慧载，自他执掌北禅宗烂陀寺后，在佛脉气数上，就被南禅宗的金刚寺屡屡压下一头。

    更在广慧修成神足通后，佛脉南北气数合流的呼声，便一日高似一日。

    甚至在郑卫边境，已有不少禅院，自请为金刚寺附庸。

    “真是有意思啊，如来禅。”

    青黎君淡淡开口：“现在，改叫你什么？天眼僧慈载？”

    金袍老僧笑了一笑，并不作答。

    “你既修成天眼通，那我便有件事要问你。”

    “请说。”金袍老僧面色肃然。

    “这天下，除了那两个圣人外，”青黎君轻声问道：“到底，可还有其它人修成上三境？”

    当他看见金袍老僧笃定摇头后，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易鼎的事情，太早了些。”

    斜靠在龙床上，竹冠青袍的男人懒懒开口：

    “现在，还远远不是时候。”

    “易鼎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般大事，自然急不得。”

    金袍老僧说：“老衲来见龙……”

    “若是结盟，等你们显露诚意和气力再说吧。”

    还未等金袍老僧说完，龙床上的青黎君就打断他：

    “你还想空口无凭，就来骗老子？我可不是胸大无脑的闺门少女。”

    “少女……”老僧无奈笑了笑，接着开口：

    “老衲此行有两件要事，其中之一，便是代国主，与龙君结为易鼎同盟，这……”

    “说的再好，老子也不听。”

    青黎君不耐烦挥挥手，喝道：

    “赶紧说，另外一件事呢？是什么？”

    “摘星宗，敕神宗，折兵山，北卫王室，龟城，乌宛窦氏，寿吾叶氏……”

    金袍老僧嘴唇动了动，说出一连串名姓。

    “当然。”他说道：“还有我烂陀寺。”

    “你们……”青黎君微微皱眉：“你们这些北卫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紫雾，我等欲探一探紫雾，看看在其尽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金袍老僧坦然开口：

    “紫雾现世后，不单单造就了人魔……从紫雾里跌出来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

    甚至龙君的神道符诏，也是得于紫雾。”

    “对于紫雾尽头。”

    金袍老僧轻声开口：

    “龙君，你难道不好奇么？”

    ……

    ……

    ……

    而青黎宫内，在一处静室之中。

    从黄金站台折返回来的白术，婉拒了徐雍等人的宴请，便直接飞落回居所。

    他跌坐蒲团之上，放开心神束缚，任凭体内的赤龙肆虐周身，穿梭各处经脉。

    肉身一阵阵赤光不绝，透体而出，把静室里的堂皇明光，都给尽数压了下去。

    凶桀暴烈的庞大赤龙缠绕在躯体，头角峥嵘，令他看起来有如一尊忿怒的降龙真君。

    外界充沛的灵在赤龙牵引下，配合这间静室的法阵运转，源源不绝朝白术奔涌而来。

    最后，过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他才睁开双目，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微微伸出一根手指，点滴猩红赤光从指间飘出，悬停在面前两三寸。

    一股砭肌侵骨的暴虐恶浊之气顿时充斥整方静室，如火狱里，被困锁千百年的妖龙发出长嘶。

    《赤龙心经》这门金刚寺里，最剑走偏锋，也是最险恶的武道心经。

    神足和无明为创出这门心经，走访百家，遍取三教经义。

    甚至其中赤龙的神意，与与青黎圣地的这尊最古之仙，脱不了渊源。

    若是排除赤龙劫外，它绝不弱于各圣地、世家的秘传心经。

    甚至在其中一些方面，还尤有过之。

    牵引了两三个时辰的元，以灵机弥补亏损，方才神鸦宫尹给他留下的暗伤，也已好了七七八八。

    他站起身，略微舒展身躯。

    狂猛的气流如台风过境般，在静室内呼啸而过，瞬息扬起暴风。

    他血液泊泊流动，发出有如巨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啦巨响，连珠炮一样的骨骼炸响声骤然传出。

    大罗掌

    他环视自己的躯壳，又想起尹最后那一掌。

    那一掌发出，无从阻拦，无可闪避，譬如穹天笼盖四野，从四方上下，每一寸寸空间中。

    霸绝的掌力，都轰然然压下来。

    尹在打出那记神通后，一身真已耗尽，整个人都险些被抽成人干。

    真是不能小觑天下俊杰，自己还不能懈怠。

    “真想要啊。”

    他突然叹了口气。

    尹最后那一掌，与其说是穹天笼盖四野，更不若说，像上无色根的大罗天，覆压万万诸天轮转。

    只是尹力有不逮，难以发出这门神通的真正妙用。

    他摇摇头，心念一动，打开了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大孔雀拳》圆满。《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5517。

    谢十九那次来访，给自己带了百十具阳符活尸。

    据他所言，这些尽是群倒霉蛋。

    它们没能撑到妙严大禅师创出《易鼎心经》，就擅自接引紫雾入体，然后落得这般下场。

    而将其斩尽诛绝后，原本7417的属性值，便飞速提升到20017点。

    可耗费了14500点，将大孔雀拳提升到圆满后，属性值又跌到现在的数目。

    “5517……”

    泥丸宫里，另一团神铁依旧没有被淬炼成飞剑剑胚。

    水磨的功夫，也只能耐下性子了。

    “5517点，应该能把另一柄飞剑，提升到小成了。”

    他耸耸肩，宫门在他面前开启。

    于是，便是一道虹芒，瞬息冲天而上，朝一处掠去。

    在黄金战台结束时，那位青黎宫六公主，再次约他相会。

    尽管不明其意，但主人相邀，作为宾客的自己，也只能从命。

    “师……”

    挺着肚子的崔元洲悠哉踱步，刚刚，他从和慧圆和尚赴了徐雍的宴席，此刻，就正巧撞见白术的遁光。

    “师兄他要去哪？”那遁光去势极快，转瞬便消失无踪。

    崔元洲偏过脑袋，对身边的慧圆和尚问道。

    “是去修行吧。”

    慧圆和尚打了个饱嗝，开口道：

    “沈师兄，还真是勤勉啊。”

    “勤勉……”崔元洲同样打了个饱嗝，叹息一声：

    “师兄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偏偏，我连泥丸宫都未曾开辟，他却已是阳符绝巅了。”

    “真正是……”崔元洲摇头晃脑：“让人难受。”

    ……

    ……

    ……

    无数青岩堆砌着，聚成种种古怪诡谲的样貌，共同汇成一方广袤石林。

    峰峦叠嶂，奇峰罗列。

    无数飘忽的水灯笼，荡在这片石林里，它们如若没有实体般，轻松在岩峰里进进出出。

    飞掠的虹芒一转，便在石林里降下。

    白术从虹芒里走出后，顿时，便有几个久候多时的水族侍女，笑意盈盈带他前往石林深处。

    他在石林中走了片刻，七拐八拐，终于，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白石亭台。

    亭台被丝丝缕缕的雾气遮掩，令人看不清里内的事物。

    领他前来的侍女笑了一声，便齐齐退了下去。

    见到这一幕的白术皱了皱眉，只是不好开口相询，只得任由那些侍女们一一退远，连身影也望不见。

    “六公主。”

    他犹豫了片刻，笑道：

    “小道受邀前来。”

    白雾顿时揭开一角，旋即消弭无踪。

    明丽端庄的女人浅浅一笑，朝面前白术行了一礼。

    “六公主。”

    白术对亭台里的女人打了个稽首，一步步迈向亭台，最终在几步外停下。

    他对那个明丽的女人开口问道：

    “六公主找小道，不知有何吩咐？”

    “怎好用吩咐二字。”

    六公主盈盈一笑，她已是成熟女人的面容，但眼角眉梢，无不流露出少女的风情。

    “但请沈真君来此，正是有一事相托。”

    原来如此……

    白术松了口气，神色也更从容了几分。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感觉这位六公主欲言又止，原来，是有事相托，只是那次没有说出口。

    “不知何事？”白术对眼前女子笑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赴宴 【两章合一】

    明丽的女人抿着唇角，对白术盈盈一笑。

    “非是妾身，实是小妹有一事相托，思来想去，也唯有真君最合适当这个人选。”

    “小妹？”白术问道：“不知是宫里哪位公主？”

    “小十四。”

    “十四公主么。”白术微微颔首：

    “不知贫道有什么能为十四公主效劳的。”

    “真君可听说过徐羿？”

    徐羿？

    “自然。”

    “徐羿也曾参加过龙宫选婿，一双修罗眼，败了无数天骄。”

    明丽照人的女子笑了笑，她转过身，轻声开口：

    “那一次，徐羿娶的龙女，便是小十四。”

    白术眼神闪了闪，却并没有开口。

    “好景不长。”

    他听见面前的女人叹息一声：

    “徐羿后来因一件事，狠狠触怒了君上，被逐出青黎宫去，百年内不得折返回来，而小十四，也被君上关押进了寒狱，再不得自由。”

    面前的素手抬起，白术接过六公主递来的书信。

    “青黎宫人，大多因那件事，对徐羿和小十四心怀怨憎，不管不问。”

    六公主绾住垂到耳畔的青丝，目光淡淡：

    前几年，都是我亲自把信递给徐羿的，可现在，我却是无暇分身了。”

    “六公主。”

    白术扬了扬手上的信笺：

    “是想要我把这封信，交给徐羿先生？”

    “嗯。”面前女子点了点头。

    “为何是在下？”戴莲花冠的道人笑了一笑：“六公主只要开口，相信不少人，都会乐意效劳的。”

    自四大妖仙作乱失败后，青黎君虽百般奉承，才存下天下妖修的苗裔。

    但也因此，桐江水族等，想要涉及陆上大地，也被层层法令禁绝。

    不但是桐江水族，其他那三类妖仙部众，甚至比桐江水族的境遇，要更为艰难些。

    天下三教，佛、道、儒，难得摒弃仇怨，特意在那三族祖地设下大阵，又建起关隘。

    每一年，都有不同的人族修士，前往三族祖地轮流镇守，谨防妖类生乱。

    桐江水族虽略好一些，自青黎君广嫁龙女后，逐渐被陆上人族所接纳。

    青黎宫，也因此被界京山品评天下时，纳入圣地的范畴。

    但即便是被尊为最古之仙的青黎君，一举一动，也时刻被无数人道修士注目。

    故而六公主请他托信，白术也丝毫不意外。

    他只是觉得有些讶异，此番青黎宫里有无数人族，为何却偏偏是自己？

    “沈真君？不……”

    六公主盈盈一笑：

    “虚明，虚明大师。”

    她饶有兴致抬起眼，想从对面少年人脸上看见些惊愕。

    白术迎上她的目光，却是双手合十，目光淡淡。

    “堂堂圣地，想来也不会看不破小僧的伪装。”

    白术难得诵了声佛号，笑着开口：

    “我早就存了心思，六公主能认出小僧，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

    明丽女子眼波一转，不置可否。

    “只是。”白术好奇问道：“六公主是什么时候看穿在下的？”

    “一开始，从虚明大师入青黎宫的时候罢。”

    她绾住垂到耳畔的青丝，道：

    “那面观天镜里，虚明大师的真面目，早就被一众宫人看清了。”

    “阿弥陀佛。”白术微微低下头。

    “至于为何是虚明大师……”

    六公主笑靥如花：

    “这件事，就与虚岩大师有关了。”

    虚岩……

    白术呆了呆，旋即反应过来。

    “我倒没想到。”白术耸耸肩：“虚岩师兄和徐羿先生交情这般好。”

    “小僧明白了。”

    他手心灵光一闪，那封信笺便被收进泥丸宫内。

    “说起来，这些时日，承蒙六公主的关照了。”

    白术退后两步，朝身前的明丽宫裙女子双手合十，郑重道谢。

    那件极尽华美的静室，和静室里的种种陈设。

    单是那柄能静心凝神，辅助修行的华花石如意，对他就助力颇多。

    静室里铭刻的法阵，令他接引天地元时，也便利了不知凡几。

    而无论是崔元洲还是慧圆和尚，甚至是徐雍，他们的居所，也无一能与自己相比。

    本以为是她对自己有些想法，没想到，竟是有求于人。

    白术心头一舒，悄悄松了口气。

    “理应如此。”六公主笑了笑。

    “但你们僧人和道士，为何总喜欢互相演来演去的？

    虚明大师可知道？这些天里，不知有多少人在探你的底细，那道德宗的涵虚长老，都明里暗里，来问过我好几遭了。”

    “虚岩师兄说，这是佛道两家行走下山的江湖规矩了。”白术随意答道：“和尚扮道士，道士装和尚，都是最常见不过的事。”

    “是吗？”她眨眨眼睛，流露出少女的娇俏风情：

    “听说，涵虚长老想把孙女嫁给你？那位南华宫的小公主？”

    “如此刚烈的美人，贫僧可无福消受。”

    白术无奈转过身，收手摄过近前的一盏水灯笼，把玩了片刻，又轻轻摊开手掌，把水灯笼送了出去。

    “涵虚老道那么愁嫁女儿？南华宫的小公主，如此身份。”

    他向近前的六公主问道：

    “我来历不明，涵虚老道也想把孙女嫁给我？这南华宫的小公主……”

    白术顿了顿，笑道：“是有多么嫁不出去？”

    “或许。”六公主站在白术身侧，学着他的模样耸了耸肩：“这位小美人，太过刚烈了吧。”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只是当白术不经意问到青黎君的去处时，这明丽女子，往往避而不答，拿话语搪塞过去。

    白术倒是好奇，徐羿为何会被逐出青黎宫，他的妻子，青黎宫的十四公主，又为何会被打进寒狱。

    在钟离郡的长乐城，他曾与徐羿有一面之缘。

    那是一个面有病容，气息低弱，即便在艳阳天里，也依旧裹着狐裘的瘦弱男人。

    联想到他之前的种种威名，白术心头不由得生起股不真实的错觉。

    徐羿是此界《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成就最高者，前无古人的胎生阿修罗入门。

    他曾力压诸圣地、世家传人，在龙宫选婿上，一举成名。

    出身十二巨室，以修罗眼跨越大境界，逆伐强敌。

    金刚杀命藏，徐羿曾逼得拥有武道天眼的谢十九退避三舍，不敢与之为敌。

    如此春风得意，如此少年人物。

    可当白术在长乐城见到徐羿时，他只是一个志气消沉，面容病容的中年人物。

    就连饮酒，都不敢过量。

    听虚岩和徐羿交谈，他身上的伤病，似乎正是出于自己的老岳父，青黎君之手。

    这其中，又有哪些隐情？

    白术有心想询问一二，只是话到喉头，还终是止住了嘴。

    “明日，在天水阁的聚会，虚明大师会来么？”

    在离去前，宫裙的女子回身对白术笑道。

    “天水阁？”

    白术闻言皱眉，他掏出泥丸宫里的传讯玉圭，正微微闪着荧光。

    他将心神沉入，良久，才睁开眼。

    “陈季子？”白术开口：“他想做些什么？”

    这位洛江陈氏的嫡子，在刚刚，给自己传来了一道讯息。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玉符讯息的？

    “陈季子曾向我要过参赛众人的玉符。”六公主似看穿白术心头所想，歉然开口：“他说想与虚明大师结识一二，妾身自作主张，就给他了。”

    “给就给吧。”白术无奈笑了笑：“黄金战台开启在即，陈季子，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妾身听闻人族兵书里，论述兵道里，曾有攻心为上的说法，”六公主若有所思：“陈季子，他是想在战前压一压你们的势？”

    “攻心？”白术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他既然邀了我，又怎好不去？”白术淡淡开口，神色从容：“明日，贫僧自会去赴宴。”

    他又朝六公主微微点点头，便身化遁光，径直冲天而上。

    一道五色虹芒去势极快，倏忽之间，便不见了踪迹。

    六公主定定看了一会，也登上车架，飘然朝另一处掠去，带起漫天彩光。

    此间事了，她也该去寒狱走一遭，把消息告诉自家妹子了。

    ……

    ……

    ……

    转瞬之间，在白术重新回静室打坐之后，便是一日过去了。

    面前是一片笼罩在璀璨云霓中的宫群，遥遥望去，上百座巨大水殿相连在一处，气势堂皇。

    一串串明珠从水殿宫檐垂下，五光十色，华美异常。

    在云霓之中，不断有喧闹嬉笑声传来，阵阵不绝。

    听起来，竟有点像市集街巷。

    “这青黎宫。”在云霓不远处，周身笼罩混沌的徐雍笑了笑：“是我见过最不像圣地的圣地。”

    “沈兄。”他回身问道：“这陈季子邀了这么多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谁知道呢。”

    在他身侧，白术微微摇了摇头：

    “去就是了。”

    在白术身后，崔元洲和慧圆和尚双视一眼，面上皆有兴奋之色。

    “喂，喂。”徐雍瞥见两人脸上神情，有些无奈开口：“你们俩，用得着如此作态？区区陈季子，就乐成这样？”

    “你懂个啥啊。”

    崔元洲翻了个白眼：“我可是把未来的老婆本，都押在了陈季子身上，现在要见真人了，哪能不乐？”

    “在下堂堂重瞳，天生神人。”徐雍摊摊手：“我们喝了这么多次酒，也没见你乐成这傻样。”

    “你哪能和陈季子比。”

    崔元洲诚恳开口。

    徐雍眼中乌光闪了闪，崔元洲心头一凛，连忙蹦到白术身后。

    “走吧。”白术笑了笑，率先纵起遁光，直直落入云霓深处。

    徐雍等人紧随其后，也纷纷跟上。

    落入云霓里，便是数条宽广的街道映入眼帘，街面以岗岩为砖，落脚处，是坚硬而生冷的触感。

    喧哗热闹，人群络绎不绝，往来如织，单是粗略一眼看过去，就不下数千之数。

    在其中，有长脚的蛙人，鱼头人身的鲤鱼精，厚重毛发的水猿，遍体生眼的毒蛤……虾兵蟹将，种种百怪千奇，难以一一状述。

    若不是里内皆是形貌古怪的妖修，那一刹那，白术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物阜民丰的人间世界。

    走了几步，便是一处极华美的阁楼。

    几棵玉树婆娑，足有数十丈高，光华熠熠，簇拥着阁楼，将其映得光影迷离，绚烂生彩。

    “天水阁……”

    崔元洲轻声念出牌匾上的名字。

    “若不是托师兄的福面，我哪能得到陈季子的宴请。”崔元洲叹息一声：“如他这般人物，又怎会理睬我？”

    陈季子在龙宫天水阁设宴，宴请的不单单白术，还有恒安、楚、徐雍、梅之问等等。

    俱是一时人物。

    崔元洲连泥丸宫都未曾辟出，慧圆和尚虽修为略高些，但也止步于阳符境的血臻至。

    这两人，也同样得了陈季子的宴请。

    “想什么呢。”白术拍拍他的肩。

    “慧圆和尚是净海寺高足，下一届楞严法会，注定是要在金刚寺显露名头的。”

    “至于你。”白术笑道：“陵池道院的茆星子，心志怎颓到如此地步了？”

    他也不待崔元洲答话，便一震羽袖，拂开了紧闭的阁门，大步走了进去。

    崔元洲嘴唇动了动，最终未出一言，他低着脑袋，跟在白术身后，也走了进去。

    白术穿过几个小花园，又过了几座浮桥，面前是一座精致的玉殿。

    在北面的牌匾上，刻着飘逸的“须晴”的二字。

    在玉殿的阶前，静静侍立着无数容貌清丽的水族侍女，见白术一行人赶到，都齐齐躬身行礼。

    玉殿里，已隐隐有不少笑声夹杂乐声，悠悠飘了出来。

    白术刚要走进去，却被身后一人，给突然扯住袖子。

    “徐兄？”

    白术看着徐雍扯住自己，讶异开口问道：“徐兄有何见教？”

    “这……”重瞳子犹豫了半响，终还是开口：“沈兄要小心一人。”

    “谁？”

    徐雍满脸别扭，但还是轻声开口；“梅之问。”

    梅之问？

    那个穿黄衫的少年？

    “梅之问喜欢男人，尤其喜欢俊逸少年。”徐雍满脸肃穆：“沈兄，可千万对他提防一二，勿要饮酒过量了。”

    “明白了。”白术恍然颔首。

    “明白了。”崔元洲和慧圆和尚皆是恍然大悟。

    “你俩个……不用担心……”徐雍欲言又止，但终是把喉头的话语咽了下去。

    走过小浮桥，到了玉殿前时，当白术准备推门而人时，身侧，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骤然响起。

    “让让！让让！”

    腮帮子圆鼓鼓，像只小仓鼠的女孩子，她跑起来，却有股豪猪冲撞的威猛架势。

    白术微微侧身，任由她一头撞开殿门。

    他刚想挪动步子，突然，那先前撞开殿门的小脑袋，又折了回来。

    “等等，你不就是那谁来着？”女孩子面色不善：“沈那啥？”

    “贫道沈墨。”白术微微一笑：“白姑娘，久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见面 【两章合一】

    两人大眼对小眼，怔怔对视了许久。

    终于，白术禁不住她的目光，扯了扯嘴角，率先把脸偏过去。

    “你……”

    白目光不善，她对白术龇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白术无辜抬起头。

    “你是不……”

    “我成亲了。”白术瞥见她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的架势，忙不迭开口回道。

    “啥时候啊？”

    一片静默中，崔元洲抢先问出疑惑。

    “就去年。”白术诚恳开口：“拙荆已有身孕了，是个大胖儿子，过几个月，请诸君赏脸来吃小儿的满月酒。”

    四下一片死寂，慧圆和尚愕然睁大眼，他嘴唇动了动，满是不可置信。

    “大男人，娶个媳妇很奇怪么？”白术无奈摊开手：“为什么都是这副表情？”

    “你……”徐雍狐疑开口：“你才多大？”

    “跟你一样大。”白术偏过脑袋：“你不是成亲了么？干嘛大惊小怪的？”

    “我那只是定亲，还没有成婚，跟你不一样的。”徐雍解释道：“你连儿子都有了，真是……”

    他一脸欲言又止，终还是拱手贺道：

    “恭喜，恭喜了！”

    修行中人，往往以元阳最为紧要，若非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轻易留下子嗣。

    元阳一泄，修行路途中，难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壁障。

    按理来说，唯有证就诸天无漏的第四境金刚者，才会导出元阳，阴阳生化，诞生下子嗣来。

    而成就无漏体后，元阳的存在，也便是可有可无，不足道哉了。

    如白术这般早早年纪便诞下子嗣的，倒是罕见。

    “我很喜欢小孩子啊。”白术扯谎面不改色：“小娃娃，一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徐雍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终是将嘴里的话语咽了下去。

    “你？”女孩儿鼓着乌漆的眼睛，怔怔望着白术：“你真有孩子了？”

    “真有。”白术笑意不减。

    “那我？”

    “我虽仰慕姑娘美貌，但贫道与拙荆伉俪情深。”白术歉然开口：“稍后贫道自会和涵虚长老分说一二的。”

    白昂着头，满脸不信，但白术的神情泰然自若，全不似扯谎的模样。

    她点了点小脑袋，终于相信了这一事实。

    “你真是个好人！”

    她大喜过望，疯兔子般蹦了蹦，在白术胸前拍了掌。

    嘭！！！

    暴烈的响声骤起，一阵气浪激荡，连玉殿都在这震声里，微微晃了两晃。

    崔元洲嘴角狠狠一抽，手足冰凉。

    身侧的人影已被狠狠击飞出去，在原地，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他急忙转过身子，在烟尘喧嚣的尽头里，一个闪耀五色虹光的人影，慢慢直起了身。

    白术咳嗽两声，缓缓散去覆在胸前，匆匆凝成的五色甲胄。

    一个小巧的掌印清晰刻在胸前，连指纹都清晰可见。

    见到面前那道长长的划痕，白歪着脑袋，尴尬嘿嘿了两声。

    又忙不迭一头撞开殿门，匆匆进玉殿里去。

    “真是……一个小蛮子啊。”

    徐雍看着白术被一掌打飞数十丈外，嘴里小声地啧啧赞叹。

    “她什么来路？”

    白术抑去胸口激荡的气血，缓缓调息，开口问道：

    “大力猿魔化成人形了？”

    “南华宫中有一门经典，唤作《清净道体》，是肉身成圣的神通武学。”徐雍耸了耸肩，对白术说道：

    “上一任南华宫宫主论道天下，以《清净道体》证就了长生金身，曾不闪不避，硬接了王秋意三十招，毫发无损。

    听说这位南华宫小公主尽得《清净道体》之妙，是百年来，最有希望证就长生金身的人选。”

    “我听过这门神通。”慧圆和尚若有所思：“在肉身成圣的几门神通里，南华宫的《清净道体》，亦是屈指可数的无上**，比之我金刚上宗的肉身成圣，也不遑多让。”

    白术深吸口长气，骨骼发出劈啦啪啦的爆响，血液泊泊流淌。

    “走吧。”

    他谢绝了侍女们的搀扶，冲徐雍等人招呼一声，就推开玉殿的殿门。

    “肉身成圣？”小胖子崔元洲好奇跟在后面，向慧圆和尚问道：“金刚寺里，有哪些肉身成圣的神通？”

    肉身成圣，又有道成肉身的说法。

    在绝地天通之后，武道初创之前，修行路径便是一片混沌蒙昧，摸不到前路。

    没有胎息、练窍、阳符的区分，甚至连上下境界的称谓，也是模糊。

    在那个时候，地上妖类肆虐，游魂作乱，连连天灾不绝，黑暗无边。

    有苦修士，日复一日打磨肉身，参悟天地玄机，强纳种种灵机入体，在躯壳里豢养元，有如豢龙。

    而那些苦修士所遗留下的功法，被后世统称作肉身成圣，道成肉身。

    这些武学经典没有诸般变化，只纯粹打磨肉身，以身体力量见长。

    练到至深处，莫说铜头铁臂，水火不侵，便是一力破绝万法，也不是件难事。

    在武道道途明了后，肉身成圣，也被无数先贤雕琢，将其纳入武道的体系。

    “《大力明王相》、《石佛尊》、《龙师明王金身》、《摩夷法体》……”

    见崔元洲问到金刚寺的肉身成圣，慧圆脸上显露出一抹得色，他扳着指头数了一数，娓娓道来：

    “到若论最强的，自然是《遍净天人体》！”

    《遍净天人体》……

    走在前方的白术心头一动，他眼神闪了一闪，却没有说话。

    “《遍净天人体》？”崔元洲神色动容，好奇追问道：“我似乎听闻过它的声名，只是不知，到底有何出奇之处？”

    “肉身成圣，大多出自绝地天通之后。”

    慧圆和尚笑了一笑，开口道：

    “但《遍净天人体》，是绝地天通的先民们，观摩天人的宝体变化，亲手创出来的武学。

    相传修成圆满的《遍净天人体》后，一举一动，便身与道同，更兼无灾无劫，躯壳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有人修成过？”

    慧圆神情一楞，旋即尴尬摇了摇头。

    “牛皮谁都会吹。”崔元洲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拍拍慧圆和尚的肩：“但你们和尚，是真的能吹。”

    在两人斗嘴间，白术和徐雍一行人已被侍女领着，转过玉殿的几个拐角，最终，登上了最高的一层。

    推开门后，一片喧哗热闹，暖风混杂着清甜的酒香，让空气里，都弥散着一股微醺的味道。

    几十桌宴席已整齐排开，每人一桌。

    在顶头的上首，是一张青玉小案，只是没有人在。

    白术瞥了一眼，黄金战台上的不少人，都受了陈季子的邀，前来此处。

    满座衣冠胜雪，袖袍翩翩，如万千白鹤振翅。

    恒安、梅之问、左成业、楚、楚襄、李飞白……

    见白术等推门入门，正饮酒的几人淡淡扫了几眼，投来审视的目光。

    徐雍笑了笑，径直在一方案前坐下，神色从容。

    “坐吧。”

    白术微微侧身，挡在崔元洲和慧圆和尚身前，对他们两人笑道。

    “什么人都能入席的？”

    有人厉声一笑，把酒樽放下，目光刺向局促不安的崔元洲和慧圆和尚。

    穿戴暗金甲胄的楚襄轻轻叩着案几，如拨弄琴弦般，漫不经心。

    他收回目光，又对白术和徐雍低低笑了笑。

    “那小胖子是崔元洲吧。”

    黄衫的梅之问抬起醉眼，用肩碰了碰邻案的一山吕修竹：

    “你跟他叔父有交情吧，怎么，不帮帮？”

    “这地方本就不是他能来的。”

    吕修竹淡淡开口：“有什么必要，让我去得罪楚襄？”

    “真是狠心的男人啊。”梅之问捧住心口，幽幽叹息了一声。

    邻案的吕修竹恶寒不已，他不动声色动了动，又离醉眼惺忪的梅之问远了些。

    “离我远点。”吕修竹对梅之问警告道：“你再凑过来，休怪我出手！”

    “无趣。”梅之问耸耸肩。

    列席诸人都冷眼看着楚襄发难，不发一言。

    白术淡淡抬起头，看向楚襄的脸，在他眼底，有丝丝妖冶金芒一闪即逝。

    正埋头苦吃的白从百忙中抬起小脑袋，她疑惑地四望一眼，好半响，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准备说话时。

    楚襄嘴里，又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们北人都不喜欢笑话么？”

    他重新举起酒樽，朝崔元洲和慧圆和尚扬了扬：

    “一个是陵池道院的少年人物，一个是净海寺的高足，小王……很是想交好啊……”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径直转过身，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一次的发难来得莫名其妙，就连结束时，也是莫名其妙。

    “楚襄心性偏颇，脑子也有不少毛病，早就不能把他当正常人来看了。”

    徐雍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不必理会他，这人早便疯了。”

    “坐吧。”

    白术扯住两人，将他们按在案前坐定，淡淡笑了笑。

    他平静抬起头，正巧对上面色木然的恒安。

    两人同时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了招呼。

    “看来，都来齐了啊。”

    突然，从屏风后面，俊秀的贵族公子嘴角带笑，便转进屋里来。

    陈季子在最上首的青玉小案坐定，慢慢把玩着小巧的酒杯。

    他的服饰算不上奢华，气息也不算凌厉，陈季子散着冠，目光淡淡，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放在人群中，他绝不会是最亮眼的，但无论如何，总会令人情不自禁注目。

    梅之问舔了舔唇角，在座所有人里，都清晰听到他喉咙里吞咽唾沫的声音。

    数十道目光同时投向他，沉重的压力几欲凝成实质，空气一阵起伏不定。

    在陈季子面前的青玉小案上，正慢慢，出现道道裂痕。

    “你今朝设宴，到底意欲何为？”

    有人抢先出口喝问道，果不其然，又是楚襄。

    穿戴暗金甲胄的少年声音嘶哑：“莫非，你以为区区洛江陈氏，就能比楚王室更高么？！”

    “我可担不起如此罪名。”陈季子微微摊手，笑意温醇：“楚襄，别像条疯狗一样，见谁就咬谁。”

    白术微微挑眉，他饶有兴致投去目光，本以为楚襄会勃然大怒，接下来的一幕，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疯狗要疯，别人才能怕啊。”

    楚襄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他慢慢笑了笑，倒像个初出茅庐的羞涩少年：

    “你骂我疯狗，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楚襄功行出了岔子，得了分魂的症。”徐雍以心音向白术解释道：“我说他是疯子，可没有贬低他的意思。”

    “分魂症？”白术回道：“以楚王室的国力，都治不好他？”

    徐雍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请。”

    陈季子突然举樽，朝众人笑道。

    这个白鹤一样的青年男子抬起流云般的大袖，轻轻遮住半张脸。

    他眸中的光华平静而高远，像是在注视堂下的每一个人，又像是涣散着，尽数落到了空处。

    堂人众人神态各异，有微微含笑者，有满面不屑者，有面色木然者。

    “请饮此杯。”

    陈季子抬起手，朝堂下诸人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他微笑环视四周，笑意温醇。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到了每一个的身上。

    “召集这么多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回，开口的是恒安。

    他皱了皱眉，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沉声开口问道。

    “我向六公主要来诸君的传信玉圭，又约见在天水阁。”

    陈季子慢慢转动酒樽，开口道：

    “正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什么大事？”徐雍问道。

    “这青黎宫……”陈季子突然叹息一声，面无表情：“有些不对劲。”

    ……

    ……

    ……

    钟离郡，长夏城。

    黄家村。

    在温暖的太阳下，正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晒太阳的黄虎子长叫一声，惬意翻转了个身子。

    别的地方早已是冰冻三尺，寒霜素裹，也唯有长夏城，在这个时节里，还依然是艳阳高照。

    黄虎儿顺着草堆滚了几转，好让温暖的阳光将自己通体照透。

    今天，姐姐黄莺儿跟着阿娘去探亲了，耳边少了她的聒噪。

    果真，是再美好不过的一天！

    他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要去不要去村东寻老孙头，找他听听故事。

    突然，一片浓密的阴影罩在周身，把太阳都挡住了。

    黄虎儿疑惑睁开眼，一个四十上下，面貌平平无奇的中年僧人，竟站在自己身前。

    就是他，把光都给挡住了。

    “大和尚。”黄虎儿也不怕生，他好奇打量和尚几眼，开口问道：“大和尚你谁啊？”

    “广慧。”他听见面前和尚开口。

    “广慧？”黄虎儿眼珠一转：“好怪的名字。”

    “小檀越也可以叫贫僧神足。”和尚笑了一笑。

    “这名字更怪。”黄虎儿摇摇头：“你来村子里干啥啊？”

    “见一个从前的朋友。”

    “朋友？”

    “村东的老孙头。”和尚的声音还在原地回响，人却突然不见了踪迹：“从前的妙严和尚。”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陌路

    黄家村，村东。

    在田垄上，赤着双足的和尚懒懒晃荡两条腿，眯着眼睛，像老农一般，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在田垄不远处，两头老黄牛也懒懒挪着步子，一脚深，一脚浅，踱步在湿润的水田里。

    它们的尾巴不时晃一晃，打开飞在身上的虻蝇。

    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小木屋上，正渐次有炊烟慢慢升起。

    几个背锄头的老农越过田垄，他们望见正在晒太阳的和尚，也憨厚点了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微笑来。

    这是最平静不过的一天，人间烟火的味道满满充斥在这方小小的村落。

    妙严突然抬起头，然后沉重叹了口气。

    脚踏芒鞋的中年僧人突然显形于虚空中，他来得悄无声息，便如一颗石子滚落深潭，只在虚空激起淡淡一圈涟漪。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种种人仙出世的异象，都被中年僧人按压了下去，丝毫不显露痕迹。

    “妙严。”广慧笑了笑：“这长夏城的风光，可还如你的意？”

    “小小村子罢了，连烟火都少得很，哪能谈上什么风光。”

    妙严并不意外，也笑了笑：

    “但在冬日，能在长夏城看见太阳，总归令人心头舒坦。”

    他仰望着广慧，点了点头：

    “三百多年前吧，还是更久，你很好奇长夏城为何终年寒暑如故，我们查了无数典籍，最终还是没什么答案。”

    “似乎是四百七十二年前，当时还是喜王在位执政。”广慧淡淡开口：“你我深入地脉后，险些被遗留的杀气给斩了，那一次，我脑袋都差点掉了。”

    这座钟离边陲的小城终年温暖，故而也有长夏的称谓。

    归根结底，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阵法导引，也并非什么阳玉矿脉。

    在长夏城的地底深处，埋藏着一具神尸。

    也正是的存在，才使得这座小城终年长夏。

    那是一具朱雀的尸骸，南方之神，陵光神君，火道的尊者。

    这个死于绝地天通前的古老存在，即便早已身陨，死去的躯壳仍内蕴神曦，散出无穷无尽的炎力。

    早年的妙严和广慧曾一路深入长夏地底，直达地脉所在。

    在重重绝阵困锁处，他们曾隔着遥远距离，惊鸿一瞥那古老的神尸。

    朱雀神尸的存在并非不为人所知，只是一直秘而不宣。

    对于一具神明的遗骸，没有人能不动心。

    只是不知道，谁能斩杀这尊南方之神，又是谁设下重重绝阵，来阻绝炎力的外泄。

    “当初找到神尸后，你我欣喜若狂，只觉得做了个天大的事。”

    妙严抓起田垄里的泥土，在手里捏了一捏，又朝不远处轻轻掷去，砸在一头老黄牛的屁股上。

    老黄牛哞了两声，慢慢转过脑袋，它看了两个和尚一眼，把头偏了回去。

    “却没想到，他们早便知晓神尸的存在了。”妙严说道：“那个时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两人又随意谈了几句，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你如何看这天下？”

    妙严从田垄里站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淡淡开口。

    “郑楚卫三国鼎立，佛脉分化南北两支，自太微山大道主死后，道脉一向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

    妙严没有等广慧开口，自顾自答道：

    “儒脉快要绝了，夫子和宣文君避世，唯一的扛鼎者杜绍之仅仅命藏，掀不起什么风云，更可况，因杜绍之出仕郑国，本就势弱的儒脉又被拆得零零散散。”

    “你想说什么？”广慧沉默了一下。

    “这天下本就是油釜，无数人各自为政，人人都不得自由。”妙严拍了拍双手，抖净掌指上的泥土，将双手背负在身上：

    “我要行易鼎之事。”

    他看着广慧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违背的威严。

    “你投靠了北卫？”广慧吃了一惊。

    “正是。”妙严面色不改。

    “易鼎……”广慧静了半响，突得冷笑连连：“妙严，你这话唬唬别人还行，但若想骗过我，就太粗陋不堪了。”

    他看着昔年的老友，目光沉凝：

    “虽然还不知道，你的《易鼎心经》里到底有何后手，但想来，你也绝不是热衷易鼎的人。”

    “那些人魔，修行了《易鼎心经》的人魔……”广慧低声笑笑：“恐怕都是你的资粮吧，被你当来破入上三境的资粮。”

    妙严和尚微微一笑，却是并不否认。

    “你创出的心经我看了，奇诡无比，森奥阴谲，与你平生武道大相径庭。”广慧皱眉开口：

    “跟紫雾脱不了干系吧？”

    “紫雾深处，是什么呢？”妙严和尚笑了笑，却并不作答：“我拼了命，在紫雾深处，看着了黑色啊。”

    “黑色？”

    “真是混沌的颜色，比墨还要黑，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头颅：

    “那一眼过后，我的脑子里，突然就多出一些东西了。”

    广慧神色动容，沉默不语。

    “我想亲眼去看看，亲眼看看在紫雾深处，到底有什么东西。”妙严沉重叹息了一声：“紫雾尽头的黑色，又是什么东西？”

    自偶然瞥见紫雾尽头，那潮水般汹涌着的深黑之后，脑海里突然多出来的知识，令他创出了掀起祸乱无穷的《易鼎心经》。

    被北卫拉拢后，他走访了那方北国的大小势力，劝服他们一同去探索紫雾。

    紫雾神秘，且难以揣度。

    此番探寻的人数，自然是多多益善。

    “说了这么多，你也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妙严僧袍无风自动：“老朋友，说吧，你究竟是什么来意？”

    “你创出《易鼎心经》后，天下人，便再难容你了。”

    “人不容我，可那些人魔会容我。”妙严呵呵一笑：“那些人魔还应谢过我，是我的心法，令他们打破了紫雾的桎梏！

    令那些下三境的虫蚁，也能看见一条通天大道！”

    他声如洪钟，神情满是不屑和讥嘲。

    “为了上三境，你真不惜如此？”广慧闭上眼睛。

    “废话。”妙严冷声开口：“你当年对无明做出那事，不也是盼他道途精进么？怎么，人越老了，也就越迂腐了？”

    “我时常很后悔，无明本该成就无上大正觉的，甚至连夫子，都很看好他，有意把无明收入门下。

    是我，是我毁了他。”

    广慧慢慢睁开眼睛，轻声开口道：

    “老朋友，我今日到此，是来杀你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南海国国主

    广慧的声音虽轻，却重重在妙严和尚心湖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滚落深潭的小池子。

    更如，蛟龙出渊！

    广慧通体萦绕神圣佛光，似要照彻三界上下无间，光耀亿亿万众生。

    天地都齐齐轰鸣震动，发出暴雷的声音，在广慧立身处，如有一尊圆满无垢的威德大日，正要冉冉升起。

    而他，便立在日轮的中心。

    “你真要杀我？”妙严叹息一声。

    “妙严，放任你活着，这天下只会有更多人流血。”

    广慧如高坐须弥山巅的佛陀，在他身侧有无数诸如电闪雷鸣，日升月落，风雨寒暑，江河湖海等虚象。

    虚空如龟裂的镜面，蔓延出不知数百丈长短的深深裂痕。

    骤然，便是大地的摇撼。

    黄家村民惶惶不安地注视大日方向，在一个人的带动下，争先恐后，朝广慧的所在慌乱叩首。

    “你我在这动手。”妙严平静笑了笑：“会死很多人的。”

    “自然不会在这。”

    广慧的声音如雷轰，他体内似蕴含了一轮又一轮血色骄阳，正蒸腾向上，直有撞破云霄之感。

    他轻轻抬手，以佛陀拈花的架势，朝妙严打去。

    佛声禅唱中，几有法理交织，混沌生化之感。

    “真是……麻烦啊。”

    妙严轻轻叹了口气，在最后一刹，他原本眼瞳骤然被妖冶的灿金颜色取代。

    从妙严的眉心处，陡然生出一只竖瞳。

    三只璀璨金瞳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广慧，有温润像水一样的东西，从金瞳里扩散开来。

    它们似蕴藏无尽幽幽暗暗，数不尽的事物，在其中生生灭灭，枯枯荣荣，看似芜杂混乱，零星依稀，却又贯穿一切造物的始终，说不清，亦道不明。

    修罗眼

    宙光！

    所有的都放缓了，最后凝滞不动，定格在一瞬间，天地的颜色由鲜活骤然黯淡，灰扑扑一片。

    掠过上空的飞鸟舒着翼，它的眼珠子僵着，眨也不眨。水滴呈溅起的姿态，却不再落下，那群叩首的村民保持下拜的动作，他们脸上的神情定格在不安与惊惧交织的一刹，再也不散去。

    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唯一鲜活的，也唯有妙严。

    “老朋友。”他对僵硬的广慧笑了笑：“你不知道，其实我想杀你很久了。”

    妙严轻飘飘拍出一掌，以无可抗拒的姿态，印在广慧头顶。

    不对！

    人影破灭的那一刹，妙严骤然转身向后。

    是虚身！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法》？”一个声音慢慢从极远处传来：“这就是修罗眼么？真是不错的瞳术。”

    “你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妙严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太慢了，妙严，你运转宙光的时候，我早便躲开了。”广慧的声音顿了顿：“真是令我吃惊，什么时候，你竟修炼了这门观想法？”

    妙严和尚脸上的神情还来不及变幻，周遭天地的景象，就是一阵翻转。

    海雾弥散，水波遮天，巨浪翻滚，重波高叠。

    小山大小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打了过头，让脚下的水波，都起伏不定。

    入目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鼻尖传来海水潮湿的气味。

    妙严心下一沉，面色顿时暗了下来。

    “这是南海？”他一字一句开口，面色阴沉：“你疯魔了么？在我抗拒下，还敢运转神足通，强行把我带来南海？”

    “现在的你……”他盯着广慧，冷声开口：“如此损耗下，究竟会不会死在我手里呢？”

    在广慧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皮微赤，周身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破境不久，没能完全掌控自身气机的五境命藏。

    另一个，则是带着青玉面具，负手而立的长衫男人。

    长衫男人脸上的面具颇为古怪，就连妙严以人仙的修为望去，也无法看穿长衫男人的真面目。

    “两个命藏。”他冷笑开口：“你以为再加上两个命藏，就能杀了我？”

    “无怀破境不久，只是让他来看看热闹。”

    广慧默诵一声佛号，对妙严淡淡开口。

    那个赤面僧人面皮似更红了几分，他垂下脑袋，往后退了几步。

    “要杀你的，不是我，是这位前辈。”广慧退了一步，对身侧的戴青玉面具的长衫男人恭敬一礼：

    “这位前辈，可不是五境命藏。”

    “前辈？”妙严心头一凛，他盯着那个负手而立的长衫身影，皱眉开口：“你是？”

    “南海国国主。”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青玉下传来，他咬字清晰，声音虽低而不混，带着丝丝暗哑。

    “南海国国主？”

    在妙严惊惧时，高穹上，又有一个少年人物踏云而来。

    “茆星子！”

    看到那少年人物面貌时，妙严心头一震，他打量了下四周，果不其然，一枚枚古老神符渐次显现于虚空，阵旗猎猎招展，阵纹密布中，有天龙和神象缭绕，白玉宫和莲花交织。

    一方古老无比的大阵骤然启动，而妙严，赫然被困在阵法中央。

    “小道尔。”妙严眸光雷光爆射，数百里的海水在眸光下纷纷气化，蒸腾成海量白雾。

    大阵摇了一摇，却依旧不曾被眸光破开。

    “我避世了近千年，这如今的世事，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青玉面具的男子叹息一声，他身躯微动，便兀自挪移进阵中。

    “先是紫雾这等奇诡天象，接下来，竟还出了你这等人物。”

    男子单臂一展，虚空便生出无穷瑞光和无穷沉重力道，将妙严的身影淹没在下。

    轰！！！

    一瞬间，整片海面便沸腾了起来，如同被烧得滚烫的热汤。

    天穹的星光似都黯了一瞬，也如同被巨力摇撼，正要簌簌跌落海中。

    在巨响声中，妙严口中咳血，双臂衣衫尽碎，暴退出数百里外。

    只是一瞬间，他便被青玉面具男子击伤。

    “你是谁？你是谁？！”

    妙严震愕大吼：“夫子？还是宣文君？！”

    这种威势，绝不是人仙能有的东西！

    “我是人仙。”似看穿妙严心中所想，青玉面具男子声音带笑：“但人仙一境，我无敌！”

    又是一阵阵大碰撞，似天地都要翻转过来，一道道无边海浪剧烈打开，又一一被阵法挡下。

    白雾弥散，巨量的海水被气化，遮天蔽地。

    在一声龙吟后，妙严震怒的长吼，终于戛然而止。

    “是你？”

    躯壳四分五裂的他提起一口气，目光满是见鬼的恐慌。

    在方才一瞬，他最后倾力一击下，妙严终于见到了青玉面具下的真容。

    “王……”

    他没能喊出那个名字，青玉面具者轻轻一挥手，就彻底绝了妙严的生机。

    “天下乱世将至，你这样的人，愈少，便愈好吧。”

    青玉面具者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在妙严死去的地方，一团黑色的污泥状物，正从那具不成人形的躯壳钻出。

    它散出着无尽阴寒诡谲的味道，几根长着眼珠的触手从黑泥里钻出，慢慢爬动，似要逃离这个地方。

    只是没等黑泥走动几步，便颓然散成一捧劫灰，再也不复。

    “那是……”无怀望着那一幕，惊愕出声，

    “妙严曾瞥见紫雾尽头，在那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广慧面色无悲也无喜：“这种邪术，看来他还没有死。”

    “没有死？”一旁的茆星子皱眉。

    “的确没有死。”一道声音传来。

    戴青玉面具的男人开口：“他的真身远在北卫，死的，是分魂。”

    “但从他的记忆里，我倒是看见了些有趣的东西。”戴青玉面具的男人道：“神足大师，劳烦送我去趟青黎宫。”

    “青黎宫？”

    “那些妖修，那头老蛟。”他轻声笑了笑：“又开始不甘寂寞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骨灰都给你扬了 【两章合一】

    青黎宫，黄金战台内。

    一团团血色污光喷洒而出，还未等落地，就化作种种古怪稀奇的造物，四足并用，狂飙而去。

    那些血影嘴里叼着阵旗，按照乾、艮、巽、坤的方位排定次序，齐齐一抖。

    阴风滚滚生起，飒飒袭人元神，直扑泥丸宫而去，隐匿的暗雷一闪即逝，恶雾弥漫，毒光邃起。

    恶阵已成！

    一身血衣，覆着森严铁面具的少年呵呵笑了两声，化为血光，倏忽遁出恶阵之外。

    在黄金战台中，他又从血光里显出身形，盯着被困在恶阵里，那头戴莲花冠的道人，笑意戏谑。

    “沈真君，这恶阵已成。”左成业慢条斯理开口：“还不认负么？”

    他身上是数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正在缓慢愈合，霸绝的拳意混搅着五色神光，令左成业眉心泥丸宫处，都出现一道深深血痕，几可见骨。

    血衣少年深吸口气，骨骼发出劈啦啪啦的爆响声，而随着手中一杆血色大戟碎裂后，左成业的面皮也更苍白了几分。

    他没有想到，这一番的斗战，惨烈到几乎超出了自己预料。

    “还不认负么？”

    左成业没有贸然催动阵法，而是提声，朝被困在恶阵里的白术高喝道。

    暗雷肆虐，杀声滚滚，阵中阴风怒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在白术身侧，是无数散落碎裂的血色兵戈，几乎堆成小山。

    “你的替死术。”白术淡淡扫了眼身侧的血兵碎片，开口笑道：“还能用上几回呢？”

    这一次，他对上的，居然是左成业。

    而距离陈季子设宴的时日，已悄然过去两天了。

    这位洛江陈氏的嫡子，手中持有一门护身的重器，名为分水尺，即便在洛江陈氏这等十二巨室里，也是不折不扣的重宝。

    陈季子此番来青黎宫，身侧也跟着一名族中的护道者，正是陈季子的族叔。

    他修行《天水心经》，又暂时替陈季子掌管分水尺这门重器。

    却是隐隐察觉到

    桐江的水脉，似乎正在逐渐凝成一股。

    便如一团轻散的飘絮，在莫名力量的揉捏下，被慢慢搓成一条绳。

    虽然不知缘由，但联想到青黎君数日不见其人的诡异动作，也难免令人心生警惕。

    不仅青黎君没有露面，青黎七子之中，也仅只有一个折梅君在场。

    至于那些龙宫臣子，尽是统统不见踪迹，音讯全无。

    陈季子提议诸人合力，共同去探一探青黎宫的底细，看看这座龙宫深处，究竟与桐江水脉异动，有何关联。

    只是这话一出口，便被众人毫无犹豫的拒绝了。

    楚襄还当面刺了几句，言语讥嘲。

    唯一有所意向的恒安，思虑再三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大胆，但胆子还没大到这般地步，去暗访一方圣地的底细，这无疑是求死之道。

    便是青黎君当场毙杀他们，也在明面上挑不出什么错来。

    陈季子设宴的用意也再显著不过，明为论道，实则是找人助拳。

    天水阁的宴席上，入座的无不是圣地和世家中人，其中甚至还有两个皇室出身。

    如他们这般出身，行走在外时，身侧无不跟着护道者。

    便如陈季子那名修行《天水心经》的族叔，便是实打实的五境命藏。

    在执掌分水尺下，陈季子那名族叔甚至能抗衡两尊同境界者。

    余下如梅之问、恒安、徐雍、一山的吕修竹等，也各自有护道者暗中守备。

    十数尊五境命藏，这样一股力道若是拧在一处，在青黎君不出的情况下，他们足以将这座龙宫搅得天翻地覆。

    命藏者，在人仙彼此默契下，他们已是明面上的最强战力。

    便是偌大龙宫里，也凑不齐如此数量的五境命藏修士。

    但没有人愿意无故得罪这尊最古之仙，即便洛江陈氏甘当出头鸟，也没人想要追随。

    天水阁中，由陈季子发起的聚会，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

    实际上，在陈季子提议监察青黎宫时，能有资格出声的，便不再是他们这些区区三境阳符的年轻人。

    陈季子那位突然出现的族叔在一展袖袍，遮蔽了外界所有讯息后。

    天水阁的场中，便多出数十尊人物。

    他们衣着各异，面目不一，老少皆有。

    有的身着朴素的灰色道袍，背后只汇了一方阴阳大太极。有的服饰极尽华美，灿光满天，将玉殿都映得一片堂皇。

    有身姿婀娜，面如桃花的妩媚女人，也有骨瘦如柴，行将就木的白发老者。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气息，即便只是不经意泄露，都沉重的骇人。

    如同一座座太古前的神山大岳，高高撞破层云，巍峨俯瞰脚下的蝼蚁人间。

    他们聚在一起时，虚空都仿佛被压塌，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在那群五境命藏之中，白术还见着了两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道德宗的涵虚老道、谢家的天鬼童子。

    一山、高陵徐家、大魔坟、南华宫、汝南乔氏、青神观……

    他们聚在此处，本就是洛江陈氏的意志。

    与其说是陈季子设宴，宴请诸多少年英才前来天水阁。

    不若说，是洛江陈氏宴请天下世家、圣地，共商青黎宫中一行的始末。

    而陈季子和他们，只是被明面上推出来的，用作掩人耳目的。

    一行人继续陈季子与楚襄之前的争争吵吵，最终，也是没有一个定论。

    而身后空无一人的白术，在席中也难免被众人打量。

    这位横空出世，战平重瞳子徐雍的少年道士。

    在他身后，竟没有一个护道者！

    向来嘴臭的楚襄讥嘲了几句，白术依旧面色自若，不为所动。

    实则，看着那群五境命藏的护道者，白术心头亦是无奈。

    便是他的师尊，丰山寺的方丈无怀，也才仅仅四境金刚。

    在丰山枯坐多年，依旧没有寻到吞灭天人的契机，无奈之下，只得远走南海，寻找破境的机遇。

    传讯玉圭上早已没了无怀的消息，也不知道，此刻的赤面僧人，是否已经破境成功了。

    白术木着脸，听着那群命藏们争来吵去，辩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有个定数。

    而在天水阁的不欢而散后，再次登上黄金站台的白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敌手，竟然是汾阴城的故人，左成业。

    面对同为真符种道的左成业，他的武道与神鸦宫尹截然不同。

    竟是疯狗般的大开大合，再加上阴森的血兵替死术。

    替死术这一神通，出自谢家一门古老的心法《血神经》，也是左成业所修的根本**。

    以特殊手法祭炼，凝血成兵，不仅能当做法器，且平日蕴养在泥丸宫内，在危机时刻，更能代主身替死一次。

    这门神通，白术从未在丰山寺的典籍里听闻。

    如今，也自然是第一次得见。

    一时不妨下，他几乎被复生过来的左成业重创，打碎肩骨。

    白术心思飞速转动，也只在一瞬之间。

    他抬起头，凝视周身的恶阵，无数阴风呼啸，有如万千恶鬼哭嚎，正要生撕人的血肉，破灭元神。

    “你真以为。”白术耸耸肩：“自己就困住我了？”

    “不然呢？”左成业微微挑眉，冷笑连连：“我亲眼见你被困在阵中，这还能有假？”

    “你太慢了。”

    白术淡淡开口，留在恶阵中的化身溃散成盈盈光点，骤然消失不见。

    在左成业面色剧变的同时，早便已剑遁离开的白术真身，骤然一掌劈落下去。

    “我倒想看看。”他的声音滚滚响彻：“你的替死术，究竟还能用几次！”

    白术通体赤霞炸开，在全力运转心经下，有如岩浆火河一般，绚烂刺目。

    轰！

    左成业张嘴吐出一方大印，硬撼白术劈落的那一掌。

    在黄金战台的微微颤抖中，两人身形在虚空留下道道残影，大开大合，嗡嗡声不绝。

    ……

    “你押了谁？”

    观礼法台上，慧圆和尚对崔元洲开口。

    “自然是沈师兄。”

    小胖子漫不经心，眼神都在飘忽。

    “你怎么了？”慧圆和尚讶异开口。

    “我在想，天水阁的那件事。”

    “天水阁？”慧圆和尚皱眉，他悄悄四望了一眼，以心音向崔元洲问道：“是否探寻青黎宫，那些命藏的大人物自有定数，你操什么心？”

    “不是这个。”

    “不是？”

    “楚襄，我在想楚襄羞辱你我的事。”

    崔元洲淡淡开口：“我一向久居深山，在陵池道院里，我的老师是道院之主，我的叔叔是界京山长老。

    我会一些粗浅阵法，心性又骄狂，大家看着老师和叔叔的份上，都在奉承我，把我捧到了天上。”

    崔元洲面无表情，他顿了一顿，接着开口：

    “就连我那三脚猫的阵道，都被大家吹成了小茆星子，偏偏，这该死的名称还传了出去，我当时还自以为足，只觉得可算在天下人面前扬名了。”

    慧圆和尚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周遭几座水晶宫殿里，就爆出阵阵惊呼。

    只见黄金战台上，白术接连施展神通，终于一拳轰碎了左成业的头颅。

    只是随着一柄血兵碎裂，那覆着森严铁面具的人形，又一次，在不远处凝形。

    慧圆和尚沉默了良久，终于涩声开口：

    “你才年轻，十四五岁的年纪，就不要想太多了。”

    黑瘦的和尚叹了口气，对崔元洲笑了笑：“我在你这个年纪，才只是区区耳窍。”

    “我也想去黄金战台上。”崔元洲慢慢摇了摇头：“这一趟出门，我总算，看见了自己的浅薄。”

    老师，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崔元洲在心底轻声说了句，随及对皱眉的慧圆和尚大笑一声，洒然拍拍他的肩，望向黄金战台里。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眼神闪了闪，慢慢笑了笑：

    “楚襄辱我的事，贫道日后定要原样奉还！”

    此刻，白术与左成业两人，正战到了癫狂。

    他每一式都大开大合，毫无保留，体内的苦海佛牵引天地道韵，令他一拳一指，都裹挟着无边的天地巨力。

    噗！

    白术口吐五色光，直直洞穿左成业的肩骨。

    同一时间，他的血气轰然爆发，如若一尊血色大阳，灼灼射出天光。

    白术身形一动，欺身上前，与受创的左成业再次硬撼了数十记，两者之间，霞光冲起，精气澎湃，罡风滚滚激荡。

    “滚开！”

    掌指想触间，半边身子都隐隐发麻的左成业怒喝出声。

    一道细长人影突兀显形，将白术与左成业隔开。

    他面上涂着极厚重的油彩，艳而丽的颜色，几欲滴出血来。

    这是一个约莫五米高，瘦骨嶙峋，裹着长长粗麻的男人。

    “阴物！”

    白术楞了一瞬，便认出面前的瘦高男人，便是那头吃了汾阴赵府无数活尸，被左成业豢养的阴物。

    瘦高男人嘿嘿一笑，手脚如面条般拉长，向白术缠绕过去。

    而左成业身形暴退数里之外，胸膛血光沸腾，显然正在疗愈伤势。

    白术懒得与瘦高男人纠缠，避过那如蛛丝般缠绕的掌指，随手一拳，就将阴物生生擂了下去。

    “开！”

    他身后现出一圈五色光轮，如大孔雀开屏般，无数光羽如瀑倾斜，朝左成业狠狠激射过去。

    巨大的虹光在上空萦绕，无休无止，白术足踏虚空，面色淡淡。

    终于，在随着一声兵戈的碎裂声里，左成业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认负。”

    他呕出一口血，躯体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血衣少年面色无悲无喜，他最后看了白术一眼，就自行传送出战台外。

    场中静了片刻，随后便有海啸般的欢呼声袭来。

    “我赢了……”

    白术盯着左成业消失的地方，目光有片刻的迷茫。

    几个月前，他面对那个血衣少年，如同稚童般无力，像砧板上的鱼肉，只是任由宰割。

    现在……

    “我赢了！”

    白术慢慢捏紧五指，轻轻笑了起来。

    ……

    ……

    ……

    “你觉得，他们哪个更顺眼呢？”

    一处贝宫里，青黎君懒懒躺在龙床上，对阶下恭敬侍立的女儿笑道。

    “全凭君上吩咐。”十七公主低下脑袋。

    “那个死光头不行，我一看见光头，就忍不住想敲破他们脑袋。”

    青黎君看着面上带笑的白术，摇了摇头：

    “就算是青黎宫要绝种，天下男修都死绝了，我也不会让你嫁他。”

    “那陈季子呢？”十七公主试探开口。

    “堂堂洛江陈氏的的嫡子，会看上你一个低贱妖蛟？”

    青黎君冷冷一笑：

    “那些来观礼的狗东西，还想着来探探老子虚实，真是吃狗胆了！”

    十七公主垂下脑袋，顿时缄默不语。

    天水阁里，那些命藏们自以为行事隐秘，亲自出手遮掩天机，绝不会被看破。

    却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在青黎君眼中都如掌上观纹般清晰。

    “君上快压服水脉了么？”良久，十七公主轻声开口。

    “快了。”青黎君微微颔首，他看着黄金战台上一众少年人物，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笑意明快。

    “你可知道。”青黎君嘴角上扬：“我修成神道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

    “杀神足僧和妙严？”十七公主问道。

    “不。”

    “发兵陆上？”

    “也不是。”青黎君摇了摇头。

    “我要去王秋意的坟前。”他望着笼罩整座青黎宫的大阵，似想起千年前那个霸绝的男人，一拳拳，正要打破整座龙宫的壁障。

    而他只是缩在法阵里，像个缩头的老龟。

    “我要去他的坟前，把骨灰给他扬了。”

    青黎君淡淡开口：

    “不仅是骨灰要给他扬了，若是王秋意还存着元神碎片，就连元神，老子也要给他超度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梅之问评美 【两章合一】

    观礼法台上，随着徐雍再一次展开重瞳的眸光后，在如同诸神唱和的道音声中，与之对敌的南华宫沈停云身躯暴退数十里。

    他双手划动，衍化出无数妙术、神通，试图抗衡那道如同要司理阴阳的重瞳眸光。

    却最终，还是不免被那重重混沌覆压，卷入其中。

    白术看见这位南华宫沈停云衣衫尽碎，裸露的身躯晶莹如玉，其中似铭刻无数蝌蚪状的文字，熠熠生辉。

    “南华宫的《清净道体》，即便在肉身成圣中，也是数一数二。”

    在白术思忖时，一道心音悄然在脑海响起。

    他转过头，容貌俊秀的少年人微笑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淡淡行了个礼。

    “《清净道体》么？”白术叹息一声。

    此刻，黄金站台之上，除了徐雍和南华宫沈停云这一处，其他的，都已渐次见了分晓。

    “沈停云的清净道体并不到家，对上重瞳，恐怕讨不了好。”

    陈季子温醇一笑，突然话锋一转。

    “混成以何为体？”他向白术问道。

    这个问话来得突如其来，白术楞了一下，还是回应道：

    “以空无万有为体。”

    “若以空无万有为混者，混体与道，为一为二？”

    “亦一亦二。”

    “请辨所由。”

    “亦二者，混据体收，彰名日道；就体通，为通，通收义分，故日亦二。亦一者，道无别通，就收辨通，混无别收，收通为目，故日亦一。”

    白术定了定心神，还是慢慢开口，他微微皱了皱眉，道：

    “陈兄问这些，是想考量贫道？”

    “沈真君多心了。”

    陈季子声音淡淡，没有起伏。

    “我只是好奇，沈真君究竟是谁？”

    “我只是一个兴趣使然的道士罢了。”白术摊了摊手：“还能是谁？”

    “真君战平徐雍那个重瞳子，又以籍籍无名之声，力压诸强，先后败了神鸦宫尹，丹北左家左成业，世家和圣地的天骄，在遇上真君后，纷都纷折戟。”

    高远如白鹤的俊秀少年微微垂下头，他盯着那个戴莲花冠的羽衣道士，轻声开口：

    “沈真君出身何方？世家，圣地，还是王室中人？郑楚卫三国中，沈真君的故土又在哪一处？”

    “陈兄对我似乎很是在意。”

    “或许吧。”

    陈季子微微一笑：

    “青黎宫此番的相遇，实是风云聚会，三十年，五十年，在决定天下权力的战场上，我们这些黄金战台上的，谁将和谁又站在一起呢？”

    “陈兄的气魄真可谓吐焰生风，野山。”

    白术同样笑了一笑：

    “我心气狭隘，怀不了天下，也怀不了那么多东西。”

    “沈真君想的是什么？”陈季子带着一丝好奇。

    “长生。”白术轻声开口：“我修行，是为了长生。”

    在两人说话之间，成片的雷轰声骤然爆开。

    只见沈停云沉喝一声，翻掌抬出一片浩瀚雷云，护持在宝体周身。

    他摩云弄电，如同一尊驱赶风云六气的凛凛雷部正神，噼里啪啦，耀眼无比的光亮在沈停云穴窍中绽放。

    雷泽大术

    眼见着自己的清净道体即将被重瞳破去，危机关头，沈停云又施展出一门大神通来。

    他从雷泽中缓缓踏步而出，原本的衣物早已碎成灰埃，威严的雷光凝成甲胄，覆盖在沈停云肌肤，令他看起来神圣凛然。

    “最后一击。”沈停云哑着嗓子开口：“决胜负！”

    “最后一击。”

    双瞳有如两口魔井的徐雍笑了笑，他环视四周，只见黄金战台上其他人都凝神以对，神色饶有兴致。

    “最后一击决胜负吧。”徐雍淡淡开口：“跟你耗了这么久，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的确有点丢脸。”

    “重瞳小儿，你狂妄！”

    沈停云勃然大怒，他双手划动，那方浩瀚雷泽里，便发出大撼动。

    漫天的雷云瞬息席卷过去，光焰滔滔，有如天神在云端掷下雷罚的大矛。

    沈停云掌指发光，一根三丈长的璀璨神矛便随着无尽雷云，隆然向徐雍电射而出。

    轰！！！

    无形的场域散开，似要将黄金战台都撕开，神矛中的杀意弥散每一寸虚空的细微处，隐隐连成一张大网，正要将网中的徐雍，从肉身到元神，统统绞杀一空。

    在海涛般的雷云逼近前，徐雍神色依然平静，双脚踏定虚空，并不曾稍有移动，如同一颗扎根在山岩里的苍苍老松。

    “结束了。”

    面对近在咫尺，已逼近眉心泥丸宫的雷罚大矛，徐雍轻声开口。

    他重瞳里符文密布，交织出一片绚光。

    而同时，徐雍眼里也骤然淌出鲜血来。

    混沌光在鲜血淌出的刹那，骤然从重瞳里，暴射而出。

    没有激烈的碰撞，预想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甚至连声音，都是微不可察。

    无论雷海，还是被沈停云当做绝杀一击的雷罚大矛，在重瞳的混沌光面前，都脆弱到不堪一击。

    譬如将霜雪投如装满滚油的大锅里，一切的雷云悉数尽做烟云散。

    而这一切，只不过在弹指之间。

    沈停云面上的笑意还未消散，脸上的神情，便已被骇然取代。

    面对那束混沌光，沈停云目眦欲裂，他匆匆打出数件法器，大印、玉山和铜铃纷纷齐齐发出神威，迎向混沌光。

    那些法器，也都如泥牛入海般。

    在混沌光正要斩破沈停云的泥丸宫时，黄金战台畔，正督战的折梅君身形微微一晃。

    面容清俊的男人骤然挪移入内，他横起手中法剑，挡在骇然的沈停云身前。

    折梅君身形微微一晃，他抬起头，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而那道混沌光，也消弭无踪。

    “徐雍。”

    折梅君挥了挥手，身后的沈停云便被传送出黄金战台外。

    他环视四周，沉声宣告了此战结果。

    “胜！”

    至此，十六人中，又只剩了八人。

    洛江陈氏，陈季子；枯祠，恒安；楚王室，楚；辛桐梅氏，梅之问。

    姑臧徐家，徐雍；大魔坟，李飞白；长缙谢家，谢建武；沈墨。

    五个世家，三个圣地。

    左成业对上白术，惜败于圆满境界的大孔雀神光。

    孔雀子曾凭此横行天下的妙术，其中不凡，自然可见一斑。

    而楚襄再次对上了楚，这一次，那个两鬓生白的年轻人没有丝毫留手。

    那柄名叫的飞剑，将楚襄的斗佛法相斩破了百十遭，几乎生生断送了他的性命。

    “沈停云的清净道体若是再强上几分，说不定就能胜了。”

    陈季子打量踉跄吐血，被南华宫人急救住的沈停云，惋惜开口道：

    “用雷泽大术行险一搏，着实是记昏招。”

    “徐兄力竭了啊。”

    重瞳子面色如常，似看不出点滴端倪，但在白术暗自用修罗眼观探下，徐雍一身真早已消竭殆尽，此时只是强撑。

    那束破去千般神通，万种妙法的混沌光，对他自身来说，亦是损耗不小。

    “道体再强上几分？”

    白术有些好奇，他向陈季子问道：

    “要强到什么地步，才能挡住徐兄的混沌光。”

    “白姑娘的清净道体。”

    陈季子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被云霓托定的宏伟观礼法台上，笑道：

    “以她的造诣，想来能接一接那束混沌光。”

    “白？”

    白术同样注目过去。

    在观礼法台上，一个满脸娇憨的女孩子正大快朵颐，吃得浑然忘我。

    “她拍了我一掌。”白术笑了笑：“我当时只觉得被一座神山撞在胸口，气息都不顺了。”

    陈季子楞了楞，随及大笑出声。

    似察觉到两人的注视，原本懵懂的白骤然抬起小脑袋，她狐疑地打量了两人一眼，撇了撇嘴角，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女孩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翻了个白眼，对两人比出一个大大的鬼脸。

    砰！

    黑着脸的涵虚老道伸出手，在那个得意到摇头晃脑的小脑袋上，又拍了一记。

    白术笑着移过目光，今日事毕，当他正准备挪移出黄金战台时。

    突然，一道温润的声音低低响彻开来。

    手持法剑，头顶显露万水奔流迹象的折梅君笑了一笑，朝众人开口道。

    此间龙宫的东道出言，众人也屏了声息，纷纷朝折梅君注目过去。

    “黄金战台，三日后再开，这是老规律了。”

    折梅君朗声道：

    “此间贤达聚集，小蛟也不卖关子了，下一场比斗，不若就以掣签来定？”

    他朝黄金战台上的八人微微一礼，朗声笑道：

    “不知八位道兄，觉得此法可行乎？”

    见折梅君行礼，众人都纷纷躬身，向他还了一礼，便是陈季子，也丝毫不敢怠慢。

    “我随意。”

    黄衫少年梅之问率先开口，他耸了耸肩，望向白术等余下七人，毫不掩饰眼底的热切。

    “七位世兄。”他幽幽叹息了一声，扬起嘴角：“都极美啊，能和你们打，梅某很是欢喜呢。”

    在一片死寂或愕然中，他摊开双手，笑意热切。

    “广陵王楚高古，如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徐雍徐兄沉着，似绿杉野屋，落日气清，那双重瞳也别有情趣，梅某很是喜欢。

    李飞白李兄雄浑，天生一副北国气象，就如荒荒长漠，寥寥大风；谢建武谢兄豪放，似天风浪浪，海山苍苍，与李飞白李兄形似神不似，却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至于恒安恒兄，梅某越是看你，便愈发觉得妙趣横生，其乐无穷，便如萧萧落叶，漏雨苍苔，越是细品，其中味道便愈醇。”

    此时，周遭早已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至于陈季子陈兄与沈墨沈真君，便是今遭的重头戏了。”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却是意外一正，肃然开口：

    “季子兄身兼绮丽与冲淡两种意蕴，似独鹤飞于旷渊，下见秋池，又似月明华屋，画桥碧阴。贵气逼人哉，清气逼人哉。”

    “而沈真君……”

    梅之问沉默了刹那，才缓缓开口：

    “汪汪如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扰之不浊，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他慢慢笑了一笑：

    “如月之曙，如气之秋，妙造自然之态，令梅某尤为心折，见之便是望俗。”

    黄衫少年嘴角高高扬起，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嘴唇微动，刚要继续开口时，就骤然被一声沉雷般的暴喝打断。

    “梅之问，小子你闭嘴，我辛桐梅氏丢不起这人！”

    一个中年文士气急败坏，对梅之问喝骂道：

    “你再敢开口，我就让你再纳两房美妾！”

    “反正你们都给我定亲了，回去我就得成婚。”

    梅之问幽幽叹息一声，不舍地看了众人一眼：

    “最后，就让梅某再放肆一回罢。”

    “诸君！”

    他朗声开口，长笑道：

    “请不要留手，尽情，尽情招呼我吧！能与七位世兄同台，梅某，梅……”

    梅之问长呼口气，神色温柔：“梅某甚是欣喜呢，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我不会留手的。”白术淡淡开口：“你大可放心。”

    “我也不会留手的。”陈季子声音同样平静。

    恒安木着脸，面无表情。徐雍则是暴跳如雷。

    余下人等，尽皆是神色各异。

    “我把你当兄弟诶。”谢建武摸了摸脑袋，苦恼开口：“你居然……”

    “我可不止把你当兄弟。”梅之问意味深长。

    那位辛桐梅氏出身，曾喝止梅之问的中年人，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见众人都纷纷好奇打量他。

    中年人终于按捺不住，他长啸一声，便身化遁光，远远飞离了此地。

    “他会死的吧，那个叫梅之问的。”

    观礼法台上，白缩了缩脖子，悄悄向涵虚老道问道。

    “辛桐梅氏。”涵虚老道摸了摸白胡子，“可真是出了个大风头。”

    一旁，正满脸复杂的折梅君清了清嗓子，手中出现一方华美金瓶。

    “还请掣签吧。”折梅君无奈笑了笑。

    八人对视一眼，纷纷各施手段，朝金瓶处运转神通。

    “一。”徐雍捏着自己的玉签，疑惑出声道。

    而此时，两鬓生白的广陵王楚朝他望来，在楚手里那枚玉签，同样刻着“一”。

    “看来是和你打。”徐雍叹了口气：“真是场硬战。”

    李飞白和谢建武同时抽到了一个数字，梅之问则是对上恒安。

    “是三。”

    白术对陈季子扬了扬手中玉签，同时，也看清陈季子玉签上，与自己同样的数字。

    “没想到会对上沈真君。”陈季子笑意温醇。

    “我会出全力的。”这位洛江陈氏的嫡子轻声开口。

    “贫道亦然。”

    两人微笑对视一眼，各自挪移出阵中。

    而随着对战的揭晓，场外的人潮，顿时便沸腾了起来。

    “师兄。”崔元洲看着白术身化虹光远去，担忧开口道：“师兄能赢么？”

    “不好说。”慧圆和尚沉默了刹那，摇了摇脑袋，没有说话。

    对上陈季子的话，莫说场中几人，便是偌大天下，也无人能大放厥词。

    而在观礼法台中，其中一座水晶宫殿里。

    俊秀的和尚微微皱眉，他一步跨出，便朝远处的白术追去。

    “佛子！”

    一旁侍奉的水族等大惊失色，纷纷跟上去：

    “佛子，等等我们！”

    还没等他们跟上，一道温润金光就凭空生起，将一众欲要跟来的水族拦住。

    “我有些私事。”

    玄谛的声音轻轻响起：

    “诸位施主，还请等小僧片刻，不必跟来了。”

    一众侍奉他的水族面面相觑，终还是作罢，没有跟上前。

    ……

    在青黎宫气氛火热之际，人声鼎沸的时候。

    突然，在万丈深水的大阵外，水波微微一晃，一个中年僧人和一个戴青玉面具的男人，便凭空出现在青黎宫阵外。

    “好久没来这地方了。”

    望着大阵之内，那数万座连绵不绝的璀璨宫群，青玉面具男人轻轻叹息一声：

    “看着这些东西，真是令人觉得恍如隔世。”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 【两章合一】

    “五方五行太玄真光大阵……”

    面前是一方闪烁五色玄色，周流循环不休，天地五行不断生化，你中有我，我有有你的玄奥大阵。

    足踏芒鞋的神足僧广慧轻轻一指，一股无形劲力就暗自透了进去，从最细微处，每一个符文的所在开始拆解。

    过了足足小半炷香，广慧才收回手指，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老泥鳅，真是愈发畏死了……”

    在洞悉五色玄光构成的大阵后，如剥开一层壳子般，其后又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处。

    幽暗的玄水翻滚，如来自九渊的漆黑地底；明黄色的元磁神光交织成网，触目惊心；一道道无边剑气纵横肆虐，杀意透骨；阴晦污浊的血气弥散，只是一眼望去，似乎连元神都欲要腐蚀……

    更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按照老阳，少阴，少阳，老阴的方位排序列定，吞吐虚空，浩瀚莫测。

    太乙之化身的阵道神灵端坐太乙海中，周身上下，千百个璀璨眼瞳睁开，正一寸寸搜寻天地异端。

    而在阵法最后，是无数星斗纵横排列，每一颗都盈盈闪烁神圣光，太阴、太阳两颗主星尤其瞩目，一颗在喷涂无尽炎阳，另一颗在弥散沸腾寒阴。

    两颗主星里各有一尊金乌和一尊玉蟾盘踞，仙道威严浓厚覆压开来，神圣无边，威严无边……

    载德玄水一重阵、地磁元变阵、云霄千夺剑阵、血光元煞大阴阵……

    “我当初年轻气盛，性子也颇多急躁。”

    青玉面具的男人微微笑了一笑，开口道：

    “虽然败了那头老蛟，但他一躲进宫里，重重阵法遮掩下，我也奈何他不得。”

    “我上次来青黎宫时，阵法虽多，却也没到这般地步。”

    神足僧广慧叹息一声：“这老泥鳅，越老，也越是惜命了。”

    在两人身前，阵法重重，几欲遮蔽天地。

    无论载德玄水一重阵，还是地磁元变阵，或云霄千夺剑阵、血光元煞大阴阵等，都足以当成一方圣地的护山阵法，是存世之基。

    可单单身前，如载德玄水一重阵这般的，就不下十指之数。

    更逞论，在其后，那三道似要阻绝天地的凄厉杀阵，才是今遭的重头戏。

    四象吞吐虚空；太乙神端坐海；周天星斗熠熠生辉。

    即便只是远远注视，那股杀意也似要斩灭元神，摧却肉身。

    神足僧广慧沉默了片刻，轻声念出它们的名字。

    “四象斩神阵、太乙光王大结界，还有……”

    广慧的声音顿了一顿：“周天星斗大阵！”

    这三门阵法，俱是绝地天通前的古老产物，也是青黎君能千百年高卧龙宫的依仗。

    尤其是最后一门，周天星斗大阵。

    在神人通道未曾断开前，通天的建木依旧支撑上下两界时。

    周天星斗大阵，便是威慑了亿万劫数，横压千百纪元的无上杀阵。

    青黎君自然没有得到完整的阵图禁制，实则眼前所谓的周天星斗大阵，只是残到不能再残的简本，远无法发挥原阵万分之一二的威能。

    可饶是如此，也足以令天下人忌惮无加。

    “茆星子若是看到这些，必是很高兴的。”

    青玉面具男子轻轻伸出手，面前的虚空便生出一股无穷巨力，如同一尊神象重重踏足脚下的蝼蚁人间。

    在整条桐江江水都沸腾、暴起的刹那，一旁的广慧伸出手，制止了青玉面具男子下一步的动作。

    “神足大师？”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神足僧广慧低诵一声佛号：“动静，还是小一些吧。”

    “动静小些？”青玉面具下传来苦恼的笑声：“这老蛟的乌龟壳愈发厚重了，动静小些，我只怕破不开这些杀阵。”

    “小僧带前辈进去吧。”神足僧广慧笑了一笑，“妖修太众，现在的天下乱局，没必要再添上这把薪柴了。”

    四大妖仙作乱，除却青黎君以奴颜媚骨的姿态攀上夫子，从而保全妖修苗裔，令桐江水族超然外。

    其他三大妖仙族落，都俱被关隘困住，年年有人轮流值守，不得寸步自由。

    若是过分折辱这头老蛟，兔死狐悲之下，人道与妖道勉强相持的局面，难免会被打破。

    随着北卫广收天下人魔，乱世的国战早已一触即发。

    而在昨日，北卫铁锐士已逼近郑国边关，北卫大庶长亲领二十万兵甲，以游猎演阵为名，也逐渐朝边关处靠拢。

    乱世的战火，已燃起来了。

    “神足通，竟能做到这等地步吗？”

    青玉面具男子深深看了神足僧广慧一眼，目光意味悠长：

    “佛家六神变，真是令人心向往之。”

    广慧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

    他向前随意踏了一步，在原地，两人的身形便突兀消失不见，像是从来也未出现过一般。

    青黎圣地，一处贝宫里。

    懒懒斜靠在龙床上的青黎君皱了皱眉，他抬起头四望一眼，虚空中并无丝毫端倪。

    他舒了口气，待重新躺回龙床上时，眼神却陡然一变。

    这时，一道轻笑声忽得响起。

    一个中年僧人和戴青玉面具的男人悄然出现在贝宫里，来得无声无息。

    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面色古井无波，看不出悲喜来。

    而戴青玉面具者，虽然看不清真容，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却令青黎君深深皱眉。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广慧，你来我宫里干嘛？”

    青黎君沉声喝道：

    “你还真觉得自己能依仗神足通，在我这肆意妄为？！”

    佛家六神变神足通！

    令心念行至十方众生所行之处，身心皆如幻。

    放眼偌大天下，除却那两尊圣人外，唯一能悄然避开宫中禁阵的，便唯有神足僧广慧而已。

    “贫僧只是来看看。”广慧面无表情：“今番不是来与龙君打斗的。”

    青黎宫内外，无数的杀阵密布，他虽能逃，但绝讨不了好。

    已往几次交手，都是在远离桐江的地界，使这条老蛟无法借助地利。

    那个时候，妙严和尚还没有堕入魔道，两人合力之下，也能斗一斗这尊最古之仙。

    而现在……

    青黎宫中，有无数杀阵的老蛟，战力已高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若是广慧独身一人，绝不愿触怒他。

    “还算你识趣。”

    听到广慧的言语，青黎君手指点了点，微笑出声：

    “那你这次来，是想替你儿子求个情？”

    “可惜，可惜了，我青黎铁面无私，向来是不讲半点私情的。”

    见神足僧广慧沉默不语，青袍竹冠的男人嘴角上翘，却是愈发得意。

    “你儿子对上了洛水陈氏的陈季子，可惜了，只怕是要败。”

    他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幽幽开口：

    “若胜不了陈季子，就得不了魁首，那弥罗灯，也就拿不着啦！”

    他走下龙床，拍了拍广慧的肩，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

    “可惜你儿子是和尚，不然的话，我还真想和你结个亲家。”

    戴竹冠的男人嘿嘿一笑，开口道：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老哥哥吩咐下仆炒几个菜，咱哥俩来喝点？”

    在他外出青黎宫之际，妙严和广慧两人联手，可不止一次，将他逼到狼狈不堪的地步。

    如今是他的主场，便是广慧修为通天，也难以在其中掀起什么风浪。

    “我今番不是来与你打架的。”

    广慧侧身后退一步，使那个戴青玉面具的人落到前处。

    “阿弥陀佛。”中年僧人面色淡淡：“与你打的，另有其人。”

    “哦？我就知道你个贼秃没安好心。”

    戴竹冠的男人微微挑眉，面色不屑：

    “你以为我是在哪？青黎宫，老子是在自己家！”

    他摊开双臂，放声高笑，眼神分外讥嘲：

    “老子堂堂最古之仙，修为通天！四象斩神阵、太乙光王大结界，周天星斗大阵……”

    青黎君扳着手指，面上笑意愈来愈重：

    “在我的杀阵下，谁能杀我？谁敢杀我？！你以为老子是在桐江之外？笑话！”

    他戏谑盯着面前的中年僧人，嘴角上翘：

    “你虽修成神足通，我拦不住你，但就凭你身边那人的浅薄修为，也想撼动我分毫？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你以为他是谁？夫子，还是宣文君？！”

    “不。”

    一道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微笑的青黎君闻言一滞，面上的笑意也突得僵住。

    青黎君缓缓转过头，说话那人已摘下青玉，露出面具下的真容。

    “我是王秋意。”

    他轻轻笑了笑：“我的修为，应该不算浅薄吧？”

    ……

    轰！

    轰！！

    轰！！！

    一瞬间，整座青黎圣地都发生猛烈摇撼，桐江剧震，十方悸动。

    镇压水脉的一众龙宫老臣哀嚎出声，庞大如太古神岳的身躯远远倒飞出去，连眸光都黯淡了不少，显然受创不轻。

    “不！不！”

    老龟声嘶力竭，他那玄妙无穷，天生阵纹的龟壳，在方才都被生生崩开了一角。

    方才那一瞬，他们同时被一股巨力打飞了出去。

    无力压制，本已逐渐炼化的水脉如怒龙出闸，生生遁入了无尽桐江中，再也不见了踪迹。

    “不！不！”

    老龟怒吼连连，他张唇一呼，便有无数条秩序神链自虚无生出，划过无穷距离，正要将重新隐匿桐江的水脉拘禁回来。

    砰！

    老龟口鼻出血，璀璨晶莹的血滴如钻，洒落不少。

    中年僧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他左掌轻轻一捏，那本已探出不知多少长远的秩序神链，也统统一齐粉碎。

    “广慧。”老龟认出了中年僧人面容，不甘咆哮道：“你坏我青黎宫好事，这桐江……不！这偌大天下妖修，都与你这贼秃不死不休！”

    老龟话音刚落，广慧就轻轻捏了个剑指，粗重如山岳的剑气转瞬即逝，只在眨眼间，就将老龟四足统统削去。

    老龟忙不迭缩回脑袋，一道道剑气如暴雪打芭蕉般，与龟壳相触之下，生出灿烂的符文火花。

    瑞霞万丈，铿锵震耳。

    在老龟一身龟壳尽数被斩碎，心头骇然欲绝，只待闭目等死之际。

    耳畔，一道暴烈的妖龙长吟声，横跨无尽距离，悍然响彻开来。

    “君上！”

    老龟既惊且喜。

    在妖龙唱和下，广慧的漫天剑气被一扫而空。

    其他龙宫老臣也趁此机会，各施神通，忙不迭将老龟救了回来。

    “你……”老龟呕出一口血，心头悲愤欲绝：“你怎敢！”

    “放任那头老蛟修成神道。”

    看着诸多龙宫老妖结成阵势，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惧模样，广慧依旧脸色不变：

    “这天下人族，还有活路吗？”

    “你！你！”老龟身躯颤抖，却不敢出手。

    “虽不杀你们，但小小惩处，却是难逃！”

    不顾水族众妖的眦欲裂目，广慧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朝他们慢慢压了下去。

    隐隐，在广慧身后，有一尊大佛端坐十二品莲台上，通天彻地，无数佛光氤氲成光雾，照彻三界上下无间。

    大佛随着广慧的动作，也缓缓伸出掌心，朝众妖覆压而下。

    一只金色手掌如遮天蔽地一般垂下，似蕴含万万千劫力，震彻诸天神圣。

    噗！

    随着滚滚血雾散出，一切声音都骤然停息。

    广慧平静收回手掌，他目光微凝，似望穿了层层虚空。

    “阿弥陀佛。”

    他合掌叹息一声，面上露出惊叹之色，慢慢笑道：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在虚空深处，数千丈长短的青蛟怒吼连连，他不断牵引青黎宫内外的杀阵，却也只是徒劳。

    那是一方荒凉枯寂的小世界，隔绝了外界一应变化。

    任凭青蛟如何挣扎嘶嚎，那宫内外的无穷杀阵，却始终没有半分响动。

    “这是什么神通？！”

    被王秋意摄进小世界的青黎君声如滚雷，那数千丈长短的蛟躯上，已鲜血淋漓，惨烈不忍直视。

    他话音刚落，王秋意就一掌劈落，如同拆分阴阳。

    蛟躯被从中劈断，小世界都发生大撼动。

    青蛟身躯发光，勉强将断开的肉身连在一处，神曦喷涂间，正恢复自身伤势。

    “你真要鱼死网破！”

    他蛟鳞齐动，毁灭天地的阴雷便如骤雨一般，劈头盖脸打了过去。

    噗！

    漫天阴雷被一只大脚统统震碎，在青蛟震怒的目光中，他那粗大如山岳的头颅被狠狠一脚踏中。

    轰轰轰！

    小世界中，一切的声音先是静止，随及猛烈爆炸开来！

    数百里内的尘土暴烈飞起，带着鬼哭狼嚎的声音，四向迸射着！

    一切静止后，气息奄奄的青蛟无力倒地，他身下是深深的大凹坑，如若大峡谷。

    地形被彻底改变，山岳被统统打碎，一片沟壑纵横。

    大袖翩翩的男人笑意温醇，身上并无半点尘土的痕迹，飘然若仙。

    “可服了？”

    他踩了踩脚下的青蛟，微笑开口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黑天子 【两章合一】

    “你，你……”

    青黎君怒吼一声，勉强抬起蛟首，一点点，顶着沉重无匹的力道，把自己撑了起来。

    “你敢辱我？！”

    一尊千丈长短，每一片鳞甲都璀璨发光的狂暴无垠大蛟，正震怒发出大吼。

    他身上迸发出无量光明，照彻万万里的浩然强光，小世界里的天地在蛟吼响起的同时，都齐齐黯了一刻，随及，如同天神在冥冥虚空洒下第一颗火种般。

    整个世界，突然都亮了起来！

    澎湃浩荡的真轰隆炸开！虚空都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和颤抖，仿佛要被巨大青黎君身上的强光烧灼、熔毁！

    “你敢辱我？！”

    青黎君的吼声如神雷刺破天宇，在大地上投下渊海般的声浪。

    他身上的光明洞穿层层虚空，一寸寸最细微处，激荡无穷元，正要将排除千里之内一应有无形的物质。

    “辱你？”王秋意微微笑了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也该习惯了罢。”

    在一瞬间，远比青黎君身上更强横百倍、千倍！至纯至粹的血气如大日一般，从王秋意身体每个穴窍轰然炸开！

    万里之内的空间，无数被青黎君搅乱，溃散狂暴的虚空乱流以王秋意为中心，骤然向四方暴退溃散。

    在无休无止的血气簇拥下，面上挂着笑意的男人抬起脚。

    随及，重重一踏！

    轰隆！！！

    在数千米大地不堪重负的爆响和哀鸣之中，漆黑的裂缝迅速蔓延开来，深不见底，虚空一层层扭曲坍塌，狂暴无匹的力道以青黎君蛟首蔓延开来，以蹂躏一切的姿态粉碎爆裂。

    小世界剧烈颤抖，如同在王秋意一踏之下，似要颤抖解体一般。

    剩存的山峦成片成片炸成劫灰，江河改道，湖海逆流，

    “吼！”

    青黎君刚刚发出吼叫，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荡开的风波让小世界一切都停滞了刹那，随及更加猛烈的余波，以倾覆一应有无形之物的态势，更远扩散开来。

    那方才还绽放无量光的魔蛟声音一顿，此时的他，却连惨嚎，都已来不及发出了。

    每一寸皮肉都如同被神象沉沉踏中，撕裂一切的无匹力道骤然降临。

    虚空还原成混沌的本来形状，气、形、质三者浑然一体而未分离的迷蒙形状，无有东西，不分南北。

    被一脚踏中的青黎君懵懂了刹那，连神智都陷入了暂时的昏昏，飘忽如飞絮的神意茫然转动，却是一无所得。

    而后……

    便是撕裂元神的莫大痛楚！

    痛！痛！痛！

    千丈长的古老蛟躯在踏中的瞬间，便轰然炸开！

    天生神纹的蛟鳞齐齐粉碎，碎成无比微小的事物，又在沉重力道的碾压下，再次分解。

    晶莹如温玉的蛟龙骨满布着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碎裂痕迹，下一次刹那，又骤然碎裂成粉末。

    刺目的灼灼血液如天河决堤，四下倾斜开来，继而，又化成漫天的血雾。

    青黎君的痛呼声还未响起，便已悄然无踪。

    “好像把你骨灰给扬了。”

    一阵罡风鼓荡，将粉尘和血雾都统统消弭，丝毫不剩。

    收回血气的王秋意看着这一幕，遗憾耸耸肩。

    “我不是故意要扬你骨灰的。”他面上笑意不减：“老泥鳅，赶紧起了，别给我装死。”

    他话音落下时，便有一道神音迸发，朝一颗小小灰埃处落去。

    嘭！！！

    青袍竹冠的男人踉跄抬手，化解了王秋意发出的神音，他被击得后退数十里，两臂微微颤抖，嘴角也沁出血来。

    青黎君面上毫无一丝血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王秋意，眼里汹涌窜出滔天的杀机来。

    “金蝉九死术。”

    王秋意对青蛟的杀机视若无睹，他轻轻击掌，眼底罕见流露出一抹赞叹之色。

    金蝉者，九死方得一生。

    在绝地天通之前，金蝉，也是天地间少有的一种异数。

    金蝉九死，九死便是九劫，度过劫波后，便是一方天地神圣，古老至尊。

    远古先民曾观摩金蝉度劫的变化，创出了《金蝉九死术》这门大神通，流传后世。

    活了无尽岁月的青黎君，曾苦心孤诣，细细探访过每一处古老遗藏，也侥幸得到了这门，远比左家替死术高明了不知千百倍的无上大神通。

    在王秋意的注视下，随着一声清越的古怪蝉鸣，青黎君一身的气机瞬间上涨，只是短短一个弹指，他惨白的面皮便再度红润，血气鼎沸如天海。

    在那声清越的古怪蝉鸣过去后，本被一脚踏死的青黎君，竟诡异回到了全盛的清形。

    长达数千丈的大蛟蜿蜒着蛟躯，盘踞在混乱虚空之上，如同一尊威赫无比的太古天龙，他自灰云里垂下比山岳更庞大的蛟首，每一寸鳞片都铭刻有天生神纹，闪烁森森冷芒。

    那两轮如魔湖般的眸子俯瞰着虚空下，那个渺小的人影。

    青黎君沉重的声音响彻小世界每一寸虚空，带着刺骨凄寒的杀意。

    “王秋意，你怎么还活着？！”

    “或许。”笑意温醇的男人耸了耸肩：“是吉人自有天相吧。”

    “千年前，少丘山上，我，斗僧空法，南华宫老宫主还有郑国那尊黑天子，我们四人……”

    天龙般庞大的蛟躯在虚空中缓缓划动，如同一座太古神岳般沉重，将虚空都压得微微颤抖。

    “我们四人，明明已将你杀在少丘山上了。”

    青黎君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他俯视着那个渺小的人影，语气不解。

    当时少丘上那一战，是前后两千年内，最巅峰无过的一战。

    他，最古之仙的名号，从来都真实不虚！

    而余下三人，也各有不凡，曾霸绝一个时代，屹立在武道巅峰。

    南华宫老宫主，是史上唯一一个将《清净道体》修炼到圆满，更凭此证就长生金身的无上存在。

    他曾单凭肉身之力，不闪不避，硬接了王秋意三十招，毫发无损，一时震动天下。

    而斗僧空法，出身自金刚寺内，修行《枯寂心经》，一身所学神通无数，融贯百家所长，淬万法于一炉。

    斗僧空法的威名，曾逼得当时的北宗烂陀寺闻风远避，丝毫不敢与之撄锋。

    他晚年曾创出金刚寺最强的攻伐神通转轮印。

    号称杀伐无双，能转轮生死，劈分法道。

    在那个时代，斗僧空法的威名，丝毫不弱于现今修成神足通的神足僧广慧，甚至在杀伐一道上，还犹有过之。

    而他创出的大神通转轮印，时至今日，也无人能有所超越。

    一直是金刚寺藏经阁中，杀伐一道的魁首。

    斗僧空法在少丘山围剿一战后，回到金刚寺里，便号称伤重不治，早早身死。

    而郑国黑天子，这位隐居幕后的至尊者，也是郑武王胆敢举事的依仗。

    也是四人之中，唯一能稳压王秋意一头的人物。

    四位当世的无敌人仙，在少丘山的那一战上，还有不少圣地之主，世家老祖的参与。

    神鸦宫、大魔坟、辛桐梅氏、长缙谢家、青神观、摘星宗、龟城、枯祠、折兵山、……

    天下三国，世家圣地，这是一场少丘山上的绝杀。

    郑国黑天子曾被宣文君评点潜力已尽，终身无望上三境，而在他之后，横空出世的王秋意，便顿时为天下人瞩目。

    前宋覆亡，已在各方势力的推动下，成为了无可更改的定数。

    而作为力要挽前宋天倾的王秋意，也成为众矢之的。

    少丘山上，是三国分化以来，唯一一次，也或许是最后一次，各方势力的齐齐联手。

    人仙陨落如雨，少丘山被各色血液浸透，那方古老的巨岳，早被巨力打散成齑粉，连山根都暴碎，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巨大凹坑。

    最后一刻，是南华宫老宫主冒死挡住王秋意的惊世一击，斗僧空法以转轮印劈开了他的六阳魁首，黑天子粉碎了其肉身与元神，青黎君再施展钉头书，以咒杀之法，绝了天上地下，王秋意的一应生机。

    一应人仙再齐齐发动绝阵，拘禁了少丘山千里内的所有变化，使这方古老巨岳所在，彻底沦为死地，寸草不生。

    青黎君作为那一战的目睹者，是亲眼所见，王秋意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全然死透。

    可眼前的一幕幕，又无不提醒他。

    那个千年的亡魂，似乎又在地渊里爬了出来，瞥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青黎君心头一颤，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他先是一呆，而后，心头杀意更是大盛。

    “谁救了你？是斗僧空法？”

    他瞥见王秋意的小世界外，正一掌镇压了无数龙宫老臣的神足僧广慧，冷笑开口：

    “难怪他回金刚寺后，就早早病死，我还以为空法真是受创不轻，才无力回天，没想到啊，还有这一层缘由。”

    “该死的金刚寺，竟还心向前宋？！”大蛟发出雷吼的暴烈声音，眸光幽暗：“当真不知死活！”

    他鼻尖呼出风雷，鳞甲上神光凛然，灿灿生出辉光，天龙般的神圣造物围着王秋意转动，目光不善。

    “王秋意，我若把你还活着的消息说出去。”青黎君眼神戏谑：“这天下三国，世家圣地，会不会齐心协力，再上演一遭少丘山的故事呢？”

    “不会。”王秋意面色淡淡：“若不是夫子和宣文君警告我，真以为，你们能安稳活到现在？”

    “夫子？宣文君？”盘踞虚空的大蛟目光一凝：“两位圣人见过你？”

    “再说了。”王秋意负手而立，大修翩跹。

    “南华宫那个老乌龟，他就算还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艰难度日罢了，至于黑天子……”

    他声音一顿，似想起千年之前，那个唯一能压下自己一头的男人。

    “看如今的郑国时势，其糜烂之状，三国中为最胜者，世家、圣地把持朝纲，大权早早旁落。”

    王秋意声音带笑：“如此来看，黑天子，想必早早就死了罢，他若还活着，这郑国也不会是今天这般模样。”

    大蛟冷笑连连，却是也未曾反驳。

    “但前宋，是真切的灭了啊，王秋意。”

    青黎君的逆鳞处，微微生出光辉，而此刻，在小世界外，那无可记数的庞大杀阵，终于被呼唤牵动，也隐隐生出光辉来。

    他心头一松，底气也更足了几分。

    看着面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大蛟眸中升起戏谑的神色：“看着前宋亡在眼前，王秋意，你……”

    一声巨响当空爆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怖爆响声中，贯日长虹的无量光辉里，虚空四裂，如同被摔碎的琉璃镜子。

    大蛟眼神刚刚一动，身躯便再度碎成漫天血雾，那无穷杀阵还未启动，便再度被小世界禁绝。

    伴随着清越的蝉响，再度显化身形的青黎君既惊且怒，他盯着平静收回拳头的王秋意，怒吼连连。

    “怎么会？怎么会？！”

    千年过去，自己竟在他手下，连一合都走不过了吗？！

    “还剩七条命。”

    王秋意眉心裂开，一只璀璨的金黄竖瞳就凭空出现。

    他两眼早已金黄一片，像是万钧的黄金都熔化在眼瞳之中。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法》

    丰山寺无怀从荒祠里，共拿到了包括《婆稚阿修罗王观想法》在内的三门大神通。

    而那方荒祠，本就是王秋意的衣冠冢。

    魔神般的男人淡淡抬起头，被三只金黄的瞳孔直视着，青黎君身体微微一颤。

    而小世界外的无穷杀阵，任凭他如何催动，却都再无分毫响应。

    “还剩七条命。”王秋意声音淡淡：“那我就再杀你七次。”

    如若一尊真阳滚落大地，无数滚滚热浪伴着声浪骤然炸开，万顷的烟尘激荡，虚空如破布一般被随意撕揉，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不断滚炸、哀嚎！

    金色的血气淹没了天地，天地之间一切色彩都黯淡了下去，唯有那抹金光。

    寸寸脆响声接连响起，声音虽轻，却一声声，都清晰响彻在虚空中。

    那方小世界，至此，终于濒临破碎。

    一掌镇住龙宫群妖的广慧叹息一声，他扬起僧袍，伸掌朝虚空的不可知处按去。

    嘭！！！

    随着一声巨响，广慧身躯颤了一颤，往后倒退出数十步，面色也微变。

    而这时，此战的结果，也终于见了分晓。

    尘土喧嚣之中，小世界内的六气彻底混乱，风雷相加，沸腾的火水逆流而上，如同飞瀑。

    在深深的凹坑里，身躯被打成数截的大蛟喘息不停，他艰难挪动身躯，欲要重组肉身，却终是难以为继。

    “饶恕我……”

    大蛟重重咳血，朝那个面色冰冷的男人苦苦恳求，“我还有用！”

    现在，是他最后一条命了。

    “你有什么用？”王秋意笑了笑。

    “我可以帮你复国！”青黎君挣扎抬起山岳般的蛟首：“我桐江无数……”

    嘭！

    他话还未完，整片蛟身又再次炸成血雾，在惨呼声，只剩下蛟首的青黎君目光瞬间黯淡，连气息都似有似无。

    “复国……”王秋意没有理会他的惨呼，他轻轻捏起五指，沉默了片刻：“复国……”

    “我和其他妖仙互相立了法契，我若死了，他们必有所察！人道与妖道之间，便再无个中间人维持！”

    青黎君勉强开口：“这天下乱局，你非得让它更乱吗？！”

    在四大妖仙乱世时，青黎君曾被推举为妖皇。

    天下妖仙，或多或少，都与这尊最古之仙沾亲带故。

    人道与妖修之间，大多的联系，也是通过这尊最古之仙传达。

    见王秋意依旧不为所动，青黎君犹豫了片刻，终是愤然开口。

    “我有一个消息，用来赎命！”

    “什么消息？”王秋意淡淡抬起眼。

    “黑天子。”青黎君吐出血来，大吼出声：“黑天子，他还活着！”

    而这时，一直面色淡漠的王秋意，终于第一次神色动容。

    青黎君神念微动，便把无数讯息传了过去，而王秋意的眼神，也骤然冰冷。

    在漫长的等待中，青黎君仅存的蛟首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王秋意，心头始终惴惴不安。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秋意微微抬首，一道残缺的小巧金印，便从青黎君的泥丸宫内飞出。

    青黎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道符诏飘远，被王秋意捏在掌心，虽心头不甘，却也只得无奈低下头。

    “此事过后，你要约束一众妖修，不得有丝毫妄动。”

    高远淡漠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在青黎君忙不迭点头下，王秋意接着开口：

    “青黎圣地，封江千年，无论内外，都不得有擅自进出者。”

    王秋意盯着粗大如山岳的蛟首，微微一笑：

    “龙君，可服了？”

    “小蛟……”

    青黎君深深叹了口气，把头又低下几分：“小蛟服了……”

第一百七十章 未来视 【两章合一】

    “龙君真是客气。”

    王秋意微微一笑，随及轻轻张开五指。

    一旁胆战心惊的青黎君瞥见他的动作，心头又是一颤，庞大的山岳的蛟首微微放光，令虚空都一阵荡漾，似要随时遁走。

    在王秋意松开五指后，那方残破不堪的小世界便悄然消失无踪，重新被王秋意收回。

    他看着大蛟的动作，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龙君。”

    “小蛟……”青黎君讪笑回道：“小蛟在。”

    “烂陀寺的慈载和尚在你这处？”

    原本心头惶恐的青黎君气息稍定，他思忖了片刻，心头却又更加惶恐。

    王秋意这人，他是绝然得罪不起的，金蝉九死术被悉数破去，他杀自己，比砍瓜切菜也难不了不少。

    千年之前，自己虽还不是敌手，但面对眼前这人，也远远不会像此刻这般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

    可北卫……

    青黎君心头思绪变化，内心一阵急躁。

    那方北面的大国，同样也不好惹……

    若烂陀寺方丈死在他的地界，如此一来，便真是有些麻烦了。

    “慈载和尚早已启程北卫了，他是来找小蛟商议探索紫雾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青黎君便已作出决意，他半真半假开口：

    “小蛟没有答应。”

    “紫雾？”

    “慈载和尚、妙严禅师，这两人联合了一众北卫的名门望族，甚至连北卫王室，都有参与其中。”

    青黎君老老实实道：

    “紫雾里曾坠下一些东西，是不小的造化，广慧大师的天人，小蛟的神道符诏，都是得于紫雾的造化。”

    “你怎么不去？”王秋意笑了笑。

    “紫雾太过诡异了。”青黎君如实开口：“小蛟怕死。”

    王秋意罕见楞了一楞，他盯着青黎君看了半响，微微挑眉。

    “不愧是你。”

    王秋意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待我去杀了慈载，再来问你的罪。”

    青黎君震愕抬起眼，不止王秋意，连远处面色木然的广慧都已不见了行踪，

    他眼神闪了闪，长长低吟一声，天地之间，有模糊的诵经声隐隐传来，有如一尊尊远古神明盘坐通天的建木上，向人间播撒智慧的火种。

    伴随着诵经声，大蛟每一颗鳞片都在璀璨发光，重重光焰沸腾，似要燃烧起来。

    终于，待漫天的璀璨光海散去，一条千丈长短，威严无比的大蛟又重新生出断体，盘踞虚空之中。

    大蛟叹息一声，魔湖般的眼眸流露出数不尽，道不尽的苦闷。

    他身躯一扭，便化成一个头戴竹冠，身着青袍的俊逸男人，男人面皮惨白，毫无半丝血色，连气息都低沉了不少。

    青袍竹冠的男人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随及一步跨出，横渡虚空行走。

    脚下是一座巍峨堂皇的五指大山，气势高远无比，如同神岳一般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山体上的每一寸山石，都流淌出柔和清净的佛光，似一方禅国净土。

    山体之上，、嘛、呢、叭、咪、，这六字大明陀罗尼正闪耀无尽佛光，似蕴含无数可知不可知的高妙禅理。

    六字大明咒加持在五指大山上，连虚空深处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统统禁绝了个干净。

    青黎君死死盯着那座五指大山，面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迟疑抬起手，缓缓摘向最上首的“”字。

    霎时！

    金蛇狂舞，雷光暴起，大道虹光如瀑般倾斜，佛光氤氲漫天。

    青黎君轻轻挥袖，遮掩了五指大山的一切暴动，另一只手，在轰鸣的震爆声中，正要将最上首那个““字，给摘取下去。

    可当佛光愈发震荡，五指大山也出现丝丝裂痕时，最后一刻，一只苍老的手捏住青黎君的手腕，劝止了他。

    “老弟兄……”

    良久，青黎君沉重叹息一声，他回过头去，面色一黯。

    大龟的元神显化成一个白发老叟，他正伸出手，制止了青黎君粉碎五指大山的动作。

    在大龟身边，同样立着数十个水族元神，他们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君上。”大龟哽咽开口：“罢了，罢了，我龙宫庙势微，现在还惹不起那尊大神。”

    广慧那一掌显化大佛手印，生生将一众龙宫老臣的肉身法体镇住，尽数封在五指大山下。

    只容许他们，勉强将元神从泥丸宫遁出。

    肉身素来有度世宝筏的说法，是横越人间苦海的莫大依仗，

    失去了肉身，只剩下元神的龙宫老臣们，原本五境命藏的修为，现今只是勉勉强强，能发挥金刚境的实力。

    况且，失去了泥丸宫这处藏魂之所，金刚境的战力，也无法持久。

    青黎宫数千年的底蕴，被广慧一掌，尽数给封死了。

    “广慧贼秃！可恨！可恨！”

    看着身前一众龙宫老臣的元神，青黎君暴跳如雷，怒发几欲冲冠。

    “王……”

    他刚愤愤骂出这个名字，心头一警，嘴边的话语又被吞咽了下去。

    一众龙宫老臣刚要急忙劝阻，见青黎君自行警觉，也大大松了口气。

    龙宫君臣们数目相对，彼此都是一时无言，不禁悲从中来。

    “君上……”大龟身躯颤抖：“那神道符诏……”

    “被夺了。”青黎君无力瘫坐在虚空中，低下脑袋。

    “他不会给我修成神道的机会。”

    好半响，戴竹冠的男人低低开口：“完了，什么都完了……”

    大龟终于按捺不住，他嘴唇动了动，却是痛哭出声，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滚落下泪珠来。

    见大龟哭出了声，一众龙宫老臣也情不自禁，面上渲上厚厚一层悲色。。

    一时之间，这群五境大妖们，竟是全不顾体面，抱头哭成了一团，悲声震天。

    青黎君得到神道符诏，是妖族千百年里，最有希望翻身的一次。

    而这次机会，却生生碎在了眼前。

    地上妖国、人间至尊……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了一场空梦。

    “好了。”

    青黎君勉强收敛眼底悲色，强行振作精神：

    “刚才的一切切，可曾传了半点响动出去？”

    “未曾，未曾。”大龟急忙拭了拭泪，叠声回道：“王……王大人早早布了阵旗，遮掩了一应响动变化，外界毫无所觉。”

    “还好。”青黎君黯然叹了口气：“他总算给我留了几分面子。”

    里子已经失了，若是连明面上的面子都丢掉，那他堂堂最古之仙，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妖了。

    戴竹冠的青袍男人微微闭上眼，他的神意拂过龙宫里每一座宫群，每一寸虚空，连最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感知。

    无穷杀阵之中，其中一重，也响应了青黎君的催动。

    太乙光王大结界盘坐太乙海中的阵道之灵，那个通体长满眼瞳的巨大光人，也齐齐睁开神目。

    “不在。”

    良久，青黎君才睁开眼：

    “慈载和尚，那个该死的老秃驴，什么时候逃出我的龙宫了？”

    “他……”青黎君深深皱眉：“他早就料到今日这一幕了？”

    一众老臣面面相觑，却是茫然不解其意。

    ……

    ……

    ……

    在青黎君疑惑发问的那一刹。

    白茫茫的雪原上，一道金色僧袍的身影正迈步其上，他每一步跨出，都如挪移大地一般，跨出不可计数的长远距离。

    此情此景，恰似眼前僧人正在丈量大地。

    缩地成寸！

    这是烂陀寺所收藏的一门大神通，无匹遁术。

    却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当金袍老僧看见面前虚空微微一荡，便出现两个身影时。

    他沉重叹了口气，放弃了一切抵抗。

    脚踏芒鞋的中年僧人面色木然，在他身边，戴青玉面具者，眼底却是噙着笑意。

    “王秋意，千年前的无敌人仙。”金袍老僧从嘴里轻轻呵出口白气：“王先生还活着，真是令老衲讶异。”

    “我还没自报家门呢。”王秋意耸了耸肩，眼底意味深长：“慈载和尚，真是没想到，区区烂陀寺里，竟还生出了你这般人物。”

    佛家六神变天眼通！

    继神足僧无怀之后，这偌大天下，终又诞生了一尊天眼僧慈载。

    “你在前日离开龙宫。”王秋意摘下青玉面具，他的眼瞳灿金一片，神圣凛然：“是预感到我要来了？”

    “正是。”金袍老僧微微颔首。

    “为何？”

    “天眼通。”金袍老僧指了指自己眼睛，坦然开口：“天眼通能明见所有庄严净妙国土，未来视，自然也是应有的神通。”

    “未来视？”

    “正是。”金袍老僧笑了笑。

    “你能看见多久之后的景象？”王秋意饶有兴致。

    “自然看不见多远。”金袍老僧苦笑一声：“若是能早早看出，说什么话，老衲都不会前来桐江。”

    “也是。”王秋意淡淡开口：“谅你也没那胆子。”

    “未来视？”

    他凝视金袍老僧幽森的眸子，其中混混沌沌，似涵盖一切始终，一切生灭。昏昏暗暗，幽幽深深，有点滴光明闪烁，却也是飘忽不定。

    “我知道你这只是一具灵身。”王秋意移过目光：“但你就不怕？你不怕我直接杀去北卫？”

    “王先生若是能动手。”金袍老僧淡淡开口：“也不会有今日的三国之分了。”

    “哦？”王秋意略微挑眉：“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先生借斗僧空法的掩饰，假死脱身，在南海国恢复伤势后，本欲卷土重来。”

    金袍老僧轻声笑了一笑：“可两尊圣人，同时降下了法旨，将先生终生阻拦在陆洲之外。”

    广慧神色一动，却是没有说话。

    “而王先生此行，也是出于宣文君的授意，前来扼制妙严和妖族神道，才能回到陆洲。”

    金袍老僧继续开口：“先生在这陆洲待不长久，若是试图搅动天下局势，两尊圣人都不会容你。”

    “这些事情，除我和两尊圣人外，再无第四人得知。”

    王秋意面上泛起丝丝杀意：“你是怎么知晓的？”

    “天眼通。”

    金袍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又是天眼通。”

    王秋意叹了口气，无奈开口：“这门如来禅，听起来，令我都颇为心动了。”

    他轻轻捏指成拳，不再与金袍老僧多言，一拳便朝其沉重砸落。

    拳印同时遍布四方虚空，无所不在，无所不至，封住了所有的变化和所有的闪避可能，乃至一切的可能变数。

    在王秋意出拳的刹那，金袍老僧早早便退避开来。

    可无论他如何运转未来视，所有的结局，都只是那方拳印。

    无论怎样的过程，其最终的结果，都已无可更改。

    再如何抵抗，如何挣扎，缩地成寸，虚空八印、四禅天护身咒、大搜神术、法眼雷、劫劫指、泥犁天平拳……

    种种神通，所有的可能变数，都尽在未来视中一一呈现，毫发毕现。

    可结果，都毫无例外。

    金袍老僧深深叹息一声，关闭了未来视，闭目等死。

    嘭！

    清脆一声琉璃响，金袍老僧身体寸寸裂开，气息骤然低弱。

    “告诉你个好消息。”王秋意面色淡淡：“黑天子还活着。”

    “黑天子？！”眼神灰败的金袍老僧愕然睁大眼，他勉强动了动嘴唇，却是无力再站起身。

    “告诉你们北卫的国主。”王秋意不再理会，他一挥袖袍，就将金袍老僧身体彻底化作劫灰。

    “这天下战端。”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融入身后那片皑皑雪原：“可不是儿童的游戏。”

    ……

    ……

    ……

    而青黎宫中。

    一道五色虹光绽放毫芒，朝远空疾驰而去。

    从黄金战台挪移而出，驾驭遁光远去的白术面色微凝，不置一言。

    下一场的敌手，居然是陈季子。

    如此看来，只怕单凭大孔雀神光，自己绝难拿下这个洛江陈氏的嫡子。

    他心中思忖了片刻，便打开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大孔雀拳》圆满。《狮子步》入门。《龙师明王金身》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10%）。《遍净天人体》未入门（7%）。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5517。

    在强纳苦海佛入体，修成真符种道的境界后，无论是悟性还是资质，较之先前而言，都有些许提升。

    道种的存在，本就是改换根骨，把大道痕迹强行打入元神和肉身，以水磨的功夫，证就身与道合的境界。

    凭此，来突破金刚壁障。

    天下道种罕有，苦海佛本就是最上等的一列，比之陈季子的赤霄天，亦丝毫不逊色。

    依仗着苦海佛的存在，之前动静缓慢的《自在人觉经》和《遍净天人体》两门神通，在逐日的苦修下，也终于有了些许提升。

    当白术正默默思忖时，眼前，突然一道璀璨金桥横飞生出，堵住了他的去处。

    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和尚从金桥走下，他双手合十，对白术温煦笑道：

    “初次相见，小僧玄谛，有礼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青要玄土明光上帝

    “玄谛？”

    白术闻言一楞，他望向金桥下那个唇红齿白，大修翩翩的年轻僧人，若有所思。

    金桥通体如水波一般，流淌着温润的佛光，隐隐有诵经的禅声相随，朵朵金莲扎根虚空，摇曳出点滴光华。

    随着年轻僧人走下金桥，金桥通体微微晃了晃，便溃散成光雾，收拢进年轻僧人袖中。

    白术看着这一幕，眼神闪了闪。

    “这位师兄。”他打了个稽首，问道：“师兄拦住我，不知有何言语相告。”

    “大事，自然是大事。”

    年轻僧人含笑开口，但眼神却鬼鬼祟祟地朝四下打量了几眼，唯恐周遭有人瞥见他。

    见方圆皆是一片清寂时，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去你房里。”

    年轻僧人朗声一笑，亲昵上前把臂白术，足下登时便纵起一道金光，朝远处飞掠而去。

    “去你房里，详谈！”

    年轻僧人足下的金光似晦似明，其势极快，只是倏忽间，便已不见了踪迹。

    并不是以蛮力撞破虚空，从而咫尺千里，更像是一尾游鱼汇入深水，接着海波的助力，依水势滑行。

    虚空出现层层皱褶，显露出其中深邃的事物，幽幽暗暗，混混沌沌，如同沉重的水幕。

    这种体验，并不是第一次……

    白术突然想起，自己初次修行《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的时候，在观想经里奇异的精神世界中，自己也曾化成为湿生阿修罗。

    那个十二臂，六足，四脸，名为婆稚的湿生阿修罗。

    湿生者，下劣修罗，朝游虚空，暮归水宿。

    武道修行，唯有金刚圆满者，才能勉强游走虚空之中，挪移身形。

    可对于阿修罗来说，哪怕是下劣的湿生阿修罗，游走虚空之间，这即是他们的本能，就如呼吸，就如行走。

    白术化身婆稚时，也曾体验过在虚空行走的滋味，现在，是再一次……

    不过瞬息，年轻僧人便带着白术临近居所，白术打出一个印决，将宫殿禁制开放，随即朝面上含笑的年轻僧人，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这位师兄。”

    白术挥袖掩了宫禁，对年轻僧人开口：“师兄是何方神圣！来寻贫道，又到底所谓何事？”

    “虚明师弟，小僧法号玄谛。”

    年轻僧人一口叫破了白术真名，他在青玉小岸前坐下，手腕念珠颗颗闪耀光华。

    “来自金刚寺下院。”

    名叫玄谛的和尚笑意温醇：“三百禅院之一，姑臧郡，青岩洞。”

    姑臧郡，青岩洞……

    白术瞳孔一缩，这个时候，他突得想起崔元洲曾与自己说过桩事。

    金刚寺的佛子，那尊与儒家圣人宣文君具有同样体质的先天无漏者。

    金刚寺的佛子，生而四境金刚的神圣人物。

    他也来了桐**黎宫，代金刚寺前来，与青黎君签署盟约。

    而他，是金刚寺方丈的亲传弟子，被金刚寺一众门人，秘密养在了三百禅院之一的青岩洞，躲避世人耳目。

    直至近日，这尊先天无漏者，才真切出世。

    “玄谛师……”

    看着眼前的年轻僧人，白术迟疑了刹那。

    “叫我师兄吧，玄谛师兄就行了。”

    年轻僧人微微颔首，面上笑意不减：“广无觉圣果，真空体自然方丈是’体’字辈的，真要说起来，我应当是’自’字辈的。”

    “那小僧怎好用师兄来做称呼。”

    白术无奈笑了笑:“岂不是乱了辈数。”

    “乱什么辈数。”

    玄谛僧人微微眯起眼睛，摸了摸脑袋。

    “我连法名都还没有，现在还只是叫玄谛呢。”

    他拍了拍白术的肩，笑笑开口：

    “就叫我师兄吧，无须拘谨。”

    “玄谛师兄……”

    白术双手合十，默诵了声佛号，便止住易象丹的变化。

    他周身光华一转，如笼在飞瀑光雨中，待光华散去，原地便露出白术的本来模样。

    肤光胜雪，眼似点漆的少年僧人一身白衣，目光微微含笑，皮囊之俊美，比之先前幻化的假身，亦是不遑多让。

    “师弟生得真是天人仪表。”

    看着白衣的少年僧人，玄谛和尚叹息一声，而后由衷赞叹开口。

    “便是无显神僧少年时的风采，也不过如此吧。”

    “怎敢和无显师叔相提并论。”

    白术后退一步，谦逊低头，又开口问道：

    “玄谛师兄来寻我，不知有何教诲？”

    “教诲二字就太过了。”

    玄谛和尚摇摇脑袋，朝白术平摊开手掌，在他手心，随着光华一转后，就凭空出现一方拳头大小，淡青色的小巧盒子。

    “师弟的来意我也清楚，是为了弥罗灯罢，那件能提升悟性的古宝。”

    玄谛声音顿了一顿，接着开口：

    “师弟下一场对上的，是洛江陈氏陈季子，实打实的少年英才。”

    他抬起头，正巧对上白术的目光。

    “如何，师弟有几分胜算？”

    几分胜算……

    白术微微皱眉，良久没有作答，而玄谛也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只是安坐在侧。

    “四成……四成左右……”

    半响，白术终于沉声开口：“我探不清陈季子的底细，应当，也就四成左右的胜算。”

    无论是陈季子对决摘星宗的少茆，力败青神观的嵇正，还是压服折兵山的苏正谦，一直以来，用来收尾的，从来都是轻轻一指。

    只是一指，就足以败敌了。

    陈季子隐藏的，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深。

    四成么……

    玄谛和尚眼神一凝，他抬起头，将淡青色的小巧盒子推向白术。

    “有它在，想必四成的胜算，还能再添上两成。”

    “这是？”白术迟疑接盒在手，那方暗青的小盒只有拳头大小，烨烨生出淡青色的辉光。

    “可听说过青神观。”玄谛开口问道。

    “自然。”白术颔首。

    青神观是北卫圣地，供奉绝天天通前，一位名为青要玄土明光上帝的存在为圣地之尊。

    而青神观，相传便是青要玄土明光上帝遗留的道统。

    “青神观的初代圣主撞了大运，偶得了一尊名为青要玄土明光上帝留下的古老遗藏。”

    玄谛指了指白术手心那方淡青小盒，开口道：

    “这东西，就是那方古老遗藏的产物，便是在偌大青神观里，如这般造物，也至多不过区区十指之数。”

    白术怔怔盯着小盒看了半响，良久，他开口道：

    “师兄……”

    “这可不是师兄的功劳，师兄我一穷二白，平日都是在山里采野菜，用来煨汤果腹的。”

    玄谛笑着摆摆手：“这东西，是寺里神足大师托我赠给你的。”

    “神足大师！”

    白术惊愕出声，开口急问道：“神足大师竟也来桐江了吗？”

    “嗯。”玄谛微微颔首。

    他随手打出一道印决，霎时，关于这方淡青小盒的种种使用方法，都尽数在白术心湖显现。

    不等白术再开口，玄谛就双手合十，朝白衣僧人微微一笑后，就足踏金光瞬息远去。

    “还愿师弟武星高耀，旗开得胜！”

    他的声音低低响彻静室内，人却悄然不见了踪迹。

第一百七十二章 剑出

    光雨纷飞，犹如朵朵天花自虚空垂落，在放眼望去，皆是璀璨的黄金颜色上，接天的光幕升起，将浩瀚的黄金战台分割成四方战场，

    高陵徐雍对上广陵王楚。

    大魔坟李飞白对上长缙谢建武。

    辛桐梅之问对上枯祠恒安。

    洛江陈季子对上白术。

    这八人，便是龙宫此战最后的八人。

    徐雍和广陵王楚之间，结果早已有了定数。

    徐雍虽是高陵徐家出身，放眼十二巨室中，也是难得的少年人物，更兼生有重瞳，是天生神圣者，无敌的体质。

    但他毕竟太过年少，难以真正掌控重瞳的威能，譬如小儿手持白刃，对广陵王徐雍这般人物，却是闹不出多大动静。

    那个两鬓生白，经历凄楚的大楚前太子，不仅将一把“”被祭炼到了圆满，而且在他力败楚襄之际，在其身侧，还出现另一柄名为“小清河”的飞剑。

    两柄飞剑合力下，任凭楚襄如何运转《摧众魔力阿罗佛经》，那三面六臂的斗佛如何狂乱。

    可终究，都只是无用功。

    重瞳者虽是天生神圣，但在徐雍以混沌光，几乎斩杀了南华宫沈停云后。

    那一刻，他便使出了远超自己承受范围内的重瞳力，被重瞳反噬，也几乎重伤。

    此消彼长下，一位是持有两柄飞剑的绝代剑仙，另一位是伤势未愈的天生神圣。

    徐雍与广陵王楚一战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大魔坟李飞白与长缙谢建武，这两人实力相当，一个出身十二巨室，另一个出身大楚圣地，彼此争斗，也只在旗鼓之间。

    梅之问和恒安之间，结果自然无有疑义。

    在天下人眼里，这青黎选婿中，能与恒安一战的，也唯有洛江陈季子一人而已。

    而白术作为陈季子的敌手，被人唱衰，也是不足为奇。

    此刻的黄金战台上。

    陈季子负手而立，面上淡淡，看不出丝毫表情。

    在他的身侧，悬浮着一条不见首尾的无边天河，灿灿夺目，熠熠生辉。缕缕晕光一层层徐徐散开，将数百里尽数照得霞光四洒。

    其威势有如山岳齐齐崩入万顷大洋，浪涛轰然击天，令黄金战台都微微颤动。

    在万水簇拥下，陈季子微微抬起眼，凝视着远处。

    此时，其他三处，早早便生了战端出来。

    梅之问被恒安拳掌逼落下，被打得狼狈不堪，左支右绌，落败已成了定居。

    谢建武与李飞白斗得如火如荼，一时半会间，还轻易分不出胜负。

    而楚的“小清河”虽被重瞳眸光定住，动弹不得，但另一柄“”却如惊龙般在虚空中游走，正发出如重山倾覆似得沉厚剑啸。

    徐雍虽能勉力支撑，但终究也不长久。

    万水簇拥下的陈季子收回目光，微微皱了皱眉，他已等了白术足足半刻钟。

    可现在，那个戴莲花冠的道人，却依然不见踪迹。

    “怎么还不来？”

    法台上，一座水晶宫殿里。

    涵虚老道畏寒似得搓了搓手，他盯着独身一声的陈季子，白胡子翘了翘。

    “不会被什么事绊住了吧？”他迟疑开口。

    而眼见法台上的喧嚣声浪一叠高过一叠，就连督战的折梅君，面上也显露出疑惑时。

    远空，一点五色虹芒以疾电之势迅猛奔来，法台众人还未看清，眼前便是一花。

    那点五色虹芒转瞬撞进了光幕，悬停在黄金战台之上。

    待得五色的光焰散去后，一个头戴莲花冠，身着羽衣的少年道人走出虚空，他面上笑意盈盈，似遇见了件欢喜事。

    “沈真君似乎很开心。”

    万水簇拥下，陈季子抬起头，对白术开口笑道。

    “还好，在临战前夕，总算修成了一门大神通。”

    白术歉然对陈季子打了个稽首，为自己的误时致歉。

    “有它在，我面对陈兄，虽还是底气不足，但好歹也壮了几分胆。”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皆是微微含笑。

    “大神通？”

    陈季子微微挑眉：“能被沈真君唤作大神通的东西，那陈某，可真要好生领教一番了。”

    “请！”

    “请！”

    两者静了片刻，身形同时暴起！

    轰！！！

    符文密布，神通力滚滚澎湃，爆发出无量神光。

    一瞬间，两人便打出了真火。

    虚空都爆出轰鸣的声音，如同山海破开，霞光炽盛，雾霭重重弥漫

    在漫天的璀璨光海里，两人在眨眼之间便已硬撼了数百记，拳掌交击，纯粹的肉身碰撞，让血气都不自觉澎湃弥散，在黄金战台上掀起赤红的汪洋。

    “开！”

    陈季子手捏拳印，生生击碎飞来的一头五色大孔雀，将其打碎成漫天光雨。

    但随后，他又被更多的五色虹光吞噬，身形也模模糊糊，如同落入兽口。

    轰然一声巨响。

    萦绕在陈季子身侧，那条不见首尾的天河滚滚一卷，便将无数五色光尽数湮灭。

    少年人面色淡淡，他一掌劈出，伴随着体内道种赤霄天的共鸣，一掌之下，竟直接将白术身形劈得倒飞出去，远远跌入光海。

    形势瞬间逆转，法台上一片哗然，在陈季子打算乘胜追击之际。

    突然，他的面色一变。

    遥遥一声剑啸，令无穷尽的杂音都是一肃。

    在剑啸声响起的同时，整方天地便是一明一灭，煊赫堂皇的森森剑光起伏不定，似金乌开眸。

    再接下来，一道仿佛连接了天与地的剑光遁光，弹指之间，朝着愕然的陈季子就是一斩！

    “剑！”

    “飞剑！”

    “飞剑！”

    观礼法台上，诡异地静了那么一瞬，随即无数不可思议的喊声，轰然爆起！

    ……

    ……

    ……

    此时。

    青黎宫，一处华美行宫里。

    竹冠青袍的青黎君低着脑袋，恭敬侍立在王秋意身后，在他身边，足踏芒鞋的中年僧人面色平静。

    三人面前，是一方巨大水镜，将黄金战台上的一切切，都清晰映了出来。

    “重瞳子太年轻了，此战要败啊。”

    王秋意斜靠在沉玉打造的座上，懒懒点评道：“再长个几年，胜负就不好说了。”

    青黎君看着他在自己的座上，摆出一副东道主模样，心头虽万分不甘，面上却是敢怒不敢言，还得做出讨好的姿态。

    “大魔坟愈发没落了，看来连根本武经都失传了。”

    王秋意刚转过眼，却被水镜里一道煊赫剑光吸引。

    “又是飞剑……”他饶有兴致挑眉，而身侧的广慧，却是神色动容。

    “何须如此？”

    他盯着广慧微微颤抖的指尖，有些好笑般开口：

    “难道和你沾亲带故？总不会是你儿子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斩首禁 【两章合一】

    水镜里，那道森寒剑光轻轻一闪，就将措手不及的陈季子当头劈成两截，剑光一闪即逝，又遁入虚冥之中。

    下一刻，又凭空显现在陈季子断身周围，略微晃了晃，再将残尸斩成八段。

    一分，一合。

    陈季子瞳孔闪了一闪，如风中残烛，残破面容上仍是不可置信。

    下一瞬，他的气息全无，生机全然消散。

    那头不见首尾的无边天河顿了顿，连辉映百里的晕光都骤然一黯。

    接下来，伴随清脆一声震颤，犹如琉璃跌碎的声音，那条灿灿夺目，熠熠生辉的无边天河，就齐齐崩碎开来。

    万水肆意奔流，再也不受约束，陈季子的残尸跌入汪洋，几个起伏后，就不见了踪迹。

    在一片死寂声中，白术收手一招，便将剑光召回身边。

    羽衣的少年道人神色高远，那道仿佛连通天与地的剑光轻吟阵阵，便化成一柄三尺长短的森寒长剑，啸鸣清越，响如钟磬。

    白术按剑当胸，虽一剑劈落了无边天河水，面色却依旧冷峻，不曾丝毫放松。

    他眼中暗暗有金色隐现，像流淌着的熔浆，鬼魅的气息如同大网，牢牢收摄了这方虚空。

    而此时，观礼法台上，一些后知后觉的，才终于明白过来。

    方才那一幕，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喧嚣的震天响声里，一些人欣喜若狂，一些人如丧考妣。

    而在混沌中央的白术神色却毫不动容，他按剑当胸，神意一寸寸搜罗天地，似在警戒着什么。

    “死了……”

    崔元洲目瞪口呆，他腾得站起身，身躯微微颤抖，将身前的乌木小桌都按出一个口子。

    两人的交战只在电光火石间，以他现在的目力，只是略微看了个大概。

    先是两人硬撼了数回，生出无尽灿烂光彩来，肉身极速下，崔元洲连动作都未曾看清，便已骤然结束。

    再然后，便是陈季子突然发力，粉碎了五色虹光，一掌将白术远远劈飞。

    崔元洲只以为白术要落败，可转眼，随着一道剑光飞起。

    那不见首尾的无边天河被破去，方才还显露无敌姿态的陈季子，霎时，便已被剑光搅碎，连尸首都不全。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如电光朝露般短暂，只在呼吸之间。

    “这就死了？”

    他对身侧的慧圆和尚惊愕大叫，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我看不像。”

    慧圆和尚没有应声，他死死盯着黄金战台的景象，缓慢摇了摇头。

    “洛江的陈季子，大楚年轻一辈的领袖人物，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看着戴莲花冠的少年按剑当胸，神色没有丝毫放松，却是愈发笃定心头猜想。

    “陈季子必还未死。”慧圆和尚笑了笑：“看沈师兄的作态，也是在暗中警戒吧。”

    不单是崔元洲与慧圆和尚，观礼法台上，无数人也是惊声一片，面上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死了？”白晃着小脑袋，一蹦一跳窜到涵虚老道身边。

    老道人抚着颔下长须，轻笑一声，摇头开口：

    “是假身。。”

    “我怎么没看出来？”白皱了皱眉。

    涵虚老道敷衍点点头，却是懒得理会她。

    此刻，一点幽微悄然升起，轻柔如细水汇入深流，丝毫不见踪迹，也难以察觉。

    “来了。”

    涵虚老道眼神一动。

    一张素白如玉的手轻轻张开，舒展而有序的拂出，如同弹琵琶一般。

    混混沌沌，幽幽深深。

    心中才刚刚生出预警，却已无用了。

    在白术还来不及舒展剑光之际，周遭天地就陷入一片虚无所在，重叠的影像不绝，天与地倒转，连观礼法台上的一应事物，都呈现在其中。

    空间一片错乱，无有前有上下的区分，虚虚实实之间，真真假假都是迷蒙不定。

    在天地场景骤然变化时，一道烁亮华光自虚无激射而出，隐隐是飞锥的模样。

    早有防备的白术神意一舒，便举剑斩去。

    只一记，便消磨了飞锥华光，再是一斩，就彻底将这法器打成废铁。

    戴莲花冠的少年道人举袖一拂，一团真所化的火光飞出，顷刻间，就将飞锥废铁烧融了个干净。

    身后隐隐一声动静，陈季子身形陡然出现，又稍纵即逝。

    白术有心想将飞剑斩去，只是望定周遭的混混沌沌，又收摄了杀意。

    在念头转动之间，白术体表光晕流转，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五色光华灿灿，辉耀生霞，如同舒展开一条五色大河。

    他踩定五色大河，举目望向周遭所在，目光微沉。

    法界

    周遭尽是幽幽深深，光影明灭不断。

    远处一应事物被尽数折叠，像是空间都被扭曲，似陷入一方大混洞之内，难以捉摸，无可揣度。

    就连脚下的五色大河，都骤然被挪移分化，无声无息。

    白术试探抬掌，运转神象拳，放出一头无匹高大的五色神象。

    只是当五色神象刚刚踏出一步，身形便骤然挪移消失，再然后，便突兀出现在数十里外，身首分离。

    他抬起眼，刚好对上一道含笑的目光。

    “沈真君。”

    陈季子大袖飘飘，面上微微有些惊异。

    随着他一步踏出，在大混洞一般的幽幽暗暗里，又同时显露出数百上千个陈季子身形。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沉沉响彻这片虚空。

    “沈真君居然还是一尊道门剑仙。”

    陈季子声音带笑：

    “差一点，就要被沈真君斩在剑下了。”

    他凝视着白术手中的三尺长剑，低低叹息了一声。

    明净如水的剑身上，是“百尺楼”三个道纹交织的古字。

    大成的飞剑……

    陈季子眼神闪了闪，面容虽仍是漫不经心，却比之方才，也略微正色。

    ……

    “飞剑……”

    另一方战场上，在白术剑光亮起时，两鬓生白的年轻人轻声开口，念出了那个名字。

    在他头顶，两道矫若游龙的剑光纵横交错，正将徐雍逼到狼狈不堪的地步。

    “开！”

    徐雍怒吼出声，运转神通下，一掌拍出，激起重重光海，暂时迫退了两条剑光。

    他眼眸混沌光闪烁，似一尊镇坐虚空瑶台的混沌神人，正要睁开眼眸来。

    两鬓生白的楚面色一肃，他掐了个剑指，两道剑光分化成漫天细密剑影，齐齐朝徐雍扑去，如万鸟投林。

    徐雍的重瞳混沌气刚一显露，眼角就不自觉裂开，有血泪自重瞳淌下。

    “止住！”

    场外，一人厉声喝止。

    心中正暗自警惕的楚转过头，从云霭托定的观礼法台上，一个骨形宽大，身躯肥壮，面如满月的胖大男子开口。

    他脚下踏着一瓣青莲叶，从水晶宫群里飞身而出，对徐雍厉声喝道。

    “这一战，我代徐雍认负了。”

    胖大男人朝折梅君拱了拱手，开口道。

    “叔父……”徐雍抬起头，勉强开口道。

    “叔父个锤子哦，你都定亲了，还跑这来凑个锤子热闹。”

    胖大男人骂骂咧咧：

    “你要是和广陵王同归于尽，或是出个三长三短，你媳妇就成寡妇啦！”

    “还不走，想在这等饭吃呢？”

    他又骂了一句，盯着仍是迟疑的徐雍，朝其使劲招招手。

    徐雍看着面前这一幕，心头无奈，他举袖擦去眼中鲜血，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跌落虚空。

    就连眼前，都是一阵模糊。

    已经，力竭了……

    在以混沌光几乎斩落沈停云时，他便远远超出了承受极限。

    而重瞳带给他的反噬，即便是现在，也还尚未痊愈。

    “重瞳是神圣者的体质，生而无敌。”

    在挪移出黄金战台前，徐雍最后回头看了广陵王楚一眼。

    “若有机会，徐某想再与王爷论一论武道。”

    “无敌的，从来不是体质或者道法，而是人。”

    广陵王楚伸袖一招，“”和“小清河”就落入掌心，他的声音淡淡：

    “便是剑修号称无敌者，可我与陈季子大大小小，也比斗过数十次，却是从未赢过。”

    “至于论武道。”两鬓生白的年轻男人笑了笑：“总有机会的。”

    两人微微拱手一礼，徐雍便率先挪移出黄金战台，宣告了此战的结束。

    “那是什么法界？”

    徐雍掩唇咳嗽两声，他望向白术和陈季子那方战场，疑惑问道：

    “剑修的剑遁不是极快么？沈兄为何避不开陈季子的法界？”

    “别说是他，就算是四境金刚，也绝难闪躲。”

    胖大男人在徐雍身上摸索了一遍，见重瞳子伤势虽重，却还不至于损了道基，心下才松了口气。

    “那是《小虚空经》里记载的一门法界神通，搅乱虚空方位，错乱挪转，惑幻五识。”

    胖大男人对徐雍解释道：

    “这门法界不比寻常，修炼不易，且需不少外物助力，耗费非常。”

    胖大男人看着那大混洞般的景象，心头也是一叹，这种法界，便是他也未曾修成。

    放眼胖大男人生平，目睹这种法界也是屈指可数，却不料在一个小辈身上，却见到了如此景况。

    “这法界修炼不易，且甚是偏门，我还以为失传了。”

    胖大男人对徐雍笑笑：

    “这门法界创出时，便是用来针对那些一击不中，运遁千里的剑修们，法界心念一动，便可笼罩一方天地，绝难闪避，而其中混混沌沌，幽幽暗暗，无数虚空折叠隐匿，飞剑一旦脱手，便绝难寻回了。”

    “这么厉害？”徐雍挑了挑眉。

    “哪是那么好修的？”胖大男人摇摇头：“还记得你珩叔么？”

    “记得。”徐雍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你珩叔当年被一个剑修欺负，回家以后，便向老祖求了这门法界，苦心修行。”

    胖大和尚沉默了片刻：

    “等我找到他时，你珩叔只剩一条左腿，半边身子落去了百里之外的荒山，而脑袋，掉进一处滚锅里，都快被煮熟了，惨烈不忍视。”

    徐雍面色抽搐，没有再开口。

    这法界，显然是刻意针对剑修，其中虚空曲曲折折，被随意揉捏，如面团一般。

    即便他以重瞳的目力，也看不清其中门道。

    剑修一身本事，都寄托在飞剑之上，失了飞剑，就等若断去两条臂膀。

    而在这法界之中，虚空被辗转挪动，早已不是正常所在。

    飞剑一旦脱手，能否寻回，都不是件易事。

    “沈兄能赢么？”徐雍皱了皱眉，随着胖大男人飞回一座水晶宫殿后，沉声开口道：

    “沈兄隐藏不浅，我之前都不知道他还是一尊剑修，想来，应当能赢吧？”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胖大男人取出一颗璀璨金丹，塞进徐雍手中，示意他吞服下去。

    “不过，他若只有飞剑的话，今遭怕是输定了。”

    “那法界是刻意针对飞剑的。”徐雍服下金丹后，又好奇问道：“不知所名为何？”

    “斩首禁。”胖大男人面色一肃：

    “你可知道，这法界是何人所创的？”

    徐雍楞了一楞，微微摇头。

    “千年前的无敌人仙，宋末的挽天倾者……”

    胖大男人声音顿了一顿，语气里生出无尽崇仰。

    “王秋意！”

    他对愕然的徐雍沉声开口，一字一句。

    ……

    水镜前。

    三人面面相觑，便是向来淡然的王秋意面上，也颇多尴尬。

    “这斩首禁，怎么会落到陈氏手中了。”

    王秋意无奈笑了笑：

    “当年我有个敌手，名为万剑真君，我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这斩首禁，就是特意为他所创，时过境迁，也不知怎么就传遍天下了。”

    “万剑真君？”一旁侍立的青黎君心头一动，忙笑着开口道：“这名字倒是少听说，想必大人就是用斩首禁，结果了他的吧。”

    “没，他剑太多了，扔了一把还有一把。”

    王秋意摇摇头：

    “我是一拳打死他的。”

    青黎君：“……”

    “我真不知晓他就是无明。”

    王秋意转过头，对面色木然的广慧道：

    “我方才还想，大师为何对此子这般在意，没想到……”

    在神足僧受宣文君诏令，将堕为人魔的妙严带往南海前。

    这个修成如来禅的大和尚，曾放下体面，向那尊儒家圣人请教了一个问题。

    而现在，王秋意似乎知道广慧的疑惑是什么了。

    此时的广慧，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轮回……

    他心头动了动，又想起短短数百年前，那个法号无明的年轻僧人。

    他曾在自尽前做出一件天大的事，这桩事，即便是避世南海的他，也被狠狠惊动了一把。

    “看来是转世成功了啊。”

    王秋意在心头默默思忖，眼神也微微一动。

    “陈季子……”

    一旁的广慧突然开口：“此番前来龙宫的人中，陈季子似乎是最杰出的一位。”

    “应该吧。”青黎君点了点头：“恒安虽能抗衡一二，却终不是敌手。”

    “龙君。”

    广慧侧身，朝青黎君双手合十。

    “白术若是赢了陈季子，可否直接将弥罗灯赠给他？反正，十七公主内定的夫婿，不正是大魔坟的李飞白吗？”

    死秃驴……

    青黎君心头暗骂一句，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大魔坟与青黎宫早有默契，无论是陈季子，还是恒安，在青黎君的龙宫里，李飞白都会是魁首。

    至于当做彩头的弥罗灯，也无非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自然还是由青黎君自己掌管。

    若不是身边坐着一尊杀神，说什么，他都不会如何轻易点头。

    “这……”他犹豫了半响，避开王秋意的目光，艰难万分地点点头：

    “若是不胜，这弥罗灯自然没他的份，不过，你儿子倒是很难胜过陈季子。”

    “看来龙君是与贫僧赌了，贫僧赌白术能胜。”

    广慧自顾自开口：

    “既然赌局已成，自然就要有添头，白术若是赢了，龙君就把手中那门《金蝉九死术》，当做赠礼吧。”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竹冠青袍的男人再不顾体面，暴跳如雷。

    “出家人不抢。”

    广慧摇摇头：“只是这门《金蝉九死术》，却是与白术结缘深厚，贫僧也只是顺水推舟，稍作成全一二。”

    “我……我……”

    青黎君袖袍翻涌，牵扯无数杀阵，连水府都被气息压得，微微震颤了一二。

    可他在杀意勃发之际，一直懒懒的王秋意，却突得淡淡扫了他一眼。

    似有一道闷雷在心头炸起，青黎君手足一凉，连喝骂也僵住了。

    该死！

    “我……”青袍竹冠的男人强颜欢笑：“我……我赌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阵印

    此时。

    大混洞般的结界里，陈季子身形重重叠叠，似千百个影层层堆在一处，令人眼花缭乱。

    白术面上的血痕在缓缓愈合，他皱了皱眉，再度举起手中的“百尺楼”。

    “沈真君，眼前斩首禁是刻意针对尔等剑修的，你绝无看破可能。”

    千百个陈季子同时开口出声，音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既无胜算，真君还是及早认负吧，也省得伤了体面。”

    白术心念一动，便抬剑纵出一道长虹般的寒光，朝西北角落，其中一个陈季子电射过去。

    剑光才刚一放出，便已偏离了轨迹，陷入一片幽邃之中。

    突然，身后微微一声轻响，白术负剑在后，挡下自己先前放出的那道剑光。

    “斩首禁一成，便自开一方小天地，其中幽邃冥冥，稍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千百个陈季子声音含笑，面上一派从容之色：

    “沈真君已落入我网中了，还不自知么？”

    《小虚空经》……

    白术想起自己曾在丰山寺典籍记载里，偶然瞥见了这门武经名称。

    斩首禁便是《小虚空经》里记载的一门法界神通。

    此术非但修炼不易，且所耗费的外物，也到了一种令人咂舌的程度。

    以混元石、小无定真水、颠罗幻彩、空冥玉等为母材，真打磨数年，才能练就一方斩首禁的阵道法印。

    法印一出，便颠倒阴阳，自成一方天地，挪转无数虚空所在。

    斩首禁专用来克制剑修等，这一众遁速极快的人物。

    若想破去斩首禁，说来也不难，实则只需找出阵道法印所在，一剑将其斩破便是。

    可白术望向周遭的昏昏暗暗，万千如琉璃折叠的影象，面上也微微一沉。

    在无法暴露修罗眼下，要勘破这层层虚空，实在是千难万难。

    手中的“百尺楼”突得轻颤数声，白术心头一警，扬手打出一片五色光幕，护住周身上下。

    而这时，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骤然显化，逼入白术三丈之内。

    手掌轻轻一扫，便将五色光幕打得微微一黯，再是一拂，就将五色光幕尽皆煽灭，全然不剩。

    突然出现的陈季子身躯一淡，整个人骤然虚化，避开数道激射而来的剑光。

    他笑了一笑，虚冥之中，便有无数的声音相和。

    “真君既然执意要战，那我也只得奉陪了。”

    无数个陈季子轻啸一声，微微一抬头上的紫金冠，便有团团青光飞出，朝白术方位轰然斩落。

    白术周身光晕流转，在大孔雀神光的运作下，便凝成一副五色甲胄，护持在肉身。

    哧！

    他掌心喷出一片赤霞，成片成片，在近前挡下落来的团团青光。

    赤霞与青云相触瞬间，白术又口吐神音，欲吼碎那千百个陈季子。

    轰轰轰！！！

    暴虐的音浪传开，在一片混沌巨响声中，数百个陈季子的幻身破碎，而白术也被一掌打得横飞，踉跄才稳住身形。

    他勉强举起“百尺楼”，在飞剑示警下，于千钧一发之机，挡在眉心泥丸宫处。

    下一刻，面前虚空处，就出现一根白皙的指头，朝自己眉心泥丸宫点去。

    轻轻一声颤响，手指与飞剑一触即分。

    白术还不及转身，一方铭刻有山川江流，鸟兽虫鱼的大钟就径直出现，撞进他的怀里。

    咔嚓！

    护身的五色甲胄出现寸寸裂痕，缕缕光晕飘洒，正不断修复。

    而在白术被大钟打飞之后，面前虚空又是一阵变化，他刚抬起眼，两条金蛟便交织成环，朝他腰腹处一剪而下。

    金蛟们在尾端相连于一处，凶声滔天，两头蛟首微微张开，剪破了无尽昏昏暗暗，似连天地都要裁开。

    这与方才撞碎自己甲胄的小钟一般，都是难得的重器，比之云车，比之飞神弓，也只略逊一筹。

    白术呼出一道赤色长气，游行体内筋脉的赤龙同时也长啸一声，鳞甲齐齐摇动，绽放出璀璨赤光。

    披挂赤霞的白术一跃而上，单手紧紧握拳，虚空都暗自生出一道雷响。

    他轻轻侧身，朝一颗蛟龙首挥拳击下，沉重力道轰然压迫下，如同重重瀚海起伏，被一拳轰中的蛟龙首灵光登时黯淡，哀鸣声阵阵。

    不待另一颗龙首反应过来，白术就横剑一斩，平平削去它下颚血肉，如同热刀割蜡。

    正待白术欲要一鼓作气，将这金蛟法器彻彻底底砍成废铁时，面前虚空再次挪转。

    一颗颗人头大小的赤雷蜷缩成圆，约莫数百颗左右，密密散布虚空，在赤雷的球体表面，手指粗细的电弧缓缓流淌。

    该死！

    白术心头一寒，正欲抽身远遁时。

    耳畔，传来陈季子含笑的声音。

    “轰。”他听见陈季子微笑开口。

    数百颗赤雷齐齐一震，体表粗大的电弧乱窜，滋滋作响，在静了一瞬后，齐齐爆开。

    轰！

    轰轰！！

    轰轰轰！！！

    震天的响声瞬间炸开，无尽暴烈，无尽喧嚣，漫天的赤色光焰狂舞，又似一条血河狂舞，将一应事物包裹在其中。

    赤色的雷光密密绽放，光华不定，犹如一头大孔雀开屏，绚丽夺目。

    而外界，在数百颗赤雷齐齐爆出的一瞬，观礼法台上的众人，也是齐齐一惊。

    “麻烦了。”涵虚老道叹息一声：“只怕要败了啊。”

    “这斩首禁，是陈季子以阵道法印施展而出的。”

    在身后，其中一位道德宗弟子疑惑出声：

    “如此外物，也能使用吗？”

    “外物？”涵虚老道冷声一笑：“若是生死搏杀，谁还管你外物不外物的，能赢的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要怪，就怪沈墨底蕴不及陈季子，拿不出如此外物。”

    涵虚老道摇摇头：“怪沈墨他自己，没有一个好出身罢！”

    而黄金战台中，随着数百颗赤雷爆响，白术的五色神光被悉数炸毁，护身的甲胄也七零八散。

    他重重咳出一口血，勉强横剑当胸。

    而这时，周遭虚空又是一变。

    他狼狈避过一口铜炉、几根降魔大柱，却终是再次被小钟敲在后心。

    随着雄浑一声钟响，本就残破不堪的甲胄彻底溃散，一股绵绵劲力正待透入皮膜，将白术炸成一捧血雾。

    可这时，他身上隐隐生出暗金色的光晕，龙首人身的神像在光中一闪即逝，抵住了钟波的神音。

    “这是……”

    陈季子微微皱了皱眉，那尊神像，似带着几丝佛门韵味。

    而场上数尊命藏者，也是皱眉不语。

    ……

    “要输了啊。”

    此刻，侍立在王秋意身后的青黎君满脸得色，嘴角也上翘了几分。

    干得漂亮！陈季子！

    等了片刻，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才开口回应。

    “就算是输，也不该如此狼狈。”

    青黎君见广慧心念微微动了动，似是在传递心音。

    而黄金战台上，正待出剑的白术，神色骤然一惊。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无明

    在白术体内，烈烈如火，赤鳞峥峥的恶浊大龙正穿行经脉各处，从小腹一路游走到心肺处，喷涂神曦。

    无穷尽的天地元被赤龙炼化，又一一反哺给这具身体，修复伤体。

    转瞬之间，被赤雷炸伤的肉身，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这是什么心法？”

    陈季子声音有些惊异，他看着白术，目光带着些许好奇。

    一道道赤霞围绕白术盘旋，如同道道璀璨的神环，他握紧手中的“百尺楼”，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而这时，当他正欲挥动飞剑，挡住激射而来的一杆旗幡时。

    泥丸宫内，陡然一道心音低低响彻。

    “无须顾虑，尽管放手施为。”

    神足僧广慧淡淡开口：

    “修罗眼也好，龙师明王金身也罢，我曾托玄谛给你的事物，若是不支，也拿出来用吧。”

    这是……

    白术屈指一弹，就将激射来的旗幡打得一偏，再一挥剑，就将其斩成两截。

    “我与青黎君商议了。”

    神足僧广慧的声音毫无波澜：“你若胜了陈季子，弥罗灯，便是你的了，所以，此战尽力施为吧。”

    “可我……”

    白术有些迟疑，他来参加选婿前，青黎君明确说过，自己不得显露分毫金刚寺武学。

    条条框框下，他也总是束手束脚，难以尽情放开。

    就连运转赤龙心经时，也是小心翼翼，多多压制心法运转，唯恐被人瞧出端倪，窥破了行藏。

    这几战下来，他无一不是提心吊胆。

    “无妨的，龙君宽宏大度，雅量颇高，之前约定的那些，不过拿你解个闷子罢了。”

    神足僧广慧笑了笑：

    “都是不当真的。”

    白术大喜过望，又举剑磕飞几件打来的法器，他的剑光一停，直直将一方遮天罗伞切分开，尔后，又将其斩破成漫天光雨。

    “不用修罗眼，你没有机会勘破斩首禁的阵印。”

    广慧继续开口：

    “而且，我赠给你的东西，在陈季子手里，他也有件相仿的事物，此战凶险，勿要心存侥幸。”

    “明白了。”白术颔首，在他身上突得光焰流转，一尊龙首人身的神像正在冉冉升起：“只是我出尔反尔，还望青黎君不要怪罪才是。”

    “怪罪？”

    神足僧广慧哑然失笑：

    “无明，你以释门弟子之身娶亲，便是明知犯天下之大不韪，却一意孤行，尔后更是欺瞒夫子，擅动六道轮盘，如此行径，还怕被人怪罪吗？”

    “我……”

    白术心神恍惚下，被陈季子一掌打得横飞，他勉强稳住身形，思绪一片混沌。

    “我不……”

    “之后再议吧，这事，还是宣文君替我算定的。”

    广慧苍老叹息一声：

    “待你修为见长，觉醒了宿慧后，还望，还望……”

    广慧再度叹息一声，心音便不再响起。

    我怎会是无明？

    白术楞了楞，心头讶异万分。

    在无怀带他前往丰山寺拜师时，路上，他便遇上了这个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

    他以事不关己的口吻淡淡说了一番话，可言语中，无不透露出，他就是那个无明僧人的师父。

    明明在那时，神足僧已笃定自己只是长相与无明相仿，两者，却不是同一人。

    为何，他的态度却又突然变了？

    他内心思绪翻涌，一边举剑格开了陈季子的拳掌。

    拳剑交击的刹那，两者身躯都是微微一颤，各自后退一步。

    而此刻，在黄金战台外。

    “那金光，龙首人身的神像……”

    天鬼童子迟疑开口，声音在诸多五境同道者心湖响起。

    “似乎，是金刚寺的神通？”

    “《龙师明王金身》吧！”一个声音笃定道：“我被金刚寺的贼秃打过，不会有错！”

    “兄长真是知识广博。”

    天鬼童子嘴角一抽，方才说话的，是大魔坟的五境长老。

    “那这小道士，其实是个小和尚？”

    涵虚老道大惊之下，揪断了几根白胡子，面色失态。

    在其身后，一众道德宗弟子见他突然这番作态，皆是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白好奇凑过小脑袋，也想揪一根胡子，只是被涵虚老道反应过来，一眼给瞪了回去。

    “原以为他是高陵徐家的人，修炼《胎神元用剑经》，还与重瞳子徐雍相善。”

    陈季子的族叔，一位面目高古的中年人手中捏着分水尺，淡淡笑道：

    “没想到，竟然是南禅宗的人物。”

    “那他身上显露的赤霞？”

    “赤龙心经！”面目高古的中年人笃定开口。

    易象丹是无怀一脉的奇珍，其伪造的幻象，即便是五境命藏，也罕有能窥破的，非命藏境真正大能不可。

    但随着白术略一显露明王金身，三言两语间，他的身份，便被一众人猜透了。

    “《胎神元用剑经》，小和尚……”

    面目高古的中年人笑了一笑：“我猜到他是谁了。”

    “谁？”

    那些五境命藏们，都饶有兴致。

    当中年人正要说出那个名字时，突然，一声佛唱传彻所有人耳畔。

    “阿弥陀佛。”

    一尊绽放亿万万毫光的金身大佛，同时出现在所有人泥丸宫里。

    涵虚老道双手微微颤抖，心头浮现出一个名字。

    神足僧，广慧！

    “我没猜到！”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当机立断，诚恳开口：

    “什么都没猜到！”

    “这就是个道士，哪来什么和尚？乱语！论语！”

    天鬼童子慌乱出声，忙不迭附和开口。

    这广慧几乎踏破谢家时，他可是真真正正的在场。

    不仅是谢家老祖谢宣，就连谢家那位隐世多年的老人仙，也同样不是敌手。

    对于广慧的一身神通，眼下数十尊命藏里，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道士，道士！”

    “这就是道士！”

    “谁说的和尚？拖出去打杀了吧！”

    “……”

    良久，在众人皆是冷汗涔涔，唯恐撞破了金刚寺算计时，良久，泥丸宫里的金身大佛，终于消失无踪。

    “看着便是。”广慧淡淡开口：“不要说出去。”

    还不等众人表忠心，那道心音便戛然而止，不再出声。

    “和尚啊……”

    涵虚老道抹了把冷汗，叹息一声，待他看向一旁摇头晃脑的白，面色又更苦了几分。

    ……

    ……

    ……

    黄金战台。

    斩首禁。

    陈季子伸手一招，便将一柄玉尺捏在掌心，他看着白术，轻声一笑。

    “沈真君，还……”

    他脸上笑意突得戛然而止，陈季子愕然回过身，一道灰蒙蒙的光彩腾起，恰巧笼罩了自己与白术这方战台，令外界无法窥探。

    这一幕，就像有人垂下袖来，生生遮掩了这方小天地。

    陈季子脸上惊色还未散去，突然，他心头又是一警。

    身后，一道眸光缓缓升起，像是交织的血与火都瞬间燃了起来。

    白术慢慢抬起眼，他的瞳孔暗金一片，像是滚动着熔浆的火山口，电光火石般的画面在陈季子心头闪动。

    一幕幕，有被钉死在车架上的天人，有蛇形匍匐的夜叉和阎魔，天金打造的宫殿从云端坠落，地上的群鬼呜咽着，死命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团天上的流火。

    最后，是阿修罗

    在只剩下白骨和干涸血液的大世界里，累累尸骸上，一面三眼的伟岸存在从混沌里低下头颅。

    的眼瞳，同样是暗金一片。

    “开始了。”白术淡淡开口。

    “开始？”陈季子眼角跳动，他狠狠笑了笑：“这样才有意思！”

第一百七十六章 按剑听雷音 【两章合一】

    陈季子冷冷一笑，身形一晃，便再度遁入重重幽暗之中，在之后，又有千百假身显化，出现在斩首禁内。

    修罗眼！

    他认出了那双暗金的眼瞳。

    再联想那龙首人身的神像，和白术体表萦绕的赤霞，心思转动间，陈季子已隐隐有了揣测。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龙师明王金身，还有……赤龙心经！”

    他微微皱眉，心头冷晒一声。

    原来，是南禅宗的人物……

    只是，一个和尚，他是如何混进选婿的法台里？青黎君就任由他胡作非为？

    “尽管放手施为。”

    在陈季子心思转动间，一道沉雷似得心音低低传彻，有如万千大水的奔流响动。

    泥丸宫里，一尊身躯无比庞大，不知绵延多少里，似挤满整片长空的大蛟低低开口，他双眼有如两汪深邃魔湖，无穷尽的暗光窜动，掀起波澜。

    青黎君！

    面对这尊六境大妖，陆洲上的最古之仙，陈季子也不敢有丝毫倨傲，恭敬俯身行了一礼，肃穆开口道。

    “龙君，不知有何吩咐？”

    那粗壮如山岳的蛟龙躯蜿蜒，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天河缓缓流动，鳞甲上青光璀璨，迸射出万万点毫光。

    “无须顾忌，只管放手施为。”

    青黎君自云中垂下龙首，凝视着身下的陈季子，低低开口：

    “南禅宗的老秃驴想要护犊子，下作！无耻！”

    天龙般的大蛟声音一顿，接着开口道：

    “你无须束手束脚，不仅是洛江陈氏，此战，我也站在你身后！”

    南禅宗……

    陈季子神意舒展，望向那方笼定了他和白术的蒙蒙灰光，若有所思。

    “你若胜了，此番，我自有厚礼奉上！”

    大蛟声音如滚雷落地，将陈季子泥丸宫都震得微微颤抖，如天神自大荒上发出的怒啸。

    “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

    青黎君声音一停：“算了，给南禅宗的秃驴存几分颜面，不要打死了。”

    “我可不会顾忌什么南禅宗。”

    陈季子微微笑了笑，淡淡开口：

    “不用龙君吩咐，在下也自然会倾力施为。”

    盘踞长空的大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长笑一声，在大作的风雷里遁去，陡然消失无踪。

    而陈季子也将神意从泥丸宫里抽出，他抬起眼，望向那生着黄金瞳的俊美少年人，突得轻笑一声。

    在重重幽暗处，一方巴掌大小的阵印正起起伏伏，它周身都陷入空蒙，似定非定，并不像件实物。

    无数丝线与小印相连，令小印微微震颤，如同一颗跃动的心脏。

    斩首禁，阵印！

    甫一交战，陈季子便在暗中祭出了这枚阵道法印，从一开始，他便没有亲力下场搏杀的打算。

    他最大的敌手，从来都是枯祠的恒安。

    那位在边塞历练多年，艰难打磨出飞将军名号，而后被枯祠的当代天下行走看中，亲自带回圣地，收为弟子的年轻人。

    只有他，才配得上自己的青目。

    千里迢迢从大楚赶来桐江，陈季子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娶亲。

    如十二巨室这般的高门大第，互相约为姻亲，才是婚娶正道。

    万载的世家血脉，远可追溯到大齐之前，那个金乌之国诞生之初的，更久远的年代。

    世家自诩为人道正统，妖修的杂血，向来是被视作泥垢般的秽物。

    而徐羿在显露修罗眼，力压诸强时，也只是高陵徐家的偏远旁支，丝毫不引人注目。

    如陈季子，如徐雍，如谢建武，这一众世家子，早早便在母胎中订了姻亲，此番前来，也只是验证武道，给这尊桐江底的最古之仙，顺道捧捧场子。

    甚至，此番选婿的胜者，早已暗暗内定了。

    大魔坟，李飞白。

    青黎宫与圣地之间联谊，早已不是件稀奇事，而世家自古便抱团，也看不上这众妖修和草根出身的泥腿子。

    只是明面上，迫于实力，才不得不以礼相待。

    为了能在众目睽睽下，以世家的身份，完败圣地出身的恒安。

    一开始，陈季子便存了保留实力的打算。

    祭出斩首禁阵印，也是打算凭此外物，能以最小的损耗，败下白术。

    只是现下看来，这个打算，恐怕不会那么轻易。

    陈季子眼神微凝，身形便融入背后重重叠叠的幽暗，与此同时，他的无数假身齐齐挥动大袖，连成一片青幕，朝白术遮掩而下。

    “我说过吧。”

    白术不闪不避，自他泥丸宫腾起一条恶浊的赤赤火龙，缠绕在周身，如同远古时缠绕龙蛇的神人。

    “陈兄，也该认真些了。”

    无数个假身齐齐一震，而后又齐齐碎开。

    他暗金瞳孔里光焰流转，像是燃着金色的火。

    白术微微一侧，骈指朝身前一处虚冥点去，从虚冥里刚显化出的陈季子皱眉抬手，与他硬拼了一记。

    两者面上皆凝重了几分，眼神不善。

    接下来，在那双金瞳的注视下，这颠倒虚空的斩首禁，再也不能如先前一般，将眼前少年人随意揉捏。

    假身的存在形同虚实，一眼便被勘破，纵使将他挪转到其它地界，也难以再建奇功。

    那双金瞳里缕缕暗光闪烁，似一尊尊地渊里的恶鬼被驱策，正要从那双金瞳里爬出来。

    杀意密密弥散寸寸虚空，缠绕交织，汇成了一方天罗巨网。

    本该是占据网中，成为蜘蛛的陈季子，随着修罗眼的睁开，形势已悄然转化。

    陈季子身形如鬼魅，此刻占据斩首禁的他，更像是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剑修。

    稍一受阻，便绝不停留，即刻遁入重重虚冥。

    白术金瞳光焰愈发炽盛，他眼神转动，抬手挥剑，便斩破了漫天的假形，再次迫退了陈季子的真身。

    而一道道五色神光护持，又挡住近前，陡然撞出的小玉钟。

    一声浩浩钟响，其音绵绵，远而清冽，正要涤荡肉身和元神，将其一同震散。

    衣衫早已破碎不堪，华美羽衣只剩下零星布条。

    在白术背后，光焰里，一尊龙首人身，此刻却是异常清晰的佛家明王像，如同古老的图腾般，烙印在白术背后。

    在钟波涤荡的刹那，龙首人身的明王骤然睁开眼，神色不怒自威。

    那浩荡神音轰击而出，却只将白术肉身打得颤了一颤。

    而硬抗一记钟波的他，如神猿涉溪一般，陡然长跃而出，奋力催动手中“百尺楼”，衍化出万万重剑光。

    只是一记，就将小玉钟直直切成一半，砍开了法器元灵。

    在光海震荡中，白术背后的明王像却是愈发威严，透出厚重如须弥山的巍峨感。

    【姓名】：白术。

    【武学】:《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大成。《狮子步》入门。《乾闼婆琉璃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10%）。《遍净天人体》未入门（7%）。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21。

    龙师明王金身

    自战败左成业后，这三天里，他不仅将最后的神铁祭炼成了剑胚，炼就了一口新的“百尺楼”。

    而出于谨慎，他也抽出些心力，屡次进入金钟之内，将龙师明王金身，这门肉身成圣的神通，炼到了大成境地。

    剑修者，一身本领多是耗在飞剑上，至于肉身等，就稍逊了一筹。

    而将神铁炼成飞剑，将其一步步祭炼，从小成、大成到圆满，也是个苦功。

    神铁，便是天地之间，最适合练飞剑的材质。

    想将自身神意打入飞剑，使其如臂指使，绝不是件容易事。

    余下的属性值，能将“百尺楼”祭炼到大成，已是万幸了。

    白术金瞳转动，避过陈季子的真真假假的神通，竖掌成刀，斩向他的脖颈。

    澄！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袭来，陈季子脖颈晶莹如玉，流淌着温润的玉光，生生扛着白术的掌刀。

    进而一步踏出，直直轰向白术眉心。

    刚猛而暴烈，他卷起的拳风鼓荡，如一条蛮龙在其中嘶吼腾跃，血气轰轰暴起。

    白术横剑斩去，与陈季子神拳交击，两者之间，都彼此有灿烂光雨飞出，高高溅起。

    好强的肉身！

    白术手臂轻轻一颤，随着“百尺楼”的震荡，悄然卸去拳中的无匹力道。

    陈季子冷冷一笑，身形再度遁去，化入重重幽暗之中。

    “你就这点本事？”

    他攻势忽左忽右，依仗着斩首禁的变化，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出现在每一处虚空。

    这一次，陈季子打出了真火，他舍弃了一切变化，不是假身，不是法器，所有的一切，尽是真是不虚的神通。

    狂风大作，光芒如灿灿星河，密密符文交织成电，血气凶暴如蛟象，每一次出手，都扯动虚空的隐隐撼动。

    “你就这点本事？！”

    陈季子身形如电，肆意肉身的无匹巨力，如同一座太古巨岳轰然打向人间世界，撞破了层层剑光。

    锋锐足可切金裂石的剑气，只在他身上留下淡淡白痕。

    他将白术远远轰飞，借着斩首禁变化，身形骤然挪转，出现在白术头顶。

    陈季子五指张开，便有一道道神雷缠绕掌指，尔后劈头盖脸向白术砸落。

    雷瀑森森，如天穹都裂开了一道大口。

    白术张嘴一啸，吐出一股五色汪洋，逆流直上，击穿了如瀑雷光。

    在他打穿最后一道雷瀑时，后心处，突然一凉。

    他横剑当胸，匆匆挡住陈季子的剑指。

    再然后，又被一口赤红铜炉化了进去，被生生封进炉身。

    “练！”

    陈季子身形如鬼魅出现，轻叱一掌，朝炉身拍击而去。

    无数密密麻麻的赤色光符在铜炉体表显化，火凰、赤乌、烟鸦的身影显化，火道气息弥散，正要将白术熔成血水。

    “剑修？同境无敌者？”

    陈季子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剑修，我都不知杀了凡几，凭着几口破剑，也敢吹嘘同境无敌？”

    他话音刚落，铜炉便出现道道裂痕，下一刹那，随着陈季子刚刚将铜炉挪移远走。

    轰然一声巨响，在赤火滔天下，大炉便骤然破裂开。

    漫天火气一滞，一条大赤龙正舒展龙躯，将种种火道气息，都统统收摄进体内。

    赤龙目光一闪，盯着负手而立的陈季子，眼神不善。

    “小道尔。”

    陈季子声音低沉，下一刻，大赤龙的龙首便被一掌轰碎。

    千劫指、小虚空印、大正拳、雷泽大术、钧天尺、罗浮七幻真光、夺意咒……

    陈季子矗立虚空，如同一座神山镇坐，他掌指翻飞，一道道神通便朝白术击打而去。

    成片神通轰出，有如滚滚星河自青冥垂落，有紫气沸腾，有乌光滔天，有黑浊交加，有清气盎然，景象极其惊人，璀璨无边。

    白术震剑，全力催动体内真，斩破了成片成片的璀璨光海。

    他金瞳突得一黯，身躯一顿，便被一道乌光洞穿左臂，血肉都传来焦糊的味道。

    “能在我手下撑这么久。”

    陈季子身形挪转，腾跃无尽距离，避开外围的五色虹圈，一掌斜斜按在白术剑身，打偏了森寒的锋光。

    “你值得自傲了。”

    在剑光滔滔下，陈季子淡淡开口。

    他一掌分化大雷，将白术炸飞，肉身都出现血痕，

    戴莲花冠的道人身形一颤，远远跌飞出去，他眼角流下金色的血泪，看起来诡异而妖冶。

    “找到你了。”

    白术不惊不怒，轻笑一声后，便将手中飞剑望空一抛。

    剑光如长龙一搅，便遁入层层虚冥，如白虹惊天。

    陈季子微微皱眉，他面上不露声色，随着飞剑脱手，斩首禁中，便有无数虚空挪转变化，欲将这口飞剑带去远处，镇压起来。

    “斩！”

    白术清啸一声，金瞳里再度滚下血泪来，如游龙般的飞剑不抵不抗，顺着虚空挪转，被远远传送开。

    最后的刹那，在陈季子心头一松时，剑身却陡然一震。

    霓虹漫天，漫天映彩。

    白术身形骤然出现在飞剑身侧，他持着剑柄，朝一处幽暗奋力斩去。

    “剑遁！”

    陈季子心下一沉，想再度挪转虚空，却已是来不及了。

    在宏声震响，天地都齐齐一黯中，剑光遁破层层幽暗，笔直切向似定非定的巴掌小印。

    冲霄元齐齐一顿，在剑光过处，那层层幽幽暗暗便被一剑撕开，虚空还归本来模样。

    斩首禁，破！

    白术冷笑拂袖，再度身躯化出飞剑中，朝惊愕不已的陈季子，一剑斩去！

    剑气雷音！

    只是微微一声雷响，飞剑转瞬便遁破万丈距离，斩向陈季子头颅。

    他的双手还未抬起，剑光已至！

第一百七十七章 摧却终南第一峰 【两章合一】

    快！难以想象的快！

    在阵印被化虹的白术一剑劈落时，无数的幽幽暗暗，虚空间的腾转挪移，都尽数消散一空，还归天地的本来模样。

    隐隐一声细微雷响，陈季子还未抬起双手，剑光已至！

    啸鸣清越，一匹撕破天地的森森剑光脱去所有束缚，在斩首禁破去后，再无一丝桎梏，如一尊怒击九渊的大天龙！

    陈季子表情僵在脸上，他匆匆打出半个印决，脸上又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死！

    会死！

    视野里尽是充塞着那道如能斩尽一切的煌煌剑光，在剑气压迫下，元神颤颤不安，眉心破出一道血痕。

    只能如此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

    “你很好！”

    在剑光临近的刹那，陈季子收敛了所有情绪，他淡淡开口，面上无悲无喜。

    煌煌如大天龙的剑光斩破了一切，瞬间，在雷音响起的刹那，就落向陈季子的眉心。

    叮！

    金铁交鸣声大作，铿锵声不绝。

    那道仿佛连通天与地的剑光一顿，剑光在陈季子眉心寂静悬停，光芒不断震动。

    在短暂的停顿后，剑光骤然溃散，绽出万点森森剑芒。

    剑芒里，戴莲花冠的道人衣衫尽碎，只勉强存着头顶的法冠，他体表无数伤口，大大小小，深可见骨。

    白术默默抬起黄金瞳，抹去眼角的金血，手持的“百尺楼”亦是微微轻颤。

    小成的湿生阿修罗境界，能勘破斩首禁的重重变化，找出阵印来，已是千难万难。

    之后的那道剑光，已是他倾力一斩下的结果。

    被挡下了么……

    白术心头一警，身形遁入飞剑之内，再度化虹远去。

    大龙般的飞剑矫健在长空之内，游离不定，在飞剑环绕下，一团纯阳仙光正蓬勃跳动，如同一尊神明涅，无穷纯阳仙光迸发，遮蔽了天地一应色彩。

    “这是纯阳法衣，陈氏的守御重宝。”

    白术试探弹指，点出几道犀利剑芒，却都被纯阳仙光化出，如若泥牛入海。

    这时，那团纯阳仙光忽得散去，光焰璀璨凝视，绚烂到了极点。

    头戴纯阳冠，身披纯阳霞衣的俊美少年才仙光中缓缓走出，大袖飘摇，神仙风采。

    陈季子凝视那道游戈长空的森寒飞剑，开口道：

    “这东西，本是打算当做杀手锏，用来对付恒安的，没想到，竟先用到了你身上。”

    “纯阳法衣？”

    白术心头思忖，再度劈出几道剑芒，却都如泥牛入海，只发出丝丝金属颤音。

    “方才青黎君要我放手施为，不要顾忌，我也正有此意。”

    陈季子抬起眼，面容肃穆。

    与此同时。

    贝宫里。

    青黎君面上的笑意一僵，表情也是一楞。

    一旁的广慧淡淡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低诵了声佛号。

    “此战，我会倾力而为，陈某若是不幸败亡，陈氏也不会有人来过问。”

    陈季子笑了一笑，朝白术行了一礼。

    “洛江陈氏，陈季子！”他沉声开口。

    “有人仙观战，大可不必如此。”飞剑里，白术声音淡淡传开：“丰山寺，虚明！”

    果然，是南禅宗的人物……

    当！

    天地轻颤，道音震响乾坤，一圈无形的涟漪远远扩散开，如同滚石坠入水渊。

    短暂的雷音接连不断，隐隐连成一线，飞剑在虚冥中不断跳动，不时斩出道道惊世长虹。

    “镇！”

    身披纯阳法衣的陈季子面上平静，他似笼罩在一团仙阳中，剑光还来不及欺身逼入三丈内。便纷纷被迫退在法衣之外。

    万法不侵！

    面对虚空中时隐时现，鬼魅般隐现的飞剑，他略一抬头顶纯阳冠，便有一束火光从冠上飞出，骤然袭去。

    星火点点，金焰熊熊，火光从纯阳冠上一腾，便化成一道瑰丽如霞的匹炼长虹，朝飞剑处笼定。

    芒光腾腾的天火流光方一腾出，便令白术寒毛根根倒竖，肌骨都生出阵阵寒意。

    纯阳仙火

    这是火道的至粹种子，被陈季子从小祭炼，方才能趋势如意。

    此火能熔炼万金，若是修为高深，便是焚山煮海，也不过是等闲事。

    白术驱使“百尺楼”，化成一道长虹，将瑰丽如霞的纯阳长虹一斩而断。

    只是那火光散而不乱，任凭白术再如何斩断，也无法将其彻底熄灭。

    体内的赤龙都鳞甲响动，面对那纯阳的火光，便是赤龙心经，都有一股燥热逼来，似要焚毁五脏。

    放出一道火虹后，陈季子并不作罢，他接连抬冠数次，直到面色隐隐发白。

    却是索性，将体内豢养无数年的纯阳火种，都统统放了出来。

    遮天蔽地的赤火熊熊燃烧，将虚空都烧得一阵摇撼，身披纯阳法衣的陈季子踏足火中，他身侧隐隐生出一道金边，似大日罩身。

    天风翻滚，元骤急，漫天火海中，无数火道生灵借助地势，被陈季子施展神通，以阳符境特有的法有元灵手段，给一一显化出来。

    金乌、火鸦、赤蛟、阳鱼、扶桑大树……兽吼声阵阵，他们随着陈季子手中法印转动，都齐齐睁开眸子，朝白术嘶吼过来。

    “飞剑不过只是法器的一种。”

    陈季子手中捏印不停，淡淡开口：

    “那些吹嘘剑修是无敌者的人物，大多也没什么见识，前宋末年，有道门真人苦心修行剑道，号称万剑真君，陆上剑仙，结果如何，还不是被王秋意一拳结果了性命。

    斗战，斗战，斗得不仅是神通术法，斗得也是彼此外物。”

    在他说话间，白术借助剑遁的无匹遁速，接连数次袭杀过去，却终被法衣阻拦，难以对其产生重创。

    他就犹如站在一圈日轮正中，睥睨诸邪，万法难侵。

    “我修行陈氏的《太虚金书》，成就阳符时，便熔炼了一阴、一阳两枚命果，阳身执掌纯阳法衣，阴身执掌分水尺。”

    陈季子伸手碾碎了层层剑光，轻易如捏破核桃。

    “那我方才一剑杀的。”

    飞剑一停，白术的身形从剑光里显化而出，他全身穴窍喷吐天地元，一尊五色大孔雀遨游虚空，便开始与一头头火道生灵搏杀起来。

    嘶声震天，杀声不绝，大孔雀双翼一挥，无数火鸦的身躯便在五色光中消弭，丝毫不再显露踪迹。

    “我最初一剑杀的。”白术按剑当胸，皱眉开口：“是你的阴身？”

    第一次显露“百尺楼”时，他挥出那道数百丈长的煊赫剑光，便是倾力而为，丝毫不留手。

    明明已斩破了泥丸宫，连肉身到元神，都收势不住，被一剑杀了。

    那一剑的手感，可不像是什么假身。

    “只要有一身不死，阴阳两身，便是不灭，你杀的阴身，耗费些时日，我也能再凝聚起来。”陈季子微微一笑。

    此时，在两人交谈间，白术显露的大孔雀，已逐渐不支。

    一头粗壮如山的大赤牛轰然将其撞破，火海里，便有无数恶兽蜂拥而上，欲要将其撕成碎片。

    大孔雀哀鸣一声，一片片五色虹光扫射，却终是慢慢气息衰竭。

    “真是有趣的心法。”

    白术叹息一声，不待陈季子开口，就将手中“百尺楼”望空一掷，幻化出漫天剑影。

    剑光分化！

    重重剑影如山海，将一头头火道凶兽斩灭，即便陈季子再如何催动纯阳火种，也终是敌不过剑势煊赫。

    那方纯阳火海逐渐被森寒剑光压制，剑光交叠成牢笼，密密将纯阳火海罩定，使其生不出波折。

    在陈季子的目光里，白术心中青光一现，手中便出现一方淡青色的小盒。

    赫然，正是广慧托佛子玄谛，带给白术的东西。

    “这是……”

    陈季子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而后便是一惊，还未等他上前抢攻，淡青小盒盒盖掀开，氤氲的青芒便缠住了白术周身。

    青芒笼罩下，飞掠上前的陈季子被震退数步，身上的纯阳法衣愈发绚烂。

    “青神甲”

    他震愕开口，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金刚寺里，怎会有北卫青神观的东西？！”

    青神观，是其初代圣主偶从一处古老遗迹里，得到了那尊名为青要玄土明光上帝的遗藏，才创建起来的。

    那处遗藏，据传言便是青要玄土明光上帝的三千神国之一。

    这尊大神，据说化身万万千，一念便可横渡亿亿万大世界，遨游无尽虚海。

    青神观初代圣主，从那方神国中，得到了不少造物，不仅有神通，更有法器。

    在初代圣主凭此证就人仙后，天下之间，又多出一片不朽的圣地。

    那方小神国里的法器，更是被当做镇压圣地的底蕴，轻易不得动。

    而白术身上的青神甲，便是其中之一。

    青神甲，即便是在青神观，也不多见，极其珍贵，不过十指之数、

    它的材质早已不可知，便是圣主等六境人仙，也难以进行仿造。

    着上此甲后，可不避水火，六气难侵，这是一件稀世的宝衣，放眼偌大天下，也是难得的重器，世中罕见，堪称无上瑰宝。

    广慧笼下袖子，遮掩了这方战场，令外界等人，即便是五境命藏，也看不出丝毫变化。

    青神甲若是出世，这世间，难免会激起大波澜。

    在青芒里，阵阵颤音传出，低低响彻整片天宇，牵扯着这方黄金战台，都在微微颤动。

    贝宫里。

    青黎君脸色罕见凝重了几分，就连王秋意，见到这副青神甲，脸上也饶有兴致。

    “这是青神甲？”青黎君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广慧微微颔首。

    “北卫和你金刚寺风马牛不相及，这甲胄，你是怎么要来的？”

    青黎君盯着中年僧人看了半响，面色古怪。

    同为北卫圣地，烂陀寺与青神观也是屡世的交情，互相约为攻守同盟。

    而南禅宗与北禅宗之间，早便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情境了。

    出身南禅宗的广慧，手头居然有北卫青神观的造物，这由不得青黎君不惊疑。

    况且，这青神甲是当之无愧的重器，比之陈氏累代相传的纯阳法衣，甚至要稍盛一筹。

    如此重宝，青神观圣主怎会相让？

    “此宝。”广慧低诵一声佛号，淡淡开口：“与我佛有缘。”

    好的，明白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再说了。

    青黎君面无表情转过头，此时，陈季子与白术之间，随着青神甲的现世，骤然引爆了这方战场！

    轰！！！

    神力远远挥洒，撼动这方虚空，在大碰撞中，两人之间同时爆发出冲天光芒。

    一个身披纯阳大光，如笼罩在日轮中央，镇坐四方上下，另一个全身包裹在青色的重甲里，青霞璀璨，只露出一双妖冶的黄金瞳。

    两位少年剧烈大对决，如神猿搬山，又似天龙腾跃，刚猛迅捷到了极致，行动如点。

    有青神甲在，纯阳法衣萦绕的仙火，无法灼烧躯体分毫，反倒是陈季子每一次神通轰击，都会被青色重甲弹射回去，将他逼得狼狈不堪。

    “开！”

    白术轻叱一声，背后升起一方大五色轮盘，道道五色神光凝成剑形，铮铮作响。

    随着他一声轻叱，五色神剑齐齐爆射而出，斩破天地，从轮盘上飞起。

    陈季子怒啸出声，掌指衍化一方雷海，横击向雷海。

    在大爆炸声中，两人再度撞击在一起，有如两颗彗星碰撞，将神通余波都远远扫飞。

    黄金战台微微颤动，一层如光焰如海波般，远远涤荡此方战台。

    两人血气如蛮龙，爆裂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似两颗小太阳爆开。

    “杀！”

    陈季子结印如宝瓶，将白术远远轰飞，同时他头顶冠冕发光，也在召唤那方被剑光禁锢的火海。

    他身形化作一道火光，伸指点向白术眉心，却被白术不闪不避，直接擒住那支臂膀，而后重重抡向下方天地。

    轰隆一声！

    黄金战台都是轻轻一响，白术硬抗住几道神通，又是一把抓响陈季子头颅。

    他手中五色虹光汇聚成海，成片成片覆压而下，像是天河重水倾斜。

    陈季子怒吼，口里喷出一枚小钟，罩定周身，勉强化去五色光海。

    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白术一腿横扫，便将其射飞出去。

    砰！

    白术追上前去，身侧显化一条大赤龙，狠狠朝陈季子撕咬过去。

    百丈长的堂皇大龙，一个摆尾，便将陈季子缠绕住，使其挣脱不开。

    一座座五色神山压下，又齐齐炸开，要把陈季子身躯粉碎，化作劫灰。

    漫天皆是五色虹光，绚烂夺目，他如同一尊孔雀大明王，势要将面前敌手碾压成齑粉。

    轰轰轰！！！

    在震怖的爆响过后，陈季子怒吼连连，他身后纯阳火光滔天，带着其打碎重重阻隔，杀到白术面前。

    砰！

    两拳交击，铿锵声大起，电光火石间，两人硬撼了数百记，纯阳与青光闪现，令人分辨不清。

    终于，在白术以伤换伤，全力搏杀下，面前的陈季子身形踉跄，就连护体的纯阳仙光，也微微黯淡了稍许。

    正是此刻！

    他的金瞳再度滚下血泪来，与此同时，在其泥丸宫深处，传来清越一声剑鸣。

    “偶因博戏飞神剑，摧却终南第一峰！”

    他轻啸一声，两手剑光一闪。

    天地轰隆隆晃动，像是要被剑光劈成两半，而此时的金瞳，忽得黯淡了不少。

    白术身形一个踉跄，几乎从虚空栽倒下去，就连易象丹，也再无多余真催动，瞬间还归自己本来模样。

    陈季子眉心处，一枚小巧飞剑正寂静悬停，一动不动。

    剑身上，是“曜灵”两个道纹交织的古字。

    “我可没说过。”白术喘息一声，捂住流血不已的金瞳，身躯剧烈颤抖：“自己只有一枚飞剑。”

    “我……”

    陈季子涩声开口，在护体的纯阳仙光出现晃动的刹那，这枚飞剑，斩破了层层虚空，瞬间刺向泥丸宫。

    “我输了。”

    良久，他闭上眼睛，苦笑开口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陈幽之

    观礼法台上。

    随着广慧笼下袖袍，便有一道接天灰幕生起，生生将这方战台遮掩了进去。

    无论是五境命藏中人，还是阳符、炼窍，入目所见，皆是一片灰光混沌，影影绰绰，看不见真切。

    “什么东西？”

    洛江陈氏所在的宫殿里，有人掏出符，唤作清障符，能勘破禁制幻术，是一张宝符。

    他捏定符，往两眼一抹，便是一阵神光四射。

    只是他如何催动清障符，都无法望穿那层灰幕，心头不由得一阵错愕。

    在其身侧，一众洛江陈氏族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又有人召出一面铜镜，想穿破灰光遮掩，也有人抖动旗幡，召出天风澄明，更有人取出一盏金灯，欲将灰光驱散。

    只是任由他们如何施为，灰光却始终一动不动，厚重如天幕。

    “让我来。”

    这时，身后一人朗声开口，目光带笑。

    “陈幽之？”

    方才催动清障符那人皱了皱眉，他迟疑了片刻，终是侧身，给陈幽之让出一条道来。

    而随着他的避身，一众本是犹疑不定的陈氏族人，顿了一顿，也纷纷有样学样，缓缓侧开，给陈幽之让出一条道来。

    人群纷涌，面上表情皆是不定。

    有冷笑连连，有眼色漠然，有神色讥嘲者，更不乏面上流露出轻贱者的。

    在众目睽睽下，一个容貌秀气，肤色惨白的紫金冠少年，嘴角挂着笑，迎着一众陈氏族人的冷眼，踱步向前。

    “贱种！”

    在紫金冠少年身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声音虽轻，但众人无不是修行中人，即便最孱弱的，也早早开辟了泥丸宫，打通了九窍。

    故而这声低骂，却如惊雷一般刺耳。

    原本有些嘈杂的场中登时落针可闻，突得静住了。

    肤色惨白的少年人转过脑袋，面上笑意依旧不减，他看着方才出声喝骂的那人，微笑与之对视。

    “我怕你吗？贱种？！”

    过了半响，出声喝骂那人终是率先抵不住，把脸偏去一旁，躲闪陈幽之的目光。

    而此举似乎有示弱之疑，恼羞成怒的那人登时反应过来，面皮愈发涨红，却是又骂了一句。

    “你生母是乐坊的妓子，下贱出身，不是贱种，难道是什么？”

    不顾身边族人的劝阻，喝骂那人却是愈发恼怒，推开拦住自己的几个兄弟，戟指陈幽之，手指几乎要点在陈幽之眉心。

    “区区一个贱种，也敢与季子兄长争夺么？不知好歹！”

    “我从没想过与大哥相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陈幽之面上依旧带笑，他并没有拨开眼前的手指，只是缓声开口。

    “诸位兄长，对在下的误会，着实太深了。”

    他目光澄澈若琉璃，嵌在那双惨白如纸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长出了张人面。

    正戟指陈幽之的陈叶心头一寒，一股冷意从足底，缓缓上升到了心脏。

    呼吸骤然一滞，连跳动的心脏都一僵，像是被毒蛇死死缠住。

    而此刻，陈叶的耳边，又传来陈幽之诚挚的声音。

    “大家都是陈氏族人，我身上也留着陈氏的血，诸位兄长，又为何如此敌视我？”

    陈叶心头恍惚，他定了定神，才从那种诡异的状态挣脱出来。

    他才区区练窍。

    怎会……

    陈叶皱了皱眉，心头陡然生起股恶寒，令他不自觉想要远离面前的惨白少年。

    陈幽之，生母是青楼的妓子，但生父，却是洛江陈氏的当代家主，命藏绝巅的大修士。

    而他的同父异母的兄长，赫然便是大楚年轻一辈的扛鼎者，陈季子！

    对于一直以古老血脉自矜的世家子来说，陈幽之这人，本便不该活着。

    而陈氏的家主，不仅将陈幽之暗中抚养长大，待其长到及冠时，更是不顾一众族老反对，力排众议，将陈幽之亲自接回族中。

    近几年，这位原名唤作孙幽之的贱种，居然改回了陈姓。

    没人能猜到这位陈氏家主，究竟想做些什么。

    心法、神通、法器、禁术……

    修行中的法侣地财，陈季子有的，这位私生子，同样也有。

    对比嫡长子陈季子来说，这位陈氏家主，显然对陈幽之更为宠溺。

    陈季子拥有纯阳法衣和分水尺，而这位私生子，同样有一颗太冥珠，一副白虎战衣。

    太冥珠是杀伐重器，与陈幽之修行心法暗合，襄助破多。

    而白虎战衣，是继纯阳法衣后，又一件守御重宝。

    即便是洛江陈氏这等万载世族中，也不多见。

    它是以西方庚金白虎遗留下的宝皮，千锤百炼，铭刻了无数道纹，才得以祭炼成法器。

    白虎战衣能攻能守，比之纯阳法衣，亦是不遑多让。

    太冥珠和白虎战衣，这两件重器，即便是陈氏族中正统的年轻天才们，也并无分毫。

    如此一来，本就是针对陈幽之的怨愤，也愈发深了。

    而陈氏家主，非但不消停，还有几分放任两子争斗的意味。

    碍于陈幽之出身尴尬，族中对其敌视良多。

    无奈之下，陈氏家主只得将其送去南华宫，托昔年一位旧友亲自教导。

    非但如此，近日，他还亲自出面，替陈幽之订了桩婚事。

    女方，赫然是南华宫的小公主，道德宗涵虚老道的孙女儿白。

    此番前来青黎宫，一众陈氏族人也兴冲冲，如众星捧月般，护送陈季子前往桐江。

    一众人里，本是没有陈幽之的。

    陈氏家主自知陈幽之身份尴尬，族中冷眼颇多，甚至连洛水的陈氏祖地，也只是在年祭时分，才令陈幽之匆匆从南华宫回来一遭。

    即便如此，还是少不了冷眼冷语。

    可两方婚约已订，就连女方那边，也是得了白生母的首肯。

    这样一来，众人也不得不耐下性子，容纳这颗老鼠屎，悠悠哉躺在陈氏这锅大汤中。

    有传闻，陈氏家主将自己早年佩剑，已赠给了陈幽之。

    佩剑的主人，是私生子陈幽之，而非身为嫡长子的陈季子。

    一个出身低贱，且不堪造就，时至今日，才只是堪堪开辟泥丸宫。

    而另一个，母族却是大楚王室的出身，少年俊才，力压楚地年轻一辈，风头无俩。

    如此一来，陈氏人人不忿，有激进者，甚至提议斩杀了陈幽之，一了百了。

    只是这个说法，自然被多数人否决了。

    不仅陈氏家主偏爱这个私生子，就连陈季子，也是一副兄友弟恭，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面色惨白的少年人抬起眼，对陈叶微微点了点头，他刚想开口。

    骤然！

    法台上，爆出一阵惊呼声。

    那道灰幕突得散去，突兀露出场中景象。

    陈幽之瞳孔骤然一缩，眼神惊疑不定。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无争

    随着灰幕散去，原本嘈杂不宁，议论纷纷的场上，忽得，就静了那么一刹那。

    落针可闻，所有的都寂静无声。

    一切都默着，不声不响，像是唯恐被打破这方森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怎么……怎么会？”

    良久，陈幽之听到身前一声惊呼。

    脸色惨白的少年人抬起头，在他面前，此番的洛江陈氏领队者，那位暂时掌管分水尺的五境修士震愕开口。

    面目高古的中年人死死捏定手中的分水尺，满脸不可思议，在他的额角，有青筋暴跳。

    “输了吗？”

    与此同时，在灰幕散去的刹那，涵虚老道也见到了场中景象。

    他抚须不语，同样是面色沉凝。

    两个少年人站在黄金台上，面上都是淡淡，看不出喜怒或其它表情。

    衣衫皆是血染，伤口深可见骨，气息低沉微弱，显然受创不轻。

    在陈季子对面，白术面色苍白，唇上殊无半丝血色，莲花冠的少年道人正捂着眼睛，手心微微颤抖。

    黄金战台上的光泽如水波荡漾，溢出一圈淡淡的黄金光。

    与此同时，屹立在战台上的其他三人，李飞白、楚和恒安，也纷纷投来目光。

    “我输了。”

    良久，陈季子嘴唇微动，声音却沉沉响彻长空。

    他坦然转过眼，对所有人开口。

    在说出这个令全场哗然的消息后，陈季子平静转过身，不理后身后的声浪。

    他与白术对视一眼，便有心音传响。

    “放心罢。”

    陈季子声音淡淡：“你是南禅宗僧人的事，我不会多嘴的。”

    “多谢了。”

    白术松开捂住眼瞳的手掌，那妖冶的金瞳此刻终于黯淡，褪成黑白分明的两色。

    “你似乎与我小弟差不多年岁。”

    陈季子打量白术良久，叹息一声开口：

    “没料到，居然与我是同等道行，也修行到了下三境的极致，真是……令人感慨……”

    白术心头一动，他抬起望去，在一座水晶宫殿里，他对上了一个人的视线。

    容貌秀气，面目与陈季子多有相仿的少年人，他头戴紫金冠，身披华服，气度仪表俱不似凡俗。

    只是面目苍白，甚至说是惨白到了极致，毫无一丝血色，像埋藏阴土多年的古尸。

    见白术目光望来，头戴紫金冠的惨白少年扬了扬嘴角，对白术恭敬行了一礼，挑不出丝毫差错。

    “他叫陈幽之，正在南华宫修行，师从苦蚩真人。”

    陈季子轻声笑道：

    “你的修为，可胜过他不少，幽之现在只是刚刚开辟泥丸宫，还止步于炼窍，比起你了，却是逊色了不止一筹。”

    “我听过这个名字。”白术收回目光，不再望向水晶宫殿。

    方才对视的瞬间，虽然短暂，却给他一股恶寒的感触。

    如同一条长着人面的无鳞大蛇，正湿漉漉缠在周身，要从口腔爬进体内，生生啃食脏腑。

    便是以他的修为，都从心内生起一股不适。

    那少年虽笑意温醇，却更像一条隐去獠牙的大蛇。

    “他师从南华宫的苦蚩真人，修行师门的《元蛇大经》，而苦蚩真人又是千年毒虺成道。”

    见白术收回目光，陈季子对他解释道：

    “幽之心底良善，待人接物，也没存着什么恶意，只是他修为低弱，难以控住《元蛇大经》。”

    陈季子歉然一笑：“我替他陪个不是。”

    “你俩之间，竟这般的兄友弟恭么？”白术略一挑眉。

    “我知道，因他生母的出身，族中很多兄弟都轻贱他，多加鄙薄。”

    陈季子顿了顿，淡淡开口道：

    “但他小时候，是我养大的，父亲那会儿忙着破境命藏，无暇分身，是我把他养大的，教他识字，教他修行，与其说是幼弟，不若说是当成儿子养。”

    白术沉默了一会，没有再开口。

    “很多人都说，父亲看重他，是要他同我争，但从始至终，我都不想争什么。”

    陈季子抬起眼，轻笑了一声：

    “武道修行，长生就够了，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太过操劳算计了。”

    陈季子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朝白术略一拱手：

    “南禅宗的神通，我领教了，若有机会，还望能再请教一次。”

    “会有机会的。”

    白术同样拱手，开口道：“再会了。”

    “再会。”

    陈季子微微一笑，身化一道火光，就从黄金战台飞了出去。

    而一众陈氏族人，包括那尊五境命藏的护道者在内，都慌乱迎了上去。

    见陈季子一身血衣，有嘘寒问暖者，也有忙不迭掏出伤药，强行塞进陈季子口中的，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左蹦右跳，细细把陈季子周身探了一遍，毫无半丝五境高人的气度。

    在众星捧月中，陈季子无奈摊开双手，放任他们施为，嘴角带笑。

    “是我不好，若是把分水尺给你，此战结果还未定呢。”

    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哀声叹气：“连累你受了伤，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向族中交代？”

    “给我也没用，从一开始，我的阴身便被他一剑斩了。”

    陈季子无奈笑笑：

    “再说了，以阳符境的真来说，驱策分水尺还是力有未逮，此战结果注定了。”

    “季子兄长。”

    一旁的陈叶眼神动了动，闷声开口：

    “那贱种……”

    “你骂他了？”陈季子陡然正色。

    “我……我……”

    陈叶一时恍然无措，他左右望了一眼，见众人皆是垂首不敢言语，不由得慌张无措。

    “爹……”

    陈叶望向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却见中年人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去向幽之赔个不是。”

    陈季子淡淡开口：“同是陈氏族人，这种事，不要让我听见第二次了。”

    “我……我……”

    陈叶面红耳赤，终是气急出声开口。

    “可他想与你争！先是蛊惑家主，把佩剑给了他，再然后呢？家主还替他求了与白的婚事！”

    陈叶再也按捺不住，愤然道：

    “以他的出身，若不是仗着家主宠信，凭什么与你争？！”

    太冥珠，白虎战衣……早在这之前，众陈氏族人对陈幽之的不满，便深厚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

    甚至不少陈氏老人，也默许他们的举动，一同将这个私生子，排斥在外。

    “幽之是我养大的，他真想争，那就去争吧。”

    陈季子笑了一笑，拍拍陈叶的肩。

    “他终是我的小弟，也是陈氏族人，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陈叶嘴角动了动，他沉默良久，终是低下头，涩声应是。

    而一旁。

    白术望向如同被众星捧月般的陈季子，重重咳嗽了几声，身形一个踉跄。

    这时，游离在陈氏族人外，正孑孑一身的惨白少年向他投来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陈幽子缓缓勾起嘴角，对白术温煦一笑。。

第一百八十章 相见欢 【为舵主1疯不觉olo，加更】

    贝宫里。

    三人面前是一方水镜。

    青黎君咬着牙，面色铁青，王秋意一脸饶有兴致，神足僧广慧则是一如往常的面色木然，看不出表情。

    “我赌赢了。”

    广慧淡淡开口。

    “我赌赢了。”

    等了半响，见青黎君没有应答，广慧再次开口提点道。

    “你……”

    青黎君苦着脸，带着些许气急败坏转过头，狠狠瞪向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

    “出家人，也能赌博吗？！”他厉声喝问，两袖都微微颤抖。

    广慧微微颔首，双十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跟你们这群妖魔外道。”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开口：“是不用讲什么清规戒律的。”

    “你……”

    青黎君勃然变色，却瞥见斜靠在自己位席上，面色懒懒的王秋意，只得生生，把胸膛里的万丈怒焰，都统统憋了回去。

    “替死术，我龙宫有不少的。”

    最后一刻，他挣扎开口：

    “《斩死替形术》、《分念元神经》、《藏形法》、《大洞三身宝决》……就连佛家的替死术，我也珍藏着一门《莲花胎变》。”

    “不知，可否换一门？”他语气带着万分不舍，恳切道。

    “不可。”广慧心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

    两人冷冷僵持了片刻，面上都是漠然。

    “贼秃做事做绝，刨人祖坟，你生儿子没，没……”

    青黎君终是按捺不住，率先勃然变色，再也顾不得王秋意就在身侧。

    他刚欲破口大骂，又想起现下龙宫的处境，一时悲从中来，几乎老泪纵横。

    在无奈一声长叹后，他生生止住口，把剩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青黎君微微摊出手，掌心便出现一只光焰烨烨，如同黄金雕琢而成的小巧金蝉。

    金蝉体态玲珑，不过小半个巴掌大小，静静躺在青黎君掌心。

    它张开蝉翼，像是随时都要振翅飞远，栩栩如生。

    九道玄妙古奥的符文交织，纵横成九个深邃的螺旋状造物，烙印在金蝉的体表，透露出无数神秘意味，像是蕴含着生死更迭，万象伊始的至妙道理。

    在金蝉出现的刹那，四周都变得清宁，隐隐，有清越高远的蝉鸣声幽幽响起。

    金蝉九死术！

    广慧抬起眼，面上破天荒般，流露出一抹笑意。

    迎着青黎君几欲食人的目光，他淡淡挥袖，就将金蝉收进泥丸宫里。

    “对了，还有一事。”

    在青黎君闭上眼，心火稍熄时，在他耳畔，广慧再度开口出声。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青黎君眼也不曾睁开，淡淡开口。

    “龙君还欠我几块神铁。”

    广慧双手合十，诚挚说道。

    “放你娘的臭屁啊？！”

    青黎君额角大筋爆跳，在暴怒之下，不自觉显露原型，一条数千丈的大魔蛟刚要显化出来，眼瞳如同两汪沸腾魔湖，喷薄出焚山煮海的汹涌杀意。

    与此同时，青黎圣地所有人，都被剔骨般的寒意笼罩。

    涵虚老道、天鬼童子等五境命藏者震愕抬头，心下皆是惶恐。

    在天龙般的大蛟刚要怒啸出声时，王秋意淡淡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啸声还未出口，便已戛然而止，滚滚声浪卡在喉咙里，登时不上不下。

    大蛟望空一滚，便再度化成青袍竹冠的俊秀男人，只是面上，依旧怒色不熄。

    “我他娘的什么时候欠你神铁了？！”青黎君喝骂出声。

    “龙君刚刚跟陈季子说的话。”中年僧人依旧面色木然：“令贫僧心头不顺。”

    “这么护短？你到底要不要脸？”

    “龙君给不给神铁？”广慧不为所动。

    “拿去吧，给你修坟用，希望能结实点！”

    青黎君手心颤抖，他沉吸口气，祭出一片神铁，劈头盖脸朝广慧打去。

    中年僧人也不嫌弃，微微一展袖袍，就尽数收下。

    “神铁虽贵重，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青黎君冷眼看着，面色漠然：“你金刚寺里，就没有神铁？”

    “有倒是有。”

    广慧双手合十：“只是不让龙君心疼，贫僧终究气不顺。”

    青黎君气得身躯颤抖，手足冰凉，他指了广慧半响，却是说不出话来。

    而当他正要破口大骂时，一直静默的王秋意，却神色微微一正。

    “那个陈幽之。”

    这时，王秋意突得开口。

    他指了指那个面色带笑的惨白少年，轻声开口：

    “他看起来，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

    “何人？”

    “郑武王。”

    水镜里，面色惨白的少年面色冰冷，待陈季子身边围绕的人稍稍一散后，陈幽之便急忙奔上前，面上一片哀色，却是分外真切。

    “真能忍啊，如此行径。”王秋意淡淡道：“看起来，倒像是郑武王从坟里爬出来了。”

    ……

    此时。

    黄金战台上。

    随着陈季子挪移出战台外，白术回复了一会真，也身化遁光，踉跄飞向迎来的崔元洲、慧圆和尚等人。

    视野所见，皆是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纱。

    白术苦笑一声，身躯一个踉跄，几乎从长空栽了下去。

    而不待崔元洲大惊失色，一股柔和巨力便凭空生起，将白术托住。

    一股绵纯真汪洋似天海，正不断涌入身躯，白术肉身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就连面色，也回复了几分血色。

    “你既赢了陈季子，此番的青黎宫，便再无你什么事了。”

    广慧声音低低在泥丸宫响起，平静而没有波澜。

    “你替金刚寺扬了威名，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我……”

    白术一时愕然，他沉默了半响，终是试探开口。

    “弟子。”他恭敬开口道：“弟子想要赤龙的后续心法，可否请上师恩准？”

    金刚，他最想要的，无非是金刚后续的心法。

    只要有后续的金刚心法，那么停滞不前的境界，就能再度提升。

    紫雾、人魔、乱世的国战……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措手不及。

    强，还要更强。

    在白术心中忐忑不安之际，半响后，广慧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此事，容后再议吧，等你伤势养好了，我会令玄谛带你来见我。无论是赏赐还是弥罗灯，到时候，都一并给你。”

    中年僧人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龙宫选婿早已定了，龙君选定了大魔坟的李飞白，接下来的比斗，你便不要去了。”

    “弟子明白了。”

    白术老老实实点头。

    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弥罗灯，既然胜了陈季子，弥罗灯也即将到手。

    胜下的一切，对他来说，也都无足轻重。

    “好生养伤吧。”

    广慧声音再次一响，便消失不见，再也不复出言。

    而这时，崔元洲两人，终于匆匆赶到。

    “师兄？”崔元洲急吼吼开口，五指一张，往他眼前伸手晃了晃：“这是几？”

    “是五。”白术无奈笑了笑，他拍了拍小胖子的肩，便纵起一道虹光，飞身远去。

    崔元洲不明所以，与慧圆和尚对视一眼，也匆匆赶上。

    此行，青黎宫的这一遭，已经毕了。

    白术最后望了黄金战台一眼，心下叹息一声，转过了头去。

    而在他回头的刹那，观礼法台上的水晶宫殿里，花白胡子的涵虚老道望着这一幕，眼神无比复杂。

    在涵虚老道手心，是微微闪动的传信玉圭。

    “与陈幽之结亲？”

    涵虚老道收回目光，对传信玉圭开口，面色已有怒色显化：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传信玉圭里，传来一个男人讪讪的笑声，却是不作答。

    “扯吧！被娘们吹吹枕头风，你混小子一身骨头就软了！陈幽之？嫁给那个私生子？就连那个‘陈’字，他都是近几年才得的！以前他叫孙幽之呢！”

    涵虚老道勃然大怒，一把捏碎了传信玉圭：

    “这般大事，都不与我商议，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射石头上！”

    传讯玉圭里，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中断。

    而一旁的白歪着小脑袋，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地神色，嘴角一阵抽搐。

    ……

    ……

    ……

    两日之后。

    在一处街市里，此时按青黎宫的时序来分，正是到了夜幕低垂的时候。

    被雕琢成太阳形状的玄光石转动，将光焰掩去，于是，便是无穷的暮色生出。

    但在这处街市里，却是彩光高照，五色纷呈。

    一盏盏莲花灯飘在低空，洒下温柔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光中，

    街市上，楼宇重叠，殿角珠珑，一片片琉璃台阁，贝阙珠宫，俱是数不胜数，美不胜收。

    更兼街道上掎裳连袂，比肩接踵，又是热闹非常。

    “师兄！师兄！”

    崔元洲挤在人堆里，奋力朝白术挥了挥手，高声道：

    “快来啊！不然没坐啦！”

    “走吧。”

    白术朝慧圆和尚耸耸肩，身躯如一尾白鱼，轻松穿过人堆的缝隙。

    这处市集立下了禁空的法阵，只能步行。

    在和陈季子一战后，伤势初愈，刚刚出关的白术，便被兴冲冲的崔元洲拉来。

    小胖子说此处有一座酒楼，滋味甚佳，作为洗尘后的宴饮场所，却是最适合不过。

    小刻钟后，白术三人出现在一座高楼前，便自有水族将他们领了进去。

    “今日可是什么节庆？”

    白术望着厅堂里的人挤人，不仅有人道修士，更多的，是妖修。

    高楼里每一处坐席，都被挤满了，丝毫不见空隙。

    “似乎是水族的大日子吧。”

    崔元洲耸耸肩，他突得眼前一亮，便从一处奔去。

    在他目光所及，是一方宽大的白玉桌案前，摆满了种种珍肴，却只坐着一名女子。

    “姑……”

    崔元洲想拼个桌的请求还未出口，声音便戛然而止。

    待白术领着满脸复杂的水族侍女走上去时，他的面色，也登时一僵。

    白……

    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双肩颤抖，眼圈也发红，见她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白术心头也不由得生起恻隐。

    这是……又被揍了？

    这次揍得这么狠？

    他迟疑开口，刚想出声宽慰，便被女孩子瞪起眼睛，把话堵了回去。

    “不！”

    她虽眼圈发红，嘴上却是不停，对着身前蹄狠狠一口咬下，就把自己塞成了只小仓鼠。

    凶巴巴的女孩子脸上还存着泪痕，声音却是万分不善。

    “不拼桌！”

第一百八十一章 棠昇楼中 【两章合一】

    崔元洲看着面前宽大的白玉桌案，表情一阵变幻，心下纠结万分。

    “我就吃一口！”他不顾慧圆和尚的连连示意，竟难得生出一分勇气。

    “一口也不行！”白声音含糊地瞪了回去。

    “走了。”

    在崔元洲表情犹豫，刚要继续开口时，一道心音悄然响起。

    “我伤还没好，现在可打不过她，而且……”白术声音无奈：“你真要为了一口吃的，和人家打起来？”

    “但这里的翡翠羹和百寿桃着实是一绝。”

    崔元洲眼神不舍：“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小胖子努了努嘴，不甘长叹一声，最后瞥了白一眼，还是被满脸惊惶的慧圆和尚拖走了。

    “你疯魔了不成？”

    慧圆和尚恨铁不成钢：“神鸦宫的尹都几乎被一拳打杀了，你是几斤几两，敢去惹她？”

    在一行人准备离去后，满脸泪痕的女孩子抬起头，她鼓着腮帮子，盯着三人中的白术。

    戴莲花冠的少年道人依旧面色苍白，一副病容初愈的模样，他的羽衣早早被陈季子发出的纯阳仙火焚灭，如今却换上了一袭白衣。

    白衣的少年道士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打了个稽首，神态从容。

    女孩子眼珠一转，瞬间计上心头。

    “等等！”

    她腾得起身，一拍桌案，杯盘碗盏都齐齐作响。

    “拼桌，也不是不可以。”

    “哈？”

    耷拉着脑袋的崔元洲瞬间大喜过望，他也察觉到白的目光，瞬间会意，回身扯住白术的袖袍，用力摇了摇。

    “师兄……”崔元洲嘟着嘴，眼睛眨巴眨巴。

    “呃……”

    白术心头一阵恶寒，偏过脑袋，又把袖子抽了回来。

    “来坐！来坐！”

    白像小花猫一样眯起眼，一把将崔元洲攘去白玉桌案前，在她用力的刹那，崔元洲肩膀上，传出清晰的骨裂声。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慧圆和尚吓了一跳，忙不迭双手合十，跳到面色狰狞的崔元洲身边。

    “我也自己来。”

    白术笑了笑，不动声色避开她的野蛮冲撞。

    “贫道伤还未大好，姑娘推一下，贫道可能会吐出血来。”

    “哼!”

    白嘟囔一声，面色万分不善：

    “人家是小姑娘，哪有那么野蛮！”

    她转过眼，瞪了崔元洲和慧圆和尚，又偏过小脑袋。

    白玉桌案之上，种种奇珍罗列，数之不绝。

    恰似是，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

    琉璃钟，琥珀浓。

    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见崔元洲已是两眼放光，白两眼一翻，强忍着心头绞痛，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

    “吃吧，吃吧。”

    她神态满不在乎，眼角却是微微抽搐。

    见崔元洲如脱缰野狗般，再不顾体面，胡吃海塞时，白术见她的眼角又是跳了一跳。

    “这棠楼是头蜃妖开的，滋味不俗，在陆洲上难得有这般风味。”

    崔元洲吃得满嘴流油，又朝白术解说道：

    “单单这万寿桃，便是大有来历。”

    在他指尖所点处，是一颗人头大小，艳红的大桃子。

    “这是以阳符境的大蚌妖为主材，用了层层秘药包裹。又掺杂了不少咒文和香料，在丹炉烘烤数十日，才得来一颗，不仅能滋养肉身，味道鲜美，还能略微提升寿元。”

    提升寿元？

    白术心头一楞，他望了一眼，却并不动筷，只是转向一旁闷闷不闷的白。

    女孩子脸上泪痕依稀，眼睛也肿得像桃子，像是被人狠狠揍了顿，哭了一场。

    “姑娘……”

    白术迟疑开口：“贫道可有甚长处，能为姑娘效劳？”

    “你……”

    正托腮的白一楞，她转过小脑袋，满意地打量白术几眼，赞许点点头。

    “我要嫁人了啦。”她突然叹了口气。

    “嫁人？”白术一楞。

    “陈幽之，那个长得像蛇的死人脸，听说他爹亲自去南华宫提亲，我娘已经答应了。”

    白绝望摊在椅子上：“果然，我果然是被捡来的吧。”

    “陈幽之？陈季子的弟弟？”

    白术心头思忖，脸上微微皱眉。

    那个面色惨白的极致的少年人，给他的感触，总不似善类。

    而这时，听到两人的对话，一直埋头苦吃的崔元洲，也从百忙里抬起头来，开口出声道。

    “就脸惨白惨白的那个？”

    崔元洲迟疑开口：“以他的身份，怎……”

    他话没说完，就闭口不言，而场中诸人，却都明白了崔元洲的意思。

    “他师父是苦蚩真人，我娘小时候，苦蚩真人是她的护道者。”

    白摊在椅子上，唉声叹气不绝：

    “我娘说嫁给陈幽之，日后有桩天大的好处等着我，我问她是什么好处，她不肯告诉我，只说让我好生等着。”

    女孩子两眼一翻，摆了摆手：“这可咋整？”

    “那姑娘你……”

    “鬼才想嫁他啊，阴森森的，像条蛇一样。”

    白术还未说完，白就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了他：“不嫁！死都不嫁！”

    “那贫道能帮上什么忙？”白术无奈开口。

    “你”

    白腾得跳起来，瞬间贴了上来。

    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彼此目光都是一眨不眨。

    白衣的少年道士面色淡然，他看了兴冲冲地女孩子一眼，率先移过目光。

    “你娶我吧！”

    白眨眨眼，认真开口。

    一旁的崔元洲面容抽搐，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刚好就卡在了喉咙里，而慧圆和尚，也是一脸古怪之色。

    “你娶我吧！”见白术没有回应，女孩儿再度认真开口。

    你在想屁吃？

    白术默默腹诽，面上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为何是贫道？”他开口问道。

    “你成亲了啊，你不是说自己连孩子都快有了吗？”白兴高采烈：“我们就假装成亲，把我娘和陈家那边骗过去，这样陈幽之也不会再来烦我啦！”

    你果然是在想屁吃。

    “瞒不过的。”

    白术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开口：“此事绝无可能。”

    不说其他，单是自己显露龙师明王金身的刹那，虽然短暂，但还是露出了端倪。

    就连同是阳符的陈季子，都有所觉，心头有了猜想。

    更别提，外面那一众世家族老，圣地大能，那道金光虽只是短暂一现，但其中种种，自己的真切身份，只怕早就被看出来了。

    再联想那道遮蔽了黄金战台的灰光，一切，恐怕早已瞒不住了。

    和尚，如何能娶妻？

    “我……”

    见气氛突得沉默下去，后知后觉的崔元洲忐忑抬起头，他迟疑看了两人一眼，犹豫开口。

    “我……我还能接着吃吗？”

    白眼角跳了跳，她无力挥了挥手，示意崔元洲继续。

    “为何不试试神鸦宫的尹？”白术笑了笑：“涵虚道长不是属意他么？”

    “尹、恒安、沈停云师兄、羊明、谢建武……”

    白垂头丧气：“就差没找梅之问那个死娘们了。”

    “那姑娘打算如何？”

    “逃婚喽。”

    女孩子把自己栽进盘子里，声音闷闷传来：

    “怎么也不可能嫁吧？”

    而在棠楼中，另一处楼层里，同样围坐在桌案的几人，却是面色各异。

    陈幽之与白订婚的消息，在近日，才迟迟传开。

    听闻楚境几个圣地世家的人，听闻这个消息后，彻夜狂宴一番，心下万分欢喜。

    而白寻了恒安、尹的事，也不是秘密，她对陈幽之的厌弃，早丝毫不加掩饰。

    听说道德宗的涵虚老道，对这桩婚事，亦是成见颇多。

    “逃婚？”

    那方桌案前，有人讥嘲一笑，面色带着讽刺。

    陈叶、陈季子、陈幽之和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围坐在一处，突然，陈叶嘴角一翘，冷笑出声开口。

    他还有心再刺几句，只是望见一旁的陈季子，终是低下头去，闭口不言。

    “若实在不行。”

    陈季子皱眉开口：“我代父亲做主，替幽之你退了这门婚事吧。”

    退婚？

    此言一出，无论陈叶还是面目高古的中年人，皆是神色古怪。

    “不必了。”

    陈幽之温声一笑，摇了摇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好轻易推辞了？”

    也不待陈季子再开口，陈幽之便朝众人行了一礼，身躯散作一团黑烟，便飘出棠楼。

    待陈幽之走后，陈叶脸上露出得色，他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出声，却见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对他摇了摇头。

    “我出去一趟。”

    面目高古的中年人笑了笑，对陈季子和陈叶说了句，身形骤然虚化，也消失不见。

    而在棠楼外的市集，依旧是摩肩接毂、掎裳连袂，一盏盏莲花灯飘在低空，发出温柔的晕光，洒落四下各处。

    陈幽之穿行在人潮中，不急不缓，嘴角始终挂着笑，可眼神，却是慢慢冷了下去。

    突然，惨白少年面色一变，待他回过神时，四下场景骤然变化。

    脚下是无垠的寒玉，铺就成广场，入目所见，皆是一片漆黑。

    只是头顶的天方石和大榜，在幽幽闪着点滴辉光。

    一瞬间，他竟被人挪移到寒玉广场上来。

    在这里，歌舞声离得极远，连原本喧闹的人声，待传到此处时，也只是依稀。

    陈幽之定了定神，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面目高古的中年人捏着分水尺，隐隐，像是无量海潮奔涌的声音，在分水尺里传来。

    面目高古的中年人冷冷与陈幽之对视，面无表情。

    “叔父？”陈幽之俯身一礼，面上挂着温醇的笑意。

    只是还未等他拜下，便从虚空中生出一股力道，将他下拜的动作锁死。

    “叔父二字休提，不敢当。”

    面目高古的中年人淡淡开口：“况且，你也配叫我叔父吗？”

    “大人。”陈幽之笑意不减：“大人把幽之呼来此处，不知有何吩咐？”

    “老实点。”

    “老实？”

    “你这孽种，着实污了洛江陈氏的血脉，早在大兄闭关时，我们便想杀你了，若非季子心地仁厚，亲自将你养大，真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中年人上前一步，汹涌的杀意将陈幽之逼得后退连连，在他额角，一条条青筋暴起。

    只是瞬息，却像千百年般漫长，在杀意倏忽消散后，陈幽之捂住胸膛，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

    “大兄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风，居然把早年佩剑都给了你。”

    中年人手中分水尺转动，整片桐江，都随着微微变化。

    “但别以为，你这孽种，就能同季子相争了。”

    “我也是陈家人。”陈幽之拭去额角冷汗，笑了笑：“我身上，也流着陈氏的血。”

    “不是你的，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中年男人懒得理会他：

    “今后，好生待在南华宫吧，或许还能活命，至于洛江，就不必再回了。”

    惨白少年罕见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望着面目高古的中年人。

    “我也姓陈。”他顿了顿：“你们这些人，就如此厌弃我吗？”

    “你哪配姓陈。”

    中年人冷冷一笑，径直转身向后，却是不再多看他一眼。

    “季子宅心仁厚，可我们做这些叔伯的，就未必有他这般好脾性了。该说的话我已说尽，若还在洛江遇见你，就自求多福吧！”

    中年人身躯一震，虚空便裂出一条真空甬道，眼见他就要一步跨入时，身后，突得传来一道声音。

    “大人。”

    面色惨白的少年人目光带笑：

    “我会娶白的，而且是一定。”

    中年人皱了皱眉，却是没有作答，

    “南华宫的小公主，何等显赫的出身，生母是南华宫圣主的女儿，父亲是道德宗的长老，两门圣地啊。”

    陈幽之微笑摊开手：“我若娶了她，父亲必然会更加看重我，说不定，族里那些大人，也会对我有所改观呢。”

    “我啊……”

    他上前一步，迎着中年人的目光，轻声叹息道：

    “我很想和兄长争一争呢，他不想要的，我却是很想，想到，想到快要发狂了啊……”

    “大人。”陈幽之微笑张开双臂：“大人很想杀我吧，可你不会杀我，为什么？”

    “因为……”他脸上第一次显露怒色，青筋暴烈跳起，像一条条疯狂挣扎的小蛇。

    “因为我的兄长……”他嘶吼喊出这句话，像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是陈季子啊！”

    陈幽之双手颤抖，他抬起头，冷眼望向中年人，眼神戏谑。

    不知过了多久，在陈幽之终于心跳如鼓之际，中年人竟是微笑出声。

    “你啊，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中年人淡淡笑了笑，身形便化入虚空，却是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记住。”

    最后，中年人的声音低低回响，意味深长。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在中年人远去不知多久，陈幽之狠狠喘息一声，瘫坐在地上，全身都在颤动。

    面对一尊五境修士，他就像微不足道的小蚂蚁，随时都会被一脚踩死，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力。

    他眼神闪了闪，迟疑了刹那，终于下定决心，泥丸宫里，一枚传信玉圭登时微微发光。

    这一步踏出，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妙严大禅师，是我。”

    陈幽之心音微动，便送入传信玉圭内。

    “禅师？”

    “禅师？”

    他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回应，心下不由得有些茫然。

    终于，过了一炷香后，传信玉圭里，才微微有了动静。

    “妙严大禅师？”陈幽之试探开口。

    “妙严？喔，喔，是老孙头吧！”

    玉圭里，传出一道欢天喜地的孩提声音：“老孙头，老孙头不见啦！”

    “你是谁？”陈幽之面色登时沉了下去。

    “我？我黄虎儿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即众生 【两章合一】

    “喂，喂？”

    千里之外的长夏城中，拖着鼻涕的黄虎儿满脸纳闷，他捧着传信玉圭，使劲上下甩了甩，却还是没有丝毫声音再传过来。

    在他迟疑拿起小锤子，准备敲它一敲时。

    终于，传信玉圭上，缓缓有一道灵光亮起。

    “妙严大禅师……”

    远在桐**黎宫的陈幽之面色冰冷，他慢慢开口道：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喔！”原本有些沮丧的黄虎儿听见这个声音，顿时就开心了起来。

    “有个大和尚，光头，他说他叫广慧，来找老孙头一起玩。”

    黄虎儿挠挠脑袋：“然后，广慧就和老孙头一起不见了。”

    广慧？

    陈幽之呼吸一滞，面色也瞬间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缓声开口：

    “妙严大禅师的传信玉圭，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我在老孙头窝里找着的。”

    对面孩提的声音，依然是欢天喜地：“这东西叫传信玉圭啊，还挺好玩的！我琢磨了半响，才把它打开！”

    “是啊……还挺好玩的……”

    陈幽之笑了笑，嘴角微微一扬。

    在泥丸宫中，缠绕万蛇的元神忽得睁开眼，一条似幻非幻的小蛇从元神上剥落，倏忽间就游进传信玉圭。

    千里之遥，正瞪着眼睛，等待陈幽之回话的黄虎儿猛得一惊。

    他惊愕松开五指，手心的传信玉圭就落在了地上。

    一条小指长短，遍体生满滑腻鳞甲的小蛇从玉圭里游出，

    待黄虎儿看清它时，不由得惊叫出声。

    小蛇长着一张人的面孔，那是一张惨白而殊无半丝血色的少年人的脸，一股阴冷而滑腻的气息笼罩住了他，黄虎儿想逃走，却惊觉自己连手指都无法挪动。

    他被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阴冷的人面蛇一点点朝自己游过来。

    当小蛇正要缠上身体时，耳畔突然一声轻笑声。

    待黄虎儿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小蛇竟悄然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一场幻梦……

    他呆在原地，楞了好半响，一动也不动，

    终于，黄虎儿双手颤了颤，他迟疑把手伸向地上的玉圭，却在相触的刹那，又像被火烧灼似得，飞快缩回了手。

    他大叫一声，飞快地跑远，连头也不敢回。

    在黄虎儿心中惊惶无措时，远在桐**黎宫的陈幽之，也是一阵无言，内心思绪翻涌，再难自抑。

    泥丸宫里，无数的幽云滚动，在如同末劫的景象中，衬出一尊无尽邪恶的魔佛。

    在白骨莲花簇拥之下，许久未见的妙严从幽云中抬起眼，微笑注视着渺小如芥子的陈幽之。

    他面目狞恶，半边脸血肉模糊，大大小小的人面在其中钻进钻出，而另外半张脸，却是一派慈悲，满含悲悯之色。

    妙严身披袈裟，气息平平常常间，却又给人一种无尽诡异、阴邪的观感，似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具躯壳里爆开。

    陈幽之恭敬低身，当他无意间对上妙严的眼睛时，一直紧锁的心神，也被瞬间夺去。

    妙严的瞳孔森白一片，那双邪异而幽森的眼眸中，或忿怒，或冷漠，或憎恶，或怨愤，在对视的刹那，无数的负面情绪瞬间充塞了陈幽之的心神。

    他就如是一尊世间大恐怖、大破灭、大沉沦、大怨憎的具象，正要从天上投下黑火，焚灭虚空中的一应有无形。

    在妙严身躯里，无数滑腻的触手正进进出出，在那些触手中，长满了阴邪的眼珠，它们同样是森白的一片。

    在陈幽之的人生里，他从未见过如此的疯狂造物，无与伦比的威严和无与伦比的诡异并存交织。

    面前的，是一尊无可名状，由触手和眼珠构成的，名为妙严的形体。

    不详的气息如同暗流般，在陈幽之的泥丸宫里沉沉浮浮，以他无法辨清，也无法理解的姿势，汹汹涌占据了这方空间。

    癫狂的呓语轻轻在耳畔回响，以不可摇撼，绝对的真实姿态，牢牢占据了他的脑海。

    温暖的粘稠潮水，正从四面八方席来……

    “禅师？”

    陈幽之心头一凉，像是被条冰冷的大蛇缠紧，这痛楚令他短暂的清醒过来。

    惨白的少年心神失守，他征征望向幽云中的妙严。

    在他的泥丸宫里，一片末劫景象之中，无数触手和眼珠造就，名为妙严的形体，也微笑向陈季子投来目光。

    “黄虎儿还有用，不能让你杀他。”

    妙严的声线诡异，像是无数人、兽混杂发出的声响，有老人、有青年，有妇女，有孩提。

    陈幽之听见了万雷轰鸣的震怖，有山石从崖上簌簌滚落，封冻河面的吱吱呀呀，火山喷涂熔浆的巨响。

    笑声、哭声、人声、鸟声，街市喧嚣，白刃相加……众生的声都化为唇齿，在此处，一齐替妙严开口出声。

    陈幽之目光迷离，他喉咙动了一动。

    那个幽云和白骨莲花簇拥下的男人，简直，简直就像是……

    众生！

    与此同时，妙严看着陈幽之的眼瞳，以一个缓慢的姿势，一点点勾起唇角。

    在他的身后，如山的触手和眼珠一齐狂舞，投下遮蔽大地的阴影。

    “我即众生”

    陈幽之听见妙严轻声说。

    惨白少年捏着拳头，他看着泥丸宫中的妙严，眼神流露出狂态的痴迷。

    何其……强大啊……

    “你想通了？”妙严的声音幽幽传来。

    “想通了！”陈幽之目光闪了闪，终是重重点头应道。

    在紫雾出现，活尸生乱的刹那，尚在南华宫修道的自己，便撞见了已沦为天下众敌的妙严大禅师。

    只是那一次，他选择了拒绝。

    而如今……

    在妙严的注视下，面目惨白的少年人深深叩首，神色决然。

    “弟子叩见老师。”

    他抬起头，轻声开口。

    周身触手蠕动簇拥下，诡异莫名的妙严微微一笑，亦是轻轻颔首。

    “黄虎儿是一步重棋，交好他，纵然不能交好，也万万不可得罪了。”

    妙严扫了面色惨白的陈幽之一眼，淡淡开口：

    “在我入灭后的这段时日，你行事当慎之又慎，切不可露出丝毫端倪，也不可令第三人知晓，你陈幽之是拜我为师的。”

    “否则……”

    妙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别说你的兄长陈季子，就连天下人，也保不住你。”

    “入灭？”

    “我已死过一回了，被广慧带去南海后，由王秋意亲手格杀。”

    一片末劫景象中，被幽云和白骨莲花簇拥的妙严罕见沉默了刹那，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没想到，广慧要杀我，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他杀死。”

    妙严叹息一声，在他身后，无数长满眼球的触手，都齐齐震怒起来。

    “王秋意？！”

    一旁的陈幽之惊愕出声，面容陡然变色：

    “王秋意还活着？他不是……”

    陈幽之的话语还卡在一半，待他撞见妙严阴沉的面色时，又明智住了嘴。

    “王秋意他不仅还活着，而且和广慧一同，就在这处青黎宫内。”

    妙严淡淡笑了笑：

    “他们奉宣文君的诏令，来收缴老泥鳅的神道符诏，顺带敲打一番，令这些妖修们安安分分收起心思，好生过日子，”

    “我入灭之后，令你不得丝毫妄动，这是出于这个意思。”

    妙严伸手一指，开口道：

    “王秋意、黑天子，或许还有个太微山的大道主，这三人虽然被迫远离陆洲，不得插手人间事物，但对于我这类人，却不会留情的。”、

    他看了陈幽子一眼，意味深长：

    “谨记了，那两位圣人，可是一直在注视着人间！”

    接连讯息之下，陈幽之的神色已经由震愕，慢慢转变为木然，他沉默张了张嘴，最后却终是一言不发。

    “老师……”

    过了良久，面目惨白的少年人开口问道：

    “王秋意他们既然还活着，为何却毫无动静，您说他们被迫远离陆洲，那谁又能离逼迫他们？”

    王秋意的故事自不必提，宋末的最后挽天倾者，少丘山上的那一战，血流漂橹，伏尸无算，一座巍峨巨岳硬生生被打爆了山根，千里之内尽皆沦为死地，数尊人仙陨落，几乎绝了人间武道三分的气数。

    他若还活着，或许便不会有今日的三国之分。

    而黑天子，是宋末唯一能略微压制王秋意的人，也因他的存在，郑武王才敢率先发动兵谏，锋刃直指宋都。

    至于太微山的大道主，在他之前，道门各脉便是散沙一盘，而在他死后，原本初见端倪的地上道庭，又再度四分五裂。

    这三人，陈幽之只在史书上，听闻过他们的名字。

    年少时，望着史册上的这些名姓，陈幽之还曾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感触。

    但他绝没有想过，这些人竟还活在世上。

    甚至其中一个，与自己，眼下就同在一片地界。

    “谁能逼迫他们？”

    妙严哂笑一声：“自然是夫子和宣文君……”

    他吐出这两个名姓后，又朝上指了一指，却是噤口不言。

    陈幽之虽不明所以，但又不敢发问，只得恭敬垂下头去。

    “武道前路已绝，王秋意三人早已迈出自己的道来，横压当世无敌，也因此，他们被驱逐出陆洲，不得干涉人间事物，无圣人诏令，不得擅入陆洲半步。”

    陈幽之瞥见妙严脸上的神情，心头忽得一动。

    “那老师……”惨白少年试探开口：“老师也迈出那一步了？”

    “虽不多，亦不远矣。”

    妙严和尚微微一笑，半张脸上宝相庄严：

    “人人都道紫雾是大劫，只有我清楚，它才是真正的大机缘！大造化！”

    “仙佛神圣伐断通天的建木，以绝地天通之事，在我看来，实是蠢夫行径！愚不可及！”

    陈幽之怔了半响，良久都没有再说话，他的神情像是僵住了，连表情都凝固了起来。

    绝地天通……紫雾……

    绝地天通的出现，莫非是为了躲避紫雾吗？

    他心头狠狠一震，随即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驱赶出去。

    “我成道于紫雾，夫子和宣文君等必不会容我。”

    妙严伸手一指，陈幽之颅脑一震，瞳孔骤然涣散开。

    他的意识霎时模糊，一切的一切，都是影影绰绰，咚咚的敲击声在耳畔轰然响起，一记接一记，像是随时都要破颅而入。

    被活剥的蟾蜍、长满水泡的大皮、触手纷舞着，一个个眼珠子从触手上的囊包钻出，微笑注视着自己……

    一幕幕飞速闪动，最后，是雾。

    一望无垠，深紫色的大雾。

    陈幽之感觉自己像坠入了这片雾海，眼前的色泽，一点点，从深紫慢慢蜕成浅淡的紫意。

    虚无，在紫雾的背后，是无尽的虚无。

    他意识陡然一震，心神被飞速扯了回来。

    而此刻，在陈幽之脑海里，多出了一篇诡异古奥的经文。

    《易鼎心经》

    这才是真正的易鼎心经，也是妙严真正的道。

    至于外界流传的那些，不过是妙严为验证所学，收获道果，而特意散出去的残篇。

    可饶是如此，还是掀起了人魔的祸乱，甚至于三国战端将启，也与那些残篇脱不了干系。

    端坐在重重幽云中的妙严微微一笑，面色平静：

    “这次杀我的是广慧和王秋意，下一次，说不定就是夫子或宣文君，这两人亲自出手了。

    我入灭后，你自己行事谨慎一二，不要被人捉住马脚。”

    “老师……”

    “我不会死的。”妙严神色淡淡：“此界紫雾不散，我神意不熄。”

    陈幽之双手颤了颤，却终是收敛了面上所有情绪，不动声色。

    “那黄虎儿……”

    陈幽之迟疑开口：“可否要弟子照拂一二？”

    “无须，他自有一桩大造化。”妙严诡秘一笑，眼神闪了一闪。

    末劫般的景象中，双目森白的僧人低颂声佛号，身形缓缓消散，陈幽之连忙躬身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对了。”

    最后一刹，妙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是有机会，去杀一个人。”

    “不知是何人？”

    “白术，他现在化名沈墨，几日之前，才战败了你的兄长。”

    妙严声音淡淡：“这天下，我的敌手已经够多，不用再多出一个无明了。”

    “白术……”

    陈幽之闻言一楞，他难得苦笑一声，却是没有作答。

    无论怎么掩饰，如何心机深沉，终究，他只是刚刚开辟泥丸宫。

    一个是练窍圆满，而另一个，却已是阳符绝巅，修行到了下三境的极致。

    虽不知妙严为何对自己加以青目，但以现下的修为，去截杀白术，无疑是去送死。

    “弟子……”

    陈幽之涩声一笑：“弟子尽力而为！”

第一百八十三章 因缘 【两章合一】

    棠楼中。

    酒足饭饱的崔元洲挺着肚子，在一众水族侍女的簇拥下，颤巍巍从楼里走出。

    在他身后，跟着面色淡然的白术和慧圆和尚。

    白歪着脑袋，一脸古怪地盯着前方，那个挺着肚子的崔元洲。

    她像只兔子般龇了龇牙，黑着一张脸，面色有些不善。

    白术瞥见女孩儿不自觉捏紧的拳头，心下一紧。

    “崔元洲！”

    他向前喊了一句，连连示意。

    率先走在前处的崔元洲转过脑袋，疑惑望向白术，待他看清白的黑脸时，面上神情陡然一滞。

    “要不……”崔元洲小心翼翼：“我吐出来？”

    “滚！”

    白一巴掌将他打瘫在地，仍是怒色不熄：

    “一桌的东西，全被你吃了，你猪啊？！”

    “明明你说请吃饭的……”

    小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撞见白黑漆漆的脸色，忙不迭收了嘴。

    从地上爬起的崔元洲苦着脸，讪讪缩到白术身后，不敢怒也不敢言。

    “你吃太多了。”

    一旁的慧圆和尚抱怨：“我都没吃上几嘴。”

    “你一和尚，吃个锤子的荤腥。”崔元洲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来一遭，又不用我出钱，可不得死劲吃？”

    青黎圣地轻易不开放宫禁，而棠楼楼主，恰是青黎七子中最年长的一位。

    他并非纯血的蛟龙种，只是青黎君与陆上人族诞生的子嗣。

    可偏偏，在七位蛟龙子中，他的道行也是最高。

    这位曾与太微山道子辩法，彼此间不胜不败。

    这位虽做出了大事，却一直连名姓都不显，生平事例也不得而知。

    唯一知晓的，便是这尊蛟龙子嗜好美食，这棠楼，也是在他的主持下开建。

    棠楼席位难求，便是崔元洲来了这龙宫已有数十日，也才侥幸吃过一遭。

    可单是这回，便令崔元洲魂牵梦萦，念念不忘至今。

    故而这次难得有机会，他也是尽情满了饕餮之欲。

    小胖子又舔了舔嘴角，对黑着脸的白连连拱手，讪笑一声，把身子缩在白术后面，半响不敢出声。

    慧圆和尚嘴角一抽，见白术已经走远，又招呼崔元洲赶忙跟上。

    此刻，棠楼中。

    在四人逐渐远去时，一双眼睛，却始终注视着他们，直到身影远去，都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是一个容貌奇伟的男子，身披明黄色的法袍，缕缕灵光在明黄法袍上荡漾，现出圈圈涟漪。

    他双眉极浓，像是被墨染上去一般，黑且粗。

    在男人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眼斜划到下颚，让这张原本也算是英气的面庞，彻底破了相。

    武道修行，在修成阳符二重，实现血臻至后，肉身与元神圆融如一，外邪难侵。

    男人脸上的刀疤只是普通划痕，并非什么道伤。

    莫说阳符，便是初次迈入武道境界，胎息境的修士，只要搬运气血，旧疤便能脱落下去，生长出新肉。

    可这道刀疤却始终停在男人脸上，十年如同一日。

    甚至为了制止肉身的自愈，男人特意在脸上施了术，使这道刀疤保留原本模样，依旧深深刻在自己脸上。

    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汇入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如同一滴水没进池塘，再也不见踪迹。

    过了很久，男人才淡淡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屋内。

    这是一处精巧的静室，宝光四射，五色雕琢之下的种种，皆是极尽华美。

    在这间静室内，除了男人之外，还有一个须发皆白，拄着九节竹杖的老人。

    男人对老者微微颔首致意后，将目光投向掌中的传信玉圭。

    “白术走了，刚才竟在我的棠楼里用膳。”

    男人笑了一笑：“看来，也还是有懂美食的。”

    在他掌心，传信玉圭闪了两闪，便传出折梅君的声音。

    “竟在大兄的棠楼里用膳？”折梅君笑道：“这些陆上人族，也贯会消遣啊。”

    “父王要我们关照他，寸步不能离。”

    男人端起身侧的酒盏，月白色的酒水微微在盏中荡漾，像是真切落下了一盏月光。

    “这个叫白术的，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啊。”传信玉圭里，折梅君无奈的笑声传来：

    “父王只说要多多关照他，行踪何处，都要一一盯紧了，不能出了纰漏。”

    折梅君声音顿了顿：

    “纵是大楚那两位王室，楚和楚襄，父王也未曾如此吩咐过，小弟也想知道他是谁。”

    “那就不管了。”男人举杯，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如何吩咐，那就如何做事吧。”

    “明白了。”折梅君应道。

    待传信玉圭灵光消散后，男人抬首看向静室中，那个须发皆白，拄着九节竹杖的老人，温声一笑开口。

    “鲤伯，今遭怎有空闲，来到我这一处了？”

    眼前老者是桐江一尾鲤鱼成妖，在男人被青黎君接回龙宫后，尚是年幼的他，便是一直由老者照拂。

    衣食住行、识文断字，甚至修行，也是老者亲力亲为。

    比之青黎君，眼前的老者，更像是自己生父。

    见老者要躬身下拜，男人微微楞了楞，忙不迭上前，一把将其托定，不让他拜下。

    “鲤伯去陆洲一趟，如何？可还自在？”

    青黎宫与陆上人族联系密切，也自然少不了人情往来，鲤伯正是奉青黎君的令，前去拜会北卫圣地折兵山。

    本以为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个半年，没想到，这一回竟是如此之速。

    “还好，也就那样，比不得龙宫自在。”

    听见男人的问话，须发皆白的老者笑了一笑，缓慢抬起头来。

    “北卫和大郑那边，似乎要有动刀兵的意思，我看形势不好，见了折兵山圣主一面后，不敢耽搁，又匆匆赶回来了。”

    “形势不好？形势再不好，也没人敢动我们青黎宫。”

    男人摇头笑了笑：“至于大郑和北卫，纵是陆上再乱，也乱不到我们龙宫来，您老就不必操心了。”

    说到此处，他语气也带了几分怅惘。

    “自出紫雾出现后，这天下世事，我便捉摸不透了。”

    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活尸、人魔、妙严……造就了这些东西的紫雾，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在亲近人面前，男人也难得卸下了心防，毫不掩饰自己的忧心。

    不单是他，天下绝大多修士，对紫雾的态度，皆是惊疑不定。

    摆在他们头顶的雾河，是八千年未有之乱象。

    纵然是绝地天通之前，恐怕也不曾有过如此诡异的事物。

    “鬼东西？那也未必。”

    突然，在男子耳畔，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男人微微皱眉，在他面前，须发皆白的老者淡淡开口。

    “鲤伯？”

    “且看一看。”

    还不待男子继续开口，眼前老者心念微动，在男人的泥丸宫里，就多出了一些讯息。

    “易鼎心经……”

    男人的瞳孔骤然一缩，他震愕看向眼前老者，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能救天下水族的，唯有它了。”

    迎着男人震愕的目光，老者脸色依旧平静。

    “你，你……”

    在男人手心颤抖之际，泥丸宫里，突得传来一道声音。

    “王秋意和广慧在此处，我不敢太过招摇。”

    响彻在自己泥丸宫里的，是众生齐齐唱和的响动，是众生音。

    “我叫妙严，若是有意，等王秋意他们离去后，你我不妨详谈一二。”

    说到这时，泥丸宫里的声音一顿：

    “如果，我还没被打死的话。”

    泥丸宫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从未曾出现过。

    男人目光震动，定定望向面前的老者。

    “元佑。”

    拄着九节竹杖的老者抬起苍老的眼，沉声对男人开口：

    “能救天下水族的，唯有它了。”

    老者深深叹息一声：“你若想雪耻，天下妖修若想雪耻，也唯有依靠它了，好生想想罢！”

    说完，老者也不待男人再开口，就拄着九节竹杖，颤巍巍离去。

    华美的精室里，香雾缭绕之中，男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几度抬起头，又几度将头垂下去。

    终究，他眼里的光泽闪了闪，却是默然无言。

    ……

    ……

    ……

    此刻。

    街市之上，正是华灯璀璨，即便被当做日轮的玄光石已隐去了光辉，在此处，盏盏莲花灯垂下的温柔晕光，依旧把一切都照得通透。

    人声、叫声，欢笑声……种种声音汇成一处，从四面八方拍打而来，像巨大的浪。

    白术漫不经心避开来来往往的人潮，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心里捏着一枚传信玉圭。

    他低下眼眸，手心的传信玉圭微微一亮，又很快沉寂了下去。

    一如既往的，对面没有应答。

    白术眼神闪了闪，又抬起头。

    “师兄。”

    一旁的崔元洲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开口问道：“你这是在给谁传讯？”

    “朋友。”白术笑了一笑：“但她似乎很忙，没有理我。”

    “很忙……”

    崔元洲刚一张嘴，就打了个大大的酒嗝，他脸上一红，讪笑一声后，又接着开口：

    “不会遇上什么事了吧？”

    “不会的。”短暂沉默的白术对他摇了摇头：“她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十九给他的传信玉圭，全然没有丝毫用处。

    无论他怎么催动，对面却始终没有回复。

    再联想谢微说过的话，那个小呆子修行出了错漏，命不久矣，已经被杜绍之带去了白茅山。

    白术心头猛得跳了跳，他指尖传来过电一般的触感。

    莲花冠的少年道士抬起头，远处，正是一片灯火朦胧，华灯初上。

    随着夜幕渐深，一片片煌煌光焰也渐次升腾，丝竹声和欢笑之声轰隆隆撞进耳中，飞盖妨花，香风罗绮，瑞烟氤氲，清影错落。

    在白术恍惚之际，身边传来一阵柔软的风。

    像疯兔子般蹦蹦跳跳的白兴高采烈，她手里举着一捧糖葫芦，连小脸都吃得鼓了起来。

    “你知道……”白的声音含糊不清：“你知道这是什么节吗？”

    “什么节日？”白术随口问道。

    “这是……”白鼓着腮帮子，认真看着他。

    女孩儿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白术，却突得面色剧变。

    “来华清宫找我。”

    泥丸宫里，广慧的声音淡淡响起。

    还未等他回过神，泥丸宫里的声音，便已消失不见。

    “我有要事，就先行一步了！”

    白术告罪一声，便急切抽身远去。

    原地里，崔元洲和慧圆和尚等面面相觑，皆是茫然不解其意。

    ……

    华清宫。

    恢弘的大殿外，无数水族修士正来回梭巡，搅起灵光阵阵，波光汹涌如海潮，共同汇成了一方奔流万水的大阵。

    在大殿之内，面色木然，正闭目诵经的广慧忽得睁开眼，原本紧锁的殿门轰然洞开。

    殿外，在一众水族修士簇拥下，是一个戴莲花冠的白衣道士。

    白术惴惴不安地抬起头，入目所见，空旷的大殿内，只有一个身披袈裟，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

    “上师。”

    他踏进殿门后，双手合十，向广慧肃穆施礼。

    一众水族修士阖上了门户，恭敬退了出去，又重新守备在殿门外。

    广慧抬起眼，却没有说话，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而气氛，也登时沉默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嘴唇动了动，白术听见了他的叹息声。

    “你可有想过还俗？”广慧突然对他说。

    “弟子……”

    “那棠楼里，涵虚的孙女儿。”

    在白术心乱如麻，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之际，广慧又再度问道：

    “你可是属意于她？”

    “未曾，未曾。”白术连连摇头，叠声否认。

    “不是她吗？”中年僧人沉默了良久，终究抬头笑道：“无明，你可有意中人了？”

    “我……”

    白术张了张嘴，他突得想起谢十九给自己的传信玉圭，这一刻，他竟沉默了刹那。

    “原来如此。”广慧闭上眼，面色波澜不惊。

    ……

    ……

    ……

    与此同时。

    钟离郡，丰山寺。

    时节已入冬，雪也下了足足数十日。

    放眼望去，丰山皆是一片白苍苍，雾气如蛇蟒，在山中翻滚不定，天地之间，皆是素寒的萧瑟一片。

    虚岩口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扫着檐下的落雪。

    或许是时运不济，一连数日，被抽中扫撒寺院的，都是这位高胖和尚。

    正咒骂那群孬货合该断子绝孙时，高胖和尚脸上神情一滞，缓缓抬起头来。

    在他面前，不知何时，竟悄然多出了一个人。

    及膝的积雪里，一个小女孩抬起头，正看着自己。

    她就像一块浸在清水里的翡翠，温温润润，清丽如莲花，又澄澈如琉璃。

    虚岩早年走南闯北，行踪遍布了三国，在见识了不少世面之际，也自然见过了不少女人。

    可他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小女孩的容貌所震住，一时之间，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小施主……”虚岩警惕地后退两步，深深皱眉：“小施主来我丰山寺，不知所为何事？”

    “我叫谢梵镜。”虚岩听见女孩对他说：“我是来找白术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得偿所愿 【两章合一】

    高胖和尚神色一滞，他面上摆出一副笑脸，手却悄然负到身后，隐蔽地掐了一个印决。

    谢梵镜疑惑眨眨眼，抬起小脑袋望着虚岩，似看穿了他的小动作。

    两人对视了半响，终于还是虚岩率先禁不住，出声打破了沉默。

    “小施主。”虚岩讪笑一声：“我们丰山寺都是正经和尚，谨守着清规戒律，吃斋念佛的，什么白术不白术，贫僧可不听说。”

    “可他就在丰山寺的。”小姑娘固执开口：“他亲口告诉我的。”

    该死的，还是江湖经验太少了……

    虚岩心头哀叹一声，不住地叫苦。

    明明出门的时候，都告诫他假扮成道士了，把脏水全泼给那群牛鼻子。

    怎么，还是被仇家找上门来了？

    被认出是和尚，这也就罢了，偏偏，怎么就傻到把老窝都给报出来呢？

    这不是指明了要人家一锅端嘛！

    高胖和尚嘴角狠狠抽了抽，内心有些犯愁。

    眼下，丰山里修为最高的师父远去南海，寻找破境机缘，而修为仅此于自己的虚则，在师父远走南海后，也悄悄下了山。

    这疯和尚听闻两国边军异动，北卫与大郑之间，战端已一触即发。

    于是，虚则在一个深夜里，趁着师父远走，寺里无人能管束他时，悄悄摸下山去。

    虚岩几乎气疯魔了，带着丰山寺的师兄弟们，上上下下，把丰山周遭都摸了个遍，却还是没能逮住他。

    后来才知道，虚则一路逃去了郑卫边境，去投奔金刚寺出身的大都督。

    这一次，就连郑国的炬龙卫，也在大都督的统领下，驻扎在边境，与北卫的诸多人魔遥遥相对。

    也因此，随着虚则的偷跑，偌大一座丰山寺里，放眼整个钟离郡，也算数一数二的大寺庙。

    阳符修士，唯有虚岩一人而已。

    完全撑不起场子来。

    看着有人找麻烦，虚岩心头也不禁一阵犯咻。

    虚岩哀叹一声，苦恼皱了皱眉。

    年轻后生真是不长记性，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

    高胖和尚悄悄打量了小姑娘几眼，面前的瓷娃娃站在雪地里，粉雕玉琢般，眉目精细若画。

    小师弟和她，这又是结了什么仇？

    高胖和尚脑子里转了半响，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

    高胖和尚心中刚涌起一个念头，就狠狠摇头，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眼前这小姑娘才多大？

    小师弟也不会如此禽兽吧……

    高胖和尚扬起大光头，对谢梵镜和善笑了一笑，当他正欲开口时，山上传来一阵狂乱地响动，如同一群疯狗出闸。

    来了！

    虚岩心头一喜，他足尖轻点，身躯忽得后退数丈。

    “结金刚伏魔阵！”

    半空之中，高胖和尚声若洪钟，吐气如雷。

    没有拜帖，也没有请柬，如此来丰山的，除了砸场子，就没有第二条道了。

    不管是不是，先镇住场子再说！

    “金刚伏魔阵！”

    在虚岩吐气出声之后，其背后，又是数十道乌泱泱的声音，又高低不平地渐次响起。

    一圈淡淡的金光微微一转，便飞速扩散开来，笼罩了茫茫雪地。

    谢梵镜瞳孔一缩，她像只受惊的猫，远远就要跳开时，那圈金光已牢牢锢住了她。

    百千朵金莲摇曳，在莲花簇拥之下，一尊手持降魔杵，脚踏鱼鼓的大威德金刚相，正与虚岩身形相合，爆发出大雷音来。

    “干你老母，踩我脚了啊！”

    在虚岩正志得意满之际，那尊大威德金刚相微微一晃，有喝骂声从阵角传来。

    “干你老母！”被骂那人不甘示弱，也回骂道。

    眼见金光愈发晃荡，虚岩的脸色也狠狠黑了下去。

    他破口大骂了半响，才勉强镇住了这群贼秃，待他转过脸时，却发现谢梵镜正一脸古怪地盯着自己，目光也带着些惊叹。

    高胖和尚老脸一红，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

    “小施主，寺里没有叫白术的，这必然是天大的误会。”

    “佛家清净圣地，哪得擅闯？”虚岩嘿嘿一笑：“小施主速速退去吧，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并不会追究的。”

    “我……”谢梵镜张了张嘴，又被虚岩转瞬打断。

    “那叫白术的，必然是个道士。”虚岩伸手一指：

    “往丰山过去不远，在枯叶山上，有个叫大源派的道观，那里的道士无恶不作，吃喝嫖赌，更是样样精通。”

    高胖和尚微微一笑，善意提点道：“小施主说的白术，定是大源派的坏道士。

    他可是行事多有不法？若是有的话，我丰山寺上下僧人，定会助小施主出口恶气！”

    “我……”谢梵镜刚要出声，在她的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不缓不急，像是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心用规尺测量过。

    虚岩的表情罕见凝固了起来，随着高胖和尚心念动作，百千株莲花簇拥下，持降魔杵，脚踏鱼鼓的大威德金刚相睁开双目。

    金刚相披挂着一层金霞，体表璀璨，熠熠生辉，如若真正的威德金刚，正从极乐净土中降下。

    在无数阵法中，丰山寺僧众最熟识的，也便是金刚伏魔法阵，

    不单是丰山寺，金刚寺下属三百禅院里，对于这门阵法，也无一不通晓。

    随着虚岩的暗暗发力，一众丰山寺僧人也尽皆会意，将一身真鼓荡，统统灌注入各处阵眼中去。

    虽不知小姑娘是什么来头，但这个时候，警惕一些，总归也没有大错。

    在众人凝神以对中，视野里，从白茫茫的雪地里，身着儒衫的中年人持着玉册，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无差。

    儒衫男人行走在雪地中的一幕，莫名让虚岩想起小时候话本里的故事。

    那个时候，没有文字诞生，彼此的言语也各不相通，交易尚是以物易物，文明的曙光远未到来，一切，都尚在混沌的蒙昧里。

    而恰时，有天神从云上播下建木的种，待其锚定两界的虚空后。

    便有圣人降世

    他一步步丈量大地，在混沌与蒙昧中播下火，自此定礼法而建制度，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穿着儒衫的男人抬起头，他缓慢伸手一指，笼定小半个丰山的金光就登时溃散无踪。

    在虚岩惊愕地目光下，自己心神猛得一顿，下方，也传来虚了他们的惊呼声。

    百千株莲花倏忽凋谢，，那尊手持降魔杵，脚踏鱼鼓的大威德金刚相，还未爆发出大雷音，威德金刚体表的护体光焰一顿，也纷纷剥落，就像斑驳的古老壁画。

    瞬息之间，一尊阳符二境，数十个炼窍修士合力组成的阵法，就在一指之间，就消弭无形。

    预料之中的阵法反噬并没有到来，虚岩睁大眼，那个儒衫的中年男人正淡淡看着自己。

    “无怀不在丰山？”

    他听见儒衫男人开口：“他枯坐丰山多年，竟也有外出动一动的念头了？”

    “家师去云游访友了。”

    虚岩垂下脑袋，老老实实答道：“前辈认得家师吗？”

    “他在我坐下听讲过。”

    儒衫男人环视了丰山寺一眼，却是面无表情。

    讲堂精舍，宫殿楼观，皆七宝庄严，自然化成，建筑富丽堂皇，更兼气象尊严。

    天王殿、大雄宝殿、千佛观、塔林蔓延无尽，此间气象，实是蔚为大观。

    建筑连绵，高堂广厦，更是鳞次栉比。

    “红脸儿当初性烈如火，一言不合下，便是要发忿怒，大打出手。”

    儒衫男人的声音淡淡：“在他剿灭一群山匪后，我恰巧路过，见好歹也算个可造之材，就把他带回了学宫，令红脸儿旁听了三年。

    没想到，当初的小沙弥，在今遭，竟打下了如此一片基业。”

    说到此处，儒衫那人转过脸，竟是看向了一旁惴惴不安的高胖和尚：

    “你是虚岩，无怀的大弟子？”

    “正是，正是。”虚岩忙不迭颔首。

    “你们这些圣地伙同世家，把持朝纲大政，交结朋党，视法度朝纲如若无物。”

    儒衫男子一席话，几乎将虚岩唬得两股战战，汗如雨下。

    “自黑天子死后，本该一统陆洲的大郑朝，便开始后继无力，只得任由楚、卫分割权柄，自此天下三分。

    也正是黑天子死后，你们这些世家、圣地便逐渐后来居上，一步步分割皇权，把持郑国名器，如今你们已呈尾大不掉之势，放眼三国，郑国形势也最为糜烂！”

    儒衫男子轻声叹息，面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怅惘。

    “天子被你们架空，已多年不临朝政，迟迟不得施展抱负，景王三次亲临白茅山，便是要借我儒家外力，扫一扫这郑国遍野的灰埃。”

    “没想到……”儒衫男子眼神闪了闪：“我来到这郑国后，见到的却不止是灰埃了，更像是腐肉一团，已无药石可医。”

    “虚岩……”

    儒衫男子望着已是满头冷汗的高胖和尚，轻声开口：

    “我面前站着的，似乎正是丰山寺下一任方丈，圣地的一员。

    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使大郑这团腐肉上，至少，也少生出些蛆虫呢？”

    “我……”

    高胖和尚汗如雨下，两股已是忍不住颤抖。

    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就要这样死了吗？

    当他正要叫屈时，儒衫男子却又摇了摇头。

    “你们不过是疥癣之疾，纵是杀了，也无什么用。”儒衫男子笑了一笑:“要想真正收回朝政，重拾散落名器，尊天子为真天子，谢、羊、燕、徐等世家，非灭不可！”

    在儒衫男子一旁，谢梵镜低着头，却没有说话。

    “白术在哪？”儒衫男子问道。

    “这……”

    “不是来找麻烦的。”儒衫男子懒得理他：

    “我的小弟子，曾与他约好见一面，我近日要带她回白茅山，此番一见，按你们佛门说法，也算是最后了却因缘了。”

    “我叫谢梵镜，是白术很好很好的朋友。”

    这时，一直低着脑袋的小姑娘抬起头，突然开口：“他说好到丰山寺里，给我烤鱼吃的。”

    “我和白术是好朋友，那和你们也是好朋友了。”

    谢梵镜睁着乌漆的眼睛，认真开口道：“你们不要打我，我不想打架的。”

    一众丰山僧人恍然大悟，纷纷对身为罪魁祸首的虚岩怒目而视。

    “没有请柬，没有拜帖，从来只是被别人打上门的份。”

    高胖和尚偏过脸，嘟囔道：

    “我哪知道，竟然还有这一遭，小师弟也没跟我说啊。”

    “小师弟现在法号虚明。”

    虚岩悄悄瞥了眼儒衫男人一眼，对谢梵镜笑道：

    “可惜了，他现在不在丰山寺里，外出云游了。”

    “云游？”

    “青黎君召开选婿法会，小师弟也去凑热闹了。”虚岩耸了耸肩，无奈开口：“小施主，这回真的不巧。”

    “选婿……”

    虚岩看见小姑娘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老师……”谢梵镜眼巴巴望向一旁的儒衫男人。

    “我可不是广慧，没有神足通。”儒衫男子轻轻笑了笑，朝虚岩伸出手。

    “拿来。”

    “不知是何物？”虚岩小心翼翼开口。

    “虚明的传信玉圭。”

    “明白了！明白了！”高胖和尚恍然大悟，连忙双手奉上一枚小巧玉器，恭敬递给儒衫男子。

    “我在长乐城中看看。”儒衫男子将传信玉圭递给谢梵镜，开口笑道：“事毕了，呼唤我一声便是。”

    他说完这番话后，身形微微一晃，便遁入虚空之中，不见了行踪。

    而见到儒衫男人离去后，一直心神紧绷的虚岩终于放松下来，他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人谁啊？”虚弘好奇凑过头来。

    “儒门的大先生，杜绍之！”

    虚岩没好气开口，狠狠将眼前光头拍了一记：“滚，没眼力的贼秃，离佛爷远些!”

    见传信玉圭上灵光闪了闪，小姑娘正满脸认真地盯着看，虚岩不由得好奇问道。

    “小施主和虚明师弟有交情？”

    “嗯！”谢梵镜认真点头：“他给我烤过鱼吃的，还有……”

    小姑娘低着脑袋，表情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白术好像喜欢我的姐姐。”

    竖着耳朵的众僧人登时一脸古怪，他们面面相觑，，彼此都四顾无言。

    ……

    ……

    ……

    而此刻。

    青黎圣地，华清宫中。

    正垂首侍立的白术表情一顿，泥丸宫里，传信玉圭突得闪了闪。

    虚岩师兄……

    他犹豫再三，终是没有点开。

    一旁，广慧却淡淡摊开手，随着他五指一张，便有幽幽一点焰光迸发。

    那点火光似明似灭，晦暗不定，又如同光罩万方，透彻了种种有无之形。

    一切联系，一切牵扯，一切变化，一切发展，都在这点焰光中幽幽隐现，包揽四方上下，无有遗漏。

    托着焰光的，正是一盏古朴青灯。

    弥罗灯

    白术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盏古朴青灯。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道成矣

    一点焰光幽幽，便照彻了上下空，它正绽出无量量的大辉光，煌煌虚空海，却又像没有颜色，连焰光都是混混沌沌，幽幽暗暗。

    不可捉摸，难以确定。

    焰光寂寂地烧着，又如同早已熄灭。

    即便只是看着，远远地一眼，白术心神也就骤然一沉。

    泥丸宫里，元神运转微微一停，骤然，在灿金的小人体表，也逐渐有光焰生出。

    那是幽青或漆黑的火，它像是万千种颜色掺杂在一处，又如同空幻的一团，不存在形体，也不存在色泽。

    长春功、风雷步、伏虎拳、大开碑手……

    过去的种种武学在脑海一闪而为，无数个念头正一一分化成元神小人，在泥丸宫里一板一眼，操练着武技。

    一团清气扶摇直上，衍化出草木虫鱼，更有种种飞瀑悬挂，森岛滞空。

    萦绕着风雷，看不清面貌的模糊人影，身形倏东倏西，微微一晃，便带出一连串的轰然巨响，伴随重影叠叠。

    有天碑轰然爆碎，极尽霸道阳刚，山岳大的虎首垂落，在地上投下森然的影。

    在那团光焰下，白术元神微微闭目，表情似笑非笑。

    一个个念头碰撞，交织出绚烂的火花，思绪不断生灭之间，白术觉得自己，已隐隐抓住了什么。

    齐天高的巍峨神象、蛰伏九渊的赤鳞火龙、五色的大孔雀、面目威严的明王金身，飘忽的乐神。

    有由幽暗组成，体表自在无边，似蕴含众生之智的伟岸存在；有一道无垠剑光，似要劈分阴阳，斩尽亿万万有无形之物；有身备火、金、青、赤、白、黄、黑七种大颜色的净妙天人，更有一面三眼，托举天轴的大阿修罗王……

    随着一道道思绪灵光碰撞生灭，念头也不断转动，白术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有喜悦，有疑惑，有震愕。

    最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慢慢回归于平静。

    白术的脸上波澜不惊，此时，却是无悲也无喜。

    在离白术几步远，中年和尚默默看着他，最终，却只是苍老地叹息了一声。

    “要证无上菩提道，心中怎能存了私情？”

    中年和尚静默了良久，自嘲笑了笑：

    “或许，你也不想证什么无上菩提，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蠢到绝了自己前程，真是……”

    广慧再度叹息了一声，却是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偌大的殿堂里，倏忽静了下来。

    就像数百年前，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在禅房念经，小的那个总是偷偷分神，引得大和尚怒目而视。

    那个时候，小和尚的修为已冠绝年轻一辈，便是大和尚的修为，也远远不及他。

    那个时候，广慧是真切的，想让无明成佛。

    ……

    ……

    ……

    在脑中念头不断生灭碰撞，正繁密如雨落时，一直闭目的白术，却突得睁开眼。

    广慧早已离去了，偌大的华清宫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他抬起头，手心不知何时，竟托住了一盏古朴青灯。

    焰光空，照彻了白术心湖的每一寸的涟漪，他沉沉吸了口气，按捺下翻涌躁动的思绪。

    此刻，属性面板上，一切都变动了。

    他神意舒展，自他初习武道以来的种种功法，那些先前原本因修行至圆满，而被统统隐去的。

    此刻，尽皆变了样。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小成。《风雷小遁》小成。《威德正拳》小成。《大碎玉手》小成。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大成。《狮子步》小成。《乾闼婆琉璃咒》小成。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25%）。《遍净天人体》未入门（21%）。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21。

    原本只是入门境界的狮子步和乾闼婆琉璃咒，在传法金钟和弥罗灯的双重推动下，竟一跃登临小成。

    久久不动的人觉经和天人体，也相继提升了足足15%和14%。

    他看着这一幕，双手不自觉轻颤，心情再难自抑。

    终于，前路有望了……

    这才仅是一次弥罗灯的感悟，现下，这件重宝就把持在自己手中。

    有生之年，自己总算能修成这两门大神通了。

    我道成矣！

    这趟青黎宫之行，果然血赚不亏！

    白术定了定心神，继续将目光投向属性面板。

    除却阿修罗和剑经外，属性面板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动。

    可饶是阿修罗和剑经，相比之前的态势，却也有了不少改动。

    从湿生阿修罗小成提升到湿生大成，原本所需的7600点属性值，也骤减到4300点。

    至于那一柄新炼的飞剑百尺楼，将其从大成祭炼到圆满，原本所需的6500点，也骤减到了3200点。

    在那盏古朴青灯的照耀下，万象之门，终于轰然洞开！

    只是当白术将目光投向新生出的，《妙元长春功》和《风雷小遁》时，面色不禁不禁有些怪异。

    这几门新生出的武学，无非是长春功和风雷步的变种，皆是白术之前的所学。

    没想到，在弥罗灯的助力下，自己也能开创出新的武学功法来。

    白术心下一阵感慨无言，他看着手中幽幽燃烧的光焰，忽得怔了良久，一阵默然无言。

    按理来说，如弥罗灯这般的稀世重器，自己以阳符境的修为，绝难掌握，更别提如此如臂指使。

    本来的打算，便是在师父无怀回归丰山后，请他为自己祭炼一二。

    只是没想到……

    白术掌心一翻，古朴的青灯便被收进了泥丸宫。

    元神小人捧着焰火，一层晦明不定的光，便覆住了周身。

    诡异的熟识感，如此的得心应手。

    就像他曾捧着青灯，曾日复一日。、

    “那本就是你的法器，是你从一处遗藏中，得来的重器。”

    在白术困惑之际，广慧的声音忽得响起。

    虚空如帘一般，被人轻轻拨开，显露出其中的邃暗。

    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从真空通道内，轻轻一步跨出，对白术开口：

    “在你入灭后，弥罗灯被夫子赏赐给了青黎君，这一次，倒也算物归原主了。”

    “你可听过一个故事？”

    中年僧了看了他良久，突得叹了口气，对白术开口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公孙一梦

    “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在白术震愕之际，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张了张嘴，轻声开口。

    “绝地天通之后，中古大齐的时代，在齐国之中，却有一个异人存世。

    那异人名叫公孙不惑，祖上相传有毕方鸟的血脉，能驱火策焰，面赤而身青。

    公孙不惑在短短年岁，便已证得命藏一境，即便在绝地天通后，那个极尽华彩的中古时代里，也是万分不俗。”

    中年僧人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讲道：

    “一日，公孙不惑在大树下昼寝，不知不觉，就神思飘荡，一念无定无踪，就不知去向。

    起初，公孙不惑只以为自己被敌手施了咒，虽然慌乱，心头却还是勉强镇定。可时日渐久，他的神思飘荡虚空中，犹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然他是命藏修士，也终究不得长久。

    忽有一日，垂死的公孙不惑意识昏昏，就坠入邃暗虚冥之中，待他意识陡然醒转，却惊觉自己已成了稚子，还多出了新的父母。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道，没有修士，没有元，一切都与公孙不惑的世道截然相反。

    而恰巧，他这具新生的肉身，竟也同样被唤作公孙不惑。”

    白术惊愕抬起头，看着几步外的中年僧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神情变幻，可广慧面色淡淡，从始至终，都是一派平静之色。

    “公孙不惑先是觉得好笑，再然后，就是惶惑，待这具稚童之躯稍稍长大后，公孙不惑便抛家远游，四处寻佛问道，想求得一个正解。”

    “他可求得正解了？”白术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自然是没有。”中年僧人笑了一笑：

    “多有怪异行径的公孙不惑，早便被那个世界的族人视作疯癫，敬而远之，而公孙不惑在多次无果，也在一次伤寒里，死在了病榻上。”

    “再然后……”

    广慧轻声开口：“公孙不惑在树下的一场大梦，终于醒了过来。”

    “公孙不惑醒后，他把梦中所见事无巨细，一一记载在了书简上，流传天下。

    此事当时牵扯了天下无数人心潮，就连齐王，也亲自召见公孙不惑，与之对谈了数日。”

    “听到此事的你。”广慧看着面色沉默的白衣少年，开口道：“现在，又是作何感想？”

    在心头，那刚刚得到弥罗灯的狂喜，也瞬息淡了淡，如同被一盆凉水浇头淋下去，五脏六腑，都是冰凉一片。

    良久，中年和尚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缓慢叹息了一声。

    “梦？”白术沉默了刹那，“什么梦，会梦得那么真切？”

    上学放学，逃课罚站，自行车上沁凉的晚风；拖拉机轰隆隆在眼前驶过，屁股后窜出一股难闻的黑烟。

    他记得一切，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红烧肉的香气仿佛近在眼前，带着浓厚的烟火味道。

    十四岁时，他躺在秋收后，乡间高高的谷垛上，草帽把眼睛都遮了起来。

    那时候，浮云低垂，整片天幕也低垂，像是只要伸手，就能整片穹天给扯了下来。

    稻草给脖颈带来的瘙痒，草虫的吱吱呀呀，还有那头被他捡到后养大，油光水滑的大橘猫。

    这一切，难道都是梦吗？

    “谁能说得清呢，是梦，又或是他真正横渡了两界？”

    广慧低诵了声佛号：“是公孙不惑在树下梦见了他，还是另一个公孙不惑，在垂死病榻前，梦见了树下睡觉的公孙不惑呢？”

    “我被绕晕了。”白术笑了笑。

    “是很绕啊。”广慧同样笑了笑。

    “无明是金刚寺创基业以来，最有望证就无上菩提的人，也是禅宗最杰出的佛子。”

    广慧看了他良久，慢慢摇了摇头：

    “你擅动了六道轮盘，连金刚寺和我都保不下你，没想到，你竟然成功转世了。”

    中年和尚抬起眼，终是叹息一句。

    “这一世，我不再逼迫你……”

    “我只是我。”

    半响后，广慧听见面前的少年人轻声开口。

    “你一直以来，都是你。”

    中年和尚笑了笑，淡淡回应道。

    沉默了良久后，白衣少年终是打破了寂静。

    “在小僧前去丰山寺前，我便见过上师一面。”

    他沉声开口：“那个时候，上师曾笃定，小僧与无明之间，只是相貌如一，却并非同一个人，为何……”

    “在杀妙严之前，我曾向宣文君请教过一个疑惑，那便是你的转世。”

    中年僧人道：“也不知你留了什么暗手，竟连我起初，也被你给瞒过了。”

    无明……

    我若是无明，那作为原身的白铁蛋，他究竟又算什么？

    那个世界，那个有诸多神话事迹流传的世界，又究竟算什么？

    在白术心头思绪繁杂之际，只见中年僧人微微抬手，便有一道赤龙直扑面目。

    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是谓鳞虫之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

    赤龙倏忽钻进泥丸宫，无边的赤色云霭，顿时将白术通体照彻。

    “《赤龙心经》……”

    在云霓中，蝌蚪状的赤色文字汇成一片片古怪文章，似要阐述大道精妙，穷究天地至理。

    这是赤龙的全本心法，从胎息直到六境人仙！

    待白术回过神时，面前的中年僧人身影，早便不见了踪迹。

    “我说的这些，早晚有一日，你都会明白的。”在他转头时，一道心音悄然送入泥丸宫中，那是广慧的声音。

    “从始至终，我都没存着要害你的心。”

    这一声叹息后，泥丸宫内的心音，也悄然停歇。

    白术在原地怔了半响，良久默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那道传信玉圭，又挣扎似得亮了一亮。

    虚岩师兄？

    他抬手将传信玉圭摄出，神意一动，心念便借着玉圭，跨越了万里之遥。

    入目处，是白茫茫一片雪原，偌大一座丰山，都被埋藏在雪下，萧肃的雾气滚滚逼来，带着冬日的冷意。

    “大……大师兄？”

    白术被那数十个明晃晃的光头吓了跳，他对一脸古怪的虚岩打了个招呼，却发现虚弘、虚了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态。

    在白术疑惑时，他瞥见在众光头簇拥下，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你？！”

    他睁大眼睛，面色又惊又喜。

第一百八十七章 燕归梁 【两章合一】

    冥冥的天色里，白术怔怔看着她，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传信玉圭上神曦流转，霎时，便有盈盈光粒，构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少年道人穿着一袭白衣，他头上戴着莲花的冠冕，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说不尽的欢喜。

    白衣的少年想上前一步，这时候，簇拥在小姑娘身边的光头们，不约而同，也齐齐后退了一步，隐隐围成一睹人墙，将谢梵镜挡在身后。

    “虚明……”

    虚弘手里把玩着两颗赤红的铁胆，数月未见，这个粗壮如牛的健硕汉子，身形又魁梧了几分，几乎如同一头人熊。

    他看着白术，叹息一声，重重摇了摇头。

    “虚弘师兄？”

    “小师弟，你可真是禽兽不如啊。”虚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重重摇了摇头。

    白术：“？？？”

    “怎能如此说话？”一旁的虚了仗义执言：“小师弟年纪也不大，他还只是孩子啊！”

    “那也是禽兽不如！”虚弘固执回应。

    “……”

    光头们一言不合，又再度吵成了一片，眼见着气氛愈发焦灼，有大打出手的姿势，虚岩才黑着脸，狠狠喝止了他们。

    白术看着这一幕，扬起了嘴角，轻声笑了笑。

    离开丰山寺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氛围了，这么喧哗，却又这么热闹。

    “虚则师兄呢？”

    他扫了一圈，见数十个亮亮的光头里，却唯独少了一个人。

    一身彩衣的虚行冷笑连连，却是鼻孔出气，不理会白术的发问。

    虚行还是这个鬼样子啊……不愧是被黑驴踢过脑袋的智慧……

    他下山游历那会，是怎么做到不被打出狗脑子来的？

    “疯和尚给自己刨坟去了。”虚岩黑着脸，当白术提起虚则时，神色万分不善。

    “刨坟？”

    “北卫和大郑边军异动，大都督率了三千炬龙卫，亲自驻守边关。”

    高胖和尚叹了口气：“在你下山后不久，疯和尚就远走北卫，去投奔大都督了，听说这狗东西在边军混得很开，已经是个什么锤子将军了。

    如今偌大丰山里，师父不在，虚则远走，只有我一个阳符驻守，着实是镇不住场子。”

    说到此处时，虚岩转过脑袋，恨铁不成钢般瞪了众多僧人一眼，止不住地哀声叹气。

    “对了，桐江的事毕后，小师弟也尽早回来吧，不要到处去乱逛了。”

    虚岩看了面前的白衣少年一眼，忍不住提点道。

    似乎面前这人，也隐约提到过，自己要去边军耍一耍。

    边军可是好耍的？这个苗头，可得尽早给他摁熄。

    自己管束不住虚则也就罢了，区区一个刚入门的虚明，自己还是自信能镇住的。

    丰山寺堂堂大师兄，难不成是摆设？！

    “明白了。”白术随口应了声，又点了点头。

    虚则师兄居然远走边军了，那去北卫后，倒可以前去投奔他。

    听说大都督也是金刚寺出身，到边军以后，想来也能从容几分了。

    赤龙心经已经到手，这可不是简本。而是从胎息直指人仙的全本心经！

    此番的青黎宫之行，自己着实收益良多。

    有弥罗灯在，人觉经和天人体的入门，也只是时日长短而已，再也不是遥遥无期了。

    而赤龙心经全本的存在，更是扫除了自己修行路上最大的壁障。

    万事具备，如今，也一把只欠东风。

    前去北卫后，不仅能以沙场业力修行赤龙心经，更难得的，那里有着诸多人魔。

    而人魔的存在，便是一个又一个的属性值。

    十年，二十年……

    即便是高高在上，身为一方圣地之主的六境人仙，对自己来说，也不再是遥不可及。

    甚至……

    白术心头思绪转动，只在电光火石间，他沉沉呼出口气，眼神闪了闪。

    “我不会告诉师父的。”

    他抬起头，正是对上虚岩的目光，高胖和尚一副过来人模样的表情，眼神意味深长。

    他幽幽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白术的肩，感慨万千：

    “想当年，大师兄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人人见了，都得竖根大拇指。

    馋我身子的人，那可是数之不尽，能从丰山排到枯叶山去。”

    “便是你……”

    虚岩看了白术一眼，又惋惜摇摇头：“跟大师兄我比起来，也是逊色了不止一筹。”

    在一群人的静默声中，高胖和尚手捧心口，满脸陶醉之色。

    “也因我的美色，便在这人世间惹出了无数孽缘，想那钟离郡的大户人家，黄小姐，便是倾慕我的美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

    “等等。”

    虚朗终于忍无可忍，率先出声打断：

    “这好像是《闺艳春谭》的情节吧，师兄，你在大白日做春梦呢？”

    “闭嘴！”

    虚岩神情一滞，狠狠回身喝骂了一句，面色有些挂不住。

    “总之，师兄也是过来人。”虚岩讪讪一笑，提前做出总结。

    “吹吧……”

    人堆里，虚了小小声嘟囔：“你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待虚岩朝他怒目而视时，虚了又缩了缩脑袋，不敢开口。

    “桐江的事情完了，记得早些回来。”

    高胖和尚最后朝白术叮嘱一句，便振臂一呼，带着一群光头浩浩荡荡，重新跑回了寺里。

    雪地里，顿时就寂了下来。

    小姑娘抬起黑漆漆的眼珠子，怔怔看着白术，她抿着嘴，却是不肯说话。

    还是那么呆啊……

    白术笑了笑，他上前一步，却发现谢梵镜竟后退了一步。

    他再度上前，小姑娘再度后退。

    如此往复数十次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白术一脸无奈，他索性止住脚步，也呆呆看着谢梵镜、

    两人愣愣地对视了很久，终于，谢梵镜的眼神轻轻闪了闪，她迟疑着迈开步子，像一只瑟缩的小猫。

    小姑娘绕着白术慢慢打转，不断抬起脑袋，打量着白术。

    她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像是形势一个不对，就会随时逃走。

    良久，在白术几乎绷不住的时候，谢梵镜终于凑了上前。

    “白术……”

    她眨了眨眼睛，迟疑开口问道。

    “是我啊。”白术无奈笑了笑。

    “你的脸？”

    在得到确定的答复后，小姑娘似乎松了口气，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看看白术，语气有些疑惑。

    “等我变回来。”

    此刻，青黎宫里的白术楞了楞，他恍然般挑了挑眉，轻声笑了起来。

    谢梵镜看着那个白衣的少年道士伸手一抹，随着灵光变化，他的身形和面容也发生了变化。

    雪地里，白衣的小和尚摘下头顶，那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莲花冠，他双手合十，对谢梵镜轻声微笑。

    “这是易象丹的幻术，很厉害的，就算是寻常命藏，也别想看穿它的伪装。易象丹是师门一脉的重宝，我的师父是无怀，他是金刚境的修为，但好像快要突破到命藏了，师父无怀对我很好，他不仅把易象丹给了我，还把自己的道种苦海佛，也给了我，对了，你知道道种的吧，在汾阴城的时候，我还向你问过的……”

    摘下莲花冠的小和尚有些喋喋不休，他从一件件事情开始讲起，事无巨细，从汾阴城讲到了青黎宫。

    谢梵镜抬头看着白术，听着他讲了龙宫，讲了自己的心法，讲了飞剑，讲了两人分开之后，他遇见的一切东西。

    “所以。”

    良久后，有些口干舌燥的小和尚终于止住嘴，他微微俯下身，对谢梵镜开口。

    “我就是白术啊。”

    她听见白衣的小和尚笑着开口。

    那张脸。

    那张脸……

    头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无数的潮水轰隆隆，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谢梵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她定定看着白术，眼圈微微红了起来。

    此刻，白术惊愕地发现，在谢梵镜眉心，缕缕金线缓慢勾勒出一朵莲花。

    而这时，在白术的眉心，也有一朵金莲悄然浮出。

    他看着那朵金色莲花，意识陡然模糊，心神也骤然失首。

    在白术元神沉沦，泥丸宫短暂陷入昏昏的刹那。

    一些记忆，像黑暗中的无声潮水，悄然泛了上来。

    它悄悄蔓延上堤岸，带着久远和湿润的气息，以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一点点，把白术全然吞没，丝毫也不剩。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得炸开，无数的嗡嗡声从耳朵里蛮横地挤进来。

    在那些驳杂的记忆里，率先的，有一些正在慢慢清晰

    那是一座酒楼。

    从楼上往下望，各式各样的油纸伞塞满青石板路，打着旋的水花在伞面上纷纷破碎，从地上升腾起淡淡的水雾，各户的檐前垂起道道雨帘。

    似乎是骤雨初停，雨后的小城像洗尽了一身铅华，暮色下的天光柔软地明亮着，飘进屋子里的莹润水珠星星点点，几家临河的商铺，早早地，就挂起了灯笼，水里清晰倒映出橘黄色的暖光。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无明。”

    白术看不见说话人的样子，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隐隐，白术又听见一道声音，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她嘟囔着小小声开口，语气里装作满不在乎。

    “自然有关系。”僧人无奈笑了笑：“姑娘跟了贫僧一路，从金刚寺跟到这座酒楼，足足有半个月了吧。”

    “那是顺路！”

    “阿弥陀佛……”

    “我想吃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姑娘？”

    “你遇见了山匪，若不是我救了你，你就变成死和尚啦！”女孩子的声音理直气壮：“请救命恩人吃顿饭，这不是应该的吗？”

    “阿弥陀佛……”

    酒楼间的交谈还在继续，白术看清了昏昏的天色和斜打进小花窗的细雨，酒楼外的暖光像一盏盏小橘灯，连那点点晕光，都朦胧在窗外的雨里。

    可任凭他如何努力，如何睁大双眼，却始终看不清那两个人的面容。

    须发皆白的老人、黄脸的瘦弱小人、大腹便便的富足商人、披着斗笠的赤脚汉子……他看清了这座酒楼里所有人的脸。

    却唯独，他不看见僧人和女孩子的样貌。

    这时，酒楼里又有声音传来。

    “喂，小和尚。”女孩子的声音含糊不清：“你是金刚寺的和尚？”

    “嗯。”

    “好厉害！”

    “不厉害的。”僧人轻声笑了笑。

    “你出门干什么呀？”

    “我师父广慧要博取三教经义，百家之长，创出一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武学。”

    僧人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和师父一起出门，要观览天地，以好增长见识，为创出大武学做准备。”

    “你师父广慧是圣地的长老吗？”

    “嗯。”

    “好厉害！”

    “嗯！”僧人重重点头附和道。

    金刚寺广慧？

    那门武学，是赤龙心经吗？

    在白术思忖之际，他心下骤然一沉，眼前的一切都瞬间淡去，像被扔进水池里的墨画，连声音，都微若不可闻，似隔着极远的距离，等传到耳边时，已是细若蚊呐。

    一切都瞬间远去，酒楼、细雨、灯笼和暖光。

    就连僧人和女孩子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霎时，白术的意识又再度坠入无边的深黑。

    等他再看清时，面前的一切，却又都换了形象。

    眼前的，是一条河。

    河的对岸有人放起来烟火，灿烂的光曳出长长的焰尾，破碎的圆面在熄灭后的瞬间又重新亮起。

    河岸边是一排货架，小孩子们提着花灯围着货架转，黑色的河水被光短暂地照亮，青荇和浮萍安静地浮在河中的暗流。

    “真漂亮啊。”

    在光焰升起的刹那，白术听见僧人低低的叹息。

    “你没看过放烟火？”在僧人的声音响起后，女孩子疑惑开口。

    “没有，我一直住在寺庙里。”僧人笑了笑：“寺庙里，是看不见烟花的。”

    “真可怜啊。”女孩子嘟囔一声：“小苏河这边，天天有人来放烟花的，我以后天天带你来看吧！”

    “好啊……”静默了良久后，白术听见僧人轻声开口。

    光焰把一切都照亮，在震天的轰鸣声响里，僧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白术刚听见他吐出第一个音节。

    这时，泥丸宫里，被金莲吸引沉沦的元神，此刻骤然惊醒！

    眼前的一切都在破碎，一切都消失无踪。

    瞬间，白术意识又回归了清明。

    他震愕后退两步，茫然打量了四周。

    没有酒楼，没有烟花，面前的，依旧是丰山寺的一片雪原茫茫。

    无明……

    为什么？

    金莲是什么？

    我，我到底是谁？！

    白术双手微微颤抖，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道冠。

    雪地里，谢梵镜眉心处的金莲早已隐去，像是从未发生过。

    小姑娘看着双手微颤的白术，低下脑袋，跌跌撞撞上前几步。

    而白术的真身，远在千里之遥的桐江……

    她奋力张开双臂，却只抱住了一个空洞的影子。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把头埋在自己胸口，双肩微微颤抖，就像一只被冷水淋湿皮毛，只会小声喵喵叫的猫。

    白术陡然回过神来，他心头莫名一涩，酸楚的味道涌上鼻腔。

    “阿弥陀佛，你现在长高啦。”

    白衣的小和尚也张开双臂，谢梵镜听见他轻声开口。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宣文君 【两章合一】

    刚才所见的一幕幕，渐次从脑中浮出，像一帧帧静默而无声的漫长画面。

    雨后的酒楼，河岸上炸开的焰火，半褪色的小花窗和斜打在小窗上的雨……

    风里那些湿润而浩大的水气，汹汹涌涌，把鼻腔都全然浸没，连呼吸之间，都带着潮湿的气流。

    无明、广慧、赤龙心经和眉心上生出的金色莲花。

    我……我又是谁？

    这些东西轰然炸开，耳畔隐约传出滋滋的声响。

    大脑就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破旧收音机，衰老的电子管、接触不良的引线、磨损的炭膜……它们共同被电流催动，发出琐细的杂音。

    在白术头疼欲裂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千般滋味尽数涌上心头，他眼神轻轻闪了闪。

    长高了啊……

    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模样了。

    白术也张开双臂，当双手穿过发梢时，却没有传来丝毫的触感。

    两人抱住的，都只是空洞的影子……

    那个汾阴城里的小呆子，已经长到他的胸口来了，小姑娘一声不吭，很久都没有开口。

    昏昏的天色中，朔云堆叠，飞雪乱下。

    白术沉默了良久，勉强笑了笑。

    “怎么这时候才来找我？”谢梵镜抬起头，面前，白衣的小和尚有些无奈：

    “现在我都不在丰山寺里了，怎么给你烤鱼吃？”

    “你去大龙那里玩了吗？”

    “大龙？”

    “爷爷他们喊青黎君叫大泥鳅，可我觉得大泥鳅这名字不好，他会不高兴的。”谢梵镜眨眨眼：“我叫他大龙。”

    “你认识青黎君？”

    “我去他家玩过，大龙给了我很多吃的。”

    雪愈下愈大，几乎是鹅絮般的景状，眼见谢梵镜一点点，差点要被霜雪埋成一个小雪人。

    白术嘴角一扬，轻声对她笑了笑。

    谢梵镜也仰起脸，对白术弯起了眼睛。

    两人迈过白皑皑的雪地，白术把她领进了自己所在的小楼，那座刻满了降魔符的三层小木楼。

    推开门户，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情景，分毫没有变过。

    谢梵镜像小猫一样蹦了蹦，把肩上的雪花抖落下来。

    白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良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忽得有些恍惚。

    眼前错乱的光影斑驳，细小的微尘缓缓浮上他的眼帘，他缓缓阖上了双目，眼前跳动闪耀的白斑渐渐隐去。

    噗通！

    噗通！

    噗通！

    白术从未如此清晰地听闻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就像被猛烈敲打的法鼓。

    长久的恍惚后，他勉强定下心神，沉默睁开眼。

    “你会死吗？我不想让你死。”

    白衣的小和尚低垂着眼帘，他声音顿了顿，轻声开口。

    “我要怎么救你？”

    谢梵镜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小耳朵从乌黑的发里微微冒出来，一动一动，像某种毛茸茸的可爱小兽。

    白术心头一涩，这一刻，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想过，再次相遇，会是这种情形。

    “我不会死的，老师说他能救我，在白茅山上他能让我活下来的。”

    谢梵镜奋力挽起袖子，对白术认真开口：

    “爷爷让我跟着老师去修行，也是因为这个，白术，我不会死的。”

    在她的手臂上，一部分躯体已经全然透明，像是融进了空气里，再也不分彼此。

    眼前的女孩，像是随时会消失不见，如同一个易碎的精致瓷器。

    白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那个面前几步远的身影，事隔经年，汾阴城里的点点滴滴。记忆如水泡一般，在脑海里幽幽浮起。

    “大家都说结出大梵的心印后，就不会被心法反噬了。”

    耳畔，继续有声音传过来。

    “但我还是被反噬了，大梵真的很危险啊。”

    小姑娘沮丧的声音从近前传来，白术看着低着脑袋的小姑娘，心头骤然一松。

    他散开紧捏的五指，缓慢地笑了笑。

    “你会来白茅山找我玩吗？”谢梵镜看着他。

    “会的。”

    “你不骗我？”

    “不骗你。”看着一脸狐疑的小姑娘，白术嘴角上扬，轻声笑了一笑。

    “还是我去找你吧。”小姑娘低着脑袋：“老师说我回白茅山后，要睡很久的，也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等我醒来，白术你都忘记我了。”

    “不会忘记你的。”

    白术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和尚，对于你的病，他一定有办法。”

    “你一定要活下来！”

    白衣小和尚收回手掌，他双手合十，肃然开口，眼神万分凝重。

    谢梵镜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她闷哼一声，强行抑住颅脑里，那仿佛被刀斧劈开的剧痛。

    那些模糊的东西，在记忆里，又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要死啊！”

    在漫天的火光里，有男人的痛哭声传来。

    他哭得如此哀恸，像是丧失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记忆里，满是艳红的一片，像是血与火一同交织，遮掩了其他色彩。

    “你一定要活下来！”

    这一刻，记忆里的声音与眼前白术的声音，骤然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谢梵镜愣愣抬起头，她怔怔看着面色肃穆的小和尚，心底一涩，莫名有种落泪的冲动。

    白术呆了呆，他望着眼圈发红的小姑娘，忽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他刚想继续开口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叩门的响动。

    “时日无多，既然面也见了，也便该走了。”

    门外，男人温醇的声音响起：

    “你父亲，那位国朝大司农已再三催促，我才刚去了长乐城一转，他就传了百十道讯息过来。”

    小木门被轻轻推开，乱雪却是一肃，纷纷止步了门外。

    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手持书简，他淡淡扫了两人一眼，面色平静。

    “老师……”

    谢梵镜揉揉发红的眼圈，看了中年文士一眼。

    “小师傅倒是修为不俗，没想到，无怀居然把苦海佛都给了你。”

    中年文士轻声一笑，对白衣的小和尚开口道：

    “假以时日，想来与无显一般，又是一尊金刚寺的佛子了，南禅宗的气运，倒是始终要压下北禅宗一头。”

    “怎敢与无显师叔相提并论？”白术后退一步，朝面前的中年文士合十问讯。

    “我叫杜绍之。”

    中年文士微微颔首：“她被大梵的神意反噬，大司农托我救她一命。”

    “有劳大先生了。”白术又是躬身，朝面前的中年文士致谢。

    “应有之意。”

    面容清矍的中年文士笑了笑，他深深看了躬身的白术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救人如救火，我便不与小师傅过多客套了。”

    谢梵镜迟疑看了白术一眼，抿了抿唇角。

    “请！”白术肃穆躬身。

    “一定还会相见的。”他揉了揉谢梵镜的脑袋，对小姑娘轻声开口。

    “嗯！”谢梵镜重重点了点头。

    小木屋里，骤然出现一条真空通道，显示出深邃的幽幽暗暗，混混沌沌。

    中年文士带着谢梵镜一步迈出，身形便不见了踪迹。

    最后的匆匆一瞥，两人都用力招手道别。

    “你一定要活下来！”

    记忆里，那道声音又清晰了起来，那个带着哭腔的男人声音和白术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似乎，在最后那一刻，在耳畔回响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一定要活下来……”

    谢梵镜心底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中年文士看见这一幕，沉声叹息一声，把身子侧了过去。

    在杜绍之的泥丸宫里，有一块传信玉圭，正闪烁不休，光华四溢。

    “人可带走了？”

    杜绍之神意刚一触碰，传信玉圭里，就传出一道焦急的男人声音。

    “你怎可带她去丰山寺？胡闹！”

    “可她很想去啊。”杜绍之笑了一笑，神情满不在乎。

    他才刚将谢梵镜带去丰山寺，还未来得及在长乐城转一转，传信玉圭里，便被这位当朝大司农的讯息塞满。

    “她是我女儿！”男人更加恼怒：“有些事情，怎能任由一个孩子胡作非为！”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谢康？”

    杜绍之喊出这位当朝大司农的名姓，语气淡淡：

    “左右不过两个孩子见一面罢了，她此回白茅山，我也只能勉强吊住她的一条命，能否醒转过来，还是个不定数。

    最后这段时日，让你女儿开心一刻，也是极好的，别忘了，师者如父，现在她是我的弟子。”

    “区区一个小和尚……”

    杜绍之语气带着些许困惑：“你到底，在忌惮着什么？”

    传讯玉圭对面静默了许久，才有声音接着传来。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杜绍之微微皱眉。

    “等日后，你若是遇见了宋迟。”谢康苦笑一声：“或许，他能告诉你是为什么。”

    面容清矍的中年文士神色一黯，忽得沉默了下去，良久，才继续开口。

    “我救你女儿一命，作为交换……”

    “一些小事上，我们可以让天子亲政。”

    传信玉圭对面，谢康的声音淡淡传开：

    “答应你的东西，我自然做到。”

    “如此便好。”

    杜绍之叹息一声，率先关闭了传信玉圭。

    真空通道里，无数的幽幽暗暗，如同深水中的水纹正在微微起伏，他望着这一幕，眼底的神色，却是如面前景象般，是同样的晦暗不明。

    ……

    ……

    ……

    北卫。

    十万大雪山。

    时节早已入了寒冬，便是南国的大楚和大郑，也早便是飘絮千里，滴水成冰。

    而在身在北疆的北卫，自然更是岁弊寒凶，雪虐风饕。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都是素白的一片，十万里河山尽皆镐素。

    这般的严寒天地，即便是耐寒的冰熊，也不会轻易走出洞窟。

    而此刻，如镜的冰湖上，正有两人遥遥相对，在他们立身处，便是呼啸不休的霜风寒雪，也是尽皆止步。

    金袍的老僧抬起眼，沉默凝视对面那人。

    在金袍老僧眼底，有万象生灭，如同宇宙大衰减般的可怖景象，又有星河演化，如同鸿蒙初判，阴阳始开。

    他头顶枯荣宝树，万丈枯荣神光将其周身牢牢笼罩。

    金袍老僧望着对面那人，面色肃穆，神色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慈载，你这老东西。”

    在金袍老僧凝神以对中，在他对面，与之遥遥相对那人，却突得轻笑开口。

    无数幽云滚动，镇坐在一片末劫景象中，由触手和眼珠构成形体，无尽诡异的造物叹了口气。

    妙严抬起森白的瞳孔，看着凝神以对的金袍老僧，笑呵呵道：

    “我们好歹也算老朋友，怎么，就需要如此防备吗？”

    “我们可不是老朋友。”金袍老僧皱了皱眉：“大禅师来北卫，究竟意欲何为？”

    “冷淡啊。”

    妙严叹息一声，他身体里无数触手也跟着狂舞，投下纷乱的黑影。

    “你们把我的人魔当成炮灰，当成马前的卒子，却为何对我这个人魔之祖，如此的戒备呢？”

    “牧人可以驯服羔羊，驯服猎犬。”

    金袍老僧语气淡然：“但唯独，牧人不会尝试驯服野狼。

    “大禅师，你真以为自己《易鼎心经》里存的算计，天下人看不出来吗？”

    “有点意思啊。”妙严轻笑一声，击掌赞叹道：“看来，对于紫雾的存在，你们心中也隐隐有所揣度了。”

    “大禅师究竟要说什么？”

    “紫雾。”

    妙严诡秘一笑，在他身体里，无数的眼珠齐齐睁开，凝视着百丈外的金袍老僧：“想知道紫雾里面，究竟是什么吗？”

    看着金袍老僧呼吸不自觉一紧，妙严面上笑意愈发浓厚。

    “上前来。”他招了招手：“我亲口告诉你。”

    ……

    ……

    ……

    南海。

    一座洞天福地之内。

    春阳温煦，万点金光自天幕下洒落，有隐隐的雅乐声，正从竹林深处飘来，伴随着流水冲刷白石的哗啦。

    在一处小木屋外，两个身着儒衫的童子正恭敬侍立，神色万分肃然。

    两个童子，一个手里捧着一轮明镜，另一个手里持着戒尺。

    “北卫、大郑边军异动，两国战端将启。”

    “烂陀寺慈载和尚修成佛家六神变，是谓天眼通。”

    “黑天子与太微山大道主已一齐出行，协助夫子填补界天之漏。”

    “妖仙方壶君寿元无多，将冲击上三境。”

    “玄玄子修成长生金身。”

    “莲花真人渡劫惨死，元神遁走两分。”

    手捧明镜的童子正口中不绝，他每说出一句话，明镜上，便会多出一行文字。

    “阴山夫人回返禁地。”

    “陆羽生杀尽三苦虫，重归折兵山。”

    “雨灯自裁青神观。”

    “广慧与王秋意齐手，斩妙严于南海。”

    童子顿了顿，当他刚想继续开口时，木屋里，有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把妙严那一条删去，此处不实！”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宿怨 【两章合一】

    在那声苍老声音响起后，偌大的洞天福地内，忽得，就静了那么一瞬。

    竹林深处的雅乐声戛然而止，几个或抱琴，或横笛的人，纷纷从竹林中走出。

    他们放下手中的乐器，朝小木屋处深深躬身，于礼数上一丝不苟。

    被小木屋那道苍老声音打断后，抱着明镜的儒衫童子神情惶恐。

    他左右慌乱四望一眼，小嘴一瘪，双肩微微颤抖，豆大的泪滴子直欲夺眶而出。

    在他身侧，那个怀抱戒尺的童子亦是神色慌乱，他焦急看了那个泫然欲泣的同伴一眼，不知该如何去宽慰。

    一旁，抱着古琴的青衫少年人听见动静，他瞥了眼两个神情慌乱的童子，表情似笑非笑。

    “去哪胡闹了？”

    他压低声音，朝两个童子出声问道。

    怀抱明镜的童子抬起脑袋，泪眼朦胧，当他看见青衫少年人一脸的戏谑神情，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忍不住嚎啕大哭。

    “大鲲说他过八千年的寿辰，我，我们……”

    “好胆子，小小年纪也敢去讨酒喝。”

    青衫少年人脸上笑意愈发浓厚：“如此，恐怕得挨个三十，不，三百戒尺吧。”

    在童子哭声更加凄然时，青衫少年人却痛呼一声。

    他捂着脑袋，委屈把头偏过去，一脸无奈。

    在其身后，一个眉飞入鬓，金袍白冠的年轻男人施施然收回手。

    “多大的人了。”金袍白冠的年轻男子又敲了他一记，斥道：“惯会与小儿辈胡闹，全然不长进！”

    见青衫少年人跳脚痛呼的模样，不仅两个童子破涕而笑，就连竹林里走出那群人，也嘴角上扬。

    一个明艳动人，身姿娉婷的女人不禁素手掩唇，她容貌极美，背负着一方乌木长匣，彻骨的森寒杀意从长匣透出。

    在女人身侧，是一个面皮蜡黄，看起来病弱不堪的黄脸汉子和一个双鬓星霜的儒士。

    那儒士似乎十七八岁上下，还正是少年人的相貌，神态却是极持重。

    其气质温润内敛，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自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双眼蒙着青色的布条，遮住了眼瞳，神色淡淡。

    无论是着青衫者，还是金袍白冠者，或是面带病容的黄脸汉子，身姿娉婷的明丽女人……

    他们都簇拥在双鬓星霜的少年人身后，隐隐以他为首。

    见抱明镜的童子破涕而笑，那个金袍白冠的年轻男子也笑了一笑。

    他弯下腰，摸了摸两个童子的脑袋，又挥挥手，示意他们自行去耍子。

    “可，可是……”

    童子犹豫了片刻，他低着脑袋，看了看怀抱的明镜，又抬起头，看看面前金袍白冠的俊美男子，嗫嚅了许久，神色满是迟疑。

    “不妨事的，各位老爷都在此处！”

    另一个童子倒是警觉，急忙扯了扯伙伴的衣袖，见他仍是一脸迟疑不定，索性将他生生拖走了。

    “等等。”

    身姿娉婷的明丽女人笑着开口：

    “把镜子和戒尺留下。”

    那童子忙不迭转身，恭恭敬敬，将手中的戒尺双手奉上。

    又劈手夺去同伴的明镜，一并献给明丽女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倒提着伙伴的衣领，如同揪一只猫般，匆匆驾驭遁光飞走，像是被大火烧了屁股。

    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飞远，一恍惚，就不见了踪迹。

    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没入远空的青冥，变成微不可查的黑点儿，半响后，金袍白冠的俊美男人才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

    “小东西倒也狡诈，竟还想将功补过吗？”

    他摊了摊手，表情饶有兴致：

    “两个皮猴子，真是愈发长进了。”

    “三师兄倒是看重他们。”

    身姿娉婷的明丽女人笑了笑，微微抬起眼帘：

    “难得三师兄如此青目，只盼他们不要妄自蹉跎了。”

    “我也只盼是师门兴旺。”

    金袍白冠的男人闻言一叹，他默了半响，才轻声开口：

    “你我的师兄弟本就不多，百年之前，又被那个杀星斩了半数，如今老师门下，只剩下你我几人了。

    大师兄，大师兄他……”

    白冠男人猛得止住嘴，一言也不发，他身躯微微颤抖，双拳也紧握，似在强行压抑怒气。

    “我已探清无明的转世身了。”突然，黄脸汉子低声说了句。

    他不顾青衫少年的怒目而视，依旧开口：

    “无明现在的转世身叫做白术，他已成功转世了。”

    “转世？他怎敢转世？！”

    白冠男子先是一愣，随即身躯颤抖，一直以来，强行按捺怒焰的白冠男子终于震怒。

    “这孽畜！我必要杀他!”

    他面上流露出狰狞之色，狂怒出声！

    不知不觉，他眼中有金色的焰火汹涌爆开，影影绰绰，有众生哀叫的虚影在他眼中隐现，可震可怖！

    伴随着黄金瞳的亮起，在白冠男人心神失守的刹那，在其身后，一尊伟岸的大真魔也文文莫莫。

    披挂白骨的重铠，以龙首为肩甲的饰物，生有三头，十二臂，二十足，三十六尾。

    三张面孔上，或喜悦，或愤怒，或平静，神色变幻不一。

    二十张雕刻着明王尸骸的魔鼓，分别被二十足踏在脚下。

    这尊大真魔十二臂尽皆持着青白的优昙婆罗，花中似有一个个小世界轮回转动，兆亿亿生灵的形象在优昙婆罗中生灭，看起来诡异莫名，给人以一股彻骨的寒意。

    苦跋阿修罗！

    这尊大阿修罗斗战无数，曾斩杀过西天真正的佛子，沐浴了金色的佛血。

    古老典籍中记载，就连成就大修罗王的伟岸境界，也只差短短一步。

    相传，在阿修罗众与天人众，那蔓延亿万万纪元，波及无尽劫数的宏大战场中，苦跋阿修罗，也是最出众的一员。

    将天人和龙王的头骨当做车架的点缀，从而引得万界之主，天帝释的震怒。

    这位众天的大神君，曾在白牙宝象的背上，向苦跋投掷出雷霆的矛。

    虽然这一矛被众多修罗王齐手挡下，但仅仅是余波，也足以覆灭一方大世界。

    而苦跋大修罗，在这一矛下，居然侥幸得以生还。

    也因此，在阿修罗众与天人众之间，的勇气和力量，也以野火般的急速蔓延开。

    苦跋阿修罗，是婆稚大修罗王最得意的部众，也是最忠实的鹰犬。

    的残虐和嗜杀，与的力量和勇气一般，在众天之中，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冠男子，正是传承了苦跋的血脉。

    他，是一尊真真正正的阿修罗！

    随着白冠男子因为暴怒，从而心神失守，睁开了黄金瞳的同时。

    偌大洞天里，种种鸟兽虫鱼，一应胎卵湿化的有情众生，都身躯齐齐一僵，尔后不顾一切，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远隔千万里，都纷纷癫狂奔逃，奋命朝白冠男人的方向远离。

    深海里，一头头巨大海兽哀鸣着浮出水面，他们坦露出肚腹，臣服于这威压之下。

    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压制，从来都是这般**裸。

    唯有几头漆黑如墨，首尾似可连接海天的鲲鱼，才能悠然自在……

    从青冥往下望，这座由宣文君亲手开辟的洞天，足以比拟三成陆洲大小的浩瀚土地。

    以白冠男子为中心，无数黎浮小国，芸芸众生，都隐隐呈跪拜状，向白冠男子顶礼膜拜。

    天象骤然变化，似有一片黑幕升空，遮蔽了一应光彩。

    其中，只有白冠男子的身形，是唯一清晰的所在。

    “三，三师兄……”

    怀抱古琴的青衫少年面色骤变，在其身侧，黄脸汉子与明艳女人，也尽皆齐齐失色。

    “无明一刀斩了大师兄，我宣文一脉，被这孽畜杀得人丁凋零！”

    此刻，震怒中的白冠男人，对于外界的一应声音也是充耳不闻。

    “他强行转动了六道轮盘，二师兄，七师弟，都被六道轮活活压死！这孽畜，让我宣文一脉颜面尽失，该死！该死！”

    条条青筋如龙蟒，从他额头炸开，那张俊逸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的人色。

    此刻的白冠男子，更像是一尊杀人无算的阿修罗！

    “三师兄！醒醒！”

    在白冠男子身后，苦跋阿修罗的形象愈发清晰时，滚滚修罗音自天穹垂落，让洞天中一应有情众生，都陷入了大震怖，大恐慌。

    此刻，青衫少年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扔掉手中古琴，不顾一切，朝白冠男子大声呼喊。

    他暗自运转神通，使出雷音唱和的手法，这一声叫喊，便如一道大雷音轰然炸响，要劈开混沌，分离出有形无形之物！

    白冠男子身躯一震，他目光出现短暂的清明，随即，又重归凶暴桀骜。

    完蛋！

    看见这一幕，青衫少年人瞬间心如死灰。

    三师兄是正经阿修罗，纯血的真种，论神通高强，除了百年之前，那个被无明斩杀的大师兄外。

    宣文君座下弟子中，鲜有人是他的敌手。

    他若狂暴起来，便是真切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阿修罗生性嗜杀，凶桀残虐，虽然他被宣文君收徒，日夜教导，以打磨那颗修罗心，压制本心。

    可自从数百年前，无明夺六道轮时，来这座洞天里狠狠闹了场。

    三师兄的性情，便一日比一日暴烈了。

    青衫少年又再度暴喝一声，此时，白冠男子脸上，却是连波澜都未曾生出了。

    他哀叹一声，暗暗叫苦连天。

    青衫少年决计没有想到，今遭，在老师面前，三师兄竟然又失控了。

    而小木屋里，却没有丝毫动静传出，仿佛要任其自如。

    在苦跋的修罗形象一点点生动，仿佛要从虚无踏足真实界时，有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大师兄与无明惺惺相惜，互相引为知己。”

    双鬓霜星的少年人缓缓上前，他眼上蒙着青布，脸上神情淡淡

    他又上前一步，注视着三头，十二臂，二十足的修罗神虚影，依旧淡淡开口：

    “大师兄时日无多，与无明一战，本就是他心中所愿，至于身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的声线温醇，缓缓响彻这片低空，听见他的言语，所有人都是面色一滞。

    无比伟岸的修罗神从云中低下头，身上血光闪耀，如同一轮轮赤阳爆发。

    注视着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修罗神的黄金瞳中，有汹涌的杀意正在凝结。

    “至于二师兄和七师第。”

    对于修罗神的震怒，双鬓星霜的少年人仿佛视而不见：

    “他们贪图无明的道果，又种种设计，纵然被六道轮压死，那也就死了罢。”

    “你……”

    云上震怒一声巨吼，连地面都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在声浪中解体。

    威严的修罗神伸出巨手，在地上投下如天幕般的阴影，正要将那个渺小如蝼蚁的人影一把捏死。

    “散！”

    在浓厚威严覆压，青衫少年甚至忍不住先行守御，扬手召出万重巍峨巨山时，双鬓星霜的少年人依旧面色不改。

    那万重巍峨巨山如同泡影，在修罗神的大手下一触即溃。

    此时，在巨手临身时，双鬓星霜的少年人终于开口。

    随着他唇齿微动，那修罗神的身影，就平白低矮了近半。

    “散！”

    “散！”

    “散！”

    他再度开口，又接连三次出声。

    这三声过后，原本伟岸无边的烈怒身影已做烟云所，在血光中，显露出昏迷的白冠男人身影。

    “带三师兄去歇息。”

    双鬓星霜的少年人淡淡开口。

    在他身侧，一众人面色复杂，却终是纷纷领命。

    最后，在离去前，身姿娉婷的明丽女人突然回过身，她死死盯着那个双鬓星霜的少年人，一动不动。

    “六师姐！”

    青衫少年人面色一变，他连连冲明丽女人使眼色，女人却是视而不见。

    “五师兄，我和七师弟曾订过亲的。”

    她木然抬起头，脸色无悲无喜：

    “小七纵有万般不是，可他终究还是你的师弟，六道轮碾死他的那天，我还正和九师妹做客东纪天女处，想去求一件嫁衣。”

    双鬓星霜的少年人猛得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话。

    “无明来洞天闹了一场后，三师兄便一直忿怒难安，其实，我也是一样的。”

    明丽女人冷冷看着他，轻声开口：

    “你念及昔年的交情，一直对无明袒护有加，可他是你的朋友，小七他们，就不是你的师弟吗？”

    “我……”

    “你不杀他，我便自己去，一个修行下劣武道的凡夫，杀他的转世身，想来也不会难。”

    明丽女人俯身朝小木屋拜了三拜，也不理会面色默然的少年人，便径直远去。

    青衫少年人和黄脸汉子亦是一阵无言，他们同样朝小木屋拜了三拜，也随着明丽女人远去。

    原地，只剩下双鬓霜星的少年人，他沉默立在小木屋外，半响无言。

    “老师……”

    良久，他沉重叹息一声，朝小木屋处跪下。

    “我该如何是好？”他把头颅深深低进地里，呢喃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中，他听见小木屋发出一声吱呀声音。

    他怔怔抬起头，一个老人就站在自己身前。

第一百九十章 黑潮与上界舟楫 【两章合一】

    双鬓星霜的少年人楞了片刻，他抬起头，虽看不清那双被青布蒙住的眼，但少年人脸上的神情，骤然就变了。

    “老师！”

    他嘴唇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但事到临头，终是重重顿首拜下，不知如何开言。

    人间二圣，夫子常年行踪不定，近古以来，唯一关于这尊至圣的真切传闻，便是他收徒杜绍之。

    而宣文君，虽同样是上境圣人，但他留在人间的事迹，却比夫子多出了不知凡几。

    无论是首创学宫之制，一力消弭孙应台的鬼兵祸乱，还是斩杀长夏城底，那尊濒死又复苏的南方之神，陵光神君。

    他在三大妖仙的祖地，以**力生出三座镇守关，勒令三教百家诸国，轮流镇守关隘，自此之后，两族互不相通，人间再无妖乱之事……

    直到郑国喜王死后三月，忽有天降流火，怒触邺都。

    待天火散尽后，原地只残了一片龟甲。

    自那之后，长生子与宣文君，这天下唯二观看过龟甲的人。

    其行事，便令人难以揣度了。

    本欲打算建立丹鼎教，授业天下，自己称尊做主的长生子，突得折返回甘山，不问世事。

    而宣文君，也自此舟南海，音信全无。

    小木屋外，虽每日有童子禀明人间事，但却是鲜有回应。

    他远走去界天之外……

    而界天与人间的距离，即便是阿修罗的目力，也无法穷尽。

    这一次，便是双鬓星霜的少年人也未想过，自家老师不仅回应了，而且亲自从界天外显露神意。

    他心头思绪乱涌，半响无言以对。

    “起来吧。”

    在少年人心乱如麻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恭敬后退几步，抬起头。

    身前几步远，白发苍苍的高大老人正看着自己，他头戴着缁布冠，腰间系着色泽黯淡的玉，足下踏着双半旧草鞋，看其着装，正是一副乡下穷困的教书先生模样。

    “三师兄他……”

    双鬓星霜的少年人面有愧色，他深深躬身：

    “弟子行事不利，还请先生责罚！”

    在自家先生登临界天之后，帮白冠男子打磨修罗心的人选，就换成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事到临头，白冠男子还是失了心神，显露了阿修罗真身。

    “这不怪你。”

    白发苍苍的高大老人轻声开口，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这座自己亲手开辟的洞天里。

    “也不怪他。”

    高大老人沉默了刹那，接着开口。

    “若要怪……”良久，双鬓星霜的少年震愕惊觉，自家先生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苦涩的意味。

    “若真要怪，也该怪我才是。”

    高大老人背着双手，他一步跨出，天地骤然翻转过来。

    小木屋被远远抛在身后，再不见踪迹，眼前的，是深邃且无垠的大海。

    双鬓星霜的少年人楞了片刻，他随即也一步跨出，身形落在高大老人的后面。

    万丈水波之下，是一座华美精美的水府。

    白冠的男人躺在床榻上，仍是昏迷不醒，在他身侧，青衫少年人与明丽女人则是一派争执神情，黄脸的汉子抱着手，面无表情。

    “我成道之后，第一次登临上界时，便遇见了他。”

    高大老人伸手一指，在床榻上，白冠的俊美男子双眉紧锁，脸上不时流露出挣扎之色。

    他静默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我遇见他时，他还那般幼弱，连黄金瞳都只是半开半闭，哪像个阿修罗，分明是一头会龇牙的小犬罢了。”

    双鬓星霜的少年人怔了怔，没有说话。

    “如此幼小的阿修罗，怎能从上界活下来？那方界域已被黑潮吞灭，便是我行走在其中，也常常心神恍惚。

    当时的我很是讶异，于是暗中跟着，把他悄悄送了回去。

    再之后，我便见到了你的大师兄和二师兄……”

    高大老人苦涩一笑，声音也戛然而止。

    在他身旁，双鬓星霜的少年人没有说话。

    后续的事情，他也隐约听说过一些。

    在仙佛神圣行纷纷下界后，们齐手行了绝地天通之事。

    上界便被黑潮吞噬，全然沦为一片死地。

    绝地天通，这一次，绝的，是上界众生的生机……

    自家老师成道后，第一次登临上界，回来时，身侧便多了两个徒弟。

    当时的三师兄只是初生的阿修罗，被遗弃在上界时，实力孱弱，连黄金瞳都睁不开。

    他能活着，全赖大师兄的一力帮衬。

    自家大师兄是一家仙府的守山童子，在黑潮临近时，仙府主人早早远渡他界，匆忙之下，小小守山童子自然是被落下了。

    当自家老师找到他们时，见到的是一个半大少年，其身侧跟着的，是一个幼小阿修罗。

    也因此，白冠男子与大师兄交情甚笃，亲密无加。

    而在自家大师兄修行有成后，他也追随老师，去前往界天之上，为人间遮掩黑潮。

    却一时不防，不慎被黑潮腐蚀了元神，仙神无救，只得等死。

    在他死后，三师兄的本性，便已是一日比一日暴虐，再也困锁不住了。

    “与其说是责怪无明，不如说是责怪我。”

    良久，高大老人幽幽一叹：

    “他想要守正借助六道轮转生，重新活出一世，而当时，正巧轮到我暂时保管六道轮。”

    “六道轮……”双鬓星霜的少年犹豫了刹那，终是问出一个埋藏心底许久的问题：

    “六道轮，真能洗去守正师兄的黑潮？”

    “能。”

    高大老人沉默半响：“但它的代价太大，令那些下界的仙佛神圣们，都不会容许发生。”

    “这方小界中，法理不全，大道匿形，人死犹如灯灭，与传闻中的大世界不同，也自然，不会有转生一说。”

    “六道轮每被转动一次，便是鲸吞此界生机。

    绝地天通前，那些仙佛神圣们，便纷纷下界，把此方天地锻造成横渡黑潮的舟楫。也自然不会容许，有人擅动们的度世宝筏。

    若说无明转生，只是在船上抽去几块无足轻重的木板，但洗去守正身上的黑潮，便是将船身凿出个破洞。”

    高大老人面上无悲无喜，声音也是淡淡：

    “我想救守正，可我不敢，我若是用了六道轮，片刻之后，不单守正。

    连带着我宣文一脉和人间众生，都会被觊觎已久的上界神圣们彻底打杀！

    们让守正染上黑潮，又故意把六道轮放在我手，其用心险恶，便是如此阴毒！

    我们这些下界的众生，在们眼中，便是微不足道的浮沉，是可以一脚踩死的蝼蚁……

    若不是夫子，这人间众生，无论是妖还是人，都早早被上界神圣化作劫灰了。”

    高大老人说这番话时，他脸色平静万分，从始至终，都是神色淡淡。

    他踩在洞天的水波上，抬眼上望，似见到一张张无比宏伟的面孔，正显化在洞天周围，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便如同人类看着脚下的蚂蚁……

    高大老人沉默与们对视，又收回了目光。

    而这短短瞬间，在老人身侧，那个双鬓霜星的少年已是汗如雨下，面无人色。

    方才那一瞬，少年只感觉自己被注视了。

    那是超越了理解范畴之外的目光，们看着自己的脸，便如同在观看自己的生平。

    一幕幕，从自己孩提时，到少年，到青年，到拜师修行，再到现在。

    们的目光无时无刻，都凝视着自己。

    在双鬓星霜的少年几乎身躯颤抖时。

    那些目光，突得，就消失无踪，像是从也未曾出现过。

    “为了躲避黑潮，们绝地天通，为了躲避黑潮，们舍弃了上界，为了躲避黑潮，们将这方天地锻造成度世舟楫，为了躲避黑潮，们要行人间的大灭绝……”

    高大老人苦笑一声：

    “我虽修成武道上三境，但在们眼中，也只是一只稍大点的蝼蚁。”

    前齐时代，生而金刚的自己，早早就屹立在常人要奋尽一生，依然可望不可即的山头。

    而后命藏、人仙，直到修成上三境，成为人间圣者。

    那个时候，宣文君以为这方天地，也不过如此了。

    直到喜王死后，邺都那场天降流火中，他和长生子见到了火中的龟甲。

    世界的一切隐秘，才向两人轰然洞开。

    上界……曾经心心念念的上界，已被黑潮吞没，成为了偌大死地。

    仙佛神圣行绝地天通之事，纷纷下界来，将这方天地改造成横渡黑潮的舟楫。

    黑潮，无垠的黑潮……

    长生子心死之下，绝望枯坐甘山，再也不过问世事。

    而自己，则选择来到界天之外。

    在那里，宣文君见到了自己的护道者，也是人间众生的护道者。

    他见到了夫子。

    宣文君向来以为自己是天地气运所钟，于修行上，才能势如破竹，证就上三境的圣者果位。

    可那一刻，他只觉得世事种种，都不过是场虚妄。

    武道修行，下三境练精，中三境炼，上三境炼神。

    胎息、练窍、阳符、金刚、命藏、人仙……

    于上界神圣来说，于众生来说，六境人仙，已是人间止境。

    即便武道修行至人仙，也终于要魂归天地，不得长生。

    而上三境，修行到上三境后，虽不得长生，却是一种另类的与世同存，独辟蹊径的长生之法。

    这无疑，是在上界神圣们的舟楫上，狠狠扣下一块木板来。

    王秋意、黑天子、太微山大道主，甚至是孙应台，古往今来，人间众生里总不乏天资绝艳之辈。

    可他们在人仙境界，要迈出最后一只脚时，往往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余下有警觉的，也隐约揣测到了这一遭，纷纷远走海外，避世不出。

    人间众生如草芥，只是在勉力生存。

    自绝地天通后，唯一真正意义上修成上三境的，仅有宣文君一人而已。

    却也因此，他与夫子一同被放逐去界天之外，轻易不得真身折返人间世界。

    “之后的紫雾，只会更加猛烈。”

    高大老人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双鬓星霜的少年：

    “若实在事不可为，便带着大家逃吧。”

    “老师……”

    少年震愕捧着手里的玉佩，十指狠狠颤了颤。

    这一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出身问道。

    “老师。”少年躬身：“紫雾，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黑潮，上界的衰亡，绝地天通的发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归根于黑潮。

    可紫雾……

    这造成诸国动荡，活尸无数，人魔横行的紫雾，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条白鱼，要如何融进黑鱼的群落？”

    高大老人突然开口，还未等少年思索出结果，老人就自顾自答道。

    “自然是把鳞甲染黑。”

    宣文君自嘲一笑，神色有些无力：

    “界天的缺漏，是被那些上界神圣刻意打出来的，这些年岁里，们的舟楫已逐渐不支，无力带们横渡过黑潮。

    紫雾，便是黑潮经过界天壁障释稀的产物。”

    “这……”

    双鬓霜星的少年心神巨震，几乎握不住手心的玉佩。

    “如此的黑潮气息，自然伤不到那些上界神圣分毫。

    相反，此举还能将这方舟楫打入黑潮的气息，以假乱真，从而掩饰过黑潮中的种种怪物，使它们错过这方界域。”

    “可们的微不足道。”高大老人闭上眼睛：“对于你们来说，便是真真的万古大劫。”

    紫雾……黑潮……

    “很惊讶吗？”

    见到少年心神不属的模样，高大老人摇摇头：

    “三千大世界中，或许真有慈悲度世的佛家菩萨，道门天君、神道尊者……但在这方舟楫世界里，们没有一个是善类。”

    “若不是忌惮夫子。”

    宣文君叹息一声：“这人间众生，早便被们碾成飞灰了。”

    “老师……”

    静默了良久，少年人抬起头，看着宣文君轻声开口：

    “既然是们打穿了界天之漏，你与夫子填补天缺，又有什么用？”

    一直以来，他心底都存了一个疑惑。

    人世的一切切，究竟，又有什么用？

    “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管。”

    出乎意料，没有什么长篇大论，自家老师嘴里发出的，只是一声低低叹息。

    “弟子明白了！”

    良久，少年人重重颔首。

    “自从得到龟甲后，我便来到了界天外，只是一晃眼，人间又是多少个百年了……”

    宣文君看了眼白冠男子，他依旧昏沉不醒，水府一众人等，都没有察觉到自家老师的到来。

    “守正自愿死在无明手里，以求一个痛快解脱，不再被黑潮折磨。

    而无明不过区区五十载，成就便几可与我比肩。

    小二和小七心念不纯，想探究无明修行为何如此之速。

    又被上界神圣蛊惑出手，其最终死在六道轮之下，也是咎由自取。”

    高大老人神情复杂：

    “得到龟甲后，我被驱逐出界天外应对黑潮，便一直分身乏术，无暇教导你们。

    此事，是我的过错。”

    在宣文君的言语里，双鬓星霜的少年人骤然凝眉。

    “无明入灭。”他试探开口：“是上界神圣的手笔？”

    “自然。”

    “那，他又为何能转世？”

    神圣的目光，都聚集在六道轮上，纵然以无明的修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罢了。

    “传言。”宣文君开口：“他与上界神圣做了个交易。”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世 【两章合一】

    “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

    “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是空明，而无有。”

    “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再问你，何为大通，何为智胜，又何为佛？”

    “大通者，是自己于处处达其万法无性无相，名为大通。智通者，于一切处不疑，不得一法，而得名智胜。佛……”

    白术犹豫了刹那，终还是一板一眼开口：

    “佛者，心清净光明，透彻法界，能照无量量众生，是以得名为佛。”

    “有先贤曾云。”他轻声道：“佛常在世间，而不染世间法。”

    白术双十合十，恭敬开口答复。

    在他的对面，隔着几丈远，广慧正在一个蒲团上打坐，眼也未睁开。

    这几日，他总被广慧叫来华清宫里，或是讲述佛法，或是拆分武道。

    有弥罗灯在手，他的悟性也今非昔比。

    虽没有到了举一反三，一点就透的地步，但拥有弥罗灯的他，也着实过了一把天才的瘾。

    短短数日，佛家数门经典，都被他琢磨了个七七八八，于大体经义上，也能有自己的见解。

    而在**途中，广慧还教授了自己三种神通。

    一门《神气形变术》，此法若修炼有成，可任意改换身体经脉、骨骼，与易象丹的变化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相辅相成下，自己的变化之术也能更加逼真，被勘破的可能，也再度减少了几分。

    更难得的是，《神气形变经》不仅能任意变幻相貌，使用此术，在面临被天机推算时，心神还能略作一二感应。

    虽不能完全遮掩，但这一二示警，也算难得可贵了。

    白术初习《神气形变经》，便视若瑰宝，爱不释手。

    这世上，活得久，才是真切的硬道理，余下东西，全都是虚的。

    尤其在大道未成时

    苟，绝然是少不了的！

    听广慧闲聊时，这门《神气形变经》，是他斩杀一个闻名江湖的采花大盗，从那采花盗泥丸宫中搜寻来的。

    那采花盗名为张风，雅号神风子。

    他一生采花无数，或温柔，或妩媚，或青涩，或成熟，或端庄……人妻、少女、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他的足迹从江南遍及江北，从大楚远到北卫。

    无论是闺阁女子、乡野妇人、世家贵妇还是山门中人，他都统统染指过。

    也因此，天下欢喜道修士，奉神风子为欢喜盟盟主。

    有初入欢喜道的，还在家中供奉了神风子的长生牌位，以求平平安安，不落得个马失前蹄。

    甚至连大楚的华阴公主，也传闻被神风子勾到了手。

    此事一出，自然天下哗然，欢喜道修士无不振奋，兴高采烈。

    可随着传出消息的风媒被枭首，此事，也慢慢淡了下去，无人再敢提起。

    说起神风子的死，也着实令人讶异。

    他本是第五境修士，实力高绝又身份尊崇，以他这般身份，本就不缺美色。

    可是依照神风子本人的言语，他只是享受这种生死一线、被天下人追逐的快感。

    苦主的心有多痛，他跑得，也就有多快。

    神风子有两门术法，是他奔逃天下的立身之本。

    一门《神气形变经》，可遮蔽气息，改换躯体，凭借此术，他以假乱真，做了不知多少次新郎官。

    另一门，则是《神风大遁》，也是他至今没被打死的原因。

    这门遁术之快，不仅丝毫不逊于剑修的剑遁，因其是神风子从无到无，一点点推敲而来，与他本人也万分契合。

    神风子凭借这两门术法，一时成为汤中的老鼠屎，人人避之不及。

    而他的死，也是恰巧碰上了广慧。

    在一个月夜中，神风子悄悄遁入金刚圣地，其泥丸宫里还藏着几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或许是觉得在这佛门圣地里，交欢起来时，要更加助兴。

    在神风子正要行不轨之事时，竟恰巧撞上了刚刚回山的广慧。

    顺手一巴掌，广慧便将这尊恶名远天下的大修士，给拍成了一滩肉饼。

    他的遁术，又怎逃得过堂堂神足通？

    也因此，这门被天下欢喜道修士眼馋不已的《神气形变经》，倒便宜了白术。

    除了《神气形变经》外，另外两门神通，分别是《洞玄玉枢雷霆**》和《言咒》。

    《洞玄玉枢雷霆**》，是北卫折兵山的秘传雷法，非圣地承道弟子，不得轻传。

    雷法，放眼偌大道门，也是专攻杀伐的大神通，与飞剑术不相上下。

    这门雷霆**若是修炼有成，可驱策雷火，念斩妖邪。

    有道是“元起心海威德吐，一道寒光射太虚。”

    而《言咒》，则是一种另类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这门术法是宣文君所创，曾伴随这尊圣人杀出了赫赫威名。

    大苦玄宗、金刚寺、南华宫、太微山、龟城、天府……这几家圣地早年追随宣文君，奉圣人诏令，与之一同冒死斩杀了长夏城底的那尊朱雀。

    也因此，被宣文君称赞，授下了这门无上大术。

    除却《神气形变经》外，余下两门神通，无论是《洞玄玉枢雷霆**》还是《心咒》，都丝毫不逊色于《遍净天人体》。

    某些程度上，甚至犹有过之。

    这些东西，纵是放眼圣地，也是传世的经典，各家的不秘之传。

    武道若要有成就，便要融贯百家之长，博览经典，炼万经为一炉，才能从中踏出自己的道，登临六境人仙。

    上界……长生……

    在弥罗灯下，自己离那遥远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大成。《威德正拳》大成。《大碎玉手》大成。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大成。《狮子步》大成。《乾闼婆琉璃咒》大成。

    《神气形变经》未入门（66%）。《洞玄玉枢雷霆**》未入门（13%）。《言咒》未入门（4%）。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35%）。《遍净天人体》未入门（30%）。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21。

    因为身处青黎宫中，寻觅不到人魔和活尸的踪迹，属性值也迟迟未有变动。

    可有弥罗灯，在资质、悟性的显著提升下，属性面板上的诸多法门，也各自有了不小进境。

    弥罗灯虽比不得属性值，却胜在细水长流，足够稳固。

    这桩曾是无明的证道重器，果然不同于凡俗！

    在白术凝视面前的属性面板，心神有微微恍惚时。

    耳畔，突然又传来了中年僧人低低的嗓音

    “修行应莫向外求，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

    蒲团上的中年僧人睁开眼，他淡淡开口出声，前一句令白术微微颔首，后一句，却令他脸上显露出疑惑神色。

    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

    “已起之妄念末续，未起着不要放起，求佛求法，也不过寻常穿衣吃饭。”

    看着白术脸上的疑惑神色，广慧笑了一笑，解释道：

    “若有一念心生忿怒，便是色界；若有一念生出贪欲，便是欲界；若有一念生出痴愚，便是无色界。

    山岳不会自称‘我是山岳’，湖海不会自称‘我是湖海’，同样，天地不会自称‘我是天地’。

    从孩提时睁眼，若是刻意误导，把水呼唤成火，把地命名为天，长久以来，若是无人纠正的话……”

    “但究其本相，水依旧是水。”

    白术附和道：“犹如佛性本不生灭，不因修持而增减，本来具足。”

    “这便是了，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

    心地为大，以地来明心，便绝了苦海纷扰，一意追逐外相种种，便是落了佛法下乘。”

    广慧微微颔首：“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这句话，还是你说的。”

    蒲团对面的白术静默无语，广慧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当时的金刚寺里，然心师叔修禅一生，只苦求上界踪迹，一观佛门大德的宝相，在屡屡失意后，你便是如此宽慰他的。”

    “这位大师可如愿了？”

    “自然未曾。”

    “也难怪。”白术摇摇头：

    “绝地天通后，龙蛇混杂，凡圣同居的景状再也不复，仙佛神圣们伐断通天的建木，也绝了上下两界的路径。”

    上界……

    那个神圣共存，不朽道统林立的大界……

    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希望横渡虚空，进入上界一观？

    “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白术低声重复一句，神情有些恍惚。

    “当时的你原本性情温良，可自从有幸遇见夫子后，性子却隐隐变化了几分。”

    看着神情恍惚的白术，广慧沉重叹息一声：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

    你在讲经堂时突然开口，我等都以为你有何高论，这番话语，可是把众僧都唬了一跳，我都几乎认定你是入魔了。”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

    白术嘴里琢磨了半响，摇了摇头。

    “好重的杀气，倒像是斩十方业缘，透脱自在的意味。”

    “上师。”他看着蒲团上的中年僧人，轻声开口道：“我真是无明？”

    待见到广慧颔首后，白术突得静默了刹那。

    扫去心中诸般杂乱念头，幻化出一柄慧剑，镇住翻涌的心海后，白术沉默抬起眼眸，再度出声。

    “既然我是无明，那我要何时才能觉醒宿慧？”

    “或是须臾，也或是长久。”

    蒲团上，面色木然的中年僧人低诵声佛号，淡淡开口：

    “你可听过三等界之分？”

    “未曾听过。”白术摇摇头。

    “合一千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

    中年僧人抬手朝天一指，淡淡开口道：

    “我等所居的这方界域，虽看似宽广，莫要说凡人，便是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穷尽。

    东达日出之滨，南接瀚海，西抵流沙，北通岁歧山……便是我修成神足通，其中的一些地界，也未曾涉足过。

    而古今之中，又不知生出了多少人杰，夫子、宣文君、孙应台、黑天子、王秋意、大道主……哪一个不是焚山煮海，搅动天下的风云的人物。”

    他正视白术，声音淡淡：“你觉得，这天下如何？”

    “壮哉！”

    白术诚恳以对。

    这方武道世界的玄妙，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修为低弱时，往往午夜梦回，心潮都忍不住翻涌澎湃。

    武道修行，驾驭天地元，从而喷云吐雾，神变无穷。

    他身处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世！

    难以想象，绝地天通前，那个凡圣混居的年代，又是何等情形。

    至于仙佛神圣共存的上界，其中瑰丽，更是令他心向往之。

    “这方天地。”广慧的声音顿了顿，接着开口：“不过是一方小世界罢了。”

    “小世界中，法理不全，大道匿形，也自然不会有转世轮回一说，你强行转生，恐怕是此界第一人。

    至于何时能觉醒真我，也只能看天数如何了？”

    “六道轮？”白术皱眉：“既然此界没有转世轮回一说，又为何会有六道轮存世？”

    “似乎是宣文君搜罗天地所建造的。”

    广慧微微一愣，随即摇头：“此事太过缥缈，我也同样不知。”

    白术闻言静了静，他脸上神情变化不定，终是恳切顿首，朝对面的中年僧人拜了下去。

    “修行以来，上师便对弟子颇多照拂，弟子虽不觉得自己便是无明，但如此恩德，弟子没齿难忘！”

    白衣的和尚跪倒在地，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弟子厚颜，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上师能大发恩德，应允弟子。”

    看着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广慧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他苦笑一笑，自嘲般摇了摇头。

    “是谢梵镜的事？”中年僧人叹息一声。

    “我……”

    “你很在意她？”

    “很在意。”沉默良久后，白术抬起头，轻声开口：“弟子很在意她。”

    “有多在意？”

    “她若死了……”白术声音顿了顿，“弟子，弟子……”

    “原来如此。”广慧再度叹息，打断了白术剩下的话语。

    “大梵和太上，都是上界的两部邪典。”

    他看着白术，开口道：“我会去求圣人出手。”

    说完这番话后，他也不理会一脸狂喜的白术，径直从蒲团上起身。

    “青黎宫事毕，你打算去何处？”

    广慧微微抬手，便有一股无形力道将白术托起。

    “弟子想去北卫。”

    “北卫？”广慧颔首：“倒也不差，三日之后，我送你去北卫。”

    “怎敢劳烦上师？”白术心头一惊，连连躬身，口中推辞不绝。

    “我从不是个好父亲。”

    肩头忽得被轻轻按住，广慧身量颇为高大，白术抬起头，才看见了那张沉默的脸。

    “这一世。”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低传来：“让我也为你做一些事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愿化身石桥

    “可听说过？”

    “听说什么？”

    “郑卫两国开战了！”

    华清宫外，巡梭宫禁的众多守卫中，忽有一人低声开口。

    那是一个颊上生出几根细须，脸皮青紫的水族修士。

    看着同伴饶有兴致，他得意一笑，悄悄四望了一眼，见无人注目，便兴冲冲朝接话的同伴凑近了几分。

    他刚一靠近，远处那人脸上就露出鄙薄之色，连忙又退远了。

    一进一退间，两者的距离又是不增不减，始终隔着数十丈。

    “胖丫……”

    脸皮紫青的水族嘴角一抽：“你……”

    “我不叫胖丫！”

    他的同伴恼羞成怒，还不等脸皮紫青的水族说完，就气急败坏打断了他。

    那是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身姿婀娜，双耳细长，面容妩媚，于顾盼之间，自有一番风情。

    “不叫就不叫。”脸皮紫青的水族男子嘟囔，委屈低下头：“你还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呢，成天就凶我。”

    他是水猿一族的年轻俊杰，便是与陆洲上的人道修士相比，也只略逊色一筹。

    凡妖类成精怪，生出灵智来，无论是鸟兽虫鱼，还是草木山石，其寿元都天生绵长，远超人族修士。

    然天之道，是谓损有余而补不足。

    妖类虽寿元绵长，于武道修行上，却是进境极为缓慢。

    无论是符、丹鼎、神通、术法、天象、命阵……都远远比不上人道修士。

    至于剑术、雷法、卜卦等术上之术，更是不必多提。

    脸皮青紫的水族男子名为孙无相，是水猿一族鼎鼎大名的少年人物。

    这一族，外貌形同猿猱，面尖眼细，体长而多毛。

    与陆上猿类不同，这一族祖辈栖居深江巨海之中，力大无穷，善于分水破浪，生而有控水的大神通。

    在宣文君镇压天下妖类，隔绝两族往来之来。

    桐江之中，常有水猿贪慕陆上繁华，偷偷跑出桐江，遁入陆上的河湖里，兴风作浪，为非作歹。

    那时候，水猿一族又有水猴子、水尸鬼、落尸鬼等种种古怪称谓。

    孙无相修行至今，也不过短短三十载，于武道进境上，却已是度过心火外魔的阳符第一境。

    甚至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将肉身、元神打磨得圆融如一，晋入阳符第二重血臻至！

    如此修行进境，即便是与神鸦宫尹、南华宫沈停云等陆上人杰相比，也只是稍逊一筹。

    此刻，水猿一族的年轻大人，威名赫赫的孙无相正挠着脑袋，他讪讪对女子笑了笑，一脸讨好，却是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对面女子是白螺女，乃是白螺吞吐天地灵，在生长出灵智后，成为了精怪。

    几日之前，孙无相因琢磨棍法，误了与白螺女相会的时辰，那事过后，白螺女便一直没给他好脸子。

    当孙无相捉嘴挠腮，无计可施时，心头忽得灵光一闪。

    他忙忙将心神点向泥丸宫里的传信玉圭，神色也振奋。

    这段日子，青黎君召开选婿法会，难得大开宫禁。

    诸多陆上人族也进入了这方深水中的妖族圣地，其中，也不乏世家、圣地的少年天才。

    水猿一族虽优劣不等，却胜在族群广大，便是放眼整条桐江，也是难得的大族。

    孙无相天资不凡，又性情豪爽，慷慨激昂，短短几日下来，也结实了不少陆上伙伴。

    南华宫沈停云、摘星宗少茆、汝南乔氏乔亭、一山吕修竹……甚至是洛江陈氏的陈季子。

    无论或真或假，总之这些天来，孙无相与他们称兄道弟，倒也是不亦乐乎。

    其中有个出身辛桐梅氏，名号叫做梅之问的，令孙无相格外心折。

    短短几日下来，在交谈之间，他的言语总令自己茅塞顿开。

    随着相处时日愈长，孙无相对他的崇仰，也一日高似一日。

    无论是武道还是世情，梅之问每每有惊人之言，总令孙无相生出原来如此的感触。

    更难得的是梅之问从不保留，毫不顾忌妖人之别，总对自己敞开心胸。

    在孙无相看来，便是美名远扬在外的陈季子，也远远比不上自己这位兄弟。

    水猿一族容貌不美，即便是化形后，与蛇、鱼之属也无法相比，更别提狸猫、狐狸等精怪。

    孙无相化形之后，是一个八尺大汉，体态昂扬，与美感毫不相称。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自己，竟被梅之问称赞是行神如空，行气如虹，观花匪禁，吞吐大荒。

    生平第一次，孙无相红了脸庞。

    这位兄弟什么都好，只是偶尔……

    当他凝视自己后背，微微发出的轻笑声，总是令孙无相不自觉汗毛倒竖，肌骨生寒，后臀更是狠狠一抽。

    孙无相一时神色恍惚，他摇摇脑袋，将怪异的想法赶出心神。

    梅之问屡有高明见解，其中对于情爱一事，更是造诣颇深。

    想必这位兄弟也是流连花丛，招蜂弄蝶的风流人物。

    白螺女与自己闹了别扭，自己束手无策，此事正要向梅兄弟拿个主意。

    当孙无相刚刚点亮传信玉圭时，还不及开口出声。

    在不远处，那座华美恢弘的宫殿里，就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孙无相先是一愣，旋即骤然正色。

    与他闹别扭的白螺女也连忙转过身，神情有些紧张。

    霎时，一众侍立在外的水族修士都齐齐躬身，朝门户里，那个白衣的少年道人恭敬执礼。

    少年道士抬起头，莲花冠的阴影遮在脸上，令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他打了个稽首，也朝众水族修士回了一礼。

    “怎当得如此大礼？请起身。”

    一道温润笑声低低响起，孙无相等人身不由己，纷纷被绵绵一股力道托了起来。

    好强！

    孙无相震愕睁大眼，神情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知道眼前道人战败了陈季子，已扬名天下，但真切见了一次，还是难免不可置信。

    水猿一族，本就以大力著称，可分江划海。

    相传在绝地天通之前，自家祖上有一混世猿魔，步步蜕去凡血，其力道足可摘星拔月，甚至能与凶兽朱厌媲美。

    自己的天赋大力再加上阳符修为，道人只是轻轻一开口，自己竟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托了起来。

    孙无相瞪大眼睛，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我听闻孙兄说到战事。”

    从华清宫内走出的白术身形一晃，就挪转到孙无相身前。

    他微微一笑，对慌乱的孙无相点头：

    “郑卫两国，眼下是如何形势？”

    “北卫龙骧将军费安，率先以迎回小公主的名义，破了绥同、大化两城。”

    孙无相定了定神，朝白术恭敬回应道：

    “在将破润城时，费安的五千兵马被郑国大都督杀败，传闻他本人，也被炬龙卫斩在了乱阵中。”

    小公主……

    白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上次郑卫之战时，大都督领三千炬龙卫，一举冲垮了北卫十三座营寨，俘虏了前来监军的北卫小公主，尔后献给邺都的郑王。

    当时北卫小公主尚是年幼，只是陪同兄长九皇子前来，其作用无非鼓舞士卒。

    只是北卫一方中，谁也没有料到，九皇子的亲卫中，竟有足足数名郑国死间。

    本欲将九皇子与小公主擒获阵中，一齐献俘邺都，以扬大郑的赫赫武功。

    可惜一时不防，九皇子被乱箭射杀在车架里，唯一活下的来，只有尚是年幼的小公主。

    她被俘去邺都后，郑王与诸世家圣地多方商议，终于还是没将一个小女孩给砍了头。

    权衡之下，小公主被养在邺都，以宗亲之礼相待，并由大都督亲自教导。

    虽然如此，此事仍被卫人视作奇耻大辱，念念不忘。

    随着紫雾现世，妙严又搅动天下风云，两国本就未熄的战端，终于被火星子一点即爆。

    “那结果如何？”白术问道。

    “郑国的大都督不肯罢休，连下了北卫四座关城。”孙无相摇了摇头：

    “后来，他被折兵山的陆羽生挡了一遭，两人斗了几回，又各自收兵。”

    “陆羽生？”

    白螺女惊叫出声，见所有人眼光望来，又怯怯缩到孙无相身后。

    孙无相对白术歉然笑了笑，刚想继续开口。

    突得，他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陆羽生重归折兵山后，一手斩了折兵山中，与他曾有旧隙的圣子。”

    几道遁光划过长空，在白术身侧降下，崔元洲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现在，陆羽生已是折兵山新的圣子了。”他上前一步，对白术笑着开口。

    “你们？”

    白术扫了一眼，这数道遁光之中，尽都是自己熟识的人物。

    白、涵虚老道、梅之问、崔元洲……

    自从勉力败了陈季子后，这选婿法会，也早已落定尘埃了。

    青黎宫与大魔坟定盟后，能与龙女婚娶的，也早早内定为大魔坟的李飞白。

    虽无意打消龙宫算计，但一众人等，也自然不愿意放下颜面，以自己的身价，来成全李飞白的声名。

    战败陈季子后，白术在广慧示意下，便索性以重伤未愈的缘由，主动弃战。

    此番前来青黎宫，也便是为了弥罗灯这件重宝。

    既然宝贝已经到手，这青黎宫的一切，也便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无论是传闻中天香国色的龙女，还是力败诸强，流闻三国的赫赫声名。

    这些东西，都无足轻重。

    而战败重瞳子的广陵王楚，优胜于梅之问的恒安，也有样学样，纷纷以伤重未愈或宗门有事为托词，皆主动弃战。

    而勉力赢了谢建武的李飞白，在向老丈人证明实力后，也自然不战而胜，成功抱得美人归。

    在白术听广慧讲经的这段时日，徐雍和慧圆和尚也纷纷离去。

    如今剩下的熟人，便只有眼前这群了。

    他向涵虚老道等打了个稽首，开口问询道：“涵虚长老，也要回道德宗了？”

    “耽搁时日久了，宗门里有些琐事。”

    涵虚老道古怪地看了白术一眼，又悄悄瞥了眼紧闭殿门的华清宫，神色万分复杂。

    “此番，我等是来向小……小道兄辞行的。”

    话到临头，涵虚老道生硬转过口，朝白术讪讪一笑。

    “怎敢劳动长老大驾！”

    白术后退一步，无奈笑了笑，朝面前的五境大修躬身行礼。

    “元洲也要走了？”他抬起头，向一旁的小胖子问道。

    “道院要大比，现在回去的话，刚好还能赶上。”小胖子老气横秋：

    “师兄，等我好好修行，将来我们师兄弟再去一同闯天下！”

    “好，我等着你。”白术笑了一笑。

    “那……”

    白术声音顿了顿，他沉默转过目光，黄衫的俊美少年正舔着唇角，痴痴看着自己。

    见白术的目光望过来，梅之问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

    白术寒毛倒竖，他沉吸口气，强行按下一拳打杀梅之问的念头，缓声开口：

    “梅兄，也要走了？”

    “沈兄的风姿愈发佳了。”他舔了舔唇角，又摇摇头：

    “梅某还有些时日，今遭前来，一是看看沈兄，二是给我的孙兄弟排忧解难。”

    在梅之问出口时，身侧，孙无相和白螺女的脸色齐齐一红，顿时霞飞双颊。

    一众水族修士都是嘿嘿一笑，瞬间便会过意来。

    孙无相面皮愈发涨红，他狠狠一把推开前来凑趣的水族修士，面皮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白术与涵虚老道等笑了笑，也识趣避到一旁，不去打搅几人。

    “陆羽生既然现世，那金刚寺的无怀可真是倒血霉了。”

    在送别几人前，崔元洲顺口提了一句，表情满是吃到大瓜的欣喜。

    “无怀大师？”

    白术皱了皱眉：“陆羽生与无怀大师有何纠葛？”

    “师兄你不知道？”

    见白术一脸懵懂，崔元洲解释道：

    “无怀当时也是天资过人，修行简易如吃饭喝水，被誉为下一个神足僧，可自从遇见陆羽生后，他便一蹶不振，被镇压了半生。”

    “练窍败三十二场，阳符败八十七场，金刚败一百零四场，从始至终，无怀都没有赢过一次，也是倒霉。”

    崔元洲摇摇头，此时，在两人讲话之间，飞渡的楼船已至。

    见涵虚老道朝他招招手，小胖子虽一脸意犹未尽，却还是不得不朝白术告别。

    白术驻足了片刻，见他们的楼船已飞远，才收回目光。

    在离去前，他无意朝孙无相处望了一眼。

    梅之问搂着他的肩，口中喋喋不休，而孙无相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时不时用力点头。

    见搭在孙无相肩头的手，一点点，正往他的背下移动。

    白术嘴角狠狠一抽，忙不迭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去。

    “这女人，就得哄着，得时不时说几句好听话。”

    梅之问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似乎成竹在胸。

    “什么是好听话？”孙无相认真请教。

    “好听话，佛门那帮死秃子最擅长不过了，今天兄弟教你个好的！”

    “我愿化身石桥……”

    白术身形一停，刚迈开的步子也狠狠僵住。

    颅脑里，似有什么东西正要突然炸开，撕裂身体每一寸肌肤的莫大痛楚，正浩浩大大，从颅脑向全身蔓延。

    我愿化身石桥……

    耳畔，像是有一人低低开口。

    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声音……

    酸涩的滋味忽得涌上鼻腔，他勉强抬起头，压制住嗓子里的痛呼。

    而远处，梅之问和孙无相的交谈，正模糊传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是风动

    “我愿化身石桥……”

    颅脑里，低低的声音传彻开，带着苍老而陈旧的气息。

    像潮湿雨夜里，隔过水花远远望去，小木屋里那一点暗哑而昏沉的晕光。

    白术眼角狠狠跳了跳，他颤抖抬起头，远远地，正传来孙无相和梅之问的交谈声。

    “啥石桥？”远处，孙无相仍懵懂不解其意。

    “听我说完。”梅之问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这一招无往不利！”

    梅之问深吸口气，轻声开口：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出最后一句。

    “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我愿化身石桥……

    颅脑里，那道低低的声音再度响起。

    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

    白术听见自己轻声开口，眼前模糊一片，他依稀看见烟火缭绕中，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和尚。

    白衣的和尚双手合十，正嘴唇微动。

    我愿化身石桥……

    他转过脸，面容却是一片空洞。

    白术极力用手扶住额角，汗珠点点滚落下来，脸上神情也骤然狰狞，变化扭曲。

    无数的，元神或是肉身，那些潜埋许久的沉旧记忆，正汹汹涌涌，执着而凶狠地冒出来，像破土而出的小巧春笋。

    那些带着尖刺的记忆一根根，陆续破土而出，狂乱的野蛮生长。

    喂！

    和尚！

    和尚你真是个大笨驴！

    和尚？

    软软地，像糯米糕一样的声音轻轻传开，鼻尖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一缕，一缕……

    “和尚，你喜欢我吗？”

    最后，脑海里有人怯怯问了一句。

    嘭！！！

    那些东西轰然爆开，白术终于压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

    他身形颤抖，几乎从长空上一头栽下去，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湿透了里衫。

    而华清宫内，蒲团上的中年僧人抬起眼，他正注视着这幕，面皮无悲也无喜。

    在白术眉心，赫然又生出了一朵金莲，与前番相遇谢梵镜的情形相似。

    它在眉心处若隐若现，伴随着幽幽的水光，袅袅的，像雾一样迷蒙的华光从金莲体表上升起，缥缈无定。

    中年僧人微微抬起手，单手掐了个印诀。

    他使出个障眼法门，就遮蔽了白术眉心的金莲。

    他看着面如金纸的白衣小道士，自嘲摇了摇头。

    “《九数元莲》，这一门神通，还是我亲自教给你的。无明，你就如此忌惮，不想让我寻到你的转世身吗？”

    中年僧人叹息一声，重新闭上双眼。

    而在华清宫外，白术强行抑下摧心剖肝般的痛楚，他捂住眉心，那里似乎有一双巨手，正要将他的头颅生生掰开。

    “沈真君？”

    他面上异状虽然短暂，却瞒不住一众人等。

    黄衫的俊美少女驾驭流光飞到近前，在他身后，跟着群神情紧张的水族修士。

    “沈真君？”梅之问好奇开口：“真君可是贵体抱恙？”

    “与陈季子一战后，伤势还未大好。”白术额角沁出汗来，他勉强笑了笑：“多谢梅兄，小小伤势，不妨事的。”

    脑海里，无数模糊着的记忆，正纷涌窜进元神，一时之间，连泥丸宫都生出几分鼓胀感。

    他轻轻摇头，记忆里的物象纷乱涌起，令眼前都一时影影绰绰，真假难明。

    “告辞了。”

    白术拱了拱手，匆匆纵起遁光，就从原地飞离。

    “无相哥哥……”

    看着遁光中的身影，一旁的白螺女有些迟疑：

    “我们不管吗？”

    “华清宫里有尊大人坐镇。”孙无相摇摇脑袋：“既然他都没有说什么，我们也不必令生事端了。”

    自己是水猿族中，年轻一辈人里的佼佼者，不单是自己，就连一同护卫宫禁的同伴们，也多是各有来历，出身不俗。

    可饶是他们家室如此，还是被龙君召来巡梭，为宫里那位大人守备护驾。

    其身份，恐怕显赫到超乎想象。

    既然宫里那位大人没有表示，自己又何必争先出头，只怕还会讨个不快。

    “我愿化身石桥。”

    孙无相回过头，见到梅之问盯着白术离去的身影，一脸古怪的重复出声。

    似乎，那位沈真君的异样，正是伴着这句话开始的。

    “不会吧，这话竟对男人的杀伤力如此惊人？我以前怎不知晓？”

    梅之问心底默默思忖了半响，忽得双眼放光，把刚凑近的孙无相吓了跳。

    “我愿化身石桥……”

    他盯着茫然的孙无相，深情款款，一字一句皆柔声开口。

    变！变！他娘的给老子变！

    孙无相：“哈？”

    高大的汉子心底一寒，他挠挠脑袋，不敢正视梅之问灼灼的目光。

    水猿一族特有的预感，此刻在泥丸宫里疯狂示警。

    难得的，孙无相莫名怂了。

    他左右四望一眼，见白螺女正立在身侧，小脸上满是疑惑。

    孙无相三步并作二步，快速躲在清丽女子身后，只敢露出半个硕大的脑袋。

    “老梅，我拿你当好兄弟。”

    孙无相诚恳开口：“你不要这样看我，感觉怪怪的。”

    ……

    ……

    ……

    遁光里，白术死死按住眉心。

    回到静室后，他踉跄推开房门，还未来得及启上禁制，铺天盖地的痛楚就如潮水，狂乱吞没了他。

    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再一次，他坠入了无边的暗色。

    等到白术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的一切，都已悄然变了形象。

    不再是锦熏笼紫，满袖天香，种种水晶灯照，珊瑚钩琢装饰的华美静室，眼前的，是一处佛堂。

    威严的贝叶宫里，香烟缭绕，泥塑的比丘和金刚在雾里沉默地敛去身形。

    为首的莲花座上，一个肤色暗金，宝相庄严的老僧转着一串菩提珠，他眉眼低垂，却不怒自威，眼眸半开半闭间，就如一头苍老的神圣大狮。

    在其座下，众僧正合十低颂，禅音不绝。

    “是他？！”见到莲花座上的老僧，那一刹那，白术便会意过来。

    他肤色暗金，宝相庄严，周身有无数光团缭绕，漫天古奥经文盘转，就似一尊庄严威德的大阿罗汉。

    金刚寺方丈！南禅宗之主！

    早在进丰山寺时，白术便在图样里见过这尊大阿罗汉的神意。

    他肤色暗金，正是修行《陀伽相》，并籍以证就了阿罗汉金身，威德无量。

    阿罗汉金身与长生金身，两者一是佛门，一是道脉，然彼此之间，却高下难分，同为世间无上宝体。

    南华宫的老宫主，那尊宋末时的强绝人物，便是修行南华宫的《清净道体》，从而证就了长生金身，风头无两。

    那个时候，他甚至能与王秋意相互抗衡，而不被打杀。

    金刚寺方丈修出阿罗汉金身后，一时令天下人震颤。

    界京山有传闻，若不是他寿元将近，潜力已竭，这位老方丈，甚至能窥探一番武道上三境的风采。

    自拜入佛门后，自己还从未亲眼见过金刚寺的方丈。

    没想到，在这里，他居然目睹了这位南禅宗之主。

    金莲，眉心上的金莲……

    再一次，他又见到了不同的景象。

    在白术茫然打量四周时，贝叶宫里，一道声音忽得响起。

    “无明。”上首的白眉老僧抬起眼，忽得唤了一声。

    一应经声兀得止住，莲花座正下首，一位白衣僧人昂然而起，神采怡然。

    白术神情剧震，他猛得回过头，朝那白衣僧人急切看去。

    风扬起明黄色的纱帘，篆满经文的长幔飘飘，，他看着那个长身玉立的白衣僧人合十行礼，气度斐然。

    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如上次一般，自己依旧看不清那张面孔。

    “弟子在。”他听见那个白衣僧人微笑应道。

    “你此番出行，游历天下三国，大大扬了我金刚寺的威名。”

    老僧低诵一声佛号，他抬起苍老的眼，看着面前的年轻的白衣和尚，同样微笑出声。

    “辩儒门的杜绍之，斩大魔坟的李元希，困南华宫的玄玄子，败青神观的雨灯，莲花真人被你镇压于歧山，妖族青黎君大开桐江水府，亲迎你三百里。”

    老僧里话语带着赞许：

    “更难得的是，你还折服了北禅宗的烂陀寺，传闻慈载和尚被你三刀斩破心境后，竟有意合流？”

    合流……

    南北合流……

    在老僧说出这句话后，莲花座下的众僧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南北合流，无论是对于南禅宗，或是北禅宗，来说都是心底最深的大愿。

    中古时代，曾有雷音寺总揽天下大小佛脉，气数归一。

    可随着中古时代崩灭，大雷音寺也因意气之争，教义之辨，而分割成两派。

    一派迁往北国，开宗立业，是谓烂陀寺。

    另一派则留在南境，是谓金刚寺。

    自雷音寺分成两派后，金刚寺与烂陀寺的争端，数千年来，就从未休止过。

    随着争端日深，也渐渐染了血仇，彼此也逐步发展为不共戴天。

    没想到……

    “与慈载大师辨禅后，依照老师的言语，我用八部天龙困了烂陀寺上下三个昼夜。”

    白术听到年轻僧人的声音：

    “至于是否合流，慈载大师只说要思虑一二，没有给小僧准信。”

    “就该杀了他们！”

    在白衣和尚刚欲继续开口时，有人冷声打断了他。

    中年僧人木着脸，神色冷淡，面上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广慧……

    白术看着冷声开口的中年僧人，忽得有些恍惚。

    “依我来看，你太过妇人之仁了！佛门弟子不仅有菩萨低眉，也须有金刚怒目！”

    广慧阴沉着脸，厉声斥责：

    “你若在北卫杀了他们，哪还用谈甚么南北合流？佛脉早就大统了！”

    “弟子……”

    “好了。”老僧摇摇头，继续开口：

    “总之，此番出行，你大大扬了我南禅宗一脉的威名，老衲有个事物要给你。”

    他从正上首的莲花座起身，缓缓走下佛台，神态平和。

    随着老僧的站起，莲花座下的众僧都肃然起身，为其分开一条道。

    “待南北合流，今遭过去三十年后。”

    老僧高高举起白衣僧人的手臂，奋然做狮子吼，声震层云。

    “无明，当做佛脉宗主！”

    众僧楞了片刻，也都齐齐开口称赞，在运转法力下，一时贝叶宫中，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将正中的白衣僧人衬得如圣临凡，如佛降世。

    “好向枝头采春色。”

    在贝叶宫正热闹之时，广慧冷着脸，突然说了一句。

    白衣僧人微微一怔，却还是恭敬答道：

    “不知春色在篮中。”

    “何解？”

    “莫向外求。”

    “你明白就好。”广慧冷笑一声，直接推开殿门，便扬长而去。

    白术沉默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潮水般的香雾正氤氲在整座讲经殿，那些穿着各式僧袍的身影一点点淡在香雾里，恢弘威严的佛颂隐约传来，那雾漫过佛像跏趺的双膝，在最后，连佛像也只是依稀了。

    隐约间，被簇拥的白衣僧人正回过头，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这处。

    分明是幻象或回忆，可本能的，白术觉得自己被凝视了。

    他眼前瞬间一黑，再回过神时，景象又是一阵变化，眼前的一切，已不再是肃穆庄重的佛家贝叶宫。

    没有众僧，没有佛像，没有香雾袅袅。

    暮冬的天光黯黯，虽是白日，却与晚间无异，一片雪景在眼前铺开。

    风雪隆隆，琼花似的飞雪蜂拥着，有如春末的漫天杨花，远远望去，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万籁俱寂，只有耳畔穿梭不息，流动着的风声。

    在雪地前几步远，白术看见了一个少女，她呆呆仰着头，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前世在《坛经》里，我看见过这样一句话。”

    身后，有低低的声音响起，白衣的僧人走过皑皑雪地，他凝望着少女，轻声开口。

    “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

    而六祖慧能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

    “我若不动心，或许……她也不会死。”白衣僧人抬起眼，苦涩笑了笑：

    “风吹幡动，风吹幡动，究竟是风动，还是幡动？”

    “你……”

    白术先是一愣，随及神色剧变：“你能看见我？！”

    “你是谁？我是谁？我们又是什么关系？无明吗？！”

    转世吗？前世生活的那些，究竟是幻梦一场，还是真实不虚？

    他狂喜往前一扑，却直直穿过白衣僧人的身体，如若无物。

    “无明、铁蛋、白术。”

    身后传来白衣僧人的声音，他回过头，僧人脸上的迷雾此刻尽皆散去，那是一张自己的脸。

    “我便是你……”他看见自己轻声开口。

第一百九十四章 歧山甲卫

    晨光熹微，寒山覆雪。

    行道的路人依稀，连鸟兽的动静，都似乎被全然隐去。

    荒山之上，峰顶处草木不生，裸露的山皮早被层层积雪盖住，连千奇百怪的乱石堆，也被压上了厚厚一层寒霜。

    时辰正是卯时，天色本还未大亮，再加上正值落雪，于是与夜间也无异了。

    偶尔，在寂静的无声一片中，雪地里或传来的响动。

    周身长着尖硬的刺毛，头却是呈倒三角，两眼如黄豆大小的地行鼠，倏忽从雪地里钻出，身影忽上忽下。

    这是北疆特有的物种，能不避霜寒，身而具足地行的大神通。

    地行鼠以草根和树皮果腹，把它身体尖硬的刺毛除去，剥下皮囊来，便是上佳的法器粗胚。

    北卫有支劲旅，名号便唤作歧山甲卫。

    与大郑的炬龙卫相仿，歧山甲卫与北卫圣地之间，也多有瓜葛。

    郑武王起家之前，当时的谢家先祖谢恒于西平原上，以三万悍然破八万，绝了前宋最后的气数。

    大胜之后，武王便于邺都召集起兵的诸侯会盟。

    当时黑天子尚在人世，时人皆以为在前宋的废墟之上，会重新立起一个名为‘郑’的国度。

    可在少丘山一战后，黑天子也忽得不知所踪。

    随着黑天子消失，原本已略微稳下的天下形势，再度乱了起来。

    经过几年的混战后，人心思安，乱世的诸侯们也不得不相互妥协。

    君王们一同于白马川饮血盟誓，互相承认尊号，彼此休战收兵。

    曾经把持过整座天下权威的郑武王，在另两位君主的联合下，也只得黯然罢休。

    而在武王死后，各方算计之下，大郑日衰。

    但无可否认，西平原上的一战，谢恒以三万破八万，彻底打折了前宋的背脊。

    西平原上的主力，便是武王的私兵炬龙卫。

    在郑国天子权威逐渐丧失后，炬龙卫也一步步，慢慢被金刚寺所接手。

    时至今日，炬龙卫已与僧兵无异。

    就连大都督的人选，也被金刚寺占定，由还俗的圣地僧人担任。

    而北卫的歧山甲卫，也与炬龙卫有颇多相似之处。

    这支劲旅由北卫世家寿吾叶氏统率，亲自挑选甲士，以来扩充军伍。

    领军者，也向来是寿吾叶氏的族人。

    歧山甲卫人人皆通习地行之术，能瞬息百里，隐匿藏形，如若鬼魅。

    他们可任意潜伏于地底之下行动和战斗，从而偷袭攻击地面上的敌人，不仅难以察觉，更是出人意料。

    地形之术不仅难以修炼，而且极为罕见，只在一些古老世家之中，才存有记载。

    是故歧山甲卫们，也大多充当探敌、暗杀等一任军情。

    地行之术与早已亡佚的水遁、火遁等五行遁法一般，都是另类的遁术。

    它们与剑遁、神通遁法不同，皆是隐匿且难以破解。

    而歧山甲士之所以通习地行术，不单单是修炼遁法，更在于其身上的法袍。

    那法袍不单能隔绝地底的种种重压，更能让身披法袍者传行累土时，如若宽江行舟。

    法袍的粗胚，便是地行小兽的兽皮。

    霜雪之上，正叼着一块小巧树根，黄豆儿大小的眼珠子咕溜溜转的地行鼠楞了楞，它举起前肢，取下嘴里小巧的树根，警惕四望了一眼。

    周遭霜风凄凄，只有隆冬的寒声回荡，并不见半个人影。

    地行小鼠又呆了半响，耳朵一扑棱，良久，才放下心来。

    当它又要去咬树根时，离地行小鼠数丈远，平白就现出了两个人。

    “定！”

    地行鼠惊叫一声，当它准备遁回地下，半边身子都已没入累土的时候。

    突然，有一道年轻的声音低低响起。

    它吱吱大叫，胡子也一翘一翘，在那双黄豆大小的眼睛里，除却漫天的霜雪外，还清晰映出两个人影。

    中年和尚披着式样简单的僧袍，足下踏着双芒鞋，神色平静，面容古井无波。

    在中年和尚的身后，跟着一个肤光胜雪的俊秀和尚。

    地行小鼠见他嘴唇微动，显然方才那个“定”字，就是年轻和尚发出的。

    小鼠脸上露出人性化的恼怒之色，它吱吱叫了一声，胡子也翘得更高了。

    “地行鼠？”

    广慧瞥了眼吱吱乱叫的小鼠：“倒是少见，这也能碰上。”

    “地行鼠？”

    白术微微恍然，他再度开口，又说了个“禁”字，于是那地行小鼠连骂声都发不出了。

    广慧瞧着身侧僧人的举动，只是笑了一笑，也并不说话。

    自白术眉心再度生出莲花纹后，已是过了足足三个时日。

    神足通……

    这门佛家六神变之一，类属于如来禅的**术，白术也总算真切见识了。

    只是眼前一晃，自己便从青黎宫内生生挪移，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自己便踏在了北卫的霜土之上。

    青黎宫中内外的重重禁制，都毫无半分阻绝作用，如若无物。

    “两国战端已起，你多加谨慎一二，不要误死在沙场上了。”

    广慧拿出一串菩提念珠，递给身旁的白术；

    “拿着它，若是事有不妥，这念珠能保你一命。”

    二十四颗金刚菩提上，尽皆描着八部天龙，有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在高天上若隐若现，迦楼罗敛起双翼，如神山坐镇世间，更有紧那罗和摩呼罗迦种种，皆是神意自足，栩栩如生。

    这串菩提珠极尽瑰丽，其上描摹八部万象，更是真切若实。

    “你来北地，也是取杀生业力来修行观想法，若想从军，我已和然须师叔打过招呼了，在军中，他会照拂你一二。”

    广慧的声音继续传来：

    “若想自在当个散修，体一体北国风土，就须得慎之又慎，北禅宗的僧人若是见着你，绝然不会手下留情的。”

    见白术低着头，怔怔盯着手心的菩提念珠，眼神茫然一片。

    “与弥罗灯一般，这也是你的东西。”

    白术抬起头，听到广慧叹息了一声：

    “这念珠，是你给那女人的护身法器。”

    念珠……

    又是无明……

    “三天前，我眉心又长出了莲花纹路，见到了不少古怪东西。”

    沉默了半响，白术捏紧手心的念珠，轻声开口：

    “三天前，我见到了无明。”

第一百九十五章 九数元莲

    昏昏的天色下，中年僧人微微抬起眼，他目光注视着极远处风雪里，那一座座雄狮般的关塞。

    旌旗飘摇，万军鼓噪，无数甲马沉重的脚步声，令雪地都轻轻震颤。

    在广慧的视野里，那支大军头顶，常人看不见的黑紫之色正交织纠缠，形成一片密云，遮蔽了天穹。

    他默默皱眉，神色也不自觉一肃。

    在那支大军里，他察觉到了久违的气息。

    那是妙严……

    无尽阴邪，无尽混乱，无尽诡异，自从那位老友不顾自己劝阻，投身紫雾之后，妙严身上，便是这般的气息。

    北卫与妙严，莫非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南海之上，由避世多年的无敌人仙王秋意亲自出手，才结果了妙严凶威。

    可绕是如此，还是被他逃过了一劫。

    “人魔……不，不只是人魔，好浓烈的紫雾味道！”

    广慧双眉紧锁，心底显露出一个疑惑：

    “妙严，你的真身难道在北卫？”

    北卫大小势力与自己这位老友，又究竟，有着什么牵扯？

    在广慧心头默默思忖时，耳畔，他听见了白术的声音。

    “三天前，我见到了无明。”

    白衣的僧人抬起头，轻声开口。

    广慧神情一震，他沉默了半响，却没有做声。

    “我见到了一座佛堂，很多僧人盘坐在佛堂之上诵经，想来，或许是金刚寺中的情形。”

    白术接着开口：

    “正上首莲花座上，有个肤色暗金的老僧，我认出了他是金刚圣地的方丈，在老僧身旁，我也见到了上师的面容。”

    “继续。”良久后，广慧示意他。

    “方丈说了一堆话，什么杜绍之，玄玄子，莲花真人一类的，在其中，还有青黎君的名号……方丈说，等南北合流之后三十年，要无明做佛宗之主。”

    “最后，我见到了无明的脸，我和他有一样的面容，他告诉我……”

    白术顿了一顿：“他便是我。”

    记忆里，三天前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漫天的，仿佛永无休止的风雪声中，白衣的和尚缓慢回过头，他双手合十，目光淡淡。

    待他抬起头时，僧人脸上的迷雾尽皆散去，白术看见了自己的脸。

    “我便是你……”他轻声对自己说。

    那便是最后的言语了。

    一声过后，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开，再也不见。

    雪原、僧寺、佛塔、禅林……一切的一切都骤然破灭，犹如梦幻泡影。

    来不及再追问什么，明明心底存着太多疑惑，却都不能开口询问。

    画面定格在自己合十微笑的刹那，在自己身后，那个少女正似乎要回过头来。

    待到清醒时，眼前的，依旧是锦熏笼紫，满袖天香，种种水晶灯照的华美静室。

    似乎，方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脑中的癔想。

    自己，从未离开过静室。

    而当白术强忍着颅脑剧痛，散去神意时，却惊愕发现，眉心处的金莲，不知何时已出现丝丝裂纹。

    它在眉心处若隐若现，伴随着幽幽水光，通体迸发出如雾一般光彩的金莲，已变得残破不堪。

    金莲体表被道道粗大裂纹贯穿，似随时都要解体。

    在那过后三天，白术便再也没见过金莲显化，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只是场空梦，是他脑中狂乱的癔想。

    “我便是你……”

    偶尔，白术想起最后那句话时，心头总会一震。

    他凝视自己，就像凝视着镜子，从镜面映出来的，也正是自己的面容。

    三天后，白术被广慧带来了北卫，以神足通的足力，从桐江远至北卫，也不过瞬息之间。

    在北国的风雪里，他莫名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也不禁向广慧说起了那些。

    中年僧人始终木着脸，从他的神色中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波澜起伏。

    “他……”良久，广慧沉声开口：“他可有提到过我？”

    “这……”

    白术看着中年僧人的脸，却是一时哑然。

    “没有吗？”广慧自嘲一笑，摇摇头：“原来如此。”

    “你眉心上的，是佛家一门大神通，名为《九数元莲》。”

    广慧默默看着身侧的少年僧人，他紧锁着眉，目光满是困惑。

    他忽得想起数百年前的那一幕幕。

    似乎只是一晃眼，那个只会啼哭，像个猴子一般的小婴儿，就长成大人了。

    而又是一晃眼，那个长成大人的和尚就去转世了，而自己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着。

    “《九数元莲》能遮蔽天机推演，就连界京山的圣主，这位天机一道上的术算大家，也对其称赞不已。”

    白术楞了楞，中年僧人的手掌覆上自己头顶，从头上，传来沉重一声叹息。

    “你眉心的金莲，便是《九数元莲》的烙印，也正是它，遮蔽了我的推衍。”

    “那我见到的……”

    “你见到的，是真切发生过的，无明下山后，压服了北禅宗的慈载和尚，用八部天龙困了烂陀寺上下三个昼夜。

    方丈亲口说过，南北合流之后三十年，要无明做佛宗之主。”

    他苦涩笑了笑：“可惜，无明没能活到南北合流。”

    “你便是他。”中年僧人闭上眼，轻声开口。

    气氛沉默了良久，被白术禁锢的地行小鼠眼珠转了转，眼神满含着吃瓜。

    “我跟然须师叔，也便是当今大都督招呼过了，你若想从军，去投奔他便是。”

    广慧忽得开口：

    “我近日被圣人传召，将去南海拜见宣文君，你自己当小心为上。”

    他又提点了一句：“当心青神观和北禅宗！”

    青神观？

    白术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中年僧人淡淡朝自己招了招手。

    “你若觉醒宿慧了。”

    他苦涩笑了笑：“还望……”

    广慧没有说完未继的话，中年僧人一步踏出，身形就消失不见，全然没了踪迹。

    北卫……

    青神观和北禅宗……

    待广慧离去后，白术在雪地立了半响，他沉沉呼了一口气，嘴角溢出微笑的弧度。

    人魔！属性值！

    我来啦！

    被禁锢的地行小鼠心神一震，它惊异不定地看着年轻和尚突然发癫，手舞足蹈了起来。

    待年轻和尚渐渐走远，脚步声也消失不见，它才松了口气。

    老爷我果然福源深厚，是个命大的主！

    那和尚真是个憨货，老爷我这一身皮子可值钱了，怎么就忘了呢？

    现在的人啊，真是不知道勤俭持家……

    它心底美滋滋骂了几句，刚想扭动身躯，却惊觉自己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要糟！

    地行小鼠忽得呆住，而远处，那消失的脚步声正慢慢响起。

    “我就说，好像忘了点什么。”

    它听见年轻僧人嘟囔开口。

    地行小鼠惊愕瞪大眼，心脏跳动如擂鼓，那个面容，正在视野里一点点清晰。

    年轻的和尚眯着眼，表情捉摸无定，地行小鼠与他对视一眼，心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里。

    短短一刹那，确认过眼神后，白术忽得嘿嘿一笑，伸手朝地行鼠捉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埋

    要死！要死！！要死！！！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混蛋！你对一只老鼠也能下手？这也太混蛋了吧！

    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朝自己一点点摸过来，随着距离一寸寸缩短，土行小鼠的内心情绪剧烈波动。

    它狠狠瞪着黄豆大小的瞳孔，两眼溜圆儿，只是一动也不能动。

    任凭地行小鼠心中有多少言语，或是求饶痛哭，或是问候眼前僧人的全家，可如同自己一动也不动的身体般。

    眼下，它连一句脏话也骂不出来了。

    真是可笑……

    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地行小鼠绝望瞪大双眼，呆呆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若自己没有逃婚，若自己没有贪一口吃的，也不会是眼下这般处境。

    早知如此……

    那对黄豆大小的眼中水波盈盈，几乎要滚下泪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了那桩婚事，不说富贵无忧，少奋斗个三百年，但至少也不会死在这荒郊野岭。

    死在这小破山上，逢年过节，只怕连个上坟的都没有。

    也不知老爷我这副好皮子，会落在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身上。

    在地行鼠已被吓得精神涣散，双目无神时。

    突然，身前短短几寸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得停住了。

    等等！

    能活？

    你必是个九世善人！老爷我果真命不该绝！

    地行小鼠楞了楞，它看着白衣僧人的面容，一时泪眼婆娑。

    “用手捉老鼠，好像有点别扭。”

    这是，它突然听见僧人轻轻嘟囔了一句。

    那只手径直缩了回去，旋即，一个足足有人头大小的元大手幻化而出。

    它通体由赤红的真构成，隐隐有瑰丽的龙纹浮现，暴虐凶桀的气息从真大手里喷薄而出，像是随时会炸开。

    地行小鼠还未回过神，便被真大手狠狠一把捏住，它两眼翻白，几乎要背过气去。

    “地行鼠啊……”

    白术赞叹一声，笑意满面。

    真大手里的小兽，竟是一种生而具足地行大神通的珍兽。

    地行术修行不易，但一旦习练有成，便可自由往返层层累土之中，身似轻烟，如若无物。

    此术非但能隐匿藏形，难以察觉，更兼遁速极速。

    北卫之中，便有一支劲旅，号称歧山甲卫。

    此军人人通习地遁，且身披地行兽所制成的法袍，一旦令其逃入土中，便是大海寻针。

    在天下尚未定鼎，前宋覆亡，乱世的君主们各自为政时。

    寿吾叶氏的歧山甲卫们，便在沙场中屡屡建立奇功。

    当时拥有名姓的大人物，都曾被歧山甲卫暗杀过。

    就连郑武王，也被歧山甲卫们三次逼进营帐所在百里内，只是炬龙卫警觉，才未让这群人得手。

    追溯到近前，上一任垂死病榻的神鸦宫老宫主，就是死于歧山甲卫之手。

    修行此术，可不避地煞重力，阴肺之，种种元磁幽光，是避敌的大好手段，虽遁速上比不过剑修的剑遁，但在隐匿上，却胜过了剑遁不止一筹。

    白术心念一微，真大手便翻转过来。

    大手里，那个形同刺猬，长得憨头憨脑的东西正两眼翻白，眼神涣散。

    “随便出次门，都能遇上这般的珍兽，贫僧果真是个龙傲天。”

    白术再度赞叹一声，嘴角弧度愈发上扬。

    地行兽，这种身而具足土遁大神通的珍兽本不多见，在今世，更是少之又少。

    歧山界卫里，是寿吾叶氏搜罗天下皮甲，用来制成法袍。

    可至今，歧山甲卫的人数，也不过五百余。

    这般异兽，本该在图谱或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才偶见踪迹。

    却不曾想，自己初来北卫，就侥幸捉住了一只。

    观它的皮毛大小和牙齿，这只地行兽也仅是初生不久，血脉修习尚未到家。

    也正是如此，它才会被自己尚未入门的言咒定住。

    这门由上三境圣人亲自授下，作为斩杀朱雀奖赏的大神通，果然非同凡俗！

    白术双手合十，他细细把地行兽周身看了遍，丝毫不漏，眼中的满意之色也越来越浓。

    地行兽虽然罕见，但他也不是没见过，眼下的这只，赫然便是纯血的真种。

    同样，在丰山寺里，也存着一只纯血真种的地行兽。

    据大师兄虚岩所说，那是自家师父无怀破境金刚后，南海国遣使送来的贺礼。

    无怀本以为是朋友茆星子所赠，谁知晓，茆星子也是受人所托。

    时至今日，丰山那只地行鼠的赠主，依旧是赤面僧人心头的一个大困惑。

    虽然丰山那只地行鼠怕生，常年隐在山峦下，不见影子。

    但自己用属性值开启眼窍时，目力剧增下，还是隐约看清了，浅土下那只地行鼠的身影。

    眼下，两只地行鼠身上的花纹，却是皆然一致。

    都是浅白色，隐约着的，犹如一个轮盘的形状。

    白术兴奋颠了颠它，左右晃晃，见地行鼠仍是毫无动静，于是默念了一声“解”字。

    “吃了它，不吃就死。”

    刺猬般的地行鼠刚瞪圆眼，迎面看见的，就是一张大大的笑脸。

    白衣的和尚手心微微摊开，在他手心处，是一个寂寂悬浮的古奥字符。

    阴煞、血火、尸雷……无尽暴虐的气息从古奥字符里透出来，带着森严的味道，在注视字符的同时，像是有一双遮蔽天穹的黄金大竖眼，正以字符为媒介，威严地凝视着自己。

    地行小鼠心头跳了跳，它缓缓咽下口唾沫，艰难把头扭去一旁。

    那不是人间的文字。

    它也听说过，人族修士驱使灵兽，常常会在它们的元神里种下禁制。

    而那禁制，或是种种天地道文，或是心神灵感。

    禁制一旦催动，灵兽的生死便不能自主，只得做牛做马。

    在心头愤愤的同时，地行小鼠又难免生出些好奇。

    和尚手中的文字，并不属于道文的哪一种，自己在典籍里，似乎从未看见过。

    这到底……

    “吃不吃？不吃我就打死你了！”

    在地行小鼠陷入思考时，耳畔，传来白术不耐烦的叫喊声。

    它又缓缓偏过脑袋，沉默注视白术的双眼，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意味。

    “给点水喝。”它沉声开口：“这么大，老爷我吞不下。”

    “毛都没长齐，还老爷？”

    白术鄙夷地瞥了它一眼，冷笑一声，迅疾卡住了地行鼠的脖子。

    在它还未反应过来时，顺手一塞，就把掌心的字符打进了地行鼠元神。

    “你当自己在吃馒头呢，还用水？”

    看着一脸凄怨的地行鼠，白术耸耸肩。

    “这啥啊？”

    无奈之下，只得接受现实的地行鼠回过神，它指了指自己脑袋，好奇开口。

    “修罗印、修罗禁制、修罗那啥……反正前面带修罗，随便你怎么叫。”

    白术挥挥手，此时，在禁制种下的刹那，元神忽得生出一股奇特感应。

    他心念微动，身边，地行小鼠忽得惨呼一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打飞数百丈高。

    它刚刚落下，就本能想要遁入地里，可肉身却不受掌控，只是呆呆做出个金鸡独立的动作，小眼睛一眨一眨。

    “好神通！”

    白术抚掌轻笑，在种下禁制后，面前的地行兽就如面团一般，可随意被揉圆捏扁，心中种种念头，都逃不过自己感应。

    就连生死，也只在自己的一念之中。

    “可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他偏过头，笑意盈盈问了地行鼠一句。

    “有点想吐。”地行鼠老老实实开口。

    可待它活动了下身躯，眼神又流露出一丝讶异，地行小鼠望着僧衣飘飘的白术，欲言又止。

    “肉身变结实了，真也了些，好像……”

    它迟疑开口，满脸不可置信：“我的元神，增进了不少。”

    “那便是了，贫僧送你一桩大造化。”

    白术微微颔首，笑意淡淡。

    干！

    当灵兽还有这般好事？

    地形小兽一时神色振奋，它用力晃了晃脑袋，心思雀跃。

    “没想到还真有用……”

    白术看着一旁摇首摆尾，不亦乐乎的地行小兽，心底嘟囔一句。

    这门禁制无名，是《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中的一门法术。

    在典籍记载，阿修罗纪时，那牧养万生，与天帝释分庭抗礼的阿修罗王们，便是以此类手段，来控制一众凶桀的下属。

    婆罗、夜叉、毒龙、罗刹、水狮等一众凶兽，都在种下禁制后，乖乖成为阿修罗王的战奴，为其奋死。

    在婆稚观想法中，这也是除了三门瞳术外，唯一的一类神通。

    以小成的湿生阿修罗境界，白术足足耗费了数十日，才勉强凝成一枚，只是未得人选，迟迟也没动用。

    直到今天发利市，恰巧撞上了地行兽，它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至于滋养肉身，增进真乃至元神，这个说法，白术也是第一次听闻。

    看着欢天喜地，朝自己连连拱手的地行小兽，白术昧下良心，坦然接受了它的心意。

    “好生做事，日后好处少不了你，我佛家弟子向来有一说一，是不打妄语的。”

    白术背着手，清了清嗓子，淡淡说出这句话后，地行小兽的眼神却是愈发炙热滚烫。

    精怪修行不易，它们虽寿元绵长，但于行道上，却比人族艰难了不知凡几。

    单单那一下增长的真，并足以抵上地行小兽两三年苦功，又怎能令它不欢喜？

    “你既然能说出人言，想必道行足以化形了吧。”

    看着一旁喜不自胜的地行小鼠，白术微微伸手示意；

    “且现出人相来。”

    “明白！”

    地行小鼠呼喝一声，往地上一滚，体表灵光便舒展开来。

    在灵光黯淡下去后，看着光中的人影逐渐清晰，白术的表情也瞬间由平静转变成惊愕，他看着对面的人影，嘴唇动了动，却终还是作罢。

    圆滚滚的身躯，小短腿，招风耳，黄豆大小的眼睛正一眨一眨，。

    偏偏……

    你他娘的小小年纪，怎么就是个地中海啊？！！！

    秃顶的丑胖童子正背着手，一脸谄媚的盯着自己，还时不时眨眼微笑。

    这和蠢萌完全搭不上边，这就是单纯的丑啊！

    你们地行鼠化形都是这么丑吗？好的，我总算知道丰山那只地行鼠为何总不露面了。

    白术木着脸，他沉默看着自家灵兽对自己谄媚微笑，内心万丈波涛翻涌。

    “可有名姓？”他抬头问道。

    “家父崇慕道门，字号玄心真人，小鼠也被唤作玄空真人。”

    地行小鼠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扭扭捏捏开口：

    “在大师面前，不敢叫玄空真人，大师唤我小名吧。”

    “什么小名？”

    “小埋。”玄空羞涩低下头：

    “小鼠平时埋得最深，兄弟们都很佩服，于是就给小鼠起了这个别号。”

    “大师。”玄空嘿嘿一笑，把嘴角裂到耳根：“大师就我叫小埋吧。”

    “放屁啊！”

    白术勃然大怒，一脚将玄空射飞：“你也配叫小埋？！”

    “你年纪尚幼，别说修行，于血脉上都未曾钻研过。”

    待那只自号小埋的不要脸东西滚过来时，白术忍不住问道：

    “你怎敢一人出行，不怕死么？”

    “小埋也不想的啊。”玄空叹息一声，听得白术眼角抽搐：“小埋是为了逃婚，才从家里走出来的。”

    “逃婚？”白术乐了。

    “有同族看上了我，是个富婆，刚死了第五任相公。”

    玄空唉声叹息：“富婆虽好，但大好男儿，岂能如此行径？”

    白术情不自禁附和点头，心有体会，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妥，又立马停止了颔首的动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更何况，在我们一族里，小埋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好男子。”玄空继续哀声叹气：“若是让她拔了头筹，于天理上，也是不公的。”

    “给我爬。”白术淡淡开口。

    “爬？”

    玄空楞了楞，他试探伸出手比划几下，见白术一脸看傻子的目光，又讪讪偏过脸去。

    “我要去大郑的边军驻地。”

    白术开口：“你可知道路径？”

    “这……这个……”

    “说话利索点，中暑了不成？就那么想去河边？”

    “知道，知道。”

    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但玄空本能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可北卫有不少人魔流窜过来，若要穿行，只怕……”

    “无妨。”白术笑了笑：“刚好开荤了。”

    开荤？

    玄空楞了楞，但终是不敢违背，只得点了点头。

    “走吧。”

    白术率先踏出一步，身形就消失在小荒山之外，玄空吓了跳，连忙跟了上去。

    “大师……”

    “还叫大师？”

    “大……大老爷？”风雪里，隐隐传来一道羞怯的声音。

    “滚啊！不要笑得这么恶心！”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诡村

    从荒原上空眺望，依稀能看见在一片肃白里，微微冒出尖儿的屋顶。

    村落的模样，已经就在不远了。

    半山腰上，那道盘旋的黑色匹炼一收，敛去乌漆的色泽，黑脸的汉子在雪地里降下遁光，他闭上眼，又重重吐了口浊气，神情有些疲惫。

    他长着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粗眉毛，大鼻头，满脸的络腮胡子，根根耸立，像无数根横七竖八的黝黑钢针。

    这是一个极魁梧健壮的汉子，即便是如此的风雪天里，他依旧散着衣袍，袒露出健壮黝黑的上身。

    远远望去，黑脸的汉子血气澎湃，寸寸肌肉都蕴藏着无匹的力道，几乎有如一头血色蛮牛。

    他眺望着远方的村落，用双手搓了搓发僵的脸，神色有些苦恼。

    “丢大脸了，无颜面见父老乡亲啊！”

    蒲扇般的大手下，传来瓮声瓮气的叹息。

    他丧着脸，怅惘地在雪原上立了半响，眼神里流露出无限苦闷。

    良久，黑脸汉子终于动了动，他躬下腰，分别在两腿处拍了一拍，却是在小腿贴上了两张神行符。

    一路从桐江赶回家乡，奔波劳苦下，黑脸汉子的真也有些不继了。

    他掬起一捧霜雪，狠狠在脸上搓了一把。

    抖擞完精神后，黑脸汉子也不再犹豫，两腿一迈，在神行符的作力下，就像兔子一般飞窜出去。

    身侧的事物飞速倒转，一幕幕，都倏忽消逝。

    足足过了小半刻种，在腿上神行符光泽黯淡，符力也趋至消竭时，黑脸汉子才终于赶到村口。

    村口处，三五合抱的粗大槐树，正佝偻着身躯，树干上压满了皑皑霜雪，轻轻一颤，就有不少素白被抖落下来。

    几个石磨正零散堆在一处，边上，还有几个破旧的瓦罐和长杆、簸箕等物。

    再走几步，就是一口老水井，葫芦瓢已被冻得梆梆硬，结成一块大冰。

    在老水井边上，披着花袄的老大爷正蹲在一旁，手指在雪地里不时划动。

    老大爷身边，一条黄狗也有样学样，蹲在老大爷身侧。

    它的视线随着老大爷的手指而转动，不时一点一点。

    这一幕……

    兴冲冲的黑脸汉子一愣，他呆了片刻，脑子半响也没转过来。

    “二大爷？”

    他辨了半响，勉强认出面前老人的身形。

    “二大爷，这大冷天的干哈呢，也不怕受凉！”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了句：“我马罗回来啦！”

    黑脸汉子，正是刚从桐江回来的马罗。

    初到青黎宫，他便抢先出手，在战力石碑上留下名姓。

    虽然很快就被挤了下去，但还是让马罗心头小小得意了一把。

    可惜他出师不利，首战，便是碰上了化名沈道人的白术。

    只一记大孔雀神光，这夯货就被打落下玉台，输了斗法。

    尽管他肉身强绝，并没有多大伤重，令白术都小小讶异了一把。

    但随后，楚和楚襄的斗战余波，却是殃及了池鱼。

    马罗被神通余势拍个正着，连连呕血，肉身伤势是小，几个呼吸间，就痊愈了。

    可真正严重的，是元神上的道伤。

    《摧众魔力阿罗佛经》

    马罗结结实实吃了半记借法印，另外半记，顺手被白术给挡了下来。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险些被打烂元神，受创不轻。

    在桐江修养了几天后，等到伤势稍好，羞愤交加的马罗也懒得看众人神仙打架，径直乘坐青黎宫的法舟，就离开了桐江。

    后来隐隐有消息，那个击败自己的小白脸道人，居然一鸣惊人，战败了呼声最高的陈季子。

    而那个时候，马罗早已走出了青煌郡，离自家故乡也不远了。

    偶尔想到这遭，马罗总是拍着大腿，心内暗悔当时怎么就没抱紧这根大粗腿。

    他是正正经经的野修出身，传承不全，于行道上，走得也是完完全全的野狐禅路子。

    马罗早年误入山谷，在谷中迷了数日，浑浑噩噩间，却侥幸跌进了一处岩穴。

    与早年那些话本小说无异，岩穴里的确有神仙人物。

    只是，那神仙人物却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见马罗，便心生饥火，奈何被锁链缠住，封闭了一身通天法力，动弹不得。

    在言谈之间，马罗得知他是龟城的一位少主人，因为行事桀骜，被敌家设计陷害至此，要困他至死。

    龟城，是北卫圣地。

    与折兵山、青神观等，同为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

    那困在岩穴的，是龟城百年前的一位少主人，也曾扬名三国，威震宇内。

    龟城之主，历来只有一尊，可这方古老圣地的少主人，却足足有数位。

    岩穴那位被伙伴构陷，蒙蔽了龟城耳目，又伙同他早年得罪的外敌，一同将其困在小荒山内。

    虽碍于身上血禁，没有亲手杀他，但数百年下来，岩穴里那位已是生不如死。

    随着他寿元枯竭，封闭困锁的阵法也逐渐减弱，年少的马罗误入荒山，却是白白捡了个大造化。

    苦苦挨了数日，提心吊胆的马罗终于等到岩穴主人寿尽。

    他小心翼翼上前，搜出了两本功法。

    一门是《龟昱金书》，也是龟城里肉身成圣的大神通，这门法术是模拟西海玄龟的变化，以来突破肉身的极境。

    而另一门《小枯木决》，却远远比不上《龟昱金书》。

    《小枯木决》是行道的心法，记述了从胎息到阳符第二重的心法纲要，普普通通，也无什么出奇之处。

    阳符第二重，便已是这门心经的止境，再无前路。

    在龟城之中，《小枯木决》多半是主人赏赐给有功的下仆，龟城的主人们绝看不上这门粗浅心经。

    修士修行，经文、法器多藏匿在泥丸宫内，轻易不会贴身。

    而早在岩穴那位寿尽时，他便自毁了泥丸宫，不给马罗分毫便宜。

    或许是人之将死，也或是出于种种缘由，临死前，他留下了《龟昱金书》和《小枯木决》。

    得益于少年时的造化，原本只待耕作老死，本该如此过完一生的马罗。

    就这样，恰巧踏上了修行之路。

    他天资不俗，仗着《龟昱金书》的存在，一身气血无铸，也逐渐在北卫边地闯出了声名。

    只是受不得约束，又性情粗莽，不懂得上下打点。

    虽然从了北卫的边军，任了个官职，但因得罪顶头上司，很快也被赶了出去。

    往往复复，马罗当过护院教头，小宗长老，大世家的私兵，虽然衣食无忧，富贵度日，也算个奢遮人物。

    但他于心底，却总是不得意。

    《小枯木决》，练到阳符二重，到达血臻至的境界，便已是顶尖了。

    这门心法，也再无前路可寻。

    《小枯木决》不单功行缓慢，截流天地元时，多少有力不从心之感，且这门心法普普通通，无论是真回复，还是增进修行，都是普普通通。

    于斗法上，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辗转数十年，马罗也多方打听，存了改换根本心法的念想。

    可任凭他如何努力，结果，却都是无果。

    能修行的阳符的心法，放到下层的修行界中，已是不俗了，都被那些小宗派、小世家视作底蕴所在。

    而在上层，圣地或是世家。

    他们对根本心法的看守极为严格，绝不会外泄。

    在马罗担当世家私兵时，他与一位少爷百般交好，绞尽心神投其所好，两人很快引为知己。

    可在一次饮酒间，当黑脸汉子言语隐隐透出观看心法的念头时，那位世家的小少爷就勃然变色，当场拂袖而去。

    第二天，马罗便被打成重伤，被世家逐了出去。

    看在往日情面上，好歹，马罗勉强活了一条命下来。

    如此百般奉承，都是无果，养病中的黑脸汉子自是又气又愤，待伤势稍好，他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安心当个山野散修。

    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弄来一张请柬，马罗本抱着在选婿法会扬名的心思，却不曾想过。

    方一开局，自己就落败了。

    黑脸汉子摸着脑袋，他讪讪盯着旧水井边，那个穿花袄的老大爷，表情有些局促。

    马家村是宗族所居，满村老小，都是黑脸汉子的亲戚。

    在听闻马罗要去参加选婿，满村人皆是欢天喜地，锣鼓喧天的把马罗送出了十里外，

    去时热热闹闹，归时冷冷清清。

    马罗费力咽下一口唾沫，有些无措。

    “听说又打仗了，我特意赶回来的，俺们村没事吧？”

    见水井旁的老大爷并不理会自己，马罗只得硬着头皮，没话找话：

    “国主好像整了不少人魔过来，那可不是啥好玩意儿，乡亲们没事吧？”

    “人魔？”

    良久，水井旁传来低低的笑声。

    “不是人魔。”

    “俺们村当然没有。”

    见终于有回应，黑脸汉子摸着脑袋，憨憨笑了起来：

    “我离村前，给村子里留了那么多后手，您别说我这个后生鼻子朝天，就是阳符三重过来，也在俺们村讨不了好哩！”

    小时候，面前的老大爷便是马罗的先生，读书时，不知被抽了多少回竹板。

    即便长大了，看着眼前的老人，马罗心内还是禁不住发怵。

    “我这次没赢，第一场就着人打惨了。”

    马罗唉声叹气，他上前搀起穿花袄的老大爷，满肚子苦水倾斜而出：

    “谁能想到那小白脸如此奸猾，说是大孔雀拳，结果一道神光就把我点飞了。”

    他搀着年迈的老大爷，嘴里诉苦不绝，可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回应。

    马罗心底莫名一寒，冷意像蛇一般，从足底直直窜上心房，他警觉偏过头去，身侧，花白胡子的老大爷也笑眯眯偏过脸。

    一切都没什么不对，在元神的感应下，身侧老人无论是筋骨还是血流的速度，从内而外，都与往常无异。

    可恐惧的气息就像绳索，牢牢，将马罗的脖颈缠住。

    它冰冷的像蛇，却又把马罗肌肤灼得赤红滚烫。

    黑面汉子狠狠吸了口气，他猛得立住脚，望着短短几丈远的村落口，却是止步不前。

    花袄的老大爷率先越过他，紧随其后的，是那条摇着尾巴的黄狗。

    他踌躇了半响，却终是狠狠皱眉，一脚踏了进去。

    屋顶、青瓦、树木、几个大石墩随意堆着，各家各户的门檐上，早挂起了大红色的灯笼。

    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可莫名，马罗心头就涌起一股焦躁。

    他手心灵光一现，一柄萱花巨斧就被捏在掌心。

    这是马罗早年在小宗派担任长老时，侥幸得来的法器。

    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是神是鬼，看看再说！

    黑脸汉子冷着脸，一步步，谨慎跟在身后。

    没有声音，一切的动静都已淡去，雪地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寂回响。

    …………

    …………

    …………

    古怪的声调在耳畔轻轻飘起，它像一只小飞虫振翅发出的响动，又像一只恶兽正仰起鼻尖，贪婪捕捉风里的气息。

    那声音难以形容，音调低沉而古朴，尾音微微上扬，忽远又忽近，飘飘扬扬，其中诡异的旋律，像万军行走的鼓点踩踏在身上。

    “我，我……”

    马罗奋力抬起头，他想鼓动一身真，把那个音调的主人砍成碎肉，可意识深处，却懒得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

    全身上下，像是被压满厚重的神铁，他情不自禁手舞足蹈，附和着古怪的音调，轻轻打着节拍。

    视野所及，慢慢模糊了起来，一层突如其来的雾，遮住了马罗的眸子。

    紫色，紫得发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睁大了眼，身体也颤抖。

    二大爷和黄狗早不见了踪迹，面前，面前……

    面前的，是一张如巨口蠕动的深邃黑洞，一应光彩，一应声音，一应气息，都被巨口一点点吞食殆尽。

    在巨口深处，无数熟悉的人面也正凝视着自己，他们双目紧闭，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像是熟睡正酣。

    “爹……娘……”

    马罗模糊吐出两个音节，眼神涣散。

    怎么……怎么会？

    温柔的，像是暖和潮水的气息将自己包围住，在马罗一步步，也将走入巨口中时。

    地下，陡然爆出雷轰的声响！

    黑脸汉子趁机夺回心神，他连滚带爬，狼狈朝巨口处远离。

    马罗惨白着脸，朝出声处望去。

    离他几丈远处，突然多出了两个人影。

    一个白衣和尚双手合十，他望着巨口，嘴角挂着一丝好奇的笑意。

    在和尚身后，跟着一个丑到别致的秃顶童子。

第一百九十八章 加油，奥利给！

    “这……”

    马罗惊愕的瞪大眼，他伸手一招，早早跌落在地的萱花大斧就颤巍巍飞来。

    他将巨斧捏在掌心，手臂酸软，五指无力，竟一时提不起来。

    全身的真像封冻的冰面，在的声响下，连气血都沉寂了下去。

    黑脸汉子又懒驴打滚，咕噜噜滚了数个转，直到又离了数丈开外，才敢稍稍定下心来，打量面前事物。

    几块人头大的玉散落，晶莹的碎屑满地都是，马罗颤抖着双手，狠狠一把捏住，眼角泛红。

    他缓缓抬起脑袋，在村里最高的屋檐，那只铜鸡已被斩成两半。

    阵势，被破了……

    马罗跪倒在地，垂下头，他嗓子里咕咕两声，像是痰响。。

    黑脸汉子慢慢用双手掩住脸，蒲扇大的手掌下，传来似哭似笑的声音。

    秃顶的丑童子摇摇光头，一脸唏嘘之色，他看着呜咽的马罗，脸上也带着悲悯。

    一路逃婚以来，这样的人间惨事，他已经见过不止一遭了。

    人人皆把北卫广收天下人魔，当做大逆不道的疯癫之事。

    可在北卫国土中，早已生出了更诡异，更疯狂的事物。

    秃顶的丑童子悄悄瞥了眼深渊般的巨口，心头一怯，不自觉抓紧白术袖袍，朝他身后缩了缩。

    “滚蛋，别揪我！”

    白术被扯得一紧，毫不客气回头喝道。

    “大老爷！小埋怕啊！”

    “你再敢自称小埋。”白术笑了一笑，和善拍拍玄空的脑袋，温声道：

    “等到了大郑边军，大老爷我第一个砍你祭旗。”

    “喔。”玄空似懂非懂点点头，脸颊的肉嘟在一处，摇曳出海浪般的波纹。

    “小埋明白了，小埋不这样说了。”他诚恳开口，几缕秃毛随风飘飘。

    白术眼角狠狠跳了跳，他沉默不语，只是又拍了拍玄空脑袋。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

    他指了指巨口，笑问道：

    “如这般事物，很多吗？”

    玄空是地行鼠，身而具足地行的大神通，这边地的上上下下，也被这土耗子统统摸索了一遍。

    白术本欲投军，去投奔大都督，可在半道中，偶然听玄空提起了一遭。

    据胖童子所言，郑卫两国之间，随着战端开启，不仅有人魔、活尸下场。

    北卫这一方，甚至有更诡异，更让人悚然听闻的东西。

    三天前，他正想挪个窝，去啃啃其他的树皮，却未曾想，自己竟撞见了那一幕。

    无数穿着白麻长袍，身后插着三杆大旗的人，纷纷走上沙场。

    他们的步履僵硬，肌肤并不似寻常生人的柔软，带着一股生冷的钢铁气息，每个人的步调都整齐一致，形同傀儡。

    甫一交战，白麻长袍者便从袖袍掏出紫丸，朝大郑一方漫天泼去，形同落雨。

    玄空还以为这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撒豆成兵，仗着地行术在，这土耗子也肆无忌惮，索性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见到那样的东西。

    紫丸迎风便长，瞬息，便是一种种奇诡事物耸立世间。

    它们的身量或高大如山岳，或细小如蚊蝇，体态也千奇百怪，种种不一。

    纷舞狂乱的触手，长满眼球的肉山，如同漆黑海水一般的生灵，扭绞肉片堆积的松散结构，刻满人面的高大古树，会叫喊的赤红火柱和火球。

    无数发光的球体聚成形体，它如同深邃浩瀚的星空，带着远古时的古老气息；长着十二翼，齐天高的巨大飞行章鱼，它的触须摇曳，像稠密的海藻；燃着火的干枯瘦影，它起身时，连日光都被遮蔽……

    这些生灵甫一出现，大郑一方，便瞬间陷入狂乱！

    足以冲垮元神的低沉呓语，疯狂在整片沙场上回荡，难以名状的不详气息侵蚀了整片天地。

    寒冷……黑暗……

    那是最可憎邪恶的诅咒，令人作呕的感觉正在撕裂头皮，理性中美好的一切，都被一点点碾成齑粉，再也不复。

    余下的，只有癫狂，无尽的癫狂……

    它们出现之后，大郑一方，瞬间兵败如山倒！

    甲士如割麦子一般死去，战阵被冲垮，有修士惊怒地飞向高空，却被长着十二翼的章鱼用触须，如同青蛙捕食稻螟般，瞬息吞进嘴里。

    不仅是大郑，就连北卫一方，也颇多死伤。

    那些癫狂邪恶的造物在半道中，有些居然挣脱了白麻长袍者的束缚。

    不再受约束的它们，向两方战场，展开了无差别的杀戮。

    虽然大多数重新被白麻长袍者收入紫丸，再度封印起来，但难免，还是有些漏网之鱼。

    它们流窜在乡野之间，再肆无忌惮，吞食着血肉和眼前所见的一切活物。

    面前数丈远的巨口，便是其中一只漏网之鱼。

    在听闻玄空的复述后，索性顺路，白术也过来看了一眼。

    尽管来不及救下这村人的性命，但好歹，也保下了马罗。

    身后，黑脸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痛哭出声，他的哭声惨烈，连胖童子都连连叹息。

    白术看着他，不禁摇头。

    他与马罗在青黎宫见过，好歹也有一面之缘，只是未曾想到，再次相遇，竟是这般景象。

    …………

    …………

    细碎的响动慢慢传来，白术回身看去。

    面前，干瘪鲜红的肌肉正拔地而起，它们以不符合常理却坚固异常的姿态拼凑而城，那张巨嘴轻轻合拢，粗细不一的血管如网状交织，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血管里滚落。

    液体腐蚀着地面，如同强酸，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赫然，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大老爷！”胖童子被唬了一跳：“咱们是战是逃啊？”

    “战。”

    “大老爷神威无量！小埋祝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出手得卢！”

    胖童子嘿嘿一笑，刚想遁入地面，后领就被一只手揪住。

    “干了它！”他看见白术笑眯眯的脸：“升职加薪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这一波了。”

    “大……大老爷？”

    “一路教了你那么多东西，给大家展示一下才艺吧。”

    白术嘿嘿一笑，把面色木然的胖童子朝诡异心脏掷去。

    “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微笑着面对他，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最后一刹那，胖童子绝望回头看了一眼，白衣的僧人正握着拳，满脸振奋。

    “坚持才是胜利，加油，奥利给！！！”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言通天

    我叫玄空，是一只地行鼠，珍稀物种。

    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会打洞。

    我们地行鼠虽然不是耗子，但我们格外会打洞，打得洞又快又好，大家都喜欢。

    在下是地行鼠一族的佼佼者，我因为平日埋得最深，兄弟们都很羡慕，给我了一个叫小埋的雅号。

    只是我的主人，他好像很不喜欢我的雅号。

    他和我一般，都是一个大光头，但我好歹还有几根毛，他脑上光溜溜一片。

    从这点看，似乎是在下更胜一筹。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很后悔，早知道要被那光头收做灵宠，我还不如从了族里的富婆。

    虽然她有些古怪癖好，但我年轻力壮的一个棒小伙儿，想来也禁得起折腾。

    大老爷性情古怪，不单不让我自称小埋，我若行事不如他的意，他就念叨着什么中暑、送终鸡、小河边、兄弟家之类古怪的话。

    虽然听不懂，但我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现在，他把我扔了出去，说是要我展示一下才艺，微笑面对恐惧，坚持才是胜利。

    我可能不是人，但他是真的狗。

    ……

    ……

    ……

    无数血管纵横延伸，如同铺就一方血色大网，粘稠的黑色液体发出尖利嘶嚎，像扯着嗓子的喊叫。

    那叫声方响起，一股滑腻而阴寒的触感，就顺着元神感应，悄悄爬进泥丸宫里。

    腐臭的霉菌犹如五颜六色的杂花，遍野开放，深深扎根在泥丸宫，几分漆黑、枯黑的色彩也蔓延开来。

    在白术的注视下，泥丸宫里，犹若杂花的霉菌陡然爆开，像是蠕虫的事物，正一点点，要从霉菌里凝出实体来。

    它身侧弥散着丝丝紫气，像是伴着雾气生出。

    低沉的呓语轻轻回响，那是潮湿水雾般的音调，语无伦次，连音节都是涣散，它猛烈撼动着元神，并企图像蛇一样攀腾而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白术轻轻皱眉，一道火龙如剑斩落，瞬间将泥丸宫的霉菌燃尽。

    而与此同时，沉寂已久的属性面板上，微不可察的跳了一跳。

    属性值……

    果然，杀了这玩意，是有属性值的。

    白术抬起头，随着霉菌尽数被焚灭的瞬息，泥丸宫中，那癫狂的呓语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沉默注视着天穹的紫雾，雾气像河一样奔腾，隐约，似乎还有稀里哗啦的流水声。

    紫雾和属性值……

    活尸、人魔乃至是面前的诡异心脏，都无疑是紫雾的造物。

    斩灭它们，就能得到属性值。

    他轻轻叩了叩心口，眼神有片刻的迷茫。

    紫雾是什么？属性面板，又究竟是什么？

    在紫雾的背后，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在他陷入思忖时，面前几丈远，陡然传来杀猪般的尖利嚎叫。

    “大老爷！大老爷！你不管我了吗？！”

    秃顶的胖童子哇哇乱叫，几缕可怜的乱毛到处乱飘，他足下纵起一道风雷音，险而险之地避开拦腰一击。

    “有东西进脑子里了，哇呀呀，好粗！好大！”

    玄空再度惨嚎一声，被血管狠狠抽飞，滚了数十丈远。

    他身躯一扭，就遁入了地里，死活不肯再露面。

    “又来了！又来了！大老爷，我泥丸宫里好像有啥东西！太快了！我不行了！”

    白术脸色登时一黑，他心念微动，便有一条赤龙隔空打进玄空的元神，将遍野扎根的霉菌焚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他腹诽一句，强行把土拨鼠送上地面，令他和血肉心脏缠斗起来。

    白术注视着这一幕，眼底金光如水波涌动。

    “大老爷，你还是人吗？！”远远，在风雷音中，传来玄空的惨嚎。

    “人类是有极限的。”白术懒得理他：“大老爷我不做人啦！”

    他上前几步，轻轻按在眼神涣散的黑脸汉子肩头，替他驱散了泥丸宫中的呓语。

    “你是北卫人？”

    待马罗醒转过来，白术开口问道。

    “回禀上师，小的是卫人。”

    “这鬼东西……”白术伸手一指：“你既是北卫人，可知这是什么？”

    “上师，小人并不知晓。”

    黑脸汉子十指弯曲，深深陷入地面，惨笑开口：

    “它杀了我父老乡亲，小人无能，只恨不得千刀劈它！”

    一转眼，只是去了趟桐江，归来之后，竟已是生死两隔了。

    “你于元神修行上，只怕要多下点苦功了。”

    看着落泪不已的马罗，白术摇头叹息一声：

    “若非你肉身强绝，只怕撑不到贫僧过来。”

    黑脸汉子一怔，他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又被一声杀猪的叫喊打断。

    玄空早已显出原形，像刺猬，又像土拨鼠一样的东西，正踩着风雷光，避过一条条血管的缠绕。

    他挥动小短手，轰出一排排暴烈气浪，连空气都微微震颤。

    只可惜，诡异心脏却纹丝不动，若非玄空通晓土行术，只怕早被扯做数段了。

    “大老爷！我求你做个人吧！”

    玄空凄厉惨喝一声，小手掌上泛起如玉的光泽，他猛得一挥，就直直切向一条迎面打来的血管。

    只可惜力有未逮，他连被血管表皮都未曾斩破，就反震之力给重重打飞了出去，一时灰头土脸。

    《风雷小遁》、《威德正拳》、《大碎玉手》……

    一路上，在修行之外，白术也将这几门武学传授给了玄空。

    只可惜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

    “回来吧。”

    白术伸手一摄，那血管就扑了个空，他提着玄空的后颈，笑了一笑。

    “你还是保持原相吧，化作人身，也着实太膈应了。”

    说完，他就将玄空顺手扔在地上。

    土拨鼠就地一滚，周身流光舒展，却是再度变化为秃头的丑胖童子。

    “有眼不识金镶玉。”玄空小声嘟囔：“大老爷，放弃吧，论美貌你是敌不过我的。”

    白术虽听见夯货的自言自语，却也懒得理会他。

    在玄空与诡异心脏缠斗的时刻，他用修罗眼暗中探查了数次，面前的造物竟毫无要害之处。

    它周身上下，都是由混沌的血肉组成，呈不规则状排列纵横。

    在其深处，紫气氤氲。

    “你若是个章鱼模样，我还真想用船撞撞你。”白术抬头微笑：“可惜了……”

    在他面前，二十丈高，腐烂肉块堆积成的巨大心脏，正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无数人面蜂拥着，竞相从体表挤出来，争先恐后。

    他们齐齐注视着白术，眼神一片木然。

    “斩！”

    在血管临身的刹那，白术微微抬起手。

    长着妖冶金瞳的僧人目光含笑，他伸手指向血肉心脏，轻声开口。

第二百章 召雷

    一声轻叱过后。

    天地间，都是默然一肃！

    狂乱的飞雪如薄纸，纷纷退却，似被无形的力道裁剪开，直直剖成两半。

    地面，一条粗暴而深不见底的巨缝瞬息暴起，煞气狂飙，像是天神持着刀斧，开凿出混沌里第一片清浊之气。

    山，被切开！海，被切开！

    拦在面前的一切，天地，都统统被切开！

    二十丈高大，无数腐烂肉块堆叠的血肉心脏动作一停，那巨大而畸形的躯壳微微颤抖，密集且粗大的红色血管正做着亵渎的蠕动，可突然，它们也齐齐停了下来。

    空气静默了半响，没有响动，就连风雪的杂声都被排斥在外。

    静谧的小天地，沉沉包裹住了一切。

    一切，都陷入绝对的死寂。

    良久，在无声的死寂中，微微的，有的响声飘起。

    噗……

    像是花生壳被捏碎的清脆声音，玄空愕然瞪大眼，满脸惊愕。

    噗！

    噗！！

    噗！！！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急！

    巨大的心脏颤了颤，猛然从中爆开！

    漫天血雨喷洒，带着死鱼似得腥臭气息。

    那些腐烂的肉块散了一地，粘稠的黑色液体吱吱喳喳，它们有如活物般，彼此跳动，彼此咒骂着，正要将身体再度重组。

    可是

    一股无形的力道如惊天长虹，正横贯在血肉心脏周围，任凭它们如何跳动，如何挣扎，都无法重新凝聚躯壳。

    “大老爷！厉害啊！”

    玄空呆了半响，用力击掌称赞，手舞足蹈。

    血肉心脏的难缠，他并不是没体会过，就在方才，玄空还险些被腐烂血管缠住，生生撕成两半。

    《风雷小遁》、《威德正拳》、《大碎玉手》……除却《妙元长春功》对玄空自己毫无作用把。

    一路以来，白术在有暇时还曾点拨过玄空一二。

    三门武学，一门是遁术，另两门，却是不折不扣的杀法。

    玄空悟性本就不凡，一点就透，几日时间下来，也很快到了圆满的境地。

    可饶是如此，全力出手下的自己，居然连一根血管破不开。

    面前的白衣僧人只是轻轻一指，血肉心脏便被划成两截。

    如此情景，由不得玄空不惊惧。

    “还没完。”

    听到后方的响动，长着妖冶金瞳的俊秀僧人淡淡回过头。

    他眼中像是流淌着熔化的黄金，汹涌的威严和烈怒，正从那双黄金瞳里喷薄而出。

    短短对视了一眼，玄空的元神便传来阵阵刺痛，秃顶的胖童子连忙偏过脸去，不敢再看。

    “护住他。”

    白术对玄空吩咐一句，示意他护好冷汗岑岑的马罗。

    在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堆腐烂发臭的肉块骤然变化。

    血液、筋骨、皮膜、四肢……在原体被斩成两截，再难复原后。

    余下半截肢体开始重组，腐肉块们纷纷跳动，瞬息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它**着身体，鲜红的皮膜和肌肉裸露在外，隐约能看见不规则的脏器，说不出的诡异可憎，正从它身上散开。

    “&%****%###”

    突然，它歪着脑袋，被血肉缝合，还尚未分开的嘴里，模模糊糊说出一段意义不明的音符。

    白术皱了皱眉，他没有听懂。

    “###~****&&”

    见白术毫无反应，那诡异生物又是一摆手，竟传递出一道神意来。

    阴晦，如同晦暗森林里的喃喃低语，通篇都是无意义的叫喊和笑声，啜泣和哽咽的声响，始终回荡不休。

    “我听不懂啊……”

    白术抬起头：“会说大郑的官话吗？实在不行，汾阴一带的方言也是可以的。”

    血肉人影的眼睛如同橘灯，它定了半响，猛得扑杀过来，在空中带起一连串的轰然爆响和残影。

    它的身影忽东忽西，肢体呈螺旋状扭转，头颅弯曲到不可想象的地步，瞬息间，就飞跨了数十丈的距离。

    轰！！！

    白术轻描淡写，扬手便甩出一条鳞甲峥峥的大赤龙，将飞扑过来的模糊人影打得倒飞出去。

    赤龙的每一寸鳞片都萦绕着灼灼火光，绯红如血，它缠绕在人影上，顿时便有皮肉被烧焦的糊味传来。

    笼罩在火中的人影癫狂乱叫，手舞足蹈，可任凭如何如何，都挣脱不开赤龙的束缚。

    那血肉人影骤然炸开，连赤龙都微微震颤，趁此空隙，人影骤然解体！

    一条条人面蠕虫飞窜着，纷纷洒在地面，以落雷的速度蠕动身躯，朝地下，朝空中，朝四方逃离出去。

    跌坐在地的马罗目眦欲裂，他挣扎想捏起宣花大斧，却连起身都是艰难。

    “定！”

    这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白衣的僧人回头，对马罗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惊疑。

    在马罗身侧，秃顶的丑胖童子缩了缩脖子，他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的人面蠕虫们，面上有些无奈。

    遥想几日前，他也是被这招定住，堂堂大好地行鼠，这才无奈沦落为灵兽。

    这东西，有点厉害啊……

    玄空摸了摸秃头，有些眼馋。

    要是学会了这个“定”字，那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施主现下伤势未愈，不要轻易妄动，若是真逆行，那可就麻烦了。”

    血色心脏看似唬人，实则手段也不过了了。

    战力约莫在阳符一重上下，只是生命力旺盛得惊人，被言咒斩成两段后，竟还能重组身躯。

    它一身所在，也只是精神污染略微棘手了些。

    马罗没有高深的元神秘法，是以才能被轻易捕捉，自己的泥丸宫也受到重创。

    白术修行婆稚观想法，元神便犹如一尊阿修罗，滚滚杀意弥散下，血肉心脏的精神污染伤不了他分毫。

    只是那土耗子……

    白术瞥了眼莫名洋洋得意的玄空，笑了笑。

    这土耗子，竟也能抵御血肉心脏的精神污染，想来他的身上，也有些东西。

    被言咒定住的人面蠕虫们一动不动，它们的人面千奇百怪，或是男人、女人，也有孩提或迟暮老人，它们都木然着脸，神态僵硬。

    心脏、人影、蠕虫……

    也不知这鬼东西到底有几种形态，它每次重组身躯，都会令白术意外。

    白衣的僧人提起心力，不再犹豫。

    “雷！”

    他唇齿微动，虚空中便有大雷音的声音显现。

第二百零一章 旧交

    “雷！”

    他轻声开口，天地间就有异象生出。

    咔嚓！！！

    炽霞爆发，神音隆隆，一片片雷光交织，长空都被这些芒光挤满，昏昏的雪国天象登时亮了起来。

    像是有一**日爆开！

    玄空毛骨悚然，他本能就地一滚，化出地行鼠的原型，就要遁入土里。

    妖类和阴鬼修行，最畏惧不过的，便是雷劫。

    人身乃是最适合承道的所在，但妖躯，却未必是。

    精怪化形，第一关，便先是要炼化口中横骨，从而能口吐言语，讲述道理，而另一关。

    则是褪去妖躯，化作人身。

    妖类化形，便有落雷滚下，阻止道途。

    这一关卡，便是叫做化形劫。

    无门路的野妖怪，莫说炼化口中横骨，便是生出灵智，都是千难万难。

    而即便侥幸能口吐人言，但七七八八，也大多死在化形的雷劫下。

    雷，阴阳薄动，雷雨生物者也，阴阳合为雷，是阴中之阳也。

    其至阳至刚，又阴极生烈，能诛一切邪祟，是万象初始之音。

    遁入土里的玄空战战兢兢，勉强露出一双小眼睛，胡子也一颤一颤。

    万丈雷瀑自虚无生出，如同挂挂天河垂落，浩荡卷席人间大地。

    在电蛇狂舞之间，人面蠕虫接连暴碎，尸骨无存，在噼啪的巨响声中，雪原转瞬化为一片焦土，刺鼻的糊味阵阵传开。

    玄空楞了楞，他又赶紧从土里钻出来。

    在白衣僧人的周遭，赫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蔓延数十丈，像是被大力蛮力犁过一遍，微弱的火雷仍不时一闪一闪。

    白术迈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莲花，他瞬息踏向高空，微微俯身，扫视脚下的焦土。

    在言咒“雷”之下，半座马家村都被天雷摧灭，粗大的梁柱上升起黑烟，大火和霜雪想触时，发出的响动。

    “真是命大啊……”

    长着妖冶金瞳的僧人轻笑一声，他轻轻弹指，一道剑光瞬息斩落。

    在倒塌的木料下，一只人面蠕虫发出吱吱叫喊，它刚想逃窜，就被剑光斩成空虚的一片。

    血肉里每一寸旺盛到可怖的生机，在剑光之下，都彻底消弭。

    “属性值+320。”

    久违的声音再度响起，白术面色一喜，眼神也微微放光。

    可还没等他欢喜片刻，伴随着杀猪般的叫喊，一个矮胖的人影连爬带滚，飞窜上高空，狠狠抱住自己的大腿。

    “有事？”白术面无表情。

    “大老爷真厉害！小……玄空看得真是心潮澎湃，欲罢不能！”

    秃顶的胖童子一脸媚笑，他死死盯着白术，连连眨眼。

    “有事说事。”

    “那个……那个……”胖童子对了对手指，一脸欲言又止：“大老爷那个召雷和定身的法术，叫啥啊？”

    “怎么？”

    “我能学吗？”

    胖童子仰起脸，可怜巴巴，嘴上挂着讨好的笑。

    “滚！”

    白术拎着胖童子的后领，将其远远甩开，不再理会。

    顺手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面前虚幻的属性面板，不禁微微颔首。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大成。《狮子步》大成。《乾闼婆琉璃咒》大成。

    《神气形变经》未入门（89%）。《洞玄玉枢雷霆**》未入门（75%）。《言咒》未入门（91%）。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5%）。《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8%）。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341。

    “91%……”白术凝望着言咒，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还差9%，便要真正入门了。”

    这门传承自圣人的大神通，其艰涩，虽也是难懂，却远远比不上人觉经或天人体。

    斩形、定身、召雷……

    每发出一言，都伴随着不可估量的神通力。

    像是他出声时，天地都为唇齿，万象都化作口舌。

    是谓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最后的召雷，更是出乎白术预料，近乎与一些雷法神通的威能，都不相上下。

    雷法与剑术，向来是两道杀生大术，神威如狱，轻易不得外传。

    言咒召来的雷光，更是莽莽如龙蛇，要炸乱万象之基。

    饶是白术早有准备，但第一次动用时，也不禁小小的吃了一惊。

    不过那诡异事物结结实实吃了道雷法，却还能分化出躯体，若不是修罗眼注视，几乎要被瞒过。

    而据玄空所言，在北卫这一方，如血肉心脏这般东西，足足有数千余。

    如此形势，让这两国的国战走向，却是愈发扑朔迷离。

    先是广收天下人魔，再是血肉心脏这等怪物。

    北卫……

    究竟与妙严，与紫雾之间，存着什么瓜葛？

    超乎意料的东西，一件接一件，纷纷粉墨登场。

    这也让白术心头，更加谨慎了三分。

    除却言咒外，余下如神气形变经、洞玄玉枢雷霆**等，都各有提升，离入门的境地已不远。

    在弥罗灯的助力下，他终于体会到修行如吃饭喝水般的畅快。

    天才，原来是这个感觉……

    白术叹了口气，收回心神，他看向下空。

    秃头的胖童子抱着小短手，正一脸委屈巴巴，而黑脸汉子马罗怔怔看着焚毁的村落，他的目光涣散，神色满是迷茫。

    “施主。”白术叹了口气：“不知施主有何打算？”

    “小……小人……”

    马罗顿了顿，终是苦涩低下头：

    “小人有个同乡的亲戚，是驹泊县的兵曹，小人准备去寻他，也好打探这怪物的来历。”

    “如此，贫僧便告辞了。”

    白术僧袍一展，便有一道至粹的元神力打入马罗体内，疲软的精神一凝，每一寸筋骨皆是一振。

    马罗不敢怠慢，连忙盘膝坐下，赶紧炼化这一道元神法力。

    半响，待马罗再度睁开眼时，面前的，只是空荡荡一片。

    白衣僧人和丑胖童子，皆是不见了踪迹。

    他静默了瞬息，朝僧人的方向拜了八拜，起身后，捡起宣花大斧，又直直掠向高空。

    在他身后，小村依然在燃烧。

    ……

    ……

    ……

    风雪不止，过了三四个时辰，大火也逐渐被霜雪压熄。

    呲……呲……

    雪地里，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穿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男人踏在雪地，他沉呼口气，揭开兜帽，露出一张方正的脸。

第二百零二章 百怪夜行

    火势早被霜雪扑灭，在严霜中，焦黑的梁椽微微冒出个尖儿。

    几步远外，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站在边上，火雷的焦糊味仍未散去，丝丝萦绕鼻尖。

    方正面孔的男人沉默了会，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座位于北卫边地的小村，已是破陋不堪，一半被言咒召来的雷光劈碎，另一半，则清冷而萧疏。

    马家村，同北卫百千座边地小村般，已全然沦为死地了。

    方正面孔的男人手臂微微颤抖，他怔怔望着这一幕，眼神迷茫。

    “呀，呀，好像都死了。”

    雪地里，传来另一道声音。

    同样穿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男人缓缓踱步，他如盘核桃般，微微转动着手心的三个紫丸，笑意戏谑。

    “这般惨烈，啧啧，不忍心看啊。”

    他走到方正面孔的男人身边，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

    “见到这一幕幕，陈将军，在下几乎要哭了。”

    “你可有丝巾，借我拭一拭泪，如何？”

    方正面孔的男人，赫然便是陈鳌。

    白术与他在汾阴城中，还曾有过一段交情。

    只是不知为何，他流落至北卫，竟还加入了白麻长袍者的队列。

    “庄家堡、徐家镇、小河村、大河村、白溪村……”

    陈鳌哑着嗓子，沉默向前一指：“现在，又加上一个马家村。”

    “怎么？”他的同伴满不在乎。

    “你……你们还是人吗？！”

    陈鳌终于暴起，他毛发倒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国主和大禅师有命！命我们收拿流窜乡野的黑魔！你们，你们……”

    他喘着粗气，两眼也凶光暴起：

    “你们全然不在意，一任推三阻四，阳奉阴违，看看，看看，眼下死了多少人！”

    “你们……”

    一只手按在陈鳌肩头，也打断了他的烈怒，陈鳌双膝一软，几乎被沉重力道打得半跪下去。

    “不是你们，是我们。”

    男人低下头，一双惨白如鬼灯，毫无半丝杂色的眼眸正凝视着陈鳌。

    “我们也不是人，我们是人魔。”

    他轻声开口，嘴角高高扬起：

    “就如人和猴子，怎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呢？”

    “大禅师布武天下，你我都是从中得利者，一跃成为人上人。”

    他缓缓松开陈鳌，伸回手，踱步在荒村之中，带笑的声音回响而起。

    “年少时，我家极贫，在下修行的天资虽然不差，却支付不起武道的消耗，丹药、心法、神通……哪一门，不是要钱的呢？那个时候，我便暗中下定决心了。”

    “我，张泊玉。”他霍然转身，面上凶光一闪即逝：“我张泊玉要做人上人！”

    “这般人上人吗？”

    “你何必讥讽我呢，陈鳌。”

    张泊玉笑笑，恢复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早年投靠陈甲，万般奴颜媚骨，以求为进身之阶，还不惜改了姓，你我本就是同一类人的。”

    “我是想做人上人，我，也想登朝拜相，也想恢复家中旧日风光。

    我结交圣地、世家的大人，巴结朝堂的长官，作鹰作犬，作马作牛，但凡能跪着说话，我绝不会挺直身躯，连头也要低下去。”

    张泊玉面上带笑，他抱着双手，听着陈鳌的自言自语，可突然，那个面色方正的男人狠狠转过身。

    “可我！没想过杀人！”

    陈鳌面目狰狞，那对森白的招子里，无数的凶虐正凸了起来。

    “人肉好吃吗？”张泊玉温声一笑。

    “你……”

    “我问你啊。”张泊玉拍了拍手，慢条斯理走到陈鳌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面目瞬间变幻。

    陈鳌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沛然大力按在头颅，顷刻间！

    砰！！！

    像是被数百门重炮轰击，震耳欲聋的巨响骤起！沉闷到可怖的空气被压缩如实质，无数土石乱飞，大地突兀崩裂开来，整个下陷三寸。

    在烟尘里，张泊玉拍了拍衣上沾染的泥土，笑意依旧。

    陈鳌四肢呈诡异状扭曲，像是被生生折断，他如同一个破布娃娃，口鼻之间都有鲜血喷射而出，眼中眸光黯淡。

    “人肉。”

    张泊玉一脚踏在陈鳌头颅，缓缓用力，骨裂的声音渐次响起。

    “还是很好吃的。”

    他凝视着垂死的老朋友，认真开口：

    “大家都是人魔，又没有谁逼你去修行《易鼎心经》，老伙计，你这副扮相，是演给谁看呢？”

    “我……”

    深坑里，陈鳌气若游丝，挣扎开口。

    “你给陈甲当狗，我给谢康当狗，大家都半斤八两，凭什么逃到北卫后，你就心存了妇人之仁，一任与我唱反调？搞得我张泊玉像一个大恶人。”

    “老朋友，你既然选了人魔的路，前方风景如何，也该尽早适应了。”

    在骨裂声几乎如连珠炮的炸响，快要串成一线时，张泊玉才施施然收回脚。

    “来到北卫的人魔千千万万，你我能被大禅师看重，选拔进荧惑军里，已是天大的幸事。”

    “荧惑军里，来自大郑的同乡不多。”

    张泊玉面无表情：“我容你一次，未必会有第二次，别太不识好歹了！”

    他抬起头，不再管气若游丝的陈鳌，远远，又有人踏着风雪而来。

    七八个穿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人突然肃立，他们对张泊玉施礼，神态恭敬。

    “报一下战况。”张泊玉开口。

    “十八头水蚩，二十四头飞天蛮，七条百足牛蛇。”

    七八人里，其中一个挺身出列，笑着答道：

    “都已重新收入紫丸了。”

    “鱼童子、人头桥、百目寺、肉人还有鱼面山呢？”

    “那些鬼东西……”出言那人嘿嘿一笑：“大人，我等法力低微，可没那个能耐把它们收纳进紫丸。”

    “惯会偷奸耍滑！”张泊玉笑骂一句：

    “都是有尔等贪生怕死的败类在，我六处才常常被其他几处压下一头。”

    “能活着，这条贱命才能为您老效劳啊。”

    出言那人也不畏惧，俯低身子，笑言道。

    “听说四处想要封印那头章鱼。”又有白麻长袍者开口：“就那头长着十二翼的章鱼。”

    “他们找死不成？”第一次，张泊玉神色动容。

    荧惑军，直属于妙严大禅师，整支劲旅，都是人魔中的佼佼者。

    荧惑军共分六处，每一处的管辖者，都是近乎五境命藏的修为，金刚绝巅！

    张泊玉与陈鳌，便是共同归属于六处。

    妙严大禅师接引紫雾，又以不知名的手段，从紫雾里召唤出不可名状的怪物，并将其封印在紫丸内，任由荧惑军驱使。

    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也被安上了不同的名号。

    水蚩、百足牛蛇、鱼童子、人头桥、百目寺、肉人……

    但其彼此之间，也有强弱之分。

    最强的那几尊，连荧惑军中的至强者，都难以操控。

    十二翼的飞天章鱼、燃火的干枯瘦影、发光的巨大球体……

    在两国战乱时，十二翼的飞天章鱼杀到狂乱，更是挣脱了紫丸的束缚，不知去向。

    而当时，即便是大郑一方的地官，也只是斩断了几根触手，难以截住它。

    那一战，不少怪物趁着厮杀混乱，也挣脱了束缚，流窜乡野之间。

    荧惑军，便是奉北卫国主和大禅师的军命，前来重新封印逃窜的怪物。

    “他们想要在国主面前争宠。”张泊玉抬起头：“四处的人，他们有何依仗？”

    “折兵山会出手。”

    “原来。”张泊玉微微颔首：“不必管他们，争宠的事情别想了，乱世之中，能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

    “明白了，那这肉人？”

    “肉人被杀了。”张泊玉懒懒答了一句。

    马家村里的那尊怪物，初始是血肉心脏的形体者，被荧惑军他们称作肉人。

    这肉人生机顽强，便有只剩下一滴血，假以时日，在得到血食的补充后，也能再度长出躯体。

    吞噬的血肉愈多，肉人的肢体也愈强劲，慢慢进化为精钢也难以斩断的体魄。

    无一例外，紫丸中种种不可名状的怪物，都极其擅长精神污染和元神攻击。

    若没有强大的元神秘法在，稍有不慎，便会被怪物的精神污染意识，从而变作行尸走肉，再不能自主。

    寻常不修武道的凡人，只要凝视它们，就会陷入疯癫和绝望，意识粉碎。

    张泊玉等人来此，也是奉命封印它。

    只是肉人诡异，便是张泊玉等，也绝不想接触。

    一拖再拖，直到无法再拖下去时，一众人才姗姗来迟。

    “肉人被杀了，我们不找找元凶？”

    “找个屁！”

    张泊玉喝骂一句，不客气在出声那人头顶狠敲一记：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马家村成甚鬼样了！”

    一个蔓延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凹坑，赫然席卷了半个马家村落，重重霜雪覆压下，仍是无法填满深坑。

    “是雷法。”张泊玉淡淡开口。

    “雷法？”

    “能召雷的，无论如何，都是一门大神通。”张泊玉伸手一指：

    “看着架势，肉人是直接被雷法轰爆了，尸骨无存，这样人物，无论是北卫的或是大郑的，我们都得罪不起。”

    “可是……”

    “不要想着如何去邀宠，活着，命才是最重要，更何况……”

    张泊玉冷笑一声，眼神有些戏谑的意味。

    “折兵山的人巡梭边地，击杀肉人者若是郑人，难免会碰上折兵山的布防，听说，就连折兵山的新圣子陆羽生，也亲临了。”

    “那我们怎么办？”答话那人依旧懵懵懂懂。

    “回家！”张泊玉背着双手，头也不回：“都成人魔了，还是没半点脑子！”

    一众人魔都呼喝出声，欢天喜地，响应张泊玉的号召。

    他们或来自北卫，或来自大郑，甚至也有故国远在大楚的。

    在修行《易鼎心经》，化身人魔之后，他们在北卫这片疆土，一跃成为人上之人。

    惜命，是天下古来都有的常事。

    能够活着，没有人愿意去死，即便他们是人魔。

    “不要再有妇人之仁了，陈鳌。”

    在经过方正面孔的男人时，张泊玉停了下来。

    “你我当初修行《易鼎心经》，便是想攀登武道，提升修为，看看现在，我已是阳符二重了，你却依旧止步不前。”

    “你妹妹……”他轻声叹息：“你妹妹，她也想让你活下来吧。”

    气息奄奄的陈鳌猛得抬起头，又有无数伤口迸开，他眼神黯了黯，却是没有开口。

    ……

    ……

    ……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一道暗黄的灵光飞窜着，它一路穿过累土和厚重岩层，如若无物。

    “凝！”

    灵光深处，白衣的僧人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来。

    原本有些涣散的暗黄灵光瞬息凝实，满头大汗的玄空沉沉呼出口气，表情也轻松了不少。

    “你不是地行鼠吗？”白术无奈开口：“怎么地行都如此费劲。”

    “大老爷，我还小啊，为了不被人察觉，我们已经遁到地底极深处了，很费力的。”

    玄空同样无奈回过头：

    “郑卫开战的时候，我贪图看热闹，不小心被章鱼怪物一嗓子震伤了，不然大老爷你也没那么容易逮住我。”

    “接着赶路吧。”白术继续打坐：“还有多远？”

    “两三顿饭的功夫，不远了。”

    玄空呼出口气，那暗黄灵光又继续朝前遁去。

    一路以来，自从离去马家村之后的三四个时辰，边地里，便有不少修行者。

    阳符、金刚，惊鸿一瞥下，甚至有个将军模样的人，血气鼎沸如烘炉，远远隔着百里，都能感应到那旺盛到骇人的精气。

    他们似在构建一方古老大阵，都按在奇特的方位排定，一丝不苟。

    为避免被察觉，多生事端，白术和玄空便以地行之术赶路，倒也安然无恙。

    只是这土耗子实力不济，赶路到一半时，真就枯竭，几乎要栽倒在地底。

    白术以言咒来辅佐他，好歹，终于也快到了。

    昏昏沉沉中，四周都是寂静无声，突然，正盘膝打坐的白衣僧人猛得睁开眼。

    他霍然起身，把一旁的玄空狠狠唬了跳。

    “大老爷？”玄空满脸困惑：“怎了？”

    “不对！”

    白术面沉如水，他将手搭在玄空肩头，刚欲催动泥丸宫内的大挪移符时。

    陡然，宏大如天音的声音响彻。

    一条金光大道铺展下万丈地底，异象缭绕，氤氲的雾霭流淌，漆黑的地渊都被照彻，漫天金色的花瓣洒落，每一片，都微微有禅唱声、诵经声回响。

    玄空呆了呆，满脸不可置信。

    他躲在白术身后，死死揪住僧人的衣角，小心冒出半个头。

    金光大道上，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正目光含笑，他身量不过常人高大，却如同挤满了这广袤地渊，震得虚空深处都轻颤不已，神圣庄严，肃穆慈悲。

    “虚明。”金光大道上的僧人双手合十：“我已等你许久了。”

第二百零三章 二十年后，你当掌我杀生剑

    一条金光大道铺落下万丈地底，无比神圣，无比庄严。

    在金光大道上，披着袈裟的僧人目光空明，嘴角微微含笑，无穷尽的天花洒落，禅音与诵经声一并回响。

    僧人和金光大道都如同虚幻一般，矗立在累土和岩层中，如若无物。

    白术瞳孔一缩，他紧紧锁定泥丸宫内的大挪移符，一有不对，便随时准备挪移虚空，从这万丈地底里传送出去。

    眼前，金光大道上的僧人面容慈悲，在他体内，似蕴藏着一方无量海，澎湃旺盛的炁血几乎要将万丈地底都烧燃起来，神能惊世，气压河山。

    白术身后，怯首怯尾的玄空身躯如抖筛，豆大的汗水从秃头簌簌滚落，他再也承受不住，惊惧之下现出地行鼠的原形。

    他爬进白术宽大的僧袍里，缩成一团，本能开始装死。

    “法师是谁？”

    白术胸口一阵气闷，他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匀了口气后，才缓声开口。

    如若一方苍天倾覆，亿亿万大恐怖都浮上心头，即便以言咒接连默念了几个“镇”字，又配合婆稚观想法的运转。

    可险些，自己还是快要神意崩乱，濒临实守。

    那个微笑的僧人如同一尊大明王从末法时期，经过漫长的蛰伏，终于自沉眠苏醒。

    在他落足处，偌大天地，都已悄然移换了中心。

    无量量的元炁温驯如猫，安静趴俯在僧人脚畔，在那黑洞般深邃的身躯里，日月光辉，天罡煞气，都纷涌着灌入。

    吞纳八荒，神贯**！

    他站立在金光大道上，身形只是常人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却给人一种太古神岳般的感触，气息迫人，难以仰视。

    “阿弥陀佛。”

    微笑的僧人轻诵一声佛号，袖袍扬起，轻轻朝白术按落。

    嘭！

    嘭！！

    嘭！！！

    无形的气势如海潮瞬间暴起，虚空都轰隆隆，大音席卷万丈地渊深处。

    泥丸宫中，元神骤然失去肉身的掌控，再也感应不到任何事物。

    在僧人气息压迫下，像是有万座土山都齐齐压落，身体每一寸筋肉都绷紧，双膝愈发沉重，像灌上了重铁，在白术汗流浃背之际。

    他的背脊，也在一点点弯下去。

    虚空四方上下都被僧人锁住，挣脱不脱，看着金光大道下，那个挣扎的人影几乎要被压得跪俯下。

    僧人叹了口气，眼底有些索然的意味。

    可突然，在他想撤去气势时，下方形势骤然变化！

    一个通体赤红，光焰灼灼，有如火道神明的人影，慢慢，他双手伸出，像是托举着什么事物，正一点点抬起头。

    白术脸上青筋根根暴起，神色狰狞而扭曲，在他体内，每一滴血液都化作小巧赤龙，正流转神曦。

    迈入阳符三重，植入苦海佛后，便是与天地相合，可直接触碰弥散万物的法道。

    将每一滴血液都化作赤龙，这是对于《赤龙心经》的另一种妙用，乃是白术在借助弥罗灯下，偶然得出一种法门。

    旺盛的血气如同一口赤红神炉，迸发出万丈光焰，他慢慢挺直身躯，生生抵住僧人的气息压迫。

    “镇！”

    “镇！”

    “镇！”

    一声声沉喝响起，在僧人注目下，白术身上爆出比烈阳更璀璨的气血，一条大赤龙仰天长吟，鳞甲齐齐振动，迸发出兵戈的杀声。

    少年人的僧袍粉碎，上身**，在其背上，龙首人身的明王睁开双目，不怒自威。

    龙师明王金身……

    僧人目光微微一动，他眼神闪了一闪，若有思索。

    而下方，又传来数声暴喝。

    “散！”

    “散！”

    “散！”

    白术仰天嘶吼，在不记损耗的施展言咒下，配合一身神力，他勉强挣脱了僧人的气息压迫。

    **上身的少年喘着粗气，有血痕贯彻全身，惨不忍睹。

    他的肩胛骨早早粉碎，鲜血狂涌，两臂在托举时，也被气势压迫反噬，骨骼尽碎被碾压粉碎。

    一道裂痕从胸口横跨到腰部，露出血肉模糊的脏器，它们也正缓慢蠕动，重新再生。

    白术又呕出一口血，催动赤龙心经，治愈自己的伤势。

    为挣脱气息的束缚，他近乎毁了自己半条命。

    在僧袍的碎块里，颤抖的玄空瑟瑟缩缩钻出来，他惊惧看了眼呕血不已白术，又看看金光大道上的僧人。

    土耗子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终于，他狠狠吱吱叫了声。

    他扯住白术的手，就要发动地行术，远离那个僧人。

    “定。”

    金光大道上，一个缥缈高远的声音淡淡传来。

    妈的！怎么又是这招！

    玄空木然着脸，一动也不动，那道包裹住自己和白术的暗黄光束也凝固，分毫不显露动静。

    白术抬起头，正看见僧人微笑的脸。

    “果然不俗，尚未二十的真符种道，即便是放眼寺里，也鲜有人能与你匹敌。”

    僧人垂下眸光，赞叹道：

    “原本神足告诉我，你在桐江赢了少负盛名的陈季子，我初始有些不信，现在看来……”

    “阳符一境，你已然难寻敌手了。”

    僧人面露笑意，他伸手轻轻向上一抬。

    眼前场景便瞬息变幻。

    霜风凌冽，满树银花，昏昏的暮冬天象下，铅灰色的云层堆叠着，像是要从远空坠下来。

    白术微微眯起眼，待他看清眼前事物时，自己和玄空已从万丈地底，被僧人挪移到地面上。

    “可认出我是谁了？”僧人笑道。

    “大都督？”

    白术看着他，迟疑开口出声。

    在僧人气势压迫的瞬间，泥丸宫里，广慧曾留下的一道神念，竟毫无动作。

    如此修为，如此气魄。

    在当下边地里，唯有奉命还俗，如今掌管炬龙卫的大都督。

    曾经的金刚寺僧人，然须！

    在广慧神念毫无动作时，白术也隐隐猜出，眼前僧人的真切身份。

    他截在此处，其来意，只怕是要试一试自己。

    “小和尚还算机灵。”

    然须五指一张，便有精气打入白术体内。

    白术忙不迭盘坐在地，收敛精神，吸纳那一道流窜到体内的至粹精气。

    他骨骼发出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爆响，断骨再生，肢体重塑。

    约莫过了一两盏茶的功夫，闭目的白术突兀起身，在其身后，滚滚血气如同狼烟，笔直冲天而上，赤光辉耀数十里，神光灿灿。

    “本来神足的提议，我是不大赞同的，只是无可奈何，今日一观，却是我错看你了。”

    僧人叹了口气，沉声道：

    “二十年后，待修成第五境，你当掌我杀生剑，戮力宇内，使海晏河清！”

第二百零四章 生于紫雾的黑魔

    声音如滚雷，沉沉在大地上炸响，带着无可匹敌的威严和杀意。

    簌簌滚落的飞雪远远避开，凌冽的霜风也尽皆一肃，在两人周身五十丈内，竟是一片风平气静，海不扬波。

    “二十年，第五境……”

    白术抬起头：

    “常人修行，莫说命藏，人仙，单是金刚壁障，就是横截了无数人的武运，穷极一生，也难以迈过。

    况且不说其他，单是小僧的老师无怀，也止步于第四境，寿元将尽。

    二十年内成就第五境，大都督就如此看好我？”

    面前的僧人披着袈裟，腕上一串寻常不过的念珠，并非佛宝，也无其他出彩处。

    修成金刚，便已是证得诸天无漏之境，人身小天地圆满，精气周流循环，不再有丝毫外泄。

    证得诸天无漏后，不单是圆满了人身小天地，更可往溯容颜，常驻青春。

    直到三百年期限已到，寿尽的时候，才会瞬间衰老。

    此般地步，在无漏境下，对于容貌的任何不满意处，都会在道理冲刷下，被补足缺漏，完美无缺。

    若非有意为之，金刚中人，个个都是神仙风采，天人仪表。

    不少阳符女修于武道上，渴望破境，甚至比男修更为痴迷执着。

    也有一些，是出于此类缘故。

    大都督然须作为第五境，甚至是六境人仙的存在，容貌也自是保持少年人的姿态，丝毫看不出，他已是“然”字辈的僧人。

    就连广慧，于礼数上，都要他称呼一句师叔。

    白术抬起头，披着袈裟的僧人也同时注视过来。

    他似在三十左右上下，并没有刻意留下少年人的样貌，面容平平无奇，极为寻常，第一眼看去，绝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可偏偏，面前的僧人就如一方深邃大渊，万千无形有质的事物都纷纷被吸纳，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底细。

    “对你来说。”僧人淡淡开口：“二十年，绰绰有余了。”

    白术笑了笑，不置可否。

    “金刚寺在庙堂里，不能没有人，我与谢家这等巨室斗了半辈子，在我之后，就该轮到你来了。”

    僧人轻声道：

    “那些世家，可不是好相与的。”

    郑王、世家、圣地彼此制衡，三方力量支撑起大郑千年的国运，其力量此消彼长，但互相之间，还是大体维持着均衡的局势。

    武王和威王时代，世家和圣地相互联合，以求不被王室的力量击倒，沦落为溃局之势。

    而在谢宣父亲权倾朝野时，王室与圣地又摒弃前嫌，合力联起手来。

    千百年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大郑的朝野风云，已是愈发波谲云诡。

    此番北卫出兵，朝野上下亦是人心不齐，还是在谢宣亲自扶剑登朝，一力压下所有的反对声响后，两国才正式进入战端。

    “我这具化身等了你许久，谁能想到，你竟是走了地底。”

    僧人看着仍是一动不动的玄空，道：

    “初来北卫，你便收复了一只地行鼠吗？倒是好运道。”

    “玄空是被章鱼怪物伤过，否则……”白术摇摇头：“我也不可能用言咒定住他。”

    脚边，可怜巴巴的土耗子仍保持缩头缩脑的姿态，一动不动。

    难得玄空鼓足勇气，想拉着白术一齐遁走，只是再次被言咒定住，又动弹不得。

    他的举动，令白术心头都微微讶异。

    “你个土耗子倒还忠心，等回头给你加个鸡腿。”

    白术心头默默点点头，他伸出手，就要化开玄空所中的言咒。

    “解！”他轻声开口。

    一阵风吹过，土耗子仍是动也不动，连眼珠都不眨一下。

    “解！”

    “解！”

    接连三声过后，白术脸上有些讪讪，他沉吸口气，提起全部的心力。

    “解！”

    他唇齿微动，天地之间，都有一声在低低回响，像是大雷音，又像是圣人教诲万民的声音。

    良久，在白术的注视下，一动不动的土耗子，终于缓慢眨眨眼。

    那个动作似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在眨眼过后，玄空仍是僵住。

    “大都督……”白术无奈回过头，朝僧人施礼：“请大都督出手。”

    “好说。”僧人笑了笑：“没想到，神足竟把宣文君的言咒也给了你，如此境界，倒也不差了。”

    “解！”他伸手一指，淡淡开口。

    只是一阵清风拂过，玄空登时便挣脱了束缚。

    “大老爷！大老爷！我感觉自己要死了！我整个人都不好啦！大老……”

    眼前一花，玄空便腾得跳起丈高，杀猪般的惨嚎又再度响起，滚滚响彻雪地。

    白术面无表情，伸手卡住土耗子的脖子，一把将他扔进自己宽大的僧袍里。

    “闭嘴！”

    他低低呵斥一句，见僧袍里动静不绝，只得又以言咒将他强行禁言。

    “军情紧要，还特意劳烦大都督亲至。”白术深深躬身行礼：“弟子何德何能！”

    “纵是神足再宝贵你，这般时节，我也不可能出动主身，你面前的，只是一具化身……”

    僧人摇摇头：

    “接你回营是一说，另一边，也是顺道杀一尊黑魔。”

    “黑魔？”白术疑惑不解。

    “妙严弄出来的鬼东西，谁能知晓，他竟暗中勾连了北卫国主，连身为北卫国师的慈载都被他瞒过，好不丢人。”

    “与活尸、人魔一般，黑魔亦是出自妙严的手笔。”

    僧人叹息一声：

    “说来也巧，我追杀的那尊黑魔，竟恰巧伤过你的灵宠，是你口中的那个章鱼怪物。”

    章鱼怪物……

    白术神情一震，他微微皱眉，面色有些凝重。

    十二翼，飞天章鱼模样的怪物，根据土耗子以前的话语，这章鱼杀了不少武道修士，最后关头，更是挣脱紫丸束缚，扬长而去。

    便是身为第五境的大郑地官，也同样拦不住它。

    僧人说，自己是顺道来杀它的，那眼前僧人的修为……

    白术目光沉凝，没有说话。

    方丈、神足僧，若大都督真是第六境。

    那金刚寺，岂不是同有三尊人仙存世？

    “走吧，带你去看看。”

    没有理会白术心头的波澜，僧人一展袖袍，便是缩地成寸，挪移数百里天地。

    “这……”

    刚刚横跨虚空的白术方睁开眼，就愕然撞见，眼前那诡异无极的一幕。

    寒意从心底悄然爬起，令他不自觉绷紧身躯。

    “想知道吗？”

    僧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些黑魔怪物的真正来历。”

第二百零五章 无可名状者

    面前的，是一座燃着火的死城。

    无数矛戈散乱着，落了一地，其中隐隐有几件法器，正闪着黯淡的宝光。

    放眼望去，都是红彤彤的一片，雪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高温融化。

    滚烫的白雾阵阵猛烈腾起，眼前的死城，像梦魇中最深处的可怖场景，看不真切，也不能辨清。

    百丈高的火舌如蛟蟒，死死缠住那座破烂的死城，大火熊熊烧着，刺鼻的恶臭被风一送，就远远弥散开。

    燎原的火光中，视野所及，都是一片朦胧。

    城门处，三个大字已模糊不清，透过火光依稀望去，隐隐有数百个炭黑的人影或跪或伏，他们的面目被烧皱，被焚毁，漆黑的喉管微微开阖，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低语、咒骂正从中发出。

    在那座燃烧的城里，无可名状者正扬起十二翼，遮蔽了旷野。

    那是长着十二翼，飞天的巨大章鱼。

    白术袖袍里，有东西颤了颤。

    他伸出手，把瑟瑟发抖的玄空从袖中甩落。

    土耗子刚一跌出袖中，就情不自禁缩缩头，他飞窜着爬上白术肩头，眼睛瞪得溜圆，两手也不停比划。

    “解！”

    白术无奈开口，解除了玄空的禁言。

    果不其然，在片刻之后，杀猪似得惨嚎再度响起，把白术肩头霜雪都震得抖落。

    “对！对！就是那头大章鱼！”

    玄空凄厉尖叫，抱着脑袋跳来跳去：

    “章鱼！章鱼！章鱼……”

    “好生说话。”白术不耐烦打断他：“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章鱼……那章鱼，它杀了好多人！”

    玄空瑟瑟发抖，他望着燃烧的死城里，那正扬起十二翼，章鱼模样的无可名状者，尾音也颤抖。

    “活尸，人魔，还有你面前的黑魔，这些鬼东西，都是妙严的手笔。”

    一旁的僧人淡淡开口，他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股凄厉的杀意：

    “他麾下的荧惑军，可给我的炬龙卫，带来了不少麻烦。”

    妙严……荧惑军……

    在郑卫两国战至正酣时，裹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荧惑军，突兀加人了战场。

    北卫广收天下人魔，在两国开战时，不是没有人魔参加。

    他们的气血要远比寻常修士旺盛，躯体的生机，也远比寻常修士想得顽强。

    即便被拦腰斩断，砍去头颅，打断四肢……

    但只要没有真正灭杀元神，这些足以产生重创的伤势，对人魔而言，都是小事一桩。

    但即便如此，这些人魔还是没能脱离武道修士的范畴。

    至多，也就算一门另类的滴血重生。

    若是元神消弭，人魔，也照样会死。

    活尸，人魔……

    与活尸相比，人魔不过是更高级的变体，远未脱离武道的范畴，更不是他们所自称的新修。

    身披白麻，背后三杆大旗的荧惑军加入战场时，人人皆以为，他们不过是另一支人魔。

    虽然棘手了些，但远远还未到心悸的地步。

    荧惑军共有六处，每一处的管辖者，都是金刚绝巅，无限接近第五境的修为。

    早在紫雾生乱，甚至是更早之前。

    当时还在楚郑边地，修建飞云寺，万家生佛的高僧妙严，他与北卫国主之间，恐怕就已暗通款曲。

    等到紫雾爆发，活尸、人魔……

    妙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组建了这支足以力敌炬龙卫的劲旅。

    北卫上下，除却寥寥几人外，都被妙严和国主蒙在鼓里。

    直到妙严登临北卫朝堂，一众北卫臣子，个个皆目瞪口呆。

    他们不敢相信，无论是之前的大禅师妙严，还是现在的魔僧妙严。

    如此人物，竟是自己这一方。

    妙严投诚北卫的事，知者甚少，即便是权倾朝野，身为北禅宗之主的慈载，都被国主瞒过。

    两人据说闹了一场，很是不愉快。

    而随着战事愈发焦灼，妙严麾下荧惑军凭借着紫丸，也一路立下功勋，斩将夺旗无数。

    他在北卫朝堂的地步，也愈发稳固。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若非北禅宗慈载一力反对，妙严的声威，几乎要抵达如此地步。

    “方丈与神足他们一同推算，连界京山的圣主都亲身出动，好不容易，才算出它们的跟脚。”

    耳畔，又传来僧人淡淡的声音，他伸手一指，那长着十二翼的无可名状者似心有所感，也从死城中抬起头。

    在那如苍蝇般的复眼里，白术清晰看见了自己的脸。

    “它们，是投影。”

    僧人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投影？”白术微微皱眉。

    “活尸，人魔……此方天地里，妙严恐怕是最了解紫雾的人，传闻，他曾亲自探索过紫雾，穷极尽头。”

    僧人道：

    “黑魔，眼下这些千奇百怪的鬼东西，便是妙严的另一桩杰作。

    根据界京山圣主推算，这些东西只是投影，类似于我们的元神化身，被妙严通过紫丸，以不知名的手段，将它们生生召唤了过来。

    无论是眼前章鱼，还是百足牛蛇、肉人、鱼童子、人头桥、百目寺、水蚩……所有的黑魔怪物，都是投影，都是神念化身。”

    投影……

    白术心头一寒，可以比拟第五境的黑魔，竟仅仅只是投影？！

    它们的真身，又究竟，会是怎样的难以想象，不可描述？

    白术情不自禁抬起头，头顶的紫色轻雾如薄纱，缓缓弥散了整片穹天，如同一只紫色的巨掌，正要盖压住大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莫名的，心底突然想起这句诗。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如今的形势，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谁，又将是牛羊？

    “它们的真身在何处？”白术轻声开口，僧人也正遥望着天上的紫雾，面色淡漠。

    “在紫雾之后吗？”白术伸手一指，指向苍天。

    “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僧人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天下间，怪异的事情太多了，哪能一一弄清楚，为何会有绝地天通，武道上三境是什么风景，两尊圣人又为何避世……这天下，却是愈发的怪异了。”

    白术沉沉呼出口浊气，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这黑魔生机太旺盛，单凭这具化身，还杀不死它。”

    僧人缓缓踏入燃烧的死城，声音远远传来：

    “我要加固一下封印，以免它脱困，你若是想，也进来看看吧。”

    最后一句话时，僧人的声音已是若有若无，他身影融入燃烧的火海中，再也不见踪迹。

    白术犹豫了一会，也紧随其后。

    “大老爷！大老爷！”

    肩头的玄空肝胆俱裂。他死死揪住白术，扯着嗓子哀嚎。

    “你还年轻啊，还有大好前程，不要做想不开的事情！”

    “你死了……”玄空哭丧着脸：“我可咋办呢？”

    “说什么屁话。”

    白术吐槽一句，就把肩头上蹦跶不休的土耗子扔下来。

    “你若是怕了，老老实实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白衣的僧人化作一道虹光，朝燃烧的死城掠去，很快，他的身影也融入那片火海。

    瞬息，宽大的雪原上，只剩下一只地行鼠。

    有冷风刮过，阴声阵阵，像是万鬼的哭声齐齐响起，正探头探脑的玄空吓了跳，他狠狠一缩尾巴，把身子蜷缩成秋。

    宏大的阴影罩下，像蛇一样的章鱼触须微微摇曳，扭曲而诡异。

    玄空颤抖抬起头，长着复眼的章鱼扬着羽翼，似在凝视自己。

    无数的，像是腐烂海水搅动的声音，汹汹涌涌，充斥了耳朵，

    在腐烂的海水中，各种的尖叫和狂笑正高声响起，它们拉成一片，像是无数双手，也正要将玄空扯进海水里。

    “啊啊啊啊！！！”

    土拨鼠惨嚎一声，不再犹豫，也紧着窜进燃烧的死城。

    “大老爷！大老爷！”

    土拨鼠涕泗横流，狂吼乱叫，四肢死命划动。

    “大老爷，大老爷！”

    入目所见，都是燃烧的火海，一切事物都在火中燃烧，暗红的火光如雨点，噼里啪啦作响。

    “大……”

    突然，玄空的声音戛然而止，它颤抖抬起头，在火雾里，正隐约露出一张人面。

    “老鼠肉，不能吃的！”

    他挣扎了半响，终是无果，土拨鼠用尽全身力气，嘶嚎出了最后一句。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

    玄空战战兢兢抬起头，火雾里，正是白术的脸。

    “知道你胆子小，肯定会跟过来的。”

    白术将他扔在肩上，顺手弹指，打碎了一具炭尸的头颅。

    在炭尸头颅破碎时，属性面板上的数值，亦也是微微往上跳动。

    玄空老老实实蹲在白术肩头，四望过去，那些被大火烧得通红的炭尸，正缓缓挪动脚步，朝两人一点点逼来。

    他们的五官模糊，生前的甲胄早被熔化为铁水，流淌而下，与皮肉相触，发出滋滋的尖细声响。

    这是大郑的甲士！

    玄空瞳孔一缩，他仔细辨了半响，从一些尚未完全熔化的甲胄上，猜测出这些炭尸的身份。

    这城，本应是大郑的甲士驻守。

    只是……

    玄空迷茫抬起脑袋，白衣的僧人正缓步向前，在他身侧，一道道五色光晕流转。

    但凡靠近的炭尸，都被五色光洞穿头颅，打烂躯体，却是没有一个，能逼近十丈之内。

    “属性值+1。”

    “属性值+13。”

    “属性值+9。”

    “属性值+5。”

    ……

    在玄空看不见的地方，连绵不断的数值正飞速跳动，白术眸光也愈发满意。

    土耗子看着白术周身光晕流转，大火中，也逐渐有炭尸围拢逼进，一个接一个。

    他刚想出手，就被白术制止。

    “不劳费心。”白术用力拍拍他的头：“我来就好。”

    “大……大老爷。”玄空嘴角一抽：“你吃错药了吧？”

    见炭尸愈来愈多，白术竟收敛了一身五色光，全然撤去神通。

    他摸向头顶，手到一半处，却又讪讪缩了回去。

    玄空听见白术低低骂了一句，又平摊出手掌。

    数十颗如同血钻般晶莹剔透，蕴含无数澎湃生气的血滴子，被白术从掌心逼出。

    那些血滴极为沉重，滚落下手掌时，甚至在地面砸出人头大小的凹坑。

    滚滚血气轰然爆炸开，精气逆流冲天，数十道人影正模糊成形，那赫然是白术的面孔。

    “走吧。”

    白术也不多看，径直身化虹光，朝十二翼的章鱼飞掠而去。

    轰隆隆！

    犹如万雷震爆的轰隆远远响彻，白术们同时挥拳打出，狂劲的拳风打出一排排气浪，将无数燃烧的土石、木板都掀飞上天。

    如此狂猛！如此霸烈！

    地面如水波起伏，远远，都能感觉地面在剧烈摇撼，像是有数十头神象齐齐踏地，但凡被拳风扫中，便是尸骨无存，炸成一捧血雾。

    拳风激昂不断，气流呼啸声中，那一片地界，连火光都熄了不少。

    砰！

    又是一声巨响，玄空讪讪缩了缩脑袋，不敢再看。

    ……

    ……

    ……

    无数的触须如蛇狂舞，在那如山丘般巨大的体表上，暗青色的鳞片正微微发光，十二对肉翼遮蔽了天穹。

    白术停下虹光，在章鱼头颅上，长着如同苍蝇般的复眼。

    一百零八根降魔锁链正自虚无生出，将它牢牢锁住，佛光如焰似火，灼烧着那如腐肉堆砌的身躯，散出扑鼻的恶臭。

    在章鱼头顶，僧人眸光淡淡。

    “大都督，何不打杀了它？”

    白术张嘴吐出几道剑芒，打在柔软的章鱼躯体上，竟如泥牛入海，分毫不见动静。

    “打杀不了，我的主身正被陆羽生牵制，这具化身神通有限。”

    僧人抬起手，掷下一本书册。

    白术伸手接过，略微翻了几页，发觉上面尽数绘着黑魔的图样。

    有犬身人首的诡异怪物，长着密密麻麻眼睛的寺庙、人头的桥梁、飞天的白骨灯笼……甚至连马家村里，自己遇见的血肉心脏都记载在内。

    它，被称作肉人。

    “战事紧急，我这具化身也要尽快折返了。”

    僧人抬手一指：

    “从此处过去不远，我已命左昭率兵接应你，方圆百里游离的黑魔，也被我尽数斩杀。”

    僧人声音顿了顿，他看着白术，又淡淡开口：

    “大都督，总督中外诸军事，是国朝梁柱，是庙堂重臣。就算是光有五境修为，也有些不够。”

    僧人的话语意味深长：

    “你要继我的位，只怕还要做些事情，如此，才能够服众。”

    “弟子愿随大都督同行！”

    白术俯身一拜，瞬间心领神会。

    “刀枪无眼，陆羽生牵制下，我或许顾及不到你。”

    “自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白术展颜一笑：“怨不得他人！”

    他与僧人深深对视，面容平静，良久后，僧人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畅快的笑意。

    “善哉！”

    僧人合掌赞叹，神色嘉许。

第二百零六章 肌肉头陀

    厉风无休，滚滚声浪犹若碾子一般，反复在天地间轰隆隆碾过。

    浩大的战场上，没人知道下一秒，究竟会发生什么。

    每个人的面容都在那比雷轰更为暴烈的巨响声中模糊，他们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声音却只是汇入那宏大声浪里，成为它的一员。

    光，各色的光也轰隆隆，不断炸响。

    有宝具迸发的光束，法相缠绕的云霭，一方方大阵纵横交错，气机连成一串，拳脚交击的炽热血气，神通挥洒无尽，打出绚烂的光海。

    还有惨白如鬼灯，忽明忽暗的人魔眼眸……

    从远空眺望，浩浩荡荡数百里河山，都被尽数卷入这大雷音和光中。

    各色甲胄在彼此拼杀，大阵相互碾压撞击，身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荧惑军齐齐掷出漫天紫丸。

    俄而，便是地转天旋。

    一头头无可名状的恶兽睁开眼眸，再一次，它们踏足了这人间世界。

    漆黑的腐烂海水横扫大地，无数人头在里内浮沉，腥臭的味道远远散开，它有如活物般，突兀落地一滚，大郑一方的无数兵卒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生生葬送了性命。

    片刻，那漆黑的腐烂海水里，便又多出不少人头。

    数千个白骨灯笼掠空急行，幽冷的鬼火如泼雨般，连绵不绝洒落。

    一旦被鬼火触到，便是皮肉消融，化作一滩软乎乎的蜡状物，连元神都来不及逃出。

    长着牛头，却是蛇身的怪物蛮横冲撞，它腹下生出百千根触须，正贴地疾驰。

    人面蠕虫们嘻嘻乱叫；肉毯似得状物，肆意舒展着身躯；腐臭霉菌甫一绽放，一堆堆细小的蚊蝇就呼啸远去。

    它们不过指甲盖般细小，全身都是绿油油，在它们掠过时，空气都被短暂渲染成阴诡的暗绿色。

    而在更远处，却是另一番可怖至极，诡异至极，犹如最深层梦魇的景象。

    发光的球体汇聚在一处，它们共同凝成形体，犹如一方古老浩瀚的星空。

    在那片星空中，正有几个精气如天柱的伟岸人影，肆虐纵横，神力波动如巨海。

    只是他们的动作愈来愈缓慢，不过盏茶的功夫，就真炁消散，血气枯竭，再也没有动静。

    他们被那片浩瀚星空一口吞没，从肉身到元神。

    都彻底灰灰。

    而在黑魔肆虐大地的同时，大郑一方，也各自有强者出手。

    火光腾腾，焰炁汹汹，一片片山脉在余波拂落时，都尽数化为飞灰，脆弱有如纸糊。

    天地符文密密麻麻，神力有如汪洋击天，撼动四极。

    黑魔的凶威一阻，陆陆续续，有恶兽被拍成肉泥，打成肉酱。

    其中，却有一个人影最为突出。

    那是一个黑衣光头的老人，身材矮小，他正手持一柄长剑，斩出道道惊世长虹，有如飞瀑垂落人间。

    剑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长着密密麻麻眼睛的寺庙，还是飞天的白骨灯笼……

    它们都如热釜中的霜雪，被剑光轻轻一触，瞬息便不见了踪迹。

    黑衣老人有如与天日相融，一道道火精粗大如柱，被他从天日上接引而下，笼罩周身。

    这个瘦小的老人，此刻，已经绚烂的让人无法想象。

    数百条滚滚火龙在虚空显化，它们张牙舞爪，喷涂神焰，与那些黑魔开始搏杀。

    火龙的身躯巨大如山岳，神威凛凛，一时之间，黑衣老者凭着一己之力，竟将战况生生扳了回来。

    他每一步踏出，蔓延虚空的天火就要更炽热一分，瘦小老人每一寸肌肤，都有焰光灼灼。

    在璀璨的神焰中，一朵朵莲花开放，摇曳生辉。

    “给老子……”

    瘦小老人怒吼一声，他将长剑举到齐眉处，一篇篇古奥经文隐现虚空，如同一个发光的熔炉，将他包裹。

    这一处，天日之中，被接引的火道神精几乎如潮水肆虐，哗啦啦滚落广袤虚空。

    在火光中，威严的人影一寸寸抬起手。

    遥远地，有不知何来的鼓声，正重重敲响。

    整片天地，都被长剑的浩瀚杀意锁定，都静默无声。

    “给老子……开啊！”

    瘦小老人大吼出声，他一剑劈落，一应有无形的物质都在剑光中燃烧。

    万象俱焚！

    战场的另一端，那个无数发光球体组成的星空，身躯突兀一颤。

    常人所无法听见的惨痛嚎叫，正以无法理解的姿态，在整片战场上响彻。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齐齐静了刹那。

    他们惊愕抬起头，在远空，在黑衣老人放肆的大笑声中。

    星空，骤然崩灭了一角。

    无数星球、星云、星团、慧星、小行星……它们疯狂在星空中窜动，各色的射线交织，毫无规律的交织如麻绳。

    一瞬间，星空就陷入大爆炸的状态。

    它身躯颤抖个不停，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癫狂，一道如天渊的深邃剑痕，正横贯了星空……

    终于它的身躯骤然停下，无数上窜下跳的天体，都齐齐一顿。

    战场上，无论是北卫，还是大郑一方，甚至连那些驱策黑魔的荧惑军。

    此刻，他们不约而同鼓起真炁，各自施展神通，准备迎接下一瞬的大爆炸。

    但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像是戳破了一个泡泡。

    嘭！

    清脆一声响，那躯体横亘数百里的浩瀚星空，突兀，就悄然无踪。

    一片静默无声，即便是纷乱的战场上，都悄悄静了瞬息。

    黑魔，足以匹敌第五境修士的发光球体。

    死！

    “大郑千载国运，还是有甘心效死的人啊。”

    在战场之外，一座小荒山之上。

    生着妖冶金瞳的俊美僧人叹息一声，他轻轻击掌，语气莫名。

    在僧人肩头，一个土拨鼠模样的东西正抓耳挠腮，两眼几乎瞪出来。

    两人，赫然便是玄空和白术。

    在重新以降魔锁链困住章鱼后，僧人一卷袖袍，便挪移了无数虚空，将两人带来战场边缘。

    尔后，他也没有多话。

    僧人的身形瞬息溃散，化作流光一道，裹挟着无穷大道精气，就径直投入不知名的虚空中。

    面对折兵山的陆羽生，即便是郑国大都督，也轻易忽视不得。

    两人才刚被挪移到战场，便赫然，见到了瘦小老者发威的那一幕。

    一剑劈落，连天日都生出感应。

    足以匹敌五境大修士的黑魔，就生生，陨在了两军阵前。

    好多属性值啊……

    白术感慨万千，但心头也有分寸，如此东西，绝不是他现在能插手的。

    就如死城里那尊章鱼怪物般，他驱策剑光斩去，却只如泥牛入海，连个响都听不着。

    “大老爷。”玄空翘着尾巴，摇了摇白术肩头：“那老光头怎么突然就强了？”

    瘦小的黑衣老者，便是大郑地官，五境命藏修为。

    玄空之前在看热闹时，也曾目睹过他与黑魔斗法。

    那一次，地官的敌手，是眼下被困锁死城中的巨大章鱼。

    只是那一遭，他的表现，可远不如现今神勇。

    腐烂的巨大章鱼不仅逃脱了地官的追杀，一路上，还顺带毁了几座城。

    直到僧人亲自出手，才将其困锁在死城之内。

    “莫非，那光球比章鱼弱？”

    玄空眨眨眼睛，迟疑开口。

    “同为五境命藏，彼此却也有境界高下之分，便如阳符三重，一重的内外琉璃，八成是打不过二重的炁血臻至。”

    白术看着那个呕血不止的黑瘦老者，摇了摇头：

    “这位地官，怕是服用禁药了。”

    “禁药？”

    “他与甘山的长生子是至交好友，那位甘山的丹道第一人，肯定有些手段。”

    白术笑了笑：“我不曾习练过丹道，至于是究竟什么，就猜不出来了，但他身上那股药气，却是浓厚的遮掩不住。”

    “老光头如此拼命作甚？”

    “他此番，身后站着大郑的王室。”白术轻声开口：“面子既已失了，那无论如何，他都得给生生捡起来。”

    在两人说话间，属性面板上，数值最后跳动了一下，就终于沉寂了下去。

    远隔无尽虚空，以阳符的元神感应，那几具化身，亦是模模糊糊。

    只是好歹能感应到，他们并无一个折损。

    如此看来，死城中的炭尸，只怕都被化身杀光了。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大成。《狮子步》大成。《乾闼婆琉璃咒》大成。

    《神气形变经》未入门（89%）。《洞玄玉枢雷霆**》未入门（75%）。《言咒》未入门（91%）。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5%）。《遍净天人体》未入门（58%）。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小成）。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2713。

    2713……

    斩杀马家村的肉人后，两位数的属性值，也不过是提升到三位数。

    那座燃烧的城中，在无形的精神污染下，所有死去的大郑甲士，都被章鱼转化为眷族一类的下等存在。

    它原想依靠满城的炭尸，一点点磨损身上的降魔锁链。

    只是没想到，那个困住它的僧人，始终将注意投在死城之中。

    满城的炭尸，也最终便宜了白术。

    被章鱼转化之后，那些生前是寻常人的甲士们，也沾染上了紫雾气息。

    杀它们，一样有属性值！

    一路以来，白术甚至有个关于养猪的大胆想法。

    只是无论是大都督，还是大郑这一方，都不会容许他如此作为。

    这个关于养猪的想法，也只得夭折了。

    白术叹了口气，玄空突然听见他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白术神情复杂：“旱的时候能生生旱死，涝旳时候……我倒是想涝死在这汹涌的幸福里。”

    “哈？”

    “自从离开汾阴城，进入丰山以来，这一回，我可真真正正是吃撑了。”

    白术拍了拍土耗子的头，满是感慨。

    赤龙心经、剑经、婆稚观想法，更别提还未入门的言咒、天人体、洞玄雷霆**、人觉经。

    这里一门，不是要属性值的呢？

    纵然得了弥罗灯，对白术来说，亦是远远不够。

    更何况，在离去之前，神足僧把一只金蝉和几块神铁递给了自己。

    神铁自不必多说，是锻造剑胚的器材，绝不可缺。

    自己已有了百尺楼、曜灵两枚飞剑，只差一柄，便可真正结出剑阵来。

    那个时候，无论是杀敌、困敌，还是飞遁，都与现今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金蝉……

    则是一门名为《金蝉九死术》的替死大神通！

    据说是青黎君与金刚寺世代交好，见自己天资不凡，又胜了陈季子。

    有感于两家千年的深厚交情，这位金刚寺的老朋友才不吝神通，特意将其交给了自己。

    九死术，顾名思义，足足能身具九命。

    是当之无愧的替死大神通！

    如此的神通，属性值这等东西，便是再如何多，也是不够用的。

    “消耗560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消耗14024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圆满。”

    “消耗1900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卵生阿修罗——入门。”

    他目光一凝，一连串的数据流便飞快在眼底闪过。

    弥罗灯的焰光下，自己的悟性亦是突飞猛进。

    这门婆稚观想法，也好歹被白术揣摩了些门道，原本7600点的属性值，也硬生生降到了5600。

    “还差一些……”

    白术将目光投向混乱战场，突兀开口：

    “你躲在我泥丸宫里，事有不对，就用地行术一起逃。”

    “哈？”正发愣的玄空大惊失色：“疯魔了吧，大老爷你真要去？！”

    “废话！”

    白术将土拨鼠收进泥丸宫里后，袖袍一鼓，催动易象丹，就骤然变幻了形象。

    身高丈六，满脸横肉的头陀显出形体，他**着健硕的胸膛，体态如同熊罴，额头上，小蛇般的青筋咚咚跳动，炙热到可怖的血气汹汹涌涌，像是滚滚燃着的赤火。

    “这肌肉……”白术摸了摸自己的胸大肌，赞不绝口：“这形象不错啊！偶尔换一种风格，看起来很赞啊！”

    他望向远空，嘿嘿笑了声，双膝微微用力，整个人便如弹簧般飚射出去！

    与此同时，一些修士惊愕看见，在空中……

    一道燃烧的赤红流星，轰然从天而降！

第二百零七章 洒家只想打死各位，或者被各位打死

    快！

    快！！

    快！！！

    眼角余光才刚刚捕捉到那一瞬。

    顷刻，那道赤色流星便以蛮横到凶暴的地步，满满充斥所有人的眼球。

    轰隆隆！

    狂暴的气浪滚滚炸开，一连串如同雷轰般的巨响骤然暴起，烟尘蔽目，飒飒扬起数十丈高。

    呼啸声中，有如一颗陨石悍然砸落地面，劲风肆虐下，甚至连脚都立不住。

    空气发出裂弦似得刺耳尖响，一声接一声，震得人气血翻涌，面皮涨红。

    唏律侓！

    蛟马们突兀扬蹄，狂躁不安地扭动背脊，像血一样鲜红的汗水从鳞片中淌下，流了一跳。

    那巨大的蛟首连连摆动，眼神之中，满是恐惧的味道。

    这些善于奔跑的凶兽都骤然陷入大慌乱，它们死命挣扎，不顾主人的连连呼喝，只想着逃离。

    远，更远一些！

    赤色流星里的味道，令它们几乎要发狂。

    那是高位者，对于下位者**裸的压制……

    在周遭瞠目结舌的眼神中，扬起的烟尘缓缓降下，像粗粝的纱，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双骇人而诡异的金黄色眸子。

    像无数熔岩堆积的颜色，里面的烈火正在熊熊燃烧，明亮，亮得令人心悸。

    那双黄金瞳缓缓转动，像是地狱的妖魔睁开眼，凝视着渺小的人间世界。

    砰——

    砰——

    砰——

    有低沉的声音响起，大地如流水一般，都在微微起伏。

    细小的土石和砂砾被脚步声震得跳起，它们弹到及膝的高度，刚落下一瞬，又再次被震得跳起。

    在深坑里，人间的凶兽转着黄金瞳，缓缓从坑里走出来。

    待看清走出来的人影时，那一片。

    无论是大郑还是北卫，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讶异，他们瞪大眼，嘴巴也微微张开。

    身高丈六的人缓缓踏出，每一步，地面都留下深深的漆黑脚印。

    他体表像燃着赤火，炽热到骇人的血气汹涌流淌，令眼前空气都微微扭曲。

    体态如熊罴的粗壮头陀仰起脸，他沉沉吸了口气，黄金瞳中凶光大盛，璀璨而妖冶。

    “洒家叫赤龙。”

    粗壮头陀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雪白的牙齿，他对目瞪口呆的大郑甲士和善点点头，道：

    “洒家不是坏人。”

    他随意一拳，将扑杀过来的白骨灯笼打成碎屑，又用脚使劲碾了碾。

    一片赤火自他足下生出，汹涌急促，火光里，隐隐有几声尖叫一闪即逝。

    在属性值+21的提示声中，白术又对满脸惶惑的大郑甲士笑了笑，喜悦地转过身子。

    朦胧五色光笼住他的躯体，不过瞬息，一副华美威严的五色甲胄，就覆上了白术肉身。

    甲胄胸口正中，绘着横跨世界海的辉煌孔雀，祂双翼高高扬起，目光威严。

    砰！

    砰！

    有长矛急速划过长空，狠狠落在落在五色甲胄上，却只打出了星点白痕，连外层都尚未破去。

    几个瞳孔森白的人魔面露惊愕之色，他们讪讪缩回手，嘴角狠狠抽了抽。

    那高大头陀如此言语，显然，是敌非友了。

    不过自己乘其不备，在抢先出手下，竟然破不那副甲胄的守御。

    五色光……

    五色光究竟是什么？

    “大和尚！”

    其中一个人魔从身侧撕下片血肉，囫囵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厉喝一声：

    “我是龟城的人，你是大郑哪家子弟？说清楚些，以免伤了和气！”

    “龟城？”

    白术笑了一笑，弹指点出一道剑气，就将开口的人魔生生打爆。

    “我与你们之间，可没什么和气可言。”

    一片赤海骤然迸发，澎湃的血气翻转，托住一些急射过来的符箭。

    “刚才，是你们先打我的吧。”

    白术轻轻捏拳，爆竹一样的声响从他四肢炸开。

    “那我还手，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呼呼！

    呼呼！

    他身躯微动，无形的劲风横扫四方上下，似要将地皮都削掉三寸。

    “乖乖站着别动！”

    白术吐气成雷，层层叠叠的音浪冲击过去，撕开大地，飞速蔓延，烟尘如滚龙，悍然呼啸出声。

    “快乐时光……”

    白术狞笑一声，骤然掠空而起，他宏大的阴影沉重罩向地面，像灭度众生的大黑天子。

    “就要开始了！”

    ……

    ……

    ……

    血，放眼望去，尽皆是刺目的鲜红一片。

    偶尔，其中还夹杂着几种另类诡异的色彩。

    绿得发光的触手残肢、沾染磷火的灯笼碎片、不断蠕动的黑色腐肉块、幽蓝的零星水渍……

    “杀！杀！！！”

    大阵里，有人尖声厉喝：“就算是金刚，也得被堆死！”

    长着鼠须的瘦小男子连连跳脚，他穿着华贵的锦袍，头戴玄阳冠，正指着一个粗壮的身影，手指微微颤抖。

    甲士、人魔或是黑魔，他们蜂拥着上前，像猛烈的潮水，又一一接连败退。

    白术掌指发光，细小的符文蕴藏在其中，他避过斩向头颅的重戟，又探手朝前一划。

    二十丈内，所有人的躯体都从中断开，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斩成两段。

    嘭！

    血雾弥散下，持着重戟的女子面色愈发难看，她看向腰间，那里的宝衣已然黯淡无光，显然是被那记手刀砍废了。

    “师兄！”

    持着重戟的女子莲步轻移，身躯骤然挪移出数十丈外，避过那如神山下压的拳头。

    一片赤土被打得当中爆开，扯出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有如万箭齐发的刺刺声音。

    看着那伟岸如大岳的魁梧人影，女子的面色愈发难看。

    她看向鼠须男子，用心音急迫开口：

    “走了！再待下去，就没命了！”

    “可是……”鼠须男子面露挣扎：“这一战，老师和二皇子在后面看着。”

    “二皇子……”

    女子还不及冷笑讥讽，就见面前空气齐齐爆开，一副巨大的五色甲胄生生撞进眼帘。

    踏步！

    出拳！

    轰隆隆！

    女子勉强睁大眼，面前，那方临近自己面颊的拳头。

    正如一头齐天高的神象升腾而起，四肢如四极，背接青冥，它沉重挥舞如神鞭的长鼻，正是要鞭挞天下。

    呼啦啦的劲风暴烈席卷，将女子的身躯牢牢锁死，笼罩在那方拳印之下。

    浩浩荡荡，汹汹涌涌的罡气破空而来，如龙的旺盛气血从白术每个穴窍氤氲飘起，

    几个附近的人魔还来不及救援，就如破布娃娃般，被劲风远远吹飞。

    这一拳……

    会死！

    刺骨的冰冷寒意从四肢迅速弥散，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的跳动示警。

    拳虽未至，但巨大的轰鸣声早已滚滚响彻开，像无数条长鞭正抽打空气，发出刺耳的动静。

    女子脸上微微一动，随及，无数深深浅浅的血痕赫然暴出！

    那张如玉的绝美容颜上，此刻血肉模糊，狰狞如恶鬼。

    她死死鼓动真炁，却还是被白术那一拳的意境锁死，身躯动弹不得。

    七寸……

    六寸……

    五寸！

    酒坛大的拳头愈来愈近，终于，在临近面颊的那一刹那，女子身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爆！”

    她的娇躯被一阵符光宝裹，骤然虚化。

    而那杆通体乌漆的虎头重戟，戟身，正有瀚海般的波光澎湃。

    轰隆隆！！！

    顷刻。

    地动山摇！

    数百米内的真空瞬间扭曲，遥遥，在逆流冲天的火光里，似有一朵蘑菇云飞速升起。

    地龙翻身，厚重的大地如流水一般，反复颠转、腾跃。

    一些勉强避过重戟自毁的，躲闪不及，被翻转的大地重重卷入。

    他们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身形便被碾压进大地深处，再也不见形体。

    而等到火光稍熄，震耳巨响声慢慢低落下来时。

    在重戟自毁处，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

    它有如一方小湖泊大小，边缘松软的土层不时簌簌坠下，却听不见回音。

    隔得远远的，在一方大阵中，鼠须男子苍白着脸，勉强抬起望去。

    他的身侧，气息低弱的女子低低咳嗽两声，不时呕出血来。

    “师妹！”

    听见呕血的声音，鼠须男子才连忙回过头，他左右四望了一眼，神态万分谨慎。

    良久，见深坑里始终没有动静传出，他才喝令放开禁制，小心翼翼走出阵外。

    “师妹。”鼠须男子面色惶恐：“师妹你没事吧？师妹，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这么怕我死？”

    女子虚弱笑了笑，她接过男子从泥丸宫里递过的新鲜血肉，埋首啃食着。

    不一会了，她的气息又逐渐回升，脸上被拳风擦过，深深浅浅的伤痕也渐次愈合。

    女人抬起脸，在那张温婉如画的玉容上，森白的眸子光泽黯淡。

    “师妹若死了，我可怎么办？”

    男子正哀声叹气，见清丽女人气息好转了几分，才又眉笑眼开起来：

    “师兄我是个没用的人，正是有师妹在，才能夜间高枕无忧呢。”

    “师兄为何不救我？”

    “我那微末修为，才仅仅阳符一重。”

    鼠须男子讪讪开口：“就算去了，也只是给师妹添麻烦。”

    气氛沉默了会，良久，清丽女人才低下头，轻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我究竟看上了你哪一点。”

    她将目光投向仍冒着火烟的大坑，眼神一动。

    白骨如山，散落在视野中的，是累累尸骸。

    满地的肉块和碎骨堆积着，残破的甲胄和法器随处可见，血水横流，将土地都浸得松软，铁锈似得腥臭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没有一个尸身是完好的，他们都被拳风打烂，打成肉饼，打成肉泥。

    而在遍野的尸骸中，更多的，却是黑魔的尸骸。

    鬼灯笼、黑山、蟑虫、肉人、百目寺……

    一些如山岳大小的黑魔尸骸散落着，在血色的旷野中，莫名有种震慑感。

    清丽女子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

    两炷香前，那个魁梧如熊罴的人影穿着五色甲胄，突兀杀了过来，一拳便打散了女子身处的大阵。

    他每一拳挥出，虚空都像龟裂的镜面，像是随时要破裂开。

    强绝的肉身，无匹的大力……

    这支由北卫圣地摘星宗弟子所统领的军队。

    在遇上白术后，顷刻间，便已亡得七七八八了。。

    “那个混账东西。”鼠须男子看着尸横遍野的一幕，也是心上感慨：

    “居然从东北面杀到正东来了，如此之远，真是个不要命的匪类！”

    “可惜我的元君重戟了。”

    清丽女子面色苍白，眼神有些愤愤。

    那杆重戟，即便放眼圣地摘星宗，也是一桩重器。

    它以星辰铁为母胚，掺杂沉金和玄铜，在地磁的元炉里锻造了整整三十年，方才出世。

    清丽女子的老师是五境大修，这杆元君重戟，于女子也言，亦只是暂用而已。

    如今重戟自毁，即便在战场上立下天大功勋，回摘星宗后，也少不得要受责罚。

    远远，厮杀声依旧不绝，如重鼓传响般，远远弥散天地间。

    吼声、轰鸣声、诡异的嬉笑和尖叫声……

    放眼正如火如荼的偌大战场上，他们身处的，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清丽女子叹了口气，她强提起精神，朝着远处厮杀中的人群走去。

    元君重戟已毁，接下来，她唯有表现的更加出色，才能免于责罚了。

    鼠须男子楞了楞，也赶忙呼喝着跟上前。

    可猛得，清丽女子的脚步声一顿，她缓缓回过头。

    深坑里，在火烟和凌乱的地磁神光中。

    突然，就探出一只大手来。

    “元君重戟，这名字不错，威力也强，比飞神弓和云车都要好上几个倍数。”

    低低的笑声在大地回响：

    “毁了，真是可惜了。”

    “你！”鼠须男子面如人色：“你还活……”

    话还未完，便有一道剑光如龙，瞬息将其元神斩灭。

    剑光一斩，清丽女子勉强抬手一阻，拦了飞剑一拦。

    她惊骇飞身闪避，躲开另外一道剑光的纠缠，两袖扫出片片烟霞，将剑光隔绝在外。

    “圣子！”

    清丽女子突然回头，她朝极远处望了一眼，又惊又喜。

    “圣子来了也没用啊。”

    瞬息，轻笑声就在耳畔响彻。

    灼灼气流呼啸而来，有如大日坠空，惊云遏云，令耳膜都一阵刺痛。

    森森气血下，伟岸如神岳的人影直直撞破烟霞，在女子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捏定她那欣长的秀颈。

    金灯般的巨目神光汹涌，只有一眼，女子两眼就要流出血泪来。

    “圣子，圣……”

    “不是说了吗。”白术微笑回应：“圣子来了也没用啊。”

    巨掌压迫下，女子脸色也染上几丝青灰，她吐气如丝，眼神也涣散。

    白术低下头，轻声一叹。

    在自己掌中，是一张极美的面容，凤眉修目，身材曲线玲珑，脖颈处，更是露出一大片如羊脂暖玉般的白皙肌肤。

    “姑娘真是美貌。”

    白术笑了笑，五指用力，瞬间便是万朵桃花开。

    他随意甩甩手，清理掌中的秽物，将目光投向远处。

    一架金桥横渡虚空，瞬息百千丈，临近白术的面前。

    金桥上，站着一个羽衣星冠的少年道人和两个苍老的文士。

    少年道人目光含笑，对女子的尸身丝毫不以为意。

    “好肉身，好气血！”

    少年道人抚掌大笑，赞许望向白术：

    “若为我拉车力士，某家可饶你一死，也不辜负这一身健壮皮肉了。”

    “拉车力士？”

    白术嘿嘿一笑，身躯微微一震，铺天盖地的剑气陡然散开，星罗棋布，向四方下方交织成网。

    “你一个初成金刚的小白脸，也敢如此放大言？！”

    “今天……”

    白术长啸一声，身形如怒龙出闸，滚滚血气尽数汹涌，隐隐见一条赤龙游戈虚空之中。

    “洒家只想打死各位，或者被各位打死！”

第二百零八章 金刚九品与天考

    一架金桥伴随水波幽幽，横跨虚空而来，在金桥体表，细碎的清光忽明忽暗，闪烁无定，有如夜幕下的周天星斗。

    赫然，便是摘星宗的大神通——度世金桥。

    此桥能攻善守，非但遁速极速，亦是妙用无穷。

    它停驻虚空中，便自身衍化出重重混洞来，汲取种种天地元炁，反哺金桥主人。

    站立此桥上，等若自身成就一方大阵，绝难被攻破。

    少年道人面孔道气盎然，瞳孔中星气暗藏，显然不是个易与之辈。

    “你认得我？”

    少年道人洒然一笑，两袖随风飘飘。

    “姜药师，摘星宗的圣子。”

    魁梧如熊罴，肌肉虬结的丈六头陀嘿嘿一笑，面色古怪：

    “当世的圣地圣子里，你与折兵山的陆羽生，可谓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了。”

    “哦？”

    少年道人道：“愿闻其详。”

    “陆羽生，第五境的大修士，按说应是宗派长老类的人物，却仅是屈尊圣子，而你姜药师……”

    白术眯起眼：

    “或是洒家孤陋寡闻了，倒是第一次听说，这天下圣地，竟有八品金刚的圣子。”

    此言一出，不单金桥上的两个苍老文士齐齐失态，便是那个少年道人，亦是微微作色。

    中三境中，第一重境界，便是金刚。

    金刚有能破、清净、体坚、最胜、难测、难得、势力、能照、不定、主、能集、能益、庄严、无分别等十四德，是般若之体用，是无漏之功德。

    世界之金刚有不可破坏、宝中之宝、战具中之胜等三义，是诸宝之最胜者。

    勘破金刚壁障，迈入中三境的门槛后，便是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加身，铸成无漏宝体。

    然法分三成，有小成、大成、圆满之别。

    金刚，亦有九等。

    金刚法象，从高至下，共有九品之分。

    以一品为最优，九品为最劣。

    成就九品金刚者，其法象黯淡，少光泽，神玄不明，证不得大妙上道。

    比之金刚丹成就的伪金刚，也只是稍胜一筹。

    武道经文里，能证就一品金刚的心法，尽是少之又少，万中无一。

    但圣子，都是嫡系中的嫡系，各圣地未来的护道者甚至是圣主一类的巨擘。

    他们的金刚相，也多半是一品到三品之间。

    而姜药师身为摘星宗的圣子，其金刚相，却仅仅是八品。

    如前世仙侠小说里的丹成无悔一样，铸造金刚相，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多有贪图更高金刚品相，从而不惜行险一举的。

    但最后，往往只是落得个空空。

    眼前的姜药师，便是个再真切不过的例子了。

    摘星宗的《九元三五道一经》，是世间品质极好，立意高妙的一门心法。

    这门心法位于摘星宗六经十二典的魁首，比神足亲创的《赤龙心经》，某些程度上，亦是不相上下。

    三气生流液，五气化神朱。

    采集天地种种灵机，在胸口豢养一缕道一炁。

    此炁一成，便是周盖四象，风火敢停，威震六天，野道不生。

    自然而然，《九元三五道一经》中，也有记载了如何成就一品金刚的法门。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一品金刚相，便是各巨室、圣地中，能够成就如此境界的，也少之又少。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想成就一品相，天地人三才中，都各有杀机发出，前来阻道。

    先是九九八十一道清都神雷降下，来撕裂肉身，轰烂元神，是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度过清都神雷后，又有七七四十九道黄泉浊气冲天，来蒙昧五识，遮蔽心海，是谓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最后，便是人劫。

    有道是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每个人的人劫，依照各自境遇，也都互不相同。

    成就一品金刚，自是难上加难，少之又少。

    便是神足僧，也只是二品金刚，未曾迈出最后一步。

    他在打碎清都神雷，挪移黄泉浊气后。

    终究，还是败落在最后的人劫之下。

    幸亏及时收敛气机，隔绝了万象感应，他从人劫下败落后，才侥幸保留了二品金刚的品相。

    只是对于那次人劫，神足却没有细谈，草草一笔带过。

    天劫，地劫，人劫。

    此三种劫难，是谓之金刚境的成道劫。

    姜药师的故事，早已风传三国，便是远在大郑的白术，也略有耳闻。

    他能成为圣子，从摘星宗万千门人里脱颖而出，显然不是个易于之辈。

    姜药师的野心，也比寻常人想象的要大。

    在师门长辈看护下，他顺利慑服天地六气，凝结了二品金刚相。

    可在最后一刹那，姜药师又悍然行险一搏，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竟冲击起了一品金刚。

    万象感应下，自有成道劫难降临。

    成道劫，是天考，旁人无法助力，也无从插手。

    姜药师虽神力惊人，但在打碎了三十二道清都神雷后，终究力有不继，败落下来。

    他及时收敛气机，隔绝了万象感应，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但肉身、元神……姜药师通体上下，都留下了清都神雷的道痕。

    如此伤势，他也无力再维持二品金刚相，一坠再坠。

    直至，跌落到八品金刚。

    开弓没有回头箭，品相已成，自然也没了回头的地步。

    由二品跌到八品，其中差距，可谓是天堑。

    姜药师的地位，在摘星圣地中，亦是江河日下。

    八品金刚，绕是姜药师再如何惊才绝艳，突破第五境的可能，也绝不会超出半成。

    他与一众人的距离，已被八品金刚远远拉开了。

    姜药师被废除圣子的位置，不过早晚间的事。

    “所以……”

    白术抬起头，金桥之上，姜药师森白的瞳孔正淡淡与他对视，看不出分毫表情。

    “赌输的你，居然成为了人魔？”

    “有何不可？”

    “没什么，倒是没什么不可。”白术笑了笑：“只是打死身为人魔的你，洒家会更加开心。”

    “区区三境阳符。”

    姜药师双目神光大放：“也敢如此大放厥词？”

    “试试？”白术微笑伸出手。

    “试试就试试！”

    两人冷冷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火星迸溅。

第二百零九章 玄清光煞

    百千丈内的风云尽数被搅动，天象变化无定，时而晴光璀璨，时而阴雨连绵，有雷声穿梭不休，像是剑光呼啸。

    两人都不再压抑，尽数放出了一身气机，相互碰撞碾压。

    一头百足怪人躲闪不及，瞬息便被卷入两人气机中，被压迫成一捧火灰，死得不能再死了。

    “属性值+21。”

    提示音轻轻响起，白术抬起如牛的大光头，笑意愈发璀璨。

    在两人不再约束真炁的同时，金桥之上，姜药师身侧的两个苍老文士也同时出手。

    他们厉啸一声，衣衫瞬间被撑破，巨大的骨刺突出，长长的铁尾摇曳，每一次抖动，都打出巨大的空爆声。

    两座庞大如山的形体，突兀就显化于长空之上。

    “铜貂。”

    泥丸宫里，玄空笃定的声音传来：

    “这两个大傻个子，应该是阳符一重的境界，大老爷，铜貂一族都是精钢的体魄，刀砍不动，你可得小心了。”

    “铜貂？”白术恍然大悟：“差点把你忘了！”

    他一伸手，就拎着一脸懵懂，刚从泥丸宫里出来的土耗子，笑道：

    “那家伙很厉害？”

    “也就一般，跟我们地行鼠比不了。”

    玄空凌空翻了个身，轻车熟路爬到白术肩膀，挺着胸膛道：

    “不过皮糙肉厚，耐打了些，就一傻大个子，没啥别的用。”

    “那你上吧。”白术冷不丁开口。

    “我们地行……等等！”

    玄空瞬间面无人色：“大老爷，你是想杀我吧！”

    “帮我拖一会。”

    白术拎着玄空的尾巴一甩，就将其掷向那两头铜貂。

    那两座庞大如山的形体已裹挟无尽气浪，轰隆隆，率先扑杀了过来。

    “待我打杀姜药师，再来帮你。”

    远远，白术的笑声从身后飘过来。

    玄空：“……”

    ……

    ……

    ……

    一架金桥，似镇压了虚空上下，一方方混洞自金桥周围探出，精纯的大道精气不断灌入，令金桥体表的清光愈发璀璨。

    少年道人淡淡负手而立，他看着踏空行来的魁梧头陀，面上没有分毫动容。

    “就算是八品金刚。”姜药师抬起眼：“也不是区区阳符能撼动的。”

    “以下伐上，是有过先例的。”

    “你？”

    “我。”

    白术眼中金光大盛，他周身十万八千个穴窍齐齐一震，每一方穴窍里，都似有一尊石胎铸成的小佛像在盘坐诵经。

    大威德！大忿怒！

    万千滚滚血气齐齐爆开，虚空在巨力压迫下，以一种奇异的凹陷感膨胀、扭曲、坍塌。

    没有多话，在那滚滚血云中，万千个白术纵身跃出，占据了四面上下每一个方位，朝金桥上的姜药师沉重挥拳。

    “好气血！好贼秃！”

    姜药师心头冷笑一声，从金桥上淡淡挥手。

    “玄清光煞！”

    他的身影响彻虚空，随后……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金桥微微一抖，无数光煞疯狂飙射而出，以比白术更迅猛的姿势，浩浩荡荡，挤满了每一寸细小的方位，像暴怒的出巢蜂群。

    噗！

    噗！

    噗！

    一个个白术躲闪不及，纷纷被光煞打碎，偶有几个反应快的，打出刚猛的拳风来守御。

    但很快，那些白术也纷纷淹没在光煞海中，再无声息。

    骤然！

    那一片长空都被光煞渲上了层重重的清色，辨不清天穹原本的面目。

    大震动响彻天上地下，犹如万雷齐发的震怖音。

    在光煞海周遭，有警觉的人及时封闭了耳识，远远退却开。

    另一些人，他们被轰鸣声震慑，耳孔泊泊流出血来，随后又被余波远远打开，脆弱如风中枯叶。

    他们的躯壳在坠落时飞速腐朽，像酷日下的霜雪。

    玄清光煞——

    这门神通与姜药师脚下的度世金桥一般，都列于摘星宗的六经十二典内。

    它采集北方幽阴的星辰光，与道一炁相和，水火调剂后，才能练成这门大杀生术。

    玄清光煞，最擅长腐蚀气血，侵蚀生机。

    对付炁血旺盛的山海力士、肉身成圣者，往往能事半功倍。

    重重清光在打烂那漫天的白术后，又化作云霭，如垂天之翼般，牢牢裹住了那片虚空。

    正东一角，两国正交战的甲士也不约而同，齐齐避开了那片云霭。

    “摘星宗的姜药师，那是玄清光煞？”

    在一队穿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荧惑军中，陈鳌愕然抬起头。

    “姜药师？”

    在他身侧，张泊玉转动着指尖一枚紫丸，他轻轻将其望空一掷，便有一张漆黑巨嘴出现。

    那巨嘴利齿一张一合，数十个大郑甲士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嘴拦腰咬断。

    张泊玉哈哈大笑两声，又打出一道古怪法印。

    霎时，那漆黑巨嘴又变成了一颗圆溜溜、亮堂堂的紫丸。

    他伸手一招，将紫丸摄入掌心，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那个心比天高的蠢材，真是呆笨！某家有三头百足牛蛇稍跑了些，便被那劳什子光煞污成血泥了！”

    他朝光煞上空遥遥一指，在那片光海里，正有十几具高大的枯骨在海里沉沉浮浮，除此之外，还有数杆散落的三色大旗。

    “那头陀凶蛮霸道，一处有几个蠢材想捡便宜。”张泊玉嘿嘿笑了笑：“恐怕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姜药师顺手杀了。”

    “毕竟是摘星宗圣子。”陈鳌皱了皱眉：“虽然隔得远，但你提到他时，还是要恭敬些，不要多生出事端了。”

    “八品金刚的圣子？”

    张泊玉嘿嘿一笑，面上毫无惧怕之色：

    “只怕让人笑掉大牙。”

    “他是金刚，金刚境的人魔。”

    “他算什么人魔，和你一般，都是人魔里的孬种！”

    张泊玉往地上啐了一口：

    “听说姜药师只吃女人和小孩，还要肉质细嫩，生得容色美貌的，如此挑肥拣瘦，算什么人魔？！

    金刚人魔？我离阳符三重也只差一步，待某家铸就金刚相，绝不会是区区八品！”

    远远，长空之上，又有海潮似得轰鸣声滚滚袭来，重重清光辉耀下，一尊丈六的魁梧身影正舒展身躯，分涛辟浪。

    “暂且避一避。”张泊玉脸色一变：“被顺手杀了，那可真是无颜见列祖列宗！”

    他打开一枚紫丸，瞬息，便有一张薄纸般的人皮托住双脚，转眼不见踪迹。

    陈鳌定了半响，叹息一声后，也随着张泊玉一同遁走。

    ……

    ……

    ……

    辉光霎灭，重重清光之下，无数的景象频繁交错变幻，巨响回荡天地之间。

    “你……”

    金桥之上，第一次，姜药师的面容开始正色：

    “你到底是谁？”

第二百一十章 雷挟龙腥起雪潭

    在充斥幽浊煞气的煌煌光海里，无数射线左冲右突，扫荡八方四极，其中无形无质的煞火滚滚燃烧，在虚空中肆意舒展扩张，将整片长空都点燃。

    玄清光煞的煞火以道一炁为根基，一旦升腾而起，若非神通主人有意制止，绝难以熄灭。

    怒海如沸！

    此片天地尽黯，唯一明亮着的，唯有四面八方翻涌的煞气光海。

    被光煞误杀的数十头黑魔尸骸飞速熔化，那些高大坚硬的骨架脆弱如薄纸，被煞火一裹，就消融成劫灰。

    但在一应寂灭之中，那个丈六身躯的魁梧头陀仍矗立在煞火中。

    他体表灿金，僧袍早被煞火焚毁，**的肌肤直接与煞火相触，发出嗤嗤嗤嗤的尖音。

    无坚不摧的玄清光煞打在那体表，却看不出什么伤势，仿佛完好无损。

    头陀自火中淡淡抬起眼来，隔着无穷远的距离，姜药师仍被那瞳孔里的金光摄住。

    邪异、狞恶、凶暴、妖冶……几乎像与一尊恶鬼面对面，在那灿烂的黄金瞳里，姜药师竟诡异看出了些许慈悲色。

    “龙师明王金身，你的眼睛，应当便是修罗眼吧。”

    金桥之上，姜药师心头生出几许烦闷：

    “南禅宗的神通，你到底，是南禅宗的哪位僧人？”

    “如此形势，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白术摇摇头，一道道暗红色的灵光自地上尸骸腾起，按照一种古怪的旋律，依次灌入白术周身。

    “难道。”他笑了笑：“姜药师，你手下不杀无名之辈？”

    泥丸宫内的元神结跏跌坐，结出一个如宝瓶般的手印，左手五指微微上托，瓶底正对心口，而瓶口朝外。

    在元神身后，一面三眼，枯瘦如恶鬼的湿生阿修罗伸出长臂，他贪图仰起沉重的头颅，鼻子像捕食般的饥饿野兽一样，不时一抽一抽。

    在宝瓶处，无数道暗红流光跨破壁障，纷纷被吸纳进瓶底。

    一道……

    两道……

    三道……

    随着暗红灵光数量的累计，湿生阿修罗原本枯瘦如柴的身躯也慢慢强劲，同时，他的面容也愈发凶恶丑陋。

    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出佛身血、破和合僧！

    毁塔、烧经、夺三宝、教唆行恶、毁谤声闻、缘觉、大乘法！

    身具大小乘五逆，为众生造业！

    此般，是谓之阿修罗。

    随着婆稚的运转不休，一道道业力被不断牵引，纷纷投入白术身躯，没入宝瓶最深处。

    譬如薪柴，它们正接连不断的燃火，将修罗相这口铜釜烧得赤红、烧得旺盛、烧得滚烫！

    属性面板上，在白术心神注视下，一条条数值正接连不断跳动。

    “消耗210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消耗180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消耗146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消耗88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业力接连不断，提升所需的属性值，也呈断崖式的下跌。

    自他一踏入两国沙场之始，运转婆稚观想法，稍稍一作牵引，那无量量，连绵不可计数的业力就如海潮，几乎要将元神都全然吞没。

    眉心处传开微微的刺痛感，像是头颅都要被撑得爆开。

    白术沉吸口气，分出一半心神，维系观想法的高速运转。

    耳畔，又传来一道提示音。

    “消耗440点属性值，可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提升到湿生阿修罗——大成。”

    快了，快了……

    泥丸宫里，湿生阿修罗已是肌肉虬结，不复单薄如纸的枯瘦模样，凶狞、暴恶的气息从躯体狠狠散开，辐射整片泥丸宫。

    于此同时，湿生阿修罗的左眼愈发璀璨，流淌着金黄色的炙热光，像是有一轮小太阳藏在左眼中。

    嘭！

    嘭！！

    嘭！！！

    有如心跳的强劲声响重重敲响，一声接一声。

    左眼里，正有什么东西。

    它，正要孕育而出……

    白术眉头一挑，他捂着微微跳动的跳动，微笑看向金桥上，面色惊疑不定的姜药师。

    “刚刚为何不攻过来？”

    “南禅宗与摘星宗之间，本就毫无瓜葛。”

    姜药师揣摩着言辞，继续开口：

    “小师傅，你既然知晓某家生平，那某家的来意，想必你也清楚。”

    “来意？”

    “我贪图境界，好高骛远，从二品跌落到八品后，在摘星宗的地位江河日下。”

    姜药师恳切以对：

    “某家老师早年被同门算计，已死在了罗泽乡，现下又不幸遭遇了八品金刚这事，某家来此，也只是为了活命。”

    “活命？此话何解？”白术好奇问道。

    “圣主曾允诺庇佑我三十年，但前提，是要某家斩获大郑八百个阳符首级。”

    见白术略有意动，姜药师索性停下金桥，言辞愈发恳切：

    “老师生前行事偏激，宗门长辈被他得罪了个七七八八，在大卫，声名也从来不好，连带某家也吃了不少挂落，不少人恨不得要千刀劈我！

    在老师死后，某家好不容易成为圣子，才免了杀生的祸端，可现今……”

    金桥之上，少年道人微微俯身一拜，口中叹息不绝：

    “小师傅，如今八品金刚的我，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不然你看，小师傅与我打了如此时日，却为何没有一人来相帮呢？”

    白术恍然大悟，他抬起看了一眼，在光煞海四处，仍是厮杀焦灼的战场。

    无数人影纵横飞驰，神光阵阵，重重大阵碾土重压，黑魔肆意招摇触手和眼球。

    放眼望去，却除了他们两人外，却是少有如此单对单的。

    “圣子的意思是？”白术回头笑问道。

    “两相罢手，如何？”

    姜药师笑道：

    “小师傅结结实实吃了我的玄清光煞，竟皮肉无损，显然是肉身成圣上有造诣的，如此体魄，想必在南禅宗也不是无名之辈。

    我来沙场，只是为了活命，并不想得罪你这等人物，不若我们就此别过？”

    “某家好歹是四境金刚，如今化身人魔后，便是第五境，也绝非遥不可及。”

    姜药师意味深长开口：

    “我倒想与小师傅结交一番，如今的世道，多一个朋友，总比没有朋友好。”

    他在金桥上屏息等了良久，终于见那个魁梧头陀脸上显露出意动的神色。

    “但圣子可结结实实打了洒家一次。”

    “是某家莽撞了。”

    姜药师听到头陀的言语，便知事情已成了大半，他从袖袍里掏出一物，望空朝头陀掷去。

    “某家好歹是四境金刚，虽然狼狈，但多少也存了些身家，小师傅菩萨心肠，某家也不能无所表示。”

    他见白术一把握住那物，又笑言道：

    “这是一枚空行符诏，能隐匿身形，潜藏气机，用来暗杀、探敌，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白术摊开手心，掌心里，一枚鱼身鸟头，呈“弓”字形弯曲的古怪符诏，正闪着空濛的幻光。

    “好宝贝。”

    在姜药师微笑时，突然有一道冷声自耳畔传来。

    什么时候？！

    姜药师震怒回头，却见迎面而来的，一方充塞视野上下，满满填斥了每一寸细小缝隙的巨大拳头。

    拳意凝成实质，铺天盖地，方圆十数里的空气剧烈扭曲动荡，犹如破纸一般，簌簌作响。

    另一边！

    被那方巨大拳印逼近的姜药师，只觉得寒毛倒竖，心头一股冷意升腾而起。

    暴虐狂放的血气令眼前视野都一阵模糊，拳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急速逼近，轰裂长空，带着粉碎河山的无匹霸力。

    有如一颗凶星从天坠落，气流呼啸声不绝，阳炎缭绕无止。

    在全力驱使苦海佛，短暂借来了自身所能承受的最大天地道力后。

    这一拳，已足以跨境横击，逆伐身为第四境的金刚大修。

    “疾！”

    在一弹指，或是是一须臾的短暂中，白术再度口吐言咒。

    泥丸宫里，两道濛濛的剑光，又是光华一盛。

    以言咒辅助剑遁，瞬息挪移虚空，心力几乎枯竭一空，但也快到令身为八品金刚的姜药师，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一拳，便是要打烂度世金桥！

    汹涌的天地道力滚滚澎湃，肉身再也镇住不住，一道道血痕迸出，白术肉身如龟裂的镜面。

    多余的精气自血痕处溢散，凝成一朵朵大道花瓣，摇曳生辉。

    时间似乎放缓了数十倍，在姜药师的感官中，风声、喊杀声、兵戈碰撞声、敲击声……一应的声音尽皆敛去。

    视野里，唯有那膨胀到磨盘大小的拳头，正以无可动摇的姿态，一寸寸逼近。

    啪嚓！

    良久，似乎是呼吸之间，又似乎过了足足半盏茶。

    在姜药师惊愕的面色中，他脚下那架镇压四方上下的金桥，突得剧烈颤了颤。

    一片片金光从体表剥落，飘飘洒洒，道道裂痕满布金桥，从上至下，如同蛛网蔓延。

    下一刻！

    整架金桥，轰然倾塌！

    烧穿虚空的炽热拳意在打烂金桥后，持续不散，每一寸虚空都被霸绝的拳意点燃，轰隆隆的爆响声，滚滚响彻天上地下。

    狂野、霸道、纯粹的力道威势洋溢，如台风过境，将未熄的煞火尽数卷灭，一扫而空！

    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长空上，空洞的两端，白术与姜药师正遥遥相望，表情漠然。

    “为何？”

    姜药师看着远处，被一拳打烂的金桥，表情微微肉痛。

    度世金桥……

    这门神通的妙处不用多说，可攻可守，但与其说是神通，更不如说是法器。

    金桥已被白术轰碎，仓促之间，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凝成的，最少也是十数日的苦功。

    他活命的最大依仗，已经被人生生打碎了。

    “为何？”

    白术抬起头，缓缓吐气。

    袅袅白雾从躯壳升腾而起，一道道深深血痕在缓慢愈合，焦黑的皮肉脱落，细嫩的新肉生出。

    “很多理由啊，比如杀一个圣子，会是何等的军功，比如你想杀我，用那劳什子光煞打了洒家一头，又比如，你是一个人魔……”

    “但是。”白术笑笑：“我只想痛快打一场！”

    巨大的气浪轰然爆开，席卷天地间一应有形无形的细小物质，在大声浪里，有两道白线悄然掠空袭杀！

    “飞剑？”

    姜药师面不改色，他右拳平平捣出，直直将“曜灵”打飞三百丈，左手弯曲成爪，生生捏碎了“百尺楼”的肃寒剑光，身子微微一晃，就挪移虚空，将小巧的飞剑本体抓死在掌中。

    牙酸的滋滋声如清脆回响，转瞬之间，两柄飞剑的骤然袭杀，都被姜药师从容接下。

    “我先前绕过你，并不是怕了你。”

    少年道人穴窍一鼓，漫天的玄清光煞再度喷薄而出，交织成大网，笼罩四方。

    他看着那个悍然分涛辟浪的魁梧头陀，淡淡开口：

    “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让开路来，我便饶你不死。”

    “让路？！”

    大笑声掀起猛烈劲风，将几道临身的光煞，都带得一偏。

    山洪般的元神意志扩散而出，伴随着白术的一声清啸，姜药师面色大变。

    他急切松开捏死“百尺楼”的五指，一道道剑芒惊世，自飞剑体表漫天环绕，险些生生削去了姜药师的手掌。

    浩浩荡荡，犹如天河滚落的剑气似暴雨打芭蕉，跗骨之蛆一般，无论姜药师再如何挪移虚空，都紧随其后，齐刷刷落在姜药师周身。

    “八品金刚，也不过如此，明明已被我一拳打得吐血，又何必硬撑呢！”

    白术大笑伸手，被姜药师一拳捣飞的“曜灵”瞬息落回掌中。

    他一面用元神牵引“百尺楼”，斩出道道剑光绊住姜药师，另一面，则悍然持剑迎上那道身影。

    神焰腾腾，剑光汹涌，一片片炽盛光芒挥洒，只有两道身影如神雷般，轰然掠过长空。

    他们的战场从穹天转移到地下，在白术有意牵制下，大片大片的黑魔与人魔，纷纷被卷入其中。

    “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中，陡然传出一声长喝。

    姜药师不闪不避，硬扛住剑光临身，反手一掌，便将白术狠狠拍进一座小荒山。

    嘭！！！

    成片的山岩被卷上半空，又齐齐爆碎，掌中蕴藏的劲力悉数炸开，将那本已半塌的小荒山瞬息碾为齑粉。

    “八品金刚，同样也是金刚。”

    姜药师肩头深可见骨的伤痕瞬息愈合，他看着那从烟尘里踉跄走出的身影，冷声道：

    “我已证得诸天无漏，便是飞剑都斩不破我的躯壳，你凭什么赢我？”

    “这就是金刚武夫？真是痛快！”

    白术抹去嘴角血渍，长笑一声。

    他单手掐了个古怪的印决，砭肤斩骨的寒气如白霜铺地，瞬息席卷数十里。

    在烁烁冷光下，数十里内，无论是人魔、黑魔还是北卫甲士，身躯齐齐一僵，都噗通倒地。

    他们的元神，甚至血肉里的每一寸生机，在剑光升起的刹那，都尽数被斩灭一空。

    “剑光照空天自碧，负尽狂名十五年！”

    白术清啸一声，并指在眉间轻轻一划，道：

    “且看我这一剑！”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两界十二生灭

    噗！

    极清脆一声响，如同蛋壳破裂的动静。

    在白术清啸声后，蓦然，两道杀伐剑虹平地长长拔起。

    那两道剑虹不分首尾，似绵延无尽虚空，隆隆如冬雷的大声音划破天地，震动群山。

    弥散的元炁尽皆一一慑服下来，伴随在两道剑虹左右，化作焰光，化作清芒。

    昏昏的雪国天象一肃，阴阳两气都短暂停顿了瞬间，“曜灵”和“百尺楼”上迸发的丈丈虹芒，把阴雪乌云笼罩的穹天都燃起，化作一派万里晴空。

    罡风激荡，狂流云卷，不可计数的灵炁卷席四方旷野，如瀑如潮的炁流滚滚肆虐。

    在那两道剑虹包裹下，姜药师面上阴晴不定，他冷冷打量远处土丘残墟上的白术，目光漠然。

    不是丈六身高，魁梧如熊罴的粗豪头陀模样，土丘上，站着一个少年僧人。

    他一袭月白色的僧衣，脸上神色淡淡，看不清喜怒。

    那是一个容貌极俊秀的少年人，肤光晶莹如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你真要与我为敌？”姜药师面色难看。

    两道剑虹矫健如游天之龙，搅动气象万千变化，有芒光落在他的脸上，令姜药师面色亦是阴晴不定。

    “你来此处，不过是为了军功而已，划下条道来！但凡你认识的，我都会稍作一二退避！”

    周身穴窍喷涂玄清光煞的姜药师咬着牙，冷声开口：

    “我好歹当了二十七年圣子，便是在北卫军伍，也有几分香火情在，你想要颜面，想要功劳，我都可以给你！”

    此番话，已是以心音传递，在白术泥丸宫里响彻。

    “就此罢手，这样的话，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土丘残墟上，面容俊美的僧人仍是面无表情，两道剑虹呼啸不休，阵阵剑吟声如龙吼，滚滚响彻偌大战场。

    不少北卫一方，修为稍低弱些的甲士，单是被剑虹的呼啸声，就震得心神失守，从而被人窥准时机，一刀砍去六阳魁首。

    而姜药师，作为正面承受剑啸音杀的人。

    他所感知的一切，比所有人，都来得真切。

    纷纷的杀机在电光火石之间，顺着如龙吼的剑啸，映照于己身泥丸宫之内。

    一应念头渐次被斩灭，姜药师的元神从道一炁台赫然起身。

    在元神眼中，两道剑虹徐徐清晰了起来，丝丝缕缕的剑光跳窜，游走于自己泥丸宫内，在其中欢欣往来。

    杀机映照下，剑虹不仅要斩他的躯壳肉身，更隐隐穿透了泥丸宫，要伐他感应元神！

    在姜元神催动如海似岳的道一炁，粉碎了两道剑虹投影后，土丘废墟上的白术，终于抬起眼来。

    他四顾一眼，周遭仍是混乱战场，两道剑虹升腾的刹那，虽将周遭十数里清了次场，至今也无人敢靠近。

    但饶是如此，放眼当下正如火如荼，似绵延无尽的战场，也不过区区沧海一粟。

    齐天高的神伟法象上身矗立在云中，大发法力，他们之间的虚空破碎又重组，即便是白术，也一阵心悸。

    腐烂的海水肆虐，那一片战场，已沦为海国的汪洋之地。

    身上环绕十二枚法印，伟岸如天柱的骑鹤男子正震怒长啸，滚滚气浪呼啸，席卷天上地下，十二枚各色法印纷纷打出，厚重如苍天倾覆。

    他的敌手却是衣装古怪，身披白麻着长袍，背后三杆大旗。

    两人一路横扫战场，出手凌厉，不管不顾。

    无数人，大郑或是北卫，他们不慎被卷入斗法的余波，瞬息便化为劫灰，尸骨无存。

    一排排山岳倒塌，脆弱如纸糊，屋宇大小的石块骤然被卷上百丈高空，又被劲风一搅，打成了稀烂的灰屑。

    白术扫了一眼，在其中，他甚至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摘星宗，少茆。

    在青黎宫中，这位出身摘星宗的少年人物，与白术也有过数面之缘。

    只不过他很快对上了陈季子，败落下阵来，之后的消息不知，偶尔宴饮，倒也不再见到少茆的身影。

    此刻的少茆，那个立在数十里开外，做道装打扮，背上一个黄澄澄大葫芦的年轻人。

    他冷冷与白术对视一眼，也收回目光。

    在少茆身侧，伴着四名气息磅礴如渊海，似牵引天地一应无形有质事物的人。

    那四人中，有清俊的男子、苍老的老人、丰腴成熟的端庄美妇和娇小青涩的小女孩。

    少茆嘴唇微微动了动，他身侧那四人瞬间会意，同时飞身远走。

    背着黄皮葫芦的少茆扫了白术和姜药师几转，眼神意味深长，他哈哈大笑两声，也冲天遁走。

    “你那些同门，似乎都想杀你？”

    白术淡淡开口，从他的穴窍里，也有丝丝剑光刺出，璀璨夺目，辉耀天地之间。

    “羊家的元用剑经？”

    姜药师心头一晒，对白术的发问并不作答：

    “三剑成阵，你这般年纪，也配有三柄飞剑么？”

    “三枚飞剑？”

    白术微微挑眉，他穴窍的剑光也愈来愈炽盛，兜罗万象的冲天的杀意从他躯壳猛然爆开，与另外两道剑虹遥遥相和。

    那猛然，漫天打来的玄清光煞尽数被杀意斩灭。

    无论姜药师如何左冲右突，挪移虚空，却都无法沾染白术衣角，周遭天地一动也不动，宛如铁铸。

    早在那两道剑虹腾起的刹那，剑阵便已生出。

    罗网已成，如今，只待一杀了。

    “此阵名作两界十二生灭剑阵，十二柄杀阵齐聚时，号称能一念生天地，一念斩鬼神。”

    白术笑着摊开手：

    “当然，这只是吹捧的言语，任凭谁也不会当真的。”

    “你还有第三柄剑？”

    姜药师面色难看，他伸手轻轻一托，便有轮圆满无暇的明月冉冉生出。

    那大月清净无垢，条条太阴仙光如飘带，萦绕在大月周身。

    在大月生出的刹那，就伴随霜风、苦水、大雹等异象，这那两道接天剑虹的景象，都被短暂遮蔽。

    大月手——

    此神通，同样是位列摘星宗的六经十二典之列。

    是十二典中，仅此于摘星手的大神通，与玄清光煞、度世金桥等不相上下。

    既然已被剑虹锁定，挪移不了虚空，那只能生生打杀出去了！

    姜药师扔出掌中的大月，朝白术骤然掷去。

    轰！！！

    天地暴动，腾起无数光芒，茫茫一片，充斥视野中，再也看不清一切。

    几座山峦被连根拔起，高高卷上远空，井口大的乱世簌簌落下，犹若一场猛烈的急雨，落在下方那片大月爆开的光海里。

    在滚滚气浪里，姜药师再度伸出右手，轻轻向上一托。

    轰！！！

    轰！！！

    轰！！！

    山河动荡，整片青天都仿佛倾塌了一角，姜药师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在动荡如瀚海汪洋的天地元炁中，那个白袍的身影始终屹立不动，连衣角都未曾破损

    “弹指之间，两界便是十二生灭。”

    轻笑声穿透滚滚声浪，在姜药师耳边轻声回响：

    “我虽没炼成第三枚飞剑，但以苦海佛撑上个半盏茶，想来也不算难。”

    白术话音刚落，他周身穴窍本就璀璨的剑芒再度一盛。

    姜药师惊怒大喝一声，一只星光交织，神芒纵横的擎天大手，便朝白术捉拿而去。

    “本想以瞳术射杀你，但想来，区区湿生大成，恐怕打不穿你的金刚体魄。”

    土丘废墟上，只留下一道莫名其妙的话语，白术的身形就骤然虚化不见。

    擎天大手狠狠一拍，带出长达数里的汹涌气浪，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厚重缩成一睹无匹巨墙，蔓延无尽。

    然而，擎天大手落在了空处。

    不远处，七窍流血的白术面容平静，无悲也无喜。

    不待姜药师再度出手，白衣的僧人长啸一声，蓦然，身化一道惊世长虹，拔地掠空！

    斩！

    斩！

    斩！

    三道剑虹交相辉映，彼此轻轻一连，便缠成一方蔓延无尽、纵横百十里的杀伐剑阵。

    杀戮万万象，斩却有无形！

    每一丝剑气都纵横折越，跳动无数虚空缝隙，杀伐、毁减、寂灭、锋锐、森然、戮绝、破败……无有穷尽的剑光衍化出万象森罗，凶戾无情的剑光依照变化之道，有规律填斥每一寸虚空，缠绕、融合、分化，扭曲颠倒，循环不尽，无始无终！

    “这一招，是我的全力了。”

    白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若能活下来，那金刚一境，倒也是令人期待。”

    两界十二生灭剑阵！

    自白术从汾阴得到《胎神元用剑经》后，在剑经里，这也是唯一一门的剑阵术。

    第三柄飞剑他早已着手锻造，只是时至今日，还仍是粗胚一枚，上不得台面。

    此阵号称可开分三纲，断六气，辟未判之清浊，续未尽之日月。

    眨眼弹指之间，足具两界十二次生灭。

    在白术话音刚刚落下之际，被剑阵笼罩的小天地里，齐齐都发出一声响。

    那响声沉闷却短促，犹如重鼓被人轻轻拍了记。

    长空之上，那方杀意无穷的剑阵也自然吸引了注意，不少人纷纷翘首看去，脸上神色不一。

    有惊疑、有困惑、有平静、有漠然……甚至于，还有几个面上泛出不加掩饰的狂喜。

    灵光大绽，杀剑翻涌……

    北卫一方里，有个矮小粗壮的汉子皱了皱眉，他眼中神气深邃，有如一方无底大渊。

    见大阵徐徐转动，响声也一声接一声，愈发沉闷低昂。

    矮小汉子叹了口气，他刚欲拔地掠起，就被人紧紧拉住。

    “不要去！”

    一个二十余岁，身侧飘满丹文符箓的男子开口，他摇摇头，道：

    “你救下姜药师，便是犯了众怒，陵泉道人昔年的仇家，都不会容你！”

    “姜药师送过我一门神通。”

    矮小汉子默然了一会，面上阴晴变幻：“我若……”

    “姜药师有一弟子，名为罗靖。”

    远远，有长笑声响起，两人注目望去，却见一人缓缓走来。

    面上笑意浓厚，背着黄澄澄葫芦的少茆行走在大地，他每一步跨出，都越出几十丈的长远距离。

    少茆对两人打了个稽首，笑道：

    “我虽废了罗靖修为，却并未杀他，曾师兄若想偿还恩情，不妨救下罗靖一命，令那小儿富贵终身，如此，也不失为一桩美谈了。”

    “少茆？”

    矮小汉子微微皱眉，他看着少茆背后那四人，一时有些无措：

    “你，你竟然？！”

    在少茆身后，清俊的男子、苍老的老人、丰腴成熟的端庄美妇和娇小青涩的小女孩，他们都恭敬侍立，面带微笑。

    “摘星宗的四神将，竟归了你的帐下。”

    矮小汉子深深看了少茆一眼：“你想夺位？”

    “不是夺位。”

    丰腴成熟的端庄美妇温声提醒道：

    “曾师兄，圣主已许了诺言。”

    “待姜药师死后。”

    端庄美妇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剑阵笼罩的小天地，轻笑道：

    “少茆真君，便是下一任的摘星宗的圣子！”

    矮小汉子神色一震，在同伴接连的眼神示意下，他终是黯然低下头，没有作声。

    “陵泉与姜药师屡屡以下犯上，惹得满宗不快！”

    少茆幽幽叹了口气：“陵泉死后，现在，也终于轮到姜药师了。”

    “如此情形。”

    少茆回身微笑：“难道不该浮一大白吗？”

    矮小汉子默然无言，他的同伴却是连连颔首，面上带笑。

    “姜药师死后，怎么解那张图？”

    少茆身后，娇小的女孩脆生生开口问道：

    “那张图样，莫非就无解了？”

    “陵泉生性多疑，那张图的解法，姜药师本就不知！”

    少茆挥手：“圣主与一众长老早探过他的元神，里面没有此类记载！”

    “哦？”女孩耸耸肩，又退了回去。

    “陵泉死前，把图样绘了万余幅，尽数散在了大卫。”

    端庄美妇揉了揉小女孩的头，令她发出像猫一样的舒服哼哼声：

    “时至今日，还是无人能看懂吗？”

    “圣主都看不懂，那群凡夫又有什么慧眼？”

    少茆哂笑一声：“陵泉想学妙严大禅师一般，掀起天下祸乱，却不看看他有几……”

    “慎言！”年轻男子猛然低喝，打断了少茆的言语。

    少茆神色一肃，自觉失言，也连忙闭上了嘴。

    “且看姜药师如何伏诛吧。”

    端庄美妇掩唇轻笑，眼波流转万千，媚意如春水微涌：

    “摘星宗没了他，也算是桩大幸事了。”

    此刻，剑阵之中。

    隆隆震天的响声接二连三，虚空动荡难安，如处于惊涛骇浪之中。

    在少茆等人的屏息以待中，又过了足足百息，随着最后一声齐响，遮蔽天地的森严剑阵轰然撤开。

    在一片灵光乱涌中，遥遥见两道身影遥遥凌空相对。

    僧人一身血衣，眼中金光也黯淡，气息低弱，而与他相对的姜药师，却是面容平静，神态自若。

    “我前半生有老师庇护，肆意横行，杀人无算，作的恶业不可胜数。”

    姜药师嘴唇缓缓动了动，呢喃声低低飘出：

    “如此境遇，是天诛吗？”

    “可还有遗言？”白术持着长剑，走到姜药师身前。

    “我恨……我恨老师疑心太重，为何不肯把它告诉我！”

    姜药师低低一声，声音嘶哑而难听，像枯木上的夜枭：

    “阳符杀金刚，笑话！笑话！笑话！”

    他狠狠一笑，把手中事物朝白术面门掷去。

    “给你，给你！”

    姜药师大笑三声：“老师因它而死，我也因它而死，今后，现在我把它给你！”

    待白术举剑齐眉处，姜药师蓦然瞪大双眼。

    “剑快吗？”

    “快。”

    一道寒光骤起，顿时，便是身首两分。

    他的无头残尸望空跌落，还未至地，就化成一捧残灰，被风吹散。

    “好剑！”

    白术手上，姜药师的头颅勃然大喝，笑意还尚在脸上，声息就彻底绝了。

    地上，少茆也哈哈大笑，他狠狠击掌，神情快意万分。

    云上的白术看了他一眼，蓦得催动符箓，遁去了踪迹。

    而在他刚刚离去的一瞬，数只擎天大手骤然从虚空显化，狠狠袭杀过去，却只是扑了个空。

    ……

    ……

    ……

    “死了啊。”

    远远，有人幽幽叹息一声：

    “真是可惜，陵泉这一脉，今日终于绝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烛鬼

    隔着极遥远，在万军簇拥之中，金玉镶嵌的辇车上，有一人拊掌长叹，语气莫名。

    在金玉镶嵌的辇车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面容俊朗苍白的年轻人。

    他穿着满翠八团龙的袍服，顶着两层金龙的冠冕，上衔红珠、苍玉，后缀金花，饰东玉，两肩前后绣蟒各一，襞积绣蟒六，间以五色云。

    年轻人低低咳嗽两声，面上笑意莫名。

    忽有大风浩浩荡荡拂过辇车，也吹起年轻人的衣袍。

    华美的袍服被大风微微撩起，在膝盖下方，竟是空无一物。

    他的双腿被及膝斩断，诡异的密文覆在残肢上，一片又一片，阻止着躯壳的再生。

    辇车上地位尊贵的年轻人，竟是个身障者！

    大风才刚刚吹动他的袍服，身侧，所有人都齐齐转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莫敢正视。

    气氛陷入诡异的静默，没有人敢说话，瞬间，就是一片死寂。

    一个老太监连忙小步上前，跪伏在地，恭敬将袍服轻轻拉了下去。

    万军中，又有几人挺身而出，齐齐催动真炁，将鼓来的大风打得倒转过去。

    “哪来的风？”年轻人抬起眼，面上笑意不减。

    “是欶神宗的郦辟，这挨千刀的杀才刚刚召来了风神。”

    老太监尖着嗓子，一脸谄媚讨好的神色：

    “殿下，要杀了他吗？”

    “杀气真重！”

    年轻人抬起手，不轻不重把老太监打了个踉跄，喝骂道。

    那力道不重，老太监却装模作样的痛呼连连，如滚葫芦一般，在烟尘里四脚朝天，乌龟一般滚了几个转。

    年轻人微微眯起眼，本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

    “有欶神宗的人吗？”年轻人环视四周，温声开口。

    四下微微骚动了半响，良久，一个灰衣男子惨白着脸，从万军之中走出。

    他躬身朝辇车处一拜，深深伏下身后。

    “见过五殿下，下臣韩蒴，是欶神宗郦辟的师兄。”

    “韩蒴？”年轻人微微恍然：“几年前，我在父皇的禁军营里看见过你。”

    “下臣……”

    “你去杀了郦辟。”不待韩蒴开口说完，年轻人就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去杀了郦辟。”他俯身向前，凝视着双手微颤的韩蒴，再度开口出声。

    “郦辟年少无知！五殿下还请饶过他一遭！”

    见韩蒴愈发惶惑无言，几乎要汗流浃背之际，万军中，又有一人当先出列，躬身道。

    “饶不了。”年轻人摇头：“郦辟曾在京都与太子吃过酒，那他就是太子的人，敢行如此折辱之举，郦辟必死。”

    “可欶神宗对五殿下忠心耿耿！”

    “所以我只杀郦辟一人。”年轻人眯起眼：“卿又是谁？”

    “白门派，青图。”

    出言那人被问得一怔，他定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应答道。

    “青图，韩蒴，限你们半盏茶功夫。”

    年轻人淡淡开口：“杀不了郦辟，你们便不必回来了。”

    “下臣……”

    那出身白门派的青图还想言语，却见老友韩蒴一个劲朝他使眼色，心头虽然懵懂，但也只得应了下来。

    “下臣领旨！”韩蒴躬身行礼，暗中使了个劲力压在青图背上，令那莽撞汉子也重重伏下身来。

    两道遁光旋即冲天而起，朝一道阴风汇聚处，狂掠而起。

    “去个小子。”

    在地上打滚的老太监突兀起身，他对一排穿着茶驼色宫服的内官喝道：

    “半盏茶功夫，青图和韩蒴若杀不了郦辟，你等便把这三人的脑袋献上来！”

    俄而，又是数道遁光突兀拔地而起，掠向风眼。

    厮杀声依旧不绝，像一方浩浩大大，正猛烈铺开的巨大棋盘。

    高山上，年轻人以手托腮，绕有兴致地注目，神色时而惊讶，时而困惑。

    “要杀吗？”

    金玉镶嵌的辇车周围，一个披着白麻长袍，背后三杆大旗的人开口出身。

    他的面容被一层紫气遮掩，连眉目都是依稀，不可辨清。

    这个荧惑军出身的人魔微微皱眉，躬身请教道：

    “陵泉一脉虽作恶无数，但姜药师，毕竟也是摘星宗的圣子，南禅宗的僧人杀了他，我等是否要有所表示，以免摘星宗的长老心生芥蒂？”

    “理是这个理。”

    正津津有味注视战场的年轻人如梦初醒，他懒懒回过头，笑道：

    “但我讨厌姜药师，不单如此，摘星宗上下，没有不深恨陵泉一脉的，我等便不必代俎越庖了。”

    “况且。”

    年轻人轻轻敲了敲车椅，清脆的金玉声音缓缓响彻：

    “那是南禅宗的和尚，哪轮到你去杀，烂陀寺的各位大师们，恐怕早准备好降魔手段。”

    那人魔闻言一滞，他不由得朝后望去，万军丛中，那几个灰衣布袍，面色木然的烂陀寺僧人。

    不知什么时候，竟已不见了踪迹。

    人魔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他躬身一礼，又退了回去。

    “左军阵势被周元隼的卫队打散。”

    在人魔退下后，又有一人挺身出列。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两袖纹着冲天白鹤模样的中年男子，他面容黝黑清瘦，身形干练。

    他先是辇车行了一礼，又挺直背脊，不急不缓开口道：

    “晏小剑仙不知所踪，随从剑侍尽皆身死。”

    “十一道劫龙生灭阵被炬龙卫打破，主持阵眼的魏大人和陈大人等，全无幸免。”

    “荧惑军一处、六处，战损过了四成，已退了下来。”

    “玄阴、玄幽、玄心临阵叛逃，齐手打落了方天罗印。”

    “虚鲲和鬼孫两位，被炬龙卫围杀。”

    “苦面海、二十八首相神、噩章、光阴昼……”

    清瘦的中年男子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才接着开口：

    苦面海和二十八首相神，这两尊黑魔被太乙光王结界困锁，噩章不知所踪，至于光阴昼。”

    他苦笑一声，涩声道：“光阴昼在方才，已被大郑地官一剑斩了。”

    苦面海、二十八首相神、噩章、光阴昼……

    自妙严以诡秘手段，从层层虚空中，召来那些伟岸存在的投影后。

    那些无可名状的投影们，也被冠上了种种称呼。

    苦面海、二十八首相神、噩章、光阴昼，这四头黑魔，都是足以匹敌第五境命藏大修的伟岸存在。

    便是放眼妙严手中，如此的底牌，也绝不多见。

    飞天的十二翼章鱼又名噩章，它在撞破紫雾封印后，被然须特地以金刚伏魔法阵，困锁于死城之中。

    而那方苍老的星空，又别名光阴昼，方才，已在大郑地官倾力一斩下，断送了性命。

    “如此说来。”

    良久，一片静默声中，辇车上的年轻人叹气出声：

    “这一战，莫非要输了不成？”

    “只是臣也没想到，大郑一方，会让然须带着炬龙卫亲临，玄心三兄弟，竟都是炬龙卫的暗子。”

    清瘦男子微微躬身，道：

    “五殿下，依臣的见解，如今不妨稍作退避一二，我等可在徐平关从容布防，也方便向国主求援。”

    “无论是寿吾叶氏的岐山甲士，还是烂陀寺的须弥众，这两股劲旅，只得来一支，横扫大郑甲卫，便如掌上窥纹般。”

    清瘦男子恳切出身：

    “陆羽生圣子被然须拖住，已腾不出手来，还请五殿下早做决断！”

    听到此言，围绕辇车的众人里，都微微起了些骚动，有些议论声渐次响起。

    衣上仍沾染尘土的老太监皱眉，脸上凶戾的神情一闪即逝，只是望见年轻人沉默不语，才知趣没有发作。

    “如今，我等还有闲着的五境吗？”

    年轻人轻轻敲了敲扶手，开口问道：

    “王叔，昭阳夫人，大晏剑仙，孤鸿子呢？这些第五境的修士，莫非都被拖住了？”

    “回五殿下。”

    清瘦男子面上有些无奈：

    “然须那群郑人，他们用十心镜开辟出法界，把诸位大人都困在虚空深处，实在脱身不得。”

    兵对兵，将对将。

    两国更多的第五境，早处在十心镜的法界里，脱身不得。

    随着形势一步步倾颓，辇车周围，躁动声也不可避免的大了起来。

    又有几道遁光从远空掠下，其中，便有青图和韩蒴身影。

    韩蒴手里提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双眼也泛红，而青图则是一脸默然。

    几个内官冷冷看了他们两眼，也重新归回队列，肃立不动。

    从高台上放眼望去，几股赤色的洪流正交织纵横，它们势如山崩海震，在白、黑的甲胄之间猛烈穿梭，像天神从云端降下的火

    炬龙卫——

    这支名为郑国天子，实为金刚寺的私兵，正肆虐卷席这方战场。

    他们甫一加入战端，黑压压的诡怪魔物都被镇压下去，扫荡一空。

    “秋公公？”

    年轻人看向一旁的老太监。

    “老奴不去！”老太监忙不迭摇摇头：“老奴若是去了，殿下身边，就没人照看了！”

    “狗奴！”

    年轻人厉声喝骂，把小心翼翼凑过来的老太监打了几个踉跄，仍是余怒不休。

    “不能退！此番出征，是母妃好不容易替我争来的！”

    年轻人阴沉着脸：

    “首战便退回徐平关，这消息传到国都，太子他们岂不是愈发得意！父王呢，你要父王如何看我！”

    “可是……”清瘦男子面带难色：“如今形势，只能暂做一二退避，若被炬龙卫冲上这座高台，便是有秋公公护持，也是麻烦不小。”

    “黑魔。”年轻人突然开口。

    他看向面容被紫气笼罩的荧惑军将领，道：

    “你手里，可有烛鬼吗？”

    “有……”

    人魔将领闻言楞了楞，尽管心底万分不情愿，但迎着年轻人逼视过来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小将身为荧惑军一处的首领，手里有一头烛鬼。”

    “放出来。”年轻人淡淡开口。

    “这……这不妥啊！”

    人魔将领面色大变，他跪伏在地，诚恳顿首道：

    “五殿下，尽管大禅师已把黑魔封死，但想驱策它们，就是实打实的行险之举！小将的光阴昼被斩杀后，心力本就不继了，再放出烛鬼，只怕……”

    他无奈抬起头：“只怕会失控！”

    “放出来。”

    “明白。”

    人魔将领四顾一眼，见视线所及，没有人回应他的目光，只得如此应答：“小将把烛鬼放出来。”

    他刚想腾起遁光，又想起什么事一般，急切往后又退了几步。

    “五殿下。”人魔将领低声开口：“若烛鬼真正失控了，小……”

    “有咱家在，一个小小黑魔，还降服不了啦！”老太监尖着嗓子，不耐烦挥挥手：“去，速去！”

    “那……小将去了……”

    人魔将领依依不舍地拖着腿，最终，还是腾起了遁光。

    长空之上，罡风激荡不休，犹如大龙翻卷，呼啸声不绝于耳。

    犹豫了良久，人魔将领还是轻轻掷出一枚紫丸。

    那是纯粹深邃的紫，并无半丝杂色，也没有花纹样式作为雕琢。

    看着紫丸在云海中悠悠转动，四方云气都蜂拥过来，一抹抹紫意，也缓慢扩散到云中。

    “解！”

    人魔将领转瞬打出上百个古怪手印，沉声开口。

    ……

    ……

    ……

    “踩我的脸，就是踩大老爷的脸！忍屎忍尿我都忍不了你！你惹龙惹虎也不该惹到我呀！你今日要死得极惨，最惨，惨绝人寰啊！”

    山岳大小的巨兽尸首上，一头肥嘟嘟的土拨鼠上窜下跳，嘴里喷涂污言秽语，极是口吐芬芳。

    刚刚以大挪移符腾挪虚空，避过那数只大手袭杀的白术望着这一幕，嘴角一抽。

    他身形闪动，就落到巨兽尸首周身。

    白术揪住正上窜下跳的土拨鼠，语气古怪：

    “可以啊你，一人干掉两头阳符，小宇宙爆发啦？”

    “呃……”

    突然被提住后颈的玄空吓了跳，见身后是白术，才松了口气。

    “不是我啊，多亏有壮士悍然拔刀，小埋我才能见到大老爷你的天容。”

    土拨鼠使劲扭了扭，待白术稍一松开，他便窜到白术肩膀，兴高采烈开口。

    “看！”

    玄空一指：“就是那位壮士帮我的。”

    白术顺着玄空所指方位望去，一尊通体被赤红甲胄覆盖的人影，正在如山的黑魔堆里，左冲右突。

    那甲胄像是流淌的岩浆，高温和光热不断弥散开，所至之处，连空气都扭曲晃荡。

    细小的神文在甲胄体表浮现，璀璨的赤色光焰冲天而起，如虹如芒。

    “炬龙卫？”

    白术微微颔首：

    “真是个女菩萨啊。”

    “女菩萨？”

    土拨鼠呆了呆，他还未会意过来，便有数道剑光斩落，将那如山的黑魔堆清剿一空。

    随即白术身化剑光，带着他破空远去。

    “大老爷，咱干嘛呀？”玄空仍是懵懂。

    “跑路啊。”白术笑了笑：“再不跑，连命都没了。”

    玄空赫然一惊，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却骤然惊恐瞪大眼。

    连白术也吓一跳，两人回身看去，却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光，汹涌的光……

    那强烈如太阳初升的光芒，却放大了百倍、千倍，以无可抗拒的姿态扩散开。

    虚空布满了皱褶，每一道，都是数十丈的深深缝隙沟壑。

    在大光中，一道朦胧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燃着火的干枯瘦影。

    半边天空都变化为火的颜色，云块全然被光芒吞没，如接天高塔般的气息向下四散扩散开，疯狂的呢喃呓语和叫喊声卷席整片战场，世界都在那叫喊中震惶、倒塌！

    烛鬼，登场！

第二百一十三章 春秋学宫

    燃着火的干枯瘦影静默在光中，像肃穆的神像或石像，一动也不动。

    它身上缠着绷带状的麻布，防腐香料的味道，那种香甜、刺鼻又眩晕的味道，缓慢而温柔的氤氲开。

    大地开始燃烧，以坚定而不可动摇的姿态，烧成了一片璀璨的火海，火海仍不断朝四野蔓延开，像是犹如活物般，那火舌舔涕过丘陵、尸体、一切存活的事物，所到之处，也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无餍的叹息和尖叫，从光中零零散散传来，高昂短促，像是永远都不会满足。

    那个数千米高的干枯瘦影甫一出现，令人癫狂的精神污染，就席卷了大地。

    无数人狂笑着，解下自己的甲胄，他们戳瞎了双眼，扯破胸膛，露出**的鲜红色皮肉，而后如蹈海的群蚁一般，也狂笑着，跃入那片飞旋扩大的火海里。

    叫声、笑声、哭泣声、啜泣声……

    在声浪里，一方方大阵灵光黯淡，尔后破裂开来，驾驭遁光的修士们控制不住，纷纷坠入贪婪的火海中，化作狂笑声的一部分，他们真炁忽得粘稠如胶，死死黏在了筋脉深处，动弹不得。

    血与火交织着，瞬间，就满布了这片大地。

    这时，燃着火的干枯瘦影终于动了动。

    它缓慢抬起焦黑的面庞，向前一步，沉重踏出！

    轰！

    轰轰！！

    轰轰轰！！！

    在那远古的邪恶献祭中，隐匿虚空中的古神们，终于睁开了双眼。

    汹涌的紫雾在它眼中肆虐，渐渐，那紫意便成了深邃的黑。

    那是吞没一切的颜色，万象在其中，都是空虚的幻影。

    哀嚎声，又猛烈炸起。

    在烛鬼肆虐大地，疯狂移山改陆的同时，被精神污染一时震住的白术，终于回过神来。

    脑中都是一片混沌，感应不到泥丸宫，也没有元神的存在，像是坠入一方无底的深潭。

    潭水下方，是无数燃烧的粘稠液体，正滋滋作响。

    在观想婆稚王的形体，以大破灭、大毁减的姿态，将脑中一切癫狂镇压之后。

    他惨白着脸，匆匆四下瞥了眼，内心震愕无加。

    血，放眼望去，视野内都是猩红一片。

    就连同为黑魔的异类们，也都没能在大火中幸免。

    在短短几丈远，一头几十米高，魁梧粗壮的百头怪人，正虔诚朝烛鬼方向跪伏下去。

    它的半边身体已是焦黑一片，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怪人每一寸肌肤皮肉，满足的吞咽和咀嚼声，正不断从火舌里传来。

    而在白术肩头的玄空，眼中亦是空洞无神，它颈上柔软的细毛微微弯曲焦黑，似乎，也正要有火光钻出。

    “散！”

    白术用大雷音唱和，接连数声，总算将玄空震醒。

    “大……大老爷？！”

    土拨鼠如梦初醒，他惶恐四顾一眼，迎面就是白术难看的面色。

    更不多话，白术一催剑光，顷刻便越过火海，朝远空狂飙掠去。

    彤云都被火光映红，它们变化出人面或兽头的模样，柔软的雾气生成触手或长臂的模样，朝飞遁逃离的修士们围追堵截。

    地面那层璀璨火海里，也有一个个燃着火的尸体，疯狂袭杀一切活着的生灵，它们所经之处，火势也随之蔓延。

    在这如末日一般的恐怖火景里，白术也不做纠缠，偶尔一声雷音响，剑光就已狂掠出百千丈外。

    厮杀声和哀嚎声不绝，迎面，一朵人头云张开大嘴，赤色的细须狂舞，朝白术所化的剑光一口吞下。

    噗！

    剑光也不做避让，直直将人头云撞破，切分成两半。

    人头云顿了顿，随即颓然散开，但还未彻底解体，就被周围的云霭纷纷吞食。

    它们伸出细须，探入死去的同伴身躯，汲取着流散的云气，吞咽的声音清晰响起。

    此时，远远遁走的白术催动剑光，又是纵横一扫，将几个围拢过来的人头云悉数斩灭。

    属性面板上，忽得微微一震。

    “属性值+7。”

    “属性值+5。”

    “属性值+9。”

    白术回头一望，被剑光劈杀的人头云动也不动，显然绝了生机。

    “我真是佛了，这都什么鬼东西？”

    他将剑光又加快了几分，也不纠缠，直直遁破虚空。

    在白术专心逃命，厮杀声也更加惨烈的时候，肩膀上的玄空却突然骚动了阵。

    “怎么？”

    “那个……”玄空挠着脑袋，朝一个身影指了指：

    “大老爷，你说的那个女菩萨救过我一命，她现在好像有些麻烦。”

    往下一望，在火尸的围绕下，一个赤红甲胄的身影正奋力搏杀，但已逐渐不能支撑。

    远远，火海正要蔓延过来。

    白术叩指轻弹一记，从远空将群群火尸震散，剑指中蕴藏的劲力炸开，在半空，就将火尸们打成粉碎的炭灰。

    一道剑光舒展，如匹炼般，将那个显然有些错愕的身影缠上，扯到近前。

    “动个屁啊！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眼见火海逐渐蔓延，手臂那个身影正挣扎不休，白术恼怒低骂了一句。

    他手臂一松，一缕缕剑光如丝线，把赤红甲胄如捆粽子一般，牢牢缠住，拖在了身后。

    远远，如放风筝一般，被捆成粽子的甲胄一摇一摆，有闻讯而来的人头云都被她撞碎。

    玄空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只是瞧见白术脸色难看，才不敢做声。

    又是接连杀穿了数层阻碍，沿路的人头云和火尸，密密麻麻，几乎不可胜数。

    “这是第五境的黑魔？！开玩笑吧！”

    白术喘着粗气，又是一剑斩落，将眼前暂时扫空。

    火海犹如跗骨之蛆，牢牢紧随其后，它沿路吞没了无数生灵和大地。

    那尖利的狂笑声，就如同在耳边响起。

    正当白术准备取出大挪移符，横渡虚空之际，突然被剑光捆成粽子的甲胄里，有声音轻轻响起。

    “去西北面，在那里的腾骧山上，你能活下来。”

    “腾骧山？”

    白术微微挑眉，那道声音平淡，语气没有起伏：“腾骧山上有什么？”

    “春秋学宫。”

    “春秋学宫？房龄的春秋学宫，还是襄平的春秋学宫？”

    “邺都。”

    白术闻言一滞，他沉默回过头，一言也不发。

    半刻钟后，在一座大荒山上空，有一道煌煌剑光发出雷响，尔后骤然落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天地有正气

    山石嶙峋，**着破开浅浅的土层，显露在外。

    这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山，放眼望去，没有鸟兽驻足过的痕迹，苍凉而荒芜。

    踏在石山上，依旧能感受到脚下滚烫的温度，从腾骧山上远远望去，原本嘈乱动荡的沙场，已彻底沦为一片屠宰所。

    千米高的烛鬼高高扬起两臂，以一个朝圣的姿势，深深跪拜下去。

    火与光从它的体表散开，袭杀着血肉生灵。

    玄空瑟缩蜷成一团，动也不敢动。

    那光与火犹如活物般，它们绕过了北卫一方的甲士，汹汹涌涌，朝大郑一方袭杀过去。

    无论是坚固的甲胄，还是真炁神通，都无法阻止那火光。

    一个接一个，他们被火光吞没，淹没在汹涌的光里。

    顷刻后，那些死去的人们在火光里，又缓慢站了起来。

    如同噩章在死城里制造的那些眷族一般，重新站立起来的火尸，它们被烛鬼赋予了新的生命和形体。

    一场新的瘟疫，正在大地上飞速扩散。

    隔着重重火光，白术似乎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六十四面大旗簇拥，旗上分别绘着日、月、风、云、雷、雨、江、河、孔雀、天马等物，甲士们持着金节、烛笼依次排列，在一群宫廷内官和各色衣着人员的环绕下。

    金玉镶嵌的辇车上，穿着满翠八团龙的年轻人抬起头，对上了白术的目光。

    隔着遥远距离与重重火光，两人的面目在彼此眼中，都只是依稀。

    白术与他的目光一触及分，两人都偏开视线。

    “他叫卫焘，是北卫的五皇子。”

    身后有声音传开，那个落单的炬龙卫从地上爬起，开口道：

    “卫焘与陆羽生，都是北卫此番的主帅，你若是能生擒卫焘，郑王和谢家，都少不了一个万户侯的位置。”

    “重重大军阻绝。”白术摇头：“我哪有那本事。”

    “卫焘与太子不合，夺嫡位时，卫焘的双腿，便是被太子亲手斩下来的。”

    她走到白术边上，自顾自开口道：

    “北卫国势动荡，若不是有妙严在，恐怕你们的兵锋，真能指向大京。”

    “你们？”

    白术挑挑眉，他打量了下旁边的人影。

    那是炬龙卫特制的甲胄，以血钢为母材，篆刻的秘文符箓，也是王室的秘传，难以被仿制。

    “儒家曾经虽阔过，但现在也破败了，放眼偌大天下，却连一个六境人仙都没有。”

    白术指了指脚下的腾骧山，道：

    “施主说春秋学宫的人在此，敢问，是杜绍之亲临了？”

    “没有。”

    “没有？”白术望着那片蔓延不休的火海，摇摇头：“当代儒门的道统之主，都不过是五境修为，他不来，谁能制住那头怪物？”

    然须和陆羽生等不知所踪，本该出现的五境修士，都纷纷不见了行踪。

    勉强拼死光阴昼的地官也是受创不轻，几乎垂死，无力再出手。

    一人可敌万军，在无有同境制约的情形下，一尊五境修士，足以左右一场战局的胜负了。

    眼下的烛鬼，可比寻常五境，更来得诡异可怖。

    人数的多寡，在五境修士的面前，早已没有用处。

    单是四境金刚，便已彻底打通天地之桥，自成人身小天地，再无惧损耗。

    更逞论，是号称打通玄命之藏的五境大修。

    “你助玄空一回，我拉你一把，彼此两不相欠，这很公平。”

    白术后退几步，道：

    “既然杜绍之不在，小僧也不想探寻施主执意来此的用意了，时机紧迫，不单是烛鬼，北禅宗的僧人，恐怕也在过来的路上，我等，便就此别过吧。”

    “儒门虽没有人仙，但毕竟出过两尊圣人。”

    她继续开口：“夫子立道统，宣文君开学宫，儒门已四百年没有出过人仙了，而各国的学宫却能矗立不倒，靠的可不是两位圣人的面皮。”

    “就算真有后手。”白术回身：“他们为何要帮大郑？”

    “黑魔恶浊，本是不该存世的。”那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他们既然自诩为天下立法度，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为何来腾骧山？”白术静了片刻，又问道。

    “这里很高，能看到很多东西。”

    “真是无趣的理由。”

    白术迟疑了片刻，终还是留在了腾骧山。

    “那就看一看，这些儒家的人……”

    他抬手斩出数道寒光，将头顶的恶云劈碎，面容平静：

    “到底有什么手段！”

    火势汹汹，过了半盏茶，从烛鬼体表绽放的光与热，已逐渐逼近了腾骧山，一部分山石在高温下熔化成灰水，而另一部分，则长出了牙齿和嘴唇，它们在地上弹跳滚动，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诅咒和喝骂。

    “来了。”

    在玄空死死捂住眼睛，心肝胆战的时候，他听见白术轻声开口。

    土拨鼠瑟缩抬起眼，却看见远处的青天，突然崩开了一角！

    乌篷的小木船缓缓从青天游出，在船首，站着十数个高冠博带，大袖蹁跹的儒门修士。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形态不一，容貌也不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白发苍苍，连脊背都佝偻的老儒生高声开口，声裂层云。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随着老儒生的开口，乌篷小船上的众多儒士，也纷纷喝道：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一方虚幻天地陡然跃上高空，它轻轻一震，便现出日、月、星辰、草木等异象，有四时变幻，有风雨阴晴。

    无论是大郑的残士，还是北卫等人，都被这一幕狠狠震住。

    鸟兽声，风雨声，山水声，诗书声，礼乐声……种种鲜活灵动的声音四下传开，把疯癫的尖叫和厉笑声，都一时压了下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腾骧山巅，白术拊掌赞叹，旁边那个被他救下的炬龙卫，却是用古怪目光打量着微笑的僧人。

    “封！”

    在乌篷木船上，最后一刹那，老儒生抛出袖袍里的小琉璃珠，骈指低喝。

    虚幻天地悠悠一转，便汇入圆润小珠里，万丈的浩然正气充塞虚空，朝下重重坠落！

    而光中，千米高的烛鬼抬起枯掌，以缓慢的姿态，迎上当头坠落的小琉璃珠。

    轰！！！

    虚空瞬间荡起千万条涟漪，比烛鬼身上更璀璨的光焰一闪即逝，长空浩荡荡破裂开。

    地表在顷刻间，就面目全非！

第二百一十五章 六道轮 【为堂主洛叶枫非，加更】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在足足两尺深厚的血泥里，每一步迈出，都不是件容易事。

    破烂的旗幡横七竖八，零散落在血泥中，甲胄散乱堆叠着，有大郑，也有北卫，黑、白、赤三种色彩交织，彼此，都是血迹斑驳。

    暮冬黯淡的天光昏昏沉沉，隐隐有几分亮色透出来，却又很快被流散的阴云遮蔽。

    腾骧山早被打成一滩碎石粉，在烛鬼与小琉璃珠的碰撞之中，原本高大宏伟的山体，脆弱的却犹如纸糊。

    一道五色虹桥之上，白术肩头趴着惊魂未定的玄空，在白术几步远，站着那个炬龙卫。

    “真是……”

    白术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叹了口气，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个时辰前，这场持续了似足有整整两日的阵战，终于迎来了鸣金收兵的一幕。

    北卫和大郑各自退去，只留下被打烂的群山和千疮百孔的地表。

    烛鬼——

    那个燃着火的干枯瘦影，在几番斗法之后，也被儒门封镇在小琉璃珠内。

    它与小琉璃珠的碰撞，在原地留下了深邃如天渊的凹坑，一眼都望不到边。

    虹桥停驻在深坑的上空，一眼下望，仍是让人心颤。

    在外层，有松软的泥土簌簌掉落，良久，却都听不见回音的动静。

    “小木船上的白胡子们已经赢了，他们把那怪物都收掉了。”

    白术肩头，玄空挠着下巴开口道：

    “大老爷，你们这边怎么就不乘胜追击呢？”

    “三国都有学宫，三国都有儒家，天下法理，又不是为哪一朝哪一任天子效力的，他们居然会出手，就令我深感意外了。”

    白术摇摇头：

    “已经赢了一场，北卫想必已退去了徐平关，再打下去，我们也讨不了好。”

    儒门学宫之中，道统也千千万万，各不相同。

    如佛家脉络分成南北两禅宗一般，自宣文君远走后，也再也没有真正的扛鼎者。

    杜绍之虽身份尊崇，却修为低弱，难以服众。

    今日出现的这支道统，也是最为正统的夫子一脉，他们大多是郑国各春秋学宫的山主、祭酒，奉杜绍之为尊。

    而与杜绍之公开决裂的羊舌炘，他也曾聆听夫子教导，勉强算是杜绍之的同门师弟。

    羊舌炘就仕北卫，奉前宋一位大贤的道理作经典。

    大贤名为王象，这一脉，又名王象一脉。

    而在大楚，那片南国山水里，又有乐正一脉。

    正统、王象、乐正……

    犹如金刚寺与烂陀寺引为仇寇，相互视之佛敌，攻伐不休之外，正统、王象、乐正……这三脉之间虽不是你死我活的地步，却也绝没有好脸色，

    “正统一脉出手。”白术摇摇头：“北卫的王象一脉呢，他们也会踏出学宫不成？”

    “徐平关里，羊舌炘的大弟子早就坐镇其中。”

    身畔，那个炬龙卫突然开口：

    “这不单是国战，也是正统的名分战事。”

    “如王象与正统……”

    她淡淡开口：“如你们南禅宗与北禅宗。”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啊。”白术笑了笑。

    “你怎知我是姑娘？”

    “听声音。”

    “真是个淫僧啊。”那女声仍是淡淡：“你是花和尚？”

    “我是小和尚。”

    白术把虹桥一催，就落到一处平整地界，他望空洒下一片五色光，登时，便有无数甲士落在了地上。

    在烛鬼和小琉璃珠硬钢的时候，他便用大孔雀神光，将一片大郑甲士收到了神光之内。

    不待那些甲士回过神来，白术又一催虹桥，转瞬便远去。

    “这一战已毕了，你有何打算？”

    “看看吧。”

    无数道暗红色灵光蜂拥没入白术身躯，令他表情也万分舒畅，他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大成！

    一道道数值不断跳动，令圆满的所需数量，也在飞速减少。

    先是姜药师，又是烛鬼，这一战虽然险要，但属性值的收获，却颇为可观。

    连番刺激之下，最容易的言咒已率先入门，遍净天人体，也入门相差不远。

    四品，不，甚至是三品……

    如今的属性值，已能铸就三品金刚了。

    在白术心头思忖时，暗红色灵光的没入，也令他表情愈发舒爽。

    旁边，玄空和炬龙卫看他的眼神，也愈发的怪异。

    “来我营帐。”

    心神完全沉浸的刹那，耳畔，有一道温醇的声音透入心海，低低在泥丸宫里响彻。

    “大都督？”

    白术恍然一惊，他左右四顾，却不见人影。

    虚空骤然折叠变化，像被一只巨掌折叠揉捏，瞬间，白术便已出现在一座营帐之内。

    几盏莲纹青铜灯跳动着明亮火光，把营帐都照彻的有如白地，在营帐正上首的桌案后，坐着一个身披重甲的少年人。

    那依旧是前次僧人的眉目，只是袈裟换了甲胄，也蓄上了发。

    白术不敢怠慢，他恭敬上前一礼，又垂手退去了一边。

    除自己和玄空外，那个被救下的炬龙卫，竟也跟了过来。

    她淡淡行了个半礼，就自顾自坐去一旁，也更不多话。

    “你应当是第一次面临兵事。”

    然须笑了笑：“如何？”

    “极是惨烈。”白术顿了半响，终只是憋出了这么一句。

    “这般世道，总是要见血的，无论早晚。”然须笑意依旧：“听说你杀了摘星宗的姜药师？”

    “是。”

    “杀了便杀了，陵泉已死，姜药师早就微不足道。”

    似乎瞥见白术欲言又止，然须宽慰道：

    “只要不是斩了北卫王室，战阵之上，无论你杀了谁，金刚寺都能替你兜下来。”

    “不是。”白术摇摇头，他呈上发黄的图纸，双手奉给然须：“姜药师在死前，把这张图给了我。”

    那是一张微微泛黄的图纸，并不是什么珍奇的事物。

    图上，绘着一方巨大的轮盘。

    笼罩在香雾和宝光中的天人、穿着布衣的寻常男女、象征大破灭与大毁减的阿修罗、鸟兽虫鱼、面目模糊的痛苦众生和大腹便便的恶鬼。

    六道——

    图样上，绘着轮转六道的模样。

    然须接过图纸，微微皱眉。

    “大都督。”白术开口：“这图纸是什么？”

第二百一十六章 真灵汇聚的幽池

    粗粝的触感仍残在指尖，白术看着那绘着六道众生的轮盘，一时缄默无言。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在案后，捏着图纸的然须神色淡淡。

    他突然摇摇头，在白术震愕的目光中，然须双手一揉，那泛黄的图纸就化作一捧飞灰。

    “大都……”

    “姜药师给你的？”然须开口问道。

    “正是。”

    “混账东西不安好心。”

    然须伸手一招，狂风骤然卷起，漫天的纸张纷纷洒落，白术捏住飘落在面前的，定睛一看，上面竟也绘着同样的六道轮。

    洒洒洋洋数百张，竟都是一模一样。

    这令以为得到奇遇的白术错愕了半响，他看了看然须，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可听过陵泉？”

    少年人容貌的然须笑了笑，他轻轻敲了敲桌案，把满地散落的纸张又摄了回来。

    “摘星宗的长老，五境的大修士。”

    白术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关于陵泉真君，弟子记得最深的一件事，便是他曾用大鼎烹杀了寿吾叶氏的女子，当众散给了野狗和乌鸹。”

    “是啊。”

    然须淡淡开口：

    “那女人叫叶婉，是当代叶氏家主的嫡亲妹妹，叶婉生得极美，在北卫偌大国土，都是出名的美人，当年，南北两禅宗欲议和交好的时候，我在北卫见过叶婉一面。”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然须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老人迟暮的感慨：

    “看见她，连我也动了妄念，辗转难眠。”

    气氛登时有些诡异，老人在说着多年前的往事，语气里意味莫名。

    盏中的烛光在然须脸上跳动，周围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的落地，白术和玄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复杂。

    “跑题了吧？”玄空用心音小声开口。

    “闭嘴！”

    许久，静默的然须才回过神，不动声色的发问：

    “你既然知晓陵泉的故事，那可明白，陵泉为何要烹杀叶婉？”

    “退婚。”

    白术老老实实答道：

    “陵泉是小世家出身，只因孤竹周氏破天荒，出现了一个五境大修，作为周氏嫡子的陵泉，才会和寿吾叶氏的叶婉结亲，可等到陵泉成人时，周氏的五境已身死道消，他们间的婚事，也不了了之。”

    陵泉一生的境遇，如前世所有退婚废柴流的小说主角一般，除了结局不同，过程却是相似。

    在周氏那名五境先祖死后，孤竹周氏，也再也后继无人。

    先是被叶氏的老仆登临拜访，销毁两家婚约，之后的陵泉更是被同族兄弟暗害，以秘毒侵蚀了一身筋骨，封绝了大半穴窍。

    天地之桥闭塞，不要说修行，便是寿元，也比寻常人少了大半。

    他流连酒肆、勾栏数十年，郁郁不得志，就连武道修为，也不过初成练窍，放眼偌大天下，不起眼到了极致。

    而在陵泉穷困潦倒，几乎醉死在画舫的时候，与他曾约为婚姻的叶婉，却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修为、家世、尊位甚至是容貌，两人已再也无法相提并论了。

    在叶婉经过孤竹时，下方俯首行礼的人中，就有一个陵泉。

    一个是摘星宗外院的旁门弟子，另一个，却是世家的贵女。

    在一切本该如此结束时，偶然的一次外出，却令事态从此大不相同。

    练窍、阳符、金刚、命藏……

    在陵泉死在罗泽乡时，他的修为，离六境人仙，也只差临门一脚。

    不知得了什么奇遇的陵泉，其行事也一改往日，狂悖轻慢。

    他一路得罪人，又一路杀人，在满百岁时，以五境命藏的修为，登坐上了无底山，成为摘星宗的实权长老。

    尔后用大鼎烹杀叶婉，不过是陵泉一生里，并不算罕见的事例。

    早在陵泉成就金刚境时，孤竹周氏，便被他亲手灭了满门。

    他被叶氏的人仙出手追杀，竟能拖着残躯，挣扎回到摘星宗。

    此举过后，陵泉开始真正的天下扬名。

    前五十年伏身于灰埃，后五十年直上青云。

    无数人对他的奇遇心生好奇，终于，在事态的最后，陵泉被人诈到了罗泽乡，围剿而死。

    “陵泉的奇遇，便是幽池。”

    灯烛下的然须面容淡淡：

    “你的老师是无怀，他可给你讲过三等界之分？”

    合一千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

    小世界中，法理不全，大道匿形，没有转世，也自然不会有轮回一说。

    一念至此，白术突然想到神足的言语，他说自己借六道轮重新活出了一世。

    图纸上的模样，莫非便是六道轮？

    这天下，真有六道轮存世吗？

    他情不自禁抚摸上眉心，自从惊鸿一瞥无明的真身后，九数元莲便已经是半残。

    从那之后，白术便再也不曾见过幻象。

    六道轮……

    六道轮能觉醒宿慧吗？

    “小天地里没有轮回，却有幽池。”

    然须淡淡开口：

    “人死之后，一丝真灵散溢天地，因没有轮回存世，故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久而久之，随着时日的推移，真灵的数量也愈来愈多，它们汇聚在一处，便形成了幽池，如阴山夫人那等诡祟，那是幽池的造物。

    无数杂念堆砌，真灵重叠，幽幽邃邃，无可记数，这也是得名幽池的由来。幽池藏匿层层虚空中，轻易不可得见，又会自主挪移方位，千万年来，也没有几人能寻到它的所在。

    陵泉的奇遇，便是曾坠入幽池中。”

    他抬起头，正视白术的眼睛，道：

    “他坠入幽池后，便有无数真灵杂念蜂拥，武学、功法、神通、人生际遇……千万年来，那些死去的记忆，都钻进了陵泉脑袋里。”

    “那陵泉还是自己吗？”白术轻声开口。

    “坠入幽池的刹那，世上便已没有陵泉这个人了。”然须摇头：“就算不杀他，陵泉也快寿尽了，他行事越来越疯癫，离死也越来越快。”

    “想知道我为何会如此清楚吗？”

    然须忽得微笑开口：

    “阳泽乡里，杀陵泉的那些人，就有一个我。”。

第二百一十七章 生青丝

    然须忽得笑了起来，他凝视着案前的数百张图纸，自嘲摇摇头。

    “这东西……”

    他捻起一张纸，目光落在巨大的轮盘上。

    笼罩在香雾和宝光中的天人、穿着布衣的寻常男女、象征大破灭与大毁减的阿修

    罗、鸟兽虫鱼、面目模糊的痛苦众生和大腹便便的恶鬼。

    轮盘上的六道众生形态各异，有嗔怒，有喜乐，有安详，有慈悲……

    隐隐看去，那组成六道众生形态的，是一个又一个，蝌蚪状的细小文字。

    它们按照古怪的姿势排列、组成，时不时，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游动。

    随着密文游动，六道轮上，众生的模样也不停变换，天众变化为人众，饿鬼众变成修罗众，忿怒化为喜悦，怨憎转作平静。

    “叶婉死后，我找了几百年的幽池。”

    看着图纸上转动的六道众生，然须目光复杂：

    “几百年了，方丈和神足也替我出了不少力，终究，还是无果。”

    “既然陵泉的奇遇是幽池，为何这图上的，却是六道轮模样？”

    白术试探开口：“幽池和图上绘着的六道轮，有何关联？”

    “陵泉早在死前，就把这图纸散遍了北卫。”

    然须道：

    “我用秘法搜罗陵泉元神时，见到了几个齐天高的模糊身影，他们手持的，便是六道轮模样。在陵泉记忆里，这是最清晰的一幕。”

    “一个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然须叹息一声：“事到临头，我杀了陵泉，却并无什么快感。”

    白术一时默然，也没有再开口。

    “传闻在幽池深处，有六道轮的痕迹。”

    突然，有人轻声开口。

    白术回身看去，那个被自己救下的炬龙卫以手托腮，声音从厚重面甲下传来。

    “参透这张纸，就能找到幽池的所在，幽池底，六道轮的雏形就在其中。”

    幽池……

    白术望向那沓纸张，心头微微一动。

    “哪来的胡言乱语？”

    然须哂笑一声：

    “多少人仙圣主，参详这张图纸，都一无所得，就连神足那等人物，都没有头绪，什么六道轮？都是小儿辈的妄言！”

    玄空费力伸长腿，它挠了挠脖子，目光满是狐疑。

    “第三境的修为，又杀了八品金刚。”

    然须注目白术，沉吟了片刻，道：

    “你先进炬龙卫，暂予你一个正五品的折冲都尉，去三府的张灯那儿，待时日长了，再行升迁。”

    大郑制度，是以大都督总领诸卫。

    在炬龙卫中，共有七府，每府的长官，都是第四境金刚修为。

    折冲都尉官职虽低，仅是正五品，但在炬龙卫中，只在大都督和七府长官之下。

    炬龙卫分立七府，府下又设营，营下有队，设队正，队下为伙，设伙长。

    每营下辖五队，每队下领三伙，每伙各有五位伙长，各领十丁。

    一伙五十人，一队便是一百五十，但各府的营数却不一。

    三府的张灯，共领有二营之数，他这个折冲都尉只在张灯之下，总制二营。

    转瞬，白术便已一介白身，跃而成为大郑朝的正五品武将，节制千余精兵强将。

    炬龙卫，是大郑朝开国至今的一支劲旅，即便被金刚寺接管，沦为私兵，这个事实也从未变过。

    能被选拔进卫军的，最低，也是初成练窍的修为。

    千余练窍境武夫，还不算上阳符境的将领，这样一支军伍，足以横扫边郡的大多宗派、世家了！

    在结成阵势的情况下，便是四境金刚者，也能稍作抵御了。

    “都是虚名罢了，迟早，我坐下的位置，是要让给你的。”

    看着白术忍不住神往的面色，然须不自觉笑了笑：

    “军中杂事，自有各营长官和你手下两位果毅都尉处置，安心修行便是，武道才是正途！”

    “明白了。”白术长揖及地：“多谢大都督栽培！”

    “你修行婆稚观想法，如今身处两军沙场之中，正是修行观想法的宝地，不可错过。”

    然须继续开口：“待你修行到第五境，我便向国主请辞，由你来接位。”

    “可军功一事？”

    白术微微皱眉：“纵然杀了姜药师，我依旧还是难以服众，府中若有不服气的，该行肃杀还是怀柔？”

    “慈不掌兵，有不服的，一剑杀了就是。”

    然须摇头：“这是我的任命，想来也不会有人敢违逆，你操心太过了。”

    在白术肩头的玄空忽得瞪大鼠眼，如梦初醒，他躬起背脊，在脑袋在白术衣领蹭了蹭，一脸兴奋难安。

    “大老爷，你吃上官粮了？”土拨鼠用心音小声开口。

    “干你屁事？”

    “升官发财死老婆，大老爷你一下就中了俩！”土拨鼠焦躁难安：“大都督，大都督的坐骑，我回家都能吹一波！”

    “你是个锤子坐骑？我骑老鼠？”

    长揖及地的白术嘴角抽搐，他肩头劲力喷涂，正手舞足蹈的玄空突然一阵抽搐，旋即如秤砣般，一头栽倒。

    “你想必也乏了，先下去休息吧。”

    然须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笑了笑：

    “先下去吧，我明日再见你。”

    “那……”白术再度躬身行礼：“弟子先行告退了。”

    揭开营帐，自有两个侍立的甲士早早等候在外，见白术走出来，他们先行了一礼，随即领着白术朝远处走去。

    一路上旌旗飘摇，营帐林立，来往者皆是衣甲鲜明，军容整肃。

    无数道鼎沸的血气化作天柱，镇压四野，令白术心头都微微一沉。

    连绵的气机像网，锁住了每一寸虚空方位，任何细微的腾挪变化，在网中都被千百倍的放大。

    “在军中，就把发蓄起来吧。”

    在白术四顾时，耳畔传来然须的声音。

    白术楞了楞，下意识点了点头。

    在一众甲士错愕的目光里，少年僧人一步跨出。

    忽得，就生出了满头青丝。

    他骈指点在眉心，微微昂起头，在一片静默声中，安静了半响。

    “走吧。”

    半响，长着妖冶金瞳的少年人拂开眼前的长发，轻声笑了笑。

    在他肩头，那只土拨鼠模样的小兽目瞪口呆。

    小兽忽得人立而起，站在少年人的肩头，嘴里发出尖利的啊啊啊啊啊啊声。

    营帐里。

    烛光下的然须眯起眼，良久，他也轻声笑了笑。

    “你觉得他如何？”然须看向一旁，那个被白术救下的炬龙卫，开口问道。

    “好看。”

    “没了？”

    “没了。”

    “神足很看重他，他向来寡言少语，但为了此子，神足还特意与我谈了足足两日。”然须收回目光，道：“大都督的位置，注定是虚明的。”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兵解后，有他照拂你，我也能闭目了。”然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你可愿意？”

    “你凭什么管教我？”回应他的，却只是一道嘲讽的冷声。

    “我养你这么多年。”然须面色不改：“凭什么不能管教你？”

第二百一十八章 界天之漏

    紫檀木雕云龙纹的长方桌上，一身甲胄的然须目光淡淡，脸上神情也看不出悲喜。

    “你杀了九哥哥，为何要放过我？”

    长久的静默声中，有声音缓慢响起。

    “你很像我的女儿。”

    “女儿？”

    “我与叶婉成亲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然须笑笑：“只是还未满成年，就被陵泉暗中施术咒杀了。”

    “再然后……然须语气平静：“连叶婉也死了。”

    “陵泉的所为，你竟要牵扯到整个北卫？！”

    掩饰不住的怒火骤然迸出来，桌案被一掌拍成粉碎，在兵戈齐齐出鞘的杀声里，她骤然起身。

    “开战与否，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然须从案上，微微抬起了一根手指示意。

    于是，那些骤然钻出来，如影子般的武士们，也纷纷收刀归鞘，再度遁入阴影里。

    “况且，北卫已是魔窟了。”

    然须的目光似望穿甲胄深处，里面附着的那缕神意。

    远隔千万里外，正身处邺都的花园里，容色冰冷如霜雪的少女忽得一惊。

    在方才，自己似乎被人注视了。

    “你不是也在杀黑魔吗？”然须温声开口：“如此恶土，便是一把大火烧了，又有何妨？”

    “僧人的杀性这么重。”冷笑声从厚重面甲下传来：“枉你多年吃斋念佛了。”

    “与叶婉成亲后，我就不是僧人了。”

    然须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

    他忽然从长案后起身，随着然须的接近，赤色甲胄也不自觉退后。

    直到，她已经退无可退。

    高大男子的身形像影，如山一样沉重罩下来，那股洗刷不尽，多年残在身上，像铁锈一般的血腥味，清晰传入鼻尖。

    “我女儿若是还活着……”

    然须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也该到成亲的时候了。”

    “我不是你女儿。”

    “我知道。”然须闭上眼睛：“我女儿早就死了。”

    在一片静默声中，他有些无力的挥挥手，示意那人自行离去。

    帐门被猛得从里内打开，翻滚的风雪轰隆隆倒灌进来，把盏上的烛光也吹得一黯，待然须黯然回过身时。

    原本的长案后面，竟赫然站着一个中年僧人。

    他来得悄无踪迹，就连然须，也只是刚刚察觉。

    无数大阵，万千甲士，重重明哨、暗哨，都没能把他阻绝在外。

    帐中突然多出一个人，然须先是一惊，待看清中年僧人的面目时，却又释然笑了笑。

    “你还是这般神出鬼没。”

    他上前几步，举起一处桌案上的酒樽，朝神足示意：

    “雪国湿寒，可要饮上一杯？”

    “贫僧不饮酒。”神足合十问了声讯：“师叔，你给了他什么官职？”

    “正五品的折冲都尉，把他放在了三府张灯的门下，节制三府的数千炬龙卫。”

    见神足不为所动，然须只得开口应答道：

    “张灯是三百禅院里，空月寺的僧人出身，小儿辈时便上山为僧，家世清清白白，修为也是四品金刚境，便是放在炬龙卫中，也算出类拔萃了。”

    “他杀了八品金刚。”

    神足摇头：“四品金刚，护持不了他什么。”

    “四品都不行，莫非还要第五境的修士？”

    然须极为无奈：

    “成就五境的，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或是一方圣地长老，或是王朝的庭柱大臣，谁会甘愿给一个小小阳符护道？你要我去哪给你找第五境！”

    “张灯品行如何？”

    神足双手合十，也看不出是赞同或否认，又开口问了一句。

    “有我在，你不要想太多了。”

    然须还欲开口劝说，只是想到眼前师侄是出了名的活木头，万般无奈下，只得接上神足的话茬。

    “张灯是青煌郡平城的人，算是小世族出身，家中行商，颇有些资财，他师从宝洛和尚，修行《云台十三正经》，至于品行……”

    然须顿了顿，接着开口：

    “张灯是个轻侠的脾性，为人刚直，敢犯上，为了庇佑下属，他吃了我不少军棍，倒是个待人宽仁，好相处的军汉。”

    “那便好。”

    神足微微颔首：“我去南海后，便有劳师叔照看了，他修行上若有困惑，也烦请师叔不吝赐教。”

    然须才刚刚抬起酒樽，听到此言，只得又重重点头。

    他将酒樽放回案中，神色忽得有些严肃。

    “宣文君。”然须沉声开口：“宣文君真有旨意传下？”

    “真的。”

    神足点点头，又道：“师叔，我还有言语，记得令他多把心思放在修行上，不要贪慕权威，军中的杂事，也不要多管，令他明白，自己只是挂个名在军中，方便修行罢了。大都督的权位，是我金刚寺的东西，待他修为上来了，一切都是他的，还有……”

    “足够了！”

    见神足又把话题跑偏，饶是一向好脾性的然须，都禁不住勃然变色。

    他一把上前，扯住神足的衣袍，叫道：

    “在和你说宣文君，不是说白术！这等小事，你自己多加关注便是！”

    “去南海后，我恐怕很难回来了。”

    神足摇摇头，说出一句令然须震愕无加的话语。

    “这……这是为何？！”

    “不单是我，青黎君和王秋意，这两位也要一同去南海。”

    神足笑笑：“黑天子和太微山那位，听说早已启程了。”

    “那寺里……”

    “南北合流一事，暂且缓缓吧，我留了具化身在寺内，约有八成的神通。”见然须皱眉不语，神足宽慰道：

    “宣文君允诺我，金刚寺八百年内，不会有兵灾战事。”

    “既然是宣文君亲开尊口，那也就罢了。”然须勉强应道：

    “只是如今大好时机，刚好毕功于一役，彻底绝了北禅宗一脉，你若真身不在，此事便难以成了。”

    “妙严在北卫，北禅宗的佛脉绝不了。”

    “妙严？”然须倒真是讶异了：“你们还没杀他？”

    “杀不了。”神足没有多言，但面色，却也阴沉了下去。

    “宣文君说，此事少则二三十载，多则二三百年，我便将他托付给师叔了，算贫僧欠师叔一个人情。”

    “同门之间，何必说这些言语。”然须依旧皱眉：“只是你们这些人物，都齐齐赶去南海，到底所为何事？”

    “我怎么知晓？从头到尾，我也是身处云雾之中啊……”

    来帐中第一次，神足面上流露出苦笑的神色。

    “王秋意似乎知晓，但他只是略提了两句，便再不多说。”

    “他说了什么？”

    “界天……”

    神足抬起一根指头，略微向上一点：

    “我们此去南海，是要填补界天的缺漏。”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发出惊叹的声音

    觥筹交错，煌煌烛光灯影下，却是一片杯盘狼藉。

    身姿曼妙的舞姬赤足踏在熊皮的毯上，她们露出的那截腰肢，在光下温润如暖玉，

    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

    像三月春溪般温且润的水波，在舞姬眸光里闪动着，脉脉流淌。

    在杯盏碰撞和行酒令的声中，白术清晰听到，有几个人吞咽口水的动静。

    他四顾一眼，满座的武将和公卿个个面上都带着醉意，有几个不顾体统的，甚至已将舞姬搂进怀里。

    调笑和狎昵的又再次响起，让人心乱神迷。

    在去军中司马那里领完印信和将符后，白术刚来到炬龙卫三府的驻地，还未来得及见两个下属的果毅都尉，居然率先见到了闻讯而来的上将。

    三府府君，正三品怀化将军，张灯！

    匆匆除去僧袍，被拉着这处营帐时，竟已然只等白术入席了。

    “都是美人啊。”

    突然，有粗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虬髯大汉正了正冠冕，嘴里喷出口酒气，对白术笑道：

    “兄弟看上了哪一个？只管跟哥哥说，都是一个府里的弟兄，今后就一同是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伙伴了，凡事别客气！”

    “府……”

    白术刚欲起身，就被张灯一只手按在肩头，四品金刚的体魄远非姜药师所能比拟，一时之间，便是他也挣脱不开。

    “客气个鸟！”

    张灯又正了正冠，喝道：

    “都是各处青楼的大头牌，要哪个，只管告诉我！”

    “不……不要。”

    白术咽了口唾沫，推辞道：

    “多谢府君美意了，只是小将德薄，着实无福生受。”

    “兄弟做事不爽利，像那些戴高帽的臭穷酸！”

    张灯讪讪坐下，又用牛角樽满满乘了一杯，亲手奉到白术面前。

    见俊美少年一口饮下，张灯紧皱的眉头，才舒畅了几分。

    “但兄弟这般皮囊，只怕也看不上那些风尘女子。”

    虬髯大汉捏着酒樽，感慨万千：

    “自半年前老邓退回钟离，当了个富家翁后，三府的折冲都尉，就一直空着，好不容易，终于补上这缺位了。”

    炬龙卫共分七府，在府君之下，便以折冲都尉总制诸营。

    在折冲都尉下，又有两名从五品的果毅都尉辅佐分权。

    名义上，在这炬龙卫三府，他便是除了张灯之外，最上位的将官。

    这一次宴饮，他前脚才刚领了印信，后脚便能被张灯截住，拖来营中宴饮。

    除了张灯和白术，这尊三府府君以接风洗尘的名义，还请来了不少人作陪。

    不仅有炬龙卫的几位府君，余下如各部众的镇守、将军、都尉、侍中、大夫、军司马……虽然不曾听过名号，但这其中，也不乏四境金刚的存在。

    张灯的用意，只怕不止是接风洗尘，更有借这次宴饮，震慑自己几分的用意。

    在脑中思绪电光火石间，张灯又举起酒樽，笑道：

    “兄弟来接任，是奉了哪位大人的令，安将军还是燕镇守？”

    “是大都督。”白术老老实实开口，听得张灯嘴角一抽。

    好小子，还玩虚的！

    “天色已暮。”

    见有几个早已按捺不住，公然行云布雨了起来，白术也再也坐不住。

    在一片春意浪荡中，他木着脸，朝见怪不怪的张灯行了个军礼，开口道：

    “小将便先行告退了。”

    “贼杀才！”

    张灯面上也有些讪讪，他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两条**肉虫，摸了摸鼻子：

    “我送送你！”

    春吟声愈发高昂，白术把已醉死的玄空收进泥丸宫，与张灯并肩走出帐外。

    风雪隆卷，滚滚扑人面目，帐外一片深黑，远远，还能听见操练士卒的声音。

    一群巡梭的甲士显然认得张灯，他们遥遥行了一礼，见身侧的玉符没有示警，便也没有再上前了。

    “老邓退回钟离后，俺是舒畅惯了。”

    在白术营帐前，张灯突得停下脚步，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白术同样停住脚，他笑了笑，刚要开口时，却被帐内一道声音打断。

    “那你今后，就舒畅不得了。”

    一个雄浑的男声从帐内传出，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如铁塔般的粗壮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高大的白面汉子背着长刀，他颔下是一捧长髯，面容凛然，不怒自威。

    “燕镇守？！”

    一旁的张灯目瞪口呆，他还没来得及下拜，却见一旁雪地里，有一个肥硕如猪的身影蹦跳跑来。

    “安……安将军？”

    待那个蹦跳的身影愈发清晰时，张灯几乎要颤抖跪下去。

    那是一个臃肿如猪的肥胖男人，观其身量，却比背刀的汉子还更高大几分。

    安俊臣，燕瑞。

    一时之间，军中两位实打实的重臣宿将，竟放下身段，都聚集在一个小小的折冲都尉营帐前。

    在张灯震愕无加的目光里，那个凶名远扬三军的胖子噗通一声，就跪伏在白术脚畔，绿豆大的小眼眯成一条缝，肥肉堆砌的脸上，满是讨好。

    “小公子。”

    安俊臣仰起脸，谄媚笑道：

    “雪国风寒，小公子可还习惯？末将和燕镇守特意献了些薄礼，为小公子暖暖心肠。”

    “将军多礼了。”

    安俊臣，辅国大将军，五境修为，寒族出身，此人曾坑杀西楚二十万民卒，用兵诡烈，行事酷绝，从来少不了言官的弹劾。

    燕瑞，镇国大将军，同是五境修为，这人却是太州燕家的出身，家世显赫，多年驻扎郑卫边关，总领一应边军。

    对于两人的来意，白术也能略微猜个一二，想必然须对他们嘱托了些。

    白术伸手去搀扶，安俊臣也笑嘻嘻，顺势从雪地上起身。

    燕瑞自矜身份，虽不似安俊臣那般谄媚，却也是面上带笑。

    三人交谈了半盏茶功夫，彼此都言笑晏晏，倒是把一旁的张灯看得冷汗直流。

    “帐里简陋，却也能避一避风寒。”

    白术伸手示意：“两位大人，不如去我帐中避一避风雪，也容末将奉一杯热茶？”

    “小公子太客气了！”

    安俊臣晃晃脑袋，眼中精光乍现：“我等还有些杂事，就不叨扰小公子歇息了。”

    他深深一礼，又拍拍面无人色的张灯，就要大笑远去。

    “安将军。”

    白术突然唤住他。

    “张府君的酒宴很好。”长着金瞳的俊美少年笑了笑：“我很满意。”

    “小将明白了。”

    安俊臣微微一怔，他望望惶恐无措的张灯，点点头，又收敛了眼中凶光。

    “算你命大。”

    他拍拍张灯的肩头，朝白术谄媚躬身，与面色淡漠的燕瑞一同告辞。

    并肩行了几丈远，两人也不答话，便彼此分道扬镳。

    一个往南，另一个向北。

    “小……小公子……”

    张灯咽了口唾沫，在两人离去后，他几乎生出死里逃生的感触，就连里衣，都已被重重汗水浸湿。

    “多谢小公子救我！”

    “回去歇息吧。”白术温声一笑，把张灯搀起：“我便不送府君。”

    还未等张灯再说出什么言语，白术便拎着醉死的玄空，直直进入帐中。

    隆冬的风雪里。只留下张灯神色复杂地立了半响，待他离去时，脑中仍是空白一片。

    而营帐中，看清帐中事物的白术，脑中同样空白一片。

    “龟龟~”

    白术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第二百二十章 兴趣使然的折冲都尉

    暖黄的焰光四下晕开，把金帐绣着的丹鹤、宝象等图案，都映得迷蒙。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营帐内宽大的空间，正上首是丈高的云母屏风，将营帐直直划分成两段，地上是华美的毛皮毯子，看不出式样，白术也认不出是什么构造。

    踩在其上，整个人像是要陷进去，温暖而绵软的触感飘飘然升上心头，在营帐两侧，是两面宽大的水镜，一面绘着山川地理图，另一面则映照出帐外的种种景象。

    水镜里的景象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如流动的水波一般，微微摇动。

    白术好奇朝左侧挥手，伴随着水光氤氲，主帐、校场甚至是辕门，都清晰一一呈现其中，纤毫毕现。

    而在云母屏风后……

    白术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摩拳擦掌。

    屏风后的宝光，几乎要冲天而起，闪得让人睁不开眼。

    放眼望去，各色的宝光交织，赫然是华彩纷呈，美不胜收。

    若不是军帐本身，也是一件小小法器，只怕连这四射的宝光都压制不住，要令它们冲天而起，耀满这片雪原。

    白术随意将玄空一扔，醉死的土拨鼠在毯上滚了滚，只觉得万分惬意，一时鼾声如雷。

    安俊臣，燕瑞。

    这两位大将军的小小薄礼，竟是这般贵重么？

    白术微笑着转入屏风之后，除了床榻等内件，摆在眼前的，还有三口沉金打造的大箱。

    箱盖微微敞开，冲天四射的绚丽宝光，正不断从中喷涌而出。

    “大赐斩妖剑、莲花碗、真珠舍利宝幢、佛龛宝相、双凤折枝盒、广月楼车、青花海水白龙盘……嗬，连前宋冈无极的《五王斩龙图》都有，这是真迹吧？等等，赵伯牛的小天元楼居然也有？”

    打开第一口箱盖，便是各式各样的法器宝具堆叠。

    白术把玩着巴掌大小，精致小巧的楼阁，爱不释手。

    那楼阁虽不过巴掌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楼阁整齐，陈设华美。

    白术一催动真炁，顷刻间，就将小天元楼炼化了，打上元神烙印。

    这是一件小洞天法宝，既能杀敌，又能困敌，是炼器宗师赵伯牛平生的一桩得意之作。

    小天元楼虽不过巴掌大小，但若将敌手收入其中，便是无比宽阔、广大。

    白术将心神略微投入小天元楼里，只见百里河山广袤，一眼望不到边，唯有四野苍苍。

    在这方小世界正中，唯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上刻“小天元”三字、

    除小天元楼外，余下如大赐斩妖剑、莲花碗、真珠舍利宝幢等，也是极贵重的法宝，单独拿出来，都不逊色于云车和飞神弓，甚至犹有过之。

    在玄空如雷的鼾声里，白术面带微笑，打开了第二口箱盖。

    神铁……

    满满当当，一箱子的神铁。

    白术试探捻起一块，在手心掂了掂重量，又一口咬下。

    滋滋——

    咬不烂，果然是神铁！

    这一箱，别说十二柄飞剑，只怕连二十四柄，三十六柄，都绰绰有余了吧。

    白术挑挑眉，继续走向第三口沉金大箱。

    掀开箱盖，里内不同于前两口的满满当当，赫然，是空落落一片。

    在箱底，只有一枚暗金色的虎符灼灼闪光。

    白术眼神停了停，他将掌心的小天元楼收进泥丸宫，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虎符捻了起来。

    长三寸四分，宽一寸两分，虎作疾奔扑杀状，巨目大耳，张口露齿，平头，翘尾，左右颈肋间，各镌嵌金铭字两行，曰：“甲兵之符，阳陵信卫。”

    三口沉金打造的大箱，一箱是法器宝具，一箱是神铁，最后一箱，则干脆是掌兵的虎符。

    白术在帐中默了半响，终还是摇头叹息一声。

    “财货与名器，如此重礼，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他转头望向床榻，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影笑道：

    “你呢，是附带的赠品吗？”

    在屋内，还有一人。

    赤红甲胄抱着胸口，面甲下的眼神淡淡，始终看不出悲喜。

    从始至终，无论是白术掀开箱盖，还是用嘴去咬神铁，她都把一切看在眼里。

    “安俊臣是谢家宿将，被谢叔夜亲手提拔，郑楚的三次凤关之战，安俊臣都是其中主事者，而燕瑞是太州燕家出身，在然须之前，一直是他守备郑卫边关，与安俊臣不同，他甫一登临第五境，便被郑王连夜下诏，拜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巨万边关武修。”

    那人淡淡开口，瞥了眼白术手上的虎符，继续道：

    “你手里的东西，是阳陵信卫的虎符。”

    “何谓……”

    白术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救下的女人，正以一种教书的口吻对自己开口。

    他上前一步，微微欺身，表情也似笑非笑。

    长着金瞳的少年面容俊美，他脸上有丝丝晕红，正是未消的酒气。

    温润的气息吹过头顶，在那双含笑的金瞳下，原本成竹在胸或是趾高气昂的赤红甲胄，竟变得有些慌乱。

    “何谓阳陵信卫？”

    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白术微微眯起眼，轻声笑了笑。

    “郑卫开战后，荧惑军放出了黑魔，两境边地不少人家被黑魔残杀，安俊臣的心腹许温趁此，用重金招募破家的流民，把他们整编成军，那些人驻在阳陵城，故而唤作阳陵信卫，信卫的首……”

    女声终于羞恼了起来：

    “你为何一直看我？！”

    “流民？”白术收回目光，摇头笑道：“恐怕这阳陵信卫，与杂号兵也差不多吧。”

    “虽是杂兵，良萎不齐，但有这虎符在，好歹你也算独领一军了。”

    女声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信卫是许温和林正清齐手的成果，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许温是安俊臣的心腹，而林正清，是燕瑞的门生……”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你区区一个折冲都尉，凭什么让安俊臣和燕瑞如此讨好？”

    “你区区一个炬龙卫，凭什么能擅闯上官军帐？”白术耸耸肩：“无诏而入，按大郑军律，是要斩首的。”

    “我不是炬龙卫。”

    “我也不仅是折冲都尉。”

    “然须说要让你当大都督，还想把我许配给你。”

    平静的声音淡淡传开，把白术听得面色一僵。

    他收敛了戏谑的笑意，退后几步，神情也肃然。

    “小僧白术，法号虚明，师从丰山寺无怀高僧。”

    女子抬起眼，看见原本散漫的俊美少年，如今却是一板一眼，语气也郑重万分。

    “僧人当持戒，许配一事，却是万万不可。”

    “那僧人能饮酒么？”女子冷笑一声：“然后呢？”

    “今年十七，阳符三重。”白术勉强开口：“只是一个兴趣使然的折冲都尉。”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别爱我，没结果

    暖黄的晕光下，白术与女子隔着数丈，彼此神态不一。

    原本笑意散漫的少年忽得神态拘谨，面容也肃穆，说话时，亦也是一板一眼。

    而那先前显露慌乱声音的女子，则恢复了淡淡的口吻。

    攻守之势，在瞬间逆转。

    “大都督……”白术斟酌着开口：“为何要把你许配给我？”

    “我怎么知道。”

    “他……他是你家亲戚啊？”

    “……”

    “总不能是你爹吧？”白术有些绝望：

    “我就想来打个仗，可没想着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等，我似乎也没听说，大都督他有子嗣吧？”

    “给你。”

    在女子错愕的目光中，白术从沉金的大箱中，狠狠捞了一把，捧到女子面前。

    “这些若不够，我再想办法给你凑点。”

    “你是何意？”

    “大半夜的，你闯进我的帐里，外面护卫居然没拦你，我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白术捧着一堆法光灼灼的法器，言辞万分恳切：

    “我半生出家，没捞到什么油水，你若是想求财，这三口沉金箱里的，都尽管拿去，若想求色……”

    白术沉默了半响，在焰光中，他的脸色有些挣扎。

    终于，他狠狠抬起头，决然开口：

    “若是求色，我可以把我师兄的传信玉圭给你。”

    “你师兄？”

    “丰山寺虚岩，人称白玉郎，清秀俊逸，才貌两全，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每次进长乐城，都惹得满城妙龄女子齐齐骚动，每每掷果盈车。”

    “与你比起来呢？”女子的声音显然饶有兴致。

    “胜我百千倍！”白术不假思索。

    女子打量了他良久，终于，在白术错愕的目光里，忍不住掩唇失笑。

    “你倒是自视甚高，把我当做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了吗？”半响后，女子停下笑声，冷冷看向白术：

    “我来你的帐中，只是告诉你，无论然须如何舌绽春雷，口吐莲花，我都不会嫁给你！”

    “为何……”满怀警惕的白术，突然被这一下，给打得蒙了。

    “没有为何。”

    “那……”

    “不管然须怎么言语，我都不会与你亲近，你若敢应下这桩婚……”

    “等等等等。”白术伸手打断她：“你不是来结婚的？”

    “不是！”

    “那太好了！”白术瞬间狂喜：

    “还以为年幼的我，终于要惨遭人生中第一次潜规则了！不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我……”

    “别爱我，没结果。”白术挤挤眼：“我懂，我都懂的。”

    女子骤然沉默了下去，良久，才有声音传来。

    “你明白就好。”女子淡淡开口：“然须若是问起……”

    “没接触，不合适，三观分歧太大，家里人不同意。”白术立马接口，骄傲昂起胸膛：“这一套，我可熟了，不用你教我！”

    “你倒是有趣。”女子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他微微仰着头，清俊的脸上满是自得。

    “还好，还好。”白术闻言，又谦虚低下脑袋。

    “十七岁，阳符三重。”

    最后离开营帐前，女子似乎笑了笑：

    “你对自己的评价，倒是乏善可陈。”

    “那要怎么说？二十四岁，是个学生？”

    对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白术无奈摊开手：

    “也太恶臭了吧……”

    ……

    ……

    ……

    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的邺都，正是放灯的时候。

    浩渺的莲花池上空，一盏盏燃着焰光的彩灯，被轻轻一抛，送上了青天。

    穿灰衣布袍的小厮们侍立在一处，他们撮嘴一呼，便有清风生出，把那些下坠的彩灯，重新托上空冥。

    华美的画舫在莲花池上穿行，划破满池的清辉。

    笑声和闹声从画舫上飘出来，如玉的面庞和绮丽的裙琚，在画舫的小窗中若隐若现。

    今夜，邺都久负盛名的重华湖中，竟只有这一艘画舫。

    金甲的武士们持戟肃立，沿湖警戒，驾驭虹桥的武修手托警钟，面容肃穆，封锁上下四方。

    今夜在画舫游湖的，都是公室侯府里的贵女。

    若是出了纰漏，对于整个邺都，都无疑是一场大地震。

    而在无数人心头警戒难安的时候，游湖的画舫里，却是一派言笑晏晏。

    几只样式精巧的陶兽耳方壶，正徐徐，有如兰似麝的袅袅白烟从兽耳喷出。

    在琉璃镶嵌的八梨木宫灯下，那群身份显赫的贵女们，裙琚招摇，都翘首望着各自的彩灯，不时惊叫连连。

    “哎呀。”

    一个绿纱宫裙，额上点着梅花妆的小少女连连跳脚：“我的小麻雀，我的小麻雀落到最后啦！”

    漫天的彩灯里，一只胖嘟嘟，不像是麻雀，更像头快被撑死的飞天小猪，正渐渐落到了最后。

    可任凭小厮们如何呼出清风，还是难以把飞天小猪托举起来。

    “你做灯笼时，到底放了什么？”

    绿纱宫裙的小少女身边，一个温婉端庄的明丽女子好奇问道：

    “为何会这般重？”

    “几块元磁石啦。”

    “元磁石？”明丽女子惊讶了：“为什么放它？”

    “总觉得会更好看些。”绿纱宫裙的小少女傻笑一声，就扑到明丽女子怀里，委屈巴巴的声音低低响起：

    “但好像太重了。”

    “小雀儿放灯时，许了个什么愿？”

    明丽女子促狭微笑，摸了摸怀里的小脑袋：

    “莫不是想要西楚陈季子，快些将你迎娶过门？”

    “讨厌！”

    小少女气鼓鼓抬起脑袋，偏过脑袋，便一个人去生闷气了。

    如此举动，倒将一同放灯的众多贵女，都惹得笑了起来。

    在婀娜摇摆的裙琚中，一片鲜花着锦的景象之外，却有个身段婀娜，黛眉如画的绝美女子，始终游离在外。

    女子间比拼容貌，便如剑修的对剑，往往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便有一方败落下来。

    莺莺燕燕里，女子竟是罕见的木钗素衣，丝毫不加雕琢，与一众游湖的贵女，看起来格格不入。

    但于容貌上，所有人都被压了下去。

    她长着一双灵气沛然的眸子，容色清冷如霜雪，女子托着腮，眼神淡淡，也不开口说话。

    “青黎宫里，听说还有人嬴了陈季子呢。”交谈声仍在继续，一个头戴金步摇的美人轻声开口。

    “沈墨！”立马有人附和：“小真君生得极好看，邺都里面，都已经有好多小真君的画像啦！”

    “姐姐买了吗？”

    “画师是我家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绿纱宫裙的小少女撇了撇嘴，很是不服气。

    她偶然回头，瞥见独自凭栏的美貌女子，迟疑半响后，还是小碎步跑了过去。

    在宫灯的焰光下，女子如同被美玉雕琢而成，不似人间中人，冷冷清清，面容绝美。

    “小公主。”绿纱宫裙的少女眨眨眼睛：“今日游湖，小公主怎么不穿得喜庆些？”

    “两国交战。”美貌女子淡淡开口：“怎么喜庆？”

    “……”

    刚说话就碰了个钉子，小少女摸摸脑袋，只得另寻了个话题。

    “小公主放灯，是许了什么心愿啊？”

    “归国。”

    “……”

    这番动静，也暂时打断了沈墨与陈季子孰美的争论，一众公室贵女对视，彼此表情都有些讪讪。

    “小公主的化身在边关。”

    明丽女子见气氛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

    “见了哪些风景？与邺都的人物可都一致？”

    “死人、喊杀、流血、黑魔……”

    提到最后那个词时，美貌女子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嫌恶。

    “不过若论人物，倒的确有一个，与邺都的蠢货们不太一样。”

    “不知是谁？”见总算挑起了话头，明丽女子心头，也暗地松了口气。

    “炬龙卫三府长官。”美貌女子淡淡开口：“正五品折冲都尉，白术。”

第二百二十二章 那落迦之矛

    “御！”

    “御！”

    “御！”

    山呼的声音滚滚炸起，像一整排大雷霆轰轰然落地，以精铁打造的宽阔校场上，暴烈无加的血气直直升起，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晃荡。

    如山的炬龙卫中，重重大阵灵光碾压下，一个生着妖冶金瞳的少年，正在大阵内左冲右突。

    “乾四，坎五。”

    一方上映先天八卦图样的杀阵，正在飞速接近。

    杀阵中，将官模样的武士持阵旗一挥，组成先天八卦阵的炬龙卫便如潮水分开、涌动，将那金瞳者裹挟在内。

    空气的爆响声不绝，全军凝成的血柱精气也飞速消竭，但在整军的倾力之下。

    终于，先天八卦图轻轻一卷，还是将那生有金瞳者镇在了其中。

    八卦图剧烈颤动，阴阳两气也不断散溢，在将官心惊胆战之际。

    好不容易，八卦图才终于固了下来，而此刻的杀阵里，也不再有动静传出。

    “赢了……”

    将官黑瘦的脸上，缓慢露出一抹微笑，他四顾校场上无数昏迷的伙伴，再难抑制：

    “我赢……”

    嘭！

    像是大锤敲击山峦的动静，黑瘦将官身躯一震，眼神也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愕。

    嘭！

    嘭！

    嘭！！！

    随着最后一声响，头顶的那幅先天八卦图，轰然爆开！

    无数赤红甲胄纷飞出去，他们被巨浪中的劲力冲击，在半空就昏迷晕倒，再难以组成阵势，彻底溃成了一盘散沙。

    “震七，巽四！你们这群泼杀才，给老子起来变阵！”

    黑瘦将官目眦欲裂，他狠狠捏紧手心的阵旗，声嘶力竭。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

    怎么，怎么能毁在这个关头？！

    他厉喝一声，强行冲天而起，一片炽盛雷光在黑瘦将官掌心跳动，璀璨而危险。

    在成片雷光的背后，黑瘦将官双眸如火，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朝生有金瞳者扑杀过去。

    “雷法？”

    略微带着讶异的声音响起，随即，那双妖冶的金瞳飞出两道剑气，轻轻一斩，就将雷光悉数破解。

    黑瘦将官遍体生寒，在他颈间，似乎仍残着剑气中的杀意，令躯体本能的，僵硬而动弹不得。

    同样第三境……

    彼此差距，就真大到了如此境界么？

    黑瘦将官自嘲一笑，把头颅低了下去，而白术已经转身，面向了另一方。

    “大人，这是俺们四府的合击阵法！”

    破去八卦图后，在整片校场的狼藉里，又有赤浪嚣天，赫然是一条燃着火，鳞甲峥嵘的炬龙，正纵横青冥中。

    先天八卦阵图被破去后，校场上，一道狂笑声高高叫起。

    炬龙躯体庞大，足足有数十丈高大，体态挤满校场的长空，它生有一对青睛，幽幽冷光充斥眸中。

    在炬龙中，隐隐可见无数的甲胄堆砌，他们共同鼓动真炁，从杀阵中衍生出这条庞大炬龙来。

    此时，它正猖獗大笑，在滚滚火海中，口吐人言。

    “来！”白术勾勾手，同样大笑应道。

    炬龙也不再多话，仰天长吟一声，如彗星袭月般，裹挟重重火浪，朝地下那个渺小的身影轰轰然碾压过去。

    火光烧遍整片长空，像一方大海倾覆，正要倒灌下去。

    炬龙俯冲而下，连立足处，那精钢打造的地面，都已有熔化的迹象，滚滚白烟滋滋窜起。

    跌倒在地的黑瘦将官面目惊愕，他捏住手中的阵旗，下意识双手抱头，俯下身子。

    一名金刚，六个阳符，五百练窍修士。

    组成头顶炬龙的，已是四府足足近半的家底了。

    如此天威，当真是三境人力所能抗衡的？

    黑瘦将官不自觉望了一眼，滚滚火浪中，在炬龙临身的刹那，那位大人的脸上依旧带笑。

    他左眼的金光骤然大盛，像一轮太阳在左眼中爆开。

    那妖冶的金光璀璨，把漫天火海的颜色，都短暂压了下来。

    “开！”

    白术左眼流出血来，在他的微笑声中。

    那盛满金光的左眼里，赫然，便有一杆雷矛飞出！

    雷矛通体虚幻，只有前端的矛尖，才稍稍是凝实的样子。

    在雷矛出现的刹那，黑瘦将官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妖魔的狰狞大手，给狠狠撕破胸膛，扯住了跃动的心脏。

    铺天盖地的杀意汹汹涌涌，覆盖填塞了整片校场，

    大破灭、大毁减、大崩溃、大衰败、大杀戮……在雷矛出现那一刻，无数纪元末劫般的可怕意境，便无孔不入，侵染了整片天地。

    精钢开始衰朽，脆弱如纸糊，漫天火海骤然低弱了下去，就连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元炁，都变得黯淡低沉。

    虚幻的雷矛上，铭刻着种种可怖景象，断首的天人、焚毁的宫室、黯淡的日与月、被腰斩的龙王……

    在雷矛中段，是几个黯淡无光的古奥字符。

    “那落迦之矛……”

    黑瘦将官轻声念出古老的文字，莫名地，他从未了解过这种文字或符号，可它们所象征的东西，在这一刻，清晰而牢固地烙印在了脑海中。

    一念刚起，黑瘦将官心头的惊讶，还未消去时。

    雷矛与长空上的炬龙，便悍然相触！

    没有光焰，没有轰响，一切的动静都被悉数敛去。

    雷矛在白术左瞳飞出的刹那，就急速消散，到最后与炬龙相触时，仅仅只是微不可查，只剩下小指长短的矛尖。

    那也是唯一，长矛上显露实体的形状。

    在白术的目光里，矛尖所过之处，无论是火海，还是漫天的光焰，都骤然消竭一空。

    长空之上，庞大的炬龙身躯忽得崩解，杀阵被暴力破开，露出一众面色惊惶的炬龙卫。

    他们的首领，四府府君瞪着眼，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没有碰撞声，他们合力显化的杀阵，像是被矛尖以绝对的命令，生生从世上抹除了似得。

    那是绝对而不可违抗的威严，是地狱妖魔在火渊里，向天宫投掷的雷光。

    四府府君不自觉伸手，他抚向眉心，那里仿佛还存着未散的杀意。

    只差一点，它就能触到自己的眉心了……

    而在四府府君惶然兼困惑的时候，左瞳血流不止的白术已走向校场之外，数个等候已久的亲兵急切跑过来，奉上手巾和银盆等物，要替他擦拭流血的左瞳。

    “还是太弱了，湿生圆满的境界，根本无法显化出那落迦之矛的形体。”

    白术心头自语，他淡淡颔首，自己接过手巾，按在左瞳之上。

    在袅袅白雾里，他的表情也有些阴晴不定。

    来到边关已有两个月，北国的风雪隆冬，一年中最是凄苦的季节，也终于过去了。

    在光阴昼被斩杀，烛鬼和噩章，分别被正统一脉和大都督然须镇压后。

    无奈之下的北卫甲士退缩到徐平关，以这座天下闻名的坚城作为依屏，一面死死抵挡大郑的反攻，另一面苦苦等候北卫国都的援兵。

    这两个月，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里，白术也领着三府的炬龙卫们，亲自上阵拼杀，披坚执锐。

    两个月，不单是属性值的飞涨。

    终于，婆稚观想经在这片关于杀戮的宝土上，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进境。

    湿生阿修罗，圆满！

    只差一步，他便能进入全新的天地，观想出卵生阿修罗的神意。

    即便在阿修罗的世界里，卵生阿修罗，也不是可以随意踩死、轻践的蒲草。

    虽然与湿生阿修罗一般，他同样被上位者轻蔑为下劣修罗，但好歹，在与天人的交战中，卵生阿修罗拥有了成为卒子的资格。

    境界达到湿生阿修罗圆满后，观想经记载的三门瞳术，终于初现了端倪。

    雷电、毒雾、宙光……

    在观想经中，这三门瞳术，是婆稚阿修罗王与生俱生的神通。

    雷电可粉碎天人无垢的宝体，毒雾能侵蚀世界的中轴，而宙光，更是妙用无穷。

    湿生阿修罗圆满后，他从左瞳之中，得到了关于雷电的瞳术。

    名为——那落迦之矛！

    身行微恶、口行微恶、意行微恶、起骄慢、起我慢、起增上慢、起大慢、起邪慢、起慢慢与回诸善根。

    足具阿修罗十大业因，是大灾厄，大毁减！

    在白术全力催动下，那落迦之矛的存在，甚至能令初成七品金刚的炬龙卫四府府君，都一阵胆寒。

    只是终于实力不继，无论是湿生的阿修罗境界，还是阳符境的修为，都难以真正显化出完全的那落迦之矛。

    刚才的瞳术，尽管是倾力而为下的结果，令白术现在都体虚无力，一阵腿软。

    但那杆雷矛，也只有矛尖处是凝实状。

    其余，都不过是虚幻的形体，难以完全显化。

    不过在没动用属性值的情况下，借助业力，能将观想法提升到如此境界。

    终归，也是令白术心头稍稍欣喜了些。

    而出乎意料白术的意料，两个月的时间里，竟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那女子闯入白术军帐后，一番言谈，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一个不想嫁，一个不想娶，恰巧是一拍即合。

    而作为最先透露出意向的大都督然须，对于此事，居然也并无半丝表示，也并未找白术说些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北卫与大郑长达两个月的僵持中。

    雪国的风里，隐隐，也终于出现了温润的气息……

    不知不觉，在白术脑中思绪万千时，左瞳的酸胀刺痛感，已慢慢散去了。

    他松开手巾，左瞳已不再有血流出，眼前的世界微微一晃，随即由朦胧，再度化为清晰。

    “散下去吧。”

    他突然回身，对身边的亲卫开口说道。

    “诺！”

    一众亲兵瞬间会意，各自躬身退去，朝校场的诸多炬龙卫走去，一枚枚灵丹被他们从须弥袋中抛出，校场之上，瞬间便是欢笑声震天。

    白术接过亲兵递来的汤碗，随意坐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喝着。

    “大人，今后操练可还要继续？”

    突然，在白术有些出神时，一个颧骨高耸，面目凶恶的男子大笑上前，他身后跟着一众四府的炬龙卫。

    这个面目丑恶的男子，赫然便是炬龙卫四府的府君。

    “八卦道图、九宫阵、小劫龙生灭、落魂阵、荡魄阵、金光阵、大赤罡元阵……”

    白术喝完最后一口汤药，无数的热力在筋骨中澎湃，淬炼着骨骼和气血，他把汤碗递给一旁的亲卫，开口笑道：

    “你们会的阵法，我大多都已见识了个七七八八了，别的不说，至少临敌时，心底也有了些底气，今后就到此为止吧。”

    “不来了？”面目凶恶的男子有些失落。

    “天天打，日日打，我纵是有万贯家财，也迟早要被挥霍一空。”白术摇摇头：“到此为止吧。”

    这两个月里，闲暇下来时，除了分去化身去狩猎流窜的黑魔外。

    他便是留在军中，熟悉一应阵法。

    眼前的四府府君，便是投其所好，特地来当活靶子的。

    “其实……”听到白术开口，四府府君表情有些讪讪：

    “能为大人效力，是末将的荣幸，丹药这些事物，是可以免了的。”

    原以为不过当个活靶子，让眼前这位年轻大人解解气，可谁曾想，竟还能有钱拿。

    数日下来，整个四府的炬龙卫，都喜欢上了这桩差事。

    “你们是四府的人，不是三府。”

    白术淡淡开口：“不给点报酬，某家着实良心不安。”

    说完之后，他对四府府君微微颔首，便径直离开了校场，一众亲卫也连忙跟在身后。

    种种杀阵已经熟悉，校场这处地界，也没什么必要再待下去了。

    “周蚁死后，可是少了一营的昭信副尉？”

    走出几十丈远，待校场已看不见时，白术漫不经心问了句。

    炬龙卫三府共治两营，原本掌管一营甲士的周蚁，在一次野战中，被北卫的神射手点杀，连白术都没来得及救下。

    故而，三府至今还空缺了个不小的职位。

    “正是。”见白术开口，身边的众亲卫忙不迭应道：

    “周蚁死后，至今无人补上昭信副尉的空缺。”

    “那个黑瘦脸，会雷法的人。”白术若有所思：“他是哪个府的？”

    “大人是问太史赞吗？他是一府那边的。”

    “去问问，那人若是有意。”白术淡淡开口：“我便许他一个昭信副尉！”

    一众亲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很快，便有一人躬身告退，朝校场方向飞驰奔去。

    “大人。”

    众亲卫里，有一个老成些的笑道：

    “战事好不容易缓了些，大人既已经熟悉阵法了，不知后半日有何打算？”

    “你有何打算？”白术笑着开口。

    “我等有幸，被大都督派来服侍大人。”

    那人率先跪下，引得众亲卫纷纷效仿。

    “这些时日，大人着实辛劳了。”他抬起头，憨厚开口道：

    “不如容末将等备一桌薄宴，也好表一表我等对大人的敬爱之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今日恐怕不得闲。”

    白术打量了他几眼，亲手将其搀扶而起，笑道：

    “接下来，我要领军去风回丘走一遭。”

    “风回丘？”

    “我有几具狩猎黑魔的化身，在前日尽数折在了风回丘。”

    白术微微眯起眼：

    “我要去看看，那黑魔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百二十三章 风回丘

    雪虐风饕，冰天雪窑，在铅灰色的累累层云中，忽有一轮圆满明月腾空而起，洒落万丈宝辉。

    下方的无穷军帐里，见宝光洒落，有人好奇抬头望去。

    可待见到明月里那尊身影时，他们又见怪不怪地缩回头。

    军中律令，无诏不得擅出。

    但对炬龙卫和众位将官而言，这条律令，无异于形同虚设。

    两个月的鏖战，两国各有死伤，但总体来说，北卫一方，尤其是被所有人重点针对的荧惑军，战损却格外惨重。

    与炬龙卫大体相似，荧惑军共分六处，每一处主事者，也都是第四境的金刚大修。

    在刻意之下，炬龙卫的一处、四处、六处，已被打散了编制，溃不成军。

    大都督然须甚至亲自出手，镇杀了数百尊人魔。

    而这事，也引得北卫陆羽生震怒。

    两人狠狠斗了一场，改变了数百里河川的地貌，天象大乱，然而最终结果，依旧是以平手收场。

    在荧惑军折损了整整三处的情况下，北卫也开始固守徐平关，任凭关外的郑军如何骂战，只是丝毫不动。

    而黑魔，那些原本被三处荧惑军封印的黑魔，也随之脱开樊笼。

    在无人加固封印的情况下，它们纷纷破开紫丸，四散逃遁。

    它们躲不进徐平关，也无法越过郑军的防线，于是各施手段，避开耳目。

    不仅是北卫，就连大郑靠近边地的数座小城，近来也传来被屠城的消息。

    剿灭流窜的黑魔，已成为军中不成文的命令。

    而在那些追杀黑魔的人中，便属当今的正五品折冲都尉白术，最为积极。

    此事已是见怪不怪，军中无数人又偏过视线，各去干各的事了。

    遥遥望去，那轮圆满明月，赫然是一架楼车。

    明月中，白术双目微闭，一言不发。

    明月宝光湛湛，辉耀数里，把层云都照彻得通透，无数天地元炁正被月光摄入，炼为至粹的炁流，恢复白术的肉身。

    他胸膛微微起伏，心跳声也缓慢，在呼吸间，两道小指长的赤色小龙飞舞追逐，有若活物。

    广月楼车——

    这件代步的法宝，是安俊臣和燕瑞送给他的礼物。

    能攻善守，又兼飞遁极快，便是寻常金刚境，也难以追上。

    久而久之，丰山寺那架云车也被慢慢弃之不用，扔在了泥丸宫深处。

    在明月之后，数千炬龙卫也紧随其后。

    他们身上符甲发光，在半空就组成阵势，化作两条庞大的炬龙，一条青眼火鳞，一条碧眼黑鳞。

    两条身上燃着火的长龙同时低吟，张牙舞爪，虚空微微晃荡。

    阵法启动，一层空光如帘翻卷，将炬龙和明月的形象，都遮蔽了下去。

    “走吧！”

    白术瞥了眼，轻轻当空一按，被遮蔽身形的明月和两条炬龙，顿时如流星赶月般，朝远空疾驰而去。

    “风回丘离这有多远路程？”

    青眼火鳞的炬龙微微偏头，它看向一旁碧眼黑鳞的同伴，用心音开口。

    “一个时辰。”

    碧眼黑鳞的炬龙偏过脑袋，眼神里满是不爽：

    “我三府做事，干你四府屁事？眼巴巴赶过来，是来送屁股的？”

    “张灯，你这话说的。”

    青眼火鳞的炬龙抖擞身子，传出四府府君的声音：

    “你想讨好大人，我也想，咱俩是一条道上的。”

    “金叔平，我好歹算是三府的主事者，跟在大人后面，名正言也顺。”

    张灯冷笑的声音响起：

    “你一个四府的，如此谄媚，不怕被卫所的兄弟笑话？”

    “谁敢？”四府府君金叔平大笑。

    两人同时冷哼一声，也不再答话。

    在白术决定领军去风回丘时，不仅是三府府君张灯闻讯而来，留在校场的金叔平，也忙不迭追了回来。

    虽然是军中，但寻常人等若想升迁，也同样少不得人情往来、曲意奉承。

    裙带关系，无论是边郡还是朝堂，都无处不在。

    张灯出身三百禅院中的空月寺，师从方丈宝洛，好歹也算跟南禅宗扯上了丝丝关系。

    但四府府君金叔平，虽是世族出身，却仅是小世族，对于军中升迁一事，给不了多少助力。

    白术与大都督的关系，在军中已是人尽皆知。

    他暂领三府的折冲都尉一职，炬龙卫上上下下，没有不欣喜的。

    讨好那个生长金瞳的少年，便等于是卖大都督，是卖金刚寺一个好！

    于是上上下下，都无所不用其极，谄媚非常。

    财货、金银、法器、军功……若非白术不好美人，当面严词拒绝过。

    他的营帐里，只怕早已填斥了一堆来自北国南疆的莺莺燕燕。

    张灯和金叔平的交谈都在暗里，正打坐调息的白术，对于他们的言语也自然一无所知。

    在运转赤龙心经下，白术的面色一点点红润了起来，气机时而沉重如山峦，又时而清灵似飘羽。

    幻化森罗，气象万千。

    他微微闭合的左眸里雷光翻涌，在偶然睁开时，都隐隐勾动一方天象变化。

    只是被白术强压按压下去，才没惹出天象感应。

    那落迦之矛，几乎耗尽了自己一身真炁。

    可赤龙心经本就以回炁见长，冠绝一时，不过几盏茶的功夫，白术便感应到自己的真炁，也恢复了约莫七八成。

    他散去结印的手势，眼前便浮现出属性面板来。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大成。《狮子步》大成。《乾闼婆琉璃咒》圆满。

    《神气形变经》入门。《洞玄玉枢雷霆**》未入门（94%）。《言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69%）。《遍净天人体》未入门（7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湿生阿修罗：圆满）。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29113。

    视线继续移动，赤龙心经那一栏，又有数值陆续跃出。

    “消耗12000点属性值，可铸就三品金刚相。”

    “消耗18000点属性值，可铸就二品金刚相。”

    “消耗36000点属性值，可铸就一品金刚相。”

    “还差一些……”

    白术轻声叹了口气，双手继续结成印决，闭目打坐。

    金刚品相一旦铸成，便再难更改，一品金刚相少之又少，便是神足，也仅是二品。

    但既然有了选择，他要铸就的法相，自然是一品！

    如此，才能打下比同境修士更坚实百倍，千倍的道基！

    风雪隆隆中，明月和炬龙悄无声息掠过，没有丁点声音。

    而在过了一个时辰后。

    终于。

    一片白茫茫的大丘，赫然映入眼帘。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万蛇山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在一片皓白之下，偌大的山丘静悄悄，丝毫不发出声响。

    及膝的皑皑雪地里，隐隐可见几行尚未被飞雪淹没，像鹿又像狍子留下的小巧蹄印。

    坚韧的荆草丛雪地里微微，艰难冒出个尖儿，稍不注意，便会忽视而过。

    这是北国特有的一种植株，色青，味苦，把根须研磨碾碎后泡水冲服，可以祛除风湿，活络血气。

    在下层甲士，那些还未成就胎息无尘体的武士眼中，荆草是雪国征战的一味宝药。

    据白术偶然听闻，军中有些人，已经干起了二道贩子的生意。

    他们低价从边军猎夫手里买入荆草，准备等到归乡时，高价卖给最西端的大楚商人。

    那片建立在湖海之中的水乡大国，其湿气，要比郑国浓郁不知几许。

    西楚的庞大渔夫们多多少少，血气都淤积受阻，不大畅通。

    荆草对于他们而言，正是一味适合络活气血的药材。

    偌大雪丘上，除了些许荆草和动物的爪痕，其余之外，竟赫然是毫无半丝端倪。

    没有神通留下的痕迹，也不存在气血的波动。

    放眼望去，只是一片静悄悄。

    眼前的风回丘和寻常雪原无异，没什么出奇的，也见不到什么异样。

    青眼火鳞的炬龙扭扭身子，它晃到明月身后，低声开口道：

    “大人，这就是风回丘？小将怎么瞧不出不对劲的？”

    “前天，我的三尊化身尽数折了。”

    月华中，白术微微向下一指，金瞳如熔化的黄金，他开口道：

    “尽管阳符分出的化身不能长久，战力也不过一重上下，但终究也是三个阳符。”

    “大人的意思是？”四府府君金叔平若有所思。

    “可听过万蛇山？”白术笑道，：“我若没记错，你们四府在上次，还杀过一头小的万蛇山？”

    “万蛇山……”

    金叔平眉心一皱，意识到今番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万蛇山，与紫丸里千千万万的黑魔一样，它同样是诡异阴森的可怖造物。

    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体，由腐烂肉块和灰色粘稠淤泥拼接而成的可憎生灵，在那团混沌的体表状，无数数长条的触手邪恶延伸出来。

    触手在柔软黏腻的肢体外表，生出了一层黯淡的坚硬鳞甲，圆而小的眼睛，长舌、利齿……那些触手显露的最外端，赫然是像蛇头一样的形状。

    当混沌的肉山移动时，无数触手也舞动。

    远远望过去，赫然是万蛇在背负群山游动。

    也因此，这尊邪恶的黑魔，得名为万蛇山。

    万蛇山拥有特殊的地行能力，与白术的那头土拨鼠一般，它能将自身化为黑泥，深深渗透进大地深处。

    而不单如此，它藏匿形体的本事，也与武道的幻术一般，让人难以勘破。

    听到白术开口，两条炬龙对视一眼，灯笼大的眼眸闪了闪，彼此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

    “难怪我的化身会死，竟然是撞上了它。”

    白术摇摇头：“你们将土层控住，不要让它逃了。”

    也不待张灯和金叔平应是，白术真炁一催，便有一轮明月突兀生出。

    万丈流光洒落，在飞出掩饰形体的大阵后，清皎的华光把铅云都染上一层晕色。

    白术轻轻向下一扫，赫然，广月楼车上的月光先是一顿，随即，向下方的雪丘齐齐扫落！

    神光澎湃，在一片霜雪消融，草木成灰的景象中。

    白术再次五指一张，弹指之间，发出了数十道洞玄玉枢神雷。

    洞玄玉枢雷法，是纯阳雷经，最能扫荡诸邪，降服邪祟，真炁越多，雷法的威德也越强。

    雷霆横击落下，将天际都照彻得白光茫茫，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雪丘刚被月光轰破，露出藏匿在皑皑积雪下的真切实体，但还未等那混沌的造物怒吼出声，转瞬间，玉枢神雷已骤然劈落！

    “轰”的一声巨颤，电光炽盛无比，沉重山石高高飞起数十丈高，在电光和焦糊的难闻气味里，积雪瞬间被消融。

    那一直躲藏的造物，终于，也露出了实体。

    腐烂的肉块蠕动着，从每一寸皮膜里，都发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痛喊声。

    万蛇都昂起头，疯狂扭动着身躯，被雷法炸成焦土的地面，无数被劈断身躯的大蛇，正一寸寸蠕动冒着电光的焦黑躯壳，欲重归本体。

    “荧惑军？”

    法车上的白术微微讶异。

    在那堆腐肉里，居然还有不少未死的武道修士，他们奋力挣扎，试图将自己从万蛇山上拔出来。

    他们的部分肢体已被万蛇山同化，变作没有皮肤的腐肉，脸上也长出蛇鳞。

    在那些疯狂挣扎的人中，竟无一例外，都是背负大旗，眼瞳森白的荧惑军人魔。

    雷法落下后，他们也随着万蛇山一并嘶嚎，状若疯兽。

    “这是荧惑军六处的人，小将和他们打过交道。”

    张灯与王叔平也忍耐不住，两条炬龙飞扑而下，朝腐烂的蛇山袭杀而去。

    重重火浪滔天，这本就被雷法打散的满地霜雪，更是丁点不剩，连雪水也没留一滴，尽数蒸腾为袅袅白雾。

    两尊金刚，数十阳符，上百练窍。

    这两条阵法凝成的炬龙齐齐发力，堪堪媲美金刚修士的万蛇山，自是退避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地面早被封锁，饶是万蛇山能够地行，在穷追猛打之下，一时也破不开。

    此战的形势，已经分明了。

    “六处的荧惑军？”

    白术又弹指打出玉枢神雷，崩掉了万蛇山数百条蛇首，他向身边青眼火鳞的炬龙问道：

    “他们怎会被融进万蛇山里？”

    “许是万蛇山遁逃，他们想将其收进紫丸里，只是误判了形势。”

    金叔平的声音传来：

    “那些人里，有一个张泊玉，其人杀人无算，手段酷虐，修为虽然低，却是个很辣人物！”

    “原来。”

    白术抬手斩出道道剑气，那些腐肉在剑气面前，纷纷被斩落。

    “留一口气。”白术开口：“最后交给我。”

    “小将省得。”

    对于白术要求最后出手的怪癖，张灯和金叔平，早已习惯了。

    两条炬龙呼啸一声，在剑光掩护下，又再次喷涂神焰，朝庞大的万蛇山扑杀过去。

    局势已定，法车上的白术按着剑，轻轻弹指。

    突然，他的眼神一凝。

    在那些凄惨哀嚎，被强行融入万蛇山躯体的人魔中。

    竟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元炁炮

    嘶嚎和混沌血肉的蠕动声夹杂在一起，细碎地，像是阴暗蛆虫搅动泥潭的动静，从万蛇山庞大的躯体里，窸窸窣窣传来。

    “变阵，用火母元胎结界！”

    青眼火鳞的炬龙仰天长吟，狠狠甩尾，将万蛇山打得横飞而起，掀起如瀑的雪浪。

    金叔平嫌恶的声音从炬龙体内传起：

    “这玩意儿太恶心，再这么肉贴肉打下去，老子今晚绝对是吃不下饭。”

    “府君你疯了吧？”

    炬龙体内，有人埋怨道：

    “早打完，早收工啊，变什么火母元胎结界？”

    “贼泼才！”金叔平狠狠骂了句：“照做就是！”

    在金叔平呵斥下属时，三府结成的那条炬龙，已死死缠绕在了万蛇山身上。

    汹涌的火浪席卷，被炬龙牢牢按在了万蛇山躯体。

    神光澎湃，辉耀数里之地。

    在猛烈的光中，由腐肉堆砌的混沌造物，狂烈嚎叫了起来。

    黑魔，这些混沌的邪恶存在，生命力顽强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

    若是寻常金刚，被两尊炬龙如此围攻，只怕早已身陨。

    但它们，这些被妙严从紫雾里召唤而来的无可名状者，但凡有一丝血肉存世，只是能吞噬足够的生机，它们便能再度壮大，逐渐长回原体的形态。

    如此体魄生机，当今武道天下，也唯有南华宫里修出长生金身的巨擘，才能与之媲美。

    但长生金身毕竟有数，而黑魔。

    又何止百千之众？

    在张灯与万蛇山缠斗厮打之际，金叔平也开始变阵。

    填斥长空的庞大炬龙形体骤然溃散，数千炬龙卫符甲发光，手中结印，再度结成了一座阵势。

    百亩的火池乍现，显化虚空之中。

    一头八面二十四臂，面目模糊的女性身影，身披流火的金袍，站立在火池中。

    她将目光投向万蛇山，八面齐齐发光，一个个小小的灵涡出现虚空之中，数十里的天地元炁，尽数被抽空，连她身下的火池也黯淡。

    元炁炮！

    这是绝杀之术！

    在火母八面愈发灿烂时，杀机也愈炽盛。

    正咬掉一块腐肉的炬龙大吃一惊，它浑身鳞甲震动，粗大的龙爪舞动，带起一阵狂风，将万蛇山死死按进地里。

    随即炬龙不敢多留，身化火光，朝远空狂掠而去。

    “金叔平！”

    张灯惊怒交加喊道：

    “你想杀你爹？！”

    “万蛇山最是耐打不过，这元炁炮只怕都轰不死它！这般打法，要打到什么时候？”

    金叔平含糊不清开口：

    “你要躲不过，那就是你龟孙该死，老天爷都要收你。”

    话音刚落，火母便俯下身子，八面光华大绽。

    粗大如柱的元炁炮，骤然从八面激射而出！

    滚滚音波肆虐纵横，犹如天地间最为刚猛的雷霆正音，铅灰色的厚重冬云被赫然打散，再也不复。

    数十里的元炁被八道元炁炮抽空，丝毫不剩，天地都被惨白的光华照透，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轰！

    轰！！

    轰隆隆！！！

    躯体残缺，流下乌黑脓血的万蛇山，似乎也预感到危险的将至，它翻转身体，层层腐肉紧锁、合拢，蜷缩成球体。

    万蛇激射而出，它们如狂乱的乌发纷舞，悍不畏死地朝元炁炮冲击过去。

    轰……嘭嘭嘭……轰隆隆！！！

    音波炸响，犹如大岳猛烈的崩塌声音，一道道贯穿天地的芒光，掠起足足百丈之高。

    气流呼啸，在漫天弥散的淡薄云气中，火母低垂下头，气息也骤然低沉下去。

    她像是被当腰斩断，形体足足缩到了原本一半大小，火池也萎靡，不再有光焰喷薄。

    “死了？”

    炬龙划过长空，传出张灯困惑的声音。

    “大人要留一口气。”火母发出金叔平的声音：“还没死。”

    “大……大人？”

    火母回过头，却见不远处的广月楼车上，突兀就不见了少年的踪迹。

    她困惑四望，又低下头颅。

    在弥散着浓浓火雾与硝烟的深坑之上，白术站在深坑前，面无表情。

    “这是……”

    金叔平大惊失色：“大人在荧惑军里还有熟人？老子该不会一炮轰死他了吧？！”

    张灯没有应话，庞大的炬龙摇摇尾巴，目光也有些困惑。

    “等等！”

    张灯忽得面色大变，炬龙也连忙喷出一片火海。

    在下方浓烟弥散的凹坑里，一条粗大的蛇首瞬息探出，它悍然打散火海，咬在炬龙的脖颈。

    “贼泼才！”

    炬龙勃然大怒，反手一爪，将蛇头捏成了滩肉泥。

    浓烟滚滚，一座腐烂肉山突兀从深坑跳出，朝远空逃遁掠去。

    它已少了足足大半截身躯，刺鼻的焦糊和烤灼气息，从万蛇山剩下的体表不断散开。

    “能赢吗？”

    白术骈指斩出道剑气，幻化出重重剑光，阻拦在万蛇山面前。

    只是一瞬，在狂飙的脓血下，剑气被撞得一晃，重重剑光也随即消弭。

    “垂死挣扎罢了。”张灯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大人放心，小将要锤死它！”

    “我就不过去了，别让万蛇山逃了便好。”

    不待张灯回应，白术便跃下深坑，声音遥遥传来：

    “我稍后就来。”

    火池里，高大的火母正有些出神，忽得被炬龙一尾巴抽在脸上，惹得金叔平骂骂咧咧。

    “怎么样，想想办法干他娘的一炮！”

    张灯怒道：

    “这鬼东西，让我在大人面前好丢脸！”

    “它本来就要死了，连遁地的气力都没了。”

    金叔平摇头，高大的火母伸手往下一指，只见两人先前布下的禁制，早被元炁炮统统炸毁。

    “你再甩一尾巴，万蛇山也差多了玩完了。”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张灯疑惑开口。

    “在想怎么控制力道，才不至于把万蛇山打死。”金叔平淡淡开口：

    “我有点恶心，今晚恐怕吃不下饭了……”

    ……

    ……

    ……

    到处都是烟尘，一瞬间，八束元炁炮就将地表打穿，造成数十丈深的大凹坑。

    陈鳌在一团腐肉里扭动身躯，惨白的眸子圆瞪着，他狂吼乱叫，声嘶力竭。

    在这等时候，万蛇山已被打成碎肉断肢的时候，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却还是无法挣脱万蛇山的束缚。

    那些腐烂的肉块，和肉块里黏稠的液体，正死死咬住自己的躯体，像无数条蛇，一旦被死死缠住，就再也不松开。

    我……我不想……

    陈鳌悲哀抬起头，在他的身体里，无数细小的触须钻进钻出，显露出蛇头的模样。

    我……不想死啊……

    方正面孔的男人像死鱼一样昂起头，条条青筋在额上凸出，两眼也流下血泪。

    封印万蛇山失败后，他与六处的荧惑军一同，被强行融入那堆腐肉里。

    他们，成为了滋养万蛇山的苗床。

    在遮蔽眼目的火烟里，无数的断肢残骸和万蛇山一同燃烧、粉碎。

    这个时候，陈鳌才惊觉。

    在元炁炮的激射下，自己竟毫无无损，丁点都没被伤到。

    像是那些雷吼般的重炮，在激射过来时，似乎都有意避开了自己，统统绕转过去。

    “张……张泊玉！”

    陈鳌突然狂喜大叫，在模糊的血肉里，一个人影正拖着身躯，艰难钻了出来。

    他大半截躯干被元炁炮波及打穿，血淋淋的脏器拖在地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张泊玉，他竟侥幸挣脱了万蛇山的束缚，脱身了出来。

    “救，救我！”

    陈鳌狂喜伸出手，挣扎扭动躯干。

    滚滚火烟中，张泊玉楞了楞，他像蛇一样扭转脖颈，危险的竖瞳对上陈鳌方向。

    正狂喜的陈鳌面色一僵，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罩上心头。

    而在他迟疑之际，半边躯干消散的张泊玉，已作蛇行，匍匐划地而来。

    “陈鳌？”

    张泊玉哑着嗓子，以缓慢的语调开口。

    “救我！”

    脑中的犹豫转瞬被抛在脑后，陈鳌从腐肉里奋力伸出手，挣扎叫道。

    “我还有用！”

    “你没用了，你快死了，小蛇已经在你体内扎了根，神仙来了都没救。”

    张泊玉摇摇头，那双竖瞳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六处被打散，本以为重新封印了万蛇山，凭此功勋，待回到荧惑军后，我还能再掌兵事，没想到……”

    没想到，万蛇山的难缠，竟是出乎了意料。

    六处剩下的荧惑军，在张泊玉的带领下，几乎死在了万蛇山体内。

    只剩下几个阳符境的，生机旺盛，一时还没被万蛇山吸干。

    “张泊玉，你必然有法子的……”陈鳌声音嘶哑：“救我一回！”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呢，怎么救你。”

    张泊玉诡秘一笑，他忽得探头，头颅飞伸而出，跨出数丈的距离，咬住包裹陈鳌的腐肉。

    混沌的血肉撕扯声，还夹杂着群蛇的嘶叫，在陈鳌愈发苍白的面色里，张泊玉神色愈发舒爽。

    “再见了。”

    他抹了抹嘴，深深看了陈鳌一眼。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一直是把你当朋友的。”

    在深坑外，万蛇山和炬龙卫的交战仍在继续，混沌的肉山狂乱蠕动，黑蛇漫天扑杀，癫狂的声音轰隆隆响彻，足以让练窍境的修士都陷入癫狂。

    在万蛇山的临死反扑下，一时之间，连火母和炬龙，都被短暂逼退。

    它们的战场蔓延数里，深坑这一处，被弃之脑后。

    张泊玉望着遮天的乱影与火光，罕见陷入了沉默。

    “义父的东西，真是好用啊。”

    他嗓子里咕噜一声，满足舔了舔嘴角。

    “可惜了，还是没能封印万蛇山。”

    他瞥了眼怔怔的陈鳌，身躯像长蛇般一扭，忽得化作一滩黑泥，就遁入地底。

    在张泊玉走后，陈鳌彻底面如死灰。

    肃杀、恐慌、硝烟、火海……种种寒意突然袭上心头，陈鳌虽避过了元炁炮的轰炸，但这一刻，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寂。

    终于……要死了啊……

    闭上眼睛，甚至能听见小蛇在体内钻进钻出的声音，脏器早已被改造成另一种，另一种不可言说的事物。

    很奇怪，按理来说，被万蛇山当做苗床的自己，理应感到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剧痛。

    可此刻，那些；连绵不绝的苦痛倏忽远去，陈鳌仿佛置身舒适的温汤里，浑身上下，都无一不松软。

    在朦朦胧胧里，有人越过火烟前来，陈鳌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暗金色的眸子。

    两人彼此都沉默了下去，良久都没有言语。

    震愕、困惑、迟疑……种种不可思议的神色在陈鳌眸中闪动，不知过了多久吗，他垂头叹息一声，涩声开口道：

    “是你救了我？”

    “我救不了你。”白术轻声开口：“我用言咒偏离了元炁炮，你现在不觉得疼，也是言咒的功劳。”

    “但我救不了你，从元神到肉身，你已经被改造成万蛇山的苗床了。”

    白术摇头：

    “抱歉，我用言咒试了试，还是驱不散它们，你与那些东西，已经连为一体了。”

    “抱歉？”陈鳌自嘲一笑：“你并不欠我什么，相反，我还要谢你，痛起来的时候，那是真的很痛啊……”

    陈鳌从腐肉里挣扎探出头，勉强笑道：

    “你这幅派头，是加入军伍了吗？”

    “炬龙卫三府，折冲都尉。”

    “真好啊。”陈鳌眼神黯了黯：“我若是不急功好利，你有这般出息，我也少不了前程吧。”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加入荧惑军的？”陈鳌睁大眼：“我是怎么从汾阴，来到北卫的。”

    “好奇。”白术点点头。

    “没什么好奇的，无非是妙严布武天下后，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成了人魔。”

    在陈鳌额头，一根根触须不断钻进钻出，场景一时可怖阴森，诡异无加。

    “然后……”陈鳌缓慢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妹妹呢？”

    “逃了……或是被我吃了吧……”陈鳌沉默闭上眼睛：“我当时饿疯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杀了我吧。”

    像发丝般细小的触手在陈鳌脸上摇曳，他喉咙里发出痰响的声音，苦笑开口：

    “那个什么言咒，看来也不过如此啊，还是很疼……”

    “抱歉。”

    白术缓缓单手捏印，雷光在他指尖跳动：

    “我救不了你，很抱歉。”

    “来吧……”陈鳌长长呼出口气：“来吧！”

    ……

    ……

    ……

    数十里外，小心翼翼将万蛇山打瘫的金叔平和张灯，忽然听见了雷响。

    随即，两道游龙般的剑气纵横极天，自上而下，瞬息斩落。

    地上仍微微蠕动的万蛇山，顿时，便彻底绝了生机。

第二百二十六章 言咒对言咒

    阴诡地底里，千奇百状的怪岩层出不穷，越是往下，元磁神力的拉扯越是强劲。

    五颜六色的奇光闪烁，或冰冷，或炙热，或令人五识眩迷，或沉重压抑如山。

    地底的世界，从来都不比地表来得简单。

    在种种奇光和古怪射线中，一滩黑色的淤泥飞速掠动、穿行，在淤泥表面，显露出张泊玉惊惧交加的面色。

    简直就像跗骨之蛆！

    张泊玉狠狠咒骂一句，再度加快遁速，可依旧还是无果。

    在那摊黑色淤泥后，正有一道暗黄色的灵光紧随其后，死死追定。

    暗黄灵光中，生有金瞳的少年负手而立，在他肩头，蹲着一只肥嘟嘟，油光水滑的土拨鼠。

    “能追上吗？”

    白术叩指，接连发出七声雷响。

    大雷如流星纵去，将张泊玉所化的黑泥打得零散，在炽盛跳动的雷光中，忽有一团黑泥微微一缩，再度狂飙掠去。

    “能是能。”

    被大鱼大肉养得愈发肥硕的玄空挠挠脑袋，他把张泊玉躲避雷法的举动看在眼里，继而疑惑道：

    “大老爷，他是个啥子哟，怎么也会地行术？”

    “不是他会地行。”

    白术再度叩指，瞥见他的举动，正亡命奔逃的张泊玉心头大骇。

    他连忙一扭身躯，再分化出数百点黑泥团，朝不同方位钻去。

    而这时，白术指尖却激射出百十道剑气，不是雷法。

    剑光一闪而过，直直斩灭了数百团黑泥，而张泊玉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是万蛇山会地行。”

    弹剑的白术收回手，对肩头的玄空淡淡开口。

    《易鼎心经》——

    这门本是吸纳紫雾，用来破境的人魔心法。

    近来在妙严的捣鼓下，又有了新的变动。

    以心法祭炼，吞噬一尊完整的黑魔，或多或少，能获得黑魔的部分权柄。

    或是更诡异而又更坚固的躯干，或是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术法，更有甚者，还能短暂化身出被吞噬黑魔的形体。

    白术杀过一个荧惑军，他曾完整吞噬了头人面寺。

    那是由无数蠕动血肉组成的人面寺庙，眼睛是窗，嘴巴化作门，发丝纠集，组成瓦片的形状。

    在最后一刻，那人完全显露出人面寺的形体，与之对敌，更像是直面人面寺的凶威。

    一时半会，就连白术也轻易拿他不下。

    最后还是过了一炷香，人面寺的形体崩散，白术才趁机一剑斩了他。

    张泊玉率领六处残存的荧惑军来此，恐怕也不止是重新封印万蛇山。

    或多或少，他必也存了吞噬黑魔的心思，只是时运不济，不仅连累剩余的荧惑军惨死，自己也功亏一篑。

    与那吞噬了人面寺的相比，张泊玉显然是不完全的。

    他不能显化出万蛇山的形体，只是继承了地行神通和所有黑魔共有的诡异生命力。

    对于白术的话，肩头的玄空显然一知半解，他懵懂点点头，但也没有深究。

    “妙严……”

    白术叹息一声：“妙严真是始终走在科技研发的最前端啊。”

    人魔、黑魔，再加上易鼎心经，除了活尸之外，近来天下八成的祸乱，都是由这个昔年万家生佛的和尚亲手掀起。

    北卫胆敢行险一搏，想来也少不了妙严的推波助澜。

    这个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把那人逼出地面来。”

    隔着数十里，有大雷的声音轰然炸响，那是玉枢神雷的动静，只更为暴烈。

    白术耳朵微微一动，他转身对肩头的玄空开口：

    “和主身的距离有些远了，再拖延下去，现在这具化身只怕拿不下他。”

    在送陈鳌解脱时，白术便分出一具化身，带着愈发肥硕的玄空，去追杀张泊玉这个侥幸未死的人魔。

    只是张泊玉走了大运，居然继承了万蛇山地行的本事，一时半会，连玄空都没追上他。

    “明白了。”

    玄空了然点头，他胖手轻轻一合，转瞬打出数十个古怪印决。

    此刻，察觉到不对的张泊玉，也冷笑回过头来。

    越来……越来越远了……

    在身后，那道暗黄灵光被自己远远落下，隔着足足四五里的距离。

    “你能追到我？”张泊玉冷声开口：“你能追……”

    “我追到你，你就让我嘿嘿嘿？”

    白术同样冷声回应，他抬手一剑，被张泊玉再次慌乱避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开！”

    此刻，结完全部手印的玄空猛然暴喝出声：

    “欧拉欧拉欧拉木大木大木大木大！！！！”

    瞬间，无穷元磁突兀暴动，正狂飙的张泊玉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倏忽地转天悬。

    犹如巨掌翻覆，张泊玉被狠狠抛出地底，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被元磁元力再度撕扯，尔后沉重坠下，给牢牢禁锢在地面！

    像一块巨石跌落，数十丈高的雪浪被激起，砸出了深深凹坑。

    “这一招，我愿称之为绝活！”

    地底，玄空骄傲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开口。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你讲jojo。”白术摇摇头：“送我上去，快些杀了他罢。”

    地行鼠，不单单是地行，它们能闯出莫大名头，也是依仗有元磁神光傍身。

    听白术开口，玄空又一催真炁，那道土黄色灵光便突兀向上，瞬息冲破地表。

    茫茫雪原上，被元磁神光牢牢锢住的张泊玉面色一黑。

    像有百千座大山压在身上，每一寸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叫响。

    这等形势，他即便想要脱身，也绝不容易。

    “你杀了我，就结下大因果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张泊玉狠狠咬牙，他看着缓步走来的白术，高声呼喝道：

    “我后面有人！”

    “谁？”

    “我义父……”

    张泊玉脸颊狠狠一抽，他勉强开口：

    “我义父是妙严大禅师！杀了我，你也完了！天上地下没有人能护你周全！”

    “妙严？”白术微微一怔。

    瞥见白术略微迟疑的神色，张泊玉心下狂喜。

    “放我一回，大家结个善缘。”张泊玉恳切开口：“我好歹是三境的人魔，多个朋友，也多条路。”

    “四境金刚我都杀过。”

    白术微微摇头，翻掌打出一片雷海。

    万丈雷光覆压下，绚烂的光华爆开，闪电交织，雷光齐响。

    而原地，本该被禁锢的张泊玉却不见了踪迹。

    远远，只见一条人面蛇闪电般游走，飞速越过几重山峦。

    白术见怪不怪，他抬起手，唇齿微动。

    “定！”

    话音落下的一瞬，极天之上，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定！”

    极天上的声音同样开口，语气淡淡。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佛敌

    流动的天地，倏忽间，就静了那么一瞬。

    风、雪、被压弯枝干的高木、远空惊惶四散的飞鸟和地底的种种幽暗奇光，在此刻，它们都停了下来。

    玄空圆瞪着眼，他还保持着叉腰昂首的姿态，丝丝元磁神光从他的皮毛上散溢，如若幽幽光烛。

    静默不动的玄空，突然觉得自己像尊亮堂堂的蜡像。

    脑中的思绪变得艰涩，一个念头转动，都如同在泥沼中迈力涉足。

    迟钝的玄空缓慢惊觉一件事，连天地间，那无所不在，周流不止的无穷元炁，都停止了下来。

    在几里外，变作人面蛇形象的张泊玉，也静默在半空中。

    他竖瞳里诡秘的光凝固于此刻，长长蛇尾卷动的气旋，也保持着僵硬的姿态。

    言咒！

    张泊玉心头惊骇无加。

    圣人宣文君的神通，在这片荒凉雪原里，竟同时被两个人使了出来！

    原本嘈乱的声音，在这一刻尽皆远去，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丝毫不发出声响。

    雾暗云深，林木依稀，寒气从四面袅袅升起，眼前的一幕，恰似名家UU小说的水墨图。

    弹指，或是刹那……

    在玄空眼里，这一幕像是停滞了半炷香的时辰。

    待身形终于能动弹时，玄空下意识偏过头，只见到白术面沉如水。

    极天之上，一只不过小臂长短的奇形飞梭，突兀降了下来。

    它呈出八面宝塔的形状，刻着细若蚊蝇的古怪文字，在暮冬的天光里，飞梭如同一轮天阳，闪耀大光，极是耀眼。

    “大千砮……”

    张泊玉竖瞳猛缩，下意识蜷缩蛇躯，嘴里的长舌也不自觉发出嘶嘶声。

    大千砮……

    既然是这件法宝现身，那飞梭主人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张泊玉敬畏低下头，眼神闪了闪。

    他压抑着痛呼，片片蛇鳞从身上蛮横脱落，露出浅红色的娇嫩新肉，一时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刚解除不完全的黑魔体魄，张泊玉只觉得生不如死，像是千千万万把小刀都在体内转动，每一回，都要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他惨白着脸，恢复人身后，再度披上了衣袍，朝飞梭的所在郑重跪下。

    张泊玉不敢怠慢，因为他知晓，大千砮里的那位大人，是闻名的焦躁狂怒，性烈如火！

    “你很不错。”

    重重宝光辉映，飞梭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我定住你的刹那，你居然还有余力，把言咒的范围强行扩大。

    你，很有意思。”

    “尊驾何人？”

    生长金瞳的少年蓦然抬起头，妖冶的光像海水，在他的眸子里奔腾涌动。

    张泊玉呼吸一紧，他踉跄后退了几步，立足不稳。

    刚才，他只觉得自己被妖魔凝视了，恐惧像大手，狠狠撕破了胸膛。

    白术并没有在意张泊玉的失态，他微微皱眉，神态也肃然。

    修罗眼下，飞梭被重重禁制包裹，看不清梭内的真切景象。

    那里面似乎有一方广袤的地界，与自己新得的那座小天元楼一般，都是小洞天法器。

    隐隐约约，修罗眼只看见了几个模糊身形。

    “前宋穆帝三年，原枯叶州，现在是你们南郑的钟离郡，在长夏城底，有从绝地天通前长眠至今的巨擘苏醒。”

    飞梭里的声音淡淡响起：

    “朱雀——南方之神，陵光神君，火道的至尊者。祂甫一从长眠苏醒，天下的火种都生出感应，从西楚到大卫，天地都震颤了三次，像是随时会炸开，火云蔓延万里，枯叶州整州人口在瞬息死绝，无论是金刚修士还是凡夫，他们被朱雀的威严烧灼成焦炭，尸骨无存。”

    “当时的宋室天子惊得跌下台阶，满朝公卿都失措，乡间有流言不绝，说是宋室江山将亡，天子无道，故有仙神降世，要行天诛。”

    “但真正如何……”

    飞梭里的声音顿了顿，道：“你我都知道。”

    《大观平化决定藏论》——

    朱雀复苏的消息，被一个法号叫作通净法师的和尚，记在这本书册里。

    而通净法师，出自雷音寺。

    在当时，无论金刚还是烂陀，都还未分化而出。

    雷音寺，是名之无愧的天下禅宗祖庭！

    飞梭里，说话那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大苦玄宗、南华宫、太微山、龟城、天府……还有当时的雷音寺。”

    飞梭里声音淡淡：

    “冒死奉圣人诏令的道统，也就这几家，事后，作为赏赐，宣文君把言咒拿了出来，允他们世代流传。

    宣文君斩朱雀，大苦玄宗和天府的道统，都绝在了那一战中。

    我的身份，你可猜出来了？”

    “烂陀寺……”

    白术轻声开口，他悄然捏了个剑指，凝神以待。

    南北两禅宗的恩恩怨怨，事到如今，已经说不明当时究竟是哪方的对错了。

    现在，两家之间，唯有死仇而已……

    “听闻有黑魔作祟，我特来降魔，却没想到遇见了佛敌。”

    飞梭光华一转，濛濛空光里，显露出几个人的身影。

    碧眼黄发的干瘦道人、身披鹤氅，成熟端丽的貌美女修、脸型宽胖，笑容憨态可掬的大肚男子。

    在这三人中，立着一个灰衣布鞋，面容方正的僧人。

    僧人略一招手，便将宝梭拢进袖中，他先是合十一礼，继而淡淡开口道：

    “这位是寿吾叶吾的叶象剑仙。”

    僧人对干瘦道人一指，继而指向大肚男子和貌美女修：

    “这两位分是欶神宗的朱平真君和乌宛窦氏的窦清姑娘。”

    “告诉师弟这些。”僧人转过头，对白术开口：“只是让师弟知晓，今日究竟是谁杀了你。”

    “在下炬龙卫三府，正五品折冲都尉白术！”

    肩头的玄空已经微微颤抖，白术忽得洒然一笑，昂声道：

    “法号虚明，师从丰山寺无怀。”

    “都尉的大名，妾身早已知晓了。”

    成熟端丽的貌美女子轻笑：

    “北卫不少闺阁女子，都对都尉的风采神往不已，你的画像，甚至传到了乌宛。”

    “哦？”白术微微挑眉。

    “当然……”貌美女子又叹了口气：“妾身的表兄，也是死在都尉手下，都尉当时随手一剑，就把他斩成了几段。”

    “都尉不知晓……”女子盈盈一笑：“他和我已经定亲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们就要成婚啦。”

    “造孽啊。”白术仰天长叹：“我明白了，flag果然不能乱立！”

    “师兄呢？”白术转过眼，对僧人笑道：“师兄又是谁？”

    “贫僧法号善元，师从烂陀寺方丈。”

    僧人淡淡道：

    “本欲获鹿，不料却得一象，真可谓意外之喜。

    师弟，今日杀你，是为天下佛脉杀一佛敌。”

    善元笑了笑，露出八颗洁白如玉的牙齿：

    “且安眠吧！”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三重境

    善元和尚目光欣喜，嘴角也带笑，他双手合十之际，立足处便自成一方小天地，坚固无铸，像是一面正徐徐铺开的法界。

    而剩下几人，面上表情也是各异。

    或快意，或敌视，或冷淡。

    金刚……

    面前四人，竟全是证就了诸天无漏的金刚大修！

    与阳符三重境无二，金刚一境，同样又有三重境之分。

    内外琉璃、炁血臻至、真符种道……

    阳符三重境，是一步步纯化肉身与元神，使躯体与道亲和，最后再植入天地道种，开始生道养道，以求踏破金刚壁障。

    而金刚的三重之分，又有所不同。

    金刚法相共有九等论之分，以一品为最优，九品为最劣。

    一品到三品相，是上品金刚相。

    清净无垢，功德庄严，神通智德，殊胜微妙，是日光遍照、月光遍照，自身光明炽然照曜内外澄明，身如琉璃上下清净无复瑕垢，遍尽一切处，纯一妙善，具备大德，是诸漏断尽，是无上金刚！

    此等品相，便是放眼圣地、巨室中，也并不多见。

    往往是一宗圣子，一山道种，才有资格窥得如此品质。

    四品到六品相，是中品金刚相。

    其法象澄明，能放大毫光，遍照己身内外，功行虽欠缺，但亦满足，能念破心障五十重阴魔，可辨因缘。

    此等品相，大多是圣地和世家子弟证就。

    而七品到九品，是下品金刚相。

    这等金刚相，也是如今天下，最为普遍的金刚相。

    神暗形散，具金刚之名，却稍欠金刚之实，但光明旷大、威德炽然，亦能斩断身下劣诸根，使身分成满。

    金刚三重，第一重境，便是成就金刚品相，蜕去凡胎，证得诸天无漏。

    第二重境，须圆满性灵，意连虚冥，此境法力无穷广大，用之不绝。

    第三重境，便是将自身的万，初步凝练成一，以方便开启第五境的玄命之藏。

    在白术眼里，这四人显然只是成就了金刚法相，还止步于第一重境。

    但即便如此，也绝不好对付。

    寿吾叶氏的叶象，他的金刚相是五品。

    而敇神宗那个圆脸轻肥的朱平真君，他与乌宛的窦清一般，皆是六品金刚相。

    白术沉吸了口气，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他杀过金刚，不止是姜药师，这两个月里，接连又有四五个金刚被他斩首。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下品的金刚相。

    而现在……

    “贫僧在前年，侥幸证得了三品金刚相。”

    善元和尚似看穿了白术心头所想，淡淡开口道：

    “我来杀你，也不算辱没师弟生平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如电，皆是不善。

    “可惜了。”

    朱平看着白术，惋惜摇摇头：

    “昭阳夫人前日提了句，要我替她寻几个男宠，你如此皮囊，若不是南禅宗的出身，我还真想留你一命，把你献给昭阳夫人。”

    “男宠……”

    白术勾起嘴角，轻声笑了笑。

    快！

    快！！！

    朱平眼前突兀一花，骤然就失去了白术的身影！

    一道如雷音的剑鸣在耳畔炸响，朱平毛骨悚然，根根寒毛倒竖。

    他并不回身，真炁一鼓，身侧便有三十六重金环浮出。

    每一重金环里，都发出宏大的神音唱和声，有模糊的身影盘坐在金环内，阐述大道至理。

    敇神宗，《三十六神变经》！

    三十六重神环才刚刚浮出，便被剑光斩破了二十四重。

    如天河的大水倾泻，刺目和森寒的光华一同暴起，在金环消磨到最后七重时，剑光才终于后继无力，止步于此。

    朱平方心头稍定，金环外的剑光忽然涣散，一方荧白如玉的拳头，骤然印向自己面门。

    无数雷光萦绕在拳头上，隆隆作响，像是一方压塌天地的大磨，继续转动过来！

    嘭！！！

    金环彻底溃散，朱平的身形在巨响中，被一拳远远轰飞。

    远处雪崩滚滚，朱平被迫撞碎了几座矮丘，口鼻也沁出血来。

    这一幕，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叶象等人还来不及反应，朱平就已倒飞了出去，被一拳打翻。

    剑遁！

    刚刚爬起的朱平呕出口血，他摸出一粒灵丹，还来不及炼化，耳畔又传出雷音的轰响。

    在朱平亡魂大骇之际，冷眼旁观的叶象忽然骈指，也同样斩出一道剑光。

    白术所化的剑光一折，与叶象的剑光碰在一处，两两相抵。

    而窦清也适时打出一片朦胧青光，将面色难看的朱平护住。

    “剑遁？”

    叶象两指夹着一枚薄如春叶的小剑，沉声开口道：

    “你才多大，就有如此剑道造诣了？”

    “先杀你！”

    白术并不答话，他看向朱平，冷笑一声，身化剑虹，再度朝神色狰狞的朱平杀去。

    “我面前，你也敢杀人么？！”

    叶象勃然大怒，也同样纵起一道剑虹，当空疾斩。

    两道剑虹宛如游龙矫虚，在极天之上，悍然拼杀在了一处。

    散溢的剑气四处激射，将下空雪原都打成了筛子，隆隆大音连串暴起，铅灰的重云被搅散一空，露出难得明净的天色。

    在如同冬雷炸响的动静里，朱平和窦清彼此都是面色难看，善元和尚望向那两道纵横长空的煌煌剑虹，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大……大人……”

    张泊玉踉跄奔走过来，在善元和尚近前拜下。

    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一些四散的剑气如长了眼般，纷涌朝张泊玉激射过来，斩破一应事物。

    他护身的神通早早被打散，半边肩头都被削去，鲜血淋淋。

    “大人……”张泊玉俯下头颅：“这只是那佛贼的一个化身，他真身带着两府炬龙卫，正在不远处！”

    “我眼瞎吗？自己不会看?”

    面色难看的朱平厉斥，语气万分不善。

    他看向长空，目光阴沉。

    各种剑光激射，刺目的光华炸开，一片煌煌之色，那有如两条蛟龙在空中缠斗在一起，翻腾扑杀，从天上到地下，打穿了云层，再摧毁山峦。

    他在敇神宗内，虽不是圣子之流，但能成就金刚，显然也不凡。

    没想到，仅仅一个照面而已……

    在朱平面沉如水之际。

    一旁。

    神色淡然的善元和尚，忽得正色。

第二百二十九章 风

    在善元和尚骤然正色的下一刻，后知后觉的朱平和窦清，也都反应过来。

    张泊玉表情仍是懵懂，他跟着抬起头。

    极天之上，有火的颜色显露。

    炬龙和火母联袂而至，大光热从它们的躯体散开，霜雪飞速融化，露出暗褐色的地表土层。

    火光烁烁，绚烂的，如同被冬云遮掩的天日，骤然降临在此处地界。

    张泊玉亡魂大骇，他瑟缩朝窦清身后躲了躲，脸颊抽搐。

    这么快……

    万蛇山已死了么？

    在火母和炬龙簇拥下，生长妖冶金瞳的少年人微微抬头。

    极天之上，两道剑虹正激烈拼杀在一处，芒光如雨，被簌簌打落大地。

    “还好……”

    白术松了口气，笑道：

    “幸亏来得巧，不然这具化身就完了。”

    他淡淡振袖，就显化出一只遮天大手，朝叶象所化的剑虹抓去。

    一片符文绽放，辽阔如海，将小半片穹天都笼罩在掌心。

    不仅是叶象，下空的朱平和窦清，彼此都是惊怒交加。

    朱平身侧再度显露出三十六道金环，彼此勾结相连，衍化偌大一片神轮，朝白术手掌横击过去。

    而窦清则发出一道乌漆的芒光，那芒光锋锐无比，单单只是遥遥一眼，就令元神都生出刺痛感，锋锐无匹！

    “你把我当什么了？！”

    巨掌临身的刹那，剑虹里，叶象震怒大吼。

    重重剑光分化，如山似海，森森的剑影叠在一处，朝大手径直袭杀。

    三尊金刚合力，天象都被搅动，各色光华绽放，隆隆大音作响，长空都在剧烈震颤。

    出乎意料，在炬龙和火母凝神防备时。

    善元和尚，却并没有出手。

    他只是望着探出大手的白术，眼中偶尔有密文流转，不时显露出思索的神色。

    没有疑义，一切都如摧枯拉朽。

    五指犹如天柱矗立，高大无边，雷光与火光在掌指间跳动、爆裂，神秘而可怕。

    轰！！！

    巨掌还未至，一层层雷火就重重覆压而下，洒落万千。

    芒光将白术所化的巨掌洞穿，神环横击，又是削掉了层层光焰。

    但巨掌还是以不可动摇的姿态，碾破了叶象分化的层层剑影，将那道锐利剑虹拿捏在掌心。

    瞬息。

    巨掌翻覆，无穷尽的雷火轰然炸开！

    半边天空都被照彻，神力如大河奔流，光辉洒落万万千，厚重铅云齐齐被震散，虚空都一阵沸腾。

    雷火之中，叶象还来不及纵起剑光，只见一座巴掌大小的精巧楼阁，就突兀显化于肆虐的雷火之中。

    “小洞天法器……”

    叶象的剑虹一凝，周遭虚空也瞬间静止。

    只见小楼轻轻一晃，叶象的剑虹和漫天火雷，都被收纳进去，再无声息。

    白术微微伸出手，将小楼托在掌心，目光带笑。

    “是赵伯牛的小天元楼，藏得够深！”

    朱平面沉如水：

    “叶象被收进这件小洞天法器里，一时半会，只怕无法脱身了。”

    他看向面色平静的善元和尚，目光带着些不满。

    方才若是善元和尚肯出手，叶象也不会被收进小天元楼内，事态也不会演变至此。

    “真君去对付炬龙，火母就拜托燕姑娘了。”

    善元和尚对朱平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双手合十，淡淡开口道：

    “南禅宗的和尚，由贫僧自己来杀。”

    “大师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朱元冷笑一声，也不再与善元和尚多言，掠虹直取炬龙。

    “大师……”

    极天上，朱平与炬龙已斗在了一块，光焰汹涌肆虐，神通绽放无穷。

    “大师刚才为何不出手？”窦清疑惑开口：“可是有什么顾忌？”

    “小洞天法器，无论大千砮还是小天元楼，困敌收敌，都有一个期限。”

    善元和尚缓慢摇头：

    “过个两三炷香，叶象便能破开中枢，这等兑子法，我们并不算亏。”

    “窦姑娘。”他看向窦清：“那火母就交给你了。”

    “旁门修士的阵法，怎比得世家传承。”

    窦清盈盈一笑，也祭起一道彩光，迎向扑杀过来的火母。

    “白术那边，就拜托大师了，还望让他死得惨痛些，好解妾身心头大恨！”

    在澎湃的元炁波动中，巨浪如潮，滚滚而涌。

    白术从云中低下头，与善元目光交汇在一处。

    “师兄久等了。”

    白术张嘴一呼，化身的形体骤然溃散，汇成无数大道精气和气血，奔向白术身躯，犹如大海怒潮。

    呼~

    白术的气机再度攀腾，眼中金光涌动，几欲喷薄而出。

    “言咒、玉枢雷法、婆稚观想、孔雀光还有飞剑。”

    善元和尚平静抬头：

    “我用般若心眼看你，师弟一生所学，倒是驳杂。”

    “谢谢嗷。”白术眯起眼。

    轰！

    轰！！！

    轰！！！

    下一瞬，两人同时暴起！

    如两颗陨星碰撞的力道，整片天穹都轰隆隆，像是会随时炸开！

    每一击的力道，都足以破灭山岳，令江流改道，像是天神敲打巨鼓的沉闷声响，在四野重重炸起，震得人心头发闷。

    罡风浩浩卷起，瑞霞汹涌，两人的气血毫无保留，像远古时的神象般汹涌暴烈，灼烧每一寸虚空。

    一座座被积雪覆盖的小山接连爆碎，山石被碎成齑粉，滚滚雪浪激天，可怖无比。

    两人行动如电，从天上打到地下，兔起凫举，鹰击长空，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都被牢牢把握。

    元炁肆虐中，刚欲显露法象的善元和尚心头一警，他往后退出一步，远转小诸天大挪移禁法，身形瞬息远走。

    而在他退走的下一刻，一方剑阵就笼在原地，道道剑气如天龙，纵横其中。

    “小道尔！”

    剑阵不成，白术抬手发出一片雷海，汹涌澎湃，朝僧人当头卷落。

    善元和尚冷笑一声，单手上劈，如巨斧开天，将白术突兀发出的玉枢神雷悉数打灭。

    整片大地都在颤抖，神雷被善元单手劈碎，在地表炸出深深的焦黑凹坑。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扑杀上前。

    仅仅一瞬，在电光火石间，两人的掌指便发生了百千次的交击，像是无数个白术和善元在同时出手，快到令人无法反应。

    最后，随着轰轰然一声大响，在大地再度破碎的时候，雷光与金光爆炸时，两人的身影猛烈倒飞出去。

    善元身若流光，径直撞碎了一座山峦，在乱石纷飞中，他悍然抬头，看见百千丈外那双已微微黯淡的金瞳。

    “风！”

    “风！”

    两人同时开口。

第二百三十章 神通——三头六臂

    善元冷着脸，戟指白术。

    而百千丈外，白术同样抬起手指，他的金瞳微微黯淡，光焰也低弱。

    “风！”

    “风！”

    两人同时开口出声。

    偌大雪原上，突兀震了震，鹅毛飞絮僵在半空，旋即被莫名的力量高高卷起。

    世界的杠杆被微微撬动，大千的力量被言语强行拘来人间。

    有风起！

    阴龙怒啸，在同一时刻悍然现世，两道千丈高的浩浩龙卷横扫万象，无尽的幽阴浊气在龙卷现世的刹那，席卷了数里方圆。

    轰轰大音化作的震撼和冲击，令偌大雪原都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

    白术与善元和尚身处风眼之内，阴风闪烁烁烁，盘旋不休，搅碎一应事物。

    两人同时伸手一推，在半个眨眼的瞬息，两道龙卷悍然相撞！

    暗光如涛又如芒，声动千山，山峦被巨力强行扯破，从中撕碎，脆弱如纸糊，恐怖到无法想象。

    早早遁入的地底避灾的玄空一阵心悸，忍不住恐慌。

    从地面传来的大音，像是两头神象相互击打，所发出的破灭万象声响。

    他咽了口唾沫，又往地底遁了些。

    而在另一处地底，同样遁地的张泊玉，亦是心头震动。

    “言咒……”

    他深吸口气，淤泥上的面孔流露出陶醉之色。

    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他也想要！

    此刻。

    溃散的阴风仍低低盘旋，举目望去，已看不见山峦和高木，阴风的浊幽生出新的冰棱，它们纵横交错，像密密麻麻的犬齿。

    一片狼藉之中，善元和尚嘴角动了动，他低低咳嗽，脸色有些苍白。

    言咒……

    宣文君斩朱雀时，当时的大苦玄宗和雷音寺等因护卫有功，故而被圣人授下这门神通。

    天地为唇齿，万象作口舌，一言一语，便是撬动大千！

    即便在北禅宗内，能有资格修炼言咒的，都是万中无一。

    而习练有成者，更是少之又少。

    善元和尚自诩天资不凡，于言咒修持上，也是颇有所得。

    却没想到，今日竟遇上了对头！

    “印！”

    善元和尚低喝。

    虚空中，一方无数神纹组成的莲花大印，顿时生出，巍峨如山，浩浩荡荡，朝白术盖压下去。

    蓦然，一道天轮跃起，将莲花大印平平切开，划成两半。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冷笑，再次开口出声，以快打快！

    “兵！”

    “兽！”

    万千杆太阳神矛密集如雨，悍然将摇首摆尾的貔貅法象打成了筛子。

    一只只鸿鹄神禽振翅，声裂层云，却被一顶明黄的罗天大伞收了进去，再无声息。

    金刚和罗刹舞动着躯体，他们的体量几乎填满长空，降魔杵和白骨剑交击的刹那，虚空都被大光照彻。

    有阴风龙卷再度升起，却被雾霭生出的黄金手臂一拳打散。

    都天神雷轰向六丁神火。

    仙剑横击佛杖。

    汪洋般的血湖倾泻而下，像滚滚天河水撞破界壁，淌落人间世界，悍然卷向善元和尚，却被他用言咒召出一朵三品金莲，笼罩周身。

    血湖漫天涌动，淹没了大地，冤魂的厉喝和尖叫声凄惨响彻。

    三品金莲里的善元面色凝重，他通体被圆净禅光照耀，脑后也犹如生出一圈璀璨佛光，通透无暇。

    此刻，在善元和尚注目下，白术正踏血而行，面色悠然。

    “怎么感觉自己……”

    看着三品金莲里的善元和尚，再望向脚下被自己用言咒召出来的血湖，白术不由得笑道：

    “感觉自己像个魔教中人啊。”

    也不答话，善元和尚一步踏出金莲，骨节齐齐发出爆响。

    三头六臂！

    这是雷音寺的一门古老神通，是故老相传的佛陀法相！

    电光火石间，善元和尚的身形便如山高大，他一脚踏碎血湖，轰破了无尽的血煞之气，朝白术劈杀过来。

    “雷！”

    “火！”

    “木！”

    善元和尚的三颗头颅大吼出声，漫天的火雷如网，汹涌劈杀下来，地上一根根乙木破土而出，贪婪缠向白术身躯，要吸干他一身真炁和气血。

    “散！”

    白术面不改色，低喝出口。

    无论是漫天火雷还是汹涌缠绕过来的乙木，都瞬间消散。

    “言咒是用心力摧发，又不是靠脑袋多。”白术摇摇头。

    善元和尚六臂分持大轮、玉山、宝瓶、禅杖、佛刀和孔雀翎，身躯舞动如山，六剑法器齐齐绽放无量光，朝白术打落。

    善元的身躯高大如山，像是绝地天通前的古老罗汉，正在降服妖魔，而白术的体量与他相比，不过蝼蚁大小，还不及善元和尚的指甲大。

    他却平静举拳，一拳轰向最先打落的大轮。

    轰……轰隆……砰砰砰！！！

    气流震荡之中，两人各自后退了一步，善元和尚庞大如山的法象，竟被一拳撼动！

    “单单龙师明王金身，还打不动我这法象！”

    善元和尚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来，响彻大地，白术抬起头，见他三面都流露出困惑之色。

    “未入门的遍净天人体，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你猜啊。”

    白术微微一笑，十指连弹，打出道道玉枢神雷，劈向善元和尚。

    善元六臂横扫，便有震颤虚空的万钧力道，孔雀翎和大轮托住层层玉枢雷，剩下四臂击出，却被白术放出的通天剑气截下。

    法光乱涌，连火母和炬龙都远远避开，以免被波及。

    白术一掌拍出，将玉山的劲力导引入大地，卸去沉重无匹的力道。

    大轮、孔雀翎、宝瓶接连盖压下来，他方方撞破孔雀翎的禁锢，将当头劈落的大轮打得一歪，却见善元手持的宝瓶里，陡然传来莫大的吸力。

    无数的符文烙印在宝瓶周身，层层闪耀，瓶口对住白术的躯体，正迸发出光彩。

    那有如一口黑洞般深邃，将白术都扯得微微晃动，立足不稳。

    正是要用宝瓶将白术炼化，从肉身到元神，都统统炼成脓水。

    “给我进来！”

    善元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他大吼出声，要摇动白术心神。

    “开！”

    突然，白术眉心泥丸宫飞出一幅图卷，抵住了宝瓶莫大的吸力，将自己身形稳固下来。

    图卷在极天上徐徐摊开，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第二百三十一章 决生死

    经画在极天上徐徐摊开，莫名的波动定住四方上下，将宝瓶的吸力抵消。

    “五王斩龙图？”

    善元和尚皱眉低喝一声，他挥舞狭长的佛刀，鼓荡天风，狠狠斩落，却被经画迸出的芒光给弹开。

    白衣白冠、青衣青冠、金衣金冠、玄衣玄冠、赤衣赤冠……

    随着芒光遍照，经画也显露出其中景象。

    五个衣色各异，手持长剑的面目模糊者，矗立在经画之内，其身后是一条滔滔大江，江水上的蛟龙残尸正随着水波载沉载浮。

    远在前齐之前，甚至是青黎君都尚未生出的古老年岁。

    当时的桐江之主，同样是一条蛟龙。

    那个古旧的时代，没有宣文君隔开人妖之别，妖乱大地的故事，早是人间常态。

    蛟龙在建立水中妖国后，又将爪牙伸向了人间大地。

    在当时，还是蒙昧的年岁，语言不通，文字不通，礼法不通，制度不通。

    桐江两岸的五大部落之主，被蛟龙的凶威日益逼迫，直至退无可退，被迫联合在一起。

    之后，便是五王合力斩蛟于桐江。

    水中妖族的凶威，被强行按下头去，压抑了数千年。

    而等到青黎君成就六境妖仙，蛟龙声威终于再次显露名号时，继避世的夫子后，又有宣文君登临上三境，大兴人道。

    那头妖蛟的名号已不得而知，失落已久，就连斩蛟的五王尊号，也早早没了记述。

    但五王斩蛟的故事，却渐渐成了歌谣，在桐江两岸的小儿口中流传。

    这幅经画是安俊臣所赠，出自西楚名家王谓的手笔。

    神意被凝在经画中，杀机便勾动天地，这幅水墨图已被王谓炼成了法宝，被白术用真炁催动，便显露虚空来。

    面目模糊的五王持剑跳出，没有言语，径直朝三头六臂的善元斩杀过去。

    五色剑虹瞬息而至，便斩破长空，直取善元和尚泥丸宫。

    而善元和尚在见到五王斩龙图后，微微惊愕，也随即收住心神。

    他将宝瓶望空一掷，笼向五王所化的虹光，牢牢将其圈入瓶口。

    宝光与剑虹四射，将天际都映得一片煌煌。

    “还有一盏茶……”

    善元和尚脚踏小诸天挪移禁法，身形以毫厘之差，险而险之避过白术斩来的剑光，心中默默估量。

    当下形势，已差不多定了。

    三府张灯组成的炬龙，与乌宛窦清之间，正斗得如火如荼。

    而金叔平身化的火母，也与敇神宗的小真君朱平不相上下，甚至火母还略压了朱平一头。

    堂堂三品金刚，居然跟一个区区三境阳符打得有来有回。

    自己最拿手的言咒，也被人一一破去，这着实是出乎意料。

    善元和尚虽觉得万分丢脸，此刻，在飞剑紧逼之下，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战，若论胜败，只在于被收进小天元楼的叶象身上。

    那佛贼虽用小天元楼将叶象收了进去，但此类小洞天法宝虽好，却终究有个期限。

    再过一盏茶……

    善元和尚双唇一吐，便有朵莲花绽放，抵住直射面门的玉枢神雷。

    再过一盏茶，叶象便能破开中枢，废了这件小洞天法器。

    但那个时候，无论是叶象驰援哪一边，此刻的形势都已经定了。

    今日，便是要斩佛贼！

    善元和尚心头虽念头转动万千，神意却毫不松懈。

    他身躯微微一动，如山的庞**象就兀自挪移，避开白术飞剑的急斩。

    他周身无数密文涌动，像一幅瑰丽画卷，在脚下平摊开。

    白术的飞剑虽然锐利，但斩不到实体，却也无可奈何。

    小诸天挪移禁法——

    这门算是禁法的遁术，比白术的剑遁，亦是不遑多让。

    两人一路以快打快，战场绵延数十里，崩碎了无数山峦，鹅毛飞絮还未落下，便在极天被滚滚真炁蒸腾一空。

    “定！”

    白术借着剑遁的极速，瞬息避过善元和尚如山岳般厚重的拳影，空气发出剧烈爆开、不堪重负的声响，隐隐，可见丝丝裂痕。

    他口诵言咒，暂时使善元和尚身形一缓。

    随即手捏法印，绚烂的玉枢神雷在掌指间跃动，绘成一方古朴雷印，朝善元和尚的大光头狠狠击下。

    雷光万重，汹涌爆开，天地被亮色骤然卷席。

    善元和尚被一印打落极天，狠狠坠下，溅起数十丈高的烟尘土石。

    而正在白术要驭剑斩破他的法象时，善元和尚身形模糊，又骤然从原地消失。

    “你的雷法太弱，打不破我的金刚身。”

    身后忽得传来低笑声，玉山被善元和尚轮动，狠狠砸在避之不及的白术身上。

    砰！！！

    即便最后刹那用真炁护住，依旧还是太过勉强，白术撞穿了一座高山，脊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人头大的碎石被巨力打得高高飞起，密集如雨，白术勉强起身，七窍都流出血来。

    汹涌的宝光覆压而下，像一方天阙崩塌。

    善元和尚挥舞六臂，手中法器发出惊世的波动，破灭万象。

    随着一声雷响，白术再度身化剑光，如矫健的游龙般，险而险之避过这一击。

    “你有剑遁，我有小诸天挪移禁法，此处是平了。”

    一击不中的善元和尚冷笑连连，那高大如山的躯体骤然挪移，再次避开剑虹。

    “但可惜了，我是三品金刚，宝体圆满无垢，而你却仅是阳符的道身，可惜，这一处，是你败了。”

    白术将叶象收进小天元楼，暂时隔绝了他。

    而同样拥有大千砮的善元和尚，并非没有此等想法。

    只要将白术困入小洞天法器，他再帮朱平和窦清击杀火母、炬龙，那么任凭白术如何神威，也再无力回天。

    只可惜这剑遁太快，每每善元和尚意动时，白术便已早早遁远了。

    甚至他想动用大千砮驰援朱平和窦清，都成了不可能。

    借着剑遁的白术犹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了善元，甩也甩不开。

    自己的数次杀生术，白术无法硬碰硬，也是如此滑溜过去的。

    神足通……

    善元和尚挥舞大轮，劈开数十重玉枢雷印，心头不禁叹息。

    若是有神足通就好了，学会神足通，杀人也不过在一念之间。

    “除了飞剑，你其他手段，无论是雷法还是孔雀光，都只能伤我，不能杀我。

    而我有小诸天挪移禁法傍身，绝不会令飞剑过来。”

    善元和尚祭出一口青玉碗，挡住如瀑的剑气，笑道：

    “师弟，你呢？只要再打中你几次，便是龙师身，也得在金刚巨力下崩碎！”

    “更何况……”

    善元和尚温声开口：“叶象剑仙，已经快脱困了。”

    “师兄呢？”

    白术横剑当胸，挡住横劈过来的佛刀，身躯也不自觉在虚空倒退。

    “师兄意欲如何？”

    “只要你跪地求饶，杀了那些炬龙卫，废去南禅宗的一身神通，贫僧……”

    善元六臂齐动，杀机滚滚弥散虚空，他三面都流露出微笑，语调故意拉长：

    “贫僧，可以让师弟死得快意些。”

    “狠毒啊。”

    白术穴窍齐动，一头五色大孔雀便从身后钻出，它身侧流淌如飘带一样的五色光，双翼一扬，将善元和尚的巨**象暂时打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白术吐口血，面色也苍白。

    北禅宗的三品金刚，果然难缠……

    他笑了笑，忽得望向面色淡然的善元和尚。

    “雷法打不破，飞剑斩不到，那这一招呢？”

    少年原本黯淡的金瞳忽得炽盛，威严，无法言喻的威严在他眼中盛放。

    他左瞳如若藏匿着一尊妖魔神，善元和尚瞳孔微缩，下意识就要挪移虚空。

    像是整片星空下的光都在他左瞳闪烁，全宇宙的雷电、嗔愤、白昼、烈怒……如同妖鬼、魔神、恐惧，是一应大破灭的具现化。

    血从白术的左瞳滚落，令他表情狰狞如恶鬼。

    他惨白着脸，一身气机也低沉下去，丝丝裂痕出现在体表之上，让白术看起来像个易碎的陶瓷人偶。

    “那落迦之矛。”

    白术微微一笑，在心底轻声开口。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射杀他，神枪

    《摩诃僧祇律》曾云：“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为三十须臾。”

    在善元和尚心头警钟方盛，才欲动用小诸天挪移禁制时，迷迷蒙蒙中，一道雷矛从白术左眸电射而出。

    没有强风鼓噪的狂响，隆隆雷音的大轰鸣也不发出动静。天象、亮光，种种应有的，都不曾出声。

    世界被仿佛被渲染成单调的黑白二色，流动着的一切事物，都陷入绝对的静止之中，思绪也陷入冰结。

    这是不同于言咒“定”的效果，在那落迦之矛射出的刹那，白术的思绪，也短暂同步了那落迦之矛的时间流速。

    罗预被压缩成弹指，弹指被压缩成瞬，瞬被压缩成念。

    一真法界，无尽缘起。

    那落迦之矛——

    阎狱的雷电，造恶业之矛。

    洞穿时间！洞穿因缘！洞穿存在于万象的有无形之矛！

    连真实……都被洞穿！

    “射杀他，神枪！”

    白术突然想到这句话，在心底轻声笑了笑。

    “一石二鸟啊……”

    最后刹那，在善元和尚的之后，是手持紫电锤，洒落无穷紫雷，正将炬龙一锤砸落极天的敇神宗朱平。

    他脸上微微带笑，神情颇为自得，两撇胡子也正翘起。

    白术收回目光，缓慢叹了口气。

    噗！

    如同鸡蛋壳破裂的清脆声响，又像两只白瓷瓶相撞。

    僵硬的风开始流动，一切凝固着的，都从冰冻中复苏。

    善元和尚眼睛闪了闪，极天的另一侧，白术的左瞳仍血流不止，金瞳也沉沉黯淡下去，像风中忽明忽暗的火烛。

    在善元和尚的额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正不断蔓全身。

    相比于那庞大如山的法象，那落迦之矛洞穿的躯体，不过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善元和尚的表情却愈发狰狞，雷光轰轰烈蔓延全身，像为他披上法衣。

    痛苦、拥挤、炙热、麻痹、黑暗……

    哐当一声，六臂的法器噗通从极天坠下，砸坍了座座小山。

    “我……”

    身躯也化为焦炭的善元和尚嘴唇动了动，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却骤然形体溃散，崩成漫天劫灰。

    那落迦之矛在洞穿善元和尚后，又余势不减，接连打穿朱平的泥丸宫，将他当场射成了一捧炭灰。

    上一个瞬间，还在喷涂火光，躲避紫电锤的炬龙。

    突然，就见朱平莫名被射爆。

    他惊愕回过头，却见白术左眸再次迸发电光。

    这一次，正是对准了乌宛窦氏的窦清。

    电光火石间，在窦清还未回过神的刹那。

    两尊四境金刚，死！

    那正缠住火母的美貌女子，惊惧回过头，却见那只金瞳，赫然对准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她惊叫一声，兀自催动大挪移符。

    还未等金叔平所化的火母截住，她整个人身躯瞬息虚化，旋即挪移万里虚空，再也不见踪迹。

    “还剩一个叶象……”

    不等金叔平致歉，白术便无力摆摆手。

    射出那落迦之矛后，他一身气机便再也不继了，别说再发出一矛，就算令现在的他单对单窦清，都是绝没有胜算。

    左瞳的视野已经朦胧，譬如雾里看花，一切都是依稀，浑身的真炁都被一矛抽空，连气血也低迷下去。

    白术无力晃晃脑袋，将泥丸宫的小天元楼当空掷出。

    那座巴掌大小的精巧楼阁已是残破不堪，丝丝剑光正穿透楼身，锋锐无铸。

    “一件小洞天法器换一个金刚。”白术笑了笑：“这买卖，不亏。”

    他神意舒展，将满空洒落的宝光尽数敛进泥丸宫内。

    武道修士，在成就练窍元神圆满后，便从虚无生性，开辟出泥丸宫来。

    泥丸宫不单是藏神养魂之所，更可作为一方储物洞天使用。

    大凡修士身死，若非被瞬杀，都会有余力引爆泥丸宫，不会将自身所得用来资敌。

    那落迦之矛——

    这杆雷矛几乎以瞬杀的姿态连射两尊金刚，即便是三品金刚的善元和尚，都在刹那身死，更逞论是敇神宗的朱平。

    故而两人泥丸宫的造物，也都统统归了白术。

    甲胄、经书、丹药、法器、药材……白术粗略扫了一眼，却并未在其中发现关于小诸天挪移禁法的记载。

    这门禁法是自身成阵，一旦习练有成，挪移虚空不过等闲寻常。

    善元和尚也正是仗着这门禁法，才屡屡避过白术的飞剑疾斩。

    虽然没寻到小诸天挪移的踪迹，但其余如丹药、法宝等物，也令白术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些许。

    他收回心神，与火母、炬龙对视一眼，而张灯和金叔平等人，彼此都心领神会。

    火母的八面都亮起彩光，而炬龙嘴中天火炙盛，像是喉中藏匿着一轮小太阳。

    白术抛出“曜灵”和“百尺楼”，两柄飞剑迎风便长，如同两根浩浩神柱，定鼎极天之上。

    “爆！”

    白术双手瞬息打出百十道手印，而悠悠转动的小天元楼，随着法印打出，蓦得宝光大盛。

    小天元楼里，百里的河川已被叶象一人一剑，搅成了浆糊。

    山川破碎，湖海倒悬，踩在云上的干瘦道人面色漠然，他随意挥手，每一记，都是全力的神通迸发。

    小洞天愈发破烂，阴阳的法理被打散，甚至不用叶象出手，这方小洞天法器也要毁减了。

    叶象倒提着名为“犀指”的长剑，眼中剑芒炽盛。

    “困我三炷香，又有什么用？”

    叶象冷嘲一声，挥出最后一剑。

    有三品金刚的善元和尚在，再如何挣扎，结局都已定了。

    上三品相和中三品相的差距，大到足以令人绝望。

    甚至善元和尚一个人，便足以横扫全部了。

    叶象心中念头转动万千，可还未等他将“犀指”挥落，这方小洞天法器，就悍然自爆开！

    光焰卷席一切，摧毁一切，滚滚如瀚海，在极天上轰然炸响！

    吐血不止的叶象才驭剑飞出，就见元炁炮、飞剑、炬龙，都贴脸打了上来。

    “不……”

    他惨嚎一声，刚欲化虹远走，被白术又以言咒定住，再一剑削去了六阳魁首。

    青冥依旧，即便被言咒定住，最后刹那，叶象还是毁了自己的泥丸宫。

    “都不是人魔，这可真是费力不讨好。”

    白术叹息一声，抓住近前的“百尺楼”，强提一口气，朝下空狠狠掷去。

    尔后，尖利的惨嚎传出地表，白术眼前的属性面板，传出“属性值+467”的提示音。

    “打完，收工！”

    他拍拍手，笑了一笑，身形率先没入耧车之中。

    ……

    ……

    ……

    远在千万里之外，在张泊玉被一剑斩杀的时候。

    一人忽得抬起头，神情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射杀他，神枪

    《摩诃僧祇律》曾云：“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为三十须臾。”

    在善元和尚心头警钟方盛，才欲动用小诸天挪移禁制时，迷迷蒙蒙中，一道雷矛从白术左眸电射而出。

    没有强风鼓噪的狂响，隆隆雷音的大轰鸣也不发出动静。天象、亮光，种种应有的，都不曾出声。

    世界被仿佛被渲染成单调的黑白二色，流动着的一切事物，都陷入绝对的静止之中，思绪也陷入冰结。

    这是不同于言咒“定”的效果，在那落迦之矛射出的刹那，白术的思绪，也短暂同步了那落迦之矛的时间流速。

    罗预被压缩成弹指，弹指被压缩成瞬，瞬被压缩成念。

    一真法界，无尽缘起。

    那落迦之矛——

    阎狱的雷电，造恶业之矛。

    洞穿时间！洞穿因缘！洞穿存在于万象的有无形之矛！

    连真实……都被洞穿！

    “射杀他，神枪！”

    白术突然想到这句话，在心底轻声笑了笑。

    “一石二鸟啊……”

    最后刹那，在善元和尚的之后，是手持紫电锤，洒落无穷紫雷，正将炬龙一锤砸落极天的敇神宗朱平。

    他脸上微微带笑，神情颇为自得，两撇胡子也正翘起。

    白术收回目光，缓慢叹了口气。

    噗！

    如同鸡蛋壳破裂的清脆声响，又像两只白瓷瓶相撞。

    僵硬的风开始流动，一切凝固着的，都从冰冻中复苏。

    善元和尚眼睛闪了闪，极天的另一侧，白术的左瞳仍血流不止，金瞳也沉沉黯淡下去，像风中忽明忽暗的火烛。

    在善元和尚的额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正不断蔓全身。

    相比于那庞大如山的法象，那落迦之矛洞穿的躯体，不过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善元和尚的表情却愈发狰狞，雷光轰轰烈蔓延全身，像为他披上法衣。

    痛苦、拥挤、炙热、麻痹、黑暗……

    哐当一声，六臂的法器噗通从极天坠下，砸坍了座座小山。

    “我……”

    身躯也化为焦炭的善元和尚嘴唇动了动，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却骤然形体溃散，崩成漫天劫灰。

    那落迦之矛在洞穿善元和尚后，又余势不减，接连打穿朱平的泥丸宫，将他当场射成了一捧炭灰。

    上一个瞬间，还在喷涂火光，躲避紫电锤的炬龙。

    突然，就见朱平莫名被射爆。

    他惊愕回过头，却见白术左眸再次迸发电光。

    这一次，正是对准了乌宛窦氏的窦清。

    电光火石间，在窦清还未回过神的刹那。

    两尊四境金刚，死！

    那正缠住火母的美貌女子，惊惧回过头，却见那只金瞳，赫然对准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她惊叫一声，兀自催动大挪移符。

    还未等金叔平所化的火母截住，她整个人身躯瞬息虚化，旋即挪移万里虚空，再也不见踪迹。

    “还剩一个叶象……”

    不等金叔平致歉，白术便无力摆摆手。

    射出那落迦之矛后，他一身气机便再也不继了，别说再发出一矛，就算令现在的他单对单窦清，都是绝没有胜算。

    左瞳的视野已经朦胧，譬如雾里看花，一切都是依稀，浑身的真炁都被一矛抽空，连气血也低迷下去。

    白术无力晃晃脑袋，将泥丸宫的小天元楼当空掷出。

    那座巴掌大小的精巧楼阁已是残破不堪，丝丝剑光正穿透楼身，锋锐无铸。

    “一件小洞天法器换一个金刚。”白术笑了笑：“这买卖，不亏。”

    他神意舒展，将满空洒落的宝光尽数敛进泥丸宫内。

    武道修士，在成就练窍元神圆满后，便从虚无生性，开辟出泥丸宫来。

    泥丸宫不单是藏神养魂之所，更可作为一方储物洞天使用。

    大凡修士身死，若非被瞬杀，都会有余力引爆泥丸宫，不会将自身所得用来资敌。

    那落迦之矛——

    这杆雷矛几乎以瞬杀的姿态连射两尊金刚，即便是三品金刚的善元和尚，都在刹那身死，更逞论是敇神宗的朱平。

    故而两人泥丸宫的造物，也都统统归了白术。

    甲胄、经书、丹药、法器、药材……白术粗略扫了一眼，却并未在其中发现关于小诸天挪移禁法的记载。

    这门禁法是自身成阵，一旦习练有成，挪移虚空不过等闲寻常。

    善元和尚也正是仗着这门禁法，才屡屡避过白术的飞剑疾斩。

    虽然没寻到小诸天挪移的踪迹，但其余如丹药、法宝等物，也令白术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些许。

    他收回心神，与火母、炬龙对视一眼，而张灯和金叔平等人，彼此都心领神会。

    火母的八面都亮起彩光，而炬龙嘴中天火炙盛，像是喉中藏匿着一轮小太阳。

    白术抛出“曜灵”和“百尺楼”，两柄飞剑迎风便长，如同两根浩浩神柱，定鼎极天之上。

    “爆！”

    白术双手瞬息打出百十道手印，而悠悠转动的小天元楼，随着法印打出，蓦得宝光大盛。

    小天元楼里，百里的河川已被叶象一人一剑，搅成了浆糊。

    山川破碎，湖海倒悬，踩在云上的干瘦道人面色漠然，他随意挥手，每一记，都是全力的神通迸发。

    小洞天愈发破烂，阴阳的法理被打散，甚至不用叶象出手，这方小洞天法器也要毁减了。

    叶象倒提着名为“犀指”的长剑，眼中剑芒炽盛。

    “困我三炷香，又有什么用？”

    叶象冷嘲一声，挥出最后一剑。

    有三品金刚的善元和尚在，再如何挣扎，结局都已定了。

    上三品相和中三品相的差距，大到足以令人绝望。

    甚至善元和尚一个人，便足以横扫全部了。

    叶象心中念头转动万千，可还未等他将“犀指”挥落，这方小洞天法器，就悍然自爆开！

    光焰卷席一切，摧毁一切，滚滚如瀚海，在极天上轰然炸响！

    吐血不止的叶象才驭剑飞出，就见元炁炮、飞剑、炬龙，都贴脸打了上来。

    “不……”

    他惨嚎一声，刚欲化虹远走，被白术又以言咒定住，再一剑削去了六阳魁首。

    青冥依旧，即便被言咒定住，最后刹那，叶象还是毁了自己的泥丸宫。

    “都不是人魔，这可真是费力不讨好。”

    白术叹息一声，抓住近前的“百尺楼”，强提一口气，朝下空狠狠掷去。

    尔后，尖利的惨嚎传出地表，白术眼前的属性面板，传出“属性值+467”的提示音。

    “打完，收工！”

    他拍拍手，笑了一笑，身形率先没入耧车之中。

    ……

    ……

    ……

    远在千万里之外，在张泊玉被一剑斩杀的时候。

    一人忽得抬起头，神情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三章 真武山

    北卫国都，洛邑，清和宫。

    白玉的殿下，一群舞姬正轻巧踩着乐师的拍子，挥动如明丽如月华的飘飘长袖，翩跹之间，她们灵活的像山涧跳跃的小鹿，眼神，却妩媚如深林里的白狐。

    有莲花的暖光映在她们身上，那无数微微晕开的流光，也随着舞姬的身姿摇曳，像出水莲花。

    她们的手臂白皙如美玉，眼波流转万千，若论容貌，放在洛邑里，他们每个都是价值百千金的美人。

    但此刻的清和宫里，除了几个久负盛名的色中饿鬼外，却没有人注意她们。

    觥筹交错间，温暖的酒气氤氲在清和宫内。

    就连呼吸，都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酒香。

    今夜，是卫王宴请群臣的时日。

    众卿按席位分列在两侧，殿里的莲花池将他们分隔开，池里的白雾和熏笼里的香味掺杂在一处，像神仙宫阙里的风景。

    酒至半酣，人人都带了几丝醉意，即便有内官服侍，放眼望去，还是一片杯盘狼藉。

    开宴时，卫王曾有言在先，此间可诸事无忌。

    话虽如此，但听听也就罢了，也没人敢借此放肆。

    在乐声和满殿的说笑声中，阮亭无聊托着腮，像猫喝水一般，时不时舔舔金樽里的甘液。

    他眼神在舞姬的脸上转啊转，喉咙一动，不自觉吞咽唾沫。

    可当那些美貌女子眼波有意无意飘来时，阮亭又吓得缩回头，乖乖装只呆鹌鹑。

    枯坐了一个时辰，他只觉得屁股发酸，只盼着能早点结宴。

    北卫圣地，真武山！

    阮亭是圣地中人，跟随师父一同来洛邑，见识见识世面。

    这次卫王的设宴，他自然有资格进入清和宫内。

    远远望去，师父正和几个牛鼻子捧腹大笑，一个人也不认识的阮亭叹了口气，又愤愤舔了口酒。

    “小檀越是真武山的弟子？”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阮亭被吓得呛了口气，他连连咳嗽，回过身去。

    面容邪异而俊美的少年僧人目光含笑，他眉心点着妖冶如血的朱砂，僧人举着金樽，朝阮亭微微扬了扬。

    “是。”阮亭捏了捏嗓子，老实应是。

    他暗自瞥了少年僧人一眼，心底忍不住犯酸。

    男人这么好看？

    凭什么？！

    “听说真武山隐宗有个人物，甫一出世，便打杀了四尊金刚和真武山的道子。”

    少年僧人目光带笑：“不知阁下可识得？”

    “他们仗势欺人！我只想看一看龟蛇的塑像，他们就骂我，还要杀我！”

    阮亭勃然变色，他涨红了脸，努力分辨道：“我……我……”

    “实不相瞒。”迎着少年僧人饶有兴趣的目光，阮亭讪讪开口：“我就是大师口中那人。”

    少年僧人洒然一笑，把臂阮亭，与他同案坐下。

    僧人语言有趣，言辞又多诙谐，原本有些拘谨的阮亭也渐渐松了口气，与僧人聊到了一处，

    时日推移了半刻钟，在说到乡间一个俚俗笑话，阮亭被逗得捧腹不止时。

    忽然，少年僧人兀得抬起头，神情若有所思。

    “怎了？”阮亭止住笑声，连忙问道。

    “一个叫张泊玉的义子死了。”少年僧人摇摇头：“可惜。”

    “谁杀了他？”

    阮亭皱眉：“大师可要我帮忙讨个公道？”

    “那人是南郑的都尉，刚用那落迦之矛，连斩了两尊金刚。”

    “哦……”

    方还愤然的阮亭又讪讪坐下，他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虽然憨，却自认不傻。

    打金刚也就罢了，自己又不止打过一个金刚。

    可南郑的都尉……

    现今两国交战正酣，阮亭可没傻到，辛辛苦苦跑去边关，帮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打人。

    少年僧人看了犹豫的阮亭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在阮亭被少年僧人看得愈发讪讪，他几乎要狠下心，应下之前的大话时，僧人却突然开口。

    “阮兄是阳符？”

    “是。”

    “阳符杀金刚，真是少见啊。”

    “有什么少见的。”阮亭奇怪看了少年僧人一眼：

    “我师父说，他年轻时候，阳符境就打退了人仙。”

    “他吹牛。”少年僧人淡淡开口。

    阮亭神色一楞，他摸了摸脑袋，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

    “那落迦之矛？”

    过了片刻，被打开话匣子的阮亭忍不住开口：

    “那是个啥？”

    “可听说过婆稚观想法？”少年僧人微笑。

    “没有。”

    “修成修罗眼后，能具三种瞳术，雷电、紫雾、宙光……那落迦之矛，是洞穿因缘的雷罚之枪，万中无一。”

    “大师也修行过？”阮亭好奇问道。

    “如道虽一般，法却有万种，每人所得的瞳术，都是不一。

    我于雷道，得了一门瘴电，能幻人心神，迷乱五感，于毒雾，得了一门陀罗石眼，可毒杀人仙之下一应生灵。”

    少年僧人坦然开口：“至于宙光，都是一般的神通，却无有不同。”

    阮亭眼前一亮，他举杯问道：

    “大师可能教我？”

    如此神通，听起来就很厉害！

    瘴电、陀罗石眼、那落迦之矛、宙光……

    比之真武山的古老传承，似乎也不遑多让了。

    “能。”

    少年僧人微微颔首，也也令做好被拒绝准备的阮亭，楞了一楞。

    “条件是杀那个南郑的都尉吗？”阮亭有些迟疑：

    “我需看看，不能即刻答应，或许他罪不至死呢？”

    “我免费送你。”僧人笑意不减。

    “为何？”

    “黄虎儿是慧炬宝光王佛的落子，陈季子被玉霞夫人操持，楚珣乃元宫三气上帝的布局，陈幽之是虚皇雍和大尊的小卒，而你，作为冲虚至德大仙的落子……”

    妙严诡秘一笑，温声开口：

    “众神圣想要找乐子，贫僧当然要不惜一切，百般奉承，做一条最会摇尾巴的狗！”

    但妙严的一番肺腑之言，阮亭却并没有听到。

    整座大殿里，也没有人听到。

    在阮亭眼中，少年僧人只是笑了笑，却并不作答。

    阮亭举起金樽，又摇摇头，将酒樽放下。

    潜意识里，他想要拒绝僧人的礼物，只是话到临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阮亭憋红了脸，努力组织措辞之际。

    突然，正上首，金色的纱幕后。

    隐隐一个戴着帝冠的身影，忽得起身。

第二百三十四章 尊神

    “前宋无道，而有天下三分。”

    略带醉意的低沉男声从金色纱幕后响起，殿里火热朝天的氛围静了静，同样带着醉意的众卿放下酒樽，朝金色纱幕处躬身以对。

    卫王……

    阮亭吓了跳，他慌乱整了整衣冠，把头上那顶怎么看都别扭的远游冠转了转，肃穆凝神。

    卫国不比南郑。

    在这里，天子和外朝之间的博弈，始终是王室贵胄占上风。

    至于南郑王室，早已是天下笑话。

    从郑宣王立刑鼎二十三，大行法家故事后，这位威武王还未诞下子嗣，便从暗中被人毒杀。

    宣王殡天，以谢家为首的南郑众卿迅速从宗室里，扶植了毫无根底的喜王上位，继续把持朝政。

    南郑王室日衰。

    如今的南郑，与其说是天子执政，不如说是世家政治。

    即便景王有心振作，依附儒门的正统一脉，却仍是无力回天。

    谢家为首的世家，金刚寺、太微山为首的圣地，两方分割了近八成的朝廷名器，把持中枢。

    金色纱幕后的低沉男声缓慢响起，不止肃然的众卿，一众身穿玄衣宫服的太监，都像蛇一样，扭动步子，殷勤将纱幕从中拨开。

    “黑天子在世时，祖宗们被南郑从温沃的南疆驱逐，赶来北疆，几乎就要亡国了。”

    一个穿着玄衣朱裳，戴十二旒冕冠的人影从金色纱幕中走出。

    他衣上绘着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藻、火、粉米等十二章，用五色云纹，华美堂皇，威仪赫赫。

    阮亭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就忙不迭低下脑袋，唯恐被察觉。

    那是一个双鬓星霜的中年男人，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只是此刻，那眼中也略带了几丝浑浊的醉意。

    “时至今日，社稷从祖宗传到朕的手里，已是足足一千五百余载。”

    卫王摇摇晃晃从九阶高台上走下，拂退太监们的搀扶。

    “祖宗们筚路蓝缕，殚尽竭虑，才有了大卫现今的天下，野人暴乱，子茆摄政，公孙服夺兵，拓跋乱族临朝……”

    一件件大事渐次说出，那些，都曾是足以动乱国体的兵灾、乱朝。

    卫王语气平淡，声线也不大有起伏：

    “眼下，野人被悉数诛绝，子茆和公孙一族被驱逐到西楚，拓跋不复族名……北拓厝图州，南敌蛮郑，往西面，虞、晷、渊三部皆臣服王化，已为藩篱，在东边，乐山和濯水的野民，被赶出了故土！”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沉沉响彻大殿里，像是雨天雷轰的动静。

    舞姬们早已拜伏下去，莫敢仰视，一旁的阮亭，忽得有些呼吸急促。

    卫王的每个字眼都像滚雷，在他泥丸宫里牢牢碾了一遍，威严，比山更高大的威严沉沉投下影来，将他笼罩住。

    妙严看着身边面皮涨红的年轻人，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臣谨为王上贺！”

    众卿里，有人突然高声呼喊。

    “为王上贺！”

    “为王上贺！”

    “为王上贺！”

    ……

    瞬间，在一片德昭日月，至治之君的称颂声中，阮亭刚欲大声附和几句时，卫王轻轻将手往下一按，所有的声音便低沉下去。

    “法度之行，礼乐之盛，田畴之制，详序之教，朕能成业，实赖卿等良多。”

    卫王面向阮亭的方向突然躬身，把阮亭惊得几乎跳起来。

    “为大禅师贺！”

    卫王淡淡开口。

    “为王上贺！”

    阮亭脑中一片混沌时，身侧，那个面容邪异俊美，眉间点着猩红朱砂的僧人微笑出声，躬身行礼。

    大禅师……

    等等，他是妙严？！

    阮亭心头一顿，他不可置信歪过头去。

    举杯的手，微微颤抖。

    之后的宴席，阮亭更是食不知味，心神不属。

    “若是有暇，阮兄可来贫僧的草堂一观，或许有些东西，阮兄会感兴趣。”

    散宴时，妙严突然开口笑道。

    也不待阮亭开口答话，妙严便洒然离去。

    与此同时，阮亭脑中突然多出一篇古奥的经文。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阮亭喃喃开口，神情莫名。

    而等他回过神时，妙严已与一个年轻人并肩走出殿门。

    年轻人穿着华贵紫衣，头上一顶青莲冠，却不是朝服的制式。

    察觉到阮亭的目光，年轻人驻足回身，在阮亭脸上扫了一扫，脸上笑意莫名。

    “太子！”

    阮亭认出了年轻人的身份，连忙躬身。

    传闻妙严与太子交情匪浅，早已入了太子门下，是东宫重臣，破得器重。

    今日看来，太子对妙严礼敬，比阮亭想得还要深。

    阮亭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太子收回眸子，他才挺直背脊。

    “修行中人，本就是轻王傲侯。”

    在他起身后，蓦得，有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阮亭回过头，见到老师一把揽住自己的肩，满嘴酒气乱喷。

    “你这般做派，也太丢我的脸了。”

    “天地君亲师，伦常不可轻，礼法不可废。”

    阮亭和老师一同走出殿门，他摇摇头，对似醉非醉的老师开口：

    “先父是王象一脉，最重礼法，虽然弟子亲族都过世了，但教诲却不敢忘！”

    两人谢绝了内官的带领，自行朝宫门处走去。

    今夜月色甚好，一轮圆月浮出乌青的大云，将周遭青冥都映得璀璨皎洁，万点清辉从极天悠悠洒落，温润如水的月华默默流淌。

    宫中有禁空禁制，两人也难得在地上行走了一回。

    沿路有华贵的车架络绎不绝，那些都是今朝来赴宴的人，或是国朝重臣，或是巨室族人，或是圣地中人。

    阮亭和老师走在一侧，被帘子里的贵人瞥见，问好和恭维的声音也络绎不绝，阮亭看着自己的老师一一好脾气含笑回应，脑海有些恍惚。

    洛邑……

    阮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自己真的来到洛邑了……

    “你想入朝为官，我已请卫王许了你一个前程。”

    在车马依稀散去后，阮亭听见自己老师的声音。

    头戴玄冠，身披破烂道袍的老道人背着手，步子缓慢，他已是须发皆白，面容却稚嫩白皙如婴孩般，是带着生气的血色。

    无为道人——

    真武山隐宗宗主，六境人仙！

    “卫王允诺，你若想为政，便授你为正四品的通议大夫。

    若要从军，便为正四品的上轻车都尉，将你送入折兵山陆羽生帐下，听候调遣，以应付卫郑兵事。”

    无为道人打了个酒嗝，用袖子揩了揩胡子上的水渍，淡淡道：

    “折兵山的老圣主虽然不喜陆羽生，还曾放逐过他，但依如今形势，偌大个折兵圣地，除了陆羽生外，再无人能担道统，也是无可奈何。

    你入他账下，也能与折兵山结个善缘，对于日后，也是大大的好处。”

    “我不想杀人。”

    阮亭不假思索：“我当通议大夫吧。”

    “不可。”

    无为道人懒懒抬起眼：

    “在卫王面前，我已替你辞了通议大夫的官职，后日，你老老实实启程，去当上轻车都尉吧！”

    “那老师还问我？”阮亭瞪眼。

    “你性情老实，不，你就是傻！”

    无为道人冷笑一声，此时，两人已走出宫门。

    只见老道人足尖一点，便腾上一片青云，身形升到圆月之上。

    阮亭不敢怠慢，也连忙纵光跟上，追着青云。

    矗在极天之上，遥遥俯视。

    万家灯火，一片煌煌。

    鳞次栉比的屋宇台阁，纵横交错的宽广大道，数不尽的各色光焰在其中闪烁，人就像蚂蚁，小小的，挤满了脚下的大都。

    阮亭一时楞住了，就连肚子的牢骚，也没顾得上倾泻。

    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怀抱脚下的都城，目光茫然一片。

    无为老道侧过脸，他看着阮亭短暂的失神，微不可查摇摇头。

    真武山，向来有隐宗、真宗之分。

    当年在抓阄时，自己输了师兄一着，从此只能避居幕后，为真武山暗中延续道脉。

    阮亭，是无为老道的亲传弟子。

    他的亲族，是一座小城的诗书门第，父亲虽是拜入王象一脉，却修为浅薄，不得高位，只是个穷秀才。

    时有山匪泄愤屠城，阮亭的亲族便不慎被波及，等无为道人找到阮亭时，他阖族俱灭，自己身受刀创，也几乎身死。

    无为道人将他带回真武山，传授长生法。

    而不负众望，阮亭甫一修行，便震动了整座山门。

    以阳符境逆伐金刚，而且是整整四尊。

    放眼古今，此等形势也绝不多见。

    便是无为道人的师兄，那位明面上的真武山圣主，都讶异无加。

    只是可惜，按无为道人的思想，阮亭的脑子已是读书读傻了。

    忠君报国，天子无上，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次做完功课，阮亭便大声诵读礼经，惹得无为道人暴跳如雷。

    纵然这么多年，无为道人还是没能将阮亭脑子扭转过来。

    相反，随着时日推移，他的出仕意图，却是愈发强烈了。

    抵不过阮亭死缠烂打，无奈之下，被苦苦磨了数年的无为老道终于遭不住，把阮亭带来洛邑，让他亲眼见了心心念念的卫王。

    “老师并不喜欢我，当初抓阄，是他让我输的。”

    一片清辉之下，无为道人突得轻声开口：

    “你打杀圣子，其实是我和师兄的一个赌约，你赢了，老道我很是欢喜。”

    “老师……”阮亭摸了摸脑袋，忽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配上龟蛇剑，完我未竟之大愿，当上真武山的圣主！”

    无为老道猛得转身，眼中再也不复醉意，精芒四射：

    “我要你宰执真武山！”

    “弟子省得！”阮亭也肃然，目光沉重。

    “但我也想入朝出仕。”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

    无为老道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力挥挥手，懒得管他。

    “弟子去边关，可有什么忌讳？”

    阮亭讪讪一笑，又开口道：“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会不会踢到铁板，给宗门惹麻烦？”

    “两国交战，没有不能杀的。”

    “真的？”

    “真的。”

    “就没有什么王室子弟，世族嫡子什么的？”阮亭一脸狐疑：“老师你确定？”

    “南郑王室就是个笑话，杀就杀了，至于世族，谢家、左家并没有子弟在边关，就算有，你也打不过。”

    “那圣地呢？”阮亭死缠着不放。

    “金刚寺和枯祠有小辈去了。”老道人有些无力：“但都是些普通门人，不值得看中，我真武山堂堂两尊人仙镇世，你怕甚么？！”

    “真没有道子佛子？”阮亭依旧瞪眼。

    “没……对了，倒还真有一个。”无为老道忽得恍然大悟：“南郑大都督然须很是提拔一个小辈，官号折冲都尉，名字叫白术。”

    “但……”无为老道突然话锋一转，他捻着胡子，嘿嘿一笑：

    “你若想还妙严的人情，白术便是非杀不可了。”

    “为何？”阮亭话刚脱口，就猛得醒悟过来：“是白术杀了妙严义子？”

    无为老道微微一笑，只是颔首。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

    老道人冷笑一声：“好大人情啊！”

    也不待阮亭作答，老道人身形就溃散作青烟，倏忽不见。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极天之上，传来无为道人的放歌声，响彻青冥，久久不散。

    ……

    ……

    ……

    “冲虚至德大仙，这老东西真是喜欢玩啊。”

    东宫里，青冠紫衣的太子眯着眼，笑意玩昧。

    “怎么？”他轻轻敲了敲扶手，淡淡开口：“找我有甚事？”

    在北卫太子下方，跪着五体投地，恭敬不敢抬首的妙严和尚。

    “尊神。”

    妙严谄媚抬起脑袋，卑下开口：

    “小僧近日偶得了一件事物，不敢独享，特来献给尊神。”

    “哦？”太子微微挑眉。

第二百三十五章 赞美你，天帝释

    五彩的小珠子在熏风下，轻轻敲击在一起，像山溪流过嶙峋青石的清脆响动。

    台上，紫衣青冠的年轻人微微闭上眼，手指敲击扶手，神色平淡。

    在一片流光散溢中，妙严小心翼翼将双手托举过头顶。

    他再次叩首三次，匍匐蛇形，将手里的事物高高呈上。

    那是一座塔——

    七层高的塔身，材质洁白光滑如象牙，挑不出丝毫瑕疵，全然是上佳的美玉色泽，七层小塔在妙严掌中烨烨发光，像是随时会跃出妙严的手掌，破开极天，遁入无穷虚冥之中。

    在塔身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

    妙严自诩博学，无论是郑卫楚三国，还是前宋甚至大齐的经典，他都能辨读一二。

    但这种文字，似乎不存于任何典籍的记载之中。

    吉祥、精妙、明洁、光亮……

    种种美好的迹象，甚至文字本身，便是这层意义的涵盖。

    七层小塔虽不过一肘宽大，却给人一种厚重巍峨如须弥山的感触，威德无量，神能无量。

    太子的眼神微微动容，神色也略正了正。

    “哪得来的？”他开口问道。

    “小僧在召唤黑魔投影时，这塔从虚空被禁制牵引，自主破开了界壁。”

    妙严斟酌着言语，一字一句开口：

    “此塔来历似乎颇为不凡，小僧德薄，不敢独享，特来献给尊神。”

    时至今日，这紫雾与黑潮之间的种种，妙严也多少有点明悟。

    上界神圣们为了躲避不知何来的黑潮，齐手行了绝地天通之事，将下界改造成横渡黑潮的舟楫。

    而在黑潮之中，又有种种不可名状的诡物。

    如现今北卫军帐中的黑魔，便是妙严别出心裁，以法阵召来黑潮中那些不可名状者的投影，充为己用。

    时过境迁，原本横渡虚空的舟楫，也开始逐渐不支。

    不单是黑潮的侵蚀，种种不可名状者，都齐齐奔袭过来，像闻到腐肉味道的秃鹫。

    为避免舟楫的沉没，众神圣刻意打破界天的壁障，将稀释后的黑潮——紫雾导入舟楫世界，以求气息混一，掩耳盗铃。

    在紫雾天降的刹那，妙严便敏锐察觉到——

    此方天象，已经变了！

    在活尸的暴乱之后，他离开飞云寺，遍观天下风土。

    人魔、易鼎心经、黑魔……

    对紫雾的了解愈是深入，妙严愈是确定了心头猜想。

    他的大道，就在紫雾之中！

    在独辟蹊径，终于成功将元神寄托在紫雾之后，妙严成了此界第一位非生非死的独特存在。

    而也是在此刻，世界的幕布，向妙严缓缓敞开了一角。

    黑潮、绝地天通、仙佛神圣、舟楫……

    神圣们对妙严，怀抱着既戏谑又讶异的心态。

    对祂们来说，在这方舟楫世界里，妙严是与众不同的。

    譬如一只蚂蚁，突然长出了双翼，手足，穿上了衣冠、袍服，脑中，被称作思维的火花也开始闪烁。

    尽管仍是蚂蚁，但在神圣的眼中，妙严已是独特的蚂蚁了。

    人魔肆虐三国，易鼎心经搅动波谲云诡，黑魔更是诡异无加……

    妙严心头万分清楚，他能活到现在，最大的依仗，便是面前的这尊大神——

    高虚万福太华大神！

    隐隐有传闻，这尊大神曾与五方五老之一的青帝，结下过因缘。

    甚至高虚万福太华大神，祂就是青帝在成道前，历经兆亿次的苦劫中，在其中一回诞下的神嗣。

    不过终究只是传闻，不可尽信。

    眼下，这尊疑似是青帝子嗣的大神，与众上界神圣一同，联手打造舟楫，躲避黑潮的恐怖。

    妙严为更进一步，不止于紫雾，更是胆大到去探测黑潮。

    他召出黑潮里无可名状者的投影，将其命名为黑魔，并试图通过投影，解析那些真正无可名状者的构造。

    这一举动，也令一些上界神圣颇为不满。

    若非有高虚万福太华大神的庇护，拦下了不满。

    即便妙严现今已是不生不死之躯，对于那些神圣而言，也不过是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妙严并不掩饰自己的思绪，他知道，在神圣眼中，自己每一个念头，都躲不过神圣的心湖。

    心中所想一瞬而过，妙严只觉得手中一松，小塔就突兀飞离。

    托生为北卫太子的太华单手托住小塔，微微皱眉。

    “向你致敬，众天的神君。”

    “向你致敬，诛灭波罗者。”

    “诛灭那牟吉者，向你致敬。”

    “千眼的大神，沙姬的主人。”

    “你是诸世界的创造者，亦是破坏者，所向无敌。”

    “你是一切众生的光明，你是太阳，光焰无际。”

    太华缓缓转动小塔，面无表情念出塔上的经文。

    “你是遍入天，不可思议；你是王，你是修罗，崇高无比。”

    “你是遍入天，你有千目，你是天神，你是终极。”

    “你是一牟乎栗多，阴历一日，你是一腊缚，又是一刹那。”

    “你是白半月，又是黑半月，你是迦腊，迦湿吒，多卢底。”

    “永远将你勤供养，祭祀之上受爱戴，赞美你，伟力之渊源，全部的甘露”

    太华轻声念诵，声音如同万千口大钟发出的庄严轰响。

    “赞美你，天帝释！”

    声音戛然而止，沉醉其中音韵的妙严猛得抬首，只见太华双手一捏，洁白无瑕的小塔顿时就化为一滩玉泥。

    “这是悉叶波的法宝，我听过悉叶波的声名，祂是一位天人王的子嗣。”

    太华神色淡淡：“祂的塔会落到此处，想来悉叶波已经被阿修罗杀了。”

    天人……

    匍匐的妙严神色一动，欲言又止。

    “该死的阿修罗和天人众！”

    太华第一次神色动容，妙严从祂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怒色，像风暴将临的海面。

    “祂们已经酿成如此苦果了，怎么？还要继续打下去？！”

    万雷轰然炸响，妙严几乎被太华不经意的烈怒，给生生震散了神魂。

    他的身躯骤然散成一滩泥，好半响，无数吸盘和触手状物交织，才勉强再度构成了名为妙严的形体。

    “还有何事？”

    待妙严惊惧抬起眼，太华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面色。

    “无明……”妙严小心翼翼开口：“无明的转世身，可要看紧一些。”

    “容后再议吧。”

    瞬息，太华忽得就兴致全无，他懒懒挥手，妙严便一步步，小心挪出殿外。

    “赞美你，天帝释！”

    在退出殿门的最后一刹，妙严莫名响起刚才的话语。

    “天帝释……”

    他阖上殿门后，喃喃开口，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六章 出关

    破烂的甲胄堆积如山，糜烂的血泥呈不均匀状，平铺整片苍野，微弱的灵光闪动，像大风中忽明忽暗的火烛。

    远远，是一座雄关。

    它如同是巨人王的造物，那些比山更宏伟的存在舒展臂膀，用同样比山岳更巨大的石块，堆砌了这座关隘。

    无数的阵纹密密麻麻，在关隘体表上纵横交错，令它看起来分外坚不可摧。

    徐平关！

    这座阻碍了郑军无数人的关隘，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横亘在苍野之上。

    人在它脚下如同蝼蚁，即便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也仍是难以穷尽它的高度。

    譬如盲人摸象，无论如何揣测，还是无法明晰象的形体。

    徐平关，它就犹如极天一般不可揣度，古往今来，无数人折戟于此。

    远在前宋开国之初，它就耸立在北疆的青苍之下，屹立不倒。

    那时候，徐平关还是另一个名号——鬼神隘！

    “这是第几次了？”

    关下的血泥中，白术骈指点出一道剑气，将一片激射而来的箭矢悉数搅碎。

    在他身侧，是数十道延伸丈许的深深鸿沟。

    “回都尉，是第三回了。”

    细目长须的男子张口喷出一片火云，笼定全身上下，而在细目长须的男子身侧，身形丰腴的女人手腕上腾起阵阵华光，也有样学样。

    第三回……

    这是郑军第三次强攻徐平关，同前两次一般，一样以失利告终。

    远远，徐平关上有细碎的欢呼声传下来，冲天的狼烟也一黯。

    白术与细目长须的男子等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有些无奈。

    时至今日，距离白术用那落迦之矛射杀善元和尚后，已过去了整整两个半月。

    料理完一众人等，白术才刚从风回丘折返，匆匆几日间，郑军又再次鸣金。

    两个半月里，郑军三次抢攻徐平关，却被陆羽生和昭阳夫人等五境大修，依凭眼前这座天下雄关，给生生守了下来。

    不进不退，时局已陷入焦灼的僵持之中了。

    “整军……”

    白术转身面向细目长须的男子，有些无力挥挥手：

    “死了几个弟兄？”

    “七十三个，都是练窍境的修为，还有五个阳符一重的，被黑魔玷污了元神，生死未明。”

    细目长须的男子恭敬开口，道：

    “府君张大人被冷箭射碎金刚相，伤势虽重，性命却无大碍。”

    炬龙卫三府，除府君张灯名义上总揽军府外，还下辖一名折冲都尉，两名果毅都尉。

    细目长须的男子唤作柯玉山，与他身侧那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沈燕一般，皆是三府的果毅都尉。

    两人是阳符二重的修为，炁血臻至，早早将元神和肉身打磨得混元如一，灵肉交感。

    只待一枚道种在手，两人便能晋入阳符第三重境，乃至金刚有望。

    也正因如此，两人对白术，倒是更为恭维。

    “整军吧。”

    白术点了点头，率先纵起遁光，贴地飞掠。

    他脸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缓慢愈合，新血在体内流动，断裂的骨茬开始再生。

    白术身后，一队赤色的洪流也跟随着他，贴地急速飞掠，犹如群蜂。

    一群黄甲力士按着节奏，在云中奋力敲击大鼓，发出暴雷似得雄浑声音。

    那是鸣金收兵的声音，再一次，针对徐平关的强攻依旧无果。

    经过一座九层高台，白术瞥见身着甲胄，腰间配剑的然须。

    他默立在旌旗摇曳的高台上，眺望那座高耸青冥，巍峨如巨兽的徐平关。

    高台之下诸将林立，尽皆是面沉如水，衣袍染血。

    “金刚……”

    白术叹了口气，将三府的炬龙卫带去远空，同诸部会和。

    战事愈发焦灼，两边都打出了真火来，即便是四境金刚，都随时会身陨。

    这等时候，阳符三重的修为，即便有飞剑和那落迦之矛为倚仗，也远是不够看。

    眼前忽得一闪，属性面板就平摊在眼前，直直铺开。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圆满。《狮子步》圆满。《乾闼婆琉璃咒》圆满。

    《神气形变经》入门。《洞玄玉枢雷霆**》入门。《言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72%）。《遍净天人体》未入门（84%）。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卵生阿修罗：入门）。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33829。

    白术的目光继续下移，连绵的数据流中，又有一行小字跳出。

    “消耗36000点属性值，可铸就一品金刚相。”

    还差一些……

    白术收回目光，也不再看。

    离铸就金刚相显然还差着些许，但婆稚阿修罗王观想法，却是进境飞速。

    无数次血战拼杀，徐平关外的每一寸的土壤，都被鲜血浸透，黏腻而湿软。

    业力喷薄下，不单是一举突破湿生的境界，就连卵生阿修罗小成，也已经相差不远。

    算来算去，在边关的这段时日，纵是白术也不曾料想，婆稚观想法竟会在北地有如此进境。

    半刻钟后，白术将三府的炬龙卫带去诸部汇聚之中。

    之后的清点伤损，兵甲损耗，重新回营驻扎种种，自是不必多提。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正在校场操练士卒的白术猛得抬头。

    随后……

    远远，群山崩塌的动静从极天上浩荡荡滚来。

    像万马齐齐扬蹄，重重踏地发出的动静，层云被震散，露出苍青的天色。

    “都尉……”

    身侧，不单是一众炬龙卫，柯玉山和沈燕脸上，都流露出惊疑之色。

    “北卫的人，是敢来送死吗？”

    柯玉山皱眉开口：“如此明目张胆，是不想活命了？”

    倚仗徐平关的地利，北卫才能与郑军僵持至今，柯玉山却没想到，竟会有卫人大胆到走出关隘，还是主动临近郑军的营帐。

    “没那么简单。”

    白术摇摇头，朝天一指：

    “你看。”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是个好人

    话音方方落下，极天之上，就有异象显露。

    一团团冲虚至和的清炁从虚无生出，汇成一亩大云朵，云上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道人放声而歌，声震四野。

    “野鹤孤云闲话计，清风明月道生涯。千山磊落收云气，四海光明耀日华。”

    道人歌罢，轻轻一敲后背的剑匣。

    顿时，无数道撕天裂地，粉碎苍茫的无匹剑意从匣上喷涌而出，锋芒毕露，刺得天地间一片通明。

    下空，无数大阵被剑意逼迫，无须催动，便自主轮转起来，抵御强绝的杀机。

    “贫道晏渠。”

    大云朵上，披头散发的道人展颜大笑，震得无数甲士苦痛不堪，哀嚎着掩住双耳。

    这是……

    剑体！

    白术睁开金瞳，震愕看向大云朵上的道人，微微失神。

    在他的视线下，道人躯壳并无血肉存在的痕迹，全然是由丝丝缕缕的剑气缠绕、交错、组成而成。

    他将自己，炼成了一柄剑！

    目光只是短短停留了刹那，白术便觉得双目肿胀刺痛，几乎要留下泪来。

    那耀眼剑光，即便被重重大阵阻绝，也依旧还是太刺眼了。

    而在道人笑罢，极天之上，又有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造化悠扬气势雄，三光日夜转鸿蒙。冥冥会合阴阳象，矫矫神奇幻化从。”

    漫天黑光乱放，阴气弥散，将晏渠道人射出的刺目剑光，都暂时压了一头。

    在黑光、阴气的环绕下，一尊脚踏四十三层浮屠塔，头顶化血池的诡异怪物，就显化于虚空之中。

    那是一张迟暮老人的脸，却诡异的，令人不由自主转动目光。

    除了那张脸外，他的躯壳上下，再无一丝人的模样。

    血肉的大柱为门户，乌黑的发丝纠集，当成了砖瓦，没有皮肤的大足朝下，踩定了四十三层浮屠塔，隐隐，凄怨惨苦的哀嚎声，从浮屠塔里猛烈传来。

    这似乎是一座寺庙形象，老人的头，就镶嵌在门户正中。

    “春去秋来生杀异，天长地久古今同。灵台有个真消息，未悟那堪性不通。”

    在黑光和阴气乱放下，人头忽得睁开眼，嘿嘿一笑，目光说不出的诡异。

    “我唤作庄无道。”

    人头的嘴唇微微张阖，纷乱带着咒骂气息的声音，传进了每个人耳朵。

    “今日，特来拜会南郑的小蛮子们！”

    不待喝骂声响起，人头又再度嘿嘿一笑，兀自缩进层层血肉中，并不理会。

    “是人头寺。”

    沈燕颦眉开口，这个身姿妖娆的妇人脸上挂着一丝恨色：

    “他屠了不下十座城！”

    人魔……

    摆在面前的，是五境人魔。

    吞噬黑魔，将形体容纳为己用，是易鼎心经里至关重要的一门神通。

    妙严审时度势，在召出黑魔时，又苦心思虑，将易鼎心经再度改进。

    人头寺——这黑魔虽比不上烛鬼、光阴昼、噩章等诡物，但一身神通，亦是非同小可。

    这自称庄无道的五境大修，能完整化身出人头寺的形象。

    显然，他扛过了混沌中的癫狂呓语，完整吞噬了一尊黑魔。

    “安将军和燕镇守呢？”

    柯玉山移开目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敌国的两尊五境出面了，将军他们还不上？”

    “不止两尊。”

    白术摇头：“还有。”

    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甘泉的景象。

    最后那人，平淡的像是从街边买菜回来。

    相貌平凡，衣着寻常。

    唯有头上的银簪，雕琢精致，式样华美，却也与他一身气息，看起来格格不入。

    “每人登场都要唱首诗吗？”

    气氛静了一瞬，束着银簪的男人摊开手，自嘲笑了笑。

    “我是个粗人，不会做诗词啊。”

    “在下陆羽生。”

    束着银簪的男人坦然微笑：

    “然须，还不出来见我？”

    他话音刚落，一道接天大光便升腾上极天，无论晏渠的剑气，还是庄无道的阴诡气息，犹如烈日下的雪霜，都被一扫一空。

    白术听见身侧的欢呼声，在煌煌大光里，然须等五境面色漠然，神情冷淡。

    “来这里。”然须笑了笑：“是想死？”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真看不出你以前是个和尚。”

    陆羽生摇摇头，他朝北面拱手，神态恭敬：

    “今番来此，我带来了洛邑那边的旨意。”

    “洛邑？”然须微微皱眉。

    “议和。”

    陆羽生淡淡开口：“谈一谈？”

    沉默了片刻后，在众军的目光里，然须颔首。

    “好。”

    他缓慢说出这两个字。

    ……

    ……

    ……

    在陆羽生等人被引进主帐后，原本寂静的郑军营地，瞬息一片哗然！

    各色的声音暴起，交杂在一块，白术四望过去，每个人的脸上神情都不一，或不忿，或冷淡，或欣喜，或震怒，种种不一。

    近前，还有一拨人因意向不同，险些互殴了起来。

    他们有执意留在北疆，直到攻破洛邑，斩首还朝的，也自然，有固执想要还乡的。

    声浪愈发高大，一浪高过一过，再也抑制不过。

    白术摇摇头，他刚要穿过嘈乱如菜市口的校场，却被身后一人突然唤住。

    “折冲都尉，白术，白将军？”

    白术回身，看见一个憨头憨脑的少年人朝自己拱手。

    在陆羽生和庄无道三人之后，北卫一方，还跟着数十个少男少女。

    眼前的杰尼龟，好像就是其中一个。

    “正是在下。”

    白术洒然一笑，同样拱手致礼：

    “阁下是？”

    “上轻车都尉，真武山阮亭。”

    杰尼龟憨厚一笑，用力点点头。

    “我从洛邑不远千里，赶赴边关为将，就是为了一睹阁下真容。”

    “哈？”白术讶异。

    杰尼龟说完这话后，白术感觉，自己的周边，瞬间就静了一刹。

    “阁下果然见面更似闻名。”阮亭微微眯起眼：“我对将军愈发好奇了。”

    “哈？”白术惶恐。

    “你是好人吗？”阮亭倏忽正色开口。

    “哈？”白术疑惑。

    “我从洛邑赶来徐平关，正是要证实一件事，将军，还望如实告诉我。”阮亭轻声开口：“这次回答，关系将军的身家性命。”

    “将军。”阮亭再次开口：“你是好人吗？”

    “哦……”白术略微正色：“关于这件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第二百三十八章 如愿

    “以黑河为界，两国盟于北浮丘，各自退兵。”

    白术与阮亭的对话动静虽小，却瞒不过诸人耳目。

    但此时此刻，也无人会在意他们，

    与帐外喧吵热闹的情形不同，主帐之中，却是一片肃杀。

    一身银甲的安俊臣面带冷笑，沉声开口道：

    “你们卫人还需偿我军钱币，沉金五万，烁银十万，法绢五万匹，灵玉三千箱。”

    “再且……”

    安俊臣顿了顿：“妙严祸乱天下，流毒苍生，他的命，你们不能留！”

    “黑河为界？”

    在长案的另一侧，陆羽生三人背后，侍立着数十个衣着华美的男女，听到安俊臣的话语后，人人脸上，皆有不忿之色。

    “你们郑人口气这么大？想把徐平关都吃下去吗？！”

    一个腰间配美玉，做儒生打扮的男子冷笑连连：

    “这不是和谈的言语！”

    “阁下是谁？”。

    “乌宛窦氏，窦珐。”男子昂声开口：“师承王象一脉！”

    “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安俊臣摇摇头：“军国大事，是酸臭腐儒能掺和的吗？王象一脉三次传道，又三次被乐正和正统赶回老家，你们的经义，不过是污人耳目，不听也罢。”

    儒生打扮的男子面红耳赤，他似要争辩几句，又不敢开口，被同伴一扯，也就顺势借坡下驴了。

    一众大郑将军脸上都带着戏谑的笑意，不过三个五境，若是他们真不顾面皮，纵是有号称五境无敌的陆羽生在场，这些卫人也得死！

    “窦珐虽是小儿辈意气，但有句话说得不错。”

    晏渠四顾一眼，缓缓开口：

    “安将军的话，的确不是和谈的言语。”

    “战事，是你们先挑起的。”

    头顶玄冠，身披鹤袍的道人懒懒开口，他是太微山的五境，身份超绝。：

    “想打的是你们，想不打的，也是你们。”

    道人微笑摊开手：“你们究竟想怎样？”

    “寸土不能让人！”

    庄无道冷笑连连，他周身无数血肉蠕动，似有无数张嘴唇，在同时开口出声：

    “相反，若想要止戈，你等需让出熙平十六关，重定界沟。”

    庄无道继续开口：“小公主和文德公，此番必要迎回！”

    卫郑上一次开战，还是在数十年前了。

    那一回，郑国更是用计，生生从内里打穿了徐平关，然须亲率炬龙卫，冲垮北卫十三座营帐，阵斩皇子，擒获了北卫小公主和文德公。

    文德公是王象一脉的宿儒，曾为《礼经》做注，即便是正统一脉，也不敢轻慢他。

    “绝无可能。”高陵徐家的五境摇头否决，他是肤色红润，两眼精光暗藏的世家老人。

    “文德公和小公主不能给你们。”周身笼罩在雾中，看不清面目的枯祠五境，也出声附和道。

    这件事，在圣地与世家之间，竟难得达成了一致。

    “黑河为界沟，绝不可能。”

    在气氛愈发肃杀时，一直静默的陆羽生，终于开口。

    “若以黑河为界沟，雍炬、火随、洪皓、宿州……你们几乎占去了足足半郡的土地，还要添上徐平关这座鬼神隘。”

    陆羽生摇头：“我若应允你，只怕回到洛邑，就会被大王处死。”

    “你欲如何？”见陆羽生开口，闭目养神的然须，也微微抬起眼。

    “大禅师的性命，不是你我三言两语间，就能定下来的。”

    陆羽生淡淡开口：“一个六境人仙，被我等一群五境谈论生死，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若真要杀他？”

    “那也是两方国主的意思。”陆羽生斩钉截铁般开口。

    而听到这番言语，在座的大郑诸多五境，都不由得失笑。

    “至于钱币，安将军所说的那些，我都可以应下来。”

    没有理会郑人古怪的神情，陆羽生继续开口：

    “界沟，就依原先的条例，以渽哉城为界。”

    “你们发兵一场，不仅寸土未得，还赔了不少财货。”然须笑了笑：“你们这些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听说，如果想与猛**易，唉声软语，只会让它觉得软弱可欺，用长矛去威喝，用大火去驱赶，穿上坚硬的甲胄，与它奋勇作战……”

    陆羽生轻声开口：“只有如此，才能得到想要的事物。”

    “你们想要什么？”然须神色不变。

    “文德公与小公主。”

    “此事……”

    “别急着拒绝。”

    陆羽生笑了笑：“须弥卫和岐山甲卫，已经离徐平关不远了。

    大王年事已高，端妃又早早过世了，小公主归国一事，我等卫人势在必行。”

    “况且……”

    陆羽生话语意味深长：“再僵持下去，王象一脉会做出什么事，我可不敢担保，到时候打出真火来，得益的，可就是西楚蛮子了。”

    “西楚离北国很远。”晏渠微笑附和：“那些水乡的南蛮，手可伸不到卫境来。”

    “想一想吧，然须。”

    不再理会面色漠然的大郑诸将，陆羽生等人径直起身，离开主帐。

    “我等你的答复！”

    主帐中明烛高挂，每个人都在交换眼色，缄默不语，突然，太微山的道人清了清嗓子，他敢想开口说话，就被然须抬手打断。

    “此事，你我都不能定夺。”

    然须环视诸将：“把消息传回邺都，听听世家和圣地主人，他们究竟是何言语！”

    “散去吧。”

    然须又一挥手，于是诸将都躬身离去，唯有安俊臣一人，仍是保持躬身肃穆的姿态，动也不动。

    “困住噩章的伏魔法阵。”

    良久，在光影斑驳下，然须开口：

    “如何了？”

    “噩章快死了，纵然是黑魔，可日日被禅光冲洗，镇压神念，也终是逐渐不继。”安俊臣微笑道：“大都督有何吩咐？”

    “明日，你护送白术去噩章的地界，让他亲手了结罢。”

    “亲手？”安俊臣有些讶异：“为何要小公子亲手杀它？”

    “这可不是我的吩咐。”

    然须摇摇头，道：

    “白术一见噩章，就想着亲手杀它，既然噩章快死了，那就让白术如愿一回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最胜之义

    遥遥，是一座燃着火的死城。

    冲天的黑烟从城中往上窜，将那一片穹天都渲成黑色的混沌色彩，在黑烟中，无数张人面圆睁着眼，像密集的鱼卵，在黑烟之中载沉载浮。

    即便只是远远一眼，心头都会升起剧烈的不适，像一只由滑腻液体组成的粘稠大手，正顺着喉管，一点点，缓慢地伸向胃部。

    几个月不见，噩章的眷族群体，却是愈发庞大了。

    不同于先前那些焦黑的炭尸，出现在燃火死城之中的，是无数与噩章相似形体的飞天章鱼。

    或双翼，或四翼，甚至有生有六翼的奇诡造物。

    它们以无法预测的飞行轨迹移动，在冲天的黑烟里急速穿梭，像那些倏忽就不见的阴森鬼影。

    腐烂发臭的触须和吸盘，巨大的羽翼以及可怖的章鱼头颅。

    它们的形体有大有小，小的不过马驹体量，而大的，却有如一座山丘。

    这些噩章的眷族像蜂群围绕着蜂后，都纷纷围在噩章的周围，密集到恐怖。

    而在无数眷族簇拥下的噩章，却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声响。

    它的十二翼低垂，苍蝇般的复眼也黯淡，像失去光泽的琉璃珠，变得灰败而暗澹。

    那巨大到挤满半座燃火死城的躯体，同样，也静默在火海之中。

    “才几个月不见？”

    三头彩鸾的车架上，白术远远眺望这一幕，忍不住感慨：

    “这噩章，真是……”

    城中的火并没有停息，即便，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东西了。

    无论是尸体，还是砖瓦城墙，都早被焚成了飞灰。

    容纳噩章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子。

    “黑魔诡异，无法用常理揣度，不怕小公子笑话，时至今日，我们不知把多少头黑魔送去了邺都，可钦天监和老天官他们，还是一无所得。”

    彩鸾托定的华美车架上，安俊臣挺着肥硕的大肚子，如仆从侍立在一侧，对白术解释道：

    “黑魔似乎来源于界天之外，钦天监的蠢材们穷尽了典籍，甚至是绝地天通之前，但也未有过如此独特的造物。”

    “恐怕是生于紫雾之中吧。”

    白术摇摇头，又对安俊臣正色开口：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小公子还请说来。”

    “我们和北卫。”白术道：“真要休战了？”

    昨日与杰尼龟一番嘴炮后，自己还未回营，便得到了明日处决噩章的军令。

    原本他还准备分出化身，继续狩猎流窜的黑魔，好早已证就金刚相，成就第四境。

    这个消息，也使苦缺属性值的白术，一时欣喜若狂。

    但随之而来的，不仅是处决噩章，军中隐隐有流言，两国将要议和。

    照旧以渽哉城作为界沟，北卫赔偿钱币，郑军撤离徐平关外，两国就此罢手。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军中闹成了一团，两拨人争吵不休。

    更为诡异的事，此事愈演愈烈，却没有一个人出面制止。

    无论是然须这个军中主事，还是安俊臣、燕瑞这些重臣老将。

    便是白术，心中也有些惊疑。

    “本来是要议和。”

    安俊臣摇摇头：“但被否决了，无论小公主还是文德公，都是极重筹码，中枢的大人们舍不得的。”

    “否决……”

    “大都督意味不明，连带金刚寺也并不表态，可左谢两家，还有太微山和道德宗，却是当面斥责了。”

    安俊臣叹息一声：“这场硬仗，只怕还要继续打下去。”

    徐平关，这座鬼神隘拖了郑军数月。

    当年是从内部破关，时过境迁，昔年的故事却再难重演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彼此也没再说话，随着彩鸾愈发临近死城，下空，也有数十道遁光连起，阻在车架之前。

    “大都督有令，闲……”

    身披羽袍者还未说完口中言语，便讪讪住了嘴，不敢直视安俊臣的目光。

    显然，他认出了这位军中宿将。

    “我奉大都督军令而来。”

    白术纵起一团五彩云气，落到羽袍者近前，笑道：

    “特来处决噩章。”

    “明白，明白。”

    羽袍者讪笑伸出手，一枚小巧法印就现了出来。

    “都尉，城中烟火大，可要小将陪同？”

    “法印给我。”白术伸出手：“陪同就不必了。”

    触感是粗糙的石块，不过巴掌大小，表面绘着伏魔的大力金刚王。

    朝燃火的死城遁去，一层淡淡的金光如罩，在白术飞临的刹那显化虚空，圈住整座死城。

    小印同样发出淡淡的金光，包裹住白术周身，使他如游鱼入水，破进了死城之内。

    像是搅碎了一池沉寂的枯水，无数眷族纷纷被惊醒，朝白术纷涌扑杀过来。

    但在剑气激荡下，它们诡异的肢体脆弱如纸糊，只是轻轻一斩，顿时便四分五裂。

    黑血乱喷，断裂的触肢狂舞，一道森寒剑光以不可抵挡的姿态，急速临近噩章的所在。

    宏大的阴影沉重罩下，章鱼头颅巨大如山，正低垂不动，像是全然失去了生机。

    “结束了。”

    白术从剑光中显化出身形，他仰起头，看着面前无可名状的造物，轻声开口。

    “那落迦之矛！”

    于此同时，他的左眸里，亮起一抹雷光。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圆满。《狮子步》圆满。《乾闼婆琉璃咒》圆满。

    《神气形变经》入门。《洞玄玉枢雷霆**》入门。《言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72%）。《遍净天人体》未入门（85%）。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卵生阿修罗：入门）。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大成。）

    《赤龙心经》第三境阳符（第三重——真符种道）。

    【属性值】：40927。

    “消耗36000点属性值，可铸就一品金刚相。”

    雷矛乍现，一连串数据流在白术眼底涌动，汇成属性面板。

    “提升！”

    白术用意识按下末尾隐晦的“+”，轻声开口。

第二百四十章 斩浊

    一点寒芒率先从白术眉心迸出，旋即，漾漾玄光如海似潮，都齐齐显露出动静。

    他体内似被凿透，射出一缕缕大光明来，仿佛山洪决堤，煌煌如日照，将死城的火光都重重盖压下去，亮亮堂堂，辉耀四极。

    精纯至粹的赤龙真炁，在体内大光明生出的刹那，登时便有了清浊两色的区分。

    九九八十一道清炁和五五二十五道浊炁，这些或清或浊的先天之精郁结在泥丸宫中，每一次呼吸吐纳，都牵着着些混沌炁流微微颤动，缓缓流转周身。

    炁本无象，可清，可浊，可幽阴，亦可煌煌。

    但心经吐纳真炁，难免会将无象无定的炁，沾染上种种不同色彩。

    金刚境号称诸天无漏，便是要斩除躯壳浊气，由后天返先天，证无漏宝体。

    此举关系到大道成败，金刚品相，常人斩浊，无不过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生怕斩却一缕清炁，也唯恐多留一丝浊炁。

    但在属性面板前，你只需要轻轻按下那个“+”。

    之后的一切，就都会水到渠成。

    没有丝毫悬念。

    原本突破金刚，对于武修千难万难的斩浊。

    此刻，容易得就如吃饭喝水。

    甚至不用白术心念催动，体内的大光明就分化出一柄柄刀刃，将二十五道浊炁割开，一一斩出体外。

    旋即。

    脑后，嘭得一声轻响。

    像有人持着小玉钟，轻轻敲了一记。

    意识陷入无边的虚冥，空空荡荡，不存一物，像是万象初化的刹那一刻。

    刚刚完成斩浊的白术还不及讶异，那沉寂的万象，又躁动了起来。

    记忆的海浪翻腾，旧事，往事，在脑中曾走马观花的一幕幕，那些曾沉寂已久的东西，都渐次清晰鲜活了起来，显化出实在的形体。

    刚穿越来前夕，举目皆茫然的无促，被赵修亲手鞭打的痛楚，惊觉属性面板的欣喜若狂，活尸出现的惶恐。

    龙宫剑斩陈季子，沙场阵压姜药师，他见过万军洪流下，血肉糜烂成泥的可怖景象，也曾出入青冥，一剑煌煌。

    生死、修行、武道、种种情绪激荡不休。

    藏月楼顶上，那天的大瓦被日光照透，像一顷闪闪发亮的大湖。

    突然定格的画面，让白术罕见失神了刹那。

    一排排的琉璃瓦光耀夺目，光晕让一切都明亮起来，在头顶，有温柔的光晕慢慢洒落。

    “不能用火雷子，会把其它活尸也招来的。”

    他看见头发乱七八糟的小女孩抿着唇角，用古怪生疏的强调对自己认真开口。

    “我认识你。”

    她严肃绷着小脸，自顾自点头肯定。

    那么真切，那么近，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景象。

    记忆里，吐血警惕的狼狈少年人和现在的自己，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藏月楼下，白术高高昂起头，在他身侧，躺着被一箭射杀的护院教头。

    “怎么可能……”

    白术金瞳里的光焰闪了闪，微微一黯。

    “真是好久的事了……”

    白术缓慢笑了笑，又摇摇头。

    在这个幻境或是心象的世界，他甚至能听到流动的风声，杏树的无数小白花被卷到高空，吹成濛濛的一片。

    “我喜欢胸大腿长的啊……”

    谢梵镜的脸那么近，盈盈如美玉，白术看着她，心头喃喃：

    “是什么时候，我变偏好了？”

    他定了片刻，忽得自嘲一笑，默然无语。

    处处清明，一片萧索，依稀之中，白术的视野被无限的扩大，无限的延伸，他被转瞬抛去千万里外，却又身在千万里的每一处土地。

    白术好似看到南海潮涨潮落，赤面僧人驭炁踏波，每一步都生出真空莲花；枯寂冥冥的大阴山中，宋迟捧着《礼经》，脸上似悲似喜，表情无定；汾阴城，腆着肚子的铁柱脸颊圆润了不少，他偷偷躲在布店的帘子后，用眼去看街边买菜的女子，腿抖得像筛糠。

    视野再度一转，又是切换。

    大禅寺里，无显端坐高台，身侧浮出金云和明珠，他坦然面朝众僧，嘴唇微微动弹，眉心的波龙缓缓游走；似鹿似鹿似马非马的古怪异兽行在在桐江之上，四蹄踏浪；丰山的天光璀璨，众光头正聚在一块打闹玩耍。

    此刻。

    小村里，正烧火煮粥的神足僧猛然一惊，他抬起头，目光穷尽万万里遥远。

    “成就金刚了啊。”

    神足僧抽出最后一根未燃尽的干柴，把它摁熄在灰坑之中。

    在他身侧，站着王秋意和面容凄苦，满腹牢骚的青黎君。

    “有点意思。”

    王秋意微微眯起眼，笑了笑。

    “有个屁！”

    青黎君在心底小小声骂了一句，照旧的敢怒不敢言。

    而此刻，白术的视野，也终于定格了。

    白茅山，在温暖的南国里，雪已经早早停下了。

    小女孩抱着花色的大胖猫，在书案上睡眼惺忪，小脑袋也一点一点。

    白术默默看了许久，忽得闭上了眼。

    “散！”

    他伸手一拂，像是要扫落案前的种种杂物灰埃。

    散！

    隐隐，有一个声音轻轻相和。

    不见山岳，不见湖海，不见城郭，不见一切众生。

    脚下生出一架九层天梯，在无边的虚冥之中，白术一步步拾阶而上，体表光明炽然。

    他每走出一步，躯体就发出蛋壳碎裂的清脆声响，大光明从口鼻穴窍，从每一个毛孔，威严的放出来。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他低声唱了一句禅诗，微笑迈上最后一层台梯。

    轰轰轰！！！！！！

    天地被轰轰巨响声填斥，一切心象都在大音中消失不见。

    空空之中，一个如光明铸就，金刚雕琢的完美无暇躯体，面带微笑伸出手。

    庄严、璀璨、明净、无垢……

    威严沉重如须弥山，遍体放出大光明的白术缓慢抬起头，他像是天人，从未有这一刻，有人比他更像天人。

    他的眉心，正缓缓浮出一朵残破金莲。

    “我等你很久了。”

    他对身前突兀显化的白衣僧人开口，声音像天神从云端掷下的雷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东西南北了无迹

    无须多述，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面貌，就连面上的神情，都是无二。

    看着他，白术就像在看一面镜子，从里到外，至上而下，两人都如出一辙。

    空空之中，周身放出无量光，威仪如天人的白术默然无言，与他遥遥相对的白衣僧人，同样不置一语。

    “无明？”

    白术率先开口，微微皱眉。

    僧人一袭白衣，腰间用红色的丝线，系着一管品相极佳的玉笛，面色淡然。

    “再一次看见自己证金刚，思来想去，这一幕，还真是够离奇的。”

    无明摇头笑了笑：

    “上一次证金刚相，恰巧道德宗的人来金刚寺拜山，好像，当时的道子是个女施主，道号叫静真。”

    “方丈要我和她切磋切磋，一时没收住手，差点用镇妖塔活炼了她，我才刚证金刚，就险些得罪死了一门圣地。”

    白衣僧人笑道：“那一次，我被罚在后山苦禅洞诵经，关了足足半年。”

    “静真？”

    体表发大光明的白术若有所思：

    “这位女冠，可是俗名姜湄？”

    “不错。”

    “她已是道德宗的主人了，十五年前，石心真人老死，姜湄证就六境人仙。”

    “人仙……”无明讶异了刹那，旋即叹了口气：“看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山蝉，是西楚国手侯秋送我的，现在似乎是被埋在戎丘一带的土里了，你若想找回来，去戎丘搜一搜，应该还能见得着。”

    见白术目光不时在腰间长笛停留，无明轻笑道：

    “她很喜欢听笛声，我特意去找侯秋学了半年，虽然在声韵上没什么天分，但多多少少，也能吹个曲调出来。”

    “她是谁？”

    “你清楚她是谁。”

    “那你呢？”

    “你是谁，我便也是谁……只是没料到，六道轮会是如此威能，若非种下九数元莲，把神念寄托在莲花里。”

    无明顿了顿：

    “恐怕，这丝真灵早已蒙昧浑浊了。”

    “你叫白术，死前二十一岁，混吃等死大学生，出去租房，在家养了只猫，橘猫，很胖。你大学一共挂了三次科，逢文学概论必逃，从来没有为什么。”

    迎着白术的目光，白衣僧人淡淡开口：

    “能坐着就绝不站，能躺下就绝不坐，喜欢做手工，尤其擅长叠千纸鹤，讨厌黄焖鸡米饭，不吃芹菜和折耳根。”

    “说了这些，应该也够多了。”

    僧人笑了笑：“需要我把你小时候吃泥巴的事说一说吗？”

    白术嘴角一抽，连忙摆手，示意就此打住。

    “你既然能说话，为何不早早出来？属性面板，紫雾，还有这方天地……”

    白术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丝寄托在莲花里的神念，只是令真灵不昧。”

    无明摇摇头：“一切的你都记得，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哪一天？”

    “我说是能说，但说了，只怕就要再去用六道轮转一次生了。”

    白衣僧人声音淡淡：

    “旧事的一切，只在你脑子里，太多也太密，我但凡稍提一句，勾起了那些东西……以现在金刚的元神修为，你脑子都会被瞬间轰爆、挤烂，谁也救不得。”

    白术闻言一滞，罕见沉默了下去，无言相对。

    “一品金刚相，既然登临第四境，真灵也便真切无碍了。”

    白衣僧人洒然一笑：

    “这缕寄托在莲花中的神念，终究大功告成。”

    空空之中，白术眉心的金莲忽得黯淡，尔后瞬间破灭，同一时刻，僧人的身形也开始虚化，一寸寸化作飞灰。

    “我一直有个问题……”

    最后瞬间，无明忽得开口出声。

    “什么问题？”白术连忙问道。

    “我当初为她做了个抉择，便一直想知道。”无明缓慢笑了笑：“数百年后，自己再回头看一看，究竟会不会后悔呢？”

    言罢，他的身形彻底散成劫灰。

    空空之中，也再无声音传来。

    白术默立在心象之中，静了许久，尔后他忽得一步踏出，便也不见了踪迹。

    ……

    ……

    ……

    燃火的死城之外，在雷矛短暂出现，洞穿了虚空之后。

    死城之内，便再不见丝毫响动的声音。

    身着羽袍的男人面容惊疑不定，他悄悄瞥了眼彩鸾法驾上，懒懒斜靠的安俊臣，欲言又止。

    噩章的可怖，他和一众警戒的同伴，心中都是万分清楚。

    即便以伏魔法阵困锁，日日用禅光冲洗罪业，可每到夜黑风高的晚间，死城之中，还是会有种种阴森诡异的呓语低低传出。

    那像是疯癫下的痴狂大笑，又如同深水底下的低低喃喃，间杂着，腐烂海水搅动的声响。

    狂笑声、咒骂声、哭泣声、悲号声……

    几个元神秘法不到家的修士，就被这样的声音，给生生勾进了死城之中，再也没有出来过。

    如此时日，却还是动静全无，羽袍者纵然心大，此刻也不禁惶惶无措。

    那人要是死了，自己指不定会掉脑袋，被生生用作陪葬。

    当羽袍者咬着牙，准备向彩鸾上的安俊臣大胆进言一二时。

    倏忽。

    一道遍净千山万水，直入霄云的大光亮，从死城中突兀升起。

    俊美的少年人踩着如云似雾的氤氲烟气，腾到青冥之上，他周身射出无量量的煌煌大光，庄严无垢，浩虚缥缈。

    “这……”羽袍者一时愕然无加，就连他的一众同伴，个个也是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言语。

    彩鸾法驾上，躬身侍立的安俊臣，面上同样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色。

    “金刚！”

    他口中喃喃。

    极天之上，踩着烟云的白术纵声放歌，遍响四野。

    歌曰：

    .“一念空时万境空，重重关隔豁然通。

    东西南北了无迹，只此虚玄合正宗。”

    歌罢，白术一振大袖，便有七七四十九道清炁从袖中发出，

    那些清炁在极天一舒张，就飞速化成白术的形体，面貌如一。

    四十九个白术躯壳齐齐发出无量光彩，气息圆融，沉稳如一，将整片极天都照耀得光明尽然。

    “黑魔、人魔……但凡见到了，就尽情出手。”

    白术看着四十九个化身，淡淡开口：

    “去杀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飞来峰

    来时乘坐安俊臣的彩鸾法驾，一路遁光如电似芒，白术不过调息打坐的功夫，彩鸾双翼一展，就横跨了万里河川。

    归去时，白术婉拒了安俊臣的邀请，一人驾驭遁光，往南而去。

    高邈云天之上，罡风大气如龙虎，狂啸似潮，远远下望，即便以修罗眼的目力，城池小郭都是微不可查，随时会忽略的细小黑点，群山简化为一笔笔的线体，看不真切。

    若白术只是先前阳符三重的修为，将遁光攀升到如此高度，真炁的剧烈消耗暂且不提，行飞遁之事，也亦是举步维艰。

    可现今飞渡苍茫只若等闲，逍遥自在，一阵种种，都毫无障碍。

    修士一旦跨入金刚境界，经过斩浊后，体内真炁将被再度纯化，凝成至臻的先天之精。

    《赤龙心经》本是直指六境人仙的大道功决，所修出的真炁凝厚无比，再经过斩浊的纯化后，白术只觉得体内像藏着一座无边深邃的渊海，举手投足间，都有天象嬴从。

    一品金刚相！诸天无漏！

    澄澈至极，通体明澈，是大光明铸就，是净琉璃雕琢！

    一如威神光光，功德巍巍，完具无缺，广普无边，东方风来而不能动。南西北风。亦复如是。

    偌大天下，据白术所知，便是修成如来禅的神足僧广慧，也仅是二品金刚相。

    古往今来，能证就一品的，只怕都是都是寥寥无几。

    他在极天之上纵云飞驰，体表发出无穷光亮伴随着氤氲庆云，如同头戴宝冠，身披璎珞，自在遨游安乐天的净妙天人。

    云海波涛，似无边巨澜，白术又肆意舒展了一回身躯，搅动天象昏昏，令地下之人惊以为大风雷将至。

    他微微伸出白皙如美玉的手掌，注目其中。

    每一滴血液，都茫茫闪烁光亮，有如无量光蕴藏在其中。

    这样区区一滴血中的生机，都抵得上练窍修士的全部血气，若有凡人垂垂将死，白术一滴血，便吊住其性命，

    能使垂暮老人牙齿再生，白发转青，筋骨也强健。

    证就一品金刚相的白术，无异于行走的人参果、大圣药！

    现在的自己，若是再对上姜药师和善元和尚，前者自然轻轻松松，而后者，纵是不动用那落迦之矛这张底牌，白术也自信在一炷香内，用拳头轰爆他的金刚相，打碎他的泥丸宫。

    现在的自己，已是四境金刚境，放眼天下，也足以被称上一句大修士了！

    烟云浩淼，层层浮光游影下，白术注目旷远，竟一时失神。

    不提无明，也不提心象中的种种。

    这次突破金刚境，竟是出奇的容易。

    没有清都神雷，不见黄泉浊气，更未曾出现所谓的人劫。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九品莲台九般相，这回他成就一品金刚境，以道门说法，是截取遁去的“一”，来全大道的五十之数，是悖逆之举。

    按理来说，天地人三才，都该有灾劫降下，前来阻道。

    可在轻轻按下那个“+”后，一切种种，都没有发生。

    没有清都神雷、黄泉浊气，更不见人劫，天地间风和日丽，一派万里无云。

    不仅如此，早在更久之前，这些事态就早早显出端倪了。

    《赤龙心经》号称九死一生，每破一重小境界，就有小赤龙劫，每破一重大境界，就有大赤龙劫。

    金刚寺不知多少人杰，禅理高深，修为精妙，又有专门秘药辅助，却仍是鲜有人敢尝试这门直指六境人仙的心经，另寻他法。

    可偏偏，白术用属性值提升境界，修行至今，却从未见过赤龙劫。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是罪法，是业力大经，在脑中观想修罗王的神韵，获得祂的勇气和大力，犹如在刀林行走，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沦为那尊大阿修罗王在地上法道的映照，成为傀儡，再也不得自由。

    但白术修行到卵生阿修罗境界，同样未有一次，感受到了阿修罗道的召唤。

    无论任何功法、神通、心经，但凡入门，皆能用属性值提升到大成、圆满，其中的隐语、术藏、武道经验，统统都如掌上观纹。

    属性面板……

    “无明，属性面板这东西……”

    极天之上，白术喃喃自语：“你应当也有吧？”

    ……

    ……

    ……

    在白术沉默失神的刹那，百千里外，一座足有城郭体量的飞来大峰正撞破无穷云气，峣槔巍峨，占据了半片青空。

    大峰如插天雄柱，在层云中孤拔而起，一团团星火彤云从山石体表放出，清光和神辉相映照，将飞天大峰衬得神圣堂皇，庄严无尽。

    在大峰之外，披挂着八十一道飞瀑甘泉，似虚似实，水光清漾，碧波无穷，水露泼洒之间，银珠四溅，显化出道道七彩飞虹环绕住山体，一圈圈五色光晕不可计量。

    而大峰之中，又别有洞天。

    上千余金宫玉阙错落在大峰之上，殿宇亭台，楼阁宫阙，个个皆齐整庄严，各色的灵烟香雾河道道飞虹从宫殿顶上腾起，遥遥看去，如若繁星点缀天幕大穹，奇景异色，美不胜收。

    大峰中段，有三个数十丈高的大字银钩铁画，笔落龙蛇。

    山名——飞来峰！

    飞来峰最大也是最为华美庄严的宫阙中，霞色一片，玉光激荡。

    宫阙正中，悬挂一轮明圆大镜，清晰映出飞来峰数百里河川的地貌。

    数十个衣袂飘飘，姿容若仙的华服美人，都围在明圆大镜前叽叽喳喳，好奇地东张西望。

    突然，镜中画面一转，映出白术踏雾落云的身影，他体表有氤氲的大光生出，面容平静，容貌威仪如天人。

    叽叽喳喳的女子们静默了刹那，旋即，更大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在众女欢声笑闹之际，明镜中的白术忽有所感，微微侧过身来。

    少年人眼中像噙着两道犀利无当，无物不斩的璀璨剑光，单单是镜像中的图貌，都给人一种誓压斩破众业，破除枷锁的大锋锐。

    在白术回身注目的同时，宫阙上首，有人轻轻拨开了珠帘。

    “把他请进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山眉蹙秋波

    隐隐，被人窥视的观感在心头升腾而起。

    极天之上，踩踏氤氲烟云的白术猛然一惊，他心念一动，索性顺着被窥视的方向，将一丝神意投了过去。

    朦胧中，是一座华丽璀璨无加，金玉镶嵌，水晶雕琢的宫阙，暖玉生辉，光晕轻柔，似被一轮清煦晨日照耀其中。

    匆匆一眼，白术还来不及多看，视野登时陷入一片昏昏。

    他投射过去的那缕神意，已被人掐断了。

    远远有轰鸣大音滚滚自西方响彻开来，像万水齐齐躁动的隆隆动静，白术轻轻按下了云头，凝神以待。

    那是一座高岳，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峰。

    八十一道飞瀑甘泉环绕峰体，云光缥缈，霞气冲霄。

    “飞来峰。”

    白术沉声念出峰体上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心头恍然。

    飞来峰，是道德宗的一桩重器，宗主的法驾。

    此山通体以元铁石铸造而成，合适虚空体性，非但能攻善守，其中又别有洞天，妙用无穷。

    每隔九九八十一日，天象地阴交汇时，通体以元铁石铸就的飞来峰，就会凝出一缕元茆神光。

    此光可破一切禁制，洞穿纹阵，更是此光所长。

    若是元茆神光足够，便是一方圣地，一家巨室的护山大阵，也要尽碎溃散在此光前。

    飞来峰出现在此，是否意味着道德宗正式对北卫宣战？

    白术抬眼望去，见飞来峰突兀停在距离自己三十里之外，就不再飞遁。

    峰中，一点亮芒先现，旋即一道瑰丽云烟洒落璀璨光华，瞬息来到白术身前。

    整片青天被瑰丽烟云里洒落的金线虹光，给照得五彩斑驳，绚烂非常。

    瑰丽烟云一搅，便收起漫天异象，从中显露出一个少女，她朝白术盈盈一拜，目光闪动。

    那是一个姿容美貌的女子，衣带飘飘如轻烟，梳着流苏髻，她望向近前的白术，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道德宗弟子顾芊芊，见过师兄。”

    女子打了个稽首，一板一眼开口：

    “不知师兄尊姓大名，又在何方宝山清修？”

    果然是道德宗……

    “在下白术，法号虚明，师承丰山寺无怀禅师。”白术面上不显露分毫，他合十问讯，洒然笑道：

    “现任炬龙卫三府，正五品折冲都尉。”

    丰山寺？

    和尚？

    闻言，那叫顾芊芊的女子在白术头上好奇瞄了几眼，满是狐疑，待白术撞见她的目光，顾芊芊又连忙低下脑袋，装作什么都没有看的模样。

    “师叔请……请白将军入山。”

    她狠狠纠结了一下称呼，最终还是如此这般开口。

    “师叔？”

    “我们道德宗宗主，六境的人仙。”顾芊芊点点头：“请白将军跟我进去吧。”

    “虽然你们和尚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白将军所在的丰山寺里，虚岩那个大胖子最是可恨不过，他屡屡污垢我道门清誉，乱泼脏水，理应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瞥见白术脸上的迟疑之色，顾芊芊认真开口劝说：

    “但金刚寺与道德宗两家的千年交情，白将军还请宽心，无须顾忌。”

    “我们不会打你的。”顾芊芊注目白术，一字一句恳切开口道。

    “……”白术无奈叹了口气，勉强朝顾芊芊拱手笑道：“有劳师妹了，请师妹前方带路，好让小将去拜会宗主。”

    两人便纵起遁光，来到三十里外，那座寂静悬停虚冥的飞来大峰前。

    只见顾芊芊双袖一展，眼中法文密密闪动，飞来峰外悬挂的九九八十一道飞瀑都齐齐震出一声大响，让出条道路来。

    千余座金阙玉宫错落在峰中，沿路所见，着实是一派钟灵毓秀，菁藻俱集之景，烟岚云岫、云兴霞蔚，更兼种种琪花瑶草、林籁泉韵。

    在顾芊芊带领下，白术越过无数楼牌玉阶，宫阙水观，终于，在一座十二层的玉宫面前停下。

    “师叔就在其中，白将军自去吧。”

    顾芊芊转过脑袋，对白术笑道：

    “请。”

    “请。”白术无奈笑了笑，咬牙走近玉宫中。

    六境人仙，除了神足僧外，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等人物。

    道德宗宗主，道门中的执牛耳者，这样一位女仙，为何要见自己？

    金刚寺和道德宗的关联，竟深到了如此地步吗？

    云光缥缈，霞炁阵阵，及膝深的寒雾在玉宫之中氤氲流动，像是典籍里仙人居住的广寒宫阙。

    白术举目望去，见璎珞垂挂成帘，点缀以明珠和砗磲，处处流岚溢彩，光影朦胧。

    几个足足有人高的青螺嵌在玉壁上，无人吹奏，却兀自发出缥缈精微的乐声，鼻尖嗅到了轻柔而缱绻的香味，萦绕心神，久久不散。

    宝光瑞气纷涌，鼻尖芳香阵阵，耳畔的邈邈清音不绝。

    道德宗……

    白术心头感慨。

    道德宗，真是有钱啊！

    终于，他再向前缓缓行了几步，忽得止步不前。

    面前，是十二层的白玉阶，鲛珠编制的宝帘遮住了阶后的无穷景象，光彩熠熠。

    “丰山寺虚明。”

    白术组织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

    “见过道德宗主。”

    “丰山寺？”帘后传出清冷的女子声音。

    “正是。”

    “抬起头。”

    “……好。”

    白术懵懂抬起脑袋，却见一只纤纤素手正拨开宝帘，明净如天光的翦水秋瞳，对上了他那灿金的眸子。

    二十许年华，犹如碧玉妆成，明艳不可方物的女仙微微一笑，她身后三十三重幽幽清光沉浮无定，每一重清光中，都有一方小洞天在其中衍化天机数术。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像是天地间所有灵秀，都汇集在她身上，眉目柔美若画，顾盼之间，都摄人心魄。

    “你俗家姓名呢？”

    “姓白，单名一个术。”白术老老实实开口。

    “我是姜湄，道德宗宗主。”

    在白术出声后，玉宫里忽得静默了许久。

    良久，女仙声音顿了顿，轻声开口道：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旧友……”

第四百四十四章 微萤有光终非火

    珠光烨烨之中，白术有些木然抬起头，竟是一时无言。

    鲛珠编制的宝帘轻轻撞击在一起，叮咚作响，声音清脆。

    姿容明秀的女仙站在身前不远处，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我才刚证金刚……”

    白术有些绝望低下头：

    “这要怎么打？？？”

    无明，你他妈是有毒吧！

    我哪来什么镇妖塔？什么镇妖塔能炼一个六境的女仙？

    白术又小心翼翼抬起头，一脸欲言又止。

    “宗主那位旧友，是什么人物？”

    “和尚，一个很油滑的和尚。”

    明秀的女仙淡淡开口：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金刚寺的武院里，他当时吹嘘自己一双铁拳打遍天下道门无敌手，脚踩太微山，掌压道德宗，大道主见了他的拳脚，都要从坟里跳出来，狠狠夸一句好。

    金刚寺一群傻和尚，被他的大话哄得团团乱转，个个深信不疑，真是可笑，他当时明明连金刚寺都未曾出去过，又见了几个人物？

    我当时气不住，就从后面偷袭，用金铃打了他一下。”

    “然后……”

    女仙轻声开口：“差点被他用镇妖塔活活炼死。”

    白术没有说话，他沉默不语。

    老哥这么喜欢口嗨啊？

    真是看不出来。

    “我可不记得……”

    白术在心中默默开口：

    “我可不记得，自己是那么喜欢口嗨的人……”

    女仙的声音仍在继续，她似乎是笑了起来，她一笑，就像明净小湖上，被熏风微微搅动的细碎涟漪。

    “我和他打了好多次，每一次，我都没有赢过，被他打得很惨，每一次，他都没有让我。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木头脑袋的东西，不懂女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女人。”

    姜湄声音很轻，像四月轻柔的杨花，缓慢落入春天的溪水里。

    “我去看他诵经，看他坐在山上，闭上眼睛打坐，风就落在他的肩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都不清楚他是谁。

    是要整合南北佛脉的大禅子，还是那个夸口的无耻和尚？一直以来，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他也从来，没有给过我了解的机会。”

    白术突得有些心悸，他偏过金瞳，莫名畏惧与姜湄对视。

    “我看着他在千佛殿诵经，满殿的月光都熄了，天是黑漆漆一片，伸出手，连衣袖都看不清。”

    姜湄沉默了很久：

    “我很怕黑，又不敢说出来，千佛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我害怕，但又讨厌向他示弱。

    我是道德宗的道子，不能怕黑的，那样大家都会笑话我……”

    姜湄声音忽得停住，戛然而止。

    记忆里，在那个漆黑的千佛殿里，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白衣的僧人一脸嫌弃，却还是转身拉起了自己。

    “你打我的时候倒挺横，怎么，再给贫僧横一个？”

    僧人的声音像苍蝇，嗡嗡嗡嗡传过来：

    “贫僧当年拳毙关西王，箭射九头虫，这些福泽后辈的丰功伟绩，哪一项不是去摸黑干的？小同志你这么贪生怕死，怕是干不了革命啊！”

    姜湄没听说过关西王，更不知道什么九头虫，可扯着僧人的衣袍，听着他在面前嗡嗡嗡嗡，自己就莫名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姜湄抿了抿唇，对僧人的恶感，也突兀淡去了几丝。

    她暗暗用力，揪住僧人衣角的小手，更紧了一些。

    啪！

    “要死啊！”僧人毫不留情打在姜湄手上，回身瞪了她一眼：“贫僧新衣服，都被你抓破了！”

    一盏盏，千佛殿吹熄的灯烛，被白衣僧人一盏盏点亮。

    温柔的，在盏中跳动的小小火苗，微微发出黄色的暖光，千佛的塑像都被烛光点亮，祂们面目或威严，或慈悲，或欢喜，也有默然的。

    昏黑被光焰驱逐一空，偌大的千佛殿都被照亮，姜湄抬起头，僧人眼睛也像亮着光。

    满殿的煌煌光海里，白衣的僧人微微一笑，眼帘低垂。

    他嘴唇缓慢动了动，发愣的姜湄却没有听清，僧人究竟说了什么。

    姜湄只看见云开月现，湖水反射着月光，隐约，她听见了今夜第一次的钟响。

    回忆像走马灯，在脑中一幕幕闪现而过，姜湄默然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真是像啊……

    在离她几步远，灿金瞳孔的俊美少年装作一脸淡然，眼神却是掩饰不住的警惕，他一身戎装，英气勃勃。

    姜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她注目良久，手指微微颤抖。

    “宗主……”

    白术头皮一麻，他咬着牙，斟酌开口：

    “宗主为何与小将说这些？”

    “我美吗？”

    “哈？”白术一愣。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白术赶紧摇头，掐断了心头不合时宜的无关联想。

    “我美吗？”姜湄再次开口。

    “……美。”

    “你……”

    “小将有道侣了！”自作主张的白术率先斩钉截铁。

    “我是想问。”姜湄轻声笑了笑：“你听过一首诗吗？”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不待白术答话，姜湄自顾自开口：“他在下山之前，唱了这首诗，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记在了心里。”

    好你个淫僧！

    不仅沾花惹草，你居然还抄诗？！

    “宗主……”

    内心波涛翻滚的白术苦着脸，他刚一开口，又被再次打断。

    “在邺都，诸世家、圣地主人们决议，郑卫之间，决无缓和可能，千年的血仇，已不是一朝一夕能消解的事。”

    姜湄摇摇头：

    “在邺都，我见到了界京山的老祖，那位八千年来卜算第一人。”

    她展颜一笑，霎时冰消雪融：

    “你猜猜，我算到了什么？”

    “小将怎么知道？”白术一时反而面无表情。

    “你会知道的。”

    姜湄笑靥如花，两眼微微眯起，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

第二百四十五章 列阵

    乌泱泱一片，不可尽数，无数披挂整齐，衣甲鲜明的森严武士整列成队，长戈林立，虎头大戟纵横，肃杀的铁血气息凝成暗红色的实质，厚重弥散军列上空，几欲喷薄而出。

    炬龙卫、山阴血甲、龙象营、西军……

    巨万的精兵甲士像雨点在土原上密密扑洒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难以穷尽，他们身上的血气凝炼成一股，化作冲霄的爆裂血柱，无时无刻，都在贪婪吞噬天地元炁，不断扩大血柱己身。

    如此大军，如此声势，凶蛮的军中煞气如狂风骇浪滚滚，汹涌席卷整片穹天，煞气又显化出兕狼、朱厌、大鹗、狙如、梁渠、凫徯等等军中异兽的图样，个个皆栩栩如生，摇首摆尾间，甚至隐隐有嘶吼声传出。

    神魂稍弱的人若是撞见这一幕，只怕会被杀气煞气惊掉魂魄，恐吓肉身。

    纵是武道修士，若定力欠缺，修行不到家的，也会惊惧失神，被骇得动弹不得。

    当万军集结一处时，便是证就诸天无漏的第四境金刚修士，也当不得大军冲撞，无法正面与之交锋。

    虎狼之卫，雄雄之师。

    在万军之前，有十几个人，正在凝神以待，个个面容肃穆。

    “小公子呢？”

    身着煌煌大甲，颔下一捧长髯美须的燕瑞微微皱眉，他侧目身畔臃肿如猪，甲胄也如圆桶的安俊臣，沉声开口问询。

    “小公子执意自己走，我只好先行一步了。”

    “你就把他一人丢在荒郊里？”身量庄严如伏魔宝塔的燕瑞皱眉：“若不慎出了事，你该怎么向大都督交代？”

    “以为我蠢笨如你吗？燕瑞，我悄悄分了个化身跟着的。”

    安俊臣哂笑连连，摇头讥讽道：

    “我等五境修士神念一展，千百里一只蚂蚁的变动都逃不过耳目，噩章离此才有多远？你自己就感应不到么？”

    “大都督就在几步远，你纵是想表忠心，也不至于找如此蠢笨的借口，拿老哥哥我当开刀的。”

    安俊臣摸了摸下巴，显然神情有些感慨万千：

    “果然是十二巨室出身的世家子，这辈子就没低过头，跟我不一样。”

    安俊陈看向面皮涨红，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燕瑞，捧腹大笑：

    “有空来我帐中，我帐还蛮大的，别的姑且不论，奴颜婢膝，溜须拍马，老哥哥还是自信能教你一教！”

    安俊臣声音极大，又丝毫不掩饰，在场十数人，连带然须在内，皆是听得一清二楚。

    不等燕瑞先发烈怒，一畔紫冠金袍的左家五境，就忍俊不禁，率先失笑出声。

    “我没有笑你的意思……”失笑者连连摆手，对燕瑞恳切解释道：“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不理会身侧一群五境同僚的乌烟瘴气，太微山的涂长望皱眉沉凝了半响，终还是上前，走向最上首正闭目养神的然须。

    他是个头顶玄冠，身披鹤袍的慵懒道人，即便随军，也常年在帐中看不见身影。

    但此刻，涂长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并不多见掩饰。

    “形势何以至此？”

    涂长望压低声音，有些无奈：

    “眼下这事态，需要一尊人仙过来吗？”

    “或许吧。”然须微微睁开眼，又缓缓阖上，神色淡漠。

    “若两边打出真火来，占便宜的可是西楚！”涂长望索性以心音开口：

    “江南三郡，可就挨着西楚！我朝小半数精锐都停在边关，另一半散在江北，若人仙都被牵扯进来，两边战事一焦灼，西楚的九阍虎豹却乘虚而入时，江南三郡怎么挡？用脚挡吗？！”

    远伐北卫，是更有三路分兵。

    然须是中军，却被拖在徐平关隘，谢家的天鬼童子领左军，被曾出身烂陀寺的赵佛狸打得只能固守，枯祀那位天下行走领右军，与青神观的雨宗彼此僵持。

    如此形势，三路军马都被北卫扯住，寸进不得。

    今日整军远涉七十里，然须等一干军中主将亲候在此，便是为了出迎一尊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

    道德宗宗主姜湄，六境人仙！

    这也是战事僵持以来，第一次人仙出面。

    人仙，又别名陆地神仙，是中三境的修行极致，这等存在若是出手，便无异于是一场减毁苍生的大破灭，大雷灾！千里赤地，白骨伏尸，莫能抵御！

    战事虽惨烈，但两方却始终保持着最后的克制，但大郑一方，有人仙竟驾临徐平关，难免会激起北卫的反应。

    如此，也由不得涂长望不忧心忡忡。

    “邺都集会已经散了，大郑主人们的决议如何，你想必再清楚不过。”

    然须终于正色，他抬起眼，道：

    “道德宗主是不必屈尊来的，可她偏偏来了，用意如何，也没人清楚，至于涂长望你忧心的……”

    然须忽得晒笑一声，摇头：

    “不要以为这大郑，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你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

    “希望如此吧。”涂长望叹了口气：“我倒想看看，他们究竟如此打算？”

    一片肃穆，在静默声中，又是足足半个时辰。

    终于，青空骤然发出一声大声响，其音清脆悦耳，有如万千钟磬敲击的精妙动静。

    涂长望等连忙抬头，却见东天之上，一座巍巍飞来大峰，正撞云破浪，朝此处飞遁过来。

    峰体悬挂九九八十一道飞瀑，七彩氤氲光与神虹伴随，衬得犹如神仙洞府，妙乐至境。

    飞来峰！

    “无须多扰了。”

    然须等人还不及行礼，军中礼乐声也尚未奏响，便忽有清光如昼，平铺数百里地界，瑞霭纷呈，如梦似幻。

    涂长望惊愕抬起头，只见飞来峰光华一盛，就兀自缩成巴掌大小的造物，被人托在掌心。

    三十六重清光辉耀天地，明秀动人的女仙托着飞来峰，无穷尽瑞气在身侧纷纷洒落，彩光金虹纷涌，芒光万丈。

    在女仙身后，一众道德宗弟子随侍在侧，仙音阵阵，灵气翻涌，伴有洁净天花飘洒，望去场面盛大。

    “这……”

    见到这一幕，饶是然须养气多年，也不禁讶异失声。

    他看向女仙身侧，那个面上颇有些生无可恋意味的少年人，疑惑开口：

    “你怎会在此处？”

    “顺路……”白术默然摊了摊手，扯扯嘴角：“然后，就搭了个车……”

第二百四十六章 金刚寺来人

    帐中别无他物，唯有木盘托着一枚明珠，发出微微晕光。

    放眼看去，尽是一片素简。

    白术四顾一眼，只见帐中地界虽甚是宽大广阔，却连床榻、屏风等内件都甚是稀少，几件泛白的僧袍挂在壁上，还有禅杖和木鱼等物。

    然须闭目盘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盏清茶，正有袅袅茶烟微微飘起。

    时辰已是月挂中天的大夜，清辉皎皎，距离道德宗主来此，已过去了许久。

    那位女仙虽至，却并不屈尊歇在营中，她与军中众将略交谈了几句，也不理会下面众人的万般心思，便一催清光，将飞来峰落到了边关的**城去。

    自幸逃脱一劫的白术才回帐调息，便被军士传令，唤来了然须的帐中。

    “金刚？”

    然须突然睁眼开口。

    “金刚。”白术坦然颔首。

    “你今年才多大，就已经破入中三境了？”

    然须叹息一声，也并不追问白术究竟是几品的金刚相，便摇头起身：

    “我如你这般年岁，还在禅寺里跟着老师吃斋念佛，每日所见的，都是古佛青灯，师兄们还日日跟我抢饭吃，每回吃斋饭，大家都要先做过一场。”

    巧了，大都督。

    我师兄也与我抢过饭吃……

    “一品金刚相，真是不易，我金刚圣地，只怕又要多出一个禅种了，无显、玄谛、你……当时三个佛子共存，留到后世，也算一门佳话。”

    然须微微一笑：“身具光亮，是大金刚雕琢，是净琉璃铸就，年轻一辈人，凭此无垢宝体，你足以称尊了！”

    言罢，不待白术出声，他便挥挥手，打断了白术的欲言又止。

    “奇遇罢了，人人皆有，这些东西你自己清楚就好，不用跟我分说。”

    “明白。”白术松了口气。

    “既然已成四境金刚，三府折冲都尉一职，就不妥当了。”

    “大都督的意思是？”

    “自明日起，你执管炬龙卫七府，官号正四品北中朗将。”然须思忖片刻，淡淡道：

    “并兼领宁朔、鹰尹、平铜三县的县兵，佩鎏金符。”

    “我还领着安将军给的阳陵信卫，正看管不过来……如此多的兵马……”

    白术摇摇头：“我恐怕分不出太多心力去管束。”

    “左右不过是名头罢了，大郑北伐，这是难得的兵灾战事，你既然在军中任了官职，将来要继任大都督时，明面上的资历就足够了，虽说大都督历来是我金刚寺的职官，但总要明面上服众。”

    然须笑了笑：

    “至于军务，自有人替你处置，安心修行便是。”

    “明白了。”白术再度颔首。

    “说起来，我倒有一事不明。”

    然须忽得转身，注目白术，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飞来峰是道德宗主的法驾，历来只有女子能入，你何德何能，是怎么恰巧同道德宗主撞上，又登上了飞来峰？”

    “……就半路遇见的。”

    “如此凑巧？”

    “或，或是两家交情深厚，在半道上见到我，道德宗主就顺路载了一程……”

    “终归是佛道两家，关系能好到哪去？”然须摇摇头。

    “我区区一个小金刚，要怎么跟六境的人仙攀上关系啊！”白术叫起撞天屈：“大都督，我是清白的！”

    “既然出世，本就不禁婚娶了。”然须淡淡开口：“你若有本事拿下人仙，别说我，就连方丈都要亲口夸你。”

    “……”

    两人交谈了片刻，然须说了些金刚后二重的关隘、经法，给白术点了一番后，在离去时，然须却又忽得唤住他。

    “你出身三百禅院，既然登临第四境，便就是圣地一员了。”

    然须把茶盏放下，若有所思：

    “我已把消息传了出去，想必过几日，就有金刚寺的长老会前来边关。”

    “金刚寺？”白术微微一怔。

    “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寺里景象可还如旧。”然须挥挥手，示意白术自行离去：

    “你且去吧！”

    白术闻言躬身一礼，便从帐中退了出去。

    烟云散淡，映得一轮圆月倒是愈发清皎，在北国这片穹天里，看起来倒有几分格外萧索的意味。

    远远，有几条像是炊烟的烟气，慢悠悠升腾飘去，只是还未攀高，被朔风微微一搅，又兀自溃散了。

    白术怔怔抬头看了半响，又垂下眼帘，朝自己营帐走去。

    ……

    ……

    ……

    接下来数天里，先是交接了印信和虎符，白术在熟悉完北中郎将的事务后，便径自投入闭关之中，一心沉浸在修行。

    阳符境便能分出化身，只是不长久，离主身所在不能过远，神通亦是不甚济事。

    然而金刚，却是一番别样风景。

    金刚境分出的化身，实则可看做是独立的个体了，若是主身真炁足够，分出的化身就能无限存在下去，不受空间距离的拘束。

    赤龙心经本就以回炁见长，一品金刚相的宝体，更是像藏匿着一座座深邃渊海，无边辽阔。

    即便现下北卫倚仗徐平关，固守不出，但依靠化身狩猎黑魔和人魔，白术每日也能得到不菲的属性值。

    现下，他最强的杀伐神通，便是那落迦之矛。

    尚在阳符境，他便是凭此洞穿金刚躯体，射杀了三品金刚的善元和尚。

    而提升到卵生后，眼眸开阖之间，都有大雷光隐隐轰鸣作响，流溢出电光来。

    他的打算是依照弥罗灯参悟未入门的心法、汲取关外的大业力，修炼婆稚观想法，用属性值提升已入门的神通。

    一连数日，白术将全部心力都投在修行上。

    随着属性值飞速增长，数据流一列列流动，白术的气息也愈发沉凝，自然生成的煌煌大光明也渐次收敛，原先给人以巍峨如神圣大岳的观感，也变得缥缈无定，不可捉摸。

    在白术逐渐沉溺其中时，被养得油光水滑，满脸横肉的玄空突兀滚进帐中，把他惊醒。

    帐外，早早已有人等候，恭敬侍立。

    待白术被甲士领进大都督然须的主帐中时，在那里，他竟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第二百四十七章 佛祖诚不欺我 【为舵主水淹然，加更】

    原本空旷的帐中，除大都督然须之外，此刻竟又多出三个身影。

    白术甫一踏进帐中，便被三人正中那个灰衣布袍的男子吸引了全部注意。

    “师，师叔？”

    他一袭灰衫，赫然是难得的洗刷干净，不沾染油污，视野再一转，那双往常油腻腻的大手，指甲竟也破天荒的修剪工整。

    头……

    不，他已经没有头发了。

    常年油腻的长发被统统修建了干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且亮堂堂的大光头。

    腰间佩玉，脚下踩着一双显然是新制的芒鞋，凑近去，甚至隐隐有熏香的味道从男子身上飘来。

    “师叔……”

    白术喃喃自语：“你别是被鬼上身了吧？”

    无晦……

    灰衣布袍的男子，赫然是汾阴城中初识，护送自己横渡桐江，前往丰山寺的无晦！

    只是现下……

    白术怎么看，都无法从这个长身玉立，眼如春水的灰衣僧人身上，看出当年那个邋遢和尚的影子。

    这就是女大十八变？

    佛祖诚不欺我。

    “滚。”无晦转过脑袋，一字一句温声开口。

    “师叔你怎么过来了？”白术向后躲了几步，逃过无晦摸向自己脑袋的大手：“你头发怎么没了？”

    “他娘的，时运不济，前番下山遇到个狠茬子。”

    无晦倒抽一口凉气，面色讪讪：

    “佛爷一身行头全他娘的没了，为了避灾，只得改容换貌，铁蛋我实话不瞒你，如果不是半路遇见寺里弟兄，明年你只怕要来给我上香了。”

    “师叔，给我点面子。”白术嘴角一抽：“现在别叫我铁蛋，我叫白术！”

    “谁能把你打成那样？”

    见无晦现今的模样，白术又不免有些好奇。

    无晦是金刚三重的修为，精通药石医理，是天下有名的用药圣手，又兼出身圣地，无论神通、底蕴，都是上上之选。

    纵是现在的白术，也没有自信能拿下他。

    金刚三重，已是凝万化一的境界。

    以上古道门的说法，便是收束命数，初步迈入道一的门槛。

    金刚三重若再进一步，便是破入武道第五境，成为宰执天下，站在山巅的大修士！

    “一个女菩萨。”

    “哈？”

    “我在邺都玩耍，一时孟浪，不巧冲撞了女菩萨的车架，把她几个婢女惊得掉进湖里。”

    无晦苦着脸，无奈摊开手：

    “我一生清誉，也不知被哪个王八羔子泼脏水，搞得我像是流连风月，胡作非为的酒肉花和尚。”

    “可你本来就是。”白术插嘴。

    “滚！”

    无晦扯了扯嘴角：“我还没赔罪，那女菩萨就拿剑砍我，丝毫不顾及情分。”

    “情分，啥情分？”

    无晦斜着眼睛，朝大都督然须的方向努努嘴，白术霎时心领神会。

    北卫小公主，那个被然须当做子嗣，养在邺都的卫人。

    说起来，自己与她倒也有过数面之缘。

    在烛鬼肆虐万军的时分，自己还曾顺路救下过她的化身，然须也似乎有意，让两人结个姻缘，只是被双方都否决了。

    自那之后，战事紧迫，白术也鲜见那个穿着赤色甲胄的身影。

    “她好看吗？”突然，白术鬼使神差问了句。

    北卫小公主的面容覆在甲胄里，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没见过面甲下的真切容貌。

    “关你屁事？”无晦斜了白术一眼：“你一个贼和尚，还惦记天鹅肉？”

    “……我就是好奇。”

    在白术与无晦故人相见时，另外两个僧人，则是面皮不自然，隐隐透着些古怪。

    那是两个老僧，皆是白眉如霜，额上皱纹横生，一派老态隆钟之相。

    “真是无明？”腕上系着狮子珠的老僧抬起苍老的眼，用心音询问一侧的然须。

    “然庆师弟，你当年不知被他打过几回了，怎么，人就在眼前，还看不出来？”

    然须端坐在椅上，轻吹茶面，一派波澜不惊。

    系着狮子珠的老僧然庆面皮抽搐，忽得住了嘴。

    “一模一样，这天下竟有这样的事情吗？”

    另一位白眉老僧然法摇摇头，声音浑浊，感慨万千。

    “方丈同我说时，我还很是不信，只觉得轮回转生一说，在这小世界太过荒谬无当了，谁能料想……”

    谁能料想，那个昔年威震天下，几乎一统佛脉气数的大禅主，在死去多年后，竟活生生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看着那张脸，然须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金龙禅杖。

    “天佑我金刚寺！”

    良久，他双手合十，沉重叹息一声。

    “天佑我金刚寺！”

    然须和然庆对视一眼，也出声附和。

    “因缘果报，俱是一饮一啄间！”

    老僧然法再难抑制心胸，不再以心音开口，他兀自高声大笑，两眼也闪动泪光，把天地都震得隆隆：

    “佛祖诚不欺我！”

    白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震得一惊，他回过头，却见两位老僧脸上俱是无尽欢喜，像即将饿毙的野人见到熟肉，几乎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这……”

    “专门为你来的。”无晦拍拍白术的肩：“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你证就金刚，似乎验证了他们的一个许久以来的猜想。

    整座金刚寺，都在等你！”

    “白术！”

    腕上系着狮子珠的老僧吐气开口，声发大雷：

    “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坏时，此性不坏，如何是此性？”

    白术微微一怔，但还是开口道：“五蕴四大。”

    “此犹是坏，如何是此性？”

    “四大五蕴。”

    “是个好贼子！”

    系狮子珠的老僧不怒不喜，猛然暴喝一声，单手朝白术面目抓去。

    空气被瞬间抓成混沌的气团，虚空都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响，无穷尽的煞气铺面而来，轰轰隆隆，在白术元神里，似乎真有一头怒龙从深邃潜渊突兀暴起，狠狠撕咬过来。

    在万分之一个刹那！！！

    上上下下，四面八方，一切有可能发生的变数，一切虚空琐碎的方位，都被老僧一爪牢牢牢牢握在掌中。

    刺骨的真切杀意弥散长空之中，巨大的音波震动无穷元炁，好似群雷震爆。

    探龙手！

第二百四十八章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只在千分之一个刹那，老僧五指如龙探出，瞬息打破虚空壁障，按向白术面门。

    咻——

    万钧一发之际，白术身躯险而险之横移，避开泥丸宫要穴，却终是被一爪打在肩头。

    一片金霞璀璨，有大光亮显露而出，老僧然庆挑起白眉，嘴里发出讶异的叫声。

    探龙爪按在白术肩头，就像按在一块坚硬无铸的神铁上，难以撼动，三成劲力被金刚体导引到虚空，打得一阵灵炁爆炸翻涌。

    这种金刚体魄……

    老僧然庆心头欢喜，却是愈发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面貌如一，近道体，横渡赤龙劫……

    更兼成就一品金刚相，三才都未降临下灾劫来。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白术，就是百年前那个横压当世的大禅主无明。

    早在汾阴城时，十心镜就将白术影象传回了金刚寺，众僧无不讶异，心头虽有揣测，但终不敢确信。

    直到此刻，一品金刚却无灾无劫，才令徘徊犹豫的众僧狠狠震动了一把。

    如此形势，与百年前的无明正是彼此暗合，那人证就一品金刚时，亦是同样的无灾无劫。

    “你想逃去哪？”

    老僧然庆心上念头万千，手上动作却不停。

    见白术身化剑光，要遁出帐外时。

    他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对向那道惊世神虹，嘴唇微微动弹。

    “界！”

    然须老僧吐气出声，作狮子吼。

    避无可避——

    霎时，大虚被言语中的巨力分化，轰隆隆混沌音滚滚响彻十方上下，浩大的场域随着音波极速扩散，涤荡无间。

    纵起剑光的白术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连带剑光，便被抛入一方未知的地域。

    幽深灰暗，难得有光亮，脚下土石带着古老而沧桑的气味。

    枯寂、黯淡……

    这是一方没有生机存在的小世界，荒凉无比。

    言咒——老僧然庆用言咒，竟生生辟出了一方小洞天！

    “散！”

    “散！”

    “散！”

    白术横剑当胸，接连发出三声大音，却丝毫不能撼动这方小世界。

    滚滚音波涤荡在洞天里，却只是令无穷土石颤了颤，旋即又恢复原貌。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老僧然须拊掌大笑，甚是快意。

    他的笑声狂放如山洪爆发，将白术双耳震得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命藏……

    白术心头警惕，单是区区笑声，就牵引自己心神，胸口一片烦闷，像有一口老血憋着，正不上不下。

    他看向左肩肩头，那个被老僧然庆一爪按住的方位，此刻还隐隐作痛。

    这一爪的力道，决然是收敛了。

    否则纵是自己的金刚宝体无垢，在这一爪之下，也得手臂碎开，身躯炸成血雾。

    “长老。”

    言念至此，白术颇多无奈抬起头，对上空那个傲然背负双手，意气风发的老僧无奈开口：

    “长老就算要试一试我，又何必屈尊亲自出手？”

    他指向正看热闹的无晦：“让无晦师叔来，也是可以的。”

    “铁蛋你什么意思？”

    正看热闹的无晦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看不起师叔？！”

    “让我和师叔打吧。”白术嘿嘿一笑，眨眨眼：“就不劳烦您老出手了。”

    “哼！”

    老僧用然庆鼻孔出气，斜睨白术：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弟子我……”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弟子……”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等……”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长老你是复读机吗？能不能不要重复了！”白术大叫：“人类的本质是什么？”

    “哼！”

    老僧然庆冷冷一笑，睥睨道：

    “萤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贼子，你也有知错的这天？”

    被强行打断复读的然庆面无表情：

    “萤烛之光……这句话，你可是对我说了不下千万遍，听得老衲耳朵都生茧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白术愕然。

    “我修探龙爪，你也要修，我学禅空明界，你也要学，我参悟大天龙拳和般若剑，你明明是练刀的，也非要掺和进来，更可恨不过，老衲为了延寿，自创出蛰龙长生法，你偏偏也要分个高下，谱出青象胎元经。”

    然庆手指微微颤抖：

    “好贼子啊，不就是当年你打伤道德宗主，老衲罚你去苦禅洞诵了半年经么？如此记仇，枉为人子！”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白术急急摇手，否认三连。

    “好不容易落老衲手里了，今天非得要你脱一层皮。”

    老僧然庆狞笑一声，褪下腕上狮子珠，望空一掷。

    七七四十九颗狮子珠迎风便长，宝光大作，霎时便在满天祥云里，变作七七四十九尊狮首人身，披挂神圣甲胄的护教大明王。

    这些狮首人身的大明王体量有如宝塔，足足有三丈高，各个躯体放出大光亮，脑后悬挂璀璨神环，圣洁无比。

    “这是狮子珠，用阿弥则密文和青神观术法为基，辛苦炼制成的**器！你若真能打散这七七四十九尊狮头神，此关便算你过了！”

    然须背着双手，傲然开口：

    “你当初用八部天龙屡屡屈辱我的狮子珠，嘿嘿，老衲倒是想看看，你现在要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原本肃立的狮头神身躯一晃，只见四十九道烈光如长虹击日，朝白术所在瞬间袭杀过去！

    “咦，好似被压到了金刚一重。”

    一旁看热闹的无晦兴致勃勃：

    “一品金刚打四十九个金刚死物，应当能赢吧？”

    “死物？”白眉老僧然法握着金龙禅杖，缓慢摇摇头：“用上阿弥则密文的狮子珠，是然庆师兄生平最得意的法器，它，可不是死物！”

    无形杀念冲向四面八方，形虽未至，地表的土石已剧烈颤动，破出道道粗大沟壑。

    金刚一重——

    四十九个金刚一重！

    白术刚要驭剑闪避，预备与这些狮头神游斗，方便一个个击破时。

    倏忽，狮头神眼中灵光齐齐一闪，像同时被点亮的灯烛。

    “定！”

    四十九个狮头神如是说。

第二百四十九章 八万劫后，未脱鸽身

    “定！”

    四十九尊狮头神齐齐发声，禁锢了虚空上下一应细微变化。

    言咒！

    这些傀儡死物，竟也能动用修士的神通？

    无晦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他看看面色淡然的然须和然法，又看看双手叉腰，猖獗大笑的老僧然庆，全然是不可置信。

    他往常也见过狮子珠，只是从未目睹过这件法器的真正威德，向来云里雾里。

    老僧然庆把这件法器当做亲儿子，常年系在腕上，爱不释手，舍不得摘下。

    阿弥则密文……

    无晦喃喃自语，面上若有所思。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性灵更是难求。

    《提谓经》曾以高山穿针的说法，来阐释人身性灵的难求。

    “如有一人在须弥山上以纤缕下之。一人在下持针影之。中有旋岚猛风。吹缕难入针孔。人身难得甚过于是。”

    一针投海中，求之尚可得。

    一失人身命，难得过于是。

    能通文字，晓礼法，继而明道理，参造化，此皆是人身性灵功德。

    妖类精怪百死一生，渡雷灾，炼横骨，脱劫化形，亦是为了修成人身，获得性灵。

    一失人身，万劫不复，八万劫后，未脱鸽身。

    性灵之存，实属异常难得。

    阿弥则密文，是故雷音寺流传下的一门**术，是镇宗神通，圣地的底蕴所在。

    它专于点化，最擅开悟性灵，炼假成真。

    阿弥则旧名光德大禅师，他是故雷音寺一任方丈，禅理精深如浩荡渊海，具足佛陀本性，他在世时，道门一脉被压得毫无喘息余力，连连退避。

    光德大禅师在修炼到人仙极致，无敌当世后，便开始志得意满，骄横跋扈。

    他将雷音寺改作大雷音寺，自身法号光德，也被改成阿弥陀。

    阿弥则密文，这门被光德大禅师创出的点化神通，在故雷音寺的时代，本是叫做阿弥陀密文。

    一字之差，一念之别。

    禅师有称尊做祖的念头，却没有成佛成菩提的命数。

    在光德大禅师改名阿弥陀的当晚，就有大雷降下，半座雷音寺被打成灰土，中三境之上的僧人半数身死，光德大禅师更是被劈碎肉身，道行灰灰。

    之后，雷音寺僧人畏惧天术，主动削去了寺名前那个“大”字，阿弥陀密文也被改做阿弥则密文。

    这门神通无晦也曾参悟过，只是太过艰涩，于己道不合，最终只是不了了之。

    现在看来，这些狮头神个个眼神灵动，血肉栩栩如生，显然已被密文点化出了性灵，脱离死物范畴。

    “这要怎么打……”

    无晦摸着大光头，喃喃自语。

    电光火石间，四十九道烈光煌煌，朝白术僵直不动的身影扑杀过去，它们三丈高如宝塔的身躯庄严威武，杀气四射。

    轰！！！

    四野齐震！

    虚空无声的湮灭，波纹扩散开，万千飓风爆发的力量滚滚肆虐，一片混沌。

    在混沌的中央，赫然，却不见了白术的身影。

    无晦微微皱眉，他四望一眼，正准备运转神目，搜查白术踪迹时。

    陡然，有清啸响起。

    “定！”

    “裂！”

    清俊少年突兀显出形体，他肃然一指，沉声开口道。

    言咒瞬息降临，在狮头神被莫名力量禁锢时，数十道虚空大裂痕瞬息交错，密密如网，带着可怖的气息。

    两尊狮头神避之不及，当即被虚空裂痕卷入中心，绞成参差不齐的数十段。

    “火！”

    有数尊狮头神瞬间召出天火，肆虐无穷，又被白术以同样的言咒化解。

    玉枢雷法、言咒、飞剑、大孔雀光，甚至是神象拳和七步生莲等等早未动用过的术法。

    一次次惨烈搏杀中，白术的技艺也一次次娴熟，威力愈来愈强，得心应手。

    他就像一块铁胚，正在外力的雕磨下一点点褪去残铁，只余下至臻的铁精母材。

    狮头神并不会死去，无论是最开始被言咒“裂”崩碎形体，还是后来用飞剑斩首，用雷法轰爆。

    那些狮头神甫一死去，就化成雕刻狮子头的圆圆小琉璃珠，不过瞬息，就有新的狮头神再度显化。

    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战斗已不知持续了多久，白术只觉得真炁已经快见底了，狮头神却一击比一击更加沉重，巍巍如山岳。

    “缚！”

    他大吼出声，左手打出一层层五色大盾，招住直刺面目的金刚杵，右手显露撼动山岳的大力，狠狠按在被束缚的狮头神头颅。

    轰！！！

    狮子头被一印打入肚腑，迸出万点金光，再度化成咕溜溜的狮子珠。

    白术再度回身一掌，掌心剑芒透体而出，直直刺穿身后数个想要偷袭的狮头神。

    “退！”

    “退！”

    “退！”

    在白术驭剑想继续追杀时，远远，数个已从琉璃珠恢复形体的狮头神大吼出声。

    莫名的力道瞬间拉扯，将白术的剑光远远扯飞。

    几个硕大如山的拳头抓紧时机，洞穿滚滚虚空，狠狠印在剑光上，将措手不及的白术打得呕血不止。

    唰——

    黄金圣树撑出万千条丝绦、大罗伞鼓荡天风，收纳万物、一柄柄慧剑圆觉，要斩去五识……探龙爪、朱雀七打、人主印、清净神光……

    四十九尊狮头神不断由生而死，由死转生，无量神通自它们手中迸发，打出赫赫声威大势。

    白术撑起五色光作为屏障，一面不断吸纳天地元炁，来恢复伤体，一面激烈搏杀，种种神通轮番落下，死命抗击。

    打不死……

    这种打不死的怪物，要怎么胜？

    白术方挥剑斩断一尊狮头神的半边头颅，却被另外几个团团拖住，结结实实吃了记大天龙拳。

    “此是小道尔。”

    看着白术被一拳打飞，然庆老僧嘴里嘿嘿不止，眉笑眼开：

    “你可服了？”

    “你这是金刚一重？”

    白术从深坑一步踏出，双臂高举，化出一座五色浮屠塔，将数个狮头神沉沉压碎。

    “四十九个打不死的金刚一重？”

    白术有些悲愤大喊，下压一掌，将地面一个潜行的镇成齑粉。

    “可服了？”然庆含笑眯眼，虽见白术剑光森寒，几个狮头神都被撕开，却也波澜不惊。

    “说你服了，老衲就大发慈悲放过你。”

    “服了。”白术不假思索。

    “……”

    沉默了片刻后，然庆狠狠挥手，喝道：

    “给我打！”

第二百五十章 掌中佛国

    一口通体灿金小钟悠悠荡出钟波，虽不过巴掌大小，却给人一种沉重如山的感触，压得虚空不断坍塌、破碎。

    “瞬！”

    “瞬！”

    “瞬！”

    一半的狮头神合力驱使灿金小钟，另一半，则是口诵言咒，加持在钟体上。

    它快到简直无法想象，即便以修罗眼的目力，看到的都只是一连串黄金残影。

    遥遥，只见一道剑光与黄金光相互追逐，一前一后，刺耳的音爆声剧烈响起，混沌不堪，座座山峦在两道大光掠过后，瞬间粉碎，脆弱如纸糊。

    整片长空上，都被两道大光的残影满满充斥，绚烂迷目。

    白术抬手射出道道剑网，丝丝缕缕封锁在虚空周遭，却被灿金小钟猛然撞破，以蛮力打碎。

    他已运用上了遁法极速，却还是难以摆脱灿金小钟的追逐，如跗骨之蛆，牢牢缠住不放。

    灿金小钟钟体着铭刻蛮龙、毒蛟、大狮、孔雀等等恶兽，宏大而古老的祭祀音悠远传来，在祭祀音响起的刹那，钟体上的种种天龙、孔雀等，也个个眼神灵动，挣脱钟体，朝白术扑杀过去。

    刷——

    白术如浮光飞影，身形闪动万千，避开身后猛裂探来的龙爪。

    这些恶兽在脱离种体后，体量就膨胀到小山丘大小，躯体闪耀黄金大光，像芒焰铸就。

    白术张嘴喷出一道百丈剑光长虹，猛然回身，白虹在长空一闪而过，犹如热刀割蜡，无数恶兽的躯壳霎时被分割开，首尾断裂。

    砰！

    白术双臂环扰成大圆，一把抱着袭杀过来的小钟，璀璨大光绽放，热焰澎湃，让他几乎有抱住一轮小太阳的感触。

    虚空被烧灼，天地元炁都在沸腾翻滚，澎湃万千，即便未被收进去，也令白术几乎要被活炼了。

    “天！”

    白术低喝一声，口诵言咒。

    霎时，他体量变得无边伟岸，高大巍峨，与青天相融。

    浮云只在他的腰胯，狮头神更像金色的大蚂蚁。

    两条粗大如山岭的臂膀力道爆开，掀起一场如大地震，大山洪的神能，灿金小钟被他一把摁进深深地底，不见行踪。

    “瞬！”

    白术并不罢休，身形如电俯冲，又轮转十指，如十杆巍巍天柱，朝悠悠升起的灿金小钟连番刺落！

    轰……轰隆隆——砰砰！！！

    空气被十指刺成混沌的一团，十杆永不停息的天柱神矛残影密密麻麻，爆裂无比，在毁灭性的连番击打下，饶是狮头神再如何驱使灿金小钟，也终是无力回头。

    最后一头钟体显化的孔雀被一指戳爆，随着黄金光的黯淡。

    终于，小钟发出一声声脆响，旋即破裂成金粉。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老僧然庆对齐天高的巨人冷笑一声，他收手一招，便有一束束法光飞入狮头神的手中。

    盘龙刀、伏魔铁棍、玄武盾、混沌珠……

    种种法器发出浩瀚如大湖的气息，波动无穷，白术沉默扫了一眼，甚至在那些狮头神手中，还有个驾驭飞剑的，正踩着剑光，气息肃杀。

    “你打死我吧……”

    白术摊开手：“来个痛快点的。”

    “哪有那么容易！”老僧然庆哈哈大笑：

    “打你是为你好，是疼你！好好感受感受，这其中可是有大好处在！”

    烛照万千，似一尊燃燃烈火的魔日滚动，瞬息洞穿虚空。

    一尊狮头神率先掷出离火珠，砸向白术面门。

    嘭！

    白术双手持剑，体量涨到万丈高大，无上的威压滚滚弥散层云中，伴生出电光闪雷来，如若仙神巡天。

    不过轻轻一脚，离火珠便被他踩踏进地底，任凭魔火如何汹涌沸腾，却依旧难以挣脱。

    “天！”

    “天！”

    “天！”

    白术再度口诵言咒，加持己身。

    他的双眼已如两轮灿灿大光日，浮云在及膝处流淌，就像天界的巨灵大神矗立极天之下，生命精气澎湃如大海潮，盖压半边天空。

    “百尺楼”和“曜灵”也迎风便长，变作两道百千丈的长剑，璀璨无边，白术随意一个动作，便有无穷的血气沸腾，覆盖旷野，稍稍一抬手，丝丝缕缕沉重如山的剑气，都喧嚣澎湃！

    “来战！”

    巨人吐气如雷，怒喝出声。

    一呼一吸，与天地相通！

    “天！”

    “天！”

    “天！”

    “天！”

    ……

    四十九尊狮头神也齐齐怒啸，瞬息变作四十九个齐天高的大神将，迎向挥剑杀来的白术。

    轰！！！

    在一声似要崩开这座小洞天的大音里，白术和狮头神的身影稍触及分，各自轰隆隆倒飞出去，在地表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曜灵和百尺楼被巨力从手中打开，跌落极天，剑体沉重压塌了数座山岳，尔后光华黯淡，溃散成三尺长短。

    白术和狮头神的身形也在倒飞途中，飞速的缩小，变化成原本面貌。

    言咒虽短暂赋予了他们力拔天海，鲸吞万象的力量和体魄，却终不能持久，一击之后，两方各自力竭。

    刷！

    白术也不待立定身形，就射出道道五色绳索，牢牢捆住一个倒飞的狮头神。

    他飞速临近，将绳索上的狮头神当做兵刃，朝一个个怒吼袭杀过来的狮头神砸落。

    在一片神光乱射，电芒冲天中，两者再度战成了一团。

    白术驭动两柄飞剑如游龙，层层五色光化作一百零八道璀璨孔雀环，悬挂在周身上下，他掌心玉枢雷光闪烁，每一击，都大开大合。

    铿铿铿！

    金属颤音轰鸣，震动四方长空，白术刚驭剑力劈了狮头神打出的重重山海，将它头颅削去，却见一杆金属大矛如若流光，瞬息刺向后心。

    “移！”

    那大矛洞穿虚空，锐利不可当，残破的孔雀环压根无法抵御，在呼吸间被大矛刺破，森寒的杀意郁结，像是连元神都要凝固了。

    避无可避之下，白术匆匆口诵言咒，将急射心脏处的大矛挪转方向，转动了这绝杀一击。

    轰！！！

    一片片山岳被大矛波及，轰然爆碎，残破的土石击天而起。

    白术身躯被杀意波及，微微有些僵硬，他避过一个狮头神射来的雷光，默然不语。

    神通，法器，修士该有的东西，这些傀儡造物个个不缺，甚至高明不知凡几。

    更令白术讶异的是，这些狮头神的眼界极其高远，战斗经验丰富到令白术都心悸的程度，好几次，他都被瞧中神通中细小的破绽，险些落败。

    这种眼界和见识……

    白术瞥了眼正哈哈大笑的老僧然庆，心头无奈。

    唯一庆幸的，是这老和尚或许还保留了最后一丝做人的底线，没有令这四十九尊狮头神结成阵势……

    “山海印！”

    有低喝沉沉传响。

    一尊狮头神捏印擎天，一座座大山和片片神海浮现，走兽飞禽，游鱼深蛟，浓郁的生命精气倾泻滚滚，甚至让脚下这片因为交战而破损不堪的土地，都萌生出丝丝绿色。

    狮头神向前沉重迈出七步，步步震动虚空，如神祇临世。

    七步之后，天宇也是一片沉肃，狮头神的形体骤然崩解，承受不住这记神通的大反噬之力，化作一颗圆溜溜的明净狮子珠。

    而那片无边山海，已震动一声，朝白术沉重压落！

    劈啦啪啦——

    山海印虽未至，白术脚下本就残破的地面，却又再度沟壑纵横，狼狈不堪。

    “重！”

    “重！”

    “重！”

    ……

    剩下的狮头神口诵言咒，加持在山海印上，那这一印，几乎有破灭万象，粉碎虚空的无边观感。

    巍巍压力下，白术的脊骨已微微震动，他才刚发出十八道玉枢神雷，破去了三层山海。

    转瞬，就已避无可避！

    砰！

    砰！！

    砰！！！

    一层层山海被削去，神光乱飞，打得大空一片苍苍茫茫！

    白术挥剑斩出道道百千丈长的流光，奋力向前，高木、大石、奇峰、无穷海水……每一次剑光与山海交击，都迸出滔天的法力来，恐怖至极！

    最后一声巨响！

    随着身后无边山海崩殂，发冠不知所踪，披头散发的白术飞速驭虹而上，眼神如电。

    “掌中佛国！”

    见白术斩破山海印，四十九尊狮头神瞬间气息合一，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齐手施展出这门佛家大神通。

    一只金色巨掌横跨虚空，发出清净禅音和光明佛光，无边广大，朝白术轻轻抓去。

    金色巨掌笼罩三千里，填满这座枯寂的小洞天，掌中隐隐可见模糊的禅塔、佛寺、七宝池林立，庄严光明，璀璨无边。

    “这是……”

    白术心头一震，他极力运转修罗眼，要看穿金色巨掌中每一次的细微变化。

    掌中佛国……

    这门神通给他极不好的感触，若是被收进去，只怕再也不能挣脱出来。

    一道道玉枢神雷狂射，万丈雷光汹涌如瀑，逆流冲向高穹上缓慢覆压来的金色巨掌，煌煌夺目。

    轰！！！

    冲天雷瀑来势汹汹，却如泥牛入海般，激不起分毫响动。

    金色巨掌中禅光明净，像安坐功德莲台的大佛微微探手，俯身向人间世界。

    虽然雷光激荡，五色虹绚烂，但在一旁观战的无晦眼中，任凭白术如何施为……

    只见那笼罩半座小洞天的金色大手轻轻一抓，白术便被彻底收进掌中佛国之中，再激不起丝毫动静。

    终究是输了……

    无晦摇摇头，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四十九个被点化出性灵的金刚傀儡，四十九个金刚一重，且气息圆融如意，并不相互排斥。

    面对如此敌手，纵然自己是金刚三重的修士，也不好分说输赢。

    山海印也就罢了，但最后出现的神通掌中佛国。

    无晦自认，即便是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破解。

    那是堂堂皇皇，光明正道的以势压人，挑不出错漏，也找不出破绽。

    四十九尊狮头神齐手施展，佛陀大手一招，便足足覆盖了小半座洞天世界，如此声威，如此力量……

    “铁蛋看来是输了……”

    无晦对身侧的然法和然须开口：

    “但然庆师叔也太过赖皮了，就算把我这个金刚三重放上去，也破不开掌中佛国呀！”

    “你专注药理，却是疏于武道了。”

    握定金龙禅杖的然法睁开老眼，缓慢开口：

    “天人，是净妙至善者，可心中若无大执著，大金刚念头，也难以入门，然庆师兄虽有些公报私仇的意气，却的确是为他好。”

    在无晦被然法一番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然法突然望向上空，嘴角微微带笑。

    无晦顺着然法的目光望去，只见虚空微微晃荡，一个衣襟染血，双眼眸光黯淡的少年人，突兀显化出来。

    最后刹那，靠着玉枢神雷制造的丝丝破绽，白术不顾一切运转修罗眼，终于从那无漏一击中，看到了短暂的生机。

    “你的破绽……”

    白术喘了口粗气，双眼血流不止，他看向背负双手的然庆，颤声道：

    “狮头神的破绽，我已经看出来了！”

    “哦？”然庆挑挑白眉，放声大笑道：“如此大言不惭，我倒要听听你是何言语？”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五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行变化而成鬼神。”

    白术抬起眼，他的视野里一片朦胧：

    “四十九尊狮头神，你炼制得不到家，并没有契合大衍之数，由生转死，由死转生……”

    白术忽得一笑：“只要同时碾碎这七七四九之数，狮头神，便是真切破了！”

    连番鏖战下来，形势如何，白术心头也大抵有了考量。

    有狮头神施展山海印，一印轰出，自身也被反噬巨力震死。

    而在四十九尊狮头神齐手施展掌中佛国时，明显，它们还保留了最后一份力道，意犹未尽。

    “就算是，那又如何？”

    听见白术的言语，然庆不置可否：

    “四十九个金刚，纵是你的那落迦之矛，也不能区区一矛就刺死！”

    “拖延个瞬息功夫，四十九……”

    然庆哈哈大笑：“依旧是四十九！”

    “那落迦之矛不行，但我还有一门神通……”

    白术轻声开口，五指箕张，旋即缓缓合拢在一处，

    他的气势一路路攀升，被无限拔高，像万千陨星环绕，圣洁璀璨的大须弥山。

    虚空无声处，陡然传来清晰可闻的沉重雷响。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天人印

    天花萦绕，朵朵璀璨晶莹，绚烂无比，净光氤氲，喷薄涌动之间，将每一寸虚空都照得通透澄明。

    白术矗立在大道花瓣中，眼神淡淡，神色无悲无喜。

    属性栏里，在福至心灵的刹那，有一列数值正缓缓变动。

    《遍净天人体》未入门（89%）——

    随着气息不断攀升，他体表放出的净光，也愈发空明澄净，似要照耀十方天地，两界无间。

    一尊尊狮头神并不怠慢，纷纷抛出手中的法器，打出道道神通，欲要阻断白术的结印。

    嘭！！！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沉重响起，出乎所有人意料，白术身躯被打得颤抖、晃荡，七窍间，甚至也隐隐沁出血来。

    但他体表的净光，却是愈发璀璨、明净！

    无数的斗战记忆纷乱而来，这个时候，白术才猛然惊觉，狮头神的每一击轨迹，每一击所蕴藏的法道，似乎都在阐释一个妙理。

    一个关于天的妙理。

    他微微闭上眼，在泥丸宫中弥罗灯的辅助下，一点焰火幽幽，无数的念头在火中熊熊燃烧。

    白术听到了，关于天的声音！

    《遍净天人体》未入门（95%）——

    离火珠裹挟大焰，轰隆隆转瞬洞穿虚空，带着万钧沉重的力道，砸向白术的胸口。

    净光氤氲，其中似包含地水风火四大的运转，正从无至有，从有至无，不断生灭一个个世界雏形。

    离火珠的威势被净光一阻，竟然被生生托住，动弹不得！

    “好！”

    高空上，看着这一幕，老僧然庆神色先是一怔，旋即拊掌大笑，极其欢喜。

    “大善！大善！”

    天人体——

    这门金刚寺无上的肉身成圣神通，能与之比拟的，恐怕唯有南华宫的长生金身，北卫龟城的阎魔道体。

    身化天人相，足具七十二般品相，四十八般好！

    老僧然庆同样修行《遍净天人体》，作为金刚寺里的五境命藏大修，他也是修行《遍净天人体》中成就最高一人。

    只差临门一脚，老僧然庆便能打破桎梏，突破天人的界限，将《遍净天人体》修行到圆满！

    那个时候，金刚寺将多出一尊证就天人体的五境无敌者！

    受方丈的请求，不情不愿的然庆扭捏犹豫了数日，终还是在最后一刻，同然法和无晦赶来了边关。

    他不仅是要将白术接回金刚寺，更重要的，是要教授白术入门遍净天人体。

    狮头神的每一次攻击，都蕴含着然庆对于《遍净天人体》的见解，阐释法道。

    虽说完全有更好的办法，如讲道，阐法……

    但哪怕时隔多年，看见那张脸，老僧然庆还是忍不住业火爆裂。

    知道然庆下手有轻重，然须和然法也乐得看戏，索性任由然庆狠狠发泄一番。

    “阿弥陀佛。”

    极天上，看着白术体表净光愈发澄澈空明，化德玄妙，饶是满腔牢骚的然庆，也不由得转怒为喜，赞叹出声。

    《遍净天人体》未入门（98%）——

    白术睁开眼，他看向面带微笑的然庆，心上明悟。

    “多谢上师襄助！”

    他肃然俯身一拜，真心诚意。

    “米粒之珠，敢放光华！”

    正哈哈大笑的老僧然庆连忙收敛笑意，冷哼一声，把脑袋转过去。

    “区区天人体都入门不了，如此愚笨，丢人！”

    白术嘴角抽了抽，一脸无可奈何。

    而在另一侧，看热闹的无晦，已是惊讶无加，他喉咙动了半响，却是说不出话来。

    无晦呆呆上前一步，心头无言。

    天！

    此刻白术给他的感触，就像——

    就像是天！

    不可揣度，无可捉摸，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生有绚烂金瞳的俊美少年微微探手，五指箕张，他动作虽然缓慢，却给人一种五指囊括整片天地的感触，庄严光明。

    天人！

    其发柔软润泽，其齿白净方密。其去来行步，无边无碍，缓急自如。两目清澈，久视不瞬。

    泯然澄静，身如云影，虚豁清净，能修根本禅，离欲界之粗散。

    《遍净天人体》未入门（99%）——

    最后刹那，在白术五指终于缓慢捏成印决时，属性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值终于缓缓停止。

    《遍净天人体》入门——（神通：天人印）！

    “入门天人体，莫非还能改变容色吗？”无晦喃喃自语，神思不属。

    天人仪表，往往只是赞誉的名词，可现今，看着那个笼罩在明净光雨里的人影，无晦只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天人。

    “……”

    然法闻言瞥了眼莫名激动的无晦一眼，并不答话。

    “入门天人体后，每人都会从经文里悟出一门本我神通。”

    狮头神簇拥下的老僧然庆吐气出声：

    “这是什么神通？”

    “天人印。”白术坦诚开口答道：“但我只悟出了第一印。”

    “且看一看！”

    然庆放声大笑，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狮头神纷纷电射而出，朝白术狂飙而去，打出暴烈的气浪、

    “无分别无无分别。如是一切智智离一切分别。无分别无无分别。譬如大地一切众生依。如是一切智智。”

    经文的奥义在心中如水流淌，白术双目紧闭，面带平静笑意，五指捏印，以缓慢的姿态微微向下一按。

    天人印第一式，无相印！

    就理彰名，理绝众相，是绝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此十般形状！

    况~~~

    在白术一印轰出的刹那，一切的声音，一切的光焰，都消于无形，无晦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看不见丝毫事物，听不见丝毫声响。

    待无晦能视物时，只见……

    神通被强行改变形状，抽元离质！

    原本可轰破山岳，碾碎天云的大神通，变化成缕缕清风，丝丝细雨……

    它们悠悠拂过，一派波澜不惊。

    无晦还来不及讶异，却见被一印正面轰中的狮头神们，也都开始变动。

    三丈高的伟岸身躯飞速缩短，甲胄褪去，金光黯淡……无晦睁眼看了半响，几乎惊得跳起来！

    羊！

    一群羊！

    四十九尊狮头神，变成了四十九头羊！

    那些毛茸茸、肥嘟嘟的小生灵咩咩乱叫，似被破碎的大地吓了跳，四蹄一扬，慌张乱窜。

    听着咩咩的羊叫声，无晦只觉得甚是荒谬。

    “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又摇摇脑袋，只怀疑身处梦中。

    狮头神呢，刚刚还在这，那么大一个狮头神呢？？？

    四十九个金刚，四十九个不死的金刚，怎么会变成一群羊？

    无晦再度晃晃脑袋，心中莫名腾起一阵慌张感。

    这样的神通，自他修行以来，却是从未见过……

    “《含沙经》记载，在离此处天地无量远的距离，有一方世界，在此世界中，有个名为善莆的大国，善莆国风雪隆冬，终年大寒不散，国人皆居住于地底，靠地脉的火种取温。”

    在无晦哑口无言之际，一直面色淡淡，波澜不惊的大都督然须突兀开口，说道：

    “当时，有善莆国主喜食冬雀舌，冬雀在地表的严风中铸巢，饮食风露，难得见行踪，无数善莆国人被君王驱赶到地面，捕捉冬雀，从而冻死在霜风里……幸得有大圣人出世，偶然经过善莆国，目睹这人间惨状，便进入皇宫，三次劝诫善莆国的君主。”

    “皇帝被那大圣人劝好了？”

    这个故事甚是少见，不单无晦，连然法也有些好奇。

    “大圣人三次劝诫，善莆皇帝执意不听，然后……”

    然须顿了顿，接着开口：“大圣人打断了他两条腿！”

    无晦：“……”

    “打断善莆皇帝的腿后，大圣人施展神通，将善莆皇帝变化成一只冬雀。”

    然须接着开口：

    “冬雀两条腿被大圣人亲手打断，无法再生，也不能飞腾……就这样，善莆皇帝被国人捉住，吃了七百年，每一次拔取皇帝舌头，第二天，他的躯体就会恢复如常，如此往复，循环不休。”

    说到此处，大都督然须望向那群咩咩乱叫的羔羊，轻轻击掌微笑。

    狮头神是以阿弥则密文为基石，点化出的独特造物，神秘诡异。

    可在无相印轰中时，组成狮头神的粒子和元炁，都被无相印强行改变，无论血肉还是神魂，都变得与真正羊羔无异。

    “好一个天人印，好一个无相！”

    上空，老僧然庆沉凝了许久，忽得叹息一声：

    “虽是雏形初创，但你若真切吃透无相这一印，陆地神仙，便只在不远！”

    然庆收手一招，咩咩乱叫的羊羔体表金光一灿，霎时便回复成四十九颗狮子珠，落回他的手腕。

    老僧抚摸着腕上的狮子珠，默然无言。

    这一战，是白术胜了。

    无相印一出，狮头神的生命形态都被强行转化。

    这一印，生生将其从金刚一重的大傀儡，削弱成只会咩咩叫的羔羊。

    “多年不见，你居然会给我留脸面了。”

    良久后，然庆轻叹一声，话语中感慨万千。

    适才在狮头神变化羔羊之际，白术分明抬手一道雷法，就可轻易打灭这四九之数，赢得此战。

    但他却丝毫不动弹，坐视然庆把狮子珠收走。

    这种事态，是老僧然庆从未料想过的。

    “仔细想来，你我哪有什么恩怨，不过是一老一小的意气之举罢！”

    然庆一脸复杂，歉疚道：

    “年轻人争强好胜，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东西，竟也要和你争个高下，回想起来，的确是不该！从今往后，老衲应……”

    “师祖！”

    无晦陡然一声暴喝，打断了然庆的自言自语。

    “他快昏死了……”

    无晦木着脸，朝一动不动的白术指了指：

    “打出那一印后，他已无力了！你看，连真炁都不动了！”

    话音刚落，虚空中一动不动的白术就脖子一歪，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朝地面猛得坠去。

    几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然庆眼中看到了尴尬。

    “……摔死他！”

    恼羞成怒的然庆面皮涨红，猛得挥袖，打散了无晦试图接住白术的真炁。

    刷！

    烟云散淡，在极速的下坠中，白术极力想凝出一丝真炁，却总是不能如愿。

    打出无相印的自己，像是全部精力都被女妖精吸空，身软脚轻，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这么高……

    视野里，是飞快接近的地面。

    我现在应该摔不死吧……

    模模糊糊，白术悲哀地想着。

    在昏死过去的最后刹那，朦胧里，似有三十三重清光沉浮不定，辉耀天地。

    在清光里，一个女人温柔伸出手，接住了自己。

第二百五十二章 老衲以师弟的名誉起誓

    “斗战，斗得便是精气神三宝，凝成一股劲，搓成一条绳！稍有丝丝差池，神念一疏忽，就是落败！

    运用性灵通晓变化，内外相合，使神完精坚炁凝，万力无有不延者，宏大己身！

    每一次筋骨用力，便是全力的神意运动，斗战者，单单一个斗字，便是形象之法门，道蕴藏其中矣！”

    言咒“界”开辟的小洞天中，然须、然法、无晦三人木着脸，面无表情。

    而声音，依旧在继续。

    “神光耀射光线，绵绵全体法象，斗战，正是包含阴阳，动静，刚柔，虚实，阴阳相摩，八卦激荡，暗合象形之理！

    老衲不才，年少时曾与黑风山群盗鏖战了三个昼夜，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呵！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皆是云蒸雾起，像那热海大浪，也多亏与黑风山群盗的那一战，老衲才能易骨、易筋、洗髓，明悟本然之气，真正入门遍净天人体！”

    鼻青脸肿的老僧然庆瘸着腿，努力分辨道：

    “宗主，老衲生平不曾扯谎，是天下有名的厚道和尚，老衲以师弟然法的名誉立誓……”

    老僧然庆颤巍巍抬起头，看着身前三十三重清光辉映的明秀女仙，一字一句恳切开口：

    “老衲只是在教他修行，绝没有公报私仇的意思，绝没有！！！”

    袅袅霓霞气，涆涆玉华光，面容模糊的女仙伸手抱住白术，她背后三十三重清光里，每一重清光都似有一尊道神在盘坐诵经，庄严清净，玄妙高化。

    老僧然庆白眉剧颤，像两条飞快蠕动的老蚕，在姜湄身后其中一重清光里，他竟看到了个人头！

    人头！

    面目清晰，眉目若画，人头是个三十岁美妇人的形象，梳着堕马髻，额上点着雍容梅花妆。

    单看面容，这的确是个妩媚婀娜的美人，肌肤白皙如美玉，眼角眉梢都暗藏着春情，若是走在邺都的街道上，只怕会令不少世家公子癫狂、痴迷。

    但此刻，无论多么美貌——

    只剩下一颗头颅的美人，再怎么绝艳，也难以让人生出歹心。

    老僧然庆看着美妇人的头颅，只觉得似曾相识，或在某年某月打过几次照面。

    只是饶是然庆如此回想，记忆里，却还是未曾找出半点真切的印象。

    清光里的美妇人头颅，不单是老僧然庆，然须三人亦是看得一清二楚。

    无晦和然法一脸茫然，皆是不解其意，大都督然须却是瞳孔一缩，似察觉到了什么。

    “就耗了些精神，不妨事，不妨事的！”

    一旁，鼻青脸肿的老僧然庆讪笑连连：

    “这一记无相印甚是绝妙，也颇有立意，以金刚修为打落狮头神，还是颇耗力了些，待调养个几日，体魄就康健了！大大的康健！

    宗主，我亲眼看着无明长大的，老衲把他当成自家的亲儿子啊！我们什么交情，怎么害他？！”

    重重清光下的姜湄淡淡抬起头，瞥了眼喋喋不休的然庆，登时把老僧喉头的话，通通吓回了肚子里。

    “你们……”

    良久，绝美明秀的女仙停了停：

    “你们要把他带去金刚寺？”

    “呃……”

    神态尴尬的然庆头皮一麻，刚才那话里，听起来可没什么好意味。

    然庆回身一看，却见然法和无晦，都齐齐后退一步。

    “他是佛子，也是大禅主的转世。”

    大都督然须收回注视美妇人头颅的目光，他上前一步，合十道：

    “无明出身金刚寺，既然他转世成功，自也要重归金刚寺。”

    “金刚寺……”

    姜湄轻笑一声：“为了他，我特意请鹤公出手卜算，欠了界京山好大一个人情，我千里迢迢赶来边关，这才几日，你们这群秃驴就想带他走？”

    “宗主属意如何？”

    “他跟我回道德宗。”姜湄神色淡淡，她身后三十三重清光不断衍化，映得气象万千：

    “禅理迂腐不堪，满篇的讥讽谬言，毫无半点用处，他既然转生，就不能再参禅学佛了。”

    然庆、然法等闻言变色，却不敢喝骂出声。

    “跟宗主回道德宗？”然须面色依旧平静，也不动怒：

    “堂堂北中郎将，炬龙卫六府府君，宗主，自白术修行以来，无论名器还是财货，都是我金刚寺给的，叛佛入道，天下修行士会如何看待他？宗主，你是要让白术声名扫地吗？

    纵是宗主贵为人仙，如此行径，也未免太强行所难了。”

    然须缓声开口：

    “况且，我若还未老朽到健忘程度的话，宗主的道德宗，已经有承接道统的道子了。”

    “道子？废了就好了。”

    姜湄眼帘低垂，她纤长的睫毛像飞鸟轻盈的翼，一颤一颤。

    她沉默看着昏死过去的白术，注目良久，忽得笑靥如花：

    “至于天下人？我不管天下人怎么想，我也不在乎，他们私下心底怎么传，我倒管不到，但若敢放到明面上来……”

    姜湄抬起头，微微一笑：

    “我就杀了他们！”

    “……”

    然须哑口无言，他停顿了半响，却找不出什么言语来反驳。

    事实上，反驳也无丝毫用处……

    一个六境人仙，纵是他如何拼命，也是拦不下的。

    “宗主……”

    然须复杂叹了口气：“宗主真要如此吗？道德宗与金刚寺千年来的交情，何至于此？”

    “况且……”

    然须指了指白术：

    “宗主就算真把他带去道德宗，他自己，又愿意叛出佛门吗？”

    “他会愿意的。”姜湄淡淡开口。

    三十三重清光已锁住了这方小洞天，牢牢不动，满头大汗的然庆暗中诵了几次咒，却仍是无法崩碎自己召出的小洞天。

    我……我佛慈悲……

    这疯女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先是揍了自己一顿，现在竟还想把人带走？！

    然庆与一脸肃穆的然法对视眼，彼此都是无可奈何。

    三十三重清光封锁四面虚空上下，就连传信玉圭，都被重重清光阻绝。

    如此形势……

    “我真是倒霉啊，上辈子，如果有上辈子的话，我应该欠他不少钱吧。”

    正执着诵咒的然法偏过头，见鼻青脸肿的老僧然庆一脸平静，平静到漠然。

    他喃喃开口，木着脸：

    “老衲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就遇见人仙，还被人仙打了顿，现在……”

    然庆转过脑袋，对瞠目结舌的然法淡淡开口：

    “白术若真被虏去道德宗，你猜猜，方丈师伯会不会打死我们？”

    “……”

    然法还未来得及宽慰心如死灰的然庆，身侧的大都督然须再度上前一步。

    大都督苦笑一声，无奈开口道：

    “我已经老朽了，至多三十年，就会卸任大都督的官职，回归金刚寺。”

    看着姜湄丝毫不为所动，在众人面前，然须也只得将实情托出。

    “方丈，神足，我……已经决议了，金刚寺在朝堂不能无人，待我卸位后，白术便是大郑新的大都督。”

    然须恳切俯身开口：

    “出世的弟子，并不禁婚娶，无论宗主有何想法，到那个时候，金刚寺都不会再过问。”

    此言一出，不提然庆然法等，是心头如何震惊，便是一直鲜有情绪流露的姜湄，也不禁微微讶异。

    “大都督……”

    姜湄轻声开口：“你们舍得把一个禅主，送去郑国入世，当大都督？”

    “金刚寺在朝堂不能无人。”

    然须再度苦笑一声，颇有些无可奈何：

    “得知他是无明后，我也不想让他入世当大都督，这样人物，本应当留在寺里，是要合南北之气数，大兴佛脉的天生禅种！”

    “那为何？”

    “神足。”

    “神足？”

    “是神足执意要白术出世，我和方丈百般苦劝，神足总是无动于衷，不肯回头。”

    然须此刻，再无一丝表情，连苦笑也不再笑得出了：

    “那不仅是他儿子，更是佛脉的种子！只是寺里神足修为最强，无人打得过，也无人能拗得过，否则我真想敲开那脑袋，看看神足脑子里一天到晚，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说完这些后，然须也不再开口，他朝姜湄合十行了一礼，索性听之任之。

    该说的已说尽了，若姜湄执意要用强，莫说在场的三个五境，纵是三百个五境，已抵不住人仙的出手。

    陆地神仙，在圣人不出的年岁，他们便是偌大阎浮国土的主宰者。

    然须面无表情，然法等三人，则是个个冷汗涔涔。

    终于，在良久的静默后，姜湄终于开口。

    “既然神足僧难得通情达理，我也不强人所难了。”

    “……多谢宗主！”

    至此，然须终于松了口气，定下心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姜湄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无明既然被你们寻到转世身，那个女人呢，当初，无明可是为了她，才转世的。”

    姜湄虽说笑意嫣然，眼底神色，却是森寒一片。

    “她的下落，你们应该知晓吧？”

    被揍得面皮乌青的然庆偶然抬头，撞见姜湄眼底神色，狠狠吓了跳，又缩回头去。

    “不知道。”然须摇头。

    “我可不信。”姜湄淡淡笑了笑：“你们虽不愿说，但大抵，我也猜了个**不离十。”

    她低头轻轻叹息了一声，打出无相印后昏死的白术，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没有血色。

    姜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慢慢转了个弯，缓慢而缱绻，俏脸上似娇似嗔。

    “我等他去邺都。”

    最后一声轻响，霎时，封锁虚空的三十三重清光都悄然无踪，原地里，只留下女仙带着笑意的声音。

    “宗主若杀了那女人！”

    然须陡然狮子吼，暴喝出声：

    “无明真正醒时，宗主该如何自处？！”

    没有声音传出，虚空处，没有传来回应的话语。

    然须长叹一声，当他刚回过头时，陡然，小洞天骤然崩毁！

    嘭！！！

    一片灰头土脸，若非然须最后关头用**力，将小洞天挪移至青冥中，小洞天崩毁的动静，只怕要炸死数万大郑军卒。

    “谁……谁能想到！”

    看着然须对自己怒目，老僧然庆讪讪偏过脑袋，口中嘟囔：

    “谁知道这言咒还要飞一会？”

    ……

    ……

    ……

    华光璀璨，珠光四射。

    极天之上，四头白牙宝象托定的车架中，姜湄微微闭目，身后三十三重清光沉浮不定。

    “宗主真是可怜啊。”

    有女子的娇媚笑声柔柔飘出，清光里，美妇人的头颅突兀睁开眼，她妩媚抿起唇角，风情万种。

    “那无明真是不识趣，宗主如此姿容，竟视而不见，死了也是活该。”

    “宗主可要妾身帮忙。”

    美妇人的头颅在清光中悠悠转了转：

    “道德宗若是和腐丘山齐手，无论那女人无论转生成谁，天上地下，都再逃不脱宗主法目呢。”

    “你想杀白术？”氤氲霞光中，姜湄抬起眼帘。

    “无明杀了太多人，和尚得罪过的，可不仅仅是腐丘山。”

    美妇人声如黄莺：“腐丘山两代圣主，万载底蕴，都被无明杀了个一干二净，妾身纵是再如何宽仁，心头也难免有气呢~”

    “人仙特意分出化身，来杀一个金刚。”

    姜湄起身，她对视清光中美妇人的头颅，不怒不喜：

    “你们真是谨慎。”

    “昔年的大禅主，又有谁敢小视呢。”

    “我舍了三座玲珑仙塔，又欠下界京山的大人情，才请来鹤公替我推算。”姜湄缓声开口：

    “鹤公推算了不下百次，才在白术破境金刚时，捕捉到一线天机，你们腐丘山……”

    姜湄漫不经心笑了笑：

    “你们腐丘山，怎么也知晓了他的转世消息？”

    “宗主还不知晓吧，也难怪呢，妾身也是近来才听说的……鹤公当年的妻子，碧水元君，她就是死在无明刀下。不仅我们腐丘山，青神观，乌宛窦氏，大罗岛，玉辰宗，神鸦宫，龙渊李氏……”

    美妇人眯起狭长的美目，娇媚万千：

    “这些无明当年的仇家，鹤公他老人家呢，可是都传了消息的，用不了多久，天下人就都知道啦~”

    看着姜湄沉默不语，美妇人脸上笑意愈盛。

    十数个圣地，世家，纵是姜湄身为一方圣地宗主，也是决计得罪不起的。

    无明与他们之间，结下的，是死仇！

    “既然宗主庇佑，那这段时日，妾身就不叨扰了。”

    姜湄松开清光，美妇人的头颅登时从层层清光跃出来，

    元炁一凝，头颅便瞬间再生出肢体，绚光一转，千娇百媚的妇人一袭彩衣，就俏生生矗立极天罡风中。

    “只是……”

    美妇人意味深长：“宗主要小心才是，妾身肯卖宗主面子，其他那些人，尤其是龙渊王氏的疯子，他们可就未必啦。”

    说吧，美妇人盈盈一笑，足尖轻轻一点，就幻化出一座堂皇煊赫的大耧车，身形没入其中。

    灯火澄明，百光辉耀，华美不似人间所有。

    三头天龙昂首摆尾，数百丈长的龙躯在滚滚罡风蜿蜒划动，背负着大楼车，电射向远空。

    在耧车即将遁去的刹那，突然，一只玉手缓慢抬起，在重重清光簇拥下，轻轻按落。

    轰！

    轰！！

    轰！！！

    不可计量的元炁瞬间炸开，如瀑如潮的大炁流卷席千里，极天转眼化作一片炙热的火光大海，汹涌无比！

    美妇人惨叫还未发出，这具化身，就被姜湄抬手斩灭。

    “卖面子？”

    姜湄冷冷一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卖我面子？”

第二百五十三章 遍净

    无处不痛。

    骨骼像是被一根根折断，丝毫用不上力气，浑身上下每个器官，都在剧烈传递着痛的观感。

    白术睁开眼，却只见到影影绰绰。

    面前一切都像蒙着层粗且厚的纱，影子纷乱的晃，搅得像锅粘稠又烧糊的粥。

    天人印第一式，无相印——

    白术瞳孔涣散，思绪僵硬地转动。

    无相印的反噬，比起那落迦之矛的后劲，还要再大上几个倍数。

    福至心灵的刹那，一印轰出后，白术自己也险些被无相印的余韵波及，肉身和元神最细小的粒子开始变化，无有形质，不分清浊，全然被揉捏成混沌一片……

    “你又活啦！”

    在白术思绪渐渐灵动，眼前那层粗且厚的纱，也一点点被揭开时。

    陡然，一个油腻的大脑袋从后探出！

    无晦咧着嘴大牙，看着白术的双眼，眉笑眼开。

    “师叔……”

    白术又闭上眼睛：“你吓我一跳。”

    “过去多久了？”

    他又睁开眼，沉吸一口气，陡然从床榻起身，转身四顾。

    檀香……

    视野渐次清晰，明媚的天光从小木窗斜射进来，细小的颗粒在天光中慢悠悠的漂浮。

    这是一间静室，小木屋的形状，极尽简朴，只有一盏白玉琉璃灯在跳动火光。

    莫说青黎宫中的居所，便是在边关白术自己的军帐中，陈设也远比这华丽。

    山林鸟叫和晨钟的清澈轰响，悠悠传入耳朵，白术听见溪涧自山崖滚落，古奥艰涩的诵经声低低回响。

    入鼻处，首先是袅袅檀香……

    “两天。”

    无晦又恢复了长发油腻男人的形象，他捧着只烧鸡，吃得满脸油汪汪：

    “铁蛋，可要师叔扶你出去走走？”

    “两天……”白术活动僵直的十指，有些茫然：“我这是在哪？”

    “金刚寺！”

    “金刚寺啊……”

    白术低声呢喃：“区区两天，我是怎么从徐平关赶来金刚寺的？”

    “垚城有座虚空祭台，直达金刚寺外山。”无晦耸了耸肩，笑道：“不然两天功夫，要怎么把你从边关弄来这？想什么呢！”

    神足通呀……

    白术摇摇头，捏了个镇字印，锁住心神和气息。

    入门遍净天人体后，生机和血气，尤其是体魄肉身，几乎强大到可怖的程度，坚固如宝山。

    但无相印的反噬，也同样大到可怖。

    在白术内视之下，乌黑且不含丝毫生机的废血，断裂的森白骨茬子，都遍布在体内，像破碎的小陨石。

    “你那一印，太霸道，也太诡异了，广心师伯给你喂了半瓶子天王铸世丹，才固住伤势。”

    无晦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铁蛋，你体中暗伤太多，待拜会过方丈和长老后，我带你去莲花池泡一泡！”

    无晦脸上流露出嘿嘿笑意：

    “可舒服了，活血生肌，润阳养脏的，泡一泡，没烦恼！”

    “……听着不像啥好地方。”白术扯扯嘴角。

    他刚挪动步子，准备走动走动时，陡然，元神感应之下，脚下地脉的灵机，突然一阵纷涌暴动。

    “这是？”

    白术下意识后退一步，此刻却见一道心音，在泥丸宫中涤荡开。

    “先疗伤。”

    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稍后来见你。”

    方丈……

    白术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这声音，他在九数元莲的幻象里，曾真切听过数次。

    砰砰砰——

    百炁一时纷乱，失去制慑，狂舞了起来，白术收回讶异的情绪，也同时催动体内的小赤龙。

    他浑身八万四千个穴窍齐齐一震，缓慢摊开双手，头颅微昂。

    在无晦懵懂放下烧鸡，尚茫然不解其意之际。

    霎时！

    轰隆隆！！！

    禅房一时剧震，几乎要四散解体，在地面如流水起伏之际，白术皮膜一动，一股股乌黑的血箭混合碎裂的森白骨茬，从躯体电射飞出。

    咻！

    空气被浊黑血箭瞬息打爆，挤压开道道气流，像雷电射破长空，汹涌无比。

    “干！”

    无晦吓了一跳，他泥丸宫冲出一道黄金光，黄金光中，有一方小盾璀璨光耀。

    小盾迎风便长，化作一道朦胧的黄金大圈，兜住了白术体表，那些电射而出的血箭和断裂骨茬。

    咻！咻！！咻！！！

    像夏末的急雨打在芦棚上，一片咻咻声中，整片空气都被巨力打散，浑浊不堪。

    看着这一幕，无晦脸色也凝重了稍许，他舔舔嘴唇，又啃了一口烧鸡。

    每一击的力道，都几乎抵得上泥丸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这一幕，不过是白术在逼出体内废血和断骨……

    轰隆一声。

    在黄金光幕黯淡，逼出所有废血的白术也摇摇欲坠，面无人色，他的气息跌落到低谷，几乎要一头栽倒。

    可下一刻——

    在万千弓弩，雷霆齐射的巨响声中，一道道小龙似得灵机曳破长空，浓郁的生命精气好似波浪震动，百川归流一般，纷纷投入白术身躯，没入体表。

    “方丈……”

    看着无数道至臻的灵机好似罗网，将白术身躯牢牢包裹住。

    无晦眼神闪了闪，瞬间会意过来。

    “哼！”

    灵机包裹下，白术忍不住闷哼一声，周身穴窍被生命精气牢牢填满，新长出的筋骨一阵阵发痒，血液奔腾之间，也变得沉重万分。

    在体内赤龙不断炼化灵机，弥补亏损之际，白术的气息也在一步步攀升，圆融。

    足足小半炷香，灵机倏忽散入地脉，衣衫尽碎的白术缓慢睁开眼，长长呼出口浊气。

    遍净天人体……

    由内而外，纤尘不染。

    骨骼荧白如美玉，血肉纯净似琉璃，脏腑晶莹剔透，肌肤无时无刻，都有层氤氲净光笼罩，令白术犹如天人转生，像是通体都由大净光铸就。

    如此体魄……

    也唯有如此体魄，才能承受住天人印的反噬。

    白术轻轻一捏五指，空气骤然爆出一声巨响，气流被瞬息震爆！

    “铁蛋，你……”

    在暗伤痊愈的白术兀自沉迷天人体时，收起小盾，神色复杂的无晦摇头开口。

    “师叔，怎么？”白术微微一笑，转身向后。

    “铁蛋，你去过青楼吗？”

    “……没。”

    “你现在去青楼，姑娘不会要你银子的。”无晦神色莫名：“说不定，姑娘们还要倒贴你。”

    “……”

    此刻。

    在禅室的小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第二百五十四章 把你点天灯

    手持九环锡杖禅杖的老僧面容清矍，他身着明黄色僧衣，外着大红袈裟，脸藏暗金之色。

    庄严、神圣、圆满……

    白术瞳孔微微一缩，在老僧身上，是另一种不同的气息。

    不同于天人体的无垢，老僧身上，是一种驳杂却也霸烈的东西，更像一柄开锋的佛刃，神圣之外，又有杀机凛然。

    “师傅……”

    “滚。”

    “哦……”无晦乖乖点头，如蒙大赦般抱着啃剩的烧鸡，欢天喜地窜出门外。

    “老衲然周，忝任菩提院首座，是无晦那个孽畜的老师。”

    老僧注目白术，道：“虚明，方丈要见你，老衲领你去见他！”

    他瞥了眼白术身上的净光，赞叹开口：

    “无相印，虽是粗胚，却有别有趣味，立意值得研琢。”

    老僧轻笑一声，也不待白术合十行礼，就身化金光长虹，纵地远去。

    白术不敢怠慢，也连忙驭虹而上。跟在老僧身后。

    从青冥下望，只见万丈禅光辉耀。

    数百座碧山冲霄，巍峨雄浑，山中飞瀑如练，垂落三千尺，流泉飞响，氤氲的迷蒙光在山体闪烁，瑰丽异常。

    一座座禅寺、佛塔、经文林立，神圣无边，禅光氤氲流彩，圣洁而庄严，悠悠大钟的轰响，正从中传开。

    这是一片佛国净土，无边广大，饶是以修罗眼的目力，都无法穷尽。

    山中一草一木，塔内一砖一石，都藏着无边深邃的大光明，具足佛性，不可小视。

    云海之上，纵光飞遁的白术俯瞰群山古寺，心神恍惚。

    这一切，都与九数元莲中的景象无二。

    然周看了眼暗自失神的白术，笑了笑，索性停下遁光，驻足不前。

    他扫了眼云海下的万丈佛光，对白术突然开口：“如何？”

    “只觉得似曾相识。”白术顿了顿，摇头道：“像来过这地方。”

    “在小世界转生，虽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恐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然周望着满地菩提，瑞气如龙的金刚寺景象，笑了一笑：

    “有印象便好，往事种种，你终有一日，会明悟过来的。”

    “或许吧……”白术喃喃开口。

    两人在青冥立了半响，身侧浮云淡薄如烟，罡风都温顺，不再鼓噪。

    “你的神通……”

    突然，然周运转天目，将白术扫了一遍，皱眉开口：

    “你的神通太少，难怪这记无相印立意虽高，却反噬如此之重！可学过点石成金，指地成钢此类法术？”

    “没学过。”

    见然周陡然话锋一转，白术先是一楞，旋即摇头：“但我见无晦师叔用过指地成钢。”

    尚在汾阴城时，无晦就以指地成钢之术，锁死了洗剑池的四境人魔。

    回想起那时，他还躲在谢梵镜身后，整日惶惶难安，唯恐被杀。

    而那个时候，汾阴城里最强的人魔，也不过区区四境修为……

    现在的自己，杀四境，又能难到哪里去？

    一念至此，纵是老僧然周在前，白术眼神也微微闪烁了刹那。

    这一切的变化，也不过是短短几年而已……

    “指地成钢，点石成金，此类法术说来说去，都脱不离造化二字。”

    然周忽得伸出一根指头，画了个圈：

    “你的无相印，老衲亦听过然庆的转述。就理彰名，理绝众相，是绝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此十般形状……能绝此十相，你无相印中的造化术，便可打落人仙！”

    然须遗憾叹息一声：“但这十相，说来容易，想做到，却是难了。”

    “弟子应当如何去做？”

    五色光中的白术突然俯身，诚恳请教道。

    “这段时日，在召开法会，给你法名之前，寺里会有专人教授你造化术和禅经，老衲精通《舍拓经》，今后给你讲经的，便有老衲一个。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你若想创出自己的神通，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此刻，然周用手划出的圈，竟真实凝固成实体。

    那是一个黄金圈，在光下烨烨生辉，停滞在半空中。

    “连这种造化小术都疑惑，神足是如何教导你的？”

    看着白术讶异的神色，然周把手拢进袖袍，叹了口气：

    “你会的神通太少，太浅，远不算博学，难为你琢磨出这记无相印了。”

    白术闻言一僵，不由得心头无奈苦笑。

    “重归寺里，是如何感触？”

    然周抬起头，暗金色的脸庞，也缓缓浮出一抹笑意，他两眼宛如金灯，令白术不敢逼视。

    “无明，真是许久未见了。”

    “我真是无明吗？”白术平复下心绪，复杂开口问道：“人人都说我是无明，我若真是无明，从前那些事，我怎会一个不知？”

    “无明……”白术摊开手，沉默笑了笑：“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佛子，禅主，八千年来练刀的第一人……自然，因他是南禅宗人物。”

    然周抬手一点，毁去面前金圈：

    “同样惹下了不少债。”

    “债？”

    “龙渊李氏、腐丘山、乌宛窦氏、青神观、大罗岛……”

    然周接连念出了十数个名字，听得白术面色漆黑如锅底。

    “全是我得罪的？”白术小心翼翼开口。

    “九成是金刚寺的宿敌，你知道的，寺庙一大，就少不了纷争，在南郑他们被打服了，可在北卫和西楚……”

    然周拍拍白术的肩，各中意思，不言而喻。

    “那为什么要找我麻烦？”白术沉默了。

    “你注定是上三境的圣人，那些佛敌，没理由会漠视你坐大！”

    白术继续沉默，他与然周对视一眼，老和尚依旧面带笑意，波澜不惊。

    “你杀过腐丘山两任圣主，龙渊李氏的上任家主，也是被你打杀，对了，你还杀过女人，界京山鹤公的夫人，就死在你刀下……我倒也是昨日才知晓，你竟跟鹤公有过仇怨。”

    然周思索了片刻，继续道：

    “这几个，对你应当会更狠一些！”

    “……有什么区别啊！”

    白术顿感无力，瞬间心如死灰。

    “金刚寺可是堂堂南禅宗，不要平白丧了意气！”

    然周一振僧袍，大笑道：

    “等你成就圣人，我金刚寺就要建地上佛国，吐气扬眉！”

    “……我实在笑不出。”白术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们……就没有盟友？”

    “自然是有。”

    “那他们？”

    “都是暗地里的报复，明面上，没人敢动你，但暗地，那便不好说了，不仅是你，无显，生而金刚的玄谛，大大小小的暗杀，也有数百场了。”

    见白术一脸悲苦，然周宽慰解释道：

    “你看，他们不好活得好好的？”

    “我们就不去暗杀那些宗门的圣子？”索性破罐子破摔的白术摊手：“被动挨打可不是正道所为。”

    “谁说我们没有？”然周嗤笑一声：“单单青神观连死三任圣子，就是老衲亲自出的手！别太小看寺里长辈了！”

    “……行吧行吧。”

    面对莫名骄傲的然周，白术无力挥手：“长老，你别说了，我们还是先去见方丈吧。”

    “对了。”

    小半刻后，纵光与白术并行的然周突然开口：

    “你还有麻烦。”

    “什么麻烦？”白术面无表情：“还有什么麻烦，比数十个圣地、世家的暗杀，还要麻烦？”

    “某种程度上，的确要更麻烦些。”

    然周斟酌着言辞，对心似枯木的白术谨慎开口：

    “无明，你当年招惹了不少女施主，鹤公把你转世的消息散播出去，如此一来，你麻烦就极大了！”

    “！！！”白术满脸狰狞。

    “老衲劝你在寺里避避风头。”然周苦口婆心：

    “你若被那些女施主逮住，会被用来点天灯的……”

    “艹！”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简单一句话。

    接下来，再无言语。

    两炷香后。

    白术和然周按落云头，停在一座神圣庄严，禅光万丈的庙宇面前。

    庙宇高大如山岳，连门户都有足足十丈高，站在其下，就如同蝼蚁闯入巨人的国度，佛光晶莹，天花点缀，空明不似人间所在，口鼻嘘唏，皆是净土气息。

    见白术和然周降下遁光，殿前两个巨大金毛狮子转过脑袋，好奇吸吸鼻子，嗅了一嗅。

    这是两头异兽，显然是妖类成精，后被降伏做护山的异兽。

    “趴着睡觉！”

    然周对两头金毛狮子冷喝一声，拍走它们蹭过来的头，又朝白术伸手一指：

    “去罢，无明，方丈在等你。”

    大殿的门虚虚掩着，无量的汹涌光明，从殿门缝隙倾泻而出。

    白术犹豫上前，他的脚步声在琉璃地面，显得格外清晰。

    “如是我闻……”

    殿内此刻，远比雷音更宏大的经响，突然沉沉响彻。

第二百五十五章 金刚诸僧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

    像是踏入金光里，推开殿门之内，入目所见，尽是无量大光明。

    满地菩提，天花散尽，一根根古铜色缠金的磐龙大柱，粗大无比，共同撑起一方殿宇，琉璃为瓦，金玉做砖。

    这是一座大殿，一座无比宏伟的大殿，光明璀璨，有兰花飘散虚空中。

    白术翘首上望，他的体量对比这座大殿，就如同微不足道的浮尘，丝毫不起眼。

    然而最壮观的，并非这座大殿，而是这座大殿中的僧人。

    他们每一个体量都宏伟如山丘，肉身强横广大，端坐在蒲团之上，微笑朝白术注视过来。

    就像巨人，在俯视偶然跑到脚下的小小蚂蚁。

    一道道圆融或雄浑的禅光，笼罩在他们周身，穴窍之中，有微微佛音唱和，在阐释种种天地妙理，述说佛家无量。

    白术上望，在那些端坐蒲团的巨人中，竟看到了几个熟悉身影。

    然庆，然法……

    他微微一愣，西北角，是一个眉心绘着暗金色天龙的僧人。

    僧人一身白衣，体表禅光结作两颗舍利子，正在头顶悠悠转动，放出大光明。

    察觉到白术目光，僧人也恰时回过头来，朝白术颔首示意。

    无显！

    他竟然也在此处……

    “见一切法无言说相。善修语言平等相故。是名正语。见一切法不作相作者不可得故。是名正业。”

    一个长眉及地，在白术视野中，犹如两挂天瀑垂落的僧人开口诵道。

    听到长眉僧人的言语，白术心中顿时便顿生波澜！

    种种高妙禅理激荡，令白术元神都微微震颤，似有所得。

    识海里，显现出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小沙弥，他们手里拿着规尺，尺中，似乎蕴藏着大平等，大直正的意蕴。

    然而不待白术仔细回味，小沙弥们却突得不见了，另一道禅音骤然响起，声音似要劈分天海。

    腰缠大蟒，满脸古奥刺青的头陀嘿嘿一笑，开口讲道：

    “贪欲是不动相。安住法性中以不住故。是贪欲不可得性常离故。是名不动相……”

    大头颅的肉身发出幽光，几乎有如一堵魔山，然而顷刻，幽光又转化成佛光，伴随璀璨花雨，又发出清香。

    “色阴是不动处，如天帝之幢深根安固不可动摇，一切法亦如是，安住无住处故。是故色名不动相。”

    这是肉身的经文，纵然白术肉身造诣不浅，入门了天人体。

    目睹头陀肉身的变化，耳畔听到经文，还是给白术一种醐醍灌顶之感。

    白术闭目了片刻，他肉身血气被进一步淬炼，步步攀升，强绝！

    讲经的头颅见白术闭目参悟，身侧虚空生出一朵朵大赤花来，满含精气神三宝，不由得连连颔首，极是满意。

    “嗔恚不可断不可坏。亦如金刚。不可断不可坏。一切法亦如是不可断不可坏。诸法本不决定故。是名如金刚……”

    不等白术继续参悟，在头陀之后，一个大耳大肚的僧人拍拍肚皮，讲出另一段不同经文。

    这是阐述金刚境的经文，赫然是由深至浅，由高妙至易懂，一步步剖析，每一句话，都契合白术当前的修行境界，点在他金刚修行的疑难之处。

    “一非常，二不断，三不步，四种不败亡，五相象非故，彼种已坏为非常，有根出为不断，种根分异为不躇步……”

    继头陀之后，又有经文声响起。

    这一次，阐的是生死之道。

    “肝藏从肾生。肾从肺生。肺从脾生。脾从心生。心从肝生。肝不自生。还从肾生。如是内求四大五藏……”

    “打破虚空藏，夺三宝于元阳之盘，先化先天……”

    “止止恶恶因静生。以观观善善因观灭……”

    “业从现在入未来。未来受报……”

    “毕竟清净……”

    大殿中的诸僧，都开口念诵，向白术讲述自己修行的见解。

    异象纷呈，天花乱坠，原本寂寂禅光中，随着大殿诸僧开口，便激起天大的波澜。

    时而有四龙嬉戏，遨游虚空，待身躯崩散开，就化作地水风火这四大；时而有大明王持降魔剑，斩断恶浊；时而有天女、魔姬身姿妖娆，妩媚多情，又顷刻变成一滩臭白骨；又时而有漫天舍利子浮现，暗蕴生生灭灭，坏坏空空……

    白术心无旁骛，早顾不得体统，盘坐在地。

    他手捏印决，全力参悟这些经文。

    泥丸宫中，弥罗灯一点焰火幽幽。

    在禅音中，他的眼界，见识在飞速提升，底蕴也在不断增长。

    数十尊五境命藏毫无保留，一齐传道，天底之下，这都是莫大的机缘！

    白术只觉得脑子并不够用，恨不得肩头再长出几个，替他一齐分担这无穷妙理，至上禅音。

    诵经声愈发宏大，光团璀璨，甚至突破禁制，传出了殿外。

    两头护殿的金毛狮子齐齐一震，不再懒洋洋趴地假寐，也抖擞精神，争先恐后凑过脑袋。

    殿门处，隐隐金光倾泻，如藏着一方光明大世界，声音袅袅。

    两头金毛狮子抓耳挠腮，恨不得用头撞开殿门，好进去听一听，但终是不敢造次，只是老老实实趴着，全力聆听殿中，那依稀的诵经声响。

    大殿里。

    白术太阳穴已是高高鼓起，小蚯蚓似得青筋密布脑门，他面皮涨红，像是脑袋随时会爆炸开。

    有的禅音在讲述生死；有的禅音在辨别五识；有的在讲述肉身成圣时，该如何锻造身体处最细微的粒子；有的在讲述如何深层次开发元神，将泥丸宫锻造成天宫圣阙，有观想，有法器，有神通，有性灵……

    符箓丹鼎，肉身元神，剑器阵灵，卜卦天机……

    种种禅唱声不绝，在讲述一应道理，一应感悟。

    在其中，有一个分外格格不入的声音，在讲述双修欢喜之道。

    两身相交的无上瑜伽部，如何行采补之术，如何灵肉交感，如何稳固肾阳，如何汲取天地之精，如何才能在双修中趋至大乐之境……

    白术面红耳赤的参悟了一会，那个讲述双修的声音，又很快被诸禅音淹没，只是依稀。

    禅音虽众，但更多的，到后来却逐渐统一成一种声音。

    金刚境……

    禅音或由浅入深，或高至低，事无巨细，一一将金刚境的要义细微剖析，完整呈现在白术面前。

    如此，又是半个月了。

    忽有一日，在漫天禅音唱和之中，正上首的老僧骤然睁开眼。

    他讶异看了白术一眼，嘴里发出轻咦声。

第二百五十六章 阿罗汉金身

    老僧肤色暗金，宝相庄严，如若一尊神圣凛然的大阿罗汉。

    他身侧无数光团环绕，无量威德，老僧倏忽停下诵经讲禅的声音，疑惑望向白术，讶异轻咦一声。

    金刚寺方丈，南禅宗佛脉之主——自观和尚！

    这位南禅宗之主暗金肤色，正是修行《陀伽相》趋至圆满，证得了阿罗汉金身。

    《陀伽相》与《遍净天人体》，这两门神通，同为金刚寺镇宗底蕴，是无上的肉身成圣法门。

    但天人体难证，相比之下，阿罗汉金身倒是简易一些。

    自观和尚身上的气机，同然周身上的气机大同小异，皆是如一柄开锋佛刃，在神圣之外，又余下杀意凛然。

    但然周终是机缘不到，《陀伽相》只是大成，尚未圆满，也并未证得阿罗汉金身。

    方丈自观远转法眼，在白术身上仔细打量了刹那，片刻之后，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笑意。

    俊美如天人的少年盘坐虚空，在三尺灵台处的位置，手印极速转动，犹如穿花蝴蝶。

    在他身侧法理纷飞无穷，时而勾勒出日月星辰，衍化天文象古，又时而聚散作江流大湖，描画出百貌众生。

    诸僧的禅唱声中，白术脸色愈发从容，额角狰狞的青筋也消散不见。

    大平静，大欢欣，大喜乐……

    白术结印的速度愈来愈缓慢，十指转动之间，却给人推动虚空前行的沉重感。

    自观从蒲团上抬起手，微微下压。

    霎时，满殿的诵经声响，皆戛然而止。

    “我真是庆幸……”

    良久的静默后，无显忽得叹息一声，他收回注视白术的目光，轻声开口：

    “如此天资，幸亏是入了我金刚寺！”

    此刻，在外界诸僧或欣怡，或平静的注视下，白术体表犹如一口通透的大光炉，无数经文篆刻其上，巍峨澎湃。

    氤氲的净光愈发明亮，神曦璀璨，衬得白术犹如天人托生，形似一尊庄严神像。

    他眉心处，百千道毫光贯空，隆隆之音大盛，遍响大殿的每一寸虚空方位。

    无需牵引，便有瑞气如龙，汇聚在白术身侧，随着呼吸吐纳，不断冲刷体魄，洗礼元神。

    “金刚二重……”

    一个双耳过肩，头顶七宝王冠的黄袍僧人道：

    “此境须得圆满己身性灵，意通广大虚冥，使己身固化为天地桥梁，才方得成就。”

    大耳僧人环视诸僧，笑言开口：

    “便是有我等相助，半个月功夫就破一重小境界，也着实太惊人了些。”

    “二重的金刚倒还好说，等到金刚三重，凝万为一的时刻，我等就帮不上忙了。”

    蒲团上，另一位僧人接口：

    “至于无明天资，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有甚大惊小怪？”

    “他如此成就，我倒是担心青神观和北禅宗那边，只怕暗地里少不了动作。”

    “来一个，杀一个！”

    “龙渊李氏的癫子，只怕也不远了。”

    “李氏还好，我只忧心鹤公……”

    身披宝金袈裟，瘦骨嶙峋的僧人摇头：“界京山的天机术，很是难缠。”

    “那就连鹤公一起杀！”双颊丰圆，面如满月的僧人冷笑连连：“先送大礼过去，若界京山执意不识好歹，就连鹤公一起杀！”

    “鹤公不好杀。”一个眼瞳暗金，显然也是炼成修罗眼的僧人摇头：

    “天机大家，哪个好杀的？”

    ……

    在众僧争辩之际，一个童子模样的小沙弥端坐蒲团，时不时微微皱眉。

    “这些后事，留到后头再论罢！”

    唇红齿白的小沙弥抬手一压，待诸僧都停下声音后，他看向正上首的方丈自观，开口：

    “师弟。”

    小沙弥笑道：

    “无明法会一事，天府和大苦玄宗的残党，竟不知哪知来的消息，得了确切事宜。

    他们求到我等头上，想要寺里助他们重建宗地，师兄意下如何？”

    法会——

    为庆贺白术重归金刚寺，自观广邀天下的圣地，世家，不仅南郑，西楚，就连正交战的北卫，也送上了请柬。

    法会将于三个月后召开，那将是天下修行者的又一桩盛会。

    群英荟萃，贤达毕集。

    如此的盛景，莫说无显、无晦等，恐怕只有新的金刚寺方丈继位禅宗，才有如此景况。

    此番法会。

    一来，是借法会之便，商议结盟事宜，此是重中之重。二来，也有庆贺的意味。

    自观睁开老眼，淡淡开口：“来了再说，看他们有何言语！”

    宣文君斩朱雀，数十家圣地，世家，纷纷响应。

    千年过去，风流云散，一些圣地早已破鄙，不复当年声名。

    天府和大苦玄宗，就在此列。

    “明白了。”听到自观开口，小沙弥微微颔首。

    大苦玄宗和天府的消息一出，大殿里的诸僧，又不免议论了其起来。

    但这一刻的白术，却听不见诸僧的言语。

    他陷入了绝对的空无，万象不存，像是被包裹在厚重的混沌里。

    眼前，只有不断跃动数值的属性面板。

    “消耗456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金刚第二重。”

    原本庞大的数值，在禅音之下，不断削减。

    直到固化成现在的数值，再也一动不动。

    “看来这就是最后了……”

    白术心底叹了口气，在自行领悟或助力下，原本提升所需的属性值，会不断削减。

    无论是当初以功德代替属性值，突破阳符第一重，或汲取业力，提升婆稚观想法，还是通过弥罗灯自行参悟，减少神通提升的消耗。

    以上种种，皆是如此作为。

    这一次诸僧的禅音灌顶，省却了白术无数消耗，令他足足存下了一大笔属性值……

    “提升！”

    白术按下“+”后，沉声喝道。

    脑中轰然巨响，刺痛无比，像一柄大斧直直切入，破开了种种。

    氤氲的净光流遍体内经脉，穴窍，蒸腾欲沸，连虚无形象的赤龙，浑身鳞甲亦是铮铮作响，气息深邃了不知凡几。

    金刚二重！

    从此意连虚冥，真炁再无枯竭之时，法力无穷广大！

    霎时，无穷的天地元炁如同打破桎梏，暴烈涌向四肢百骸，渗透进泥丸宫的每一处，满满填斥。

    饶是入门的遍净天人体，都是一阵鼓胀，像大气球般，随时会破裂炸开。

    “镇！”

    “镇！”

    “镇！”

    白术暴喝出声，配合言咒，手捏镇字印，要止住体内元炁与外界交感时，突如其来的暴动。

    他体表空明净光大盛，像一轮澄明清净的小太阳，正交谈的诸僧不由得侧目，将视线投向白术的所在。

    “金刚已经成就。”

    方丈自观大笑一声：“圣人还会远吗？”

    白术一一收敛气机，好不容易才收敛了无穷光亮，灵台一片澄澈空明，不沾外气。

    待他镇住心神，睁开双目之际。

    眼前。

    只见一个肤色暗金老僧面带微笑，朝自己伸手一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大泥鳅，我们走！

    老僧手指在点出的刹那，就无限放大开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膨胀成一根天柱，碾向体量如微尘的白术。

    视野都被这一指遮蔽、充塞，隆隆之音大响，几有封天之势。

    巨指临身，白术也并不惊怒，他同样抬起一根指头，迎向自观和尚点落的巨指。

    两根手指。

    一大一小……

    一个像明王罗汉从云霄之上显露的肢体，另一个，则纤细白皙，莹莹如美玉。

    千分之一个刹那，两根手指悍然相触!

    呼~

    相触的瞬间，无数纹理纵横、纠缠、环绕，轻轻一触及分。

    一阵轻烟飘洒，什么都未曾发生。

    “罗汉指！”

    蒲团之上，头顶两颗舍利子的无显见到这一幕，微微怔住。

    十数个命藏一起诵经念禅，除了点拨金刚关要外，自然而然，其中也蕴藏种种神通。

    罗汉指——

    是方丈自观从佛经里，参悟的一门无上大神通。

    降龙罗汉迦叶，在成就佛家尊者前，曾于月宫天，一指镇杀了十万万天魔。

    罗汉指，便是效仿迦叶尊者镇杀十万万天魔的霸绝，创造而出。

    此指不伤肉身，只杀元神。

    一指点落，便诛尽妄动业障，亿万烦恼之贼。

    这等大神通，纵然是自观亲身讲述、灌顶，但以白术区区金刚修为，也绝不可能领悟。

    白术这一记罗汉指，在无显看来，远远还未入门，更别提小成，大成。

    但令无显惊异的是，白术这记罗汉指，居然有了几分斩杀烦恼贼的神韵。

    “尚可。”

    方丈笑眯眯缩回手，不再言语。

    而随着他出手，大殿上的诸僧，也个个摩拳擦掌，颇有兴致。

    “我来！”

    满脸古奥刺青，如同一睹魔山的头陀哈哈大笑，一拳轰落，勾动无数霸绝的意蕴，打爆真空！

    白术微微侧身，沉吸一口气，同样手捏拳印，轰击上前。

    法印纷飞，轰散禅光滚滚，道道神光四射，夹杂无数拳掌，一时之间，十数尊五境都各自出手。

    伏龙九剑、人主印、降魔山、山河拳法、涅槃术、狮子吼、先天五行蜈蚣索、鲸吸大术、大日印、勘虚真法眼、真犼炮、百战不竭欢喜采补术、神固肾阳手决……

    白术身形矫健如游龙，打出道道神通术法，法道相融，在他身侧，元炁凝结成数十只真炁大手，彼此都在施展不同的神通。

    五境命藏，更逞论自观这尊南禅宗的主人，六境人仙。

    就算白术已是金刚二重，但仅是五境的气息冲击，都足以打爆白术的金刚体魄，沉沦神魂。

    下三境，胎息、练窍、阳符。

    这三个境界，或许还存在天资卓绝者，能跨越大境界而战。

    但中三境。

    金刚、命藏、人仙。

    这其中每一重境界，之间的鸿沟无异于天渊，跨境征伐，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眼前这幕，看似是诸僧对白术出手，实则仅是检验他所领悟的法理神通，远算不上出手试探。

    神光纷呈，大印如山。

    见白术数十只手臂不停变动，打出不同的神通。

    蒲团上的诸僧皆微微颔首，面有赞赏意味。

    “诶，你们都试了啊，那我怎么办……”

    一个肤光如雪，眼眸狭长如狐，像盛着一湖温润春水的俊美僧人四顾一眼，苦恼挠挠头：

    “我教他的是双修采补术，这要怎么演示？”

    俊美僧人一开口，瞬间场子就冷了。

    无显面皮抽搐，索性偏过脸去。

    “去。”方丈淡淡开口。

    “诶，可以吗？”俊美僧人楞住了，旋即大怒：

    “他是男人啊！我虽然修行欢喜禅，但也是有底线的！方丈师叔你欺人太甚啊！”

    “我让你滚出去。”方丈睁开老眼：“越远越好。”

    “噢……”

    俊美僧人松了口气，乖乖点头。

    “这次传道，他们的神通法术，你也都看了个**不离十。”

    俨然如神圣阿罗汉的方丈低下头，俯视白术，笑道：

    “老衲已为你尽开藏经阁，有暇时，不妨去其中看看，观摩一二。”

    “多谢方丈！”

    白术连忙俯身行礼，心中却有些惊疑不定。

    藏经阁，即便在金刚寺中，也是秘藏的处所。

    寺里僧众，非有大功者不得入，白术自己，在听闻已来到金刚寺后，也梦想入内一观。

    那是一方圣地千百年来的底蕴所在，是圣地的基石。

    却没想到，自己这个愿望，竟会如此轻易实现。

    方丈瞥了眼愣住的白术，微微一笑，却并不说话。

    “诸长老的神通你已见识了，做事理当有来有回……”

    虚空微微一晃，登时便有一方宽大如山的蒲团，横亘在白术身前。

    方丈朝白术笑了笑，不言而喻。

    “那便献丑了。”

    白术低头思忖片刻，洒然一笑，从容上前一步。

    “天！”

    “天！”

    “天！”

    他迈步的同时，心中持言咒，猛然暴喝三声，身形登时膨胀到如巨岳高大，与诸僧的体量平行。

    “长老们珠玉在前，在下也便不敝帚自珍了。”

    白术落座蒲团后，在漫天禅光缭绕上，微微一笑，开口讲道：

    “今日，就容我大胆论一论无相。”

    “无相？”

    “谓空见者。无相见者。无愿见者。无生见者。无有见者。无相貌见者。涅盘见者。佛陀见者。菩提见者……”

    白术嘴唇微动，勾动那一击无相印的意蕴，瞬间改形换质。

    元炁粒子无声息炸开，竟发出骨骼噼里啪啦爆响动静，有若活物。

    在诸僧的目光里，赫然，随着白术讲经的声音响起，一头无边庞大，似象非象的古怪生灵顿时出现。

    “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白术伸手一指，那似象非象的庞大生灵身躯崩解，化成地水风火这四大造物。

    地水风火顷刻转化，再变做一元两仪，八卦五形，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四般神煞，三十六种元辰……

    无边山河，一片盛景。

    在三十六种元辰之后，一座小山被平白勾勒而出。

    小山苍翠，流泉淙淙，矮松错落在山石里扎根，微微摆动，树桠彼此摩挲之间，发出嘶嘶的粗糙声响。

    溪水柔软而清澈，在涧底的白石冲刷流动，隐隐波光闪烁，带着几分清澈水风。

    小山不过三四丈高，与其说是小山，不若说是一片假山。

    它在虚空被平白勾勒，相比这座宛如巨人居所的大殿来说，同样是微不足道，细小的一点。

    可现在，十数个巨人一样的僧众，都目不转睛盯着小山，远转法眼，像是要穷尽它的一切。

    “是水……”

    暗金瞳孔，炼就修罗眼的僧人张嘴一呼，山中溪水汇成一股细流，顿时没入他的口中。

    僧人砸砸嘴，品味了刹那，复杂道：

    “不是真炁法力幻化的，是水，是真切的水。”

    话音刚落，小山山体颤了颤，在白术的诵经声里，又变成另一种造物。

    长尾，细毛，赤面，红屁股，体量如犬——

    猕猴！

    猴子唧唧叫了两声，见十数个山岳高大的僧人，皆是睁开灯笼大的眼，好奇盯着自己。

    惶恐之下，又唧唧叫了两声。

    宝塔——

    华服——

    青象——

    禅杖——

    种种，皆是真实不虚，元炁粒子的构造，组成了一个个鲜活的事物。

    最后，禅杖微微一转，在元炁粒子的重构中，赫然变成了个二八芳华，千娇百媚的女子。

    身姿丰腴，胸前双峰几乎要呼之欲出，美艳面容上，在眼角眉梢之间，都是藏不住的妩媚春情，勾魂夺魄，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

    正兴致勃勃的诸僧楞了楞，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可以！我可以！”

    那个眼眸狭长，先前讲授双喜术的俊美僧人出声，他高高举手，叫道：

    “让我来试一试，这位女施主是不是真的！”

    “……不要让你出去吗，怎还不走？”

    方丈面无表情：“再吵吵闹闹，就把你扔进百魔窟，同那些东西打交道！”

    “对了，百魔窟的温心夫人，分别时还惦记我呢，正好去看看她。”

    俊美僧人低下脑袋，小声嘟囔：

    “方丈师叔你若不说，我都要忘了，下次去百魔窟时，可要记得带些胭脂水粉呢。”

    “……”

    方丈抬起一只黄金大手，宏伟无铸，还不带俊美僧人拔腿逃窜，就如提猫一般，逮住他的脖子。

    大手微微一扬，就撞碎无穷虚空，将俊美僧人扔到不可知的远处。

    “然觉愈发不像话了……”

    此刻，白术已一脸尴尬，停下了讲经。

    那个千娇百媚的熟透美妇，也溃散成粒子，消失不见。

    方丈对尽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诸僧连连叹气，尔后问道：

    “然觉不守戒律，你们做师弟师兄的，也应劝诫才是，怎么就仍由然觉胡作非为？”

    “然觉师兄的麻烦，还多着哩！”

    满脸古奥刺青的头陀苦笑一声，道：

    “洒家被他连累，日子过得苦楚万分，哪有闲心劝诫？”

    “连累？”

    正欲同白术说话的方丈一愣，他转身问道：

    “丹北左家的二小姐，还在山外不肯离去吗？”

    “哪止一个左家的小姐？”

    头陀大吐苦水：

    “道德宗的戒律长老，王室的那几个郡主，龟城的月君，太州燕家的仙子，南华宫的妖魔女，就连烂陀寺那个老尼姑……”

    头陀无奈摊手：“然觉师兄不知怎么搞的，居然也有了瓜葛！”

    “嘶~”众僧齐叹了口气，脸色万般复杂。

    一旁的白术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我上次赴真武山朋友的约，去吃寿宴，半道上，就被十数个女子围住，问洒家认不认识然觉师兄。”

    头陀继续倒苦水：“若不是洒家皮糙肉厚，方丈师叔，你就再也见不到洒家了！”

    方丈眼角一抽，并没有说话。

    “然觉师兄……”

    瘦骨嶙峋，身披宝金袈裟的和尚连连摇头：

    “他这种惹草拈花的行径，倒让小僧想起一个人。”

    和尚笑眯眯看了懵懂的白术一眼，又与众僧交换个眼神，嘿嘿一笑，彼此都是满脸欢乐。

    “？？？”白术倒抽一口凉气。

    我又做错了什么？

    “别沮丧，然觉师弟与你比起来，不过小巫见大巫。”

    蒲团上，老僧然庆宽慰懵懂的白术：

    “你才是我们金刚寺这方面的大招牌！”

    “！！！”白术满脸扭曲。

    这种表情，是从哪个毛孔能看出沮丧？

    “三月后的法会，你以前招惹过的女施主，都会过来，嘿嘿，正是老衲亲手送的请柬。”

    然庆瞥见白术的表情，嘿嘿一笑：

    “现在的她们，一只手就能拍死你！”

    “……”

    好样的，然庆，我以后一定要锤死你！

    白术木着脸，面无表情。

    “散去吧。”

    方丈摇摇头，忽得振袖，做狮子吼，于是诸僧纷纷合十行礼，化成一片璀璨光雨，在蒲团上散去。

    “今晚三更。”

    白术也撤去言咒，恢复到原本体量。

    在他正要离开大殿之际，背后忽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万丈佛光簇拥下，如山岳高大，宛若神圣大阿罗汉的方丈微微一笑：

    “今晚三更，我在七宝林等你。”

    ……

    ……

    ……

    南海。

    海波万顷，此刻却是静谧。

    放眼望去，眼前只有无尽的水波，在阳光下，宛如一块璀璨生辉的绝佳碧玉。

    南海之上，一条大蛟体量几乎充塞长空，每一片鳞甲都放出无量的毫芒青光，眼眸犹如两汪深邃魔湖，无尽的幽光在其中涌动，泛起波澜。

    这是一尊血脉纯化，几乎要蜕去蛟躯，变作天龙身的大蛟！

    海底无数异兽，隔着无穷远的距离，就被大蛟的气息摄住，纷纷浮出水面，呜咽着俯下头颅，示意臣服。

    放眼望去，千万里海疆，尽是密密麻麻，千奇百怪的各类臣服水兽！

    魔蛟！

    此等凶威，俨然是上古时代，那些张嘴就要吞噬百万生灵的大妖魔！

    然而，在大蛟那两根数十丈长的龙角之间，却赫然有两个人。

    王秋意，广慧……

    “快到了啊。”

    王秋意眯眯眼，在他的感应下，南海万里的灵炁都凝结在一处。

    在灵炁的中心，一个高大的白发老人，正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所在。

    “也不知道……”

    王秋意笑了笑：“会不会死啊？”

    听闻此语，无论是面色木然的广慧，还是隐隐有些不耐烦的青黎君，神色都僵硬了片刻。

    “我竟也会害怕吗？”

    良久，王秋意自嘲摇摇头。

    他振作精神，拍了拍青黎君的龙角，放声大笑，快活道：

    “大泥鳅，我们走！”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佛家六神变——漏尽通

    万波叠浪，在茫茫海水中，随着王秋意快活大叫一声，坐下隐隐透露出天龙模样的青黎君，也长吟一声，无奈抖擞精神。

    鳞甲齐齐一振，不过瞬息，大蛟便洞穿万里虚空，身若电光。

    凶威卷席三千丈，渊海在青黎君爪下分开，露出深邃不见底的漆黑渊暗。

    遥遥，只见青光矫健如龙，煌煌耀目，身侧伴生出无穷尽的云霭和风雷来，就像一场移动的偌大天灾。

    风雨冥冥，雷光电响。

    在半柱香后。

    懒懒闭目的王秋意忽得睁开眼，他叹息一声，整了整衣冠，忽得神情一肃。

    “到了……”

    此刻，龙角上的广慧，也低低诵了声佛号，尔后沉声开口。

    阴云沉沉笼罩，像是天崩，电蛇在深沉如墨的厚重云彩里，不时飞窜而出，带来隆隆的大雷响。

    云从龙，风从虎。

    青黎君虽是青蛟出身，可作为陆洲上的最古之仙，他的蛟龙血脉，在千万年以来，已渐渐纯化为了天龙血。

    单单头顶那对无上威严的龙角，便是最好凭证。

    在不掩饰气息下，即便不刻意施为。

    青黎君所经之处，也自有无穷大风雷，作为异象点缀。

    但此刻……

    一方绵绵庆云悠悠从海底托起，直正，方肃，性理，远致……种种气息交感于天地，共同编织成这方绵绵庆云。

    像是划分天下道理，鼎定人世法礼，如同一柄衡量大千的规尺。

    在庆云出现的刹那。

    霎时。

    风停雨散，雷黯电熄。

    万里南海水疆，又恢复成一派风和日丽，不起波澜的景象。

    庆云之中，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双鬓星霜的少年人，眼睛上蒙着青布。

    他双手平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绵绵庆云的云霭在少年人身侧缭绕，丝丝缕缕。

    这是一个挑不出差错的少年人，气质温润内敛，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看着他，就令人从心底生不起敌意，丝毫不反感，可觉得和善可亲、

    在庆云中的少年人身后，还有两个人站着。

    一个怀抱古琴的青衫少年人，一个瘦骨嶙峋，看起来病弱不堪的黄脸汉子。

    三人皆是儒生打扮，冠冕服饰，从上至下，都一丝不苟。

    “子诩。”

    王秋意叹了口气，从青黎君庞大如山的蛟首上走出，道：

    “没想到，竟是你来迎我。”

    “王先生。”

    那个端坐在庆云中，被称作子诩的少年微笑。

    他从庆云上起身，朝王秋意认真施礼：

    “好久不见王先生了。”

    “子谨，子昆。”

    王秋意笑了笑，又对子诩身后，那青衫少年和黄脸汉子微微颔首。

    两人不敢怠慢，也纷纷俯身施礼，认真回应。

    人间世界的无敌人仙——

    纵然他们是圣人宣文君门下，也不能轻视、怠慢。

    在人仙道路上，早已走到止境的王秋意，已另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出来。

    虽是新路，但归根结底，还是没能突破武道修行固有的藩篱。

    只待王秋意打破桎梏，万千修行中，又将添出一项新的选择。

    那时候，王秋意便是法尊法祖。

    风光虽好，但眼下，终究只是小荷尚露尖尖角，只是浮出了一丝丝水面。

    情势终究如何，结果下场怎样，也没有人能真正预料。

    就连王秋意自己，心头也没有确切的底数，远方前景，依然是笼罩在迷雾之中。

    不单单王秋意……

    青衫少年和黄脸汉子都知晓，这次填补界天之漏，共同来了数人。

    颜修、黑天子、太微山大道主、从坟里被刨出半截身子的孙应台、陈珩、霍玄、王秋意、广慧、青黎君……

    这些人物或是生于中古时代，经历了那个金乌为图腾的大齐王国，或是只在近百年来，就如眼下面色木然的神足僧广慧。

    人间世界，自绝地天通以来，存活至今的八成底蕴，都集中在了这处。

    无一例外，这些人物都已脱离了人间的范畴，不是第六境所能桎梏的对象！

    “那个阿修罗呢？”

    王秋意扫了一眼，万丈南海的每一寸虚空，都被他的目光遍及：

    “他怎不来迎我？”

    “三师兄出去访友了。”子诩微微一笑：“这次，是我和子谨，子昆他们，来迎接诸君。”

    “访友？”

    王秋意不置可否，他眯起眼睛笑了笑：

    “原来如此。”

    “请。”

    不再多言，子诩微微伸手，对王秋意和广慧三人，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请。”王秋意和广慧回礼。

    “……请……”

    体量充塞无边长空的大蛟龙，顿了好半响，良久，才从嗓子里有气无力憋出来一句。

    蛟龙躯干轻轻一震，在瑰丽烟霭中，化作一个青袍竹冠的俊美男子。

    男子耷拉着眉毛，一双死鱼眼，看起来行将就木。

    自诩笑了一笑，并起两指，往身前轻轻一划，就裁破了虚空，断开了两界。

    随着一阵地转天悬。

    倏而——

    南海之上，顿时不见了几人的踪迹，只余下还在微微晃荡的虚空。

    一众被青黎君气息压迫，浮出海面叩首臣服的种种异兽，懵懂了好半响，大眼对小眼。

    良久，在确定青黎君的确消失不见后，这些海中的巨大凶兽，才呜咽一声，再次缓缓沉入漆黑海底。

    ……

    和风习习，蝶蜂乱飞，一派春和景明的太平景象。

    被接引进入洞天的王秋意三人，才立住身形，就见到了眼前的景象。

    洞天虽依附陆洲，却是在无边虚空中，独立另辟出的小洞天世界。

    这方洞天世界是圣人的手笔，无边广袤，足足有三成陆洲的大小，居住无量众生于其中。

    子诩一催庆云，领着王秋意三人上前。

    不过小半刻的功夫，就越过大小国土，横渡遥远距离，落到一座海上的小岛上。

    岛上，唯有一座小木屋。

    “圣人？！”

    半死不活的青黎君先是蛟躯一震，尔后在暗地里不住咬牙切齿。

    自己好端端呆在桐江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炼化神道符诏。

    谁能料想，王秋意在圣人指示下，辛辛苦苦，不远万里过来砸场子。

    如今，神道符诏没了，地上妖国没了。

    就连命，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没了……

    一念至此，青黎君默默仰天叹了口气，背负双手，只觉得人世苦楚，莫过于此了。

    “圣人。”

    王秋意上前一步，淡淡笑道：

    “有劳圣人久候了。”

    岛上，在小木屋外，正有一个高大老人目光含笑，手中持着书简。

    高大老人白发苍苍，头戴缁布冠，腰间系着块色泽黯淡黯淡的玉玦，就连脚下的草鞋，也是半旧。

    看其着装，不像是上三境的人间圣者，更如同乡野草堂里，年迈的教书先生。

    “老师。”

    早已散去的庆云的自诩三人恭敬行礼，纷纷退到宣文君身后，垂手侍立。

    “来了便好。”

    宣文君放下手中的书册，道：

    “已有人等你们许久了。”

    “谁？”王秋意闻言皱眉。

    “夫子。”

    宣文君转身向后，面向小木屋处，恭敬行了一礼，肃然开口：

    “夫子，人已尽到了。”

    夫子？！

    王秋意神情一震，心神剧撼，他盯着小木屋，下意识要向前几步，待反应过来不妥，又连忙立住脚，止步不前。

    绝地天通后，人世间第一尊圣人！

    相传武道修行，便是起源于夫子之手！

    这样的人物……

    王秋意微微眯起眼，拢在大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十指捏紧。

    这样的人物，究竟，会有多强？

    “夫子？！”

    后方，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骤然暴起，令心绪莫名的王秋意，也忍不住回头看去。

    原本有气无力的青黎君腾得跳起，瞬时欢天喜地，大声叫嚷。

    “夫子，夫子，我，我小蛟啊！还记得吧！小蛟给你当过五十年坐骑啊，夫子！”

    青黎君手舞足蹈，狂吐苦水：

    “夫子，我好端端呆在青黎宫，天天苦读诗书，半步不出门，就这等老实本分，还是被人踩到头上了！小蛟心里苦啊！

    赖夫子洪福，小蛟好不容易得了块神道符诏，正准备琢磨琢磨，好把它献给您老人家，谁知道呢……”

    王秋意嘴角抽搐，看着青黎君声泪俱下：

    “谁知道，一群恶客不请自来，还不等小蛟说话，就把小蛟结结实实打了顿，打得我三天都动弹不得！”

    青黎君的声音哽咽了：“可怜，可怜我那四十三个女儿，七十四个儿子，宫里一群大大小小，我若不在桐江，他们没个主心骨，还不定惊惶成什么样呢，夫子，小蛟心里苦啊，你可要为我做主！”

    话至此处，青黎君身侧的广慧，已是偏过脸去，就连子诩三人，也皆是不忍直视的表情。

    “我能打死他吗？”

    王秋意对宣文君淡淡开口：

    “我有些后悔，自己先前或许下手太轻了。”

    小木屋里依旧沉寂，没有丝毫声音传出，王秋意暗中远转修罗眼，却无论如何，小木屋都似笼在一层雾气里，自己的视线无法勘破。

    终于，随着吱呀一声，向是挪开椅子的响动，尔后，又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王秋意，青黎……还有广慧。”

    木门里，苍老的声音缓慢响起：

    “且进来说话！”

    ……

    ……

    ……

    七宝者。

    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

    三更时分，金刚寺的灯火，依旧是煌煌，诵经声透过氤氲香雾，远远传到白术耳中。

    身处七宝林中的白术，背着双手，一股平静喜乐的意味，从他身上散开，辐射四周。

    七宝林，顾名思义，是真切七宝装点成的林子。

    一颗颗高树大木，尽是金、银、琉璃、珊瑚等七宝堆砌而成，华美无边，富贵无边，在夜色之中，格外的璀璨夺目。

    这片林子甚是广大，白术缓步走了两三炷香的功夫，还是没有穷尽林子的边界。

    澄净、润泽、安和、明亮、温静……这些气息从七宝林中悠悠散发开，令人心神宁静。

    漫步其中，白术甚至感觉弥罗灯的焰火，都旺盛了几丝。

    元神变得更加空明、轻灵，这座七宝林，对于参禅者而言，只怕有偌大的好处。

    “夫为道者，如牛负重行深泥中，疲极不敢左右顾视，出离淤泥乃可苏息。”

    身后，忽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白术转身时，见暗金肤色，神圣如大阿罗汉的老僧，正微笑出声。

    “沙门当观**甚於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

    白术顿了顿，接口道。

    “何为？”

    “真心出欲。”

    “若言看净，人性本净，为妄念故，盖覆真如，离妄念，本性净。”

    方丈叹了口气，他收手一展，便平白多出一本人头大，封皮泛黄的陈旧书册。

    白术恭敬接过书册，只觉得甚是沉重，有分量，他还未来得及翻开，却见方丈突然问道：

    “你可知我佛家的六神变？”

    “知道。”

    白术把书册藏进泥丸宫，点点头。

    神足通、天眼通、他心痛、天耳通、宿命痛、漏尽通……

    此六种神通，位列如来禅之内，具有无边**力，无边大威德！

    金刚寺，甚至追溯到雷音寺之前，修成六神变的，也不过五指之数，可谓是少之又少，难得一见。

    “神足通不必多说，你父亲广慧，就是修成了神足通，心念所至，身形皆至，他能看到上三境的前路，也是有神足通的缘故在。”

    方丈索性盘坐虚空，对白术开口讲道：

    “天眼通，能遍观诸净土，烂陀寺方丈慈载，已修成天眼通，他的眼睛据说能观诸象，具未来视，此人是你的一个大敌，至于天耳通……”

    方丈心忖片刻，尔后道：

    “天耳通，能闻诸世音；他心通，可辨五蕴识想；宿命通，是术算极致，可穷致万象大千；至于漏尽通……”

    方丈朝白术身上一指，顿时遍净天人体的净光，就被逼迫出来。

    “漏尽通，是肉身元神的极致，是灵肉合一，是无量体……我佛家有苦海一说，向来视灵肉为渡海宝筏，漏尽通，就是一艘不沉之船！”

    “功法圆满后证就的天人体……”白术犹豫开口：“便是漏尽通吗？”

    “自然不是。”方丈摇头：“但你若证就天人体，至少有三成的可能，成就漏尽通！”

    白术神色一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漏尽通……

    佛家六神变之一。

    广慧在五境时，就曾以神足通逃脱了人仙的袭杀，毫发无损，而作为与神足通齐名的漏尽通，又究竟……

    白术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漏尽通，都是一门无上禅法！

    “三成可能……”

    白术沉吸口气，向方丈请教道：

    “这是如何推算出来的？”

    “老衲有个师弟，法名自宏，也是老衲的嫡亲弟弟，和老衲一同出家为僧的，他在筑就泥丸宫时，就自行领悟了宿命通，人人都把自宏视作大兴金刚寺的佛种，只可惜……”

    方丈面色淡淡：

    “一次下山游历，烂陀寺僧人运用大牺牲，在半道袭杀，老衲的俗世家人被他们杀了个干净，就连自宏，也被慈载亲手打碎了元神。”

    “至于三成可能，是自宏亲手推演出来的。”

    方丈沉默了良久，才继续开口：

    “天人体难以证就，我也曾修行过，只可惜看不见前路，才转修《陀伽相》，证了阿罗汉金身……然庆的大成进度，是废了半座金刚寺底蕴，生生堆出来的，但同样前路无望，终生绝无可能。”

    白术一时楞住，半响无言。

    “除然庆这座药罐子外，我金刚寺还有个前辈，是自行参悟，修行到了遍净天人体的大成境界，我给你那本书册，上面就记叙了那位前辈的修行体悟。”

    白术抬起头，方丈身躯倏忽溃散，化成漫天光雨，隐没层层虚空。

    “金刚寺一切，你都可以随时取用、观览。”

    方丈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

    “除了一处。”

    “不知是哪一处？”白术连忙俯身请教。

    “宝瓶峰，这处禁地，你绝不可好奇前去！”

    白术心头懵懂，当他还欲再问时，耳畔声音便再无回响，消失不见。

    抬头，只见月明如水。

    远处佛塔灯焰煌煌。

第二百五十九章 涅槃池

    “余幼贫，家无余财，考妣尽丧，亦无手足者，全赖乡人之故得活。

    及十三，乡人家资被余食尽，余被鞭数十，驱之别村，别村亦不纳，呜呼奈何！

    稍长之际，初从文，三年不中；改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又从商，一遇骗，二遇盗，三遇匪；遂躬耕，一岁大旱，一岁大涝，一岁飞蝗。

    欲成业，与小娘子私定鸳鸯，至吉时，小娘子腹如满月，惊问，掩面涕泣而出，呜呼奈何！

    尨眉之年，遇一僧，僧言余具佛相，遂拜入金刚寺，九十共七载，修天人体，终趋至大成，吐气扬眉！”

    一日，闲极无事，下山，被烂陀寺众狗秃殴伤，上下骨骼俱断，不能药理。

    遂苦心孤诣，有所成，自撰一良方。

    服之。

    卒。

    ——金刚寺真玄绝笔。”

    涅槃池中，霞炁氤氲璀璨，精气四溢，缓慢飘洒。

    白术缓缓念出上面的话，面容古怪。

    光华冲天，他是在金刚寺地宫深处，一个九丈见方的涅槃池中，池水是黄金般璀璨的颜色，圣洁无比，晶莹夺目。

    道道先天神光被拘禁在涅槃池中，不断衍化、生灭，变出无穷无尽的妙理来。

    涅槃，是指清凉寂静，恼烦不现，众苦永寂，远离一切烦忧、执着、苦缘、固念，最后方可得大自在，大解脱……

    这方涅槃池，在金刚寺中，也是绝对的底蕴！

    方丈之所以修行《陀伽相》圆满，能证得阿罗汉金身。

    这方涅槃池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这些天里，据无晦所说，涅槃池是故雷音寺的奇珍，在大齐覆亡，南北两禅宗分家的时刻，被金刚寺祖师杀破重围，生生夺回了山门中。

    涅槃池的池水，不仅仅是肉身，对于元神而言，也是偌大的裨益。

    它能滋养气血，调和五灵，满池皆是大禅汇聚，生命精气磅礴旺盛似天海。

    单单从涅槃池取出一滴池水，当做母材，就能被寺外的丹师们，奉为无上瑰宝。

    区区一滴涅槃池水，其中蕴藏的生命精气，就抵得上一片名山古岳的全部灵炁，恐怖无边！

    隐隐有传闻，这方九丈许的涅槃池，是绝地天通前，最后一尊佛家天王——大势尊天王的涅槃之所。

    绝地天通，断绝了人神的通道，自此凡圣不混杂，龙蛇不同居。

    在通天的建木被砍伐后，大势尊天王以神通，看到了此界未来大乘佛法的衰落。

    再无僧人，也再无人能知晓经义，佛和菩提的名号被湮没，不复为人知晓。

    大势尊天王遂遁出一丝性灵，真身就地坐化，形成了眼前这口九丈见方的涅槃神池，以庇佑身处末法时代的佛家弟子。

    涅槃池池水有数，把守严格，即便是金刚寺僧人，也非有大功者不得入。

    此刻。

    白术正瘫在涅槃池中，全力吸纳精气。

    这是第五天，来到金刚寺的第五天。

    白日间，众僧分别教授他禅经、神通，打熬肉身，磨炼元神，晚间，则是在涅槃池修炼，汲取大道精气，弥补白日间元神和肉身的亏损。

    涅槃池中霞光蒸腾，像是诸天罗汉的宏伟诵经声响，在涅槃池中沉沉回荡，庄严无比。

    白术浑身八万四千个毛孔，都在疯狂汲取涅槃池的精化，纯化肉身和元神。

    但他也不敢太过放肆，这涅槃池中一滴水，都足足有山脉沉重。

    他若没有节制，只怕会被这一池子给生生撑爆。

    即便那尊大势尊天王涅槃时，化去了一身血液杀气，只留下至臻的法理，也需进退有度。

    此刻，白术一边盘坐涅槃池中，进行禅定的修炼，一边用元神翻阅书册。

    方才那段话语，是书册的开篇前言。

    而书册，正是七宝林中那晚，方丈留给自己，据说是寺里前辈修行遍净天人体的心得体悟。

    几日繁忙，白术这时才得来空闲，翻阅这本据说是大德先贤的遗作。

    仅仅开幕，就是雷击。

    “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白术摇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滚滚生命冲刷元神和肉身，白术感觉体内一道道无形的桎梏，在涅槃池中，被冲刷的微微晃动、摇撼。

    当白术还欲继续将书册看下去时，轰隆一声，地宫齐齐一震摇撼，连涅槃池水都微微一晃。

    随着一声放肆笑声，双手叉腰的然庆哈哈大笑，径直闯了进来。

    “走！教你镇魔山去！”

    然庆昂着头颅，睥睨道。

    “不是白日习武，晚间我自行修炼吗？”

    白术无奈从涅槃池中起身，真炁一展，就幻化成一袭法袍，覆盖在身上。

    “怎么变了？”

    “太微山的裴菏真君，恐怕有些变故，老衲明日还要亲自去太微山走一遭，一来一回，好几日功夫呢，为了不耽误，今晚就得把镇魔山给你教全了！”

    然庆嘿嘿一笑：

    “你不好奇？”

    “我好奇什么？”白术摊手。

    “这就说来话长了啊。”

    然庆装模作样咳嗽一声，仰天长叹，唏嘘不已。

    他索性盘坐下，僧袍一挥，面前竟现出一张乌檀木的长案，长案上摆着齐齐整整一派茶具，茶烟袅袅，看起来有长谈的意味。

    白术沉默看着然庆的表情，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不是还要教镇魔山吗？”

    从涅槃池走出的白术面无表情，他坐到案几另一侧，注视然庆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不客气道：

    “你长话短说罢！”

    “总而言之，就是裴菏真君知道你活了，一时心绪难平，她的修行心法，恰巧到了渡外劫的关头，被你小子一刺激，道心都差点崩了。”

    然庆轻吹茶面，一副得道高僧的做派：

    “请柬是老衲送的，于情于理，都应当亲自走一遭，探望探望。”

    “……”白术沉默了。

    “老衲去是应该的，但作为好朋友，老衲劝你不要跟过去。”

    然庆善意提点道：

    “裴菏真君是太微山的明珠，姿容绝代，太微山上至长老，下至弟子，没有不倾慕她的，这种渡劫的关键时刻，你若跟过去，会被人活活殴死的！”

    “我跟你是个锤子好朋友！”白术冷笑连连：

    “我又怎么对不起那个裴菏了？骗财？骗色？还是都骗？”

    “好像……好像是都骗了。”

    然庆摸了摸脑袋，回忆道：

    “你当初惦记太微山的上清雷法，于是千方百计，反正老衲也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竟把裴菏仙子勾搭上了。”

    “然后呢？”白术捧着清茶，面色木然。

    “你弄到上清雷法后，就滚回寺里避风头了。”

    然庆唏嘘不已，一脸感慨：

    “裴菏仙子在宗门外，等了你足足三年，你个挨千刀的，就是不肯露头，好生不要脸！”

    “……都这样了，你还要给那个裴菏送请柬？？？”

    “阿弥陀佛。”

    “你能做个人吗，然庆？啊？”

    “阿弥陀佛。”然庆满脸堆笑，白胡子一颤一颤。

    “……”

    气氛霎时陷入了沉寂，僵硬了许久，然庆轻吹茶面，笑而不语。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哈？！”

    白术暴怒：“无明真是王八蛋！”

    “无明真是个王八蛋。”然庆深有体会，点头附和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术瞥了然庆一眼，冷笑连连。

    “阿弥陀佛。”

    “……”

    良久，白术终是无奈开口：

    “那我现在岂不是？”

    “作为好朋友，劝你最近安分呆在寺里，不要出门。”

    然庆沉吟片刻：

    “女施主也就罢了，鹤公把你转世的消失传出来，像烂陀寺、青神观这等金刚寺宿敌，只怕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觉得女施主会放过我。”白术摇头。

    “嘿嘿嘿~”

    “滚吧！”

    收起茶盏，两人并肩走出地宫，冲天而起。

    拨开层云，只见月光明亮，如水银泻地，柔和明光挥洒万千。

    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澈澄。

    只见一轮圆魄升在寒空之上，晕光浸湿千山。

    流星透疏水，走月逆行云。

    今夜的月光格外好，柔且明亮的浅浅晕光，缱绻似薄纱。

    白术和然庆停下了斗嘴，两人微微一怔，索性定在云海上，止步不前。

    圆月之下，两人久久没有言语，都不曾出声。

    片刻，茫茫冷光中，回过神的白术见然庆一脸复杂，也不多打搅，索性打开了属性面板。

    在金刚寺这些时日，每日的传法讲禅，在弥罗灯和金刚寺种种奇珍的助力下，白术如今的属性，已变成了这般模样——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圆满。《狮子步》圆满。《乾闼婆琉璃咒》圆满。

    《镇魔山》未入门（76%）。《人主印》未入门（45%）。《探龙爪》入门。《狮子吼》未入门（75%）。《涅槃术》未入门（79%）。《大日印》未入门（43%）。《先天五行蜈蚣索》未入门（95%）。

    《罗汉指》未入门（9%）。

    《金蝉九死术》未入门（21%）

    《神气形变经》入门。《洞玄玉枢雷霆**》入门。《言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72%）。《遍净天人体》入门（天人印第一式——无相）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卵生阿修罗：入门）。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圆满；白露：入门）

    《赤龙心经》第四境金刚（第二重）。

    【属性值】：19627。

    白术在属性面板上略扫了扫，着重在人主印等新增神通上，视线格外停顿了片刻。

    那日在大殿里，数十尊第五境一齐传道授业，其中神通零零散散，或弱若强，总计也有百十种。

    他挑重点参悟了一些，且不论镇魔山和探龙爪此类攻杀**。

    涅槃术——

    这门由方丈亲口诵出的神通，却是令白术格外惊喜。

    涅槃术，是疗伤养神的大圣术，只要不是当场被打碎元神，但凡还存着一口气，都能用涅槃术暂时吊住命来。

    借着地宫那口九丈见长的涅槃池，相辅相成之下，白术涅槃术的进展，也是快到了极致。

    短短几日里，虽然还未入门，却也足足到了79%的进度。

    然而令白术惊喜的，还不是这。

    金蝉九死术——

    这门桐江之主青黎君的神通，当世第一的替死术。

    在涅槃术的进境下，竟然也被生生拔高，推动进程。

    金蝉，是存在于绝地天通前，与神象、天龙、真犼、金翅大鹏等共生一世的神兽，来历遥远。

    金蝉九死，九死便是九劫，度过劫波后，便是一方天地神圣，古老至尊！

    而涅槃，同样是死中取生，取最胜之义。

    这两门神通的表现，就算是白术，也一度瞠目结舌。

    替死术，是一门不折不扣的大神通。

    而金蝉九死术，则是替死术的极致，被神足僧广慧认定为此界第一。

    白术得到这门神通后，亦是曾苦心孤诣，只是久久不得其门，又找不到教导的人，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搁置。

    却没到想到金刚寺一行，在得到涅槃术后，竟会有如此不菲收获。

    单单入门了金蝉九死术，便不虚此行了。

    而余下，如百尺楼圆满，又如终于锻造成第三柄飞剑白露。

    其他种种，也没什么好留意的。

    白术沉沉呼出口气，属性值依旧在不停跳动，几个念头转动的功夫，就从19627，飞跃到19912.

    前来金刚寺之前，白术曾分出了四十九化身，去狩猎黑魔和人魔。

    现在看来，成就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的。

    “今晚……”

    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忽然响起，然庆抬起头，叹息一声，惊醒了沉溺属性面板中的白术。

    “今晚月色真美。”然庆轻声开口。

    “……你别来这套，实不相瞒。”白术坦诚开口：“你说这话，我有点泛恶心。”

    “哼！”

    然庆勃然大怒，他刚欲反唇相讥时，却瞥见白术面容猛得一变。

    “怎了？”然庆好奇开口。

    “化身。”

    总算将注意力投入化身的白术，此刻表情复杂：

    “我的一个化身……”

    “化身怎了？”

    “……这是被捡尸了吗？”白术面容抽搐，说出了一句让然庆听不懂的话。

    ……

    ……

    ……

    灯笼熏香，焰光琉璃。

    在一处显然是女子闺房里，双目紧闭，被五花大绑的俊美少年，忽得睁开眼。

    他试着扯了扯，身上的绳索却有如缚龙的银铁，将身子捆绑，牢牢动弹不得。

    这是龟甲缚？？？

    接管了化身意识的白术，内心激烈吐槽。

    他抬起头，对小轩窗边，那个正托腮出神的人影深深皱眉。

    “喂。”白术开口：“你还不松开我？”

第二百六十章 为了清白，我决定自爆

    银绣帘旌，风锦罗绢，几只银钩高照，在孔雀织金的华美屏风后，隐隐可见一方软垫卧榻。

    白术挣扎扭过头，四顾一眼。

    在小轩窗边，又有一方案几，上置明镜，梳奁妆台，漆盒银器，种种皆是精巧华美。

    闺房里有奇香氤氲，轻薄如烟云，缱绻温柔，久久不散去。

    这……

    白术微微皱眉。

    这似是某种药香，白术只是略一呼吸，那股异象就沁入内腑，令四肢都微微酸软，念头转动间，也沉重了几丝。

    醉龙涎——

    正挣扎的白术心头剧震，不敢怠慢，急切封闭了全身穴窍，不与外界交感。

    他心忖了片刻，心头隐隐有所猜想，很快找出了这种香料的由来。

    醉龙涎——是人妖共存大地的古老年代，修士用来捕杀蛟龙的香料。

    它以水仙、烁银和幻音石等等，糅杂而成，以秘传丹鼎法熬练成浆糊，方得成就。

    醉龙涎的药方极其罕见，甚至被多数人认作是失传了。

    白术也是在无晦的丹库里，才偶然看见过。

    醉龙涎最擅晕迷五识，酥软肉身，连元神，都能麻痹住，一旦被这异香侵入，就是一身真炁失调，念头无法转动，更别提反击。

    相传，这种香料炼制的本意，就是要迷倒真正的天龙。

    只是绝地天通后，世间已无真龙，只剩下了蛟种。

    在妖乱大地时代，醉龙涎的存在，不知弄倒了多少水域间的蛟龙。

    即便是蛟龙的体魄，吸入醉龙涎后，一时三刻，也恢复不得真正法力。

    被五花大绑，以酷似龟甲缚姿势羞耻绑住的白术默默调息，他体表净光氤氲，正要一点点，逼出醉龙涎的药力。

    等等……

    白术猛然一惊，停下了调息，满脸愕然。

    在白术调息之际，被他惊动，在小轩窗托腮的女人也终于回过神。

    她微微挑起黛眉，波澜不惊。

    “你醒了？”

    女人俯身，淡淡开口。

    “没，没听……”

    白术颤抖睁开眼，呼吸急促，面皮也涨红：

    “没听说这醉龙涎还带催情的啊？！”

    在调息过程中，白术惊觉了一件可怖的事实。

    醉龙涎，这具化身在被自己接管意识前，已不知吸了多少醉龙涎，显然是抽嗨了！

    小腹一阵炙热鼓胀，几乎要爆炸开，汗水从不断从鬓角淌落，打湿了里衫。

    呼吸格外粗重，一阵阵，像是巨鲲在吞吐水气时，炸出的沉闷声响，

    白术从嗓子里发出微弱的呻吟，他胸膛像闷了个雷，迫不及待要轰隆隆炸开，滚烫的热力从身体筋脉的每一处流淌，无处不热，就连虚无形态的赤龙，都焦躁狂怒，难以自抑。

    如此情形，让白术想起早年尚在汾阴城时，自己入门赤龙心经的艰难。

    不过比起那时，而今的景况，又是别有不同。

    “醉龙涎，是给蛟龙吃的，不是让它闻的。”

    看着被五花大绑，面容绯红，呼吸也粗重的俊美少年，女子淡淡道：

    “醉龙涎的药方里，有一味澊胆，是必不可缺的，龙性本淫，蛟龙也不例外。

    总而言之，澊胆是发情的东西，更能催发血气，将澊胆入药，功效就提了百千倍，那时醉龙涎的味道，就会令那些水中的蛟龙发狂。”

    把醉龙涎掺进食物里，已失去神智的蛟龙被澊胆吸引，就会不顾一切，把醉龙涎吞咽。

    先民时代，在五王斩龙的前后，水域大大小小的蛟龙，就是被醉龙涎引诱，尔后捕杀。”

    “所以。”

    女人垂下眼帘，注视白术：

    “醉龙涎，本来就有催情的功效。”

    “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也不知有何得罪的地方。。”

    无可奈何，白术索性不再抗拒，他喘息开口：

    “姑娘是想求财，还是求色？”

    绳索——

    挣脱不开。

    醉龙涎——

    化解不了。

    化身毕竟是化身，神通有限，与主身远远不能相比。

    除非是炼就第二元神、斩三尸这般无上秘法，否则，化身永远只是打打下手，充作扫尾者，当不得大用。

    白术的这具化身，自然也不例外。

    醉龙涎不必多提，白术只觉得自己要裂开了。

    而绳索……

    也不知捆绑自己的绳索，究竟是什么材质，即便吸入了醉龙涎，晕晕沉沉，可在两臂发力之下，居然还是挣脱不开。

    他现在的力道，足以崩开一座山岳，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挣脱不了身上的小小绳索。

    一念至此，白术有些绝望。

    分出化身，在主身没有接管意识的情况下，每个化身，都能自己行动。

    白术刚欲尝试搜查自己的元神，好明白这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具化身又是做了什么孽，才被人捆绑。

    “求财如何，求色又如何？”

    突然，女人声音淡淡响起，其中意味令白术莫名有些熟悉。

    “求财……”

    白术努力斟酌着言辞，组织词语。

    “若是求财，你那三口沉金箱的财货，都可任意令我取用？但赵伯牛的小天元楼已毁了，如此看来，三口沉金箱的价值，只怕要大打折扣。”

    白术微微一怔，尚未脱口的话，也被咽进了喉咙。

    “你……”

    “若是求色，你可以把你师兄的传信玉圭给我？”

    女人并不理会白术，声音隐隐带着笑意：

    “丰山寺虚岩，白玉朗，清秀俊逸，才貌两全，什么立如芝兰玉树，什么笑似朗月入怀……全是胡扯！”

    “……”白术沉默了。

    “你绑我作甚？！”

    片刻后，白术骤然暴起，想条活虾一样到处乱蹦：

    “本将是大郑朝的正四品官，堂堂北中朗将，炬龙卫七府府君！你如此绑我，如此姿势，将大郑朝的颜面置于何地？！”

    “我是卫人。”女人开口：“你们南郑的律剑，只怕斩不了卫人。”

    卫姒——

    那个在上一次郑卫之战中，被大都督然须虏来，养在郑国邺都的北卫小公主。

    “你绑我干嘛？”

    白术蹦了一会，在醉龙涎下，呼吸又不免粗重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我们不是说好了嘛？联姻是不可能的，姐姐你可别反悔啊……”

    白术双目已隐隐有些赤红，血液流动的声音，格外急促、汹涌。

    醉龙涎。

    这具化身已吸入太多了，就连白术的意识，也按压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最后——

    白术为了清白，决定自爆这具化身之际。

    站在远处的卫姒，突然上前，轻轻摘落头上的幕篱。

    那是一个无限美好的身影，倾国倾城，美得惊心动魄。

    白衣胜雪，五官如水墨画般精致迷离，腰间配着一块古怪木牌，视线上移，是被衣裙完美勾勒出的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无限风光绮丽。

    白术神情一怔，不可置信皱皱眉。

    一直以来，他都未曾见过卫姒的真容，这个传闻中北卫小公主的模样，也没有目睹过。

    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沙场上。

    小公主穿着炬龙卫的甲胄，厚重的面甲像大铁罐子，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森严的甲胄里，竟会藏着一尊犹如美玉妆成的佳人。

    此刻。

    卫姒眼眸低垂，纤长的睫毛投下美好的弧形，每一下细微的颤动，都轻盈地，如同飞鸟掠过水面的翼。

    她平静注视着面容潮红的白术，并不说话。

    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

    莫名，白术想起《闲情偶记》里，以前读过的一句话。

    惟其是物而非物，无形似有形，是以名为尤物。尤物者，怪物也。不可解说之事也。凡女子，一见即令人思之而不能自已，遂至舍命以图，与生为难者，皆怪物也，皆不可解说之事也。

    任谁看见卫姒，都会想到“尤物”这个词。

    “你……”

    两人沉默对视了片刻，卫姒微微皱了皱眉，上前一步。

    却见白术呲溜溜，猛得往后疾退！

    “戴上去，把你小帽儿戴上！”

    白术呼吸粗重如牛，他摇着头，奋力晃着脑袋：

    “别坏了贫僧修行！”

    快压不住枪了……

    白术面皮愈发涨红。

    “……”

    卫姒古怪瞥了白术一眼，从善如流，把幕篱重新戴上。

    “这叫幕篱。”

    清冷的女声从纱后传来：

    “不叫小帽儿。”

    “反正都没差！”

    白术脸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醉龙涎的药力在身体尽数挥发，再难抑制，像是有千万只柔柔的小手，在一齐挠动白术的痒处。

    眼前视野开始模糊，一切都在燃烧，影影绰绰，像是覆着一层艳火。

    “你，你给我下药，又把我绑在此处，究竟何意？！”

    “别过来！”

    见卫姒欲要上前，白术哑着嗓子，大叫一声：

    “你再上前一步，为了清白，我只能自爆了！”

    朦胧中，在遍布视野的艳丽火焰里，幕篱下的女人勾起唇角，似是微笑了。

    下一刻，在白术朦胧意识中，身上忽得一松。

    他怔怔了许久，好半响，才下意识活动双臂。

    绳索没了，已经什么没有东西，能再限制住他了。

    白术双肩颤了颤，微微挪动五指。

    对面。

    卫姒平静看着俊美少年一点点，缓慢抬起头，此刻，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狰狞扭曲。

    双眼像燃着火，又像两颗炙热的炭星，汗水汇成小流，早已打湿了里衫，露出里内完美无垢的躯体。

    随时会撕碎，随时会冲过来，凶戾而危险的气息像潮水，在小房间轰隆隆涤荡，屏风炸开，梳奁被碾成粉尘，几颗珠子咕噜噜滚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转眼，便是一地狼藉。

    卫姒依旧平静，面容淡淡。

    白术缓缓扭过脑袋，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狞笑。

    轰！！！

    一声巨响，地板齐齐粉碎，一道剑光瞬息洞穿虚空，掠去远空，朝更高处的极天攀升而去。

    罡风瞬息被剑光斩破，层层烟霭中，身化剑光的白术心头愈发烦恼，忍不住要厉啸一声。

    该死的醉龙涎！

    等我真身回来边关，一定没你卫姒好果子吃！

    视野里燃着的火，已经愈发浓郁，目光所及，都是一片妍丽。

    已经不能耽搁了……

    醉龙涎的药力，的确不是这具分身所能抵抗的，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做出什么禽兽罪行。

    白术叹息一声，就要自爆。

    可突然，眼前虚空一阵晃荡，白术所化的剑光微微一顿，就被一只肌肉大手捏在掌心。

    嘭！

    地转天旋间，白术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盆凉水泼在身上，旋即，牙齿被巨力撬开。

    咕噜噜……

    清凉的药液顺着喉咙灌入肚腑，白术朦胧的精神一震，那醉龙涎的药力，竟被冲散了不少！

    他摇摇头，盘坐在地，全力吸纳起来。

    过了半刻钟，待白术再度睁开眼时，房间里除了卫姒之外，竟还多出了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鹤发鸡皮，却是一身健壮皮肉，其手里端着一碗见底的药汤，其中气味，与白术方才饮下的无二。

    见白术正常了起来，老妇人也懒得再看，她朝卫姒俯身施礼后，身形就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你这具化身被人魔用剑刺穿心脏，剑上用了翎毒，我刚好看见，就顺手把你救了回来。”

    卫姒声音淡淡：

    “要吊住你的命，可我身旁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瓶醉龙涎，张嬷嬷说醉龙涎也能催发血气，于是我就用了。”

    幕篱下，清冷的声音传来：

    “把你救活了，醉龙涎的药力还在，我就用幌金绳捆着你，等张嬷嬷把解药弄来。”

    白术满脸复杂起身，此刻，醉龙涎的药力已经散去，他飞速扫视化身的记忆，半响后才睁开眼。

    事情种种，果然与卫姒所说无二。

    “不过一具化身，多劳小公主费心了。”白术叹息一声，施礼道：“外臣感激不尽！”

    “你救过我的化身。”卫姒捡起滚落脚边的小明珠，道：“现在我们之间，还清了。”

    “无论如何，外臣还是多谢小公主援手。”

    “外臣？卫姒似笑非笑：“怎么不自称贫僧了？”

    白术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在气氛逐渐沉凝，变得有些尴尬之际，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尔后发出叩门的动静。

    “救你的，不单有我，还有门外那人。”

    卫姒放下手里的小明珠：

    “他说他认识你，要见吗？”

第二百六十一章 信卫

    “破鼓乐城，生擒县尉、县丞，阵斩县令，虏巨室乌宛窦氏家的两族子，得银八百箱，法绢鲛珠不可计数，小洞天法器一件。”

    “杀摘星宗孙嵬，擒获敇神宗卜玄，得一卷《太玄天书》。”

    “徐平关下，斩荧惑军残兵三百五，焚肉人、百足牛蛇、血河等黑魔，不可计数。”

    “于西，破三重明光关隘，追斩宣威将军刘德，左长车令窦廾。”

    ……

    一地狼藉里，白术端坐在雕花的小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文册，正口中诵念出声。

    在他身旁的小木桌上，摆着一卷天书和一方陈旧的小木盒。

    天书是玉册的构造，晶莹剔透，无数蝌蚪状的文字在玉册上载沉载浮，衍化万千气数，连带着玉册本身，也是虚实不定。

    小木盒就是小木盒，普普通通，透着一股陈腐衰朽的味道，似要拿起来晃一晃，便会有不少木屑簌簌坠下。

    在一旁，托腮摆动小明珠的卫姒，目光在突然沉默的俊美少年身上定了定，她抿抿唇角，却没有说话。

    良久。

    在长久的静默后，白术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文册。

    “如此战功，倒也算算赫赫了，是我眼拙，没料想先生竟是一员猛将！”

    一卷《太玄天书》、一件小洞天法器。

    不提这些俘获，单是破了鼓乐城，便是一件大功勋！

    只是超乎白术料想，这些战功里，居然还记叙了斩首宣威将军刘德，左长车令窦廾的消息。

    这两个北卫军官，是阮亭部下的人，皆是金刚修为，甚至与白术也曾打过照面。

    念及至此，白术眼中不由得多出几分玩味。

    没想到，这个自称是自己故人的登门求见者，竟还真给自己带来了几分惊喜。

    曾经顺手救下，随意施下的善缘，居然也有开花结果的这一天。

    “将军折煞俺了！”

    听到白术开口，黑脸的汉子诚惶诚恐，噗通一声跪下，瓮声瓮气道：

    “将军救俺一命，为将军效死，是俺的本分！”

    马罗……

    这个自称是故人的求见者，赫然是在马家村，被白术救下的马罗！

    几个月的不见，黑脸汉子的面庞依旧黝黑，如同浓墨，走在大街上，只怕会吓坏涉世未深的孩提。

    可在修罗眼的视野里，马罗一身血气，却是到了可怖的地步！

    浑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骼，都如同乌金铸就，沉重如大山大岳，一齐撑起了这具巍峨躯体，血液流动之间，更如同大江大河，似千军万马的奔腾声响，震人心魄。

    他就像一头披着人皮的蛮兽，自上而下，都带着荒远的古老气息，如同刚从崇山野岭狂迈走出，要踩破脚下的一切，凶焰滔天！

    《龟昱金书》——

    马罗幼时误入岩穴，得了北卫龟城的些许传承。

    《龟昱金书》与《遍净天人体》、《陀伽相》一般，都是肉身成圣的大神通，这门法术是参照的是上古时代，生活于西海的古老者玄龟。

    通过模拟这尊古老者的肉身变化，从而改变自己的呼吸、血液、行炁轨迹，最后从上至下，都同古老者玄龟靠近，力求不分彼此。

    肉身成圣的神通，虽各有千差万别，但最后，都有个共同之处。

    肉身成圣的神通修行至圆满，便会从冥冥中交感，强夺一份天地造化，修成道体。

    神通不一，道体也自不一。

    《遍净天人体》对应天人体，《陀伽相》对应阿罗汉金身，南华宫的《清净道体》对应长生金身，太微山的《玄玄书》对应清玄法身。

    而《龟昱金书》修行至圆满，则是会证得洞墟金身。

    全身上下十万四千个毛孔，每一嘘唏，都有三百零六次大震动，上上下下，鼓动皮膜经脉，身存处，便是坚固法界！

    洞墟金身最是抗揍不过，仅在南华宫的长生金身之下，是入雷丘而不损皮发，屡焰海却完足精神。

    此金身向来为人所称道，是保命存世的不二选择。

    至于与天人体相比……

    有记叙以来，天人体还尚未有人修成过，不过单凭其大成的境界，便足以与长生金身、清玄法身这些并称一时。

    在白术看来，天人体，应当要更强上一筹。

    马罗修行《龟昱金书》，已经足足到了小成的境界，他的才干，的确是长在肉身成圣上。

    “先生不是去寻人了吗？可有结果？”

    白术仔细打量了马罗几眼，才收回目光，笑了笑：

    “我却想不到，竟会在阳陵信卫里，再见到先生。”

    阳陵信卫，这支为报复黑魔，东拼西凑，来源驳杂的复仇军，还是安俊臣给的。

    一直以来，除了粮草辎重，白术也鲜有过问这支杂牌军的事宜。

    事实上，阳陵信卫里，虽有不少被黑魔弄得家破人亡，乡野难回的可怜人，但更多的，还是被金银财货吸引，从而加入者。

    这支杂牌军充斥了卫人、郑人甚至远如西楚，也有过来掺一脚的。

    游侠、良家子、商贩、小宗派的长老弟子、没落的世家族人……

    阳陵信卫的结构五花八门，种种皆有，是支不折不扣的杂牌军队。

    只是白术没想到，当初说要去县城寻弟兄，打探乡人真切死因的马罗，居然也加入了其中，还做出一番不小的事业。

    “哪能打探的出，将军不知晓，在如今卫国，豪奢人家的子弟，都已经把黑魔当做新的宠兽饲养了。”

    听到白术的问话，马罗苦涩一笑，说出一番令白术眼角抽搐的话。

    白术下意识回过头，见幕篱后，卫姒对自己微微颔首，才从心底接受了这个荒诞的事实。

    北卫……哪来这么多黑魔？

    妙严已经开始车间流水线的生产了？

    “乡人被杀，国人又依仗黑魔，俺心底着实憋闷的慌！”

    马罗闷声开口：

    “俺听说郑国组建了信卫，其中将军是个年轻人，俺再一打探，没料到竟是大人您，俺于是伙同了几个弟兄，反正他们也活得没滋没味，大家就一同逃了过来。”

    “七府的都尉陈大人，做得好大一番事业，次次登先！”

    马罗顿了顿，憨笑望向白术：

    “大人手下皆是军强马壮，俺也不敢落后，只怕等打破徐平关，大人连封侯也不远了！”

    白术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金刚寺后，他佛子的身份，已经被寺里认定了。

    待几个月后，正式开建法会，授下法名时，大郑朝廷那边，肯定少不了嘉奖示好。

    在国主被架空，世家、圣地操持中枢的情形下。

    封侯，已经是板上钉钉！

    “你做出如此事业。”

    白术把玩着那卷《太玄天书》，对跪伏的马罗问道：

    “可有什么所求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春水无风无浪，春来半雨半晴

    《太玄天书》共分上、中、下三册，每册共有十六卷，是敇神宗镇宗的无上**典！

    白术手中的这卷，便是中册十六卷的其中一卷。

    《太玄天书》自然是无上**典，但更为人称道的，是其中记载了请神召神的术法！

    但莫说是天神，当今人世土地，连上三境的圣人也少有，其中种种，不过一句空话罢了。

    白术见过敇神宗的人，无论是被自己射杀的真君朱平，还是在青黎宫里，败在飞将军恒安手下的黄楼。

    他们斗法间，与其说是请神，更像是召来天地间的固有法则，与言咒，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马罗脸色变幻不定，白术也并不急着催促他，反而翻开这一卷太玄天书，看了起来，心头默默思忖。

    主身远在金刚寺，正在和然庆这个老梆子练习镇魔山，其余四十九个化身，除了现在这一具之外，竟折了整整二十三个。

    黑魔的难缠，比想象中更胜一筹。

    白术一面翻阅太玄天书，一面暗自心忖，是否要去藏经阁找找第二元神。

    来边关的主要目的，不是捞战功，也自然不是为了杀人。

    属性值和杀生的业力，这两样东西，才是白术真正渴求的。

    化身虽然也能吸纳业力、斩杀黑魔，帮助观想婆稚和提升属性值，但终究神通有限，稍有不慎，就是被人打爆。

    而第二元神，则与化身不同。

    第二元神虽然难修，但其战力，却与化身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远远凌驾于其上。

    两国战事牵扯太多，陆羽生的议和条件，早被邺都那边否决了。

    如此一来，只怕还要狠狠打上几年。

    这样的情势，区区化身，显然是不够用的。

    而据白术所知，金刚寺藏经阁里，正好就有关于第二元神的修行法。

    “俺……”

    在白术已将天书翻阅过半之际，面皮紫青阵阵的马罗终究下定决心，他低下脑袋，闷声道：

    “俺想当阳陵信卫的统领！”

    未等白术答复，马罗又惶惶恐恐，结巴分辨道：

    “将……将军，将军要是不应，俺也没怨的……”

    话才刚脱口而出，马罗就有些后悔先前的言语。

    他喉头紧张一动，怀疑之前答应兄弟们的撺掇，这决定是否太过草率了。

    眼前这人若是一个不喜。

    自己……

    “好。”

    白术阖上未看完的《太玄天书》，淡淡开口：

    “我应允你。”

    他微微摊手，掌心处，一枚暗金色的虎符正烨烨发光。

    尚在懵懂无措之际的马罗抬头，慌乱接过白术递过来的虎符，又急切顿首，一时竟说不出言语。

    长三寸四分，宽一寸两分，举目大耳，张口露齿，虎作急奔扑杀状。

    马罗紧紧攥着手里的虎符，那里内似乎蕴藏着某种灼热的温度，令他血流的速度都加快汹涌。

    成了！

    马罗狂喜，五指微微颤抖。

    之前兄弟们的提议，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大胆应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真的成了！

    指缝里，隐隐可见暗金色的芒光，闪烁不定。

    终于，自己在异国的大郑朝里，终于有了出身。

    一念至此，想起自己在北卫试图调查黑魔时，却引来的一连串追杀暗害，这个壮硕如人熊的汉子，心头苦涩万分。

    “如此大功，本想给你个炬龙卫的出身，但你既想统领信卫，那也随你。”

    白术看着马罗咚咚咚咚顿首，抬手把他搀扶起来：

    “起来罢，你再磕下去，这房子就要塌了。”

    他似笑非笑与卫姒对视一眼：

    “这里，可不是我的住所……”

    搀起马罗后，也不理会黑脸汉子一脸复杂震愕的神情，白术又以元神传了他两门神通。

    “区区信卫统领，却还不足，我观你元神至今，都无什么法门修行，这两门元神术法，就权当个添头吧。”

    《金光大咒》。

    《惊神刺》。

    马罗远转元神，迅速消化传到脑中的讯息，良久，他睁开双眼，表情有片刻的迷茫。

    这两门法术，都是白术从丰山寺藏经阁里看来的。

    于元神修行上，观想婆稚，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元神术。

    也因此，白术只是记在心里，并没有修行。

    金光大咒能以元神力，幻化出一尊金光神，守护元神。惊神刺则是将元神力祭炼成针刺形法器，可随时祭出，杀伤意识。

    “你且先回去，我便不留你了。”

    不待马罗开口，白术便微笑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有空暇，我会来信卫见你。”

    “俺……末，末将！”

    脑子终于转过来的马罗醒悟，他看看上首，面色绯红，似染着一层轻纱的俊美少年，又看看远处戴着幕篱的美人，霎时恍然大悟。

    “末将告退了！”

    马罗沉喝一声，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但临门刹那，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肃然转身，顿首疑惑道：

    “将军不疑俺吗？”

    “疑？”

    “俺是卫人，将军就放心把信卫交在俺手里？”

    区区信卫……

    白术心内轻笑一声，面上却是诚恳开口：

    “用人不疑，我自是信你的！”

    属性面板上没有点亲和度的选项，无法确定攻略进度，接下来，白术只得硬着头皮，好言抚慰，把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虎目含泪的马罗送走。

    回过头，就见到幕篱下清冷的眸子。

    “那是我的茶盏。”

    “哦……”白术怔了怔，旋即尴尬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还有，这里是阳陵。”

    “阳陵？”

    在白术皱眉之际，卫姒已推开小花窗，露出窗外的一派车水马罗、喧闹人群。

    “你说要去信卫看看，现在吗？”卫姒转动纤细手指上的小明珠：“你这敷衍话，也太不是时候了。”

    “竟到阳陵来了？”白术走到卫姒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眺望着远处的街道巷陌。

    他正身处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里，被大园子圈住，在园林之外，正是热闹赶集的景象。

    “我救了你，虽然是两清。”

    良久，卫姒淡淡开口：

    “但你自己说的，你要报答我。”

    “小公主想要外臣怎么报答？”

    白术搭在窗栏上，熏风把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翻飞摇摆。

    他回过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带着轻柔的笑意。

    “先说清楚，否则外臣可无法应允。”

    两人对视了很久，幕篱下，卫姒的目光平静漠远。

    而几步远，与卫姒对视的清俊少年则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

    醉龙涎的药力还没褪干净，他脸上还残着几丝像是酒后的晕红，与那双暗金色的妖冶眸子衬在一起，如同山野传说里，踏着月色食人的俊美鬼魅。

    即便讨厌南郑人，但卫姒也觉得眼前这人，真是生得好看。

    面如冠玉，鼻似悬胆，眉眼像被初春细雨微微淋湿的远山，风姿飘摇，皎如春阳。

    终于，还是卫姒禁不住，率先偏过脸去。

    “我要归国。”

    她轻声开口，说出一个令白术难以拒绝的条件：

    “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自在人觉经。”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天崩

    气氛僵硬了刹那，白术陡然欺身上前。

    “你怎会自在人觉经？”

    白术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

    “人觉经，难道不是金刚寺独有的神通吗？”

    自觉、觉他、觉而有情。

    既能自觉，复能觉他，觉行圆满，故名为佛。

    道言自觉，简异凡夫，云言觉他。明异二乘，觉行究满，彰异菩萨，是故独此偏名佛矣。

    人觉经修炼到圆满，相传便具有了自觉、觉他、觉而有情，这三种成佛成菩萨的慧根。

    这些话语，还是尚在汾阴城时，无晦教给他的。

    只是时至今日，人觉经还是没能入门，它就卡在72%的进度，就再也一动不动了。

    随着修为提升，又是证了或许前无古人的一品相，白术悟性早已脱胎换骨，算得上一点就通，一提就透。

    现在的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禅种。

    可饶是他而今资质不凡，再添上弥罗灯这件重宝，两两相加，人觉经也依旧不动弹。

    72%的进度，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人觉经难修，偌大金刚寺里，修行人觉经的，除了无晦之外，仅有几个还在外出云游的长老。

    若非有先贤在前，白术几乎疑心这功法，是否能修行。

    “自在人觉经是故雷音寺的神通，南北两禅宗分家，世家在其中出了大力。”

    卫姒后退一步，淡淡开口：

    “卫家在开国前，也是天下巨室的其一。”

    “懂了。”

    白术冷笑一声：

    “你们拆分佛脉，从中必然也得了不少好处，自在人觉经，恐怕就是其中之一吧。”

    “可是……”

    白术陡然话锋一转：

    “我听无晦师叔说，每个人的觉都各不相似，既然你自信能教我，那你在人觉经的领悟，想必也要高出我。

    我怎知晓，你是真正要教我，还是暗地存了心思？”

    授法，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境界高者，观览全局时，便如同高屋建瓴，对于境界低下者，存在着天然的压制。

    只要稍存了些歹心，在授法时掺杂不该有的东西。

    全盘的根基，便崩毁了。

    “你背靠南禅宗，寺里十数命藏，两尊人仙。”

    卫姒漠然开口：

    “我若存了歹心，他们会看不出么？何况，我还要借你的力，在归国之前，不会傻到自断臂膀的。”

    “借不借力是另说，小公主居然把外臣当做臂膀。”

    白术笑得眯起眼睛：“外臣真是荣幸啊。”

    “呵。”

    卫姒面无表情。

    “话虽如此，但还有一事。”

    白术懒懒靠在窗栏上，探出了半边身子，远处街道上的车水马龙，鼎沸人声，都轰轰然扑面而来，他闻到了甜饼滚烫的香气和辣油的刺鼻。

    林光渐盛，残月还未淡去，东方天穹上，一圈暗哑的金光，只有周遭的云微微亮着，在这座边关的小城里，一切却都热闹了起来。

    小贩游走在街头巷尾，叫卖着担子里的吃食，临街的商铺早早开了门，伙计们卖力吆喝着，早点铺子里，蒸笼里的热气与初晨的雾混在一起，清凉和温热的气息交杂，直扑人脸。

    两个小孩流着大鼻涕，站在包子铺外，眼巴巴望着蒸笼里松软肥大的点心。

    白术定定看了良久，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穿越后，自己在汾阴城的那些时日。

    王大娘是掌勺的，手头阔绰，油水也多，她经常会给自己几个铜板，或许是可怜，或许是心地仁厚，白术至今也说不大清。

    那个时候，白术总会拖着铁柱，大家一起去包子铺买包子。

    那些记忆里蒸笼的热气，同眼前的重叠在一起，让事物都有些朦胧氤氲了起来。

    记忆，真是一件扑朔迷离的东西，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白术觉得自己已经不太能分辨的清了……

    卫姒看着白术忽得沉默了下去，良久，他才继续说完未尽的话。

    “但还有一事。”

    白术淡淡开口：“我师叔无晦，他人觉经境界小成，却还是无法助外臣入门，小公主呢？”

    “圆满。”

    “圆满？”

    白术微微一怔，他回过神，狐疑打量几步远的女人，目光沉凝。

    圆满？

    “百千术法，万种神通，我看过一次便会，符箓、丹鼎、剑器、卜卦……”

    卫姒语气虽平淡，不起波澜，却给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触，白术挑挑眉，饶有兴致地注视她。

    “我三岁时，便修成敇神宗的《三十六神变经》，八岁，练就飞剑，以剑气雷音败了洛邑的渠剑泊，十一，补全前宋亡佚的《五德龙拳》，等到了十五岁，洛邑的阳符修士，便再无人能胜过我。”

    幕篱下，卫姒声音平静如一泓秋水，清冷的声音从白纱下淡淡传来。

    “我出生……”

    “当你出生的那一天，整个洛丹伦，不，整个洛邑的森林都在低语着同一个名字。”

    白术打断她：

    “你真能教我人觉经？”

    “至少能让你入门。”

    “……”

    沉默了良久后，白术终是微微摇头，拒绝道：

    “令人心动的提议，只可惜，我无法应允你。”

    “为何？”卫姒皱眉。

    “前阵子，我若没记错的话，陆羽生带着个剑修和人魔，来找大都督议和了，其中条件，就是要接你和文德公归国。”

    白术笑了笑：

    “可惜，被中枢的人否决了，我区区一个金刚，位卑言轻，纵然想助你，亦是有心无力。”

    大郑中枢里，世家、圣地对半分，因为顾忌郑国王室的老人仙，当今郑王，这个名义上的郑国主人，虽保有权柄，却亦是诏令难出宫闺。

    卫姒归国一事，牵扯太多人的神经，各种事由，远远不是白术能决定的，至少现在不行。

    虽然心向人觉经，但如此时势下，也只得放手了。

    “只是金刚寺。”

    卫姒淡淡开口：

    “我只要你争取金刚寺，两年后是父王的大寿，在这两年里，邺都中枢必会商讨对我和文德公的处置。”

    幕篱下的美人注视白术：

    “只要你争取到金刚寺，我就教你人觉经！”

    “……”

    白术低下头默默思忖，眼中闪动不定。

    金刚寺里，唯一修行人觉经的无晦，已经不能再教导他什么了。

    人觉经的“觉”，远比白术所学的任何神通都来得艰涩、古奥，繁杂难懂。

    圆满……

    一个习练到圆满境界的修士，或许，真能让自在人觉经入门。

    只要入门，存下来的属性值，就有了真切的用武之力。

    人觉经+弥罗灯，这其中境界……

    “金刚寺又不是我家。”

    白术摇摇头：“长老们，可不一定我听我的言语。”

    “你欲如何？”

    “我可以试试。”白术微微一笑：“但结果如何，就不能担保了。”

    冥冥中，主身似乎还在演武场，与然庆一同练习镇魔山。

    白术正待抽回接管化身的意识，回归主身。

    金刚寺一间禅房里，闭目打坐的方丈，忽得睁开眼，若有所思。

    “答应她。”

    阳陵城，白术耳畔，忽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方丈？”

    “答应她罢。”方丈声音沉沉响彻泥丸宫：

    “寺里鲜有修行人觉经的，无晦那点微末伎俩，已经教导不了你了，难得卫姒修行，又是圆满境界，这对你来说是一桩好事。”

    “可寺里面……”

    “你如何作想，寺里便如何作想。”方丈声音顿了顿：“你死前，我曾应允你，要你做南北合流的禅宗主人，虽然迟了，但现在也不晚……”

    白术嘴唇动了动，他沉默了良久，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弟子明白了……”

    许久。

    白术缓缓睁开眼，结束了神识间的交流。

    几步远，幕篱下的美人依旧面容平静，可手指，却微微颤了颤。

    “寺里答应了。”

    迎着卫姒的目光，白术淡淡开口：

    “但然庆长老有一个条件。”

    “然庆？”

    “交好北卫王室，对我南禅宗也有用处，然庆长老虽略有微词，但在外臣一番苦口婆心下，然庆长老终究退让了一步。”

    白术恳切开口：

    “但然庆长老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一观北卫的《造化书》。”

    “绝无可能！”

    卫姒不假思索的拒绝了：

    “此事绝不可行！”

    “别啊，你不想回家了？”白术苦苦挽留：“不要全册《造化书》，就看看神通，看看神通！”

    “《造化书》里记叙七种大神通，四十三般法术，是卫家数千载的底蕴所在。”

    卫姒冷冷一笑：“神通，哪些神通？”

    “能全要吗？”

    “不行！”

    白术扯扯嘴角，开始据理力争。

    《造化书》，是北卫王室的绝学所在，是镇国的武道经典。

    卫家在立国时，便是巨室中的一员，便是六境人仙这等大人物，也代代不缺。

    直到前宋初年时，卫家有人编纂所有神通经典，集成为《造化书》。

    那人唤作卫燮，精通造化术，曾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

    至今，北卫拱卫宫闺的那一百零八条金龙，都是出自卫燮的手笔。

    白术草创的无相印，其中也含有造化道，自然而然，他也打起了《造化书》的心思，来完善那一记无相印。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更逞论卫燮在造化道上，近乎走到了极致。

    相传卫燮无奈寿尽时，他参悟龟城的《龟昱金书》，改元离质，抽神弄形，将自身变化成最是长寿不过的西海玄龟。

    风媒间有传闻，卫燮这个生于前宋建国之初的古老人物，直直活到宋亡后，在王秋意出世之前，才离开人世。

    若论造化一道，卫燮恐怕是古来天资第一卓绝者。

    连番扯皮，在白术苦口婆心，劝到口干舌燥之际，卫姒态度终于微微动容。

    “这不是什么然庆的条件吧。”

    卫姒玉容上一片漠然：

    “想观造化书，恐怕是你的主意！”

    “哈，我白术一生坦坦荡荡，行事光明磊落，是那种人？！”白术叫起撞天屈：

    “这都是然庆长老的主意！”

    “七种大神通，四十三般法术，我只会十六种。”

    懒得理会白术的喊冤，卫姒冷声开口：

    “你要学哪一门？”

    “自然是七种大神通。”

    白术思忖片刻，答道：

    “要卫燮所创，其中若是涉及造化术，就更好不过了！”

    “还说不是你么？”

    幕篱下传来冷笑声，白术只权当没听见。

    《指物为宝决》

    《玄天一炁大擒拿》

    两门大神通，皆是卫燮的所学，皆是造化道的极致。

    权衡之下，白术最终还是舍了《指物为宝决》，选择了《玄天一炁大擒拿》。

    指物成宝，炼假作真，《指物为宝决》在白术看来，是武道版的骑士不死于徒手。

    但凡被法决侵染，无论是血肉活物，还是草木精灵，皆能被法决主人祭炼成适合自身的法器，虽存世时日不能长久，但也是赫赫大神通！

    而白术所选择的《玄天一炁大擒拿》……

    此等擒拿术，要先采集阴、阳、风、雨、晦、明这六炁，抽元改质，炼成一缕玄天炁，最终凝成擒拿大手。

    玄天擒拿术，最善造化一道，一旦探出手，鲜有不中。

    缘由无二，构成玄天大手的元炁粒子在每一时一刻，都处在不停的变化之中，任凭敌手无论发出何等神通，玄天大手皆能一一对应，将其破解，最终擒拿。

    不过若达到此等境界，非圆满不可。

    而造化术的神通圆满，则是难之又难，非比寻常神通。

    达成交易后，白术自然是心满意足，笑意晏晏。

    “走啊！”

    率先蹦蹦跳跳跑下楼梯的白术招招手，对卫姒呼喊道：

    “快点啊！”

    “现在就学？”卫姒皱眉。

    “吃早点啊！你今天大出血啊，贫僧就大发慈悲，请你吃个饭！”

    白术招手：“请你吃馒头吧，我以前最爱吃馒头了！”

    心情大好之下，白术又招呼一声，便自顾自朝园外走去。

    在身后的小楼上，卫姒抿了抿唇角。

    她沉默了一会，终还是跟了上去。

    ……

    比肩继踵，肩摩毂击，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水泄不通，冠盖如云。

    白术拿着几串糖葫芦，嘴里塞得满当当，在他身后几步远，跟着戴幕篱的卫姒。

    两人身形如游鱼，即便街上人群虽众，却都没能挨到他们一片衣角。

    “金刚寺不管饭吗？”

    身后，卫姒开口：

    “你是饿了几日？”

    “寺里哪有吃食，只有丹药。”

    白术含糊不清开口：“你要吗？”

    他转身向后，朝卫姒递出一串。

    晶莹的糖渣子和芝麻黏在红彤彤的小圆上，卫姒有心要拒绝，只是望见几步远，嘴角沾满糖粒的俊美少年正目光含笑，鬼使神差，她竟接了过来。

    “谁能拒绝糖葫芦？”

    白术耸耸肩：“真……”

    轰！！！

    白术神色陡然一变，他和卫姒愕然抬起头。

    青冥之上，远比雷轰更霸烈的巨声响，猛得在极天炸开，像是一方苍天崩塌的动静！

    轰！！！

    无数紫雾齐齐翻滚，弥散无尽，如同要脱离天空，沉坠人世间。

    这一刻，在漫天席卷的紫意里，隐隐，白术瞥见了紫雾之后，那浓邃的一抹深黑。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佛可高于众生？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漫天纷卷着，无有穷尽的紫雾似天河水决堤，正要一股脑轰隆隆倾泻而下，视野全然被紫意遮蔽，像万千千鸦群从天穹坠落。

    恐惧、绝望、阴暗、潮水、痛苦……

    种种负面情绪从心中升腾而起，随着滚落极天的紫雾一并，汹汹涌涌，传遍了身体里每一寸筋骨皮膜。

    白术呼吸一滞，莫大的恐惧如潮水，将他轰然淹没。

    紫雾里……

    紫雾里的东西……

    隐隐，在紫雾尽头，浓邃的一抹深黑中。

    白术瞥见了，那无数环绕世界，无可名状的肢体形状。

    它们或是恒星一样的灼热眼眸，扭曲的山羊头颅，无时无刻都在变幻形状的星云，瘦骨嶙峋的无面女人，或是眼和嘴聚合的粘稠胶状物，苍白的巨卵，畸形的时钟……

    匆匆一瞥，在那浓邃的一抹深黑中，白术甚至瞥见燃着火的干枯瘦影、十二翼的诡异章鱼、发光的巨大球体。

    烛鬼、噩章、光阴昼！

    白术心脏狠狠震了震，他下意识抓住旁边的女人，脚踩剑遁，瞬息就要撞破虚空。

    嘭！

    一只素手捏住白术手腕，强迫他停下身形。

    白术转身，却见卫姒对自己轻轻摇摇头。

    “不见了。”她说。

    不见……

    不见了？

    眼中再无一丝踪迹。

    极天依旧是极天，不曾崩开过大洞，也不曾有紫雾齐齐翻滚，弥散无尽，像是要从天空沉坠滚落。

    一切的景象没有更好，但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坏。

    紫雾依旧在青冥上缓慢流淌，像一层轻纱，氤氲无际。

    苍天崩塌的大动静，电光火石中的一瞥，那无数环绕世界、无可名状的古怪肢体。

    都像是假象，都像是意识里的错觉。

    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术沉默抬起头，只觉得万分错愕。

    旋即。

    几秒钟后。

    身边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陡然爆出山呼海啸的声音！

    “天老爷！”

    “五福灵官爷爷显灵啦！”

    “是福兆！福兆啊！”

    “灵官爷爷！灵官爷爷！”

    原本熙攘热闹的街市，更加吵作了一团，刺耳的声浪此起彼伏，无数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狂热，朝穹天咚咚咚叩首，虔诚拜伏下去。

    “马道爷昨天给俺婆娘开光了！你看，你看看！”

    白术身边几步远，一个高壮汉子满脸通红：

    “今天就有五福灵官爷爷显灵啦！俺婆娘肚子里，是，是个贵种哩！”

    与他对话的是个鼠须男人，满脸羡慕之余，又夹带些嫉妒之色，时不时点头附和高壮男子的话，好似有与荣焉。

    白术才从紫雾的震慑中回过神，又撞见了这些。

    他错愕望着这一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走！”

    良久，在众人议论纷纷，正热火朝天之际，一个衣着齐整，家境显然要宽绰些的老者颤巍巍起身，一敲龙头拐杖，高喝道：

    “去马道爷庙里求符去！”

    振臂一呼下，从者云集，街市上，瞬息便是一片鸡飞狗跳，尘嚣喧天。

    “小哥。”

    白术扯住队末一个兴致勃勃的年轻人，问道：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扛着扁担的马三正兴冲冲跟在大队后，想求一张神符，猝不及防下被人一扯，刚欲发怒，又见到少年人的容貌、穿着，心头的怒火骤然熄了。

    “公子叫俺马三就成。”

    马三讪笑一声：“俺们要去马道爷观里，求神符哩！”

    “马道爷？”白术微微眯起眼：“马道爷是什么人物？”

    “马道爷法术通天，是得过五福灵官爷爷的真传！”

    见白术问到马道爷，马三登时被挠到痒处，抖擞精神答道：

    “公子不知晓，俺们阳陵城里，上上下下，哪家媳妇生不出男娃来，只要请来马道长，被他一开光，嘿！”

    马三红光满面：“等娃娃生出来，那必是个带把的！”

    “无人拆穿吗？”

    “拆穿？”马三懵懂眨了眨眼睛：“公子，拆穿甚么？”

    “算了，我自己来看吧。”

    马三还欲说话，视野里，登时便被一双妖冶的金瞳充斥。

    无数瑰丽幽夐的花纹共同勾勒出金瞳的形体，像邃暗的九渊里，邪神睁开双目，凝视头顶的人间大地。

    不过瞬息，白术眼中的金光如落潮般尽数褪去。

    他一脸古怪，神色也变化无定。

    而对面，马三茫然眨了眨眼睛。

    被改变的记忆里，眼前的公子哥是初来阳陵城的人物，正要找一间客栈投宿。

    马罗在求神符和带路的事情上，小小权衡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当他正欲把眼前公子哥带去客寨，好赚几个铜板时。

    掌心里，却赫然多出了锭银子！

    “多谢指路。”

    白术轻声一笑，便转身向后。

    人潮汹涌，白术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连衣角都再也望不到，马三怔怔捧着银子，一时茫然无措。

    “三哥儿！”

    一个挑着货担，满头大汗的黄脸汉子从前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三……”

    黄脸汉子话刚出口，眼神便被马三手里紧攥的银子，牢牢黏住了视线。

    “三哥儿。”黄脸汉子痴了：“今儿是怎了？”

    “……走！”

    马三如梦初醒，仰天狂笑三声。

    “三哥请你去翠花楼！”

    “诶，不去马道爷那里求神符了？”

    “你有老婆？”

    “……没。”

    “走！”马三一把抢过黄脸汉子的货担，抗在自己肩上，吐气扬眉：

    “三哥今天去带你嫖个痛快！”

    ……

    喧闹的街市转瞬寂静一空，白术慢悠悠转动手里的糖葫芦，显然有些食不知味。

    “在边关小城，这些事情再常见不过了。”

    幕篱下，卫姒抿了抿唇角，道：

    “你若不喜，何妨一剑斩了那个马道人？”

    “我只是没想到，我竟与神风子，如此有缘分吗？”

    白术忽得停下脚步，摇头笑了笑：

    “卫姒，你听说过厚德大师乔萝吗？”

    “乔萝？”幕篱下的美人微微一怔：“神风子的大弟子吗？”

    “不错。”白术微笑颔首。

    那个借开光之名，行淫邪之事的马道人，赫然是神风子的亲传弟子之一。

    神风子——

    其当年**三国，采花无数，仗着神气形变经和神风大遁，鲜有人能奈何他。

    直到被广慧一巴掌拍死后，天下闺阁间的慌乱，才总算告终。

    而马道人，便是神风子的亲传弟子之一。

    若如此也就罢了，在马三的记忆里，白术居然还见到神风子的大徒弟，曾出入过这座阳陵小城。

    厚德大师——乔萝！

    这女魔头师承神风子，性情也与神风子无二。

    厚德大师乔萝身长八尺五寸，壮硕无比，是能生撕虎豹，力博蛟象的好男儿体魄！

    可偏偏，乔萝大师却是女儿身……

    神风子一生所学，无论是神气形变经还是神风大遁，皆被乔萝继承。

    但真正令乔萝，令厚德大师这个名号真正传扬天下的，还是在于《百千幻魔音》。

    《百千幻魔音》，是音杀之术。

    此神通一旦施展，便可令敌手五识蒙蔽，不辨六音，是一门极高超的音杀幻术。

    在此音笼罩下，即便是鹤发鸡皮的老妇人，亦可成为绝艳妩媚的芳龄女子。

    乔萝便是依仗此术，甚至混得了询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待她是神风子弟子的事实暴露，面目被拆穿，厚德真君乔萝恼羞成怒之际。

    《百千幻魔音》的真正威德，在那一刻，才悉数显露！

    无数男修被蛊惑，心甘情愿投身乔萝裙下，替她杀出条血路来。

    此后，便再无厚德大师乔萝的消息。

    白术隐隐听说，乔萝投了北卫，只是没料到，她竟悄悄潜了回来，还曾在阳陵小城驻足。

    “你说阳陵有过乔萝的行踪？”

    卫姒微微皱眉：“你欲如何？”

    “神风子一脉修采补术，杀人无算。”

    白术又递给卫姒一串糖葫芦，微笑道：

    “没遇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就不能不管。”

    此时街上已是极冷清，就连摆摊的小贩，也纷纷跟在队尾，去拜会那擅长开光的马道爷。

    肉铺前，只有个小孩子在那守着，他拖着鼻涕，眼馋望着白术手里的糖葫芦。

    “刚才，你也看见了吧……”

    将手里的糖葫芦悉数递给小孩子后，在一间茶楼前，白术霍然转身，正视幕篱下的美人。

    “你……看见了什么？”

    “黑魔。”

    卫姒淡淡开口：“烛鬼、噩章、光阴昼……妙严说他的黑魔只是投影，那刚才界天之外的东西，或许是真身了。”

    “你知道那些人。”

    白术苦笑一声，他朝远处熙攘的人潮一指：

    “他们看见了什么吗？”

    金光，在马三记忆里，是无数乱放的金光。

    天花乱坠，在紫雾的背后，现出一座无边宏大，无边伟岸的殿堂，它像是通体以大光明铸就，神圣无边。

    那些比天海更伟岸，像是存在于世界诞生之初的古老神灵们，就端坐于殿堂之中，俯瞰微小如芥子的人间。

    白术将这段记忆传给卫姒后，幕篱下的美人，也罕见沉默了下去。

    “五福灵官，是边地一种信仰，这些人认为在晚上，把羊头和牛头挂于门户上，就能得到五福灵官的庇护。”

    良久，白术摇摇头：

    “这些淫祀野神，并不罕见，我只是觉得难以置信，明明看见了黑魔，却为何在他们眼中，竟是如此光明景象？”

    界天……

    在紫雾背后，竟是藏匿着如此的无可名状者吗？

    “界天缺漏，才有紫雾流出。”卫姒轻轻开口：“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真是愈发扑朔迷离了。”

    白术闻言自嘲一笑，忽得兴致阑珊：“你现能在能我人觉经吗？”

    “能。”

    良久，卫姒点了点头。

    ……

    ……

    ……

    紫雾沸腾暴烈的时间虽短，却逃不出有心人的注意。

    有人看见了漫天金光乱放，神圣凛然，也有人看见了无数无可名状，诡异邪恶的肢体，攀附在世界的边缘。

    金刚寺。

    一间森严的佛殿面前，雕刻着两尊嗔怒明王，拱卫左右。

    肤色暗金，神圣如阿罗汉的方丈候在佛殿之外，凝神以待。

    气氛一点点沉凝下去，空气像粘稠而厚重的胶水，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每一分窸窣响动。

    良久，在方丈的注视中。

    一个披着袈裟，脚踏芒鞋的僧人分开门户，走出佛殿。

    “如何？”

    见神足僧走出，方丈松了口气，急切开口：

    “可有闪失？”

    “祂们，没有阻拦。”

    从殿堂内走出的神足僧，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错愕和震惊：

    “太华、至德、玉霞、元宫、宝光王佛……这些上界神圣，竟没有阻拦我们填补界天……”

    “怎会？！”方丈心头狠狠一震。

    “或许是紫雾已经够多，白鱼已被染成黑鱼了。”

    长久的思索后，神足僧苦笑摇摇头：

    “真切上去看了，我才知晓。

    再不填补界天，任由紫雾泛滥下去，那个时候，侵入这小世界的，就是真正的黑潮！

    如此形势，我想纵是那些上界神圣们，也不想看到的。”

    “那这么说。”方丈松了口气：“你们是替神圣们，当了回苦工？”

    “可能吧。”

    神足僧表情复杂：“难怪夫子波澜不惊，想必他早料到了这一遭。”

    “无事便好。”

    方丈大笑：“你若死了，金刚寺的基业，只怕全要完了！”

    “方丈你何苦要知道这些，我费尽心思，就是要瞒过你们。”

    见老僧开怀大笑，神足僧却长叹一声：

    “你既然知晓了上界神圣的始末，那祂们，就不会容你继续身处人间。”

    “我还有多久？”

    “十年。”神足僧开口：“先前夫子说，十年之后，你也要一同填补界天。”

    “补天一事，竟如此费功夫吗？”

    老僧洒然道：“十年，无明已足以自保了，我也好早早脱身，去看看界外风景。”

    “我生平最喜观览风景，既然能去界外，如此美事，怎可推辞了？”

    不待神足僧开口，方丈就止住他，笑道：

    “你能瞒我这么久，实属不易了，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你无须歉疚！”

    广慧默然了良久，长叹口气，没有再说话。

    他瞒了这么久，却还是不知被方丈通过什么途径，知晓了绝地天通的始末。

    上界神圣，即便有夫子震慑。

    祂们也不会容许一个知晓真相者，继续存在于陆洲之中……

    “你化身难得出来。”

    方丈拍拍广慧肩头，道：“且……”

    轰！！！

    未出口的话被骤然打断，地面被巨力崩开，成片成片的飞瀑爆碎！

    两人身后的佛殿摇了摇，发出腐朽的吱吱呀呀声，却最终还是稳固了形体，没有倒塌下去。

    禅塔、佛寺、僧房……无数金刚寺僧人纵光飞到高空，彼此脸上都带着惊惶的神色。

    “佛说众生平等！”

    被视为禁地的宝瓶峰处，一个无尽邪异的声音低低响起，席卷大地。

    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广慧和方丈面上，皆是一紧。

    “我问你们，那佛，可高于众生？！”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斗僧

    虚空被宝瓶峰底的大笑声洞穿，一连排真空甬道齐齐出现，又齐齐炸碎，汪洋一样的浩荡神念卷席整片佛家圣地，恐怖无边！

    一座座佛塔、僧寺、禅林，皆是放出朦胧晕光，抵抗这大破灭的意蕴。

    从高空遥遥望去，三百里河山地势，隐隐以宝瓶峰为中心，结成一方辽阔古老的大阵，种种佛塔、僧寺、禅林等，便压在阵眼处，巩固阵形。

    像是末日的浩劫来临，在宝瓶峰底声音响起的刹那，无数僧人忍不住身躯颤抖了起来。

    这是高位者对于下位者，**裸的蔑视，是生命层次上，毫不保留的碾压。

    如虎豹之于羔羊，如狸猫之于硕鼠，如秃鹰之于狡兔，如龙象……之于蝼蚁！

    成千上万条瑞彩喷薄涌动，巍峨高耸的宝瓶峰簌剧烈抖，铭刻着符文脉络的山石簌簌滚落，坠入云霄。

    宝瓶峰之下，像有一头绝世的大妖魔，正睁开眸子，要拔去镇压躯体的山脉，脱困而出！

    凶戾、霸绝、邪异、森寒……甚至还有大光明，大解脱的佛韵，藏在那道声音里。

    与无数心神失守的僧人一般，演武场上，白术神色陡然一僵，头顶的镇魔山也溃散，土崩瓦解。

    哗啦啦~

    锁链挣扎摇晃的声音响起，无数道粗大的金刚锁链连接三百里地脉，在宝瓶峰的颤动中，缓缓浮现而出。

    在白术惊愕的注视中，远处，那座高耸入青冥的大峰吱呀一声，尔后缓缓分开。

    一个浑身缠满金刚锁链，枯瘦干瘪的人影，就漠然矗立在峰顶。

    “他娘的！”

    演武场对面，然庆几乎把眼睛瞪出来，口吐芬芳：

    “他怎么又出来了？！”

    “又？”

    “你回来了？”

    然庆扫了白术一眼，早已从卫姒那边收回意识的白术点点头，又旋即问道：

    “宝瓶峰那人是谁？”

    巍峨无比，宏大无比，气势强横到了极致，手足微动间，就要压塌一方虚空。

    在宝瓶峰顶，那个缠满锁链，枯瘦干瘪的怪人，给白术的感觉，就像是一张巨嘴，一口黑洞！光线、元炁、粒子、变化、阴阳……他就像一口永不满足，永不厌倦的黑洞，正贪婪吞噬世间的一应有无形。

    白术身后，几颗数十丈高，亭亭如华盖的宝树骤然枯萎下去，苍劲的枝干倾颓，青叶转黄，尔后再转灰，最后噗噗一声，无力倒塌下去。

    石头变得松软，黄金变得黯淡而无光泽，白术即便固守神意，观想婆稚的伟岸身躯，但身体的真炁和气血，还是被掠出几丝，极速飘向宝瓶峰顶的怪人。

    “你没听说过他么？”

    然庆微微皱眉，他抓住白术的肩，撞破虚空。

    两人极速横移，转瞬掠到了三百里外，立在云头。

    在身边，站着无数面色肃然，甚至神情紧张的僧人，他们齐齐盯着宝峰峰处，眼底神色不一。

    从高空往下望，以宝瓶峰为中轴，其间三百里的地界，已是不分清浊，混沌不堪。

    而缠满锁链的怪人，就是混沌的中心！

    “没听说过。”

    白术摇头：“只是方丈提过一句，宝瓶峰是禁地，让我绝不能接近。”

    “他是什么来头，怎会被镇压在寺里？”

    白术试探弹出一道剑光，却才进入三百里界域，剑光就被无限的蜿蜒、扭曲、甚至折叠！如同泥牛入海，分毫不响动。

    “那是寺里一位前辈，若排辈分，甚至是寺里最古的一位。”

    “最古？”

    “斗僧。”然庆神情复杂，徐徐说出那个当年震慑天下的名字：“斗僧——空法！”

    空法！

    白术心海剧震，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广无觉圣果，真空体自然。

    金刚寺里，即是方丈，也是“自”字辈的，而自己若无意外，恐怕是“觉”字辈的僧人。

    空法……

    白术仔细琢磨了一会，惊觉这名字，自己竟曾听说过！

    千年前，宋末，少丘山。

    南华宫宫主，金刚寺斗僧空法，郑国黑天子，妖仙青黎君。

    少丘山上，正是以这三人一妖为首，伙同灭宋的众势力，斩杀了前宋最后一尊无敌人仙，如日中天的王秋意！

    人仙落如雨，少丘山这座太古神岳被打碎山根，再无形体，方圆千里内，被这场惊世大战的余波涉及，寸草不生。

    这一战，影响了三国天下的定局。

    南华宫宫主被破去长生金身，王秋意的拳头几乎打碎他的泥丸宫，青黎君重归桐江，三百年都无消息。

    而黑天子，这位武王起事的依仗，当时天下唯一能稍压王秋意一头者，更是元神直接消弭，化作一具空壳。

    黑天子死后，郑国实力迅速被卫、楚联合打压。

    再之后，又是数年混战。

    彼此疲惫不堪的乱世君王们，在白马川饮血盟誓，最终确立了如今的三国格局。

    宋亡后，时至今日，陆洲上再也不复大一统的帝国。

    王秋意的死，终结了前宋最后的气数，也播种下乱世的苗头。

    无数谋士、纵横家、野心者的舞台，在风流云散过后，也缓缓拉开或许将持续百千年的帷幕。

    而斗僧空法——

    这位融百家之学，号称能劈分生死，轮转法道的大斗僧，在少丘山一役后，亦很快辞世。

    只是眼前……

    白术呼吸狠狠一滞，万般不可思议。

    似有所觉，那个漠立在峰顶，正疯狂汲取天地元炁的干枯人影，也恰时偏过脑袋。

    他打量白术许久，缓慢咧开嘴角。

    “无……”

    空洞而枯寂的声音沉闷炸起，空法脸上挂着邪异的笑意：

    “无明！！！”

    轰！！！

    轰！！！

    轰！！！

    虚空转瞬被打爆，回归成最基础的元炁粒子构造，一拳之下，万象不存！

    哗啦啦~

    无数根金刚锁链牵扯地脉，犹如万千条怒龙齐齐嘶吼，硬生生扯住了空法的躯体。

    “你下次脱困，应在五十七年后。”

    白术眼前一晃，广慧的身影就出现在面前。

    中年和尚面色木然：“你怎会提早苏醒？”

    “广慧？哈……哈哈哈哈！！！”

    被金钢锁链缠住的空法，嗓子里挤出癫狂的笑声。

    “味道！祂们的味道！”

    “味道？”

    “你身上，有祂们的味道。”

    癫狂的空法忽得静了下来，他冷冷盯着广慧等人，浑声开口：

    “广慧，你见过祂们，对吧？”

第二百六十六章 兄弟，补天吗？

    气氛瞬息静了下来，只有空法的疯笑声放肆回荡，十方皆颤，恐怖的气息从宝瓶峰弥散出来，骇得万灵惊惶，百兽沸腾。

    金刚诸僧被他笑得气血逆流，真炁也不受控制，仿佛丧失了对身体的部分控制力。

    在广慧的示意下，众僧人又退出三百里，肃然以待。

    一众五境者或摇曳佛光，或气焰滔天，他们从各处飞腾而上，欲要过来援手，却也同样被广慧拒绝，令他们守护众弟子。

    “不妨的。”

    广慧拍拍白术的肩，道：

    “有我在此，空法长老掀不起波澜！”

    “上师，那空法长老。”白术迟疑了片刻，终是问道：“空法长老不是被王秋意重创后，灭度了吗？他怎还活着，又怎会被寺里镇压？”

    “金刚寺与宋室历代交好，他与王秋意间，仅是一场做戏，王秋意本人，是被空法长老救下的。”

    广慧摇头：

    “空法长老的确死了，眼前这东西，是尸身生长出的灵智，算不得空法长老。”

    见白术满脸震愕，广慧轻轻一推，就把白术送到三百里外。

    “这些事，我会让方丈跟你讲的，接下来，且避一下吧！”

    推开白术后，一圈金光登时从广慧体内生出，汹涌澎湃，笼罩了宝瓶峰在内的三百里地界，恢弘无比！

    天地剧烈颤抖，在金光为色彩的坚固法界里，金戈声滚滚无际，席卷万千。

    饿鬼、修罗、金刚、天龙、夜叉、大狮……在白术视野中，无数生灵跪伏在广慧脚下，朝他虔诚下拜叩首。

    这时候，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法界隔了宝瓶峰在内的三百里天地，也隔绝了一切，它像是在虚空中另行开辟出一所小洞天，自行运转。

    宝瓶峰，枯瘦干瘪如饿鬼的空法剧烈挣扎，却无法阻止广慧的动作，只能任由法界包裹住，斩断与外天地的联系。

    “你身上！”

    空法厉笑一声：“你身上有上界神圣的气息，广慧，你见过祂们？！”

    “补界天时，玄素娘娘来见夫子和王秋意。”

    广慧面无表情：“应当是见过。”

    “王秋意？！”

    空法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发出怒火，一片片山脉在吼声中破碎，脆弱如同纸糊，恐怖至极：

    “王秋意，我救过王秋意，他呢，他为何不救我？！”

    “尸身通灵，你还真当自己是空法长老不成？”

    广慧冷笑一声，面上流露出厌恶之色。

    当年暗中救出王秋意后，斗僧空法虽受创，却不至死。

    金刚寺一直以来，都与前宋暗通款曲，只是天下板荡，为了自保，无论愿意或不愿意，南禅宗都不能再呆在这艘沉船上了。

    少丘山上的围杀，也是王秋意与空法之间的一场做戏。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去到南海国养伤的王秋意，再也没有回过陆洲。

    尔后，尝试突破上三境，力挽狂澜的空法，在一天夜里，被天外大手忽然抹杀。

    轻易地，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之后百年，死去的空法身体里，竟有性灵生出。

    眼前的尸怪，就是死去的空法。

    或许是阴阳相逆，此尸怪戾气十足，毫无半丝善心，动辄要饮血杀人。

    无奈之下，金刚寺只得困锁住，将其镇压在宝瓶峰底。

    “王秋意。”

    生前是空法的尸怪嘿嘿冷笑两声：

    “你见了王秋意和夫子，还见了上界神圣？”

    他赫然抬首，两眼狂光大盛，刺目璀璨：

    “上界神圣？你们也要给祂们当狗了？！

    想突破上三境，根本没有门路，没有！没有！没有！！！”

    空法怒吼，无数金刚锁链铮铮响动，响彻每一寸法界虚空，狂放无比。

    “突破人仙桎梏的，要么像王秋意、黑天子，被流放到海外小岛，要么！”

    空法身体的锁链一根根崩碎，无边的滚滚音波不断爆开，三百里内，尽是混沌！

    “要么……”

    空法一点点抬起头，带着无边恨意：

    “就像我一样，被神圣杀死！”

    “……这么多年，你们一直不杀我。”

    疯狗般的空法沉默了会，忽得诡秘一笑：

    “是不是，也存了对抗神圣的心思？”

    “阿弥陀佛。”

    “不放我吗？广慧，某些程度上，我们是站在一边的。”

    空法循循善诱：

    “诸神圣把持众生，那些打破人仙桎梏的，要么去海外，要么就死，我们这些人间的人，理应站在同一边！”

    “你不是人。”

    “秃驴想怎样？”空法面色陡然阴沉。

    “老实呆在宝瓶峰。”

    “无明死了罢？我观他现在弱的出奇。”空法冷笑连连：“谁能镇我？！”

    “自然是我。”

    广慧低诵佛号，轻笑一声：

    “祖宗不足法，天道不足畏，世道必进，后胜于今，你被埋在山里多年，这世间人物，早就变幻了。”

    言罢，不待空法分说，广慧便轻轻抬起手掌，缓慢覆压而下。

    一掌——

    掌中佛国！

    ……

    ……

    ……

    千万里外，一处僻静茶楼里。

    温暖的南国，早早不见了霜雪，只余着熏风拂面，吹人欲醉，连空气，都带着温润的气息。

    走街串巷的卖花声随着乐坊小调，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悠悠落进茶楼里。

    此刻，在二楼临窗的外席，坐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他穿着半旧长衫，正望着窗外，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碟里的油炸花生米。

    “空法死了，尸身居然还通灵？什么狗屁事！”

    良久，老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啧啧赞叹：

    “那广慧有些意思，把我都给拦住了。”

    法界一展，遮蔽了三百里地貌，也斩断了与外界天地的交感，纵然老者自诩修为通天，却还是看不见、听不见法界里的景况。

    “养了百千年的伤，天下都三分了！王秋意真真该死！”

    长衫老者骂骂咧咧，神情却有些暗爽。

    黑天子、空法、王秋意……

    除了桐江那条老泥鳅，昔年的故人似乎都死了。

    那么，也就是说……

    现在自己，是最强的？！

    养回长生金身，近日才从漫长蛰眠苏醒的南华宫老宫主嘿嘿一笑，有些骄傲。

    嘿！为所欲为！

    “现在楚家，是哪个小子当皇帝？”

    扯住路过的送茶小厮，长衫老者轻抚长须，悠哉开口：

    “小……小的……”小厮狠狠骇了跳，六神无主：“小的……”

    “没用！”

    老者吹胡子瞪眼：“告诉他，明日发兵，先打南郑，再破北卫，祖宗要他做天下主人！”

    也不理会一众茶客看疯子的眼神，老者洒然掷下几枚铜板，背负双手，傲然昂首下楼。

    浮云淡薄，春阳温煦。

    看着一派热闹景象，老者心头，竟生出几分寂寥和失落。

    没有敌手，没有可堪一战的人。

    人生，当真是寂寞如雪……

    他摇摇头，又长叹一声，落寞无比。

    转过几个街角，被包子香味吸引的老者忽然转身，他凝眸望去，一个青袍竹冠的俊美男子面容凄苦，正与自己对视。

    青黎君……

    老者心头微微讶异，却也不惊慌。

    青黎君向来不如他，更何况，他跟青黎君交情也向来不错。

    “醒了？”

    不待老人乐呵呵上前搭话，青黎君有气无力挑了挑眉毛，懒懒开口：

    “什么时候醒的？”

    “三天前，三天前，王秋意虽强，但老夫还是更胜一筹！”

    老者满脸都是笑：“老哥哥，由死而生后，我长生金身更胜一筹了！纵然王秋意复生，我……”

    “走吧。”青黎君打断他，有气无力开口：“跟我走吧。”

    “去哪？”老者一愣。

    “呼~”

    青袍竹冠的男人颤了颤，他深呼口气，万般无奈苦笑开口：

    “兄弟，你听说过补天吗？”

第二百六十七章 章鱼壶中梦黄粱

    “藏经阁有上乘法三百四十三卷，中乘法七百二十卷，下乘法不可计数，中古时代故雷音寺崩灭，南北禅宗分家之际，我金刚寺独得了七成经典，是造化第一！”

    山间小径上，芝兰玉叶，琼花万千，参天古树，漫路荒藤，正是一派万壑风尘冷，千崖气象奇，点滴圆融禅光在草木丛中迸溅，踏在小径石阶，身心都被气息侵染，空透澄明。

    一个浓眉大目，两耳垂肩的和尚，正侃侃而谈，白术跟在大耳和尚身后，一面拾阶上山，一面不时微微点头附和。

    今日，距离宝瓶峰那日的动乱，已过了四天，同时，也是白术第一次登上金刚寺的藏经阁。

    回想起四天的场景，饶是白术至今，也不由得心头震颤。

    一掌——

    广慧一掌拍出，便是无量大光明！

    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无数明亮和璀璨，气息恐怖如淹天的海浪大潮，又似星河滚滚，要光耀九天十地！

    金色巨掌涵盖了万千千，巨大无比，崩碎了穹苍，一掌拍落，便是真正召出一方虚幻佛国，镇压敌手，要他永生不得翻身！

    如此，才是掌中佛国！

    如掌中佛国这般神通，威能无限，却在金刚圣地里，亦是有能与它相提并论者。

    号称轮转生死、劈分法道的《转轮印》，变化万千、斡旋造化的《七十二变》，神游虚海、身念顷刻的《心遁》，以及气吞天海、补天浴日的《禅禅阐妙经》……

    其余像绝地天通前的种种古法，例如白术的《遍净天人体》、无显的《波龙藏识》、然周的《内景元宗》……皆是不缺！

    今天白术登临藏经阁，便是要见一见这座古老圣地里，千年来的底蕴！

    “其中不仅有我佛门大术，藏经阁里，还有别家宗派的所学。”

    在白术胡思乱想之际，身前那个大耳和尚眯起眼，又向对白术继续说道。

    “别家宗派？”

    “太微山、龟城、摘星宗、长缙谢家、丹北左家……”

    大耳僧人接连说出数十个名字，才住了口：

    “若论经典所集，放眼大郑，我金刚寺也是稳居前三之列！”

    “如此之多？”白术饶有兴致：“是交换而来的？”

    “抢了一些，换了一些。”

    大耳和尚倒是坦诚，直言道：

    “天下没有长盛的世家和圣地，青黄不接这等事情，放眼古今，也是常有的。他们落难，请我金刚寺去相助，那收个些许报酬，这也是应有的意思。”

    大耳和尚名为然寂，五境命藏的大修，在大明殿传法中，白术亦曾见过他的身影，

    两人一路闲聊，过不多时，就登上了峰顶，一座恢弘无俦的宏伟高塔，赫然映入眼帘。

    霞光瑞气，笼罩千重；彩雾祥云，遮漫万道。

    高塔共有一十三层，依照佛家最高规格所建，每一层，都有一尊明王或是金刚的神像，镇守于其中，威慑怀揣不轨者。

    此塔不过百许丈高，却给人一种连通天海，神圣如净土的感觉，塔身上万千个天女似的雕纹，随着日光照过来，也曼妙舒展肢体，游走不定。

    “地理、人物、兽禽、丹鼎、神通……”

    大耳和尚然寂挺着肚子，他与白术一同立在塔下，注视着这座挺拔高大、古朴雄浑，似擎天大柱顶天立地的高塔，徐徐开口：

    “藏经阁共藏卷宗八万七千六十四卷，以上种种无所不包，皆是修行之径，至妙门户，想我当年入藏经阁，还是斩杀了西海食人的老鳖，才获得的凭证。”

    然寂拍拍白术肩头，语气不无感慨意味：

    “去罢！我寺千年气数，就尽在其中了！”

    言罢，然寂化作一道冲天白烟，瞬息遁入青冥，再也不见。

    原地，只余下心潮澎湃，双拳紧握的白术。

    他缓缓呼吸，平复了激动的心绪，尔后上前几步，走进了高塔……

    ……

    ……

    ……

    禅房里，有两人对弈，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如两军对垒沙场，彼此厮杀无尽。

    见白术走入高塔，持黑子的方丈收回目光，他洒然一笑，挥手打乱了棋盘，高唱了一句偈子：

    “杯子扑落地，响声明沥沥。虚空粉碎也，狂心当下息。”

    一声破碎，顿断疑根，庆快平生之余，又如大梦初醒。

    “是我赢了。”

    在方丈对面，持白棋的广慧敲了敲棋子，淡淡道：

    “方丈，每回你赢不了，都要故作高深一番，打乱棋盘，着实太耍赖了。”

    “老衲不是那种人。”方丈叹息：“广慧，你太小看老衲了。”

    广慧摇摇头，没有说话。

    “然须被陆羽生挡在徐平关下，三军北伐，皆是无功，那个赵佛狸，真真出乎老衲意料！”

    又是一盘新局，依旧持黑子的方丈絮絮叨叨：

    “按照那些上界神圣的铁律，打破人仙桎梏的，要么流放去海外，要么如空法长老一般，被直接杀死……可现在夫子要补天，只要还活着，又打破桎梏的，都去到界天之外了。

    你说南华宫那位已经复苏，那他可打破人仙桎梏了？”

    “刚一醒，便被抓了去补天。”

    广慧面色木然：

    “方丈，补天的人，不单有打破人仙桎梏的，还有一个你。”

    广慧叹了口气，正视对面的老僧，无奈开口：

    “些事情其实不知道的话，反而是件好事，你千方百计打探，结果呢？

    若不是夫子肯保你，你一个知晓大秘，又未出桎梏的六境人仙，早被那些天外大手镇杀了！”

    补天，从来都不是件易事……

    纵然没有上界神圣的阻碍，此等景况，也是凶险至极。

    游荡界外的无垠邪祟，虚空乱流，射线宙光，阴阳元磁，以及……黑潮！

    那逼得无数神圣远逃，破灭大千万象的黑潮！

    宣文君弟子，就是被黑潮侵染，连神圣都救不得！

    广慧主身在补天时，每每小心翼翼，心神警惕，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后果。

    而方丈自观，一个尚未打破人仙桎梏的第六境，纵然有广慧等人的照拂，也是极其凶险！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不睁眼看清楚，也太枉费年岁了。广慧，我们之所以修行，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老僧依旧笑眯眯，不以为意。

    “清楚？”广慧皱眉。

    “上古之后，在通天建木断绝的那些年岁，我听闻陆洲上，是以部族、群落为聚集的，没有国家、文字和礼法，那些先民生活的地域，或许还出不了如今一个郡的范围……”

    方丈微微一笑，继续道：

    “在未有修行前，我们以双足行走，一日间，不过几十里，所见不过沿途村落。

    尔后驯服蛟马，一日能行百数里，能见河山大湖。

    到今日成就武道，动辄是出入青冥，更可见奇诡风云，万千气象！”

    垂暮老僧的眼睛忽得明亮起来，像闪亮发光的明烛，他昂声开口，声震屋宇：

    “拘泥于几十里的人，看不见莺飞草长，气清景明。拘泥于百数里的，看不见狂浪击天，飞云煮海……

    广慧，我们修行，便是一步步，为了看得更清楚，从村落到河山，从河山到这蔚然大千！”

    “不要责怪我，广慧。”

    老僧眯起眼，长叹了一声，伸手打乱将败的棋局：

    “我修行一生，只想不断揭开迷雾，看见真相，只想……”

    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一字一句，缓慢却又坚定：

    “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什么是真相？”

    良久的沉默后，广慧忽得自嘲一笑：

    “方丈，你就算看见了，又能如何？

    夫子搏了这么多年的命，终究只是逼得诸神圣退让一步，才有了上三境的宣文君！

    方丈，神圣之下，皆是蝼蚁！”

    “那又如何？”

    方丈充耳不闻，他拨开棋子，大笑道：

    “人仙的境界，我都还未参明白，你说那些东西，离我太远了。”

    此言一出，广慧登时哑口无言，两人继续弈棋，一个斗志昂然，一个心不在焉。

    “其中我最在意的，还是无明。”

    良久，方丈将角落的黑子上移一格，沉声开口道：

    “你也说过，六道轮是诸神圣抽取界力，联手锻造出来，用来操控这方舟楫的法器。虽能行转生之事，但每一次轮转，都会使舟楫震颤，增加被黑潮发现的可能，那么……”

    方丈抬起老眼，一字一句开口：

    “无明，他纵然当时修为与宣文君相当，但在诸神圣眼中，也不过是只稍大的蝼蚁，无足道哉。

    这样的他，凭什么逼得诸神圣与他达成交易，又为何能转生？”

    “方丈意思？”

    “我问你，无明与诸神圣之间，究竟交易了什么？”

    “这谁能知晓？”广慧摇头：“要么去问上界神圣，要么就只能问无明自己了。”

    “还有一事，我一直心存疑虑。”

    方丈面色并不放松，他沉重盯着广慧，肃然道：

    “他当年娶亲，你执意不从，又亲手杀了那女子，才惹出无明夺取六道轮，直面神圣的一众事端。”

    方丈的话语让广慧眉头紧锁，却也无可奈何。

    “我问你。”老僧缓慢开口：

    “人仙一念，就覆盖千万万里，我当时远在西楚，被神鸦宫困锁于青铜宫里，才无法感应，那无明呢？

    你杀那女子时，无明就只隔了两个郡，可莫说区区两个郡，就算是海外，也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广慧，我不信他是真的来不及。”

    “……”

    广慧沉默放下手中的白棋，良久后才涩声开口：

    “方丈……你想说什么？”

    不是没有疑惑，之后发生的种种，都显出那件事的不同寻常。

    原本，按照原本的途径，命藏已是顶头了，至于六境人仙，便是真真要看命数。

    若非如此，广慧也不会苦心孤诣，要开创出什么赤龙心经。

    不是想创出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心经，只是奇思妙想，欲要借助赤龙劫的重重劫力爆发，在最后关头，一举打破壁障，证就人仙！

    只是，这借劫脱形的法子，在最后关头，也没能用上。

    吃饭喝水……

    这是在突破第六境时，广慧唯一能想出的，最妥当的词句。

    没有壁障，也不见阻碍，在广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时，人仙境界，就已经牢牢攥在掌中了。

    不是没有疑虑过，在亲手斩杀那个女人后，广慧便觉得自己，隐隐不一样了。

    他像是取代了什么，取代了一个位置。

    之后，从人仙，再到打破人仙桎梏。

    这东西，还是一样的简易。

    若非没有上三境的修行法门，广慧几乎疑心自己，也能成为上三境的大圣人！

    “你杀死那女人后。”

    方丈看着广慧难得失神的模样，意味深长开口：

    “神足通，在那女人死后，你不仅证得了如来禅，而且还是六神变里保命第一的神足通！”

    “可……”

    广慧神色变了：“无明他，为何要如此？”

    中年僧人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些潜埋心头许久的疑窦，不愿或不敢多想的东西，于此刻，像一道结痂的疤痕，被方丈的话狠狠撕扯开，暴露在空气中。

    “他喜欢那女人，是真心的。”广慧闭上双目：“我不明白。”

    “在女人死后，我也破开了青铜宫，赶回寺里来，之后种种，都不必多提。”

    方丈面容肃穆而威严，像头苍老的狮子：

    “无明替你补全赤龙心经，假死脱身，又抢夺了当时被宣文君保管的六道轮，直面上界神圣。”

    “他转生了……”

    “松阳郡，汾阴城。”方丈声音沉重：“我们在汾阴城找到了他。”

    “……他究竟。”

    默然了许久，广慧嘴唇动了动，勉强开口：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藏经阁里，风姿飘摇的美少年手里捧着卷玉册，正看得津津有味，满眼放光。

    在方丈和广慧的眼中，满眼发光的白术，兴高采烈，只差要留下哈喇子了。

    “老衲也不知晓，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方丈起身，踱步到窗外，摇头开口：“仅是觉得，无明他定是隐藏了什么。”

    “无论隐藏什么。”

    广慧看着驳杂的棋盘，黑白两子交错不定，彼此混杂在一切，他沉默了一会：

    “一世父子，我终归还是欠他良多。”

第二百六十八章 择法

    “《空行夜叉观想经》，要元神观想空行夜叉，便可获得地狱众的勇气和大力，双翼一展之下，就是震破虚空，瞬息万里，丝毫不逊色于剑遁，且皮膜筋骨熔炼成一团，坚固不可摧毁！”

    在白术捧着玉册研读之际，一个絮絮叨叨，不胜其烦的声音如苍蝇般，总在耳畔萦绕不绝。

    “不喜欢《空行夜叉观想经》？没关系，我还有！”

    见白术不为所动，那声音又急切起来：

    “《捕鲸手》，这门是观摩北海武修捕鲸，心神交感下，偶得的大神通！一掌探出，纵是北海巨鲸，也要被擒拿在掌中！

    啥？《捕鲸手》你也不喜欢，你小子眼界也太高了吧！嘿嘿，不过没关系，我还有！

    《飞影元神图》、《星斗大吸无漏法》、《逍遥定身法》、《形天十九拳》……师弟，我告诉你，这《形天十九拳》，可是大大的有来历！它是……”

    “它是寺里一位前辈，观摩《遍净天人体》所创的拳法。”

    白术打断未完的话语，他放下手中玉册，徐徐开口道：

    “此拳法一共十九拳，共包含了三百六十重关窍运转，拳拳劲力叠加爆发，关窍推动下，号称是由人而天，打破虚空壁障！”

    这只是客气话，事实如何，白术也不想戳穿了。

    《形天十九拳》，三百六十重关窍运转，在修罗眼下，就有七百二十个粗缺漏洞。

    这名字虽大气磅礴，号称由人而天，打破虚空壁障，但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了。甚至与白术草创的《威德正拳》比起，也是大有不如。

    “嚯！师弟也听说过《形天十九拳》？！”

    “……嗯。”

    “强吧！”

    “……强。”

    白术对面几步远，一个白面圆脸，身宽体肥的大胖和尚，正激动不堪。

    “既然师弟听说过《刑天十九拳》，那我也不废话了。”

    大胖和尚满脸神秘，他鬼鬼祟祟四顾一眼，悄悄抓起左侧第三排其中的一册玉卷，硬塞进白术手中。

    “师兄我镇守藏经阁第二层十几年了，看师弟面善，特意让你看个好东西！”

    入手冰凉，点滴符光在册上蜿蜒流动，与藏经阁所有玉册无二。

    白术甫一翻开，脸色就僵住了。

    “这门《小洞玄大禅欢喜经》，是融合佛道两家采补术的所长，苦心孤诣啊！”

    大胖和尚在一旁循循善诱：

    “师弟，选它，血赚不亏！”

    “不要。”白术摇头。

    “为什么不要？！”胖和尚大惊失色。

    “《刑天十九拳》，还有这什么欢喜经，都是师兄你的杰作吧。”

    白术随手将玉册重新塞进架上，道：“选它们，师兄你能得什么好处？”

    “嘿嘿。”大胖和尚心事被揭穿，却也不尴尬，讪笑道：

    “我的神通，若是师弟选了，我自然能得些功勋，不是贫……”

    “等等！”

    不等大胖和尚说完，白术便登上了另一层塔，只见大胖和尚惊愕叫道：

    “师弟，一二层可随意进出，可到第三层，那就是要功勋了！你可有功勋？勿要擅自出入，被责罚了！”

    “多谢师兄提点了。”

    俊美少年并不停留，大胖和尚只听见他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师兄不知我是谁吗？”

    “谁？”

    “白术。”

    “哈？”大胖和尚依旧茫然。

    大胖和尚名为无筽，师祖是精通双修法，惹下无数冤孽的然觉。

    无筽自拜入金刚寺以来，就在然觉运作下，弄到了镇守藏经阁下两层的美差，谋取功勋。

    蚊子虽小，但也多少是肉，无筽苦哈哈镇守在藏经阁力，不得擅出，也因此并不识得深居简出的白术。

    登上第三层塔，又有一个黄衣老僧枯坐念禅，见白术走近，他淡淡扫了一眼，合十一礼，也不更多理会。

    神通……

    丹鼎……

    剑器……

    阵纹……

    白术一路拾阶而上，经过一层层塔，镇守者皆对他视而不见，而塔中记载的东西，也的确是琳琅满目，令白术大开了一番眼界。

    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西楚、北卫，甚至是南海国、月孫、方瞿这等海外偏邦，世家经典，圣地所学，其中种种，更是一应囊括。

    在金刚二重的强大元神力下，又无塔中镇守制止。

    白术在行到最顶层，第十三层塔之前，这藏经阁中，八万七千六十四册卷宗，已被他粗略扫了一遍。

    终于，此行的目的，也再次集齐了。

    白术看着泥丸宫中的几册古朴玉卷，微微眯起眼，神情开怀。

    《掌中佛国》、《炼元神法》、《梅花易》、《七十二变》……

    此四般神通，还尚未登上第十三层塔，白术来藏经阁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掌中佛国》不必多提，是佛家威名赫赫，名副其实的大神通！单是广慧一掌镇压空法尸怪的场景，便在白术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一掌下去，就是遮掩星月，崩碎天穹！

    此掌拍出，便沟通冥冥，召出一方真正佛国的投影来，镇压一切不服！

    掌中佛国可攻可守，无论哪方面，都有惊世的威能。

    若攻。一方佛国的全部重量覆压，便是太岳山神，也当不得如此沉重，要身躯爆碎，元神成粉。

    若守。一方佛国的大坚固，大无摧，恐怕难有神通能够打破！

    更难得是，佛国自成一方小洞天，一旦敌手被佛国收入，便再难脱身而出，其情形，酷似道门另一桩名为“袖里乾坤”的**术……

    《炼元神法》，自然是斩出神念，分化第二或是第三元神的法决。

    此等分化元神与主身相差不大，又远远凌驾于化身之上，是难得的分神之术。

    《梅花易》，是界京山的推延之术，能预知祸福，遮掩天机，从而规避生死。

    待人觉满入门，提升到圆满后。

    以上种种，便都有了用武之地。

    修行斗法，从来没有什么一法破万法的说法，专精于一项者，浑身纰漏也绝不止一项。

    与人斗法，往往死得快。

    至于最后一门神通，《七十二变》。

    选择它。

    则是为了自己那一记无相印。

第二百六十九章 奥拉索法师的力能护罩

    天人体。

    但凡入门天人体，就会灵肉衍生出一门性灵神通来。

    然庆有，他的神通是天人庆云，能遮蔽灵肉，护住周身上下，四肢百骸，是防御的大神通！

    无显也有，他的神通是天人剑，能斩去心魔，参悟修行。

    甚至无晦，他也有。

    无晦的神通是天人禅咒，能提升元神感应，一念可辐射万万里河山。

    不论天人体的境界高低、大小，只要入门，便能得到一门专属于自己的性灵神通。

    这神通虽人人都有，但人人表现却不一。

    然庆的天人庆云一祭出，就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五境之中，没有人能打破他的防御！

    这也是然庆虽不擅杀伐神通，却能与数尊命藏一齐过招的依仗。

    白术曾请教过然庆，他修行天人庆云，亦是从藏经阁里，辛辛苦苦钻研神通，融百家的长处，耗时了数百载，才有如此成就。

    至于无显、无晦，他们交感得来的神通，因无甚用心，效用不过寻寻常常，远远无法同然庆的天人庆云相比。

    而白术的神通，是无相印。

    此神通一在属性面板生出，就给白术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战力。

    抽元离质，改变事物最基本的粒子结构，从上至上，从里至外，一旦被无相印击中，就是彻彻底底的变化！

    白术不是没想过，用属性值提升这一记无相印，只是消耗之大，大到令人咂舌。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通过自行领悟，可不断减低属性值的消耗。

    《七十二变》，同卫姒教他的《玄天一炁大擒拿》一般，都是造化一道的极致。

    “变”者，是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化而载之谓之变，以著显微也”

    “化”者，化育、化生之意，道之所设，身之化也。

    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

    《七十二变》，不仅有造化术，更兼有变化术。

    它是变化一道的极致！远远胜过神风子的《神气形变经》！

    化身在阳陵城，听卫姒讲解人觉经和擒拿手，时至今日，《玄天一炁大擒拿》已经入门。

    擒拿手入门之后，触类旁通下，白术觉得自己的无相印，也隐隐强了几分。

    心念转动万千，又瞬息收束。

    在这时，拾阶而上的白术，终于来到了第十三层塔。

    放眼望去，只是一片素简。

    没有镇守，并不见人影。

    空荡荡的塔室内，只有几方石台横亘，台上摆着零零散散，十数册的玉卷，并不算多。

    空旷而死寂，这是第十三层塔室里，给白术最直观的感受。

    馥郁到化不开的檀木香从不可知处，浓郁充塞了塔室里的每一寸方位，像烟，又像雾。

    《波龙藏识》、《内景元宗》、《须弥尊胜王经》、《天妖八式》、《大哉乾元功》、《天子剑》、《妖魔典》、《龙虎金丹》……

    白术神念微动，石台上的玉册就都浮空而起，兀自翻飞起来。

    半柱香过后，随着玉册一页页的翻动，白术脸色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最后，他沉呼出口气，竟是一时无言。

    绝地天通……

    第十三层塔室里，全是绝地天通前的古法！

    虽大多都残缺不堪，根本无法修行，但它们是真正的古法！

    其中记叙的种种，更令白术大开了一番眼界。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

    《龙虎金丹》里，隐隐提及了另一条，与当前武道截然不同的修行法门。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龙虎金丹》，便是记载了金丹境的凝丹之法，丹成九品，此法可修成第一品的龙虎金丹。

    丹气蔚然如霞，丹芒光明如昼，通体净华，一如琉璃，坎离二气交织为龙虎，化作丹纹。

    一动一念之间，可撼山岳，动大湖！

    而《天子剑》，则是人道的神通法门。

    人道，这又是一门与当今武道大相径庭的修行道路。

    取人道有情众生大愿，雕磨成器，苦心乃成。

    此天子之剑，以川山为锋，湖海为锷，城郭为脊，礼德为镡，法制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

    余下如《天妖八式》、《妖魔典》、《大哉乾元功》等等。

    白术心头火热，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残法，只留下了短短的只言片语，完全无法修行，也别提入门了。

    绝地天通……

    良久，他长叹一声，默然无言。

    仅仅管中窥豹，那个仙神共存，凡圣并世的昭昭大世，就有扑面而来的势态。

    难以想象，尚未发生绝地天通的上古时代，又是怎样的瑰丽，怎样玄奇？

    白术又在十三层塔室默立了半响，良久，才转身离去。

    这些古法虽好，可惜无法修行，终究只是看在眼里，吃不进嘴里，水月镜花罢了。

    唯二能修行的，便是《波龙藏识》和《内景元宗》。

    但对白术而言，好虽好，却并没有多大的效用，只是徒费精神罢了，因此他也没有多管。

    在退出塔室之际，白术转身时，恰巧看见一方石台侧壁，忽得亮了起来。

    在石台侧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

    他微微一愣，便几步上前，俯下身去。

    石台是苍岩铸造，最为坚固不过，此刻在石台侧壁，正有密密麻麻，微若细蚤的数千枚符号，寂静铭刻于其上，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意味。

    这不是大郑的文字，也并非北卫和西楚，在天下的史册记载中，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字符。

    白术眼中金光灿灿，他盯着石壁侧面最上首那几个稍大的符号，正嘴唇微动。

    “a……”

    “ao……la……”

    “ao……la……suo……”

    一连串的古怪音节被白术缓缓念出来，在寂静的塔室低声回荡，融入日光中。

    片刻后，白术表情猛得一变，心头剧震！

    拼音！

    干！这居然是拼音！

    “奥拉索……”

    白术死死盯着石壁，颤抖开口：

    “奥拉索法师的力能护罩！”

第二百七十章 世界之王

    白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朝石台的侧壁又凑近了些。

    “mo……fa……hengdingshu……”

    “fang……fanghuxi……”

    “fanghuxi……liujiefashu……”

    白术沉默了一会，轻轻念出了尘封在石台侧壁，那古老的文字：

    “魔法恒定术，防护系，六阶法术。”

    “产生以施法者为中心的半径30ft的力能护罩，压制敌对法术效果和魔法物品。”

    “远程接触攻击成功会使目标陷入反魔法力场的效果，受到五级以下魔法武器攻击时，可以做反射检定使伤害减半。”

    “对元素生物和外层界生物产生震慑效果，过滤一切空气中有害的成分，包括环境/炼金术毒素，4级以下法术和4以下生物的魔法毒素。”

    “当施法者受到某种能量攻击，就会触发相应的“抵抗能量伤害“法术效果，持续到法术结束。”

    “抵抗虚体生物的接触攻击时，获得盔甲加护，反制5级以下法术的心灵控制。”

    ……

    白术沉默了。

    “艹！”

    他突然蹦了起来，清俊的脸上满是扭曲狰狞，青筋乱跳！

    白术踉跄倒退几步，狂乱挥了挥手，只觉得胸膛处像是擂鼓，阵阵沉闷的鼓响震遍了四肢百骸，震散了皮膜骨肉。

    不知什么时候，白术竟已大汗淋漓，他尝试出声，却恐惧发现，自己声音像是打雷一样的狂烈！

    藏经阁里，各塔室的镇守都被最顶层，那暴烈恐惧的吼声所惊动。

    那就像是一头野兽，在行至末路时，发出的殊死一搏，又像是一头被紧缚千万年的苍龙，终于睁开眸子，它摇动锁链，嘴里要喷出天雷来！

    捧着经书，坦胸露肚的无筽吓了一跳，他停下了摇头晃脑，惶然朝最顶层望去。

    刚才的声音。

    似乎。

    有点熟悉？

    “不会吧……”无筽扯了扯嘴角，颊上肥肉猛烈抽搐。

    ……

    恐惧，或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瞬息侵蚀了心脏。

    白术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按在眉心。

    太多的东西，太多看不清也辨不清的东西，在脑子里飞速的穿梭，激烈交锋。

    他看见如同日与月巨大的金球与银球；裹着黑麻的恐惧骑士；畸形教徒；生于火焰的绯红之王；拿着钟表计数时间的灰矮人；海上的水风车中，一群小精灵在高唱神圣歌……

    他看见有白骨的道人持着剑，脚下是累累尸骸；魁梧如山的老人坐在黑金的王座上，万民都向他叩首臣服；九头的大虫潜伏在水渊深处，它每个头颅都有城池大小，在漆黑的水床里，无数张苍白人面露出淤泥，直直注视着万丈深水上的天空……

    全宇宙的石头、火焰、雷电、海洋、风暴、白昼、黑夜、天空、大地、……

    那些突然其来的记忆，几乎要把白术脑子整个撑爆，在他冷汗涔涔，思绪被搅成团混沌浆糊之际。

    一个带笑的声音，懒洋洋在耳畔响起。

    “ps：奥拉格法师的力能护罩，是被我改良过的，后续法术，还有奥拉格法师的力能磁场，奥拉格法师的力能结界，奥拉格法师法师的力能障幕，奥拉格法师的力能反转。”

    “pps：世界性质不同，这些法术，嘿嘿嘿嘿，是不能用的啦！”

    “ppps：听到这里，你是不是很生气？嘿嘿~”

    突然其来的声音骤然响起，令白术吓了跳。

    他死死按着眉心，颤抖上前，石台侧壁一阵发光，那文字，又变幻了。

    奥拉格法师的力能磁场……

    奥拉格法师的力能结界……

    奥拉格法师的力能障幕……

    奥拉格法师的力能反转……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石台侧壁的文字接连变化了数次，最终，它缓缓跳跃了一下，也定格了。

    白术怔了怔，他强压下颅脑上撕裂的剧痛，轻轻触碰石台。

    一瞬间！

    潮水一样的芒光汹涌喷薄出来，它牢牢罩住白术的身躯，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像吞噬一切的旋涡，瞬间将白术吸进石台。

    它来得汹汹涌涌，却又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这一幕。

    在广慧的视野里，白术只是嘶吼一声，又摇摇头，神色恢复如常。

    少年人依旧站在塔室里，捧着古老的经卷，默默研读。

    没有人发现侧壁的文字，也没有人，察觉到白术的异常。

    还未来得及反应，周围场景瞬息变化，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白术就从古老的塔室里，挪移到一座天宫中来。

    那是无法想象的华美，远不是凡间所能见的造物，开满莲花的水池，庭院里栽种着月桂一样的大树。

    走廊上绘满了各式各样的图案，有人在火中斩杀了四翼的巨大白龙；有人持着浮尘，身处浮游天宫；有人站在黑暗祭祀场中，身后跪伏着狰狞的亵渎隐修士；有人坐在朝文阁里，坐席两侧尽是高冠博带的白首大儒。

    他们的衣着不一，有青衣布帽的士子打扮，有身披重铠，腰挎大剑的骑士礼服，有手持白银法杖，头顶王冠的模样，甚至也不乏衬衣西服的现代人着装……

    但无一例外，那些人的脸，都是白术。

    看着走廊上的壁画，那万千个不同的自己，白术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强行振作精神，继续在这不知是幻境还是梦境的天宫，接着走下去。

    庄严……

    神圣……

    华美……

    在这似乎无尽，囊括一切的天宫里，转过几重回廊，白术又跨越了一座大湖。

    大湖上，白雾汹涌弥散，沉重压在肩头，每一步行走，都像是背负着一座大山，湖水里隐隐有嬉笑和乐器的声音，它们穿破白雾，悠悠落入白术耳中。

    终于，在大湖的尽头，白雾散开，出现了一方王座。

    那是黄金，或者说，是由比黄金更尊贵，更璀璨的事物，而雕琢成的完美之器。

    璎珞、珍珠、孔雀石，还有种种白术不知道的宝材，镶嵌在王座上。

    它们或是流动的银，或是黏稠的火，或是坚硬的霜雾，或是燃烧的风，如同世界所有的能工巧匠，集齐世界上所有的宝物，打造出的世界权柄。

    它的诞生，就是为了恭贺那新的世界之王！

    在白术怔怔失神的刹那，王座上的身影也恰时抬起头，与他对视。

第二百七十一章 王座之上

    俊美而威严的面容，像天神般美好，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漠然。

    在天与海的尽头，在世界的王座上，并不意外，白术看见了自己的脸。

    王座上的自己手持权杖，头上戴着皇帝的冠冕，亿万万的光辉从身上洒落，把大湖，把一切，都煮成璀璨的光海。

    那身影，威严高大的不可思议，犹如皇帝或天神一类的存在，像十座、百座、一千座山峰层层叠加在一起，庞大宏伟，壮阔无边。

    王座上的存在沉默注视白术，缓缓开口。

    “我……”

    声音低沉发出，湖面的白雾被声音涤荡开，露出圆融如镜的水面，湖中仙女踏着水波，行走在水面上，在她身后，跟着一群身姿妩媚，金发碧眼的水中妖精。

    高大的树人摇动躯干，颤巍巍迈出脚步，看得白术眼角一阵抽搐。

    他来不及惊叹近在咫尺的湖中仙女，在王座上，声音响起的刹那，天宫各处，就都有响动声传来。

    圣洁的独角兽群从宫殿走出，它们身上骑着全身板甲，手握长枪，腰挎细剑的重甲骑士，骑士们披风上绘着烫金的玫瑰花，妖冶而瑰丽。

    灰矮人、地精、奥能生物、巨魔、白袍的巫师和黄金的狮鹫，各色图案的旗帜林立起来，插满了大湖上每一寸方位，漫天遍野……

    尔后。

    高冠博带的文士，长须配剑的侠客，野龙，旱魃，狐妖，山精野怪，如山的黄巾力士踏破虚空，他们的体量巍峨如神柱，声似闷雷，体表伴生的雷云充塞极天，滚滚响彻。

    无数生物静默从天宫里走出，朝王座跪伏下去，虔诚叩首。

    唯一站立的，仅有不知所措的白术。

    “我是白术，陆地的君主，不溺者，太平元君，修斯之门的监护者，浮光海市之主，恐惧之声，森之贤者，三十六洞天的道神，阿罗那顿古城的王。”

    低沉的声音在王座上缓缓涤荡开，像风拂过四野的草木，白术看着世界王座上的自己嘴唇微动，轻声开口：

    “你能看见我，那说明，我已经输了。”

    输了？！

    白术浑身一颤，像电流从体内穿过，他急切上前，努力大声呼喊，却惊觉那王座与自己之间，像隔着一辈子也无法逾越的距离，无法靠近，也无可接近。

    王座上的声音并没有被白术打断，低沉而威严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这个世界很危险，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

    “我输了，但我终究会赢。”

    ……

    温暖的光海像潮水，从世界的王座上倾泻而下，白术和万千千跪伏叩首的生物一齐站在王座之下，看着那神圣的身影端坐在天与海的尽头，肃穆庄严。

    无法接近，他与王座间的距离，像是生与死的界限，一样的界限分明。

    使出了万般手段的白术，终究无可奈何，只能站立在原地，默然无语。

    白术身侧，那些巨人、侏儒、精灵、力士、狐妖等等，也都一声不吭，对他的作为，没有丝毫反应。

    这些生物躯体是透明而没有重量的，白术试图搀起一个老迈的巫师，双手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们虔诚跪伏着，一动也不动。

    王座下的跪伏的，只是空洞的幻影，是旧时代的遗物。

    没有声音，静默了许久。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在白术上望的目光中，一点点消失。

    整座天宫，都静得死寂。

    “我是白术，陆地的君主，不溺者，太平元君，修斯之门的监护者，浮光海市之主，恐惧之声，森之贤者，三十六洞天的道神，阿罗那顿古城的王。”

    长久的死寂后，王座上，又有声音传来。

    白术浑身一震，却只听见重复的话语。

    “这个世界很危险，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

    “我输了，但我终究会赢。”

    “……”白术面容抽搐。

    接下来，天地中，只回荡着同一种声音。

    “我是白术……”

    “我是白……”

    “我是……”

    “我……”

    “我……”

    “我……”

    ……

    白术四肢朝天，嘴里叼着草根，双目茫然无神。

    “人类的本质是什么？”他吐出草根，大叫道：“是复读机！”

    “我是白术，陆地的君主，不溺——”

    “你是个锤子啊大哥！”白术以头抢地：“你把我弄进来，就是听你当复读机的？！”

    但在天与海的尽头，那个端居在世界王座上的自己，并没有理会白术的叫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低沉重复之前的话语，像个固执的复读机。

    “我没脾气了。”白术摇摇头，无可奈何。

    一遍又一遍，在不知过去多久，时间也消失概念后，朦朦胧胧间，白术只觉得一股莫大吸力，突兀生出。

    像粉碎了一面镜子，白术骤然身躯溃散，意识被迅速抽离。

    “好漂亮的哥布林……”

    最后一刻，白术目光偶然瞥见，在西北角落，一个身穿骑士裙甲的哥布林少女。

    不同于其他哥布林的面目狰狞，惊鸿一瞥下，那个哥布林少女纯美的，像一个绿色的小天使。

    哥布林少女头发如森林般的耀眼，头发里编织着深绿色的丝绸发带，梳成漂亮的小辫子，五官像名家刀下的石膏塑像。

    “哥布林居然这么漂亮……”

    白术喃喃自语：“这一点也不梅林！”

    眩晕、昏沉、迷转、折叠……一瞬间，各种奇特的反应都涌上心头，待白术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重新站在了第十三层塔里。

    石台侧壁的文字已经悄然隐没，任凭白术如何拂拭，都再也未出现了。

    白术呆呆着望着不再放光的石台，那方才的一幕幕，在脑中闪动不休，久久也不散去。

    “我是白术，陆地的君主，不溺者，太平元君……”

    复读机的话，此刻又在心头响起。

    它那么沉重，带着威严如山海，像是皇帝的尊严。

    太多的东西了，真是愈发扑朔迷离，时至今日，他究竟是谁？

    一念至此，他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轻轻踢了石台一脚，兀得转身下楼，不再回顾。

第二百七十二章 道一之门

    “平气时，木曰敷和，火曰升明，土曰备化，金曰审平，水曰静顺。”

    讲经台上，一个双耳过肩，面生瑞相，头顶七宝王冠的黄袍僧人，正双目似闭非闭，念出一段经文来。

    在讲经台下，设有三十六个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有僧人在细心阐悟，或手舞足蹈，显出癫狂痴色，或苦苦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种种面目，难以描述。

    此刻，离讲经台最近的蒲团上，白术正端坐其上，闭目参悟。

    头顶七宝王冠的僧人名为然仲，他讲述的经文，是炼五脏为五神，拱卫元神的秘术。

    随着经文的诵念，团团大花朵生出，灿烂瑰丽，伴随着无尽的玄妙和道理，禅音清澈，动摇虚空方位。

    白术坐在最上首的蒲团，因离讲经台最近，得到的机缘也愈多。

    飘落下讲经台的大花，足足有七成左右，都被白术运转赤龙心经，强行吸附进体内，逐一炼化。

    唯有剩下那三成，实在吃不下了，才悠悠飘落后方，被另三十五个蒲团上僧人争抢炼化。

    这些团团大花，是然仲这个第五境修士的道果，被分化洒落，是难得的大机缘！

    修行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也因此，容不得退让！

    蒲团上，白术躯体由内而外，都透出煌煌的光亮来，团团大花被体内炼化，竟发出悠远的禅音来，涤荡十方上下，令他身心空明。

    心属火，肺属金，脾胃属土，肝胆属木，肾属水。

    随着团团大花的炼化，白术五脏自然而然，也生出种种异象来。

    足踏双蛇，相貌凶狠的火神，眼瞳刺金，背负双剑的金神，厚重如山，手托大岳的土神，背脊佝偻，腰悬苍玉的木神，以及玄衣皂袍，面沉如墨的水神。

    这五行之神起初只是显化于五脏，可随着讲经的时日推移，一步步，竟也扩散到体外来！

    五尊五行神或呼风鼓浪，或吐焰喷火，气象万千，将蒲团上闭目的白术映照得仙姿飘摇，十足的出尘风采。

    他就如同天界的神圣烘炉，正在炼化世间一应的有无形，烘烤元炁，煮沸道虚，生命精气如海如潮，自然外放的生命威压，都令很多人无法承受，打破了三十里的云朵，直逼穹天！

    讲经台上，头顶七宝王冠的然仲瞥见这幕，轻轻拍了拍大肚皮。

    事实上，这一幕，也很难让人不注意。

    水、火、土、金、木……五行之气汹涌弥散开，时而滚烫炽热，时而冰寒刺骨，又有种种大地脉动，生气草木无穷勃发。

    白术兀自盘坐，全然不为所动，可距离他稍近的那几个蒲团，已有僧人耐不住了，悄悄将自己方位挪远。

    然仲懒懒望了望神色各异的听讲僧人，不置可否，视线又在生而金刚的佛子玄谛身上，短暂停留了刹那。

    然仲忽得微微一笑，意态莫名。

    有纷争，才是好事！

    一个宗派圣地，弟子们闹到不共戴天的地步，绝不是好事，但若和气生财，你谦我让，也同样不是好事。

    而盘坐吐纳的白术，身躯并不动弹，外界诸僧的心思，他也全然不知晓。

    自从那日在藏经阁，他见到世界王座上，另一个或其他的自己时。

    白术全部的心思，就都投在了修行上。

    然仲难得**一次，今日，更是不吝分化道果，成全他人。

    面对这一幕，白术自然也不会客气。

    随着团团大花的炼化，他感觉体内五脏正在一点点坚韧，骨骼更是铿锵作响，如沙场激烈慷慨的乐声，精中取精，粹中取粹。

    他在逐步蜕变，五脏合于五行，与天地的脉动合一，感悟天人的至道！

    更奇妙的事，在然仲的经文之中，白术隐隐感受到了一座门户。

    那是无数幽光组成的宏大雄伟门户，它是万，也是一。

    此为——道一之门！

    门户上的经文无比清晰，又无比艰涩，那就像先天而生的古老纹路，铭刻了种种法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金刚的第三重境，便是要收束“万”，成就“一”。

    在参禅过程中，白术尝试以元神轰击大门，但无论是无相印，还是那落迦之矛，这两门他最强的攻伐手段，皆无法洞穿道一的门户。

    但显而易见，他离洞开道一之门，晋升金刚第三重境，已经不远了。

    这一趟金刚寺之行，着实令白术获益匪浅！

    在白术浑然沉浸参禅的妙境时，几丈远，其余蒲团上，有人在神念传音。

    “凭什么？！”

    众僧临时搭建的意识海里，一个面容白皙，容貌清秀的僧人怒吼连连，狂叫道：

    “这虚明，不过是丰山寺的和尚，区区三百禅院！何足道哉？！若论辈分，我远胜于他，若论修为，他也不过与我相当！凭什么方丈和长老，都要爱他敬他？！”

    “他是一品的金刚相，更何况，虚明多大岁数，你多大？”

    一个浓眉僧人摇头，劝诫道：“无兴，你着相了！”

    “着相？”又有一个眉心闪耀符光的僧人冷笑连连，斥道：

    “修行一事，本就要争，要大争！否则我等老实呆在三百禅院清修好了，何苦要费劲心力，来这金刚寺里？”

    “这……”

    浓眉僧人本就木讷，被人一反驳，更是直接语塞。

    他匆匆望了眼，只见这片意识海里，除了白术之外，其余三十五个僧人，皆是神念降临在此。

    “我等毕竟是佛门弟子，无兴、无磬……我……唉！”

    浓眉僧人刚欲分说，只是见半数僧人皆冷眼怒视过来，于是掩面长叹一声，也不复开口。

    “小师祖。”

    见絮絮叨叨的人，终于闭上了嘴，眉心闪符光的僧人无磬晒笑一声，旋即恭敬转身，向那生而金刚的玄谛施礼。

    玄谛拜方丈自观为师，他的辈分，也高得出奇。

    如今的玄谛，已是“然”字辈的僧人了，法号然谛。

    “小师祖，我等欲向那虚明请教一二。”

    无磬恭敬俯首道：

    “不知小师祖意下如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然谛

    先天的无漏者，生而第四境的人物。

    如此体质，古往今来，有史册记载的，也仅一个圣人宣文君。

    玄谛，或者说如今然谛的身份，高到不可思议。

    他与无显一般，同是金刚寺的佛子，又修行《陀伽相》，境界趋至大成。

    若非方丈有意打磨他，压制境界，想要玄谛在成就人仙前修成阿罗汉金身，好获得一桩天大的好处。

    恐怕，如今金刚三重的然谛，早就是五境中人了。

    听到无磬的问话，一众僧人将凝神屏息，将目光望去然谛身上，皆是等待然谛要如何开口。

    “虚明师……算了，还是师弟顺口些。”

    在众目睽睽下，身披紫金袈裟，手持禅杖的然谛摇摇头，道：

    “虚明师弟，他在桐江胜了久负盛名的陈季子，你们自问，自己在阳符境，可有谁能胜过陈季子？”

    陈季子的声名，在三国之内，要远比白术大的多。

    一位被界京山圣主亲口点评过的人物，南华宫宫主都要亲自收徒，陈季子俨然是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小师祖，阳符是阳符，金刚是金刚，二者不能混为一谈的。”

    良久的沉默后，一个叫无圭的和尚摇头反驳：

    “更何况，我等并非胆大到，想要去折辱虚明……同为释门弟子，纵然不喜他，也多少要留些脸面的。”

    “哦？那为何？”

    “小师祖知晓涅槃池吗？”无圭突兀开口：

    “我辛辛苦苦数年，去太州杀妖，往青煌斩鬼，奔波大郑十一郡，三年！我苦了足足三年，才攒到去涅槃池的功勋！可虚明呢？”

    “方丈长老，都是爱煞了他！不仅涅槃池，藏经十三塔，虚明亦是进出自如！”

    无磬叹息一声，接口道：“小师祖，我实在不服气！”

    “……”

    然谛一时无言，他还想分说，却见半数僧人对他俯首一拜，旋即抽回了神念。

    浓眉僧人与然谛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可奈何。

    “且看吧，有长老坐镇，不会生事的。”

    然谛对另外半数弟子安抚一句，内心深处，却也隐隐，有一丝意动……

    生而金刚与一品金刚相。

    这二者，究竟，孰强孰弱？

    ……

    ……

    ……

    “你们想与虚明过两招？”

    不出意料，将神念抽回的然谛刚睁开眼，就见到无磬、无圭等人离了坐席，而讲经台上的然仲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和尚我很懂你们心思啊。”

    头顶七宝王冠的然仲微微一笑，他活动了下双腿，悠悠拍了拍肚皮，道：

    “也是啊，一个三百禅院出身，又不是正儿八经通过楞严法会进来的，你们不服，才是常态嘛。

    想想看，藏经阁、涅槃池、大明殿演法，丹药、神通、法器……你们有的，虚明都有，你们没有的，虚明还是有！为给虚明授下法号，作为见证，方丈更是广邀了三国的世家圣地前来观礼，何等煊赫！何等尊荣！

    莫说你们不服，异地相处，我也是不服的嘛。”

    “虚明。”

    言罢，然仲转头大笑一声：“你意下如何？”

    蒲团上，那个被五行神环绕住，伟岸庄严的身影微微抬起头，他四顾一眼，黄金瞳里神光乍现，像凶兽开眸。

    被白术眸光扫过的无磬心头一颤，几乎要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好。”

    白术把各人表情看在眼里，他同样微微一笑，开口道。

    没有多言，然仲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卷，望空一抛，就迎风舒展起来。

    山河瑰丽无边，一座座大苍山耸立于青冥之下，浮云淡薄，山中飞鸟和猿猴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当真是生气万千。

    无磬等数十个僧人朝然仲一拜，又向白术微微致意，便径直身躯投入画卷中的河山。

    “这么多？”白术无奈耸耸肩：“到底有多少人不满我？”

    “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

    讲经台上，然仲哈哈大笑，手指微动，便把白术送进了画卷中。

    “教训一下便好，他们久居圣地，有些不时好歹了。”

    白术泥丸宫传来然仲的声音：

    “我知道你小子的手段，可别杀了！”

    “放心好了。”白术淡淡回应。

    画卷中的山岳之上，此刻一片异常纷呈，神光四射。

    一个个僧人纷纷祭出法器，并排而立，有金色的葫芦，有乌金的斩妖剑，有五禽羽扇，也有银色的钢圈……

    见白术望来，僧人当中，一个头上悬浮五色羽扇的僧人，当先出列，朝白术合十行礼，道：

    “贫僧无咎，请师侄赐教！”

    “好说。”白术眯起眼。

    轰！！！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在同一时刻，就施下了杀手。

    嘶~

    无咎脚踩莲花，极速避过白术张嘴吐出的气箭，同时摘下头顶的羽扇，用力一摇！

    羽扇一摇，便是鼓起无数的罡风狂浪，密密麻麻，将山岳的无数巨岩古木卷起，朝白术压来。

    咔嚓……

    天穹像是裂开一样，无形的压力无孔不入，卷得入眼处一片神哭鬼嚎，乱石横飞。

    此五禽扇，是由白鹤、鸿鹄、青鸟、羽雀、灌灌，这五种异禽的本命翎羽炼制而成，上刻风火符，正面一扇，便是召来飓风，反面一扇，则是唤出天火，端得是妙用无穷。

    嘭！

    白术体表净光氤氲，如一颗定风的宝珠，将所有暴风悉数托住。

    飞沙走石，座座山岳在狂风中无声湮灭，地表出现深深的凹坑，唯有白术所在的方位，地表才没有丝毫破损。

    “怎么会？！”

    手持五禽羽扇的无咎惊愕失声，当他还欲再扇时，却只听见轰隆一声，白术身形骤然从十几里外挪移到身边。

    不理会无咎和众僧的惊骇欲绝，白术好奇捏住五禽羽扇，左右翻看了几下。

    “这法器不行啊。”

    白术失望扔下手中羽扇，又随手一拳，将杀过来的无咎轰进深深地底。

    山石乱飞，虚空被一拳打得晃荡扭曲，地面狠狠龟裂开，尘烟激起数十丈高，遮天蔽日。

    在山脉都簌簌摇动，像是随时会倒塌的恐怖动静中，昏死过去的无咎瘫倒在深坑里，血流不止。

    强绝的武道意识锁死了虚空上下，白术回头看了眼身侧，那个个面色凝重的师叔们，微笑拍拍手：

    “下一个，还是你们想一起上？”

    ……

    ……

    ……

    “师弟。”

    外界，讲经台上，然仲笑眯眯收回望向画卷的目光，对台下的然谛开口道：

    “你，可要上去耍两把？”

第二百七十四章 挥手风雷起，脚下生云烟

    “我？”

    见然仲突然话锋指向自己，讲经台下的然谛楞了楞，所有弟子都注视过来，连几个在近处潜修的长老，也饶有兴致从秘地里投来目光。

    一品金刚相与先天无漏者……

    这两人，究竟孰强孰弱？

    一品金刚相自不必多提，古往今来，都是少有。大凡宗派世家里，能证就上三品金刚相的，都要被鼎力支持、培养，当做承道者。

    成就一品相时，天地人三才皆有杀机降下，前来阻碍。

    是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而身为先天无漏者的然谛，体质更是世间罕有，远胜过什么近道体、不坏身。

    先天无漏者，生而便是金刚三重境，打开了道一门户的四境圆满！

    放眼世间，也唯有一个宣文君，与然谛具有相同的体质。

    圣人不敢放大言，但六境人仙，对然谛来说，在他出生的那一刻，此境便已是板上钉钉，牢牢攥在了掌心。

    “我……”

    在众僧的注视中，然谛心内挣扎了半响，颇有些意动，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不去。”

    如果一时没收住手，真正打伤了虚明，肯定少不了被师傅责罚。

    那个时候，可就真的阿弥陀佛了……

    对于虚明或者说白术，然谛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恶感或成见，相反，还抱着些感激。

    自从白术被然庆、然法带回金刚寺里后，方丈八成心思，便都投去了白术身上，对然谛的管教，也就自然而然少了些。

    舒服、快活、为所欲为……

    这便是然谛心头最真实的写照。

    在他心中，修行本该是顺水行舟，自然而然的事，重重规矩管教，只令然谛觉得不美。

    如果不是担心被活活打死，生性跳脱的然谛只怕早已突破命藏，去瞧瞧第五境的风景了。

    “不去吗？”

    听到然谛的答复，讲经台上的然仲也不意外。

    他嘿嘿一笑，收手招了招，就把一脸无措的然谛摄到讲经台上，按住肩头，令然谛动弹不得。

    “师……师兄……”然谛一脸苦涩：“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中三境之间，即便是同一境界，每一重小境界之间的差距，也都犹如天渊般，不可逾越。更逞论是大境界的差距。

    被然仲轻轻按在肩头，然谛只觉得骨软筋酥，浑身上下，竟生不出丝毫力气来。

    惊愕之余，然谛又不免有些错愕。

    “你性子敦厚又跳脱，偏偏修行《陀伽相》，日后是要证阿罗汉金身的，如此脾性，只怕与功法不合啊！”

    头顶七宝王冠的然仲笑眯眯，苦口婆心劝诫道：

    “《陀伽相》，心性要的是慈悲，可在慈悲之余，又要有刚直猛进的念头！去，跟虚明打一场！”

    “我不信。”然谛摇头。

    “哈？”

    “师兄你只是想看热闹吧。”然谛使劲挣扎，发现还是无法摆脱肩头魔爪，只得无奈认命：

    “你只是想看我和虚明师弟，一个先天无漏，一个一品金刚，这两人打起来，究竟热不热闹吧！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

    “师弟真是冰雪聪明~”

    然仲打了个哈哈，被然谛猜破心思的他，也并不羞恼，嘿嘿笑道：

    “其实，还有个缘故。”

    “什么？”

    “我在遁入空门前，曾是世族出身，师兄我俗名姓左，可猜到我出身何处了？”

    “丹北左家！”然谛浑身一震，他不可思议抬起头，显然是没料到，然仲竟然是巨室的出身。

    “虚明，不，无明，这狗小子。”

    然仲连肚子也不拍了，他抬起根手指，对画卷中的白术指指点点：

    “狗小子当年贪图《玄玄炼形经》，碍于丹北家规，我是不能传他的，可狗小子有能耐啊，他勾搭上了我姐姐，硬是把《玄玄炼形经》哄骗过来！能耐啊！”

    “……”然谛僵硬了。

    “我想揍他，但我揍不过他爹，好师弟，帮我一把。”

    然仲狞笑一笑，传音道：

    “你与他境界相当，神足是不会多管的，好师弟，帮师兄出口恶气吧！”

    “……”

    良久，然谛在然仲的逼视下，终是面色十万分的不自然，缓缓点头：

    “好吧……但是要加钱。”

    ……

    ……

    ……

    画卷中，苍山巍巍，林木森森。

    白术耳朵动了动，好奇转过头，刚好看见然仲对他指指点点。

    “你可以对我指点，但不能对我指指点点……”

    白术腹诽了一句，转过头，见一众僧人尽是面色不善，神色凝重。

    “决定了吗？”

    白术轻笑一声：“诸位师叔，你们要一个一个来，还是并肩子一起上？”

    俊美如天人的少年临风而立，他体表氤氲着一层明亮的净光，高远缥缈，芒光似要遍透十方上下，两界无间，如同至妙天宫里永存的至美至德者。

    这番写意的态度激怒了所有人，众僧先是一怔，旋即纷纷怒斥出声。

    “休得猖獗！”

    “放肆！”

    “来战啊！”

    “和尚我是被强拉过来的，好师侄你下手轻些……”

    “……”

    “无呪师弟，见鬼的，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一个玄衣僧人对同伴破口大骂：“怕什么，男人不能说不行！”

    众僧又对视一眼，神念交汇间，心中都有了决意。

    “无圭。”

    眉心闪耀符光的僧人开口，他扯住名为无圭的僧人，疾退数十里。

    “无磬师兄？”无圭疑惑开口：“怎了？”

    “我俩好歹打开了道一之门，是金刚境圆满的人物。”无磬悠悠开口：“围攻这种事，还是不做为好。”

    “也罢。”

    无圭低头思忖了半响，点头应道：“就依无磬师兄你了。”

    他四顾一眼，见除两人外，还有几个金刚三重的，也退到了场外，显然是不愿意加入围攻。

    “原来如此……”

    无圭心念一转，忽得笑了起来。

    然仲难得开讲一次，金刚寺泰半的年轻僧人，也难得聚集一处。

    本来还有些疑惑，为何寺里金刚三重的师兄弟们，竟个个都在。

    但一联想眼下的景况，大家用心如何，无圭已经明白了。

    “想当禅主。”

    无圭冷笑一声：“先过我这一关！”

    而在无圭等人心念万千之际，余下众僧与白术的对决，已瞬间引爆！

    “杀！”

    一个玄衣袈裟的僧人手持慧剑，身若流光一般，呼吸间就人剑合一，刺破了层层虚空，直取白术的首级。

    白术脚下的山脉都被这一剑无声切开，厚重的山石缓慢裂开，分割成两段，在杀意笼罩下，剑虽未至，但无数无形的剑道杀念，已经斩向了白术的泥丸宫，要震慑他的心神。

    伏龙九剑第七式——明心见己！

    这一刻，无数起伏不定的元炁，都成为慧剑的锋芒，白术附近每一寸虚空，顿时陷入无边的泥沼，牢牢将天地束缚住，挣脱不得。

    毫不犹豫，僧人一出手，便用出了最强的杀招！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僧人还是在最后关头，选择调转了剑锋，从眉心转而刺向白术肩头。

    意气之争，又不是生死仇寇。

    没必要，没必要……

    叮！

    清脆一声响，像撞上一座神圣的山岳，剑光被撞散，连慧剑的剑尖，都微微弯曲。

    持慧剑的僧人惊愕抬起头，只见白术不闪不避，任凭“明心见己”这记剑招点在肩头，丝毫不为所动。

    “怎么会？！”僧人惊骇大叫，满脸不可置信。

    这样一剑，便是高山大岳在前，也要被生生斩切开！

    伏龙九剑，是针对蛟龙等肉身强横的异种妖类，所开创出的大杀剑术，可居然……

    僧人怔怔无言，只见一层氤氲净光遍布了白术的体表，自己慧剑被净光挡住，分毫寸进不得。

    “老师，我也要学天人体……”

    僧人心中喃喃自语。

    “师叔古道热肠啊，慈悲人。”

    净光里，白术口中啧啧赞叹，随即一巴掌将呆滞的僧人抽飞，狠狠打进一座山腹，顿时乱石四起。

    轰~

    一声剑气雷音短暂响起，白术身形瞬息从原地消失，极速逼近了众僧，转瞬就欺身上前。

    有人刚举起一面大幡，就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拳头狠狠洞穿幡面，打得法器裂开。

    “什么？”

    “怎么可能？！”

    众僧皆大吃了一惊，白术却并不停留，再次一巴掌持幡的僧人打飞，又转瞬消失。

    一片鬼哭狼嚎，啪啪的巴掌声几乎要连成一片，一个接一个僧人被扇得横飞出去，鼻青脸肿。

    “好肉身！”

    目睹此状，面皮白皙的无兴怒吼一声，叫道：“我来战你！”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若流光，竟也跟上了白术的剑遁极速，及时拦住了白术对诸僧的抡巴掌。

    两道光华狠狠一交，声响隆隆作响，震得无数大山嗡嗡乱颤。

    “镇魔山！”

    无兴单手擎天，掌指之间，便有一座森严古岳浮现。

    无数光明罗汉、金刚、比丘、伽蓝，皆镇坐于古岳之上，齐齐发出叱咤声，要威慑世间佛敌。

    无兴翻掌一拍，大岳便轰隆一声，压塌了层层虚空，朝白术镇压而去。

    “镇魔山！”

    白术同样五指一张，浮现出一座森严古岳，迎向头顶那一片无边阴影。

    轰！！！！！

    脚下的土地彻底爆开，地火翻腾卷起，炸起数十丈高，汹涌暴烈，灰尘滚滚弥散无穷，遮蔽了视野。

    “小心身后！”

    正准备呼风吹散灰尘的无兴陡然一震，身后突然传来示警声，他还来不回头，就见白术五指捏拳，以一种缓慢却又急速的怪诞姿态，朝自己面门打来！

    轰隆隆！

    拳印一发，百千里内的虚空洪流，都被这强绝的武道意志牵制、沸腾、澎湃了起来！

    虚空粉碎，万象不存！

    有僧人急切召出法器或神通，欲要阻止白术这一拳，却在半途，就被滚滚虚空洪流截住，生生挡下。

    “住手！”

    “拳下留人！”

    声音在此刻已没有丝毫意义，众僧慌乱朝白术传音，但那个浑身萦绕净光的少年，却并不理会。

    力！

    纯粹而恐怖的肉身巨力轰爆真空中的一切事物，众僧救援无兴的法器，像扫垃圾一般，被狠狠打飞。

    “不！不！”

    眼见着强横的血气在近处爆发，如同一轮璀璨的烈日，勃勃跳动。

    无兴眼角剧烈跳动，身体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的示警、战栗。

    死！

    这一拳下去，他会死！

    来不及使出什么手段，目眦欲裂的无兴抬起手，只勉强交错在胸前，白术的拳头就已逼近。

    轰……砰砰砰！！！

    一道数十里长的真空通道瞬间生出，像一根大柱，赫然洞穿了拦在面前的一应事物，山岳、树木、岩石、泥土……耳畔是轰隆隆的巨响声音，天地都在震颤，像是随时会崩解开来。

    外界，讲经台上。

    悬浮空中的画卷摇了一摇，在所有弟子震愕的目光中，赫然添出了几丝细小的裂纹。

    “遍净天人体……”

    死死盯着画卷的浓眉僧人喃喃自语：“这么强吗？”

    ……

    山河破碎，满地狼藉，大地深深的开裂，睥睨霸道的气机滚滚充塞虚空中，发出像打雷的动静。

    面目惨白的无兴茫然了片刻，他摸了摸头颅，似要确定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一拳……

    那一拳，被刻意打偏了……

    无兴望着近在咫尺的白术，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拳之威，竟霸烈如斯！

    然而白术却没有多少交谈的兴致，他望向参与围攻的诸僧，微微摊开手。

    “还打吗？”

    白术笑道：

    “再打下去，我就不留手了。”

    “……”

    “……”

    “……”

    长久到死寂的静默后，一个没被扇过的高瘦和尚，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于是他挺胸出列，昂声道：

    “打！我们要——”

    “秃驴，闭嘴！”

    “滚！”

    “他神智不清，不清的！”先前向白术讨饶的无呪死死捂住高瘦僧人的嘴，讪笑道：“不打，不打。”

    “……好说，好说。”白术楞了一下，哈哈大笑：“多谢诸位师叔手下留情了！”

    参与围攻的诸僧面颊抽了抽，一声也不吭。

    而此刻，在风波将定时。

    那数个金刚三重，未曾参与过围攻的僧人们，不约而同睁开了眼。

    他们身躯一动，便径自挪移到白术身前。

    “师侄好体魄。”

    无磬淡淡一笑：“但今日，我有一番话，却想对你说。”

第二百七十五章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自雷音寺崩灭，金刚寺立制度以来，就从未有非楞严法会出身的禅主！”

    眉心闪耀符光的无磬冷着脸，一字一句开口：

    “我知晓，方丈和长老们都爱煞了你，但我等不同！”

    无磬面无表情，平静道：

    “三十年明心，三十年学禅，历经辛苦，才侥幸从楞严法会里脱颖而出。师侄，我等是不服气的，我等这些三百禅院出身的僧人，皆是不服气！”

    涅槃池、藏经阁，单单大明殿数十尊命藏一齐演法，这东西，都是他们未曾有过的机遇，眼睁睁看着这些，莫说他们不是佛，就算是佛，也得生出嗔怒来。

    可彻底引爆所有僧人怒火的，还是法会一事。

    为给白术授下法名，方丈广邀了三国的世家圣地作为见证，其尊荣，难以想象！

    尤其长老然庆，更是不顾长老的尊崇身份，像个狗腿子一般，忙前跑后，亲自到处去送请柬。

    这件事，让所有年轻僧人都心生不忿。

    第五境修士，是何等尊崇的身份！在世间人仙默契互不出手的情况下，第五境修士，便是明面上的天下雄主！

    金刚寺这些僧人，又何曾见过一尊天下雄主，不顾身份，低三下四，去为一个金刚僧人辛劳奔波？

    第一个察觉这些异兆的，是无磬。

    今日金刚三重的僧人云集，联合对白术发难，也是由无磬组织。

    圣地长辈如此态势，本能的，令无磬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我等今……”

    “等等。”白术举手打断无磬：“你额头上是啥啊？梅花吗？”

    白术充满了好奇欲：“大男人，为什么要给自己上个梅花妆？”

    “这不是梅花妆！”

    沉默片刻后，无磬捂住眉心闪耀的符光，暴跳如雷：

    “这是梅花易！修成梅花易后，天机交感结成的纹路，不——”

    “所以额头上真的是梅花吗？”白术再次打断，眼神复杂：

    “师叔你不要用符光去遮了，其实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

    “你想怎样？”无磬面无表情。

    “这梅花不能消吗？”

    “不能！”

    “哦……”

    “我等今日来此，正是要向师侄请教一二。”

    被白术连番打断的无磬平复下呼吸，沉声开口：

    “师侄，你——”

    “你们要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白术举手：“快点，我还赶着去涅槃池呢。”

    “……”无磬咬碎了牙齿。

    “无磬，你退下吧，让我来。”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怒容满面的无磬楞了楞，思忖片刻后，还是乖乖让开。

    开口出声的僧人名为无茷，他手里持着串乌檀木念珠，在念珠表面，无数的纹理似蛇行，正在游走不定，蜿蜒曲折。

    无茷深深看了白术一眼，转而看向其余僧人，平静开口道：“卵生境界的那落迦之矛，不是无磬所能避让的，让我先来。”

    无茷眉心处，与无磬一般，同样一抹淡红，隐隐是梅花的纹理。

    这眉心处的梅花易，竟衬得这面相敦厚老实的僧人，也有丝丝妖冶气息，平添几丝清俊。

    白术纠结盯着无茷的眉心，左看看，右看看，一脸难色。

    金瞳本就够邪异的了，若再加上这梅花易，那模样，恐怕就不像个人了……

    “师侄，你在看什么？”

    见白术死死盯住自己眉心，无茷不由得问道：

    “怎了？”

    “这梅花，真不能抹去吗？”

    白术指了指眉心，诚心发问：

    “真不能吗？”

    “《梅花易》，是界京山极高明的推算之术，因与我佛有缘，被收纳进藏经阁里。”

    被白术屡屡打断的无磬闷哼一声，冷声道：

    “既然你诚心发问，那我就告诉你，这梅花纹路只是天机外显，我和你无茷师叔虽天资绝世，但于《梅花易》的成就，也止步于大成境界。

    你若修行至圆满，天机纹自会隐去！”

    瞥见白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气愤填膺的无磬又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问这个作甚？”

    “这梅花很邪，看起来有点娘。”

    白术扭捏开口：“无磬师叔你这张丑脸，被梅花一衬，都变俊了不少，我已经很好看了……”

    一身白衣，生有灿金瞳孔的少年大袖翩翩，如同御虚的忘忧天仙，他微微一笑，开诚布公道：

    “我已经很好看了，我不想变得更加好看。”

    “……”无磬咬碎了牙齿。

    “既然无茷师叔要先来”

    白术环视四周，淡淡开口：“那我们还等什么呢，快开始吧。”

    “我等并非争对师侄，仅是心头略有不甘罢了。”

    听见白术的催促，无茷微微一笑，道：

    “武道境界，达者为先，也没那多蝇营狗苟，你若胜过我等，那就是你自己有能耐，我等也就心服口服！再无二话可说！”

    此言一出，众僧皆是重重颔首，纷纷表示出赞同之意。

    外界的讲经台下，不少注视空中画卷的僧人，亦是微微点头，显然无茷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头。

    “明白了，你们从未见过一品金刚，是想亲眼见我整个活，来看看方丈是否所托非人。”

    白术恍然：“资源就是美人，美人只配强者拥有，我明白了！”

    手捏念珠的无茷眼皮一跳，默念了声佛号，没有说话。

    “请！”

    白术难得双手合十，向无茷开口道。

    “请！”

    无茷将念珠收进袖袍，凝重开口。

    咔嚓——

    沉重的杀念在两人之间激荡不休，化作雷轰闪电的沉闷声响，滚滚蔓延数十里，令人身心皆颤。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过了半炷香功夫，两人彼此都没有妄动，都在等待对方气息中的错漏。

    所有僧人都退到画卷世界的边缘，凝神屏息，观看这场大战。

    轰——

    虚空传来被巨力压迫揉捏的声音，山林中飞鸟惊飞而起，走兽慌乱逃窜，万灵震惶！可它们刚刚移动身躯，就再也承受不住那两股沉重的气息压迫，当场哀叫一声，崩碎作点点光雨。

    画卷中山林、鸟兽都并非实物，仅是然仲以大神通幻化而出。

    可在白术与无茷的气息交锋中，画卷中的小天地隆隆颤抖，似要迎来最终的末劫一般，恐怖无边！

    “来了。”

    讲经台上，抬指固住画卷的然仲，忽得低声一句。

    在他话音刚落，无茷怒啸一声，便抬脚重重往前踏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七十二变显神通

    吼！！！

    无茷一脚踏出，体内穴窍皆传来毁灭性的震动，他仰天怒啸一声，身形瞬息变化！

    一头五十丈长，身似猿猴，白头红脚的暴猿，就兀自出现在长空之中。

    暴猿体量如同一座大山，呼吸之间，都把周围云气席卷一空，产生恐怖的风啸！杀意如同泛滥的潮水，席卷而至！

    七十二变——朱厌！

    这是变化术的极致，一旦修成，可变化作世间的森罗万象。

    毫不犹豫，一出手，无茷就使出了自己最强的杀招。

    “师侄。”

    朱厌开口，震得高山幽林簌簌作响：“小心了！”

    这头无茷变化成的太古凶兽也不多话，轻轻往前一纵，便径直撞碎了数十里的山河，逼进白术身前丈许，快到无法想象！

    朱厌狞笑一声，握爪成拳，有如一柄开天的大铁锤，朝白术头颅轰然砸落！

    “来!”

    白术半步不退，同样举拳，牵扯浩荡罡风，撕破了长空，悍然袭杀过去。

    两者各自爆发，一方犹如撑天的煌煌神柱，体量满满填斥长空，凶暴无边！另一方却如至妙天宫里的净妙者，净光氤氲流转。

    轰！！！

    两只大小悬殊的拳头狠狠撞击在一起，一座座山头瞬息被狂暴的冲击力削断，高木大林被炙热无边的风浪吹拂，转瞬变成一颗颗挺立的漆黑焦炭，再无生机。

    仅仅一拳，便轰得山川破灭，江流改道，地表破损不堪。

    “吼！！！”

    朱厌痛呼一声，往后一翻，极速避过白术再次轰来的拳头。

    它的五指鲜血淋漓，止也止不住，有些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来。

    在刚才纯粹的肉身对决中，竟然是以体魄见长的朱厌，吃了大亏！

    “怎么可能？”有僧人讶异大叫：“以朱厌的体魄，怎会惨到如此地步？！”

    “有空多读点正经书，少看些《梦纳姻缘》、《浓情快史》。”

    讲经台上的然仲无语瞥了眼怪叫的僧人，斥道：

    “无胥，都跟你讲了百十遍，你自己没有修欢喜道的天赋，就不要强求嘛，看看你现在，经业上都荒废了！”

    “轰！”

    白术身化剑光，举拳杀向在高空怒啸不休的朱厌。

    这是纯粹的肉身对决，在两者硬碰硬之间，却杀出了神哭鬼嚎，天崩地裂的万千气象，每一次拳掌交击的巨响，都犹如惊雷劈落大地一般。

    金刚三重。

    一位打开了道一之门的圆满人物，竟在肉身厮杀中，被杀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山岳大小的巨猿狂怒不止，吼声如雷霆，震得人双耳嗡嗡作响，只见群山之上，两道身影如同惊电，震得十方云朵碎裂，气浪冲天

    轰隆一声，朱厌被白术震得倒飞出去，巨大的躯体滚落云头，压塌了不少小山，狼狈无比。

    朱厌半边身躯被活活打烂，无数个前后透亮的血洞，遍布身体各处，血液泊泊滚落，很快在地表的深深凹坑里，汇成了一汪汪小湖。

    凶蛮的巨兽奋力挣扎，却终是嘶吼一声，连声音也无力。

    “师叔，你若技止于此。”

    踩在云头，体表净光氤氲的白术淡淡开口：

    “只怕，还不能让我使出那落迦之矛。”

    “遍净天人体，不愧是肉身成圣的第一神通，强绝无匹！但我精通七十二变，想赢我，没有那么简单！”朱厌吐出一口血，沉声道：

    “你赢了朱厌这种法象，其他的呢，天龙？神象？朱雀？鲲鹏……你都能赢吗？”

    嗡~

    一股冲天的气势从朱厌身上散出，芒光冲天，缠绕扭曲，将朱厌编制成一颗巨茧。

    这一切转瞬即逝，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高大如山的朱厌，就消失不见。

    原地，只有一头脚踏莲花，犹如黄金铸就的九头大狮！

    它摇首摆尾，浑身上下流淌着金色的霞光，璀璨夺目，四肢犹如四根黄金大柱，朱厌所受的伤势，竟在九头狮子身上看不见分毫。

    九头大狮咆哮一声，身化金光，它每个头颅都有宝光绽放，朝白术猛烈撕咬过来，如同吞噬天地的大妖魔！

    铅云被打破，金光绽放万万束，引动了山呼海啸似得巨响，爆炸之音始终不绝，像雨天云层中的轰然动静。

    但纵使九头大狮再如何狂暴，还是无法打破白术身上的净光，惨败了下来，被白术生生轰碎了九颗头颅。

    五色孔雀、天鹏、蛟龙、白牙宝象甚至是黑魔的形体，无茷疯狂催动七十二变，变化出种种法象，却依旧无法挽回颓势。

    最终，在一头首尾遮蔽天穹的漆黑鲲鱼，被白术一拳轰爆头颅后。

    油尽灯枯的无茷两眼一翻，就此昏死了过去。

    “下一个。”

    白术提着无茷的衣领子，对面目凝重的诸僧淡淡开口：

    “若连我的净光都打不破，就不必像无茷师叔一般，上来自取其辱了。”

    ……

    气氛短暂沉默了，被白术揍过的诸僧一言不吭。

    而那数个金刚三重的和尚们彼此对视，面容皆是肃穆。

    “让我来。”一个玄衣黄袍的僧人低声开口：“我修行攻杀第一的转轮印，想必能破开他的净光！”

    “无蔑师兄炼就了五柄飞剑，虽说未祭炼圆满，但也是大剑修！”

    又有人提议：“飞剑结成剑阵，任他是如何的金刚不坏，也要败落下来！”

    “我也学过遍净天人体。”一个面目颇严肃的和尚缓声道：“我来跟他硬碰硬！干一场！”

    “……无茷师兄是最强的，他都打不过，你们就更打不过了吧。”

    嘈乱的响动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响起，令所有人都是一静。

    圆脸的胖和尚颤抖捂住嘴，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及时抱头蹲防，瞬息，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殴打袭来。

    “吃里扒外！”

    “滚！”

    “收走你的《僧尼孽海》！”

    ……

    “滚出来吧，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外界。

    然仲狠狠一拍肚皮，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去揍他。”然仲按住然谛的肩头，语重心长：“你和狗小子同是金刚境界，神足是不会管的。”

    “真的吗？说实话，我不大信。”然谛满脸迟疑：“我总感觉你在骗我。”

    “我加钱！”

    “好！”

    干干脆脆，爽爽快快！

    “……但也别揍太狠。”然仲迟疑了片刻，又终是不情不愿嘱托道：

    “我姐姐过几天要来金刚寺，你可别把他打破相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舍我之外，皆是外道

    圆融净光挥洒万千，如同一片浩大的至妙乐土，在妙土中心，提着无茷衣领的白术面容平静，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大安详，大宁静的气息，让人从心底，就生不起敌意来。

    众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没有一个率先出手的。

    七十二变，连精通七十二般变化术的无茷都败落了，他们这些人，就算上去，也只能落得被揍的下场。

    七十二般法象变化，居然连护体净光都打不破，从始至终，白术都是在用纯粹的肉身进行搏杀。

    这一沮丧事实，也令所有僧人意冷了。

    飞剑、那落迦之矛，言咒，据他们所知，白术还身怀一道名为无相印的神通，曾一印打落了四十九尊狮头神。

    在众僧都陷入尴尬境地，只是不便出口讨饶之际。

    虚空忽得轻轻一分，一个紫金袈裟，面带笑意的僧人，就踏入画卷中来。

    同方丈一般，僧人的肤色也是微微暗金，庄严无俦，像从古老庙宇里走出的神像，浑身上下，都透着凛然的杀性和圆融的佛意。

    矛与盾。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融合在他的身上，僧人就如同一柄开锋的佛刃，在神圣之外，又余下无穷的杀意。

    “然谛！”

    白术微微眯起眼，神情也肃然。

    他将手中昏死过去的无茷远远一抛，如蒙大赦的诸僧一把接过，就如脱兔般，头也不回的破开了画卷，急切远离对峙中的白术和然谛。

    那两人气息间的交锋，比先前那次，要惨烈了何止百千倍。

    若说白术与无茷的气息交锋，如同阴天的雷云，那白术与然谛的气息碰撞，则是毁天灭地的大雷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没有滚滚雷鸣的声音响起，本就破碎不堪的山脉，一座座，无声倾颓倒塌，被压迫成齑粉。

    不知何来的沉重云气浓郁覆盖，如同遮天的黑幕，给画卷世界渲上了层浓厚阴影。

    同一时刻，外界所有人，都听见了清晰的破裂声。

    悬在讲经台上的画卷，扑呲一声，瞬息添上了十数道深深裂痕，在虚空摇摇欲坠，骇得诸僧齐齐失色。

    “他不会给我们穿小鞋吧。”

    刚被一顿铁拳招呼，正鼻青脸肿的胖和尚涩声道：

    “师兄，你们不是总吹嘘自己梅花易如何如何了得吗？怎么？就没算到他竟强绝如此？”

    “啊哈哈哈……”

    胖和尚身边，眉心一抹淡红的无磬干笑两声，旋即一巴掌抽在胖和尚头顶。

    “记住，师兄永远是对的，”

    无磬对抱着脑袋，委屈巴巴的胖和尚，语重心长开口：

    “从今天起，你的《僧尼孽海》，没了！”

    ……

    层云重重累叠，在深黑的大幕之下，百里河山俱是昏暗无光，不见色彩。

    唯有净光和暗金色的佛光彼此冲突、撞击，是这小洞天唯一明亮的事物，烛照了无尽河山，刺破层云。

    “请赐教。”

    没有多言，只是一个对视，两人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一品金刚相。

    先天无漏身。

    这两者，究竟孰强孰弱？

    刷——

    然谛身形一晃，便如游鱼入水，融入了整片虚空之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瞬间，无数个然谛将白术团团围住，难辨虚实。

    轰隆一声。

    上千个黄金大手印遮天盖地，轰破了穹苍，如道道天雷炸响，朝白术猛烈击来！

    咚！！！

    巨声炸起，竟发出撞击洪钟的悠扬声响，音波远远涤荡开，反震之下，将然谛数千个幻身齐齐震碎。

    浩荡音波席卷冲天，并不罢休，然谛主身又接连抬手三次，拍打冲击过来音浪，才彻底将反震力道消弭。

    原地。

    只见白术体表五色光交织，竟结成一口五色大钟，笼住了全身上下。

    他双手微微一转，笼罩周身的五色大钟再度变化。

    抬手。

    便是万千千道神芒激射飞出！

    大孔雀神光！

    这门在孔雀子身上千变万化，曾横压过一个时代的五色光，在白术手中，再度迸发出光辉来。

    虚空犹如一幅破鄙画卷，被万千千道五色神针刺破、扎烂，随意揉捏，放眼望去，天上地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浩浩一片。

    “无用的，孔雀光打不破我的金身。”

    神针肆虐万千，有如一片汪汪大海，瞬息席卷而止。

    然谛却不闪不避，任由神针刺破长空，朝他每个穴窍部位狠狠扎落！

    噼里啪啦——

    有如暴雨打梨花的轰然动静，刺耳的尖声甚至隐隐传出了画卷之外，响在诸僧耳中。

    白术的大孔雀神光本就圆满，这一击，又是被言咒暗地加持过的神通，每一枚神针飞出，都足以洞穿阳符修士的体魄，灭杀肉身和神魂，无物可拦！

    可五色神针悉数被然谛挡下，纯粹以肉身体魄，并不遮挡。

    在外界诸僧骇然的目光中，结结实实被一堆五色神针射中的然谛，躯体上下，竟看不出丝毫伤口，那些煊赫堂皇的神针，在他的体表，竟没有留下一丝白痕。

    “师弟，肉身搏杀，你不如我。”

    然谛微微摇头，他骤然化作一道金虹，骤然劈出了无数掌指，像千手的金身罗汉，要降妖伏魔。

    一时之间，到处都是肉身碰撞的激烈响动，一片片大湖被气血蒸干，一座座山岳被撞击成漫天石块。

    已看不清两人身形，只见一道净光与一道金光相互碰撞，你追我赶，沿途所经之处，破灭了数十里的地貌河山。

    “吼！”

    白术单臂架住然谛横劈过来的臂膀，左手捏拳，将其远远轰飞到青冥之上，震散无尽浮云。

    不待然谛反应，白术胸膛微微一凹，巨大的气流瞬息爆炸而出！

    狮子吼！

    风流云散。

    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扔进一葫芦清水，无数的烟气蓬勃爆发开，白术张嘴啸出一道刚猛锋利的气浪，在他身后，也有一尊神圣大狮附和，与他一并长啸怒吼。

    拦在气浪之前，无论是云气、雷电还是天穹，都一并粉碎，在这狮子吼下，回归成事物最本来的实质！

    呲！

    气浪临身的刹那，然谛泥丸宫升起一柄神刀，刀身澄澈如秋水，明净无比。

    神刀被然谛祭起，微微一晃。

    天地之间，所有人，便都见到了一束森寒的刀光。

    狮子吼发出的气浪在刀光亮起的刹那，就骤然崩散，山岳被轻轻裁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渊暗，轻易如热刀割蜡。

    纯粹，没有一丝半点的杂质。

    那是全部的杀意和至臻的刀意，刀光一出，便是要杀尽十万万众生，助他们远离苦海，脱离业障。

    然谛手持的，是一柄不可不扣的魔刀！

    外界。

    讲经台上，抬手固住画卷的然仲眼角抽动，面容也有些不可置信。

    般若刀——

    此刀虽有佛名，却是不折不扣的魔性深种。

    每一刀劈出，便是要动摇心神，稍有不慎，都要被刀法中的魔意困扰，沉沦无间地狱。

    唯有能明悟般若智慧者，才能无碍使用此刀术。

    “师叔。”

    头顶七宝王冠的然仲有些难以置信：“你竟把般若刀也传给他了吗？”

    ……

    “此术唤作般若刀，与罗汉指一般，是老师的两大绝学之一。”

    然谛转动刀柄，看向左肩净光黯淡，隐隐有血渍流出的白术，沉声开口道：

    “虚明师弟，再不认真的话，你就没有机会了。”

    “好重的杀性。”

    挪移至数百里外的白术抬首看向然谛，赞叹道：“身怀如此杀生术，师兄竟还佛性深种，难得了。”

    轰！

    两道身形再次暴起，天象再次陷入混乱，时而乌云笼罩，大雨滂沱，时而霜雪连连，地冻天寒。

    画卷世界的基石，已经紊乱了。

    在不知多少次的碰撞中，然谛两臂衣袖早已爆碎，裂成片片布条，他左手持刀，劈砍游走身侧的两柄飞剑，右手则五指纷飞，打出道道印决。

    “人主印！”

    然谛五指骤然合拢，暴喝一声，层层气浪翻卷，将飞剑的剑光，都暂时一挡。

    他气息陡然一变，如同一尊统御陆洲，驱策万民的人间帝王，震散一切阴邪诡异，普世唯我独尊！

    人主印被然谛祭出，他浑身神意瞬息攀升到无可言喻的高峰，无可复加！

    持魔刀的然谛上前一步，从上而下，轰然结印压落，如同一方天穹倾覆。

    上上下下，四面八方。

    所有方位都被然谛这一印的气势封锁，如同人间至尊端坐帝位，俯瞰座下。

    面对这一幕，白术清啸一声，提起手中的“百尺楼”，轻轻向前点去。

    “百尺楼”的剑尖上，如有一口小小的黑洞，在不断牵扯四周虚空，吸纳一应有无形的外相，连光线都变得黯淡、昏沉。

    每一寸血肉的力量，都凝结在剑尖处，像是要重新斩开一方小天地。

    轰！！！

    巨力勃发，打出来数十丈深深的裂痕，显露出虚空中层层的幽幽暗暗。

    两人都狠狠倒飞了出去，一个被打入地底，一个被击飞至穹天。

    “找到你了！”

    白术眼中金光大盛，终于，捕捉到了然谛气息中，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错漏。

    自一交手，他就在以修罗眼捕捉然谛的行动轨迹，尝试模拟出来。

    现在，终于被他找到了时机。

    “固！固！固！”

    白术默诵言咒，双脚扎根虚空不动，生生拦住了倒退的颓势。

    满身是血的俊美少年狰狞抬起头，微微一笑。

    旋即。

    一道雷矛从他左眼电射而出！

    枯寂、阴森、毁灭、死亡，无数染血的生灵悲嚎着，他们簇拥在雷矛的左右，哭泣伸出双手，像是在共同托举这道洞穿大千的雷电。

    那落迦之矛！

    被轰到青冥之上的然谛心头狂震，在那杆雷矛上，他感应到了可怖的杀机！

    若被这雷矛射中，只怕……

    然谛试图再次祭起魔刀，施展般若刀的杀法，来抗衡这杆惊世的雷矛，魔刀的刀身，却陡然暴起森森剑气，震开了然谛的掌指。

    中三境间的对决，一个呼吸的恍惚，往往就决定了性命。

    待然谛祛打散剑意后，抬眼，那落迦之矛已洞穿层层虚冥，化作一道流光，临近身前。

    “不好！”

    有僧人惊呼：“这可……”

    但他话还未说完，便见然谛身上陡然淌落一层水银似的光华，将其层层包裹。

    与此同时，所有人，无论画卷内外，皆听到了然谛口中的沉沉低喝。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低声陡然响起，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白术便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一瞬息变了。

    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但然谛，却变得不像然谛。

    那个青冥之上的人，明明只在眼中，白术却生出他离自己很远的感触。

    他像是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暂时留下了一道身形。

    来不及多想，所有念头还未收束，在白术震愕的目光中，那落迦之矛便径直穿透了然谛肩头，仿佛那里不存一物，仅是空洞的一片。

    “舍我之外，皆是外道！”

    然谛又暴喝一声，他一步踏出，就来到白术身前，狠狠举拳砸落！

    嘭！！！

    像天神打铁的轰然动静，轰然响彻大地之上，暴起无数冲天烟嚣！

    白术以攻代守的手段失效，三柄飞剑空洞刺穿然谛的躯体，像是面前不存一物。

    拳头临身的刹那，白术体表的净光也黯淡，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层层削去。

    “怎会？！”

    错愕的白术被一拳轰飞，旋即，拳音如同海潮，震动不绝！像冲卷上九天的涛涛大浪，震得画卷世界隆隆作响，轰鸣如雷！

    被然谛死死压着打的白术，勉强交错双臂，他四肢百骸不断传来狂暴如地龙翻身的响动，骨骼咔嚓作响，七窍也流出血来。

    轰！！！

    然谛再次一拳轰出，却被白术抬掌封住。

    “来！”

    白术怒吼，体表爆出无数道玉枢神雷，汇成一方浩浩荡荡的汪洋雷海，轰然炸开！

    层层雷海爆炸，威能足以破灭这方小天地，却在逼入然谛三丈内，威能就被莫名力量层层削减，从雷龙变成小泥鳅。

    “波龙藏识！”

    白术咳出一口血，尔后手捏镇魔山，一印封天，朝然谛狂暴砸落：

    “你竟也会波龙藏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加油啊，漂亮的大哥哥！

    波龙。

    在《小净光钞典》中记载，是生活于东方净琉璃世界，被电光如来所创造的奇特物种。

    波龙无形无色，无根无源，却能单凭心力，造化出万千的气象出来。

    《波龙藏识》，是绝地天通前的古老法门，全篇宗旨仅十六个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舍我之外，皆是外道。”

    这是单凭一股心力，模拟波龙的变化，从而造化万千气数的法门。

    修行《波龙藏识》有成者，其心念，皆是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们认定火是水，火则变化为水，他们认定风是雷，风则变化为雷，他们要无形的炁变成坚硬，炁便拥有了实体，他们要神铁变得粘稠，铁则混沌不堪。

    世界皆是虚妄，唯有己身是唯一的实态。

    在他们的心念里，世界是唯心的，是可以被自己心念随意捏造、改变的。

    白术的攻伐穿透然谛身躯，却不能给他带来丝毫损伤，便是他认定，那种种神通皆是虚妄，皆是清风一场。

    就如同梦中的臆想，无法伤害现世的身躯。

    可《波龙藏识》终归有极限，它虽削减了白术护身的净光，却无法将净光全然消弭，把白术打落到凡体。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小觑了。

    “我虽粗通《波龙藏识》，于造诣上，却远不如无显神僧那般深厚。”

    面对白术五指结印成山的浩荡一幕，然谛同样五指捏成镇魔山，迎击向上，开口道：

    “师弟，还要继续打下去么？”

    “自然！”

    两座镇魔巨山悍然相撞，无数罗汉、揭谛、伽蓝等等，齐声发出怒斥，打破了百里天宇，光明无尽！

    禅音彼此碰撞，足以扭转人的意志，改换元神，在滚滚音波肆虐之中，两道身影又再次拼杀在了一起。

    镇魔山，元磁印，玉枢神雷对玄天真罡，天人体，陀伽相，七十二般法象变化，四十九式蛇龙杀法。

    然谛身化金线，白术变化净光。

    在画卷世界中，只见无数道光线彼此交错、碰撞，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刹那，都是数百次的拳掌交击，肉身硬撼。

    地貌彻底消失，山脉一座接一座，被接连打爆成齑粉，轰隆呼啸的大气滚动，像百千条云龙怒卷，在舒展着庞大的身躯。

    火焰、雷霆、电光……足以撕碎一切的气劲透出画卷外，发出震怖的巨响，在一片混沌中，画卷世界濒临崩毁！

    “入门的天人体，还是比不过大成的陀伽相啊，能僵持这么久，已经足以自傲了。”

    外界。

    眼瞳灿金一片，如妖魔般的僧人叹息一声，对讲经台上的然仲笑道：

    “肉身上，白术比不过然谛，要赢的话，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这番动静，不仅是众弟子，连潜修的长老，也被惊动了。

    一品金刚相。

    先天无漏身。

    两者的惊世对决，震动了寺里所有僧人。

    一道道苍老或宏大的目光，从虚空各处投来，凝视着濒临破碎的画卷世界。

    眼瞳灿金，练就修罗眼的僧人名为然枢，他同样修行婆稚观想法，炼就了一门雷电瞳术。

    画卷里，净光虽与然谛的金光彼此碰撞，打得有来有回，难以拆解。

    但在然枢修罗眼的视野里，白术肉身已逐渐不支，他正在拉开距离，尝试以飞剑取胜。

    “或许吧。”

    眼眸狭长，俊美如狐的僧人然觉笑了笑，他探出一只大手，虚虚罩住濒临破碎的画卷。

    一层层玄黄气如天河水倾落，从然觉的大手上滚下，流淌进破碎不堪的画卷世界里。

    顿时。

    万象勃发！

    地火被不知何来的清风扑灭，断裂的山脉重新聚合，被粉碎成炭灰的树木挺拔生长，天穹处，那几方巨大的，被那落迦之矛射出的漆黑混洞，也逐渐消弭无踪。

    一手，便挽天倾！

    所有僧人都讶异望着这一幕，便是头顶七宝王冠的然仲，亦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是画卷的主人，所以感受到的，也更加直观。

    山河被重新塑造加固，坚硬了何止数倍，丝丝缕缕的生命精气弥散，充斥整个画卷世界。

    若说先前的画卷世界是陶罐，美妙而易碎。

    那现在。

    就是不折不扣的铁罐！

    “玄黄气？”

    然枢睁着修罗眼，叫道：

    “师兄，你何时会这一招了？”

    玄黄者，玄为天色，黄为地色，夫玄黄者，天地之杂色也，天玄而地黄。

    这招玄黄气，藏经阁里，可没有记载过。

    “我前几日与真武山的腾蛇夫人双修，用上了前辈所创的《采战经》。”

    见然枢如此发问，眼眸狭长的僧人也波澜不惊，懒懒答道：

    “恰巧，采战经就复制了腾蛇夫人的小玄黄决。”

    “前辈？”

    “喏。”然觉抬起手，指向画卷中，手捏大日印，浑身迸发无穷太阳光的白术：

    “《采战经》，便是这位前辈所创。”

    “你并未修行双修道，所以并不知晓前辈的真正妙处，双喜道上古大盛，中古势微，而后在无明前辈手中，才得以中兴，重焕荣光。”

    然觉咂咂嘴，满脸感慨：

    “可惜了，无明前辈故去的太早，《采战经》上中下三篇，却是缺少了最关键的下篇，若非如此，说不定你师兄我，真有可能靠欢喜道，成为五境无敌者呢！”

    “……”

    “所以。”

    然觉看向画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不认为，前辈会输的。”

    ……

    ……

    ……

    此刻。

    菩提院。

    暗金肤色的方丈在蒲团上闭目念禅，宝相庄严。

    蒲团后，一个眼神灵动，像雪团子似得小女孩背着双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左迈一步，右迈一步，煞有其事点着脑袋。

    “方丈，我哥哥然谛会输吗？”

    踱步了半响，见蒲团上的老僧依旧不动弹，小女孩大叫一声，以饿虎扑食的姿势，狠狠扑向老僧。

    “不好说。”

    小女孩双腿刚一离地，就兀自悬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提住。

    老僧抬起眼，他看向满脸憋屈，张牙舞爪的小女孩，笑了笑：

    “他与白术之间，对半开吧。”

    “哦……”

    小女孩沮丧应了声，在心底小声嘟囔：

    “加油啊，穿白衣服的漂亮大哥哥！”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一印阐无相

    “大日印！”

    漆黑天幕下，白术陡然暴喝一声，五指簸张，交错打出道道玄妙印决。

    无量的太阳光从他身上爆射飞出，一缕缕，洞穿滚滚层云，挥洒无尽河山。

    无量光，无量寿！

    白术箕章的五指猛得一合，瞬息，一轮圆满璀璨的昭昭天日，就撞破了天空，在他身前猛得升起，辐射数十里地。

    刚刚被然觉修补过的河山，在天日升腾而起的刹那，短短几个呼吸，就变得赤红滚烫，再度被烧成一捧劫灰，不复形体。

    “镇！”

    白术脚踩虹光，瞬息挪移虚空，踏步到被剑阵围困，狼狈不堪的然谛身前。

    剑阵。

    三枚小剑寂寂悬浮空中，无相无定。

    这是一片浩大无边的界域，被三枚飞剑结成的剑阵，生生从虚空中开辟而出。

    滚滚剑光激荡数里，道道长虹劈落，似要砍碎这片小天地，重塑阴阳，再造乾坤。

    两界十二生灭剑阵！

    白术生生受了然谛一记山河拳，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用飞剑结成剑阵，将然谛困锁住。

    无相无定，无形无色。

    这是凌厉凄绝的杀剑阵术，纵是然谛有波龙藏识傍身，也数次，被剑光削去了衣角，凶险至极！

    然谛手持魔刀，手腕一翻，便从明净如秋水的刀身中斩出密密刀气，与汹涌剑意抗衡，打得极天隆隆作响，像是随时会炸裂开。

    突然，他神情一肃，刚要回身之际。

    赫然。

    一轮昭昭大日，便兀自印在了他的后心！

    无穷的热力爆开，绚烂的太阳光把云层都煮沸，煌煌一片！

    然谛踉跄几步，重重呕出血来，身躯也焦黑一片。

    他狂喝一声，祭刀狠狠一劈，刚偷袭成功的白术却早早挪移出剑阵外，不见人影。

    雪亮刀光和锋寒剑气一触，便有无尽的兵戈声响起，隆隆卷席剑阵的内外空间，震得树木簌簌作响。

    剑阵……

    身化流光，不断躲避袭来剑气的然谛叹息一声，心头有些悔意。

    一个不慎，竟被围困进剑阵来。

    现在，脱身不得……

    大成的陀伽相，肉身强绝无匹，这本该是然谛的长处。

    可现在被困锁在剑阵中，这幅本可移山填海的无漏体魄，却是发挥不出一半的能耐。

    无穷尽剑气喷薄，杀意弥散天地，像是无有穷尽，不单是这些，还要担忧剑阵外，白术突然的偷袭。

    念及至此，然谛心头就有了决意。

    他清啸一声，挺刀一纵，划出一个十丈方圆的刀圈。

    像是开辟阴阳，再衍造化，刀圈周围，一片清净自然，再无一丝喧嚣。

    “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刀圈中，然谛沉声低喝：

    “师弟，一击决胜负吧！”

    良久的寂静，在刀圈已摇摇欲坠，然谛认为不会有答复的时候。

    一道轻笑声，缓慢响起。

    “好。”白术如是开口。

    “好！”

    然谛长笑一声，他默默思忖了片刻，然后抬头。

    不再犹豫，然谛轻轻一弹手中魔刀，两臂用力，缓缓挥出。

    他像是在挥舞一座山，又像是提着一根通天的神柱，那么沉重，那么巍峨，甚至额头上，已经有丝丝汗水沁出。

    可在他手中的，只是一柄狭长的细刀。

    “师弟，你若挡下它，便是赢了。”

    那声音虽轻，却带着无可比拟的沉重力道，像是一座巍巍神岳，在他的话语间缓慢升起。

    一寸。

    两寸。

    三寸。

    吱吱——吱吱——

    三枚飞剑微微一颤，却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沉重力道，被凶暴霸桀的刀意斩开，生生崩解！

    两界十二生灭剑阵，破！

    待然谛将魔刀举至齐眉时，被加固过的画卷世界，已混沌不堪！

    尘世浪潮滚滚，山河表里破碎，天魔的怒叫哀嚎声，显化成偌大的油锅火狱，簇拥着缓慢挥刀的然谛。

    此刻，然谛身上宝光清净，面带笑意，就如同一尊挥刀斩去众生苦业，要让他们永登极乐的无上佛陀。

    般若刀第三式——极乐地狱！

    虚空被刀尖磅礴分开，一柄散发着无穷邪异和无穷庄严的长刀，跨越长空，朝白术泥丸宫沉重斩落！

    杀！杀！杀！

    救！救！救！

    无数的声音瞬息在白术耳边响起，像苦狱的哀嚎，又像净土的禅唱。

    “好刀！”

    白术赞叹一声，眸中金光如潮，他陡然松开五指，再度变化手印。

    刹那，仅在眨眼之间，白术手中便打出了数千道印决，天地轰隆一声，震怖不绝，却在他手印停止的刹那，一切声音又戛然而止。

    相！

    无相！

    这一刻，天光大亮！

    在诸僧震愕的目光中，白术身形不断转化，时而是威严的怒面龙王，时而是清净的菩提古树，鸟兽、器物、丹鼎、男女、一切的有无情众生！

    这一刻，所有僧人都见天地之间，陡然跳出一方巨大的古印，直直剖开画卷，它被世间一应有无情众生缓慢推动着，撞向长刀的刀尖。

    古印出现的刹那，画卷世界就被打成一片粉碎，外界，百里内的灵炁瞬息枯竭一空，被无相印吮吸殆尽。

    一印。

    一印阐无相！

    千分之一个刹那，能看清这一变化的僧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凝神以待。

    一品金刚相，先天无漏身。

    究竟，孰强孰弱？

    虚空被瞬间打爆，层层龟裂坍塌开，在一片神苦鬼嚎，天昏地暗中。

    长刀与古印，悍然相撞！

    砰！

    清脆一声响，像两枚玉镯子轻轻敲击的动静。

    天幕瞬间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像太阳被人用掌覆住，不见丝毫光亮。

    待再度睁开眼，能看清事物时。

    青冥上。

    只见老僧面带笑意，他一只手捏住长刀刀尖，另一只手，则握住白术的拳头，在老僧左右两侧，是同样面色愕然的白术和然谛。

    “方丈？！”

    底下，有人惊呼一声。

    “再打下去，你们便要打出真火来了。两佛子内斗，何等的笑话！”方丈微微一笑：

    “有客要来了，虚明快去收拾一二，准备随我迎客。”

    “有客？”白术微微皱眉，伸回拳头：“不知是谁？”

    “然庆领太微山的道友过来了，为贺你的法会。”

    “……”白术心头咯噔了一下。

    “去梳洗一二。”方丈拍了拍呆若木鸡的白术：“裴菏施主也来了。”

    “……”白术如坠冰窟。

第二百八十章 春山烟欲收

    千山青葱如笋，又有两条大江如炼，从山顶遥遥望下去，只见沿江三十里春色，一派暮春之景，尽数被收入眼底。

    在千山怀绕中，一座足足数百丈高的接天石碑，就巍峨耸立于天幕下，像太初时代古老的先民遗迹，又如同神明亲手立下的大碑。

    石碑之上，绘着种种森严斑驳的刻画，有天女氤氲散花，龙王跪伏送膏，周身缭绕云雾的神将叱咤生怒，安然端坐莲台的菩萨低眉诵禅，有苦海中的巨人托举着世界的金卵，大鹏明王浑身爆出风雷，一头头白牙宝象在天宫静坐听讲，毒蛇侍立在七宝大林，眼眸射光。

    在明亮的日光下，这些古老沧桑的神奇刻画，也随着日光的游走，一点点，变动着躯体的方位，在千山上投下斑驳而庞大的阴影。

    禅那碑——

    这是金刚寺与外界相交的门户。

    当年南北禅宗分家，烂陀寺远走北地，金刚寺祖师则选择回到南国。

    他一路勘定适合建宗立派的地势，跋涉数千里，偶然，在姑臧郡的野山蛮岭里，歇脚的金刚寺祖师却有了发现。

    洞天。

    一座废弃的小洞天。

    这疑似是绝地天通前的古老遗留，不见生机，只有森然的死意和累累白骨。

    在偶然找到小洞天后，金刚寺祖师欣喜若狂，他以**力辟出洞天的通道，又辛苦收拾了数年，重整洞天阴阳，使五行司序。

    整整数年后，才得以完整。

    禅那碑，是金刚寺祖师亲手立下，用来连通两界的门户。

    此碑扎根深山野岭，却被金刚寺祖师巧妙运用山势地脉，勾动天象的变化，结成了一座天然大杀阵。

    若外人无诏擅入，不用金刚寺僧人出手，这无边地势自然结成的煞气，便足以斩去他们的神魂，消磨他们的意志。

    此刻。

    在禅那碑下。

    数十个僧人正站立其下，似在等候什么人。

    为首的，是个肤色暗金的老僧，他悠悠转动手中的念珠，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全然不理会身边的嘈杂，只当做左耳进右耳出。

    在老僧身边，站着一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少年人。

    “方丈。”

    白术叹了今天第三百二十一口气，闷声道：

    “方丈，我想回去。”

    “不行。”老僧摇头：“太微山诸位道友，特意为贺你法会前来，你若不接，岂不是显得金刚寺失了礼数？”

    “我不办法会了！”

    “不行。”

    “我头疼，肚子疼，腰疼，哪都疼，我刚刚被然谛师兄打伤了！”白术撒泼打滚：

    “我不行了！”

    “然仲。”

    老僧微微一笑，向后吩咐一声：

    “给虚明喂一颗养身筑形丹，既然伤了，那就补一补。”

    “唔……唔……嗯！”

    白术来不及反抗，就被两个笑意满面的僧人架住臂膀，牢牢锁住，头顶七宝王冠的然仲与白术对视眼，嘿嘿笑了笑，就强行把一颗大丹硬塞进白术喉咙。

    唔——

    白术两眼翻白，费力把丹药咽下，再度叹了口气。

    “两位长老贵姓啊？”

    白术睁开死鱼眼，有气无力瞥了眼锁住自己的两位长老。

    “然柯。”

    “然蚁。”

    “我又怎么得罪你们了？”白术舔了舔嘴唇，奋力挣扎：“冤枉啊！”

    “你揍过我，不止一次。”然柯笑意满面。

    “那你呢？”白术疲惫转过头。

    “我曾孙女，被你这个狐狸精迷住了。”然蚁黑着脸，面无表情：“她现在都还没嫁人！”

    “……”

    近处。

    换了身紫金袈裟的然谛悄悄往白术方向瞥了眼，见他被两位长老牢牢锁住，任何小心思，都困锁不动。

    他心中刚有一丝恻隐升起，想到这位的种种传闻，又赶忙摇摇脑袋。

    然谛身边，雪团子似得小女孩睁着眼睛，她朝白术方向探头探脑，眼神里满是好奇。

    “嘶~”

    然谛心头一寒，倒抽一口冷气。

    “你离虚明师弟远些！”

    然谛一把将懵懂的小女孩捞过来，义正言辞嘱咐道：

    “不要和他说话！”

    “哦……”

    小女孩茫然眨着眼，似懂非懂点点头：

    “哥哥，为什么呀？”

    “反正是为你好。”

    然谛紧紧皱着眉，苦口婆心道：

    “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哥哥是不会害你的。”

    “可为什么要离他远些，虚明哥哥很好看呀。”小女孩固执发问：“为什么要离他远些呢，他又不会吃了我。”

    然谛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他们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

    ……

    ……

    半个时辰后。

    一道清啸声远远响起，起初仅是微小的一丝丝，尔后飞速壮大，待传到禅那碑下时，已经是山呼海啸的浩荡动静。

    像是万军剧烈喊杀的动静，沉重马蹄齐齐踏在土地的震颤，又像是千万只白鹤拂动羽翅，飘过水泽的悠远声响。

    方丈转动念珠的手指一停，他微微笑了笑，开口道：

    “解。”

    群山隆隆，无边高大的禅那碑亦微微作响。

    辐射百千里的无形场域松开了一角，分开一条通道。

    此刻。

    天边，远远现出一朵赤彤彤的大云彩，数十个道装打扮的年轻道人站在云彩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道气昂然，仪表非凡。

    大云彩之后，又是百十头羽鹤振翅裂虚，横渡于茫茫青冥之上。

    这些羽鹤显然是太微山独门豢养的异兽珍禽，用独家的玄门手法培育长大，只见这百十头羽鹤皆是体量庞大，足足有两三人高，羽白如雪，爪弯成钩，其气息磅礴下，每只羽鹤皆有炼窍境的修为，个中佼佼者，甚至散发出三境阳符的气息来。

    在大羽鹤背上，又有人乘坐其上，同样有男有女，形貌不一。

    这时，坐以待毙的白术眼睛猛得一亮。

    在其中一头羽鹤背上，他竟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两颊圆滚滚，体态宽圆的少年气喘吁吁，他看起来惊魂不定的模样，死死抱住坐下的羽鹤，唯恐被甩下来。

    而那头羽鹤也极是桀骜不逊，时而振翅高空，又时而俯冲疾下，姿态极端蛇皮。

    崔元洲！

    那嗷嗷乱叫的小胖子竟是崔元洲！

    只是崔元洲在陵池道院修行，分属于道德宗，是道德宗的三大下院之一。

    道德宗的弟子。

    是怎么蒙混进太微山里的？

    见白术望来，抱着羽鹤嗷嗷乱叫的崔元洲先是一怔，旋即眼睛一亮。

    “师兄！”

    “……”

    “师兄，是你吗？”崔元洲传音道：“我崔元洲啊！”

    “你怎么知道是——”

    “师兄你快躲躲啊！”

    白术心底的疑窦还没问出来，就见崔元洲严肃传音道：

    “我怀疑他们要杀你，快跑啊！”

    “……”

    白术僵硬扭扭脖子，在身后，然蚁和然柯齐齐扬起嘴角，对他嘿嘿一笑。

    ……

    在百千羽鹤的簇拥下，缓缓撞破铅云的，是一处宏大幽深的华美宫宇。

    轮廓宏大，殿阁处处，宫宇被三头骊龙托起，悬浮于青冥之上，遥遥一望，只见琉璃成瓦，白玉作阶，千万万层奇光氤氲流转不定，伴随着烟云缥缈，道音幽微，如若一片至胜的天宫乐土，清净之国。

    宫宇牌匾，上刻“玉辰”二字，绽放宝光。

    在白术打量这座玉辰宫时，牌匾之下，一个年轻男人负手而立，也同样凝视着白术。

    年轻男人体格高大，身披道袍，头顶着丈许大小的古朴庆云，垂落下条条丝绦，如瀑布流水，闪耀光华，放射芒光。

    巍峨神圣，浩大尊贵。

    立身于庆云下的年轻男人，就如同一尊先天地而生的古老神圣，无尽尊贵！无尽神圣！

    “这谁啊？”

    白术扯了扯嘴角，率先偏过脑袋。

    他本能察觉到，年轻男人的目光万分不善，就如同两柄天剑，要将他整个劈分开。

    “太微山道主！”

    然蚁还未答话，一个急吼吼的声音就率先响起。

    白术木着脸，只见然庆的身形从羽鹤上飞出，笑眯眯来到自己身边。

    “太微山道主，自大郑开国以来，太微山最年轻的六境人仙，天下主人的之一！”

    然庆和蔼拍了拍白术的肩，笑道：

    “好久不见，还好吗？”

    “滚！”

    “裴菏仙子也来啦！”然庆挤眉弄眼：“开心吗？”

    “滚啊！”

    “嘿，你这就伤我心了！”

    “滚啊！”白术勃然大怒：“等我到了第五境，第一件事，就是锤死你这个老梆子！”

    “难！”然庆砸砸嘴，摇头叹息：

    “老衲不是怀疑你的天资，我只是担心啊，道主会活活打死你。”

    “我又怎么了？”白术底气不足的问道。

    “你当年下山，结实了尚是圣子的道主，两人谈玄论道，交情甚笃。”

    “这不挺好吗？”白术不解。

    “道主姓裴。”然庆嘿嘿一笑：“单名一个止。”

    白术裂开了。

    “所以……”

    良久，白术看着那座逐渐驶进的华美宫宇，此刻，甚至连骊龙的鳞甲都清晰可辨，他苦涩开口：

    “无明当年是骗了他兄弟的姐姐？”

    “对。”然庆笑眯眯。做出最后的总结：

    “你真不是个东西。”

    “真不是个东西啊……”白术长叹一声，满脸苦涩。

    在说话间，被三头骊龙拉动的玉辰宫，已临近了禅那碑。

    云朵上的道人们散去真炁，骑鹤的弟子翻身而下，朝方丈，这位南禅宗的主人恭敬施礼。

    而禅那碑下的众僧，也向玉辰宫中，那位年轻的人仙合十问讯。

    “自观大师。”

    玉辰宫中，年轻的人仙收起庆云，缓慢踏步而下，每一步，都有灵炁结成天梯，托住他的身形。

    “许久未见了。”

    “约莫有三年了罢。”方丈笑盈盈上前，合十道：“上次，大家在邺都商讨文德公的事宜，道主并未出面，如此算来，应有三年之多了。”

    “一群蠢货，能商议出什么来呢？还又不舍得还，战又不舍得倾力打，那就耗下去吧！”

    一谈及对北卫的兵事，名为裴止的年轻人仙便冷笑一声，面带不屑。

    郑卫之战，现今充其量不过小打小闹，两国足有半数的世家、圣地，还未亲自下场。

    但裴止显然也懒得多谈，反正此番法会，诸人云集金刚寺，便是要再次认真议一回。

    他略微颔首后，便微微侧身，将眼神投在面无表情的白术身上，眼神平静。

    “无明。”

    长久的沉默后，裴止轻声笑了笑：

    “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白术诚实摇头：“真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可我记得你啊，太微山的上清雷法外泄，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遭。”裴止淡淡道：“我知道你有本事，却不料到，你竟是这般的有本事。”

    “我……”一片尴尬中，白术刚欲开口分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记得我，那你记得她吗？”

    裴止冷笑一声，侧身退出两步。

    此刻。

    玉辰宫的门户不知何时，被悄然分开，一个容貌绝丽，宫裙负剑的女人，沉默站在玉阶上，凝望着白术。

    她站出来，禅那碑上下所有的一切，也都失去了色彩。

    看容貌，她不过是十**岁的绝色少女，肤光如雪，如洛河水神，白术见过很多美人，谢微、白晞、卫姒、姜湄，可无一个，气质如她这般，像雪地燃烧的大火。

    负剑的女人一身宫裙，眼神幽深，似悲似喜。

    白术下意识偏过目光，不愿与她对视。

    裴菏。

    白术心底，本能响起这个名字。

    “你还活着。”

    女人轻声开口：“我真的很欢喜。”

    白术喉头动了动，当他想说话时，女人却早已移开目光，对一直面带微笑的方丈道：

    “自观大师，许久不见了。”

    “真君，请。”方丈微微伸手示意，他拍了拍白术肩头，把一众太微山的人领进禅那碑。

    人群络绎不绝，一只只羽鹤成群，结队飞入，就连那座庞大的宫宇也急剧缩小，被裴止收进袖袍。

    女人在经过白术身旁时，突然屈指一弹。

    嘭！

    像闷雷交响的动静，白术脊背剧烈弯曲，深深佝偻下去，在崔元洲惊愕的注视下，他心口一疼，张嘴就吐出口血来。

    “这是你欠我的。”

    女人淡淡越过他，只留下如此的话语。

第二百八十一章 计上心头

    大雄宝殿。

    大者，包含万有，雄者，服摄群魔，宝者，三宝是也，这里也是诸僧众朝暮集中修持的地界，供奉着释迦摩尼佛的庄严佛像。

    此刻。

    金刚寺与太微山的人，分左右端坐于蒲团上，正口中争论不休，吵嚷成一团，还有甚者，更是面红耳赤，辩得激动不堪。

    白术默默听了半响，才多少明白了点端倪。

    世家、圣地。

    若放在西楚和北卫，这操持中枢，把持朝纲的，还得添上一个王室。

    如北卫，便是王室一家独大，力压治下的所有圣地、世家，是皇道独纲，天子无上！

    西楚虽略逊一些，却也是令出中枢，王号至尊至贵。

    但南郑。

    它不一样。

    南郑王室势微，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自武王、威王、宣王死后，郑国王室的地位，在各方势力运作下，已经逐渐衰竭，一日颓唐似一日，如国中名器等，也八成被诸世家、圣地瓜分。

    郑国天子，形同傀儡。

    但圣地与世家间，却并非一条心，两者之间，多有纷争吵闹。甚至圣地与圣地，世家与世家，这其中种种，也大有文章可做。

    今番众人在大雄宝殿内争吵的，则是一件说大不大，但也说小不小的事。

    今年年初，在青煌郡的霍取城，心象宗与身为本地豪强的霍取高氏，两边为争夺一条新生的野灵脉，大打出手。

    奈何心象宗有阳符坐镇，还不单是一名阳符，足足有三名，霍取高氏不仅丢了灵脉，更是被心象宗的人狠狠折辱了一番，颜面扫地。

    这事过后，两方愈发闹得不可收拾。

    先是霍取高氏的老祖含愤自尽，其子抬着棺椁，麻衣带孝，哭求青煌郡的大世家为其做主，而心象宗身后亦有后台，站着太微山外宗的势力。

    一来二去，这事情也逐渐闹大了。

    到后头，竟发展成太微山的外门执事被青煌诸世家暗地伏击，险些丧命。

    白术耐着性子听了半响，大雄宝殿里，他们所议的章程也一个接一个，先是世家圣地的小打小闹，中枢官职的决断，乱党军变，到后头，竟又逐渐扯到对北卫的兵事。

    大雄宝殿一片喧哗热闹。

    白术悄悄望了眼，见没有人注意自己，心上一喜。

    他捏了法决，手印变幻，就无声息遁出殿外，化成一缕轻烟飘远。

    正上首。

    方丈依旧老神在在，不置一言，而裴止则微微冷笑一声。

    他往裴菏处望了眼，见自家姐姐按剑在膝前，双眸微闭，似不管不顾的模样

    裴止无奈摇摇头。他在心中沉重叹了口气，也不再看。

    ……

    ……

    ……

    穿过门隙，绕过经柱，再转过几间僧塔和禅房，身化轻烟的白术突然一愣，他散去遮掩的法术，现出原形。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湖。

    湖水清澈澄明，在青天白日下，如同一汪水晶，银光千万点，正闪耀生辉。

    在湖边，崔元洲正和几个太微山的弟子站在一起，看起来交谈甚欢的样子，在他们身边，零散摆着数十个乌檀木的大盒子。

    白术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走去。

    那些乌檀木的盒子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元洲。”

    白术招招手，笑道：“你怎么来了？”

    小胖子楞了楞，待他转过头，脸上便浮现出既惊又喜的神色。

    “师兄？！”

    崔元洲大笑迎上前：“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大雄宝殿吗？”

    许久不见，小胖子依旧是小胖子，不仅修为分毫未变，还是练窍的境界，就连体格，也隐隐有朝自家师兄虚岩靠拢的态势。

    “有些闷，出来走走。”

    白术拍了拍崔元洲，他微微一楞，旋即讶异挑了挑眉。

    元神……

    这是炼神为兵的手段。

    感应下，崔元洲竟将元神锻造成一枚珠子，化成了道兵之流的存在。

    “我资质不太好，若是寻常修行，金刚境便是顶头，而且最多是五品金刚，前路渺茫。”

    察觉到白术的讶异，崔元洲苦笑一声，道：

    “老师和叔父都劝我，想了想，我也觉得自己修行炼神成兵，或许更好一些。”

    虚无生性，谓之元神。

    炼神成兵者。

    循名责实，便是舍弃元神虚性的本质，由虚转实，将将其打造实体形态的兵刃造物。

    练神成兵起初只是一门攻伐手段，用在元神交锋中，往往无往不利。

    但到了后头，有苦修士偶然发现，将炼神成兵稍一改动。

    于是这门本是用来攻伐元神的秘术，又变化成了突破修为的外道之法。

    此法提升修为，便是如同祭炼法器一般，需天精地粹，雷光火焰，耗资虽大，却再不受天资、根骨的桎梏。

    然而炼神成兵虽好，却也有天生的锢缚。

    第五境命藏，便是要打开玄命之藏，深度开发人体宝藏，挖掘性灵之道，最终实现超脱。

    炼神成兵一成，就等若天然绝了元神的虚性，最高成就，也止步于金刚三重，第五境命藏，更是终生无望，绝无可能。

    崔元洲选择了炼神成兵的外道，便等于亲手绝了他自己的道途。

    从今以后，无论是怎样的大机缘、大功果降临，崔元洲都只是金刚三重，再无寸进的地步。

    白术眼神有些惋惜，他也是没想到，桐**黎宫一别后，崔元洲竟会如此选择。

    但如此。

    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第五境，已经是巨擘一类的存在，人世间的雄主。

    纵然是自己的老师无怀，也被困锁于金刚多年，险些寿尽坐化。

    崔元洲能以炼神成兵之法，修行到金刚圆满，在天下大多数人眼中，已经是实打实的好运道，好性命了。

    毕竟炼神成兵的损耗，这其中所需的数字，可是大到惊人，足以压垮一个小宗派、小世家。

    “说起来，上次相见时，我曾掩饰了面貌。”

    心念一转而动，白术并没有多问道兵的事宜，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了我？”

    “师兄还不知道吗？鹤公把你的消息，已经散播天下了。”

    崔元洲摇摇头：

    “我听老师说，师兄你在转世前，曾杀了鹤公的妻子，鹤公苦苦算了你数百年，才在师兄破金刚相时，卜到一丝天机。

    一个天机道的大家，师兄你可得小心了！”

    白术听在耳中，默默点了点头。

    而在两人说话之间，那数个先前与崔元洲交谈的太微山弟子，也好奇将目光投来白术身上。

    一品金刚相、南禅宗的佛子、未满二十的无漏金刚境、大剑修……

    这数个光环加身，令白术的身份登时超然了起来。

    “他真是无明，那位大禅主的转世身？”

    一个满头珠翠，罩着一件墨色大氅的明秀女子笑意盈盈，她偷偷拿眼去看白术，面上也泛起几丝不自然的晕红。

    清丽女子身边，还立着一个头戴玄武冠的英挺年轻人和一个姿色寻常的普通少女。

    显然，这三人与崔元洲熟识，是他的同伴。

    听见女子的传音，另外两人面上神色变了变，皆是有些不自然。

    禅主、道主。

    此两种称谓，但凡是佛道两家的圣地之主，皆能坦然受之。

    但前首加上一个“大”字，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古往今来，大道主仅有一位，便是出自于太微山。

    大禅主同样仅有一位，他便是百年之前，那个压服北禅宗气数，险些一统南北佛脉的无明。

    “我倒不信有什么转世！”

    瞥见同伴眼中的春色，头戴玄武冠的英挺男子冷笑一声，传音道：

    “转世一说，虚无缥缈，你信吗？我是不信的！这八成是金刚寺放出来的风头，欲给这白术扬名！”

    玄武冠男子名为唐墨，是太微山一位年轻俊杰，不过三十五岁，便已度过了阳符的心魔劫，一身修为更是趋至炁血臻至。

    唐墨暗地瞪了白术一眼，几乎咬碎了牙，只是敢怒不敢言，强行压抑而已。

    自打小记事以来，他都对身边女子百般讨好，万般奉承，只可惜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没落得个什么结果。

    今番，不过初一见面，女子目光就几乎被白术黏住了，挣也挣脱不开。

    唐墨又羞又愤，几乎咬碎牙齿。

    “这混账……”

    唐墨恼怒无比：“这混账是修行了什么媚功吗？”

    一旁。

    不理会明秀女子眼中的春意，白术指了指地上那数十个乌檀木大盒子，对崔元洲问道：

    “师弟，这是什么？”

    “盒子？”听白术突然提起，崔元洲呆了呆，又连忙捧起近前的，递给白术。

    “盒子里面装着人头。”崔元洲如是开口。

    揭开盒盖，便是一股呛鼻却清凉的气息，幽幽散开，那是某种防腐的香料，白术在丰山寺的藏经阁里，经常闻到过。

    苍老的妇人面目狰狞，白眉长长垂下，还沾着丝丝凝固的血渍，看起来分外可怖。

    白术倒也不惊，他运转修罗眼，把老妇人的头颅仔细打量了几遍，却只见到那破损的颅脑里，还残着丝丝森寒的剑光。

    一剑。

    似乎是一剑枭首。

    修罗眼下，白术甚至能感应到，那是一片昏昏黄日，黄日中央的老妇人瞪着眼，她还未说话，便有一剑陡然斩来，杀落了她的头颅。

    那股剑意，似乎……

    “老太太是龙渊李氏的族老，她胆大妄为，竟半道来阻路，被裴菏真君顺手给斩了。”

    黄莺出谷的声音悦耳响起，披着墨氅的明秀女子对白术行礼，笑道：

    “大师，久仰了。”

    “怎敢当大师的名号。”白术双手合十，道：“只是不知这龙渊李氏，为何要来阻拦太微山的法驾？”

    “师兄，这位是许箮仙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见白术提起，崔元洲忙解释道：

    “鹤公把你的消息散播出去，那些与你为敌的，似乎暗中结了个盟，我见裴菏真君一路行来，亲手杀了不少。”

    “太微山与金刚寺本是同盟，杀一些宵小之辈，权当为大师法会作贺了。”

    许箮笑盈盈接口：“这些乱党贼子，既然不怀好意，那就是死不足惜！”

    盒盖一个一个被揭开，老人、妇人、年轻人甚至还是稚童的面貌，但无一例外，他们气息强横，最次的，也有阳符境的修为。

    看着一个个头颅躺在盒底，白术短暂的沉默了。

    “要杀我的人……”

    白术开口：“很多吗？”

    “很多。”崔元洲点头，唏嘘不已：“师兄，你还是在金刚寺里避避，不要外出了。我听闻腐丘山的圣主，已经离了山门，要来真身杀你！”

    “……行吧。”

    又略交谈了几句，白术便要告辞离去。

    临行之前，却被许箮开口唤住。

    “大师。”明秀的美人眨眨眼：“大师可否把传信玉圭给我？近来修行一门神通，多有佛门经义，正要向大师请教一番。”

    嘿！

    白术瞬间心领神会。

    只是当他上前一步，那些头颅都残存的丝丝剑意，忽得微微跳动，一股不知何来的森寒寒意，油然生上白术心头。

    fbi warning！

    在许箮讶异的目光中，白术又乖乖后退一步，缩回了刚迈出的脚。

    “我师兄虚岩，佛法远远高深于我。”

    白术讪笑开口：“我把他的玉圭给你吧。”

    “……”许箮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术走后，崔元洲和许箮等人又聊了几句，各自等候大雄宝殿里的长辈。

    谁也没有注意到，许箮三人中，那个姿容寻常的少女，悄悄用神识截留下了白术的影象，并送进了传信玉圭里头。

    “师傅。”

    少女传音道：“是他吗？”

    “是他。”

    等候了良久，传信玉圭那头才终于有了回应。

    玉圭那头，柔媚温婉的女声轻笑开口，那声音缱绻无尽，像缕缕薄烟缓缓拂过指尖，带来的丝丝痒意：

    “好徒弟，把他骗出金刚寺来，师傅要好好炮制他一番。”

    “可我……”

    少女声音还未完，玉圭便忽得闪了闪，那头就不再有话语传来。

    恼火啊！

    烦！

    少女焦躁扯了扯头发，她苦恼想了半响，忽得一拍大腿，瞬间计上心头。

    “方……方月师姐？”

    正发愣的崔元洲被这举动吓了跳，他战战兢兢问道：

    “你怎了？”

    “想到一件开心事。”化名为方月的少女面无表情：“果然，我脑子就是灵光！”

第二百八十二章 皮相

    流光匆匆，转瞬便过去了半个月。

    入夜。

    万籁俱寂。

    突然间，山中一处洞府微微发出颤声，洞府禁制松动，细碎的符光一闪而过，很快便消逝在空气中。

    旋即。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响起。

    分开的门户里，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的白术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他神识一扫，便如水银泻地般，倾覆了数十里地界。

    良久。

    见无人注意，白术心下才松了口气。

    他拢上洞府的禁制，细细检查了一番，又消抹气机，装成自己从未出门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后，白术才双腿一蹬，如脱缰的野狗，飞快朝涅槃池的方向窜去，几个起落间，身影就彻底不见，消失在苍苍群山之中。

    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出乎白术意料，竟是意外的风平浪静，波澜不兴。

    什么都没发生，裴菏没有来找麻烦，太微山那边，虽有人来拜访，却每每被白术以闭关之名搪塞回去。

    今晚，在半个月的不断冲击之下，白术觉得意识深处，那玄之又玄的道一之门在逐步松动，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坚固。

    若按部就班，即便有金刚寺的圣药、丹鼎相助，想要彻底洞开道一之门，也得需个三五年功夫。

    三五年光景，这还是少算了的。

    道一之门存在于意识海深处，推开它，只能靠自身元神力。

    那是元神与道一之门的硬碰硬，毫无半点技巧，只能蛮干。

    放眼天下古今，不知多少金刚二重境的，都是因为打开道一之门时，损伤了神魂，从而耽搁潜力。等到他们辛辛苦苦修补完神魂损伤时，却因为潜力耗尽，寿元无多，只得颓然老死在命藏的门槛前。

    白术身影一边在群山间飞速闪动，一边默默思忖。

    他每一步跨出，都造成如缩地成寸般的效果，挪移数里，快到了极致。

    “化身又死了十二具，但人魔和黑魔也被我杀了不少，现在的属性值，足够把面板上大多数武学都加到圆满了，还有修行观想法的业力……”

    白术眸光闪动，脑中念头转动万千。

    与主身的安逸不同，在边关的化身，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惨痛厮杀。

    白术帐下的县兵几乎被打成了残部，阳陵信卫更是不必多提，马罗数次被袭杀，还是靠着白术援手，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就连最精锐的炬龙卫，亦是死伤惨重，还是从邺都那里来了批新血，才勉强能再度组成建制。

    在边关。

    郑军对徐平关的第四次强攻，再次以失败告终。

    那不仅是陆羽生等一众五境，远远一瞥下，在守关的人中，白术甚至看见了烂陀寺的须弥卫和穿着地行衣的岐山甲卫。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人魔和黑魔似乎源源不绝，永没有止境。

    南郑军中下层的大部分有生力量，便是消耗在了这些魔堆里。

    与此相对。

    业力堆积，人魔肆虐，白术的属性面板，亦是大大变化了一番。

    他今夜外出，赶赴涅槃池，便是要借着这一池神圣血液，突破道一之门，成就金刚境三重！

    为避免引人注意，白术特意步行前往，没有驾驭遁光。

    一路行来，四周皆是阒然，偶有鸟雀扑棱羽翅的窸窣声，在巢中低低响起。

    正当白术以为这一路无事时，他转过几座高耸入云的佛塔，快临近地宫之际。

    远远，却有乐声寂寂划破山林。

    白术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一座小石桥。

    桥边林光稀疏如雪，从高穹洋洋洒洒跌进林中，它被风卷进小石桥下，和桥下那些淅淅沥沥的流水们，一并缓慢流淌。

    小石桥上。

    一个云鬓花颜的女人抱着长琴，眼帘低垂，如云霓的大袖中，露出霜雪般的皓腕，白术见那如画的美人拨动琴弦，对自己轻声唱道。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小石桥上，是一个绝艳的美人，曲线玲珑，明秀动人，五官精致若画。

    这样的晚上，这样的女人，此情此景，很难让人不动心。

    白术耳朵微微一动，突然，他听见了远处遁光划破罡风的混沌声，还有一些笑声和脚步声，在略近的地方传来。

    那些赶来的人，也听见了女人的琴声。

    “公子。”

    女人抬起头，注视白术，曼声开口：

    “妾身……”

    话刚出口，却见对面的白衣少年摇摇头，他略一拱手，转身就跑。

    “哪来的憨憨。”

    数里外，白术脚步不停，面上泛起冷笑：

    “金刚寺里唱这歌，哪个和尚会理你？当我**熏心？”

    而原地。

    女子刚抬起手，白术却早已忙不地跑远，她的手僵在半空，不好放下来，又不好举起，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干！”

    半响后，小石桥上女人暴跳如雷，把石桥险些一脚踩烂：

    “跑，跑，跑！你跑你妈呢？！老子如此美貌，你是眼睛糊了屎吧，看不见？！”

    女人几乎气得昏死过去，满脸扭曲，她双手叉腰，还刚欲继续骂下去，远远，几道遁光拖着焰尾，倏忽降下来。

    遁光里，一个头戴青浮冠的年轻男子当先，其他人跟在其后，显然是以青浮冠男子为首。

    “在下小寒山成禁。”

    看着抱琴女子的容色，那头戴青浮冠，自称成禁的男子眼前一亮。

    他大笑上前，几步踏上小石桥：

    “不知师妹是世家中人，还是圣地门徒，我一见师妹，就有几分面熟。”

    成禁洒然一笑，温声开口：

    “不知，可是前世相见过？”

    金刚寺大开法会，广邀三国的修行中人，这半个月来，不单是太微山，其他大大小小的宗派世家，也接踵而至，陆续来了金刚寺。

    小寒山，便是其中一家。

    这宗派位于郑国钟离郡，紧邻着浮玉山，天然占据地势，自成山门大阵。

    小寒山虽不是圣地，从未出过六境的人仙大能，但在宗门里，也有一尊命藏坐镇，于浮玉山一带，是真正的土霸王，地头蛇。

    成禁身为小寒山一脉道子般的人物，打小便集千般宠爱，万种尊荣于一身，这次金刚寺召开法会，小寒山老祖更是亲手带成禁带来，要让他开开眼界，结交些人脉。

    成禁修行百年，修为更是阳符绝巅，在钟离郡，也大大小小，算个英才俊杰了。

    只是此人眼界颇高，又一心向道，至今还无道侣。

    今日晚间，成禁偶然出门散游，却不料被琴声吸引，而一见石桥上女子的容貌，更是令他五识眩晕，生出了爱慕之心。

    “师妹……”

    等了半响，石桥上的女人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丝毫不理睬。

    成禁等得有些尴尬，又强笑道：

    “师妹好琴声，不知可否再奏一曲，也好让愚兄开——”

    “愚兄，你个铁憨憨！”

    女人突然抬起头，冷笑连连：

    “再奏一曲？我给你妈吹唢呐呢！”

    言罢，也不理会一旁呆若木鸡的成禁等人，女人再度冷笑一声，直接催起遁光，驭空远走，

    “那位师妹……”

    过了足足半炷香，满脸震惊的成禁偏过头，对同样满脸震惊的师弟们问道：

    “她刚才，是在骂我吗？”

    ……

    ……

    ……

    高穹中，一轮寒月高悬，洒落下万千点寒芒。

    方才小石桥上，那个抱琴的女人此刻正双手叉腰，仰天喝骂不绝，炸出一片排云滚滚。

    骂了一盏茶的功夫，女子歇了口气，在脑中预备了下措辞结构。

    当她还欲再骂时，泥丸宫里，一枚传信玉圭忽得幽幽亮起。

    “好徒弟，你为何如此气恼？”

    玉圭里的声音有些无奈：

    “还有，我让你把白术诓出寺外，你就是这样想办法的？色诱？”

    “那眼神，真真气煞我也！不屑、冷淡，那小贼是多看不起我！”

    回想起白术那看傻子的目光，女人涨红了脸，只是终究想起自家师父还在，才没有再度造次。

    “师父……”女人有些委屈：“你不是说他当年留情无数吗？这色诱，应当是最妥当的啊。”

    “不妥当。”

    玉圭里的声音笑了笑，道：

    “无明虽然混账，却还不至于为皮相所惑，若想引他出来，还得换个法子。”

第二百八十三章 道一

    “换个法子？”

    方才口吐莲花的美貌女子怔住了，她挠挠头，不解道：

    “要换个什么法子才好呢？”

    “武经。”

    “啥？？？”

    “无明嗜好收集武道神通，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我传你一道古法，你以此为根底，把他诓出金刚寺外。”

    玉圭里话音刚落，女子便娇躯一颤，头颅猛然向后栽去。

    半响后，她缓慢翻了个白眼，用力拍了拍脑袋。

    《雷狱烘炉真经》。

    这是一门上乘玄法，不仅是肉身成圣的神通，同样可算作一篇不弱的雷法，仅次于太微山的《上清雷法》。

    此真经要采集诸天的一百零七种雷煞气，分幽阴、阳煌、浊诡、分变、形色、动声、归溟、霭霭、空象等等，在心室以秘法构造，结出一口三足两耳的丹鼎。

    待到结成丹鼎后，这门雷狱烘炉真经，便算踏入门槛，窥得妙境了。

    从此之后，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牵引天地间的雷煞气，来冲刷调养肉身，使神气完足，灵肉坚不可摧。

    待到雷狱烘炉真经修行至圆满后，冥冥交感中，便会修成一种狱魔圣体，最是强绝不过，坚固无摧。

    而同样，在心室的丹鼎里，那一百零七种雷煞气，会交融成一种名作都煞的大神雷。

    都煞神雷！

    此雷法最善变化、分光，一旦被都煞神雷打中，便难以祛除，犹如附骨之疽，生生不绝。

    都煞神雷的阴诡难缠，仅在长缙谢家的碧幽雷法之下，而杀伐上，也仅次于太微山的上清雷法。

    女子细细将脑中讯息研读了一番，抬头后，如玉的面庞上露出震愕之色。

    这门《雷狱烘炉真经》，竟是西楚圣地千羽阁的收藏。

    千羽阁。

    这南国圣地与别家不同，并无什么圣主、道子之称，虽同样有尊卑之别，却是另一种叫法。

    千羽阁中，人人皆以神禽为名，作为代号，其修行功法，也多与这些神禽靠近。

    这圣地以孔雀和金翅大鹏为尊，皆是人仙境界，等同于其他圣地的圣主。

    而在孔雀和金翅大鹏之下，又有龙雀、金乌、鬼车、蛊雕、鬿雀、重明、青鸾、大风、尚付、鸿鹄，这十大命藏长老。

    二尊人仙，十大命藏。

    千羽阁在西楚，也是极强绝的大势力，其威名远扬三国，辐射海外，就连王室都要礼敬，丝毫不敢怠慢。

    更逞论，千羽阁的金翅大鹏，最是桀骜护短不过。

    如《雷狱烘炉真经》这般根本**，是如何从千羽阁流传出来，又如何被自家师傅拿到手的？

    这些事情，女子的确不明白了。

    “无明他生前，就是或强取，或巧夺，掠了天下八成的武道经典，如这《雷狱烘炉真经》，就是他困住金翅大鹏，从孔雀那里骗来的。”

    玉圭那头的声音淡淡：

    “不单如此，他当年还巧言蜜语，骗了我的《玲珑心经》，在得手之后，就翻脸不认人，活像一条吃饱了屎的狗。”

    “呕……”女子干呕一声，满脸狰狞。

    “我刚吃了几个大猪肘子。”女子摸摸脑袋：“属实有点恶心。”

    “这么说……”

    听见自家师傅的话，女子又不免有些好奇了：

    “他当年是只骗钱财不骗色？但他那么强，干嘛还要骗啊？”

    “无明修行虽速，可谓是前无古人，但也是从胎息，一步步升到人仙的。”

    玉圭那头的声音笑了笑：“他在阳符时，就敢分出化身，去勾搭六境的人仙，图谋典籍，这样的贼子，怎样的死法都不为过。”

    “金刚寺里，我不便动手。”

    玉圭幽幽闪了闪，便要熄灭：“把他弄出寺外，我自会来接应你。”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女子一叠声唤住她，叫道：

    “徒儿还有个问题。”

    “怎么？”

    “他收集那么多武道经典干啥？”女子一摊手：“用来垫棺材吗？”

    “好像……”

    玉圭里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他好像说过，此界武道里藏着大秘，关系到他的成道之基。”

    “成道，成什么道？喂？师傅？”

    女子传音喊了半响，才发现玉圭已然不再闪光，断了联系。

    咋整？

    她咂嘴思忖了半响，忽得又计上心头。

    “嘿！”

    女子狠狠以拳击掌，高高蹦起：“果然，我就是智慧的化身！”

    ……

    ……

    ……

    云顶天宫里。

    明光洁净温暖，照遍十方，提着花篮的娇美侍女和黄衣童子们恭敬侍立，屏息凝神。

    除侍女和童子外，又有五人端坐云霓中，显化气象万千，漠然无语。

    他们之中，或是明艳的美人，或是雄伟的男子，还有枯瘦如柴的老僧，但无一列外，这五人气息皆是强横到可怖，如同一方厚重的天宇，苍苍然，巍巍然！

    突然，一声轻咦，打断了天宫里的寂静。

    在众侍女的簇拥下，一个高冠博带的男子偏过头，饶有兴致。

    “宫主，方才神游去何处了？”

    在高冠男子的注目下，是一个明艳绝代，光彩溢目的美人。

    衣玄绡之衣，曳霜罗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美异非常人之容，颜色若画。

    高冠男子眼睛一眨不眨，神色里是毫不掩饰的火热，像是要一口将那明艳美人吞入肚腑中，狠狠嚼得粉碎。

    “宫主不说，小王也多少能猜个二三。”

    见女人丝毫不理睬，高冠男子冷笑一声：

    “听闻宫主的小弟子前月离了广霞宫，去往南土，想必是要去金刚寺赴会吧。”

    云顶天宫的寂静被冷笑声打破，侍女和童子们皆战战兢兢，俯下头颅去，不敢言语。

    一旁，枯瘦如柴的老僧听到金刚寺时，微微皱了皱眉，他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明艳女人，若有所思。

    “无明转世了，可转世的人，还是先前那个人吗？”

    高冠男子放肆大笑，震得云顶天宫簌簌颤抖，像是随时会裂开：

    “宫主，小王对你倾心多年，无明眼里没有你，可我眼中，全都是宫主！”

    音波滚滚激荡肆虐，甚至牵动天外的罡风元磁，在轰然的大动静里，众侍女与童子皆是面容惨白，冷汗涔涔。

    “滚！”

    女人终于抬起眼，笑意嫣然：“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

    高冠男子先是一怔，旋即震怖，只是稍稍触及女人的目光，那眼中的森然杀意，就令高冠男子背后流出冷汗来，几乎要从云霓里跌倒下去，大大失态。

    “收敛些罢，区区五境，若不是你卫赟身上站着王上，哪配与我等议事？”

    另一边，大红袍的秃头老人咂了咂嘴，他也不理会卫赟青白相加的脸色，就对枯瘦老僧径直开口：

    “烂陀寺的老驴，你说妙严要见我们，可他人呢，怎还不来！”

    “快了……”

    那被骂作老驴的烂陀寺僧人，也丝毫不恼，他转了转手中念珠，淡淡开口：

    “来了。”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无比阴邪又无边光明的焰光，倏忽亮起。

    俊美如画，一身白衣的僧人走出焰火，踏入天宫。

    “小僧来迟了。”

    他微微眯起眼，向众人告罪一声，也不多言，就径自拿出一方古朴的小木盘。

    “这是？”

    小木盘上，无数纹理交错纵横，初看只是如同稚子的胡乱涂鸦，可细细看去，秃头老者的目光，就全然被吸引了。

    老者眯起眼，大声赞叹道：

    “有点意思，这破盘子上，居然有些武道轨迹，只是似是而非，却要高妙一些！”

    “多赖诸檀越相助，小僧的化身，才勉强从紫雾里，夺来这件东西。”

    妙严眯起眼，笑意晏晏：“小僧德薄，不敢独享，特意呈上来，与诸位一观。”

    此言一出，连那方才还羞愤不已的卫赟，亦是面露欣喜，细细观摩着小木盘。

    古老、沧桑……

    看形状，只是一只陈旧的小木盘，带着岁月陈腐的气息。

    但大红袍老者没说错，那其中，的确有武道轨迹。

    更高妙，更深奥……

    女人眯起美眸，内心一震。

    木盘上的纹路，就如同武道最初的源流，是真正的一！

    “我知晓无明与你说过什么，他没猜错。”

    这是，妙严突然传音过来，面带笑意：

    “武道，的确藏着大秘！”

    “什么大秘？”女人面色冰冷。

    “我知道，而且还是大人亲口告诉我的。”

    妙严叹了口气，惆怅万千：“可惜，这世间，已经没有人配与我谈论了……

    ……

    ……

    而此刻。

    地宫。

    涅槃池里。

    金色的池水像岩浆，在石池里沸腾，时而发出像雷音，又像天龙巨吼般的奇特声音，滚滚响彻在偌大地宫里。

    这是一池神圣之血，被那位涅槃脱劫的大势尊天王化去了全部杀气，只余下至臻至粹的生命精气。

    尽管隔着万古，生机流逝颇多，但在身在涅槃池中的白术，却仍是心神震彻，他不敢深入池水中央，只是远远在边角处，静静盘膝吐纳。

    那就像是千万条野龙的血气狂暴汇集，又如同全部的山川精气，都集结在了一处。

    白术呼吸似有似无，他额骨爆出冲天的大光，璀璨无匹，只是被地宫禁制拦住，才没有显露在外界。

    种种符光穿梭在灵肉深处，滋养着白术每一缕神识和每一寸血肉，终于，在白术身心皆空明，物我两外之际。

    意识海深处，一扇闪耀着无数幽光的门户，轻轻颤了颤，发出常人无法听闻的隆隆巨响！

    是万，亦是一。

    此所谓——道一之门！

    那是一片冥冥，万象不存，只有深邃的黑暗和虚空，白术的元神举拳朝道一之门狂暴砸落，却如泥牛入海，分毫激不起动静。

    积蓄，依旧还是不够。

    几个月前，大明殿那次演法，才过去不久。

    那个时候，他刚刚靠着诸僧的道果加持，晋升了金刚第二重。

    短短时间内，能稳固金刚二重的功业，在寻常人眼中，也是实属不易了，至于冲击更高的境界，更无异于痴人说梦。

    “开始吧。”

    白术眼底闪过坚韧的神色，然后唤出了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圆满。《狮子步》圆满。《乾闼婆琉璃咒》圆满。

    《镇魔山》入门。《人主印》未入门（98%）。《探龙爪》入门。《狮子吼》入门。《涅槃术》入门。《大日印》入门。《先天五行蜈蚣索》入门。

    《罗汉指》未入门（72%）。

    《金蝉九死术》未入门（65%）

    《神气形变经》小成。《洞玄玉枢雷霆**》小成。《言咒》入门。

    《自在人觉经》未入门（98%）。《遍净天人体》入门（天人印第一式——无相）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卵生阿修罗：小成——（神通：那落迦之矛，达刹石眼）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圆满；白露：小成）

    《赤龙心经》第四境金刚（第二重）。

    【属性值】：65627。

    视线下移，停顿到赤龙心经那一栏的小方框，几秒钟后，眼前模糊，有一行数值跳跃闪动。

    “消耗4987点属性值，可提升到金刚境第三重。”

    圣药、丹鼎的助力下，白术提升到金刚三重的损耗，相较于之前，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修行这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白术舔了舔嘴唇，深以为然点点头。

    “提升！”

    他心中默念一声。

    嘭！

    脑中混沌爆炸开，像宇宙初升时刻的那一点微小却炽热的光亮，白术狂吼一声，他看见无数闪耀的光点在自己身畔缭绕，它们交织、重叠、缠绕、纠缠，最终凝结为一，也正如同那玄之又玄的道一之门。

    无数的纷杂记忆狂乱涌来，一幕幕，有修行玄法的心得，有习练剑法的体悟，恍惚中，白术看见了自己记忆中的一切。

    他像是从上而下，脱离了灵肉的桎梏，以一种绝对的旁观者角度，缓慢浏览着自己的一生。

    道一……

    此刻，白术以己身为奇点，贯穿了记忆中的一切，他的思维似乎超脱了时空间的锢缚，远远凌驾于灵肉之上。

    万，被收束

    而新的一，正在飞速诞生。

    在白术沉迷于奇妙而从所未闻的独特感官时，涅槃池里，他的肉身，正飞速蜕变，也处于涅槃。

    肌体盈盈发光，净光吐纳着涅槃池中的神圣血液，也令光华愈发璀璨夺目。

    白术体内血液流动时，隐隐，会传来大雷音的轰然爆响，如同一条条雷瀑被真炁推动、运转，轮转成一汪无垠的雷泽国度，他的五脏璀璨发光，其中自有五行神显化其中，诵经加持。

    光。

    无有穷尽的净光包裹了他，沉重而神圣。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即便再微小渺茫的事物，究其本质，其中内核也蕴藏着无边的变化。

    打开道一之门，便是洞彻人体的门户，要深度挖掘人体众的无穷变化，并将其熔炼归一。

    虚无处。

    犹如门户被推开的咔咔声，阵阵沉闷响起。

    嘭！

    最后一声闷响，白术躯体轰然一震，无穷的清炁如檐前水幕般，覆盖了他的体表，在脑后，一圈璀璨神环，悄然生起。

    是万，亦是一。

    金刚三重。

    成！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们神仙和凡人谈恋爱，是触犯天条的！

    是山。

    是水。

    还是山水。

    白术眼中的一切，已经没有区分了。

    檐前水幕般的无穷清炁，从虚无处垂落披挂下来，与白术体表的净光一并氤氲绕转，令他看起来如同一尊年少的至妙至德者。

    在白术后脑。

    一圈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的璀璨神环铮铮作响，其声清澈却浊重，搅得涅槃池水都一阵晃动，像是被煮沸的滚滚热汤。

    道与理在神环中生灭，时而溃散成万，时而凝结成一。

    是万，亦是一！

    白术轻轻伸手，摘下悬挂于脑后的神环，注目半响。

    这是道一环，也是金刚三重的道果具现。

    在神环中，时有风雷作响，神象耸立，剑气如霜雪，明王镇岳山，有天人高居清净乐宫，阿修罗足踏血肉大轮，赤龙、金蝉、罗汉、大日、孔雀、怒狮、蜈蚣……

    道一环里的，是白术所有的功果，所有的籍业。

    此刻，它们统统都被收纳进神环里，在无有穷尽的道与理中，衍化着千般气象，万种烟云。

    “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在金刚二重之际，白术数次窥探众妙之门，也曾数次勾连玄理，汲取道一。

    虽有些体悟，却总不如眼下这般的真切、鲜活。

    道一境——

    这一次，他不是在灯外，不是在烟火外。

    他看见了闪烁变化，眼中是五色迷离，鼻腔里，传来呛人而欢喜的烟火味道，万象的熙熙攘攘，在这一刻起，轰轰然包裹住了他。

    这一次，他在灯中、在光中、在影中、在烟中、也在火中……

    白术微微一笑，伸手用力，轻轻捏碎了掌中的道一环。

    无数的光没入白术身躯，在他体内，一道虚实不定的小巧神环正与赤龙一道，在筋脉中游走不定，载沉载浮。

    突破道一境后，白术并没有起身，离开涅槃池。

    他手印变动，原本封闭的地宫门户，再度添上了数百道禁制，严防死锁，连一丝风声也传不进。

    做完这一切后。

    白术上前几步，离池水中央更进了些。

    他盘膝坐下，任由黄金色的神圣池水淹没身躯，淹没头颅，汹涌暴烈的，淬炼着刚刚晋升的功果，沉稳根基。

    ……

    很快。

    三日之后。

    金色的古老石池里，水面微微一晃，先是一圈涟漪涤荡，旋即——

    刷！

    池水陡然分开，一个全身**的人影踩着水面，每一步踏出，都有洁净天花生出，托住他的足底。

    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梵唱声，丝丝缕缕，缭绕在宽阔的古老地宫里，久久不散。

    同一时刻。

    在白术走出涅槃池的刹那，满地金莲兀得绽放，将枯寂地宫渲成一片绚烂花海，瑰丽无比。

    这是躯体本能勾动天地，结成的玄妙异象。

    金莲丛中的白术看了半响，体表光晕微微一转，那栽遍了地宫每一寸方位的金色莲花，就都溃散成光雨，散落虚空中。

    洞开了道一之门，接下来，就是第五境的玄命之藏了。

    白术微笑伸手，任凭金色的光雨散满空中，漂浮游走，

    那就如同仲夏夜里的点点萤火，在浅滩的水草深处，伴着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明灭不定。

    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

    萤火般的光雨背后，不知何时，竟悄然多出了一个女人。

    裴菏低垂着眼帘，手里提着的长剑，斜斜点地，在坚硬的地宫表面，划出锋利的沟壑，剑气四溢。

    “喔！”

    白术脸上的平静荡然无存，他大叫一声，急切幻化出衣袍，遮住**的躯体。

    这个青色宫裙的绝美女人，目光平静而冷淡，她并不注视白术，可在观感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每一寸虚空地界，都被那密密麻麻的剑意锁住。

    像一张精心编造的大网。

    攻守之势，早在不知何时，就已成了定局。

    “嘿？”

    良久的静默后，见对面女子一动不动，白术心头一动，他试探招招手，摆出最人畜无害的姿势，和善一笑。

    “吃了吗？”白术发出朴实而亲切的问候。

    “……”

    那张颜色若画的玉容上，看不出分毫表情，冰冷异常。

    “没吃嘛……”

    白术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

    “我下面……不！我烤只地行鼠给你吃吧，肥嘟嘟的，很适合拿来烧烤……”

    裴菏轻轻提起长剑，不为所动，朝白术步步逼去。

    “你别过来啊！”

    白术捂住胸膛，声色俱厉：“你再过来，我就要喊了！”

    “你喊吧。”

    几步远，裴菏轻盈挽了个剑花，漠然开口：

    “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找你。”

    “我不信！”

    白术嗤之以鼻。

    两尊人仙，而且还是在金刚寺自家地盘，一草一木，风吹草动，都逃不脱有心人耳目。

    更逞论，现下还是在涅槃池这等重地，不可能无人关注。

    接下来。

    裴菏就见识到了，那呼天喊地气动河山的声音，是如何一步步衰退到气息奄奄声嘶力竭的地步。

    “不会吧……”

    白术双目无神，瘫坐在地：“还真没人理我……”

    裴菏冷笑一声，脸上缓缓漾起戏谑的神色，却并不答话。

    “方丈，上师，挨千刀的然庆！”

    终于反应过来的白术绝望不已：

    “你们要大兴金刚寺，也不是这种兴法吧？！宗门要强盛，哪能单靠美色！”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裴菏面无表情，把剑尖往前一递：

    “你当年是如何欺负我的，现在，我原样奉还给你。”

    倾国倾城的女人微微俯下身子，嘴角微微勾起，她离得这般近，甚至有几缕发丝垂落到白术面颊上，柔柔地，又有些痒。

    “我……等等，我还有句话要说……”

    察觉到颈间森寒的凉意，紧张之下，白术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烂话狂飙。

    “哦？”

    “对不起，我不能和凡人相恋。”

    白术满脸狰狞，以酷似铁板桥的姿势，一寸寸，试图将自己脖子离长剑更远一些。

    “这样是触犯天条的！”

第二百八十五章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几步远，绝色的美人依旧持着剑，颤也不颤，狂烈的剑啸从剑身里传出，滚滚响彻地宫内，白术觉得自己脖颈边的，不是一柄法剑，更犹如一条桀骜不驯的怒江野龙。

    “不好笑吗……”白术龇牙咧嘴，颤巍巍开口：“那我给你再讲个笑话。”

    “从前有只小猪，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长大后变成了水手，第二天，小猪去问猪妈妈，猪妈妈说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于是——”

    “长大后的小猪变成了火腿。”

    白术被突然打断，他愕然抬起头，见几步远，裴菏轻声接上了自己的话。

    “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白术笑得前仰后合，但慢慢，他的笑声一点点，逐渐低了下去，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这个……也不好笑吗？”白术小心翼翼对裴菏开口：“我觉得，挺好笑的啊……”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说笑话的。”颜色若画的女子淡淡开口：

    “这个笑话，我记得很清楚，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天晚上，你还在对我甜言蜜语，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笑话，可当你拿到《上清雷法》后，直到你死，我都没有再见过你了。”

    “……”白术无话可说。

    嘭！

    白术楞了楞，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被狠狠提起，一把按在了地宫的石壁上。

    突如其来的瞬间，只是刹那的功夫，白术还没反应过来，便虎躯一振。

    几寸远，裴菏的脸颊，离他短短几寸远，短短而静默的微小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双墨玉色的眼睛里，依旧满是疏离和冷淡，可慢慢，有些东西正在逐渐松动。

    白术强提着一口气，看着那空灵清绝的女人，表情一点点变幻，似哭似笑，似喜似嗔。

    “等等，等等……”

    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白术面红耳赤，大喊道：

    “姑娘，我与方丈这种长者都经常谈笑风生的，你不要自误，千万别乱来！”

    剑尖，离脖子更近了……

    天人体生出的净光，在那柄古怪的法剑下，脆弱如纸糊，丝毫起不起作用。

    白术眼尖瞥见在法剑中段，铭刻了几行细小的文字，似是诗词的模样，还有落款。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在心底轻声念了出来，尔后再度虎躯一震。

    落款是无明两个字，字画风骨苍劲，气韵焕焕。

    白术呆了呆，整个人都傻了。

    “我是真的服……”

    他喃喃开口，面无表情。

    “我要说这一切我都不知道，你信不信？”

    白术对裴菏赌咒发誓：

    “我白术至今还是童男子，每天都是辛苦修行，丝毫不懈怠，恨不得一刻钟掰成两刻用，这事哪能扯到我身上？”

    “你要找的人是无明，跟我白术有什么关系？”

    白术信誓旦旦做出总结：“这就是误会，一个不太美好的误会！”

    裴菏眼神微微动了动，在白术满心欢喜，以为这事有戏时，却见她忽得展颜一笑。

    无可否认，无明虽然不是人，但这贼秃勾搭过的对象，真是一个赛一个。

    体态窈窕，肤如凝脂，常言道灯下看美人，愈看愈心动，这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笑意温柔，如养在清水里的荷花，云鬓高挽，五官精致异常。

    在地宫微微晕黄的灯火衬托下，如同一幅隽永的古画，摄人心魄。

    白术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点点头，又旋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多年不见，你面皮变薄，也不如之前油嘴滑舌了。”

    在白术如蒙大赦的目光里，裴菏手腕一抖，收起了锋寒的法剑。

    她抬起素手，替白术整了整散乱的衣襟，过程中，白术始终木着脸，一动也不敢动。

    女子身上是清冷的香气，像是晚夏水榭里荷花的香气，她微微低下头，发髻上的簪子也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一晃。

    白术面红耳赤，又不敢挣脱，他感觉心上麻麻痒痒的，像千万只小蚂蚁成群结队，在身上撒欢奔跑，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我美吗？”

    裴菏淡淡开口。

    “美！”白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比姜湄呢？”

    “你！”

    “比北卫的那个卫姒呢？我听说，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

    “你！”白术又忙不迭解释道：“我白术为人一生，行的正坐得直，这种风言风语，姑娘不要轻信！”

    “千羽阁的孔雀。”裴菏微微翘起嘴角，像个娇嗔的女孩儿：“和她比起来呢？”

    孔雀？

    怎么还有这遭？！

    “你！”白术木着脸，继续肯定地竖起大拇指：“你漂亮！”

    “洛婵？”

    “……洛婵是谁？”

    半响后，被裴菏轻轻掐了记，疼得一惊的白术茫然开口：“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名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白术表情已经由木然，慢慢变成了绝望。

    世家、圣地、三国的王室甚至还有海外诸国，其中有些人名，白术从没有听说过，但认得的，其中修为，最次也是五境命藏，高者，甚至不乏第六境的人仙。

    “你还搁这集邮呢？！”

    白术暗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我不喜欢你这身打扮。”

    裴菏退后几步，细细端详了白术一番，抿唇轻笑道：

    “你玄衣玄冠的道人装扮，要比现在要更好瞧些。”

    “我回去就换。”

    白术举手：

    “我能回去睡觉了吗？”

    “等等。”

    裴菏纤细白皙的玉指轻轻一展，灵光乍现，她拿起一个银镯子，递到白术面前。

    “戴上它。”

    “这啥？”白术小心翼翼，他试探伸手碰了碰，发觉这不是件法器，只是一个普通的银镯子，而且成色似乎不是太好。

    “戴上它。”裴菏淡淡开口：“我不许你摘下来，我要你时时刻刻戴着。”

    “这镯子，是有什么独特意义吗？”

    白术谨慎盯着镯子，却并不伸手去拿。

    当他还欲再啰嗦时，只见裴菏美眸微微眯起，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削去了白术衣角，来去皆匆匆，无影无迹。

    “我戴！我戴！”

    白术吓了跳，一把抢过裴菏手中的镯子，慌张套进腕上。

    “回……回见？”

    戴上小镯子的白术谨慎看了看裴菏，见她神色疏离，却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于是讪笑打了个招呼，撒腿就往外跑，头也不回。

    裴菏垂下眼帘，轻声笑了笑。

    地宫里，依旧是一片森寂，那光雨还未散去，如深夏夜里的点点亮光，在空中流淌成河，发出比火更鲜艳的亮光。

    亮光从上而下，照在地宫里，照在涅槃池上，像风里燃烧的某种易燃物。

    隐约的火光中，置身其下的裴菏也微微怔了片刻，脑中思绪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贫僧只是区区过客，裴施主何必如此执迷。”

    记忆里，玄衣的俊美道人面上带着淡笑，他一步跨出，就摇身一变，化成了白衣芒鞋的僧人。

    “天下不知多少年轻俊才，对施主念念不忘，贫僧劝裴施主还是回头，不要再自误了。”

    “你得了上清雷法，就不要我了！”

    记忆里，裴菏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哭声。

    青衣的女孩子提着裙角，她站在山涧的溪水里，满脸泪痕，溪水漫过她纤细白皙的脚踝，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哭泣声，也叮叮作响。

    她死死盯着云雾里，那个捧着经卷的白衣僧人，哽咽开口：

    “无明，你混蛋！你不要脸！”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白衣僧人淡淡念了一句，脸上的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裴施主，劝你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今后……”

    白衣僧人微微一笑，温声开口道：

    “今后，再也不相见了。”

    云消雾散，僧人的身影再也不见，裴菏见那穿着青衣的女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栽倒在溪水里，狼狈不堪。

    最终在一座云崖，眼圈发红的女孩子解下腕上，那僧人先前所赠的银镯子，一把将其掷入滚滚松涛里，再也不见。

    做完这一切后，她抱住膝盖，放声大哭了起来。

    记忆里的哭声，那么凄切，就像雷雨天被人遗弃在外，打湿了皮毛的小猫。

    地宫里。

    裴菏怔了半响，良久后，她忽得冷笑一声：

    “早悟兰因？”

    “你真以为先前那些事，都能一笔勾销吗？”

    ……

    月光明亮，参星皎洁，浓厚的云朵被亮光也照得堂皇、璀璨，将遁光升到云层之上后，放眼所见，唯有一片人间水晶宫。

    涅槃池三日过去，现在出来，又是一天的日暮。

    除了几座佛塔还幽幽闪着亮光，偶尔传来些响动，剩下的，唯有万籁俱寂。

    白术踩着云头，他望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一时也沉默不语。

    颅脑传来微微的刺痛，并不剧烈，却正如九数元莲解开封印的那一幕幕。

    “我到底……”

    白术叹了一口气：“还作了哪些孽啊？”

    ……

    ……

    ……

    “鹤公的事，你们金刚寺打算如何？”

    禅房里，正有两人对弈，方丈持黑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太微山现任山主，身为六境人仙的裴止。

    裴止收回注视白术的目光，淡淡开口：

    “一个天机道的大家，若真铁了心要和你们作对，对金刚寺来说，也是不小的麻烦吧。”

    “和解的礼物已经送去了，是份不折不扣的大礼，鹤公之前所做的种种，寺里都可既往不咎。”

    方丈平静开口：“但他若执意不识好歹，那就看吧。”

    “怎么看？”

    “看鹤公的天机术，到底能隐匿行踪，隐到什么时候。”

    方丈重重持子一敲，微笑开口：

    “他一旦泄露气机，被神足察觉到，下一刻，就是鹤公的死期！”

    裴止摇摇头，没有接话。

    “这样一个混账，唯利是图，无所不为。”

    半响后，裴止突然开口：

    “我不信，他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舍了一生的道果。”

    “老衲也不信。”

    方丈沉默了刹那，笑着接口道：

    “只是世间因缘生灭，又哪来什么道理可言呢？僔迂佛在成佛前，尚且为一女子苦苦执迷，轮回百十载，纠缠不清，连这等大永恒，大自在的佛陀，都曾经为因缘所困惑，所苦恼，那无明，又为何能例外呢？”

    “山主，老衲有句话语要相告，需知心去如风，不可捉故。心如流水，生灭不住故。心如灯焰，众缘有故。”

    方丈宝相庄严，平和笑道：

    “心如云——”

    “别心如心如了！”

    裴止突然冷笑，他抓住方丈伸向棋盘的手，打断道：

    “禅主臭棋的毛病，总是不改！输了就输了，哪来那多大道理，一边说着，还一边悄悄悔棋！”

    “哪有！”

    方丈勃然变色：

    “山主怎平白污出家人青白？老衲的棋品，那是有目共睹！”

    ……

    ……

    ……

    于此同时。

    西楚。

    南华宫。

    一座绿瓦朱柱的宏伟宫阙里，一个容貌秀气，肤色惨白，几乎看不出半点人色的少年在盘膝而坐，眼神微闭。

    他头戴紫金冠，相貌也算清俊，只是浑身上下，无时无刻都散发着一股阴诡邪异的气息，令人生不起亲近之心。

    忽然。

    一道长啸声遥遥响起，尔后，一只硕大的火鸾，就在绿瓦朱柱的宫阙外，轻轻降下。

    火鸾背上，一个黄衣童子翻身爬下，他手里持着一道符诏，正闪烁发光。

    “幽之师兄。”

    黄衣童子先是一拜，尔后走近宫阙，朗声开口道：

    “苦蚩真人要见你。”

    “老师要见我？”

    陈幽之闻言阴阴一笑，他接过符诏，随意看了两眼，就丢给了黄衣童子。

    “明白了。”

    陈幽之微微眯起眼：

    “我现在，就去见他。”

第二百八十六章 阻道者杀

    南华宫。

    入眼处，一座座高峰巍峨耸立，直插青冥，种种天池大湖，亭台水榭，牌楼玉坊，殿宇重重，皆是堂皇华美，无边煊赫。

    在浮云之上，又有一座座神伟大山漂浮，气势磅礴，隐隐结成阵势，勾连黄天地肺，镇守一方。

    那些大山有的环绕彩环，绚烂无比，有的通体发出灿光，像是天日被人捉拿而下，铸造成了山体，有的虚实变幻不定，像是不存在真切实体，更有阴云满卷，浊气肆虐者，如同一尊存在于太古前的魔岳，重现了人间世界。

    无一例外，这些神伟大岳，都是南华宫长老的居所。

    也唯有五境的雄主，才够资格享有这般的规格、建制，高居于众人之上。

    此刻。

    陈幽之双手笼进袖袍里，如同一个畏寒的老农，在躲避严冬的霜风。

    他面上带着似是戏谑的笑意，冷冷打量南华宫的一切，神态莫名。

    罡风滚滚激荡，在青冥之上肆虐无穷，陈幽之身侧，不时有一艘艘龙牙飞舟或遁光飞掠而过，从一处到另一处，络绎不绝，像投林的飞鸟。

    “站得高，还真是不错，连看到的东西，也很不错。”

    陈幽之低低笑了声，惨白的脸上阴气森森：

    “小黑，你说呢？”

    在陈幽之坐下，是一条数百米长的可怖巨蟒，正吞云吐雾，载着他掠破长空。

    巴者。

    食象之蛇，其字象蜿蜒之形，其长千寻，青黄赤黑。

    黑蛇，青首。

    陈幽之坐下的可怖巨蟒，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妖类异种，名为巴蛇！

    成年的巴蛇体态庞大无比，它若舒直身躯，便有足足数千丈的长短，有如一堵漆黑的接天魔墙，满满占据了长空！

    陈幽之的巴蛇，是他拜师苦蚩真人后。

    这位大真人在心喜之下，特地亲身远涉万里，向四大妖仙之一的修溟君讨要而来。

    这种异蛇，也是绝地天通后，尚且存世且为数不多的异种之一。

    听到陈幽之的问话，庞大的巴蛇也用力点点头，嘴里发出欢喜的嘶嘶声，似在附和。

    “南华宫风景不错。”

    陈幽之缓慢抚摸巴蛇粗厚的鳞甲，像抚摸美人白皙娇嫩的肌肤，动作温柔，情意款款：

    “但我……更想去洛江陈氏看看。”

    惨白少年忽得洒然一笑，神色狠戾：

    “那里风景，想必会更好！”

    ……

    ……

    ……

    半刻钟后。

    在一座漆黑暗沉，毫无半丝光华，形似凶兽死去头颅的大岳前。

    陈幽之飞身落入山岳，身后，狰狞庞大的巴蛇在云里打了个滚，躯体飞速缩小，化成一条手指长短的小黑蛇，也缠进陈幽之大袖中。

    匮吾峰。

    这是苦蚩真人在南华宫的道场，也是陈幽之早年常来的地界。

    与别处山峰不同，匮吾峰并无半丝华丽陈设，不见琼楼玉宇，也没有珠宫贝阙，更没甚么轻歌曼舞，管弦竹丝。

    匮吾峰里，是一片死寂……

    轻车熟路的陈幽之踩着漆黑山石，如猿猱一般，在这些巨大石块中上蹦下窜，动作灵活。

    时不时，从那些巨大的岩缝里，会有嘶嘶的轻响传出，有如活物，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蛇……

    匮吾峰，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蛇山。

    玄蛇、青蛇、飞蛇、游蛇、纹蛇、矛蛇、咒蛇、丹蛇……乃至于鸣蛇、小腾蛇、化蛇、钩蛇此类上古异种，尽皆生活其中。

    年少的陈幽之初入匮吾山时，曾被万蛇隐现的景象，吓得嚎啕大哭。

    但现在，随着时日的推移，他已是见怪不怪。

    逐步深入。

    在转进一处岩穴，向下行了数里后，狭小的漆黑窄道，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前方有光。

    大光澄澄明明，似要驱逐所有的幽黑，照亮一切，窸窣的声响远远传来，那是零散的脚步声。

    陈幽之停下脚步，他漠然凝望着前方，却并不上前。

    良久后。

    他嘴角缓缓裂开，弧度愈来愈大，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般。

    那是无声却畅快的大笑，袖袍里的巴蛇抬起脑袋，好奇看了癫狂的陈幽之一眼，又飞快缩回袖袍里，不肯出来。

    “幽之。”

    前方的大光里，一个容貌奇伟，颧骨极高的男子突然出现，他上前几步，微笑开口道：

    “真人已等你许久了。”

    “老师身体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

    两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其中意思，都不言而喻。

    走出岩穴的邃暗，自有几个穿着黑衣的仆役，将陈幽之领进一座宽大的宫室里。

    这宫室在山腹中央，若无人指导引路，只怕没人会想到，堂堂五境修士的居所，竟是如此的不见天日。

    仆役退去后，陈幽之迈步走近宫室的正殿，遥遥定住脚，郑重下拜叩首，施了一礼。

    “老师。”

    陈幽之低声开口。

    正殿里。

    香雾缭绕。

    殿里没有其他的陈设，只在角落处，摆着几个丈许高的三足丹鼎，此刻正氤氲沸腾，从鼎口喷出阵阵香雾来。

    殿堂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五短身材，头戴纯阳巾，颔下赤须飘飘及胸的老道人。

    老道人双目似闭非闭，手掌乌青，其头顶升出一股驳杂清气来，久久不散。

    丹鼎的香雾犹如潮水，不断冲击老道人头顶的驳杂清气，欲要一点点，使清气的色彩纯正起来。

    陈幽之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动，只是默不作声。

    “你来了。”

    老道人睁开眼，面上泛起笑意，他对陈幽之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我近来身体不太好，也无暇多管束你，功课上，可有什么困惑？”

    “没有。”

    陈幽之笑道：“多赖老师相助，有了那云母，我已纯化气血，晋升到了阳符第二重！”

    “慢了些。”老道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对你来说，也算不错了。”

    丹鼎精气澎湃，香雾如同轮转不休的大磨，在缓慢碾碎老道人头顶驳杂的清气，一转又一转，永无休止。

    低沉的咳嗽声从老道人口中传来，他那乌青的手掌，更加黑沉了。

    “弟子无能，老师为取云母，中了异毒，弟子却仍是止步于阳符。”

    陈幽之面上显露出愧色：

    “老师，我……”

    “小毒罢了，过几日就好了，没大碍的。”

    老道人大笑，他把陈幽之唤近，和蔼摸了摸他的头，道：

    “幽之，我今日让你来，是有件事情要相告。”

    “老师要说什么？”

    “白晞……”

    老道人默然了半响，涩声开口：

    “你与她的婚事，只怕是不成了！”

    轰！！！

    陈幽之身躯陡然震了震，他讶异睁大眼，连一直谦卑恭敬的神情，都不再掩饰。

    “白晞的母亲，那位小玄峰主，突然就改了意向，我数次去小玄山求见，她却始终含糊其词，避而不答。”

    老道人看着愣住的陈幽之，掩面长叹道：

    “幽之，是我对不住你。”

    本以为与白晞结亲，是给自家徒儿再上一道保障，那样的话，纵使洛江那边再不怀好意，看在南华宫的面子上，他们或多或少，也要收敛一些。

    只是老道人没料到，本都已经议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到头来，竟会生出如此波折。

    “你小的时候，就为陈氏不容，我还记得你父亲抱着你，把你带来匮吾峰上，那时候，你还被山上的大蛇狠狠吓了跳，哭得脸都发青了。”

    老道人絮絮叨叨，声音从烟雾里低沉飘出来：

    “幽之，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庇护你了，本以为你与白晞结亲，这桩婚事，就算我哪天寿尽死了，它也能保你一世安平，只是——”

    “洛江！”

    陈幽之忽得冷笑连连，他打断老道人未完的话语，声色俱厉：

    “洛江陈氏那边插手了，对吗？！若非如此，怎会有如此变故？！”

    洛江！

    洛江！！

    洛江！！！

    陈幽之死死捏拳，他神情可怖如恶鬼，却又忍不住放声大笑。

    老道人默然看着陈幽之双目发赤，那夜枭般的笑声尖利响起，把丹鼎里喷出的烟雾都打散。

    “我那好哥哥，陈季子……”

    陈幽之笑出了眼泪：

    “他又做出什么事业了？又是怎样的东西，才能令洛江那些好叔伯们，冒着得罪我父亲的风险，否决了我的婚事？”

    “一品。”

    老道人看着陈幽之的双眼，一字一句开口：

    “半个月前，陈季子度过三才杀劫，证就了一品金刚相！”

    “一品？”陈幽之面无表情。

    “古来证就一品的，少之又少，譬如凤毛麟角，放在今世，也唯有金刚寺那个僧人，证得了如此品相……

    我知晓你心中，一直不服气，一直不满洛江陈氏的那些族老，你想给你娘正名，可如今的形势，已再无你容身之处了！”

    老道人顿了顿，苦笑一声：

    “幽之，停手罢，莫要再争了！”

    鼎炉里的香雾弥散了整座大殿，让两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不清。

    “先是我的婚事，接下来，我要把太冥珠和白虎战衣交出去么？”

    在氤氲的香雾里，陈幽之低声笑了笑：

    “他们，真是一点希望，都不会留给我啊……”

    “幽之！”老道人皱眉，猛得低喝一声：“你不要做傻事！”

    “傻事？”陈幽之淡淡笑了笑。

    “与白晞的婚事，被洛江那群族老从中作梗，已经是不可能成了。”

    蒲团上的老道人犹豫了刹那，还是开口道：

    “但你若愿意，老朽可以做主，把赵嫣许配给你。”

    “赵嫣？”

    “嫣儿是囚玉楼的真传弟子，已经有风声传出，她将被囚玉门的小楼主收徒。”

    老道人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笑道：

    “嫣儿是老朽的侄孙女，你若不嫌弃，老朽可为你许下这桩婚事，囚玉楼虽比不上南华宫，却也是一方圣地，不容小觑。”

    “弟子……”

    迎着老道人的目光，陈幽之俯下身去，声音低低传来：

    “弟子多谢老师。”

    老道人面上露出欣慰的喜色，可还未等他多言，便见陈幽之再次叩首，便直直退出殿外，离开了宫宇。

    “只盼你……”

    老道人低沉咳嗽两声，苦笑摇了摇头：

    “莫要做出傻事才好。”

    香雾依旧氤氲，在老道人手印的牵引下，化成一方方大磨，继续碾压头顶那股驳杂的清气，周而复始，往返不休。

    老道人缓缓摊开双手，乌青的痕迹从手腕一路蔓延，甚至有向臂膀扩散的趋势。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

    “是谁偷袭的我？”

    老道人喃喃自语：“这种异毒，竟连宫主也解不了么？”

    他身为第五境的修士，哪怕只是初步打通了玄命之藏，但天下九成九的毒，已污不了他的无垢宝体。

    更遑论，老道人修行《元蛇大经》，本就是一等一的用毒好手，毒道宗师！

    可这种异毒……

    老道人思绪一时凝固，恍惚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时，他刚才玄镜湖这处凶地归来，千辛万苦，才寻来了辅助陈幽之修行的云母。

    自家弟子资质平平常常，甚至可以算差了，这一点，老道人是一清二楚。

    若无丹鼎、圣药的助力，恐怕也要如寻常武夫一般，止步于阳符，窥探不得金刚妙境。

    云母。

    这味生长在玄镜湖底的圣药，能弥补亏损，强化根基，对陈幽之这等天资寻常的，最是有用不过。

    可当老道人寻到云母后，在回南华宫的半道，就被一个黑袍人伏击，身中异毒。

    若非南华宫宫主心有所感，神意降临万里之外，出面惊走了黑袍人，只怕老道人的性命，就要当场交代了。

    但这种异毒……

    老道人身中的腐毒，来路诡异，就连南华宫宫主，这尊成名已久的六境人仙，都看不出丝毫端倪来，更无解救之法。

    现在的老道人，只是一日捱一日，苟延残喘罢了。

    “希望我还能再撑几年。”

    老道人闭目长叹一声，脸上流露出日暮西山的悲哀：

    “至少，等到幽之证就金刚吧……”

    ……

    ……

    ……

    罡风凛冽，气象万千。

    浮云之中，一条庞大的巴蛇躯体卷动着雷云，身若流光闪电。

    在巴蛇头顶，站着刚刚从匮吾峰出来，面色冰冷的陈幽之。

    “真要杀他？”

    在陈幽之出神之际，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他泥丸宫低低响起：

    “那老道人可是视你为亲子，真舍得杀他？”

    “阻我道者，无物不可杀。”

    陈幽之淡淡回应道：

    “苦蚩老师已经无能了，他既助不了我什么，那至少用他的死，来成全弟子最后一把吧！”

第二百八十七章 欢愉总会到来的

    流云漫卷，长空浩浩。

    陈幽之脸上挂着似是戏谑，又似是讥嘲的笑意，眼底森寒一片。

    “你当年为陈氏不容，是那老道人，把你抚养长大的。”

    有笑声从他泥丸宫传出：

    “苦蚩与你父亲打小交好，这老道人膝下无子，便一直把你当做子侄疼爱……幽之啊，你竟舍得杀他，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妙严老师，如你这等大真魔，也会生出恻隐之心么？”

    陈幽之淡淡道：

    “我先天根基不足，资质更是寻寻常常，若无意外的话，金刚便是顶头了，可区区金刚，在这大争之世，是远远不够的……”

    不够的。

    区区第四境，金刚修为。

    在这千年未有的大变局里，怎么看，都是不够的。

    洛江，南华宫，西楚，甚至偌大天下……

    有太多太多的高山，在等待着他的践踏。

    第四境的修为，纵然不是蝼蚁，可也远远够不上入场的资格。

    看客。

    陈幽之心底突然跳出这个词，令他表情都微微一僵。

    他觉得这个突然跳出的词，真是贴切的过分。

    一直以来，他扮演的角色，不一直是游离在最边缘，充当着可有可无的看客么？

    “我与苦蚩老师一般，修行《元蛇大经》，师承的是人仙元蛇子一脉。”

    陈幽之背着双手，若有所思：

    “无论是真炁运转、行气走位，还是穴道关窍的变化，经理的轮转，我与苦蚩老师，皆是如出一辙。

    将苦蚩老师炼制成人丹，真能对我修行有易，填补我的不足？只是我自诩博学，也算通读百家经典，可这种炼丹手法，为何却从没听闻过？”

    “你才多大，哪知天下的广阔。”

    泥丸宫里，妙严声音带笑：

    “绝地天通前，曾有一另类修行道，与当今武道迥异，其名为仙道。

    仙道宗旨，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十六个大字，在仙道之中，丹道是条重要支脉，与阵纹、符器一般，皆是不可或缺。

    丹道中，有内外两丹道的区别，又名为内丹道和外丹道。”

    妙严微微停顿了片刻，才在陈幽之泥丸宫中继续开口：

    “内丹道，上古时又有别称，将其叫做气法，修行内丹道者，也多被冠名为练气士。结丹、运河车、架鹊桥、度元真、采大药……种种名号稀奇古怪，但都离不开精气神这三宝。”

    “精气神？”

    陈幽之楞了楞，他思索片刻后，疑惑道：

    “这与武道——”

    “道虽兆亿种，但究其本质，总是相通的。”

    妙严声音笑意愈盛：“武道，的确藏有大密，我也是被贵人提点后，才总算明悟了一些。”

    妙严感慨一句后，也并未多提，而是继续了之前的话语：

    “内丹道，尤重精气神这三者，精能固物，气能盛物，外忘其形，内养其神，是谓登真之道……养内丹，即是培一颗天心种子，来照破山河，烛遍大千！”

    “而外丹道……”

    妙严笑了笑，淡淡开口：“外丹道大盛于上古，于今，已经是衰微了。

    一阴一阳日道，圣人法阴阳，夺造化，载运万物，夺天机于一炉。

    你将服用的人丹，也是外丹道的一部分，只是人丹法隐匿不现世，我也是被贵人赐予，才侥幸得了人丹的典籍，你不知道人丹，不足为奇。”

    “有用？”

    “自然有用。”

    “吃了苦蚩老师，我能立地升到第五境吗？”

    “说甚么梦话？！”

    妙严笑骂一句：

    “你吃了他，只是填补根基，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机会。”

    “平等。”妙严悠哉开口：“一个让你与陈季子平等相争的机会！”

    平等……

    陈幽之口中喃喃，低声重复，神态似悲似喜，他像是要放声大笑，却又忍不住嚎啕大哭。

    最后，面色惨白的少年以大袖掩面，身子一阵战栗抖动。

    “我所求的，不一直都是平等吗？”

    低沉而难听的笑声，从流云般的袖下缓缓响起。

    长空万里。

    巴蛇撞碎层云，朝自家宫阙一路疾驰而去，偶尔几艘龙牙飞舟经过巴蛇身侧，却也很快飞远，不敢停留。

    巴蛇上的那人，素来阴冷孤远，与南华宫上下众人，也鲜有什么联系。

    所以纵然陈幽之明面上是真传弟子，是飞舟上众人实打实的师兄，可他们还是远远避开，生不出什么攀谈的意思。

    “二师兄。”

    一艘雕琢华美的龙牙舟上，脸蛋圆圆的小师妹呆了呆，她一口吞下手中的糕饼，对身旁的长须男人大呼小叫道：

    “他怎么啦？”

    长须男子偏过头，顺着自家小师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巴蛇头顶，那个以袖掩面的惨白少年身躯颤抖，背脊也佝偻。

    “他是哭了吗？”

    嘴里含着糕饼的小师妹眨眨眼，声音含糊不清：

    “他为什么要哭？”

    “哭？”

    长须男子目力更甚一筹，看得也更远。

    瞥见流云大袖下，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和阴冷的蛇瞳，长须男子猛得后退一步，狠狠打了个寒颤。

    “那是在笑啊！”

    长须男子在心底喃喃自语。

    ……

    ……

    ……

    巴蛇动作如电，转瞬便掠过了千重大山。

    遥遥。

    已见到前方山腹中，那座绿瓦朱柱的华美宫阙。

    陈幽之飞身落入宫阙中，阖上了宫门禁制，只留下庞大的巴蛇在宫外低低叫了几声，委屈不已。

    与窥吾峰的素简不同，陈幽之的宫阙里，却是宝光四散冲天，五色氤氲绕转，直欲迷人耳目，华美无尽，煊赫无尽。

    梁柱是由北卫的宝方木整根雕琢而成，散发着宁神静意的幽幽暗香，砖石是名贵的澄玉，色泽华美，其余种种字画、宝镜、漆器、珠帐，皆是精致异常，式样绮丽。

    宫阙里清冷异常，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陈幽之的脚步声缓缓回荡，一声接一声。

    惨白的少年面无表情，他直直走过主殿，经过长廊，最终在一处侧殿前，停下了脚步。

    他推开了殿门，低头走进去。

    烛光幽幽。

    入眼处，是一方黄木雕琢成的香案。

    香案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贡品和两根儿臂粗的香烛，在烛光跳动的影下，乌木牌位上的字样，也随着烛光的流动，渐次清晰了起来。

    陈幽之对着牌位俯身拜了三拜，向以往的一样，面色默然。

    空旷的殿里，没有声音，静得异常可怖。

    陈幽之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像长蛇吐信一般的嘶嘶声，明明他并没有呼吸的动作，可那声音却还是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那蛇声，就像是从心底响起的。

    如影随形，驱赶不开。

    陈幽之缓慢裂开嘴角，无声笑了笑。

    “这方天地里，人死如灯灭。”

    妙严声音突然淡淡响起：“死了便是死了，人世种种，只能往前看，哪有往后看的？”

    “人活一世。”

    陈幽之轻声回应：“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

    惨白的少年最后看了牌位一眼，旋即低下头，轻声退出了殿外，阖上门户。

    他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唯恐声响稍大，惊动了寄宿在殿中的魂灵。

    “妙严老师。”

    退出殿外的陈幽之突然开口，问道：

    “既然把苦蚩老师炼成人丹，能弥补我先天的不足，那为何我们不立即动手，非要等到现在？”

    “他走了，我才敢来。”

    “他？”陈幽之皱眉：“他是谁？”

    “南华宫的老怪物，一个修为通天的老怪物。”

    妙严声音带着古怪和难以掩饰的笑意：

    “这老东西，真是时运不济，刚醒来，却又不得不走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泥丸宫滚滚回荡，震得陈幽之颅脑，都有些隐隐作痛。

    “若非有那位贵人庇护，只怕我也要上去了。”

    妙严语气唏嘘：“可见，这人活一世啊，身后少不了靠山！”

    陈幽之并不理解妙严语气中的唏嘘，正如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当一个堂堂六境人仙的靠山。

    “你苦蚩老师中了我的毒，已经无药可医了。”

    妙严道：

    “他现在身处南华宫内，我不方便直接下手，毕竟你们宫主和那老怪物的化身，还镇坐其中，又有重重绝阵阻拦，纵是我真身降临，也讨不了好。”

    “那要怎么办？”

    陈幽之闻言一肃：“苦蚩老师若是不出南华宫，岂不是无计可施了？”

    “那就要看你了。”

    妙严的声音似笑非笑：“毕竟，你可是他的好徒弟啊……”

    陈幽之低头无言了半响，忽得展颜笑道：“也对。”

    静了刹那后，两人同时放声大笑，一个在西楚，一个在北卫，两处屋顶被震得隆隆作响，有若大雷雨天的暴烈轰击。

    “妙严老师……”

    陈幽之大笑拭去眼角的泪痕：“我这样无君无父的小人，你也愿意教导我修行吗？为什么？”

    他笑得咳嗽了几声，问道：“苦蚩老师被我害死，你就不怕自己有一天，也被我暗害吗？”

    “怕？”

    声音淡淡响起。

    此刻，千万里外的北卫，在一座庄严佛殿内，妙严轻笑一声，缓缓从蒲团上起身。

    随着他的起身，无数原本恭敬站立的黄衣僧侣，便纷纷跪伏了起来。

    妙严笑声愈来愈大，他高高举着双手，一路大笑走出殿外。

    一个接一个，殿外，塔林，七宝阁，禅房……无数黄衣僧侣随着妙严的走动，都纷纷跪伏下，朝那个大笑的身影虔诚叩首。

    他们如同衔尾的长蛇，遍地都是跪伏的黄衣，又像一袭明黄的法袍，拖在妙严身后，随着他的走动，而一路摇摆。

    熹微的光透过云层，照在寺庙牌匾上。

    飞云寺！

    这是新的飞云寺，也是独属于妙严一个人的飞云寺！

    “幽之啊，你见过神吗？”

    妙严梦呓般的声音传过了千万里外，在陈幽之泥丸宫轻轻响起：

    “完美、强大，祂们存在的本身，就是道的具现啊。”

    黑潮……

    妙严眯起眼睛，心潮涌动。

    一步步，正在一步步解析黑潮的自己，也将一步步，登临神位！

    强大而完美的神，会畏惧脚下的猫狗吗？

    妙严想要高声大笑，却又强行抑制，只在嘴角露出微小的弧度。

    恍惚中，在厚重的云霭中，妙严看见了一张张宏大而神圣，那环绕世界的面孔。

    完美，强大……祂们是万象的基石，是道的具现，也是一切的生灭者。

    “向您致敬，至尊至贵的至德者，虚黄雍和大尊！”

    妙严心底隐隐的骄狂，此刻丁点也不见。

    他谦卑跪伏在地，像一头祈求骨头的老狗，恭敬到无以复加。

    “老奴希望。”

    妙严对云霭中，其中的一张人面卑下开口：

    “这一切安排，能排解您的烦闷。”

    遥遥，有回应传来。

    从世界的边界，从世界的中心，从世界的每一寸方位虚空，轰隆隆挤压过来。

    “还不错。”

    绚烂的大光中，一个手结高罗，懒懒靠在大座上的神圣者，轻笑回应。

    祂像是一千颗，一万颗星体相加的重量，比天更高大，足下就踏着人世的阎浮众生，头顶处，是鸿蒙的太虚邈邈。

    “妙严，继续吧，让我更尽兴一些。”

    神圣者笑着开口：

    “在舟楫到达彼岸之前，我们已经无聊很久了。道友啊，你觉得如何呢？”

    神圣者将目光投向不可知处，那是无数条神金和世界法理打造的坚固锁链，所缠绕在一起的地界。

    那里。

    是炉心！

    “还好。”

    有声音从炉心处平静响起，回应神圣者的话语：

    “欢愉总会到来的，不对吗，大尊？”

    ……

    ……

    ……

    南华宫。

    陈幽之懵懂了半响，泥丸宫里妙严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传来。

    “这几日，我的神意暂时先退走一步。”

    在陈幽之要放弃时，妙严的声音，又忽得响起：

    “等你把苦蚩诓出南华宫外，我再来助你。”

    “妙严老师……”陈幽之小心开口：“出什么事了吗？”

    “近日我有一位朋友，要从南郑过来。”

    妙严语气有些欢喜：“有他到来，我对黑潮的解析，只怕要更上一层楼，要招待他，就先无暇应付你了。”

    “不知是哪位大人？”

    “甘山，长生子！”

    长生子！

    陈幽之表情一时怔住，他呆了半响，深深皱眉。

    “长生子已经困锁甘山，多年不出世了，老师你为——”

    “长生子想救他徒弟，放眼这人世，也唯有我，能助他一臂之力。”妙严道：

    “长生子要先去一趟长缙谢家，把他徒弟带出来，我也要及早动身，去迎他了，这几日你小心些，谨慎行事。”

    “老师！”

    见妙严要散去神意，陈幽之又急忙唤住他：

    “那白术呢，丰山寺的白术，老师曾让我杀他，现在该如何是好？”

    “……”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半响，在陈幽之以为不会有答复时，妙严却冷声开口。

    “操心那么多作甚！”

    妙严斥了一句：

    “不要管他！”

第二百八十八章 藏经阁里

    莲花峰。

    藏经阁内。

    在第一层的宽敞塔室内，数十个僧人排排坐，老老实实昂着锃亮的光头，围成一个大圈。

    圈里面，有满嘴油污，正做饕餮大嚼的无晦，有愁眉苦脸，若有所思的无簧，也有嘴角不自觉带笑，只是强行抑制的无圭。

    但更多，还是双手握拳，激动得满脸潮红的诸僧。

    在僧人围成的大圈中心，一个白衣大袖，散着冠的少年人坐在架子上，正指天划地，嘴里喋喋不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股大气浪袭来，激起水浪千重，煌煌耀耀，宇智波氏心头一警，急远转遁光，退了数丈，却见气浪之中，鸣人双目含泪，其身上那股赤红真炁，竟有若洪水猛兽，狰狞凶怖！

    ‘君为何物？’宇智波氏大叫，写轮眼煞气一显。

    ‘吾为君友！’鸣人兽瞳圆睁，尖牙显露，也大叫道：‘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君不可去往大蛇丸处！此无异于飞蛾扑火，死路自寻！’

    两人相视一眼，更不多话。

    鸣人脚踏极速，只在须臾，就撞破层层水幕，看他腰胯合一，气凝神田，筋骨齐齐作响动，就是一拳轰出！

    这拳打——”

    砰。

    砰砰。

    忽有脚步声从藏经阁外传开，架子上的白术微微一怔，停下口中话语。

    他偏过头去，看向窗外，围绕他的众僧也一阵好奇，纷纷朝窗外望去。

    窗外。

    蹦蹦跳跳，雪团子似得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欢天喜地撒着欢。她头上那两根羊角辫也起起落落，随着蹦跳，高高飞了起来。

    小女孩身后，跟着一袭紫金袈裟，宝相庄严肃穆的然谛，他看着自己妹子撒欢疯跑，满脸无奈，却也只得小心跟在后面，生怕她磕碰到了哪里。

    小女孩刚一急吼吼跳进门里，就被满当当的光头吓了跳。

    她缩了缩，又躲进然谛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

    “师弟。”

    然谛朝架子上的白术微笑，双手合十道：“今朝的功课完了吗？”

    “完了。”

    白术从架子上跳下来，同样笑道：“师兄怎来了，可有什么事情相告？”

    这几日，随着法会将近。

    白术除了操控边郡那些化身外，便是去涅槃池泡澡，与众僧人斗法，研磨武道精粹。

    他本就是金刚三重，“无”字辈里，除了一个无显外，再无人可在修为上压他一头。

    偶有一次，白术在闲聊时无意扯了几句，顿时，便吸引了当时所有在场僧人的注意力。

    于是，每日斗法后的讲座，也逐渐成为了金刚寺必不可少的频道。

    “我来晚了，今天讲得是啥啊。”

    在白术与然谛交谈之际，小女孩鬼鬼祟祟溜进和尚堆里，向一个相熟的僧人问道：

    “是《巨人演义》吗？那个叫艾伦的能用出巨人法象了吗？”

    “不。”

    僧人解释道：“今天说的，是《木叶豪侠传》！”

    “啥？”

    小女孩瞬间失望：“已经好几天没说《巨人演义》了！怎么又是《木叶豪侠传》！”

    “我倒觉得豪侠传不错。”

    有僧人顿时反驳：“宇智波氏的写轮眼，听起来别有番风味，比巨人更有趣味些。”

    “大光头！”

    小女孩对那反驳的僧人比了个鬼脸：“不理你！”

    “我刚从天柱山那边过来，得了神足上师一句嘱咐。”

    眼见小女孩与僧人开始了激情对喷，然谛面无表情，像拎猫一样把手舞足蹈的小女孩提起来，尔后对白术道：

    “上师在天柱峰等候师弟，似乎有事要相告，师弟还是先行一步吧。”

    “明白了。”

    白术颔首，眯起眼笑道：

    “我这就过去。”

    他这一走，围坐在藏经阁里的僧人，顿时也悻悻。

    “师侄。”

    一个灰袍僧人忙不迭起身，扯住将出门的白术，急道：

    “明天还讲吗？”

    “看吧。”白术挠挠头，道：“法会快近了，我看有没有空吧。”

    “哦……”

    灰袍僧人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失望：“那下次讲，师侄要讲啥？”

    “说一说《乔氏异闻》吧！”灰袍僧人的同伴连忙接口，对白术笑道：“上次讲完后，很久都没下文了，白金之星颇是有趣啊！”

    “不！不！”

    被然谛提着衣领的小女孩死命挣扎：“我要听巨人演义!我……唔唔……”

    小女孩刚嚎出一嗓子，就被面无表情的然谛捂了嘴，只留下一片唔唔声。

    白术笑了一声，挑了挑眉毛：“下次有空时，给你们讲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杰哥和阿伟的故事。”白术拍了拍灰袍僧人的肩，迎着他一脸期待的目光，淡淡道：“一个面包引发的血案。”

    “……”

    灰袍僧人呆了呆，他与同伴们对视眼，彼此皆是懵懂。

    “总感觉，不是什么什么好话啊。”

    灰袍僧人心底暗暗道。

    “回见了。”

    白术走出门去，朝一脸遗憾的众僧摆摆手，笑道。

    “师侄我先行一步，之后的事情，就等之后再说罢！”

    “师侄！”

    见白术足下已生起一团青云，纵起了数十丈高，仍处在回味中的无簧如梦初醒，对那白衣的背影叫了声：

    “你答应帮我喂孔雀的，别忘了！”

    无簧镇守藏经阁，轻易动弹不得，就连神念，依照寺里的戒律，也是不允许遁出莲花峰外的，唯恐被有心人所乘。

    偏偏无簧近日为炼一炉丹药，特意高价买了一群五色孔雀，每日好吃好喝伺候，只待长大后取血。

    无簧虽不能外出，却能委托寺里兄弟，代他照拂一二。

    遥遥。

    云上的白术已将身形升到极天之上，听见无簧的呼喊，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转过千重山阙，万道宫峦。

    小半炷香后。

    白术在一座形似巨指，陡峭异常的大峰前，按下了云头。

    那山体表面光洁无比，连半颗斜松都看不见，山体愈是往上拔高，就愈是细长，与其说是巨指或天柱，云下的这座巨峰，更像是一根尖细的银针，深深扎在了大地。

    白术也不敢怠慢，按下云头后，就朝峰顶一处小草堂快步走去。

    “你来了。”

    未走几步，临近草堂时，一道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

    白术前面，一个中年僧人从草堂的蒲团上起身，温声笑道。

    “我来了。”

    白术停下步子，行礼道：“上师，许久未见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十惑苦狱

    中年僧人面上微微带笑，他伸手将白术搀起，上上下下打量片刻，纵然早有所察，但神色还是难免有些震惊。

    金刚三重。

    不是金刚二重的意连虚冥，广**力，眼前这人，已然洞开了道一的门户。

    是千万，亦是元一。

    在广慧的注视下，一圈似虚似幻的光耀神环，正游走在白术体内经脉间，与那条煊赫堂皇的赤龙一道，无时无刻都在接引天地灵炁，洗涤肉身元神。

    “你修行……”

    广慧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还是如此之速啊。”

    他抬起头，却不能完全舒展肢体，好似他置身于一个狭**仄的窄室，微微挺直背脊，头便触到了最顶层。

    枷锁——

    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枷锁。

    哪怕只是化身，广慧仍觉得这世间，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在太过逼仄了。

    天地间，被设下了枷锁……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广慧看着身前的白术，心思涌动，半响默然无言。

    原本，命藏便是自己一生修行的尽头，对于这一点，广慧从始至终，都是一清二楚，否则他也不会苦心孤诣，想创出以劫力强行破境的赤龙心经。

    但讽刺的是，那奇思妙想，甚至颇多可行之处的《赤龙心经》被开创出后。

    无论广慧还是白术，心经里至关重要的赤龙劫，对他们都毫无用处。

    这两人，一个早在修成赤龙心经前，便登临了人仙，随着时日推移，甚至打破了人仙的桎梏，进入夫子的眼中，明晰那关于绝地天通的真正秘密。

    人间，对现在的广慧来说，已是枷锁了。

    而另一个，则是无灾无劫，也用不上劫力。

    “可还记得之前。”

    缄默良久后，广慧拍了拍白术的肩，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现在知道的愈多，我愈是理不清了。”

    未等白术开口，广慧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开口：“你究竟还暗藏了哪些算计？又究竟算计的，是什么东西？我实在是看不明白。

    屡屡回想，你似是一直都有所隐瞒，但隐瞒的东西，即便是现在，我也仍是云里雾里。”

    中年僧人的语气有些怅惘，白术懵懂抬起头，挠挠了脑袋。

    “也是，你都不记得了。”

    广慧自嘲一笑：“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

    白术想要开口，却话到一半，就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他抚摸着眉心，也一阵无言。

    眉心处，那据说是庇佑他真灵不昧的九数元莲，在成就金刚境时，已经彻底崩灭了。

    在元莲崩毁后，白术便再也没有见过无明，也不曾做过怪梦。

    怪梦里，那些朦胧雨后的酒楼，河岸上炸开的焰火，半褪色的小花窗和斜打在小窗上的雨，忽明忽暗的灯烛台。

    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剪影映在红绡帐上，她的嫁衣也绯红如火，把小屋都温柔的照亮。

    白术觉得那些梦，真是离奇又可怖，每一幕斑驳错乱的光与影，每一颗细小的浮尘，都清晰的历历在目。

    他在梦里见过金刚寺的景象，现在对照下，竟是分毫不差。

    “我如果真想起来了……”

    白术沉默了片刻，在心底轻声开口：“那我，还是我吗？”

    一直以来，他都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但这总是绕不开的。

    他究竟是那次喜欢吐槽，喜欢看番，喜欢当懒狗的平平无奇大学生，还是那个逼格爆表，渣男实锤的无明。

    这一切，白术也想不明白。

    “听说你每日除了去涅槃池，那些与无圭他们斗法演练？”广慧问道。

    “正是。”白术收起心思，躬身答道：“无圭师叔他们神通高强，与他们谈禅斗法，弟子获益匪浅。”

    “终究是点到为止，不带杀意，更何况无圭他们，已经远远落后你了。”

    广慧摇摇头，忽然提起白术，一步踏出：

    “你想磨炼禅心，我带你去一处地界！”

    天悬地转，即便已是金刚三重的修为，白术仍是看不清广慧的动作，眼前事物瞬间虚化，如单调的水墨线条。

    待白术再睁开眼，世界恢复清晰之时。

    他已从天柱峰，被挪移到了另一处地界。

    混混沌沌，放眼四周上下，都是漆黑一片，不见光亮色彩，那是如同浓墨一般的邃黑，甚至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也是一座洞天，只是规格比不上金刚寺所在，但它同样是洞天，独立于金刚寺外，藏匿无穷虚空之中。”

    “金刚寺建基业数千年，自祖师在南土兴禅时，便大大小小，得罪了无数人。”

    广慧声音淡淡响起，此刻这中年僧人已不见了踪迹，唯有声音传开：

    “你所在的这处地界，是祖师亲手打造，前前后后，被无数僧人诵经加持过的。它唤作十惑苦狱，历代金刚寺的佛敌，悉数被关押在内。”

    “牢狱？”白术微微吃了一惊。

    他倒不是惊愕于牢狱，只是没想到，金刚寺为关押敌人，竟从大洞天之外，又开辟出了一个恒久不衰的小虚空洞天。

    “十惑苦狱里，关押的都是历代的凶人、恶人，法力凶绝无比，桀骜难驯，斗法起来，是绝不会留手的，你也尽可全力施为，无须顾忌。”

    广慧声音遥遥从虚无处传来：“这些时日，你就且在十惑苦狱里，避一避风头吧。”

    “避风头？避什么风头？”

    “千羽阁的孔雀昨日悄悄潜进来，又被我挪移了出去，她的先天大五行真光甚是难缠，是得了五行道的真正神韵，还有广霞宫那位宫主……总而言之，待我将她们赶出南土，你再露面吧。”

    “……”白术无奈点点头：“金刚寺里，她们也能随意进出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了，你招惹的女施主若是联起手来，我也要大感头疼。”

    广慧声音最后落下：“举行法会时，我再将你送出来，且在十惑苦狱里消磨些时日吧。”

    “希望不要联手吧。”

    广慧声音已不再传来，只剩下白术的自言自语：

    “我才几斤肉，哪够她们分的？”

第二百九十章 巨人

    四周都是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犹如置身于浓稠的黑墨之色，不见丝毫光亮。

    隐隐，在黑暗之中，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像是苍老妇人的啜泣声，又像是一群稚童发出的欢笑，诡异而可怖。

    白术行走在大地上，隐隐约约，有数百上千道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随着动作，也缓慢移动着视线。

    那些目光贪婪而冰冷，被注视着的白术，觉得自己有如砧板上的一块肉，而周围，是站满了一排饥渴难当，只待大撕大嚼的饕餮食客。

    十惑苦狱。

    十惑者，贪，嗔，痴，慢，疑，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亦名十使，十大根本烦恼。

    但凡身在人世苦海中，便离不开这十大烦恼，诛杀不尽，驱赶不绝，其常伴于身侧，永无休止。

    隐隐约约，白术不知行了多少距离，他觉得自己似是登上了一座高山，脚下正踩着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

    无边的暗色。

    这种暗色，遮盖了整片十惑苦狱的黑暗色，就连白术的目力，也无法看透。

    视野所及，只是身前短短数十丈远。

    再前进一些，就是一片墨黑色了。

    影影绰绰，翻过几座小山头，前方赫然便多出密密麻麻的高林大木来，那是接天的古木，气势非凡，不知自下而上纵起了多少丈高！

    即便目力受限，白术看不清那些古木，但仍是被它的姿态所震慑。

    十惑苦狱里。

    竟有这么一大片神木吗？

    这要拿出去卖，得赚多少钱啊？

    在白术默默思忖时，头顶处陡然传来隆隆的大声响，像青天被一只巨手撕裂开，露出界外那无垠的黑暗混沌。

    “小崽子！”

    视野瞬间清晰，浓黑被声浪驱散，登时不见。

    白术愕然抬起头，只见一张硕大到难以形容的巨脸，在万丈高的极天之上，透过云层，瓮声瓮气道：

    “你看某家腿毛作甚？”

    轰隆隆！

    巨人！

    这是一个庞大到足以支撑穹天的巨人！

    他箕张着双腿，蹲在地上，那半边身子，就已经超出了界外，头颅顶着青天，巍峨无比！

    那密密麻麻的接天古木，只是巨人浓黑的腿毛，白术一路走过的庞大山岳，也只是小腿上的肌肉。

    先于天，圣于地。

    苍天之上的巨人，就如同一尊古老的神明，在俯瞰人间。

    蝼蚁，或者说是微不足道的浮尘……

    在巨人那如同天日的眼眸中，白术看见了渺小到可忽略不计的自己。

    白术死死盯着苍天上的面孔，心潮澎湃，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远超任何法象，那不是任何神通所能企及的造物，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尊不折不扣，神圣如天海的大巨人！

    这样的东西，居然会被十惑苦狱所困住么？

    “小崽子走来走去，搅得某家腿上痒痒，真是讨人厌。”

    在白术震愕之际，那先于天，圣于地的巨人嘿嘿一笑，轻轻抬起一根手指，朝白术碾来：

    “压死你！”

    轻轻压落，万丈虚空就被巨力瞬间打爆！刺耳的喧嚣音浪炸起，像是一界沉沦无间的凄苦声音。

    白术神意瞬息被巨指中的杀意，牢牢摄住，分毫动弹不得。

    “嘭！”

    在意识逐渐沉迷之际，泥丸宫的两柄飞剑，突得铮铮作响，散出道道如龙的啸声，筋脉里的道一环，也忽得大放芒光。

    种种异象，配和婆稚阿修罗的怒吼声，白术心神一颤，猛得睁开双眼

    从那股可怖的意境中挣脱出来后，他定睛看向那道碾破万里虚空的巨指，眉头紧锁。

    巨指……

    巨人……

    这些东西在……不对！

    在最后巨指临身的刹那，他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原来如此……”

    白术低声叹息：“差点着道了。”

    嘭！

    下一刻，巨指压落，血花炸开。

    巨人的面庞犹豫了半响，他抬起天柱般的手指头，看了看，又挠挠脑袋，满是困惑不解。

    怎么……

    “原来一开始，我就中了幻术。”

    原地，白术声音陡然低低响起，那个本该被碾成血沫的人，此刻正拊掌笑道：“好高明的幻术！”

    轰隆隆！

    听到这话，巨人第一次神色动容，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就有一印径自从青冥砸落，把巨人身躯打得粉碎。

    烟消雾散。

    白术微微眯起眼，抬头望去。

    浓黑不见，巨人不见。

    他正站在一处赤红的焦土上，无垠无际，数百座大峰陡峭插天，如同一柄柄神剑插在地表，荒凉而死寂，没有人烟。

    那些大峰里居住着无数人影，先前感应到的眸光，便是那些人影发出的。

    “你很不错，金刚三重的幻术，居然迷了我这么久。”

    白术对近前大峰上，一个面目惶恐，口鼻淌血的干瘦人影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

    “金刚三重？！”

    那先前施展幻术的人影闻言跳脚大骂，他是一个颧骨奇高的男子，面目清奇，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八卦紫金袍。

    这男子此刻正在峰顶破口大骂：

    “你跟某家拿什么大？你难道不是金刚三重吗？

    若非某家被这破山锁住，常年消磨气血，又出去不得，你早被某家一拳头砸死了！哪还有命说风凉话？！”

    “你是谢家的人罢，先前的幻术，只怕出自于《大梵十二经论》。”

    白术摇头笑道：“修行《大梵十二经论》的，都是以幻术见长，你当我不知吗？”

    从一开始。

    广慧将他挪移进十惑苦狱时，在不知不觉中，白术便中了大梵的幻术。

    无论是浓墨般的深黑，还是顶天立地的巨人，那种种事物，皆是用幻术编制的一切。

    十惑苦狱的景象，是赤红的焦土，而焦土之上的数百座山峰，困锁了各处出身的凶人。

    如此，才是十惑苦狱的真情实景。

    在中了幻术后，广慧甚至还与白术对话了一番。

    只是这僧人把白术身中的幻术看在眼里，却并没有点破。

    “很久……”白术轻声笑了笑：“很久都没有见识大梵了，真是令人难忘。”

    “你是哪个辈的僧人？广字辈？还是无字辈？”谢家男子面上一惊：“你见过大梵的幻术？”

    “才刚刚进来，这苦狱，就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惊喜。”

    白术微笑放远目光，焦土上那数百座山峰，同时也有阴寒或霸绝的眸光，冷冷回应。

    其中几道眸光，沉重无匹，甚至压得白术无法喘息，几乎要跪伏下去。

    “告诉我。”

    白术登上山峰，朝谢家男子一步步走进：“你修行大梵到了金刚三重，为什么还没有化道？”

    俊美少年嘴角带笑，面上却殊无表情，眼底更是森寒一片，谢家男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头狠狠颤了颤。

    他努力想鼓起真炁，更因为幻术被破，狠狠伤了魂，被白术捏印镇住。

    “你最好如实说出来，不要反抗。”

    白术弹出一道剑气，斩落了谢家男子的衣袍：

    “我观你年岁，已经过两百了吧，为什么，还没有化道呢？”

    白术淡淡开口：

    “我对你，很是好奇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梵

    “某家谢酩，二百一十三岁，金刚三重修为，主修《大梵十二经论》，精通五气大手印和瘟病龙虎剑，因得罪了谢宣老狗，被他亲自押来金刚寺，送进这十惑苦狱里。”

    大峰上，一个衣袍褴褛，鼻青脸肿的男子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开口。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捱过一顿痛打，就算是铁打钢炼的汉子也不行。

    这正如再冷漠的男人，身体里，总有一个部位是温暖的。

    被白术一顿老拳狠狠招呼后，谢酩终于不情不愿的开口了。

    “谁要听你的履历了！”白术不耐烦打断：“我是问你修行大梵已经两百多年了，怎么还没有化道？”

    “我结出心印了！”

    “我……我朋友。”白术摇头：“我朋友也结出心印了，她结印的时间应当比你还早些，但她却是快化道了。”

    “哈？比某家早？多早？”

    “十一二岁的样子吧……或许，还要更早一些。”

    “放屁吧！”谢酩腾得跳起，戟指白术，勃然大怒道：“你吹什么呢？我怎不知家里有这种后辈？”

    “你被关进来多久了？”

    “喜王。”谢酩那股劲顿时散了，他讪讪垂下手指，闷声道：“我被谢宣老狗关进来时，喜王刚刚驾崩，听说他炼长生丹不成，寿数尽了。”

    “现在是光初二十四年，喜王死后，他的儿子幽王即位，幽王已经死了，现在执政的，是幽王的小儿子。”

    “幽王？”谢酩吃了一惊：“竟是郑恪登了王位吗？他是幽王？”

    谢酩提起这个名字时，神色殊无一点敬意，在吃惊之余，脸上还隐隐有些鄙薄和讥嘲。

    白术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幻，倒也见怪不怪。

    巨室和圣地把持朝纲，操控中枢，王位上的郑国天子对他们来说形同傀儡，是可以任意揉捏的对象。

    谢酩若是神态恭谨，那才是见鬼了。

    “郑恪被郑胥杀了，当场死在东宫，幽王是郑胥。”白术对一脸茫然的谢酩解释道：“郑胥能登大宝，你们谢家劳苦功高啊，现在的天子，是郑胥的小儿子，同样也被你们谢家扶植上位。”

    “这样吗……”

    谢酩脸上似笑非笑，双拳死死紧握，却终只是长叹一声：

    “原来，世事已经变了这么多，可笑我被十惑苦狱困住，竟对这些事情，分毫也不知晓。”

    “说了这么多，你也该告诉我了。”

    白术微微俯下身子，与落魄的中年文士平视道：

    “谢酩，你的秘密，是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娘的！”谢酩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沉默看了白术一眼，旋即冷笑连连：

    “我在苦狱里蹉跎了无数年岁，外面天下都已变成个什么鬼样了！我完了！老子这辈子都他娘的完了！”

    多少年了……

    谢酩捧着脑袋，身上破烂的八卦紫金袍随风抖动，衬得这落魄的中年男人格外悲凉。

    想当年，他也是谢家的后起之秀，也曾横压一世，镇得同辈年轻人无法喘息，不得挺直躯干。

    只因为和谢宣做对头，才被关进这无边苦狱里来，生生蹉跎了岁月。

    悠悠百十载过去，属于谢酩的那个时代，已经远远过去了。

    被困锁在十惑苦狱的他，不仅修为受到限制，毫无寸进，反而日日受这片小洞天的熬煮，肉身衰竭，元神黯淡，连道基都险些崩灭了。

    “完了！他妈的！”谢酩怒骂一声：“老子的媳妇只怕改嫁了，现在都他娘有曾孙子了吧！”

    “这种事情，你被关进来这么久，心底就没有数吗？”

    白术宽慰道：“或许尊夫人——”

    “她可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谢酩怔怔打断白术：“她不能守活寡的！这么久了，他妈的……”

    “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放你出去。”

    白术懒得再跟谢酩多做纠缠，径直开口：“这桩交易，你愿意吗？我可以和你立下法契。”

    “你……”谢酩震愕睁大眼，猛得起身。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朝白术咚咚咚走近几步，却又忽得止住脚，摇摇脑袋。

    “小贼子，你诓我！”

    谢酩鼻孔出气：“你可知这十惑苦狱里，关押了什么人物？你说放我出去就放我出去？这金刚寺是你家开的？方丈是你爹啊？！”

    “金刚寺不是我家开的，方丈也不是我爹。”

    白术刚欲取出法契来，泥丸宫里，却忽得多出一张泛黄的纸张。

    “不要立法契。”

    方丈的声音突然在泥丸宫中响起：

    “这谢酩也是个人物，生平没做甚么恶事，只是栽到了谢宣手中，才落得如此下场。”

    “方丈？”

    “你赦了他，收谢酩当个幕僚吧。”方丈笑了笑：“你就任大都督时，谢酩刚好也能助你。”

    白术微微颔首，心头若有所思，他还欲答话，方丈的声音便已径自消失不见。

    泥丸宫里，唯有那张泛黄的纸张载沉载浮，闪着暗金的光……

    “法契就算了。”

    在方丈离去后，白术收敛心神，话锋一转，对谢酩忽然笑道：

    “但我的确可以让你出去，这话不是假的。”

    他伸手一展，将泥丸宫里那张微微泛黄，表面铭刻无数奇特花纹的纸张，递给有些不知所措的谢酩：

    “看看？”

    “……”

    谢酩呆了呆，他颤巍巍伸手，旋即猛得一把抢过，近乎贪婪的把面颊贴上去，死死盯着看。

    赦！

    没有其他话语，纸张上，唯有一个泼墨大字！

    那仅是一个字，却给人以如山的沉重巍峨感，谢酩呼吸一滞，血液流动的速度变缓，他整个人双膝一软，几乎要被字中的意蕴压垮跪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酩将纸张狠狠塞进胸口，捂住脸放声大笑，声震群山。

    “我，我……哈哈哈哈！！！”

    被关进十惑苦狱里百十年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老死在这，一辈子，也不能瞧见外面的光亮。

    没想到，没想到……

    “谢家……”

    谢酩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谢宣，老子来了！”

    而在谢酩放声大笑之际，远远，这十惑苦狱的数百座山峰中，都被惊动。

    “大梵算什么!”

    一个阴恻恻的笑声陡然响起，白术回身看去，见远处山峰，一个浑身金光灿灿，足足有数百丈高的巨人狂笑道：

    “小娃娃，你若放我出去，老子可为你效命百年！任你要什么神通、法器，还是丹药、美人，老子都能替你抢过来。”

    “便是谢家那什么大梵。”

    金光巨人声音有些不屑：“老子也能替你拿来！”

    刺耳的音浪从金光巨人口中传开，顿时便在这赤红的焦土上，掀起了可怖的大风暴！

    白术眼中眸光变化，若有所思。

    “别听那老鬼胡扯！”

    见白术的样子，谢酩吓了一跳，他忙不迭扯住白术的袖袍，急切开口：

    “这老鬼生平无恶不作，哪守什么信用，你纵是立下法契，他也能想法子破解掉呢！”

    “他是谁？”白术指着金光巨人，对谢酩问道：“这金光，似是一门不弱的守御大神通。”

    “小娃娃有眼光！”

    金光巨人闻言哈哈大笑：“这是我太州燕家的乾元金光，能克旧六气，开一世新天！你若放了我，便把这乾元金光传你！”

    “狗屁乾元金光，吹得也不害臊！”

    远远，又有一座山峰传来喊声，只见一个瘦骨嶙峋，面皮却是丰润饱满的婴孩叫道：

    “放我出去，我把千羽阁的《大鹏明王经咒》给你！”

    “千羽阁也是狗屁！”

    又一处山峰，一个丰神俊秀，生得清俊异常的少年人叫道：

    “放我出去，我有大魔坟的《虬龙炼魔经》！”

    这少年人头顶挂着一片璀璨星河，正在演化万象之间的瑰丽生灭，璀璨生辉。仙光灿灿。

    白术扫了一眼，暗暗计数，只见这片十惑苦狱里，修为最次的，也是第四境金刚。

    上百座山峰中，散发出命藏气息的不在少数，有生人，也有寿数尽了的白骨。

    更远一些，那些大山更加巍峨了，直直有如一尊尊太古神岳，那些山峰中的气息，与命藏又不可同日而语，白术分毫看不出深浅来，可怖异常！

    人仙！

    这十惑苦狱里，至少镇压了一尊六境的人仙！

    而在白术心底暗起波澜时，又有一道低沉声音忽然想起，把所有嘈杂的声浪，都尽数盖压了下去。

    “我是西楚儒门，乐正一脉的人。”

    一个头戴高冠，双目细长，眼眸中血光闪烁不休，犹如两汪沸腾血湖的男人持着规尺，对白术笑道：

    “小友想要什么？南华宫的《长生金身》，还是枯祠的《生生功》？若是愿意，某家可将自己修行的《春秋大典》，也一并献上。”

    男人声音低沉，却如春风化雨，拂遍了整片十惑苦狱的土地。

    听到他的声音，白术泥丸宫里顿时演化出无数异相来，他心神恍惚，觉得自己时而是登坐太和殿，尊为九五的人间帝王，时而是天花簇拥，万彩相随的至妙天人，时而是菩提常伴，清净永驻的大禅圣者。

    种种美好，种种绚烂，都伴随在身侧。

    白术摇摇头，眼中金光一现，顿时便挣脱开了。

    这些凶人、恶人被十惑苦狱困住，又被山峰束缚了一身的神通、道行，可即便如此，那头戴高冠的男子却还能影响自己。

    如此修为，当真是可怖至极了！

    “你绝不可答应他。”

    见白术挣脱开，谢酩连忙提点道：

    “这人是洛江陈氏出身，叫陈杼，是当今陈氏家主的亲兄弟，他昔年还是乐正一脉的得意门生，连北卫文德公，都曾赞颂过陈杼的学问。”

    白术皱皱眉，听谢酩继续说了下去。

    “这陈杼自得了一本《血神经》后，就在三国掀起无边的血海杀劫，数十万大军来杀他，都被陈杼化为了血海，尸骨不存！”

    谢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忌惮：“陈杼离人仙只差几步了，当初为把他关进苦狱来，三国的圣地、巨室出手，死了好多人！”

    “天下间的纷争，不都是在于人吗？”

    听见谢酩的声音，那叫陈杼的男人倒也丝毫不恼，反而温声辩解道：

    “杀光他们，就无有高下，无有尊卑，也无有贵贱了，如此，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疯子！”

    谢酩心头一寒，他暗暗骂了句，也不敢做声了。

    “人仙？”白术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其他山峰的声音：“这苦狱里，可囚着人仙？”

    “这……”

    谢酩呆了呆，良久才回道：

    “应当是有吧，但这苦狱里，一般是没什么交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人仙……

    白术不再多想，对谢酩径自开口：“我放你出苦狱，现在，该轮到你说了。”

    “我……”

    谢酩犹豫了刹那，但摸着胸口处的纸张，终是狠下心来，开口道：

    “当年，我与阿兄一同修行大梵，他天资最好，比我化道也慢一些，同是阳符境，我双臂已经虚无了，但阿兄，只是手指出了些异样。”

    白术默默听着，记在耳中。

    “阿兄……”谢酩沉默了良久，苦笑一声后，继续涩声道：“是阿兄救了我，他把自己的大梵炼成了药，喂给我吃了，那个时候，我半边身子已经化道了，神智不清，待醒转过时，阿兄已经死了……”

    “大梵这种邪功，一旦修行，就再也停不下来，想废功，也废不了。”

    谢酩攥着胸口的纸张，五指微颤：

    “是谢宣逼迫我们的，是他逼迫我们修行大梵，我早知道，他一直不安好心！阿兄死后，我一直和谢宣作对，只可惜，我最后还是被他关了进来，我……”

    “修成大梵，炼药，就能止住道化吗？”

    白术忽得打断谢酩，展颜一笑：“还好，也不算太难。”

    “什么？”谢酩不解其意。

    “可否用元神法，分出一道灵身，修行大梵？”白术向谢酩请教道：“如此，既不损主身，又可待那具灵身成长后，把他用来炼药。”

    “你以为这法子没人想过，太放肆了！”

    谢酩腾得跳起，骤然勃然大怒：

    “大梵修行，一步错，步步错，走错一步，便是死了！神仙也救不得！阿兄当年也想分出化身救我，但那要靠天时，靠运气的！你以为大梵是什么，小儿戏吗？！”

    “你阿兄当年是什么境界？”白术倒也不恼：“你活了两百年，都无道化的迹象，他在大梵的成就，想必不低吧。”

    “那是自然。”

    谢酩面上显露出傲然之色：“阿兄是同辈最出色的人，谁也比不上，他早早通过了住世之井，证得了地、水、风、火、空这五大境界，是正法的守护者，他离大梵圆满，只差短短几步！”

    那你哥对你是真爱了……

    白术心中默默腹诽，同时向谢酩伸出手来。

    “干嘛？”

    “把《大梵十二经论》给我。”白术开口：“让我看看。”

    “稍弱的灵身是无法承载大梵的，更可况，我也觉得你成不了，何必浪费苦功，我……”

    谢酩还想多说，但触及白术的目光，只得无奈打消了念头。

    “修不成，折损了灵身，你可别赖我。”

    谢酩不情不愿虚虚一指，白术泥丸宫里，登时便多出一篇繁复古老的经文。

    “放心吧，待我养出灵身来，就让你看看天才。”

    白术淡淡开口：“什么叫真正的武道天才！”

    谢酩：“……”

    白术神念触碰经文，那些细密的文字，令他微微恍惚了刹那。

    他想起几年前，在汾阴的赵家东府里，那些闪着光亮的琉璃瓦齐齐排列，就像一汪银色的大水湖。

    第一次，那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见过了很多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

    白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但没等他继续呆下去，忽有女子冷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把白术吓了跳。

    白术四顾一眼，却没见到半个女人的影子。

    “你刚才……”白术将神念辐射出去，对一旁的谢酩问道：“听见笑声了吗？”

    “笑声？”谢酩皱眉：“没有啊。”

    “没有？”

    “真没有！”

    白术挠挠头，盘坐在地，翻开了泥丸宫中的经卷。

第二百九十二章 联手

    “万物从梵天而产生，依梵天而存在，毁灭时又还梵天。”——《森林书》。

    ……

    ……

    ……

    最初的最初，没有宇宙和物质，甚至连这一概念，都并不存在，直至那飘流于混沌中的梵卵。以意念力把卵壳破为两半后，才有了宇宙和星空。

    天地间出现了气体空间，以后是地、水、风、火、空五大元素，再以后是天人、星辰、阿修罗、山脉、大陆、海洋，出现了语言、**、愤怒、欢乐、忏悔，最后梵天自身也一分为二，一半为男，一半为女，祂还创造了一切神祇和妖魔，一切秩序，一切的生灭，都归于梵天。

    在这一切的万象中，关于存在的概念，也诞生了。

    以妙高山为中心，游乾陀罗等八大山，成列回绕，而山与之间，各有一海水，为八山九海，可称为一小世界。

    此小世界以一千为集，作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集成中千世界，而在中千世界之上，更有大千世界。

    此大千世界因由小、中、大三种千世界所集，又名曰三千大世界。

    三千大世界名为三千，实则是千百亿、兆亿、无量世界！是无限，亦是永不可穷尽者！

    在这梵天创造的三千大世界里，梵神、天人王和圣哲们，享有着全部的清净和美妙，祂们是永生的不衰朽者，时间在祂们面前，是静止而非流动的。

    除了应对阿修罗和妖魔众的威胁，在梵神和天人王那漫长到无法想象的一生里，再也没有别的祸端。

    而那诞生这一切的梵天，是无限的存在，是自在自为，无始无终，恒常不变的绝对者，是超越时间与空间，是隐藏在宇宙万事万物，乃至梵神、天人王、圣哲背后的“一切绝对实在”！

    梵天的一天，有日夜各十二小时，每十二小时，便对应这人世阎浮的四十三亿两千万年，每一个纪元破灭的劫数，等于梵天的一日一夜。

    祂只会在最初和最末的时间醒来，当梵天醒来时，便是三千大世界重新归于虚无，一切的一切，重新开始。

    那个时候，三相神中的湿婆和毗湿奴，也会发出微笑的声音，向梵天献上无色的天花。

    《大梵十二经论》——

    这门被夫子称赞，来历不明的功法，便是以武道的规格，试图来模拟梵天睁眼生灭的情景。

    白术粗粗扫了一眼，浏览全篇后，便陷入了沉默。

    人所能认知的东西，是有极限的，即便是修士，也无法脱离人的范畴。

    《大梵十二经论》记述的，太过宏大而梦幻了。

    那是远远超乎想象，无法形容，亦不可捉摸。

    它其中所描述的，是绝对而恒常的梵！最高灵魂的睡与醒，永无止境的生与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白术心头忽然想起佛经中的这句话，一时无言。

    《大梵十二经论》一旦修成，一举一动间，便是空幻，便是无常有，也难怪世人常言大梵以幻术见长，这言语的确真实不虚。

    而在白术垂下眼帘，默默思忖之际，一旁左转右转的谢酩，脸上却有些紧张之色。

    半炷香后，见白术仍没有动静，谢酩终于狠下心，用力摇了白术一摇。

    “怎么？”白术睁开眼问道。

    “如何？这《大梵十二经论》？”谢酩尴尬一笑：“还好吧？”

    “还好。”

    “真的？”谢酩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你真看懂了？”

    “废话！”

    “你看归看，可千万别拿主身修行啊，这一旦开个头，就是停不下来的，咱真要学大梵，也要用灵身学，别拿命不当回事。”谢酩支支吾吾了半响，终于吐露出心声：

    “你若不小心化道了，我说不定就要被炼成丹药，小命没了！”

    “喔！”白术瞬间醒悟，举一反三。

    “那我把你炼成丹药不就得了？何必费心思去学什么大梵？”

    “不成的！你他娘的三思则个！”

    谢酩面皮一黑，高高蹦起，对白术苦口婆心劝道：

    “我阿兄当初刚刚开了命藏第一玄关，修为是第五境，所以我在金刚境，才没有陷入化道，但命藏，我就说不准了！

    再说这么多年，药效都流失了，炼了我，得不偿失啊！”

    “那你加油，早点破个人仙。”白术起身，拍了拍谢酩肩头，勉励道：“等你到了第六境，我再来炼你。”

    “开玩笑吧，人仙这么容易？！”

    “知道开玩笑还这多屁话！”白术沉默了片刻，对谢酩问道：“你也修行这心经，对于其中梵天和那三千大世界的记叙……”

    “谢酩。”白术淡淡开口：“你信吗？”

    梵神、天人王、圣哲；妖魔众和阿修罗；三千大世界；那跨越无数无尽劫数，波及亿万万纪元的，天人众与阿修罗的战火。

    更令白术在意的是，在方才那粗略一瞥中，他甚至还从经文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婆稚。

    婆稚大阿修罗王。

    正法的破坏者，阿修罗众的领袖之一，那一面三眼，高大如宇宙的怪物。

    印度教。

    在这种种，无论是梵天，还是天人众和婆稚，或多或少，都有前世印度教的影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信？信什么？”

    听见白术的问话，谢酩先是一怔，旋即自嘲笑道：“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区别呢？就算真有圣哲和梵天这种存在，高伟如祂们，又何曾向着人世投下过目光来？”

    “莫说梵天了，在西楚，道教盛行，那里至今流传着太清开天地的传说，道观里的庙祝，哪个不会背《太上老君开天经》？”

    谢酩顿了顿，继续道：

    “而在北卫，又有青帝辟阴阳、生造化的故事，青神观里供奉的青要玄土明光上帝，据说便是青帝的兆亿化身之一。”

    谢酩拍了拍手，淡淡做出结论：“这些神话故事，多如天上的繁星，你信吗？你就算信了，又有什么用？”

    白术默然无语，心头却暗自计较。

    “梵天、太上、青帝，再加上南郑这边，拘留孙佛曾打坏大天魔波旬，拯救亿万世界的传说，加起来，怕是有三个前世的教派了。”

    印度教、道教、佛教。

    这些前世神话中的人物，仅仅只在古册中的人物，竟在这片武道盛行的异天地，也流传下了种种传说来。

    白术缓慢转动指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听过这个吗？”

    白术突然挑眉，对一旁的谢酩问道：

    “一个叫托尔的雷神，拿锤子，和大蛇耶梦加得同归于尽？”

    “雷神？托尔？有姓托的吗？”

    谢酩一时懵懂，他困惑开口：“大蛇？有名姓的妖蛇很多，可哪家的大蛇会叫耶梦加得？这名字太拗口了。”

    “好吧。”白术耸肩：“没有北欧。”

    他沉了沉气机，向远处的群山望过去，群山之中，也有不少贪婪或炙热的目光回应过来。

    “你进十惑苦狱，是来历练的吧。”

    谢酩满脸堆笑，凑上前讲道：

    “我们被困在这峰里，不得出去，也走动不得，你若斗法时不支，退出山峰便是，他们追赶不上的。”

    谢酩又伸手一指，向白术示意：

    “金刚境有几个狠茬子，在西北那一片，过了那座峰，看见了吗，就那个绿油油的大山峰，那座峰后面，都是囚着五境命藏的人物，现在别轻易过去，你还不是敌手。”

    拿到方丈的赦令之后，这个穿着八卦紫金袍的文士，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像卸去一身的枷锁。

    他在白术耳边嘀嘀咕咕，出谋划策，颇有几分狗头军师的模样。

    “往哭鬼老人再过去，你就千万不能再走了，我怀疑，那里囚着一尊六境的人仙。”

    谢酩继续比划：

    “上一次，三十年还是二十年，十惑苦狱差点被那里的一嗓子给吼崩了，哭鬼老人离得最近，半边身子都成了白骨。后面好些光头飞近来，拿着法器，费力老半天，才重新给镇压住。”

    谢酩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我怀疑啊，那里的人物，是个六境的人仙！”

    “明白了。”

    白术若有所思点点头，也不多言。

    他飞身化成一道长虹，朝西北角一座黄岳，迤逦而去。

    前来十惑苦狱，毕竟是斗法历练的，发现一个谢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白术也不奢望能有更多东西。

    边郡战况正酣，化身死了些，但赚得也多。

    阳陵城里的化身，在跟随卫姒学习人觉经，日复一日，在教导之下，人觉经距离入门，只差短短几步了。

    只要入门……

    白术暗暗握紧双拳，眼中情绪莫名。

    顷刻，白术的遁光就划破群山，在那座古黄色的峰顶降下。

    峰顶异常平整圆划，是一个数丈宽大的圆体，所有尖利不平的地方，都被削减了个干净。

    在大圆中，坐着一个怀抱长刀，双鬓斑白的少年人，他穿着半旧的白衣，双目似闭非闭，神色冰冷。

    无生刀，李榀！

    李榀出身于龙渊李氏，是十二巨室的族人，他一手刀法阴戾凄绝，曾斩了不少闻名一时的大剑修。

    “是你？”

    见白术按下遁光，李榀忽得缓慢起身，淡淡开口。

    他单手拖着刀，大袖随风飘摇，神情写意，似闲庭散步一般，对白术的警惕形成鲜明对照。

    “你来了？”李榀淡淡道。

    “我来了。”

    “你本不该来。”

    “……为啥子吗？”白术强行截断话茬。

    “你是来历练的吧。”

    李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他唇角微微勾起，呼吸声轻盈无比：“你不该选我，即便我不能离开这座峰，你也不该胆大到选我。”

    “为啥子吗？”

    “你们金刚寺来历练的。”李榀微微一笑，温声开口：“四个，我杀了四个，他们没能逃出这座山，就被我杀了。”

    “那你是真的牛批。”

    “听。”

    单手拖着刀的李榀忽得闭上眼，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上，宁静而温柔，

    “听啥？”

    “听——”

    李榀忽得消失不见，在短短几个刹那之内，就从原地消失不见。

    长刀裁破虚空，一束银光忽然洞开了冥冥惑惑，径直在白术身后出现，朝他的泥丸宫斩落。

    李榀叹息声低低响起，带着莫名的唏嘘：

    “听，风的声音……”

    ……

    ……

    ……

    十惑苦狱上空。

    隐隐，有一道数百丈长，狭细的裂缝横亘虚空，细细看去，待那道裂缝张开、张开、越来愈大，最终竟是人体眼帘的形状！

    眼帘张开，在那眼帘之中，无穷的神光霞气喷发暴涨，璀璨耀目，有如一颗照耀四极八荒的大日头！

    眼睛！

    这竟是一颗眼睛！

    此刻，那眼睛中含着笑意，它看着地下山峰处，白术薅住李榀的头发，正骑在他背上，狠狠一顿老拳招呼，笑意愈发浓盛。

    突然。

    那眼睛里多出了一丝讶异，旋即虚空处，无声无息，就多出了广慧的身影。

    “方丈。”

    广慧对那眼睛行了一礼，道：“我要开两界须弥阵了！”

    “这小子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你……等等！”

    那横亘长空的神目一惊，旋即金光散漫，化成方丈的身形：

    “为何要开两界须弥阵？出什么事了？”

    “我追出去的数个灵身，被人打灭了。”

    广慧面沉如水，他指了指李榀背上的白术，无奈道：“他招惹的那群女人，此刻联手了！”

    ……

    ……

    ……

    数千里外。

    群山倒塌，沟壑纵横，一片狼藉不堪。

    五色光里，一个容貌美艳绝俗的女人持着宝瓶，她摸了摸小脑袋，眼神呆呆的。

    前方，广慧那如天海的巍峨法体正慢慢溃散，消失不见，法体眉心处，插着一柄金色的天剑。

    “师姐？”

    女子收起藤壶，对广慧尸体不远，一个笼罩在金光的人影喊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孔雀，你真是个小呆子。”

    天剑再度一搅，广慧的法体彻底崩散，金光也随之散去，露出了其中的真容。

    那是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杏目白肤，五官清丽异常，曲线更是婀娜，腰肢不堪盈盈一握。

    “等等，等等……”

    “你一个人，是进不去金刚寺的。”女人收手一招，那金色的天剑就掠了过来，她淡淡开口：“钟离郡的斐丘，她们联手了，你去斐丘吧。”

    “我……”

    孔雀欲言又止，她摸了摸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师姐你？”

    “我去阳陵，他的化身在边郡。”

    “等等，师姐！你怎么……”

    “我为什么要见他吗？”女人美眸一闪，玩味笑了笑：“因为，我也被他骗过啊。”

    “哈？？？”

    “我去要一个解释。”

    女人唇角微微勾起，她眼波流转，语气轻盈而温柔：“等要完解释后，我就杀了他！”

第二百九十三章 风助群鹰击，云随万马来

    十惑苦狱。

    在一座犹如黑岩铸就的生冷大峰上，苍云巍巍欲坠，成片成片覆压下来，浓云之中电闪雷鸣，刺耳的兵戈声摄人心魄，难听无比。

    黑岩大峰不远处，只见谢酩老老实实搬了个小板凳，他箕张着两条腿，神色凝重无比。

    谢酩面前是一处火堆，这个落魄的中年文士此刻正缓缓转动烤架，让火舌均匀舔舐着烤架上的胖鸡，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丝毫差错。

    嘶——嘶——

    鸡肉慢慢焦黄起来，显露出诱人的色泽，金黄色的肥油一滴滴溅下，跌落到熊熊火堆里，打出轻微的嘶嘶声。

    大肥鸡皮开肉绽，焦香味远远飘散开，香浓的油脂被烤得微微发黄，鲜香甚至有些微甜。

    火堆前的谢酩不敢怠慢，从泥丸宫里连忙掏出些瓶瓶罐罐，朝火堆上的肥鸡均匀洒落下去。

    “吃吗？”

    他抬起头，对层云里的人影嚎了一嗓子。

    “给我留个腿！”

    白术刚喊出声，就被一道白炽雷光迅猛劈中，打得他浑身战栗不已。

    “给你留个鸡屁股吧。”

    谢酩嘟囔一声，小心翼翼捧起流油的烧鸡，舔了舔嘴唇，狠狠咬了上去。

    鲜香、辛辣甚至带着微微的甜腻，鸡肉和佐料一齐在味蕾爆炸开，让谢酩不自觉眯起了眼，赞叹出声。

    多少年了……

    自从被困进这十惑苦狱里，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真切吃过一顿肉了。

    虽说练窍者便可食气，用来作果腹，而金刚境更是内成人身小天地，永无饥患之忧，但口腹之欲，不是那么容易绝的。

    平心而论，这只烧鸡并不算好吃，有些地方烤得太熟了，已经碳黑，有些却还带着红色的血丝，甚至连味道，也太咸了些。

    但谢酩却吃得津津有味，连骨架也要一齐嚼碎，吞进肚子里。

    半响，当他从天人合一的忘我境界脱离时，手里只是一片空荡荡。

    莫说鸡腿，就连鸡屁股和骨架子，都丁点不剩了。

    谢酩意犹未尽舔了舔嘴，眉毛缓慢挑了挑。

    “妈的！”

    这个落魄的中年文士撮着牙花子，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鬼东西，真他娘的咸！”

    而在谢酩感慨不已时，层云上空，白术与一个头顶悬挂洪钟的道人，鏖战正酣。

    在将追风少年李榀一顿狠揍后，接下来的白术，便全被这道人吸引。

    一连数日，都将心思放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个极强绝的敌手，无论神通和法力，都丝毫不下于他，甚至在涉猎广博上，还要远远胜过白术。

    两人围绕着山峰殊死搏杀，打开出万千电芒，无垠绚光，巨大的气浪滚滚响彻数十里，虚空扭曲，不断的轰鸣。

    若非这山峰是由特殊的材质构建，坚固不休，只怕早已碎裂成了齑粉。

    “天地无极——”

    道人双目射出两道黑光，将白术掷过来的大日打成一片绚烂流火后，他半步不退，猛然低喝一声：

    “乾坤借法！”

    一片悠悠钟波骤然传响，道人摘下悬挂头顶的大钟，五指用力。

    这是他用来护身的法器，抵住了白术数次飞剑袭杀，坚固无摧，难以被攻破。

    大钟上本已密布了无数拳印、掌痕、指枪、剑刻，看起来有些破损的痕迹，这些都是白术留下的印记。

    但此刻……

    在道人五指用力下，一片迷蒙的晕光生出，在那晕光照耀下，大钟上的无数刻痕，竟一点点消失不见，恢复平整。

    “不对！”

    白术悚然一惊，抬手劈出一道苍苍剑气，朝前方斩落。

    道人真炁本已枯竭了，就算是金刚三重，也当不得如此斗法的损耗，眼见拿下道人，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在那层迷蒙晕光下，不单是护身的大钟，就连道人受损的肉身、黯淡的元神，也极速恢复了起来。

    他的血气一点点升起，有如一头凶蛮的深水野龙，正逐渐浮出漆黑水面来，发出怒啸声。

    “无用功！飞剑破不了我的法身！”

    面对那苍苍如天河的剑气，道人狂笑一声，也不闪不避。

    他提着洪钟，微微屈膝，就炸出一团暴烈音浪，迎向径直朝泥丸宫斩落的森寒剑气。

    嘭！！！

    山石簌簌作响，就连坚固无摧的峰体，也微微颤抖了刹那。

    这道人——

    竟是用脑袋，生生撞碎了剑气！

    “我修行长生金身，早已经大成了，区区剑气，还奈何不了我！”

    道人抬手朝白术掷出大钟，咣咣巨响，其钟声悠扬无比，似乎与天道长存，万古不朽，永世不可摧毁。

    钟体里有一尊与道人面貌相似的灵，遍体发光，正口中发出颂念的动静，声动群山，阐述无尽的妙理。

    道人也十指飞速轮动，打出道道玄妙印决来，要辅助、加持那口神伟洪钟，镇压白术！

    “这苦狱里，除了李榀，没人比你更能吹！”

    白术发出狮子吼，狂暴音浪冲天，让洪钟的灵光都微微黯淡了刹那，尔后他远转七十二变，摇身变化成一尊百手大明王。

    大明王光明圣洁，宝体神圣无比，每一只手上，都托着一座微型的镇魔山，散发出凛冽无畏的杀意。

    “来！”

    白术怒啸一声，大明王百手齐动，百座镇魔山带着无边的凶威，迎向盖压下来的悠扬洪钟。

    嘭！

    嘭！！

    嘭！！！

    山石乱飞，彻底被这巨力波及，打崩了出去，只留下山体深处，那团由禁法构成，拘谨整座山峰的不灭灵光。

    无数道凸痕在洪钟中瞬间出现，让这口古朴大钟膨胀不定，忽大忽小，似要随时爆开一般。

    “该死！”

    道人面色一黑，张嘴啸出一片白炽雷河，朝大钟卷过去。

    嘭！

    最后一声响，大钟僵直了片刻，旋即猛得爆开！

    手捏百印的大明王刚刚破开大钟，迎面而来的，便是白炽到炫目的雷河，其光彩要把整片苦狱都照亮。

    “小道尔！”

    白术冷笑一声，收起大明王的变化术，回归本相。

    他同样张嘴一啸，召出一堵由玉枢神雷构成的接天高墙，挡在身前，抵住雷河的狂暴轰击。

    这是一场激烈的大碰撞。

    白炽雷河是辛桐梅氏的洞玄神雷，只是不知为何，这道人竟也能原原本本使用出来，威力还颇大。

    洞玄神雷最善诸妖斩邪，生阳之气澎湃凌冽，旺盛如海，蕴藏着无穷正直刚阳的念头。

    相传妖类褪去妖躯，化生人体时。

    天地之中，就有九九八十一道洞玄神雷降下，来阻碍妖类的修行。

    也因此，洞玄神雷，是普天妖类最为畏惧的一种雷法，是刻在血脉里的恐惧。

    雷河狂暴轰响高墙，玉枢与洞玄两种神雷交击，打得虚空抖动如破纸，一道道数百丈长的粗黑裂痕，远远蔓延开来。

    金刚境——

    除了然谛之外，眼前道人是白术见过，最强的敌手。

    白术狂笑一声，以狮子吼震散残存的雷光，清出一片偌大的清净虚空来，尔后举拳，径直轰向道人。

    他身侧金霞缭绕，破损的伤体在金霞笼罩中，正一点点恢复。

    涅槃术——

    这是无上的疗伤圣术，虽然白术于此道成果不大，但多多少少，还是能发挥出一二威能来。

    道人眸光一冷，飞身上去，同样举拳迎了上去。

    嘭！！！

    天地之中，传来狂烈的擂鼓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把远处的谢酩都震得睁开双眼，往后退出数里。

    璀璨的符文交织，两道身影如龙，像是要打破苦狱囚笼一般，凶蛮无边！

    剑气煌煌，大日璀璨，道道雷河碾破虚空，一座座镇魔大山遮蔽了天宇。

    在一声轰然巨响中，白术双手猛然阖上！

    近处举钟的道人身躯一僵，一道由先天五气凝成，金、赤、玄、黄、绿五种颜色交织，酷似斑斓蜈蚣的锁链，陡然缚住道人。

    先天五行蜈蚣锁！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身体传来，就像一头大蜈蚣把尖利的钩足，狠狠插入了肉里。

    道人不自觉发出痛呼声，他的神识微微晕眩，连镇坐泥丸宫的元神，都被蜈蚣锁中的毒素所侵扰。

    真炁流失，气血衰竭，眼前竟浮现出种种幻象，相反，随之而来的，却是缠绕躯体的蜈蚣愈发灵动、长大，有若生出了神智般。

    干尸！

    再这样吸下去，会被吸成干尸的！

    道人心下一狠，强行鼓荡真炁，把蜈蚣锁一把震碎。

    可当他刚刚挣脱蜈蚣索时，瞳孔却猛然一缩，如临大敌。

    百里云气浩荡，纷纷卷在一处，在云气的中心，白术五指猛然一张，朝道人缓慢压落。

    “天人印第一式——无相印！”

    如同上无色根的大罗天——

    道人能清晰感应到，那一印压下，自己周围的元炁，都纷纷被抽元离质，改换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物体，那是从粒子乃至更深层处的改变，无法停止，无法逆转。

    “妈的！怎么又是这招！”

    道人绝望掷出手中的洪钟，大叫道：

    “求求你，别把我变成女人了！”

    赢不了……

    无论用什么神通，都化解不了……

    这是道人在被揍过无数次，得出的惨痛结论。

    被无相印轰中，只能凭借真炁硬抗，别无他法。

    而被这一印转化形态，哪怕用真炁硬抗挣脱开，也会留下短短几个刹那的空隙。

    几个刹那——

    这几个刹那说来虽短，但在金刚境眼中，已经足够长了。

    “我变成女人，怎么就丑成那样？”

    放弃挣扎的道人思绪乱飘：“不对！是那小子故意把我变丑的！我可——”

    噗！

    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了道人的思考，他颤巍巍低下头，一截明净如水的剑尖刺透了腹部，剑光森寒。

    “你……”

    道人狰狞转过头，前方那结印压来的白术早已消失不见，那宏大无极的一印，似乎只是假象。

    “幻身，你诓我！”道人大叫：“不对，是蜈蚣的毒，蜈蚣的毒让我迷了神智，否则这等浅薄幻身，我一眼就能看穿！”

    “大人，时代变了。”

    在道人身后，持剑的白术单手拍拍他的肩，笑道：

    “我说出啥就出啥？你咋那天真呢？输了就输了，输给我又不丢人，大兄弟你咋还犟嘴呢？”

    噗！

    长剑抽出，道人软倒在地，龇牙咧嘴。

    “某家飞剑如何？”白术眉飞色舞：“能破你的法体否？”

    “……”

    “姜仲，南华宫真传弟子，师从玄素元君，金刚三重的修为，是当时西楚真正的人杰。”

    白术收起曜灵剑，正色以对：

    “你的老师在争权时败落下来，被现任南华宫宫主暗中打杀，就连你，也被暗中囚禁，放逐到这十惑苦狱来，不得见天日。”

    “你什么意思？”名叫姜仲的道人皱眉。

    “你出身陵京姜氏，是十二巨室的族人，就连南华宫主也不能擅杀你。”白术似笑非笑：“但他能困你一辈子，把你困到死，你在十惑苦狱里住了这些年岁，想必也明白了吧。”

    “……”

    “如今三国乱世，兵戈不休，正是我辈大好男儿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时日！姜仲，被困在这苦狱里妄自蹉跎年岁，你真的甘心吗！”

    白术循循善诱：“你不想给玄素元君报仇？你真能看着自己一日日衰朽下去，老死在这苦狱里？”

    “姜仲，来吧。”白术伸出手：“我要你！”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姜仲和谢酩都一脸古怪望过来，白术面皮一抽，解释道：“我不要你的人，我要……妈的！”

    “跟我在南郑，一起干出番事业来吧。”白术俯下身，对姜仲笑道：“你很强，又不像苦狱这些混账，个个都疯得要命，你若脱离了苦狱，成就定是无可限量！”

    “我……”

    姜仲挑了挑眉：“你不怕南华宫的报复？那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善茬。”

    “你与苦狱这些人是不同的，姜仲。”

    白术眼中的金光起伏如水波，华美而妖冶，他缓声笑道：

    “为了你，我愿意冒一些险。”

    “我……”姜仲嘴唇动了动，良久才闷声开口：“我需得想一想。”

    “想，好好想一想。”

    白术眉笑眼开：“没关系，好事多磨啊。”

    他足尖一点，便生出一朵云彩来，托着白术往峰下飞去。

    “怎么说？”

    远远，谢酩抖着破烂的八卦紫金袍迎上来：“姜仲答应了？”

    “快了吧。”白术耸耸肩：“他拒绝不了的。”

    这些时日，他将苦狱上上下下，大致也摸了个八成左右。

    唯一能入眼的，唯有一个姜仲。

    其余人，要么疯魔，要么妖邪。

    若将他们解脱出苦狱，只怕第一个，白术便要遭遇不测。

    “姜仲修行《地果真卷》，是南华宫天地人三果中，根基最沉厚的一卷真经。”

    谢酩抖着袍子，充当狗头军师，在一旁给白术出谋划策：

    “他若是归了我们，你可设法让他掌朱雀门的禁卫，那么邺都王城里，天子的禁……”

    “等等，你怎了？”

    谢酩话语戛然而止，在他身边，白术突然盘坐在地，把体内真炁挪转去了一处未知地界。

    “边郡，徐平关。”

    良久，过了足足半炷香，白术才睁开眼来，面上泛起苦笑：

    “此战败了，北卫那边须弥卫和应龙卫竟一齐下场，我再不出手，化身就要死了……”

    “北卫？”

    听白术如此开口，谢酩捻着短须，一时竟也怔住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兵气销为日月光

    血……

    红色的血……

    放眼望去，视线都被那些鲜红的液体所占据，它们充斥了眼球，像早春时节泛滥的野河水，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它们从蛟马的肚子上流下，从死人的断头上流下，从那些红色的矛戈上淌下。

    太史赞喘着粗气，他费力将长枪从一个卫人头上抽出来，枪杆早已被血浸湿，握起来有些黏腻和滑软。

    这是一种很糟糕的触感。

    “咳……咳咳咳……”

    太史赞以长枪杵地，撕心裂肺咳嗽了几声，尔后他茫然抬起头，朝四处放眼望去。

    到处都是纷乱的人影，每个人都面目狰狞，他们踏着火和火淌成的小河，狠狠朝对方挥出刀去，各色的甲胄交织碰撞在一起，绚烂夺目……这一幕，伴着各色大阵放出的光华，竟让太史赞产生了诡异的错觉。

    苗圃……

    他像是置身于一方苗圃里，花束灿烂缤纷。

    山茶花，五颜六色的山茶花在苗圃里盛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那些颜色璀璨着，让看花人的瞳孔，都是一片五彩斑斓。

    喊杀声无处不在。

    那些轰隆隆的喊杀声音，从左，从右，从上下的每个方位，汹涌挤压过来，令太史赞几乎不能喘息。

    而在天空之上。

    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情境。

    一尊尊如山岳高大的法象各施神通，大发法力，他们打得虚空不断破碎又重组，整片天地都隆隆作响，似要炸裂开来。

    那些法象主人或挪移青冥，或截断元炁，他们身上爆发出不可直视的绚光，从极天之上，投下森然而庞大的影子。

    太史赞捂着流血不已的左腿，看着天与地的一幕幕，缄默无语。

    咻！

    陡然，一支羽箭射破空气，朝怔怔出神的太史赞疾射过去。

    嘭——

    北卫弓手脸上的冷笑还未散去，就见羽箭被太史赞单手捉住，这个黑瘦的男子沉默回过头，将羽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回掷过去。

    空气一声炸响。

    弓手捂着喉咙处的血洞，无力软倒在地。

    太史赞强提起精神，握着长枪，朝四处悄悄围拢过来的卫军一步步走去。

    不知何时，在他出神的时候，一支卫军小队发现了他，包抄了上来。

    “你投敌了，庞逡。”

    太史赞哑着嗓子，对卫军中，一个瑟缩的人影笑道：

    “你小子怕死！”

    太史赞所在的炬龙卫阵列，早被突然杀出的须弥卫，打成了一盘散乱的浮沙，没有下属，找不到上官，就连同僚，也被万军冲散了，消失不见。

    “表叔父，太史赞是三境阳符，炬龙卫三府的昭信副尉！”

    骁猛如虎的男人一身赤甲，他手中的长枪斜斜点地，这一小股卫军被他的威严所震慑，踌躇不敢上前。

    卫军小队里，被太史赞称作庞逡的人尖叫道：

    “表叔父，杀了他，大大的加官进爵！”

    “我竟不知。”太史赞咳嗽了两声：“你在卫军里，还有一个表叔父？”

    被叛军庞逡唤作表叔父的，是一个高大如铁塔，全身披挂重甲的威严武将，他手里提着一杆丈许长画戟，血珠子从戟间点点坠下。

    “表叔父！”庞逡大叫一声：“你还在……”

    “闭嘴！”

    武将抬手打断了庞逡，他注视太史赞良久，满意点点头：

    “我叫庞元武，曾经是应龙卫的人，后面因为喝酒误事，被赶了出来。”庞元武低低笑了笑：“你叫……太史赞？”

    “正是。”

    “太史赞啊。”庞元武把画戟竖直插在身前，开口道：“你这汉子是条好汉子，小九是我们队里有名的神弓手，你掷箭就杀了他，有点意思。”

    “降了吧，你们这场仗输定了，翻不了身的。”

    庞元武漫不经心开口：“你们南郑这支中军，打陆羽生圣子都只是僵持，拿不下来，偏偏你们南郑邺都那边，还迟迟不加兵，欲战又欲不战。如此态势，要怎么赢呢？”

    “看罢！好好看看，太史赞！”

    庞元武扬起画戟，指向高空，狂笑道：

    “在天上的，青神观、寿吾叶氏、龟城，这三家已经来了数个五境的人间雄主！

    在地上的，应龙卫、须弥卫更是倾巢而出！配合荧惑军和岐山甲卫，这四支天下雄军汇聚，谁能抵挡？谁敢抵挡！

    告诉我，你们要怎么赢呢？！”

    其声如大雷作响，一小片战场，都被庞元武的大嗓门镇住，纷纷惊愕失神。

    但纵是如此，太史赞还是没能见到援军。

    庞元武所言不差，这一场，的确是南郑输了。

    卫人组成的狂暴洪流扫荡整片大地，南郑军的阵势被这股洪流一一分割开，尔后慢慢剿灭，丁点不剩。

    至少，在眼前这片地界，太史赞已经没有同盟了。

    “降了我吧，像庞逡这小子一样，我的军功已经够了，足够我回到应龙卫了。”

    庞元武眯起眼：“乖乖降服，让我给你种下禁制，如你这般人才，即便在应龙卫里，也是能助我的。”

    良久。

    在庞元武殷切注视下，太史赞终还是摇了摇头。

    “愚忠！”庞元武啐了口。

    “我不懂人情往来，性格也古板，不惯作乐。”太史赞费力解下染血的羽盔，掷在地上：

    “我曾无意得罪了五府的府君，也因他，我在军中蹉跎多年，却一直没有升迁。”

    太史赞喘着粗气，笑了笑：“若非北中郎将，我只怕捱到老死，还是个区区一个的炬龙甲士，甚至被开革出炬龙卫，也不是没可能。”

    “哦？”庞元武挑挑眉。

    “我这辈子。”太史赞勉强提起长枪，笑了笑：“不负人也！”

    ……

    ……

    ……

    沙场另一边。

    白术刚将主身意识降临，残破化身所一直承受的巨大的痛楚，就转移过来，令他都一阵龇牙咧嘴。

    视野朦朦胧胧，是化身的眼睛在方才被打成了血雾，现在还在重生中。

    耳畔的，是无数嘈乱的声音，它们混杂在一块，难以分清彼此。

    “上马！”

    骤然一声暴喝，旋即白术感觉自己被人托起：

    “扶北中郎将上马！”

    “那你呢？”另一个惶然的身影响起：“你挡得住他们吗？北中郎将都快被打死了！”

    “……我也上马！”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剑横空星斗寒

    鼓声隆隆，旌旗飘飘。

    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剧烈拍打着所有人的耳膜，整片战场，都被这兵戈交加的杀声包裹、卷席！

    “上马，你也上马？”那个声音有些崩溃：“那你跟老子说个屁？！

    我以为你要勇敢留下来断后，为我们创造宝贵的逃跑时机，你说你也上马，你说你——”

    “闭嘴！”恼羞成怒的声音响起：“北中郎将都被打死了，你爹我有几条命？去送死吗？”

    两道声音又吵了阵，朦朦胧胧间，白术见一个硕大的屁股飞起，重重压落。

    被托到马背上的白术突然痛呼一声，僵直的手指动了动。

    “北中郎将！”

    声音既惊且喜，白术感觉自己被人牢牢抱住，挣脱不得：“你又活啦！”

    筋骨齐齐铮铮响动，主身隔空挪移过来的真炁和旺盛生机，只在顷刻间，就将化身的破损修补了七七八八。

    虚无之中，光泽黯淡的赤龙被生气一催，登时也摇首摆尾，体表放出煌煌耀目的大赤光来，烛照数里。

    转眼。

    不过呼吸的功夫，白术这具破损的化身，就已修补了完全。

    他泥丸宫中光华一动，便有一点不灭灵光飞出，在元神脑后化作一道不完全的道一神环，悠悠轮转，阐释着至妙无穷的道与理。

    化身终究有限，不比灵身这等身化身，尚还拘泥在神通的范畴中。

    白术纵然修行到了金刚圆满，化出了道一环来承载道果，可在化身这里，脑后的道一环却是若隐若现，根基不固。

    低下头。

    只见张灯死死抱住自己，泪眼婆娑。

    “将军！”张灯嚎啕大哭：“呜呜呜，你死了，末将也不活啦！”

    “少放些屁吧。”

    白术一巴掌把他脑袋打歪：“你不是要上马逃吗？”

    推开张灯后，白术上前几步，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沉默了下去。

    血……

    到处都是血……

    死去的人堆成了几座高大的尸山，破烂的甲胄散了一地，偶尔散着黯淡而微弱的符光，血流了满地，甚至淹没了脚掌。

    他们这一小支人马被数重大阵困住，包裹在正中间，密不透风。

    而在重重杀阵上空，又有几个无边威严的身影矗立其上，镇压阵眼。

    “玄谋、玉夫人、昙华和尚、窦士仁。”

    白术往上空扫了一眼，只见主宰杀阵那四人，皆是与自己这具化身打过交道的，都是老面孔。

    他从泥丸宫召出一柄法剑，持在手中，叹息道：“见了这么多次，都已经是老朋友了，不能放一马吗？”

    “放你一马？”身穿阴阳道袍的玄谋冷笑连连，讥道：“打杀你这具化身，才是贫道的心愿，等着罢，终有一日我要打穿金刚寺，把你真身也宰了！”

    这道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庞光洁白皙如婴儿，他头上悬着一张无边宏大的阴阳道图，正演绎着种种从无至有，由生入灭的玄妙景象。

    在先前，这玄谋道人也是出手的最主力。

    正是他用阴阳图挡住了白术的攻伐，尔后悍下杀手，刺瞎了白术双目。

    四人之中，玄谋道人的修为，也是最高强的。

    “玉夫人呢？”

    白术闻言也不恼，眯起眼朝四人中，那个云鬓高挽，娇容妩媚的美妇人轻笑道：

    “玉夫人，你也舍得杀我吗？”

    这美妇人腰肢如弱柳，凫臀丰圆，华美宫裙随风轻摇，勾勒出丰腴成熟的躯体，美不胜收。

    听见白术的问话，玉夫人掩唇轻笑，柔柔道：“妾身舍不得呢。”

    “哈？？？”跟在白术后面，牵着天马的张灯和金叔平面面相觑，彼此目瞪口呆。

    “公子当妾身的面首吧。”玉夫人眼波流转，媚得像暖春的湖水：“妾——”

    嗤！

    一声裂帛般的轻响传来，玄谋突然面色骤变，他急朝前拍出一只阴阳大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虚空被阴阳大手打出一个巨大凹坑，周遭元炁晃荡不已，被这只大手中的阴阳道力生生消磨，打散了本质。

    “看不出我主识已经降下来了？”

    白术一手提着玉夫人那颗千娇百媚的美人头颅，一手按剑当胸，接住昙华和尚的金龙禅杖。

    “现在攻守逆了，我攻，你们守！”

    他朗声长笑，手中法剑微微一扭，整个人便消失不见。

    “不是本命飞剑，奈何不了我！”

    远处，被盯上的昙华和尚悚然一惊，他将手中禅杖望空一抛，便有一条威严堂皇的大金龙显化出来，护持在身侧。

    金龙护身后，昙华和尚面皮猛得一红，身躯也暴涨起来，直直长成一个三十丈高的金龙罗汉。

    “看我——”

    噗！

    短促一声轻响后，如雷音的剑鸣，才迟迟响起。

    “我……”

    昙华和尚颤声开口，他体表的金光在一寸寸黯淡，飘洒成笼罩数十里的瑰丽光雨。

    在其眉心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条发丝大小的裂痕。

    “本命飞剑虽不在这。”

    从虚空突兀显化出来的白术淡淡开口，他手中那柄剑器，此刻已多出了几道裂痕来。

    “但剑术，还在这里。”

    瞬息，只是一起一落的功夫，那气象万千的四人，登时便折了两个。

    张灯怔怔收起悬浮头顶的油灯，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杀！杀！”

    四人里，身份最是尊贵的世家子窦士仁惊惶大叫：

    “开阵，用法阵杀了他！”

    “蚁附吗？”白术微微摇头：“人海战术对你我而言，已经没多大用了。”

    “阵！”

    “阵！”

    “阵！”

    大阵如山海，在众修齐齐催动之下，爆发出万重绚烂灵光，把半边青天都轰隆隆照亮！

    道音滚滚激荡，肆虐无穷，重重杀阵之中，显化出无数貔貅、神象、朱雀等上古异禽，又有神人垂拱端坐大庭，天宫飘洒万千瑞炁。

    轰隆隆——

    无数的光焰卷席数百里，煌煌无极，朝白术滚滚压落！

    “千流入海沧波乱，一剑横空星斗寒。”

    白术轻轻弹剑，笑了一笑，他飞身连成一线，径自便斩入那无穷大光里。

    ……

    ……

    ……

    “是他吗？”

    百里之外，在那不断溃败的重重杀阵外，血泊里，一个面目惨青的死人头颅突然张嘴，牙齿咯咯碰撞作响。

    在那黯淡的瞳孔里，透出重重煊赫光焰，清晰映出一袭沾血的白袍。

    散着冠的俊美少年神情写意，他倒提着一柄剑，剑下，是数以千计的累累伏尸。

    “是他。”

    一道暗哑的女声回应：“不会有错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孽龙皮与五境

    在喑哑女声响起的刹那，一点幽光浮现，瞬息化作一个鹤发鸡皮，手持六根清净竹杖的老尼姑。

    老尼姑面容是寻常迟暮老妇的颜色，皱纹密布，沟壑纵横，连门牙都不剩几颗，让人一眼看去，都只见衰朽枯萎。

    可在她脖子往下，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曲线婀娜，肌肤如白皙美玉，尤其是胸脯处，被素简的僧袍勾勒出无尽美妙弧度，如同两颗沉甸甸的熟透水蜜桃。

    这是一个极古怪的尼姑，古怪到令人难以置信。

    老妇的头颅和美人香软娇躯重叠在一起，令她看起来邪异无比，有如一尊怪诞的塑像，忽得就张牙舞爪，走出了阴暗古庙来。

    “妙心师太！”

    死人头颅张开嘴，嘎嘎怪笑了两声：“为了杀白术，妙严大禅师竟舍得把你请出来？有师太出面，此事就已添了三成胜算！”

    “酣公说笑话了，你们腐丘山人杰辈出，贫尼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你们面前献丑？”

    妙心捧起名为酣公的死人头颅，慢悠悠笑了笑：

    “你们腐丘山的圣主，那尊大人仙到底怎么打算的？既然要合伙，那各家是个什么心思，咱们可得一一掰扯清了，免得到时候分不清帐，闹出误会来。”

    老尼姑头顶悬着颗米粒大的幽光，身外有无数朦胧的影子，相随在侧。

    那些影子形态各异，能清晰辨出男女老幼来，其中有的在做漫步状，有的聚拢一起，似是言谈，有骑马者，有抱儿哺乳者，有挑担叫卖者。也有拄拐蹒跚者。

    清晰的百貌众生，它们的每个动作都自然鲜活，灵动如常人。

    若非这些影子发不出响动，几乎也让人疑心，它们是群真真切切的活人！

    老尼姑脸上挂着媚笑，她与酣公对视，神情并不退让半分。

    这两人明明身处战场，就在万军丛中，可来来万万，无论是北卫还是南郑，都无一个甲士注意到他们。

    “吃你爷爷一锤！”

    一个骑着双头大狮，披挂整齐的武将怒喝出声，他身下的狮子径直撞过老尼姑身躯，却也像穿过一片空洞的幻影，没有受到阻碍。

    “山主，会出手的。”

    酣公怪笑一声，他口中长舌一吐，便轻松割下双头狮子的脑袋。

    长舌卷动着暗金色的脑浆，令酣公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无明杀了上代山主，不报仇，我们腐丘山上上下下，都是说不过去的。”

    “明白了。”

    老尼姑脸上泛起笑意，她伸手一抓，正突然不见胯下坐骑，茫然无措的武将，双目陡然一僵。

    他甲胄和里内的皮肉飞快剥落，烂作一团，在寻常修士所无法企及的视野里，一道影子悠悠飘来，落在老尼姑身侧。

    瞬息，那演绎百貌众生的群影里，便添出了一个手持大锤，身形魁梧的武将影子。

    正舔舐脑浆的酣公看着这一幕，心下亦是微微凛然。

    这种功法……

    妙心……飞云寺……

    紫雾现世后，妙严，究竟还捣鼓出了多少鬼东西？

    “山主届时会请出幽都剑，亲自出手。”酣公话锋一转：“我们腐丘山的诚意，已经摆在明面上了，那你们飞云寺呢？大禅师会亲自出手么？”

    “不……”

    老尼姑摇摇头：“师兄说他不会出手，只有我一个。”

    还不待酣公勃然作色，老尼姑又一指头上那颗米粒幽光，解释道：“但师兄默许我，把它们带上了。”

    “它们？”

    酣公微微皱眉，当他注目时，幽光里的层层禁制都被他眸光洞穿，显露出内部真切的事物。

    “?——&*8####§！！！！”

    察觉到目光的注视，幽光里真正的怪物蠕动着混沌的身躯，发出模糊不清的狂笑声！

    酣公死青的脸上白了白，他急切断开目光，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大禅师……”

    良久，酣公苦笑一声：“我知晓了，你的筹码，足够了！”

    “飞云寺，腐丘山，仅仅只有你我两家，还是不够的。”

    老尼姑取下头顶幽光，一口吞进肚腑里，淡淡道：“金刚寺是个什么地界，你我都清楚，这点人马，去了也是送死。”

    “自然还有。”

    酣公面上又恢复了平静，人头仰面朝天，怪笑两声，笑道：“我们都来了，你们还不出来见见？”

    话音未落，便有四条大道铺开，道上站着四个人影。

    清气排空，三朵赤、青、白的大花悬浮头顶，面目稚嫩的青神观雨宗。

    足下踏着一片濯濯光海，身形朦胧的叶胥。

    通体死气缭绕，眼眸却如两轮硕大天日，透出无量量烈光的摘星宗犁斗上人。

    以及，那寻常老僧模样，披着大黄袈裟的烂陀寺慈应。

    这四人气息宏大无比，如同无量的山脉重重压下来，盖压每一寸角落，无穷无尽，震慑心魄。

    酣公嘎嘎大笑，眼睛也眯了起来。

    “金刚寺，不能再兴了。”

    没有多言，烂陀寺的慈应睁开老眼，沉声开口：“无显、然谛，这两人已太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等出一个无明来！待打破金刚寺后，这三人的性命，绝不能留！”

    “观主也是如此看法。”

    头顶三朵大花的雨宗颔首赞同：“金刚寺与我等结怨多年了，待破了金刚寺山门，无显这三人，是必须先死的。”

    身形朦胧的叶胥也轻笑一声，表示赞同。

    “我宗和金刚寺倒没什么冤仇。”摘星宗的犁斗上人摇头，闷声道：“但你们既然舍得出大代价，宗主到时侯也会出手的。”

    眼见四人纷纷表态，老尼姑和酣公面上，都露出满意神色。

    “不知贵寺方丈，对于此行……”酣公朝烂陀寺的慈应试探问道：“他的天眼通，可曾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无明被广慧遮了变化，就连天眼通，也看不出他的变数。”

    慈应皱了皱眉，犹豫开口：“但方丈师兄以**力运转未来视，却是真切看到了一幕。”

    “哪一幕？”

    “无明，或是说那白术。”慈应淡淡开口：“方丈师兄见他出了金刚寺，而且是被人掳出了金刚寺。”

    “无须忧心，这一次，方丈师兄会亲自出手。”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慈应继续开口道：“他已请出了孽龙皮，任凭金刚寺怎么防备，都是无用功！这一遭，无显他们三人必死！”

    孽龙皮——

    此言一出，便是一直有些漫不经心的犁斗上人，也狠狠神情一肃。

    孽龙皮这个名号，所知者不多，就连一些隐隐知晓风声的，也只把孽龙皮当做虚无缥缈的江湖传说。

    但黎斗上人，却是深信无疑。

    原因无他，在数百年前，尚是三境阳符的他，曾亲眼见北禅主慈载祭起孽龙皮，轰杀了南禅宗自观的亲兄弟，也便是足具宿命通的自宏和尚。

    一个在泥丸境界就自行领悟如来禅，修出了佛家六神变的不世出人物，在孽龙皮下，轰然被打成了滩烂肉，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幕，也令当时的犁斗上人死死铭记在心，久久不能忘怀。

    慈应见众人面上皆是凝重，显然被孽龙皮震慑住，不由得满意点点头。

    “这一消息，早早告知了各位身后的圣主、家主，现在，由老衲转告诸位。”

    慈应笑了声，道：“舍出大代价，方丈师兄再次出了孽龙皮来，这一遭，天下不满金刚寺者，尽皆云集！”

    “南禅宗……”慈应低颂一声佛号，狞笑开口：“合该灭亡！”

    场中静了许久，突然，酣公挑了挑眉，疑惑问道：“不是说乌宛窦氏的窦同一也来了吗？他人呢？怎不见他？”

    “……”

    “怎么？”酣公心头生起不好的感触：“他不会死了吧？！”

    “敇神宗的温蘅……”

    众人突然陷入无言，良久，还是犁斗上人涩声接口：“那女人，你知道她吧，就是那个挑了天南二十峰的疯婆娘。”

    “……久仰大名。”酣公怔怔点头。

    “无明当年得了敇神宗的《玉皇宝诰》，温蘅就是被他骗的那个。”犁斗上人苦笑一声：“我们经过敇神宗的小玉峰，窦同一知道这遭，就想把那疯婆娘也说服过来。”

    “然后。”犁斗上人淡淡摊开手：“窦同一就被打杀了。”

    “……”酣公一时无言。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成什么大事，若不是看在她父亲面上，老衲当时便出手镇压她了。”

    慈应笑了笑，浑然不以为意：“两位既然来了边郡，可要上去看看？我四人分出神意下来，主身可是与那群南郑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善！”酣公与老尼姑对视一眼，笑了声，欣然应允。

    “可他……”

    临行前，老尼姑却突得踌躇起来：“现在不——”

    “杀一个化身，又有什么用，打草惊蛇。”

    慈应摇摇头：“要杀，就杀真身！”

    ……

    ……

    ……

    另一处。

    万千兵戈作响动，杀声连天，在万丈灵光中，不时有剑光划过，每一次挥舞，都是数千人头掉落。

    “贼子休狂！不要逞淫威！”

    一个星光凝成法体的巨人挥舞玄水重旗，怒啸出声：“我摘星——”

    噗！

    话音未落，巨人突然神情一僵，他不可置信看向手中那杆玄水重旗，眼中眸光黯淡下去。

    咔嚓——

    清脆一声响，在巨人脑袋往前跌落的同时，那杆能召来重水的玄水旗，也随之断成两半。

    噗——噗——噗——

    剑气余势不减，在斩断星光法体后，又往后飞出三十里，才终于消磨了气势，溃散于虚空中。

    天地之间，只见一条白线……

    在白线掠过后，沿路的一切，无论是盾甲、神通、车架还是人体，都像一张轻薄的纸，被白线一路裁开，断成了两截。

    头顶阴阳道图的玄谋目眦欲裂，他头顶的高冠已被削去一半，衣袍也破损，看起来狼狈不堪。

    “好贼子！好贼子！”

    玄谋看着身前不远处，窦士仁那被斩成两半的残尸，双手不住颤抖：“我倒要看看，你这贼子，要怎么脱出重围！”

    “我也想知道。”

    话音未落，耳畔一道雷音陡然响起，慌得玄谋道人双手一握，化成一方旋转不休的阴阳大磨，护住周身。

    轰！！！

    一剑斩碎阴阳磨盘后，白术衣袍猎猎，继续朝玄谋一剑斩落。

    “自己，该如何脱出重围啊……”

    剑光煌煌，刹那洞穿虚空，奔袭到玄谋泥丸宫处，要斩杀他的元神。

    铮！

    剑光切在玄谋的阴阳道图上，把他逼得身躯剧震，阴阳道气不断溢散，口鼻都有血渍沁出。

    “留人！”

    在阴阳道图不断消磨，只剩下薄薄一层虚影时，数个灰褐色僧袍，手持降魔棍的僧人同时飞身而起，低喝出声。

    一个僧人急速拍出五指，化成一座大山，有一个僧人口吐光华，化成圆月，又有一个僧人瞳孔射出两束金光，细细看去，竟然两条首尾相连的金蛇。

    大山、圆月、金蛇……

    在接连斩断这三种神通后，剑气终于一颓，而此时的玄谋终于赢得喘息之机，他一手指天，一时划地，猛得低喝一声，耗尽了阴阳道图最后的气力，终于将白术发出的剑气生生震散！

    面色惨白的玄谋冷汗涔涔，他一闪身，便避在那数个僧人背后，不敢再站出来。

    而在玄谋目光前方，持着法剑的白术面色淡漠，素色大袖飘摇。

    须弥卫——

    白术看着那几个手中持降魔棍，护住玄谋的僧众，心头有些无奈。

    好几次，眼见着要将玄谋一剑枭首，都是这几个须弥卫的头领，生生将攻伐挡了下来。

    也不知为他一个道人，这群北禅宗的和尚为何要如此卖命？

    “越来越多了，该死的！”

    白术身后，头顶悬着油灯的张灯低声骂了句，在目光所及，不断有卫人围过来，不仅有寻常结阵的军伍，在其中，他还看见了荧惑军和应龙卫的身影。

    “将军，走了罢！”

    张灯打了个哆嗦：“被那群应龙卫围住，可不是好耍的！”

    粗粗一看，这一片战场半数金刚修士，都被吸引了过来。

    尽管来一个死一个，无人能在白术剑下走一合，但长此一来，重重车轮战之下，张灯对白术，还是真的不看好。

    “你——”

    白术骤然一凛，提着张灯和金叔平骤然一退，撞破虚空去。

    原地，一截枪尖陡然刺出，扎在白术原本的立身处！

    元炁微微一晃，一个面容阴戾男子提着长枪，从虚空处迈步出来，见白术躲过这一枪，他也不多做纠缠，身形一晃，再度散在虚空中。

    “好吧。”白术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杀不了玄谋了。”

    四围已有不少金刚修士聚拢过来，虎视眈眈，白术也不敢再耽搁，他就算能退去，但张灯他们就不好说了。

    听到白术开口，在他身后，张灯和金叔平同时松了口气。

    “尽管被卫军冲散了，但应当……”

    白术弹剑一声，镇住那胆大到还欲行刺的阴戾男子，他脚踏雷音，抢在卫人救援前，一剑将那男子枭了首：

    “应当，还有些活下来的。”

    白术接住阴戾男子留下来的长枪，淡淡开口：“去寻一寻他们吧。”

    甫一交战，他们就被应龙卫的五境强者袭杀，生生一掌打崩了阵势。

    跟在白术这具化身后的，只有侥幸未死的张灯和金叔平。

    “将军，我……”

    张灯敢欲说话，神色却陡然一僵，他怔怔朝天穹望去，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同一时刻。

    不单是他，在百里青冥之下的所有人，无论郑人还是卫人，都同时僵住了。

    血……

    滂沱的血雨从天穹覆压下来，倾盆落下，阴风怒号，狂雷交织，一片赤红的霞光浩浩荡荡，卷席了半边天空，邪异无比。

    在霞光中，隐隐有哭声悲怆传来，丝丝缕缕。

    天哭！这是天哭的异象！

    “……五境。”

    须弥卫簇拥下，面色苍白的玄谋咳出一口血，喃喃自语：“有五境，死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染血

    在那片覆盖了半边天穹的血色霞光中，透过天哭的异象，隐隐约约，可见到一尊如神似魔的伟岸身躯和一束银光。

    银光——

    那是一杆粗大无比，山岳般巨大的银色战矛，带着滔天的肆虐杀意，似一挂横亘长空的浩浩星河，芒光照彻九重天宫。

    在银色战矛上，挑着一个面容如玉，博带高冠的年轻男子。

    这是一个极俊美的年轻男子，衣着庄严华美，是说不尽的雅致风流。

    但此刻，他的灵已经黯淡了。

    原本旺盛如瀚海，足以动摇星月的磅礴血气，尽数枯竭下去，而坚固无摧的强大体魄上也满是裂痕，同样残破不堪。

    银色战矛洞穿了他的胸口，把他生生钉死在了虚空之中！

    “高陵徐家，徐茂！”

    白术不可置信睁大眼，喃喃念出年轻男子的名字。

    南郑三军，大都督然须领中军，与北卫折兵山的陆羽生对峙在徐平关，鏖战许久，彼此僵持不下。

    而在然须麾下，不单有南郑各军的高级武将，也有来自一些世家与圣地的第五境修士。

    徐茂，这个出身高陵徐家的大神通者，就是其中之一。

    阴风怒卷，狂雷交织，滂沱的血雨从空中倾盆落下，如泼水一般，打在了百里内每个人的脸上。

    五境身死，自有种种异象浮现。

    他们生前的道果交感天地，死后，一生道果，也要还归天地。

    在倾盆的血雨上空，那伟岸如神魔，单臂持着银色战矛的银甲人影大笑出声，笑声轰轰隆隆，卷席了每一寸大地。

    “高陵徐家，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银矛轻轻一震，那被挑在矛尖上的徐茂，当即被劲力炸开，彻底形神俱灭！

    “你敢！”

    远远，传来一声悲啸。

    数百道遁光突兀拔地飞起，朝那持银甲人逆流冲上，如扑火的蛾子。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一个美貌的黄衣少女满脸狰狞，双目流下血泪来，她身上的真炁全部爆开，令她的气机在刹那间，就攀升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黄衣少女托着一枚月印，在冲上高空的过程中，她一步步将月印托举过头顶，与此同时，她的双臂也在一寸寸的碎裂，承受不住这记月印神通的反噬。

    在黄衣少女身后，同样有数百个人爆出了全部真炁，紧随在后。

    远远望过去，有数百道流光拔地而起，轰然击向天穹！

    死士。

    这些人，只怕都是徐茂豢养的死士。

    “有意思。”

    在无数神通洪流轰击下，单臂持着银色战矛的人影轻笑一声，他通体笼罩在银色的绚烂光中，像是一尊银塑的神像。

    “弱者为何要战斗呢？”

    一矛刺下，天穹都被刺穿。

    单手持矛的人影随意一刺，犹如鼓荡天风一般，一具又一具人体当空炸开，散成一片血雾。

    “不，我——”

    黄衣少女搏命轰出的月印犹如纸糊，被战矛带出的罡风，给打成了稀烂，她的躯体也被罡风淹没，当场碎裂！

    “金刚境，尚且还是人的范畴。”

    银甲人懒懒伸出两根手指，捻着战矛，左手随意往下一拍，压向怔愕无加的万军丛中。

    “但命藏，已经是近道的存在了！”

    成片的南郑甲士在银色大手下爆碎，噼里啪啦，毫无还手之力。

    大地轰隆隆炸开，裂出不可计数的天渊，地貌在随意挥手之间，就被彻底改变！

    “啊……”

    无数惨叫声此起彼伏，最后连成了一线。

    无论是寻常甲士，还是他们合体结成大阵，或是炬龙卫、世家参战的族人，圣地游历的弟子。

    在这一刻。

    无论尊卑贵贱，也无论修为高深，无论金刚还是胎息，都没有区别，他们，都是可以被随意抹杀的蝼蚁……

    砰！

    地火喷涌，溅起近百丈高，景象恐怖无比！

    那只银色的大手依然在移动，所经之处，灵光破碎，遍地血肉横飞。

    “五境呢？我们的五境呢！”

    有些人欲冲天逃遁，脱离出银白大手笼罩的范围，却在半空，就如下饺子般簌簌坠下，死无全尸。

    一个头顶悬挂道一环，半边躯干粉碎的男子悲愤大叫：“我们的五境呢！”

    “你们来的五境太少，都被拖住了。”

    银甲人微笑开口，下一口，那个大叫出声的男子就被声波震碎，血肉崩乱。

    “所以，我腾出手来，杀你们了！”

    杀戮仍在继续，大地尽头，一座座山岳炸开，被银白巨手的余波摧毁，打成了齑粉。

    “走！”

    白术举拳轰散须弥卫的纠缠，这群北禅宗的和尚显然也意识到了形势的逆转，一个接一个，悍不畏死围拢过来。

    “将军，我以前抢了一艘遁空船，是压箱底的宝贝！”

    金叔平神念传音，对白术大叫道：“快走罢！”

    那只银白大手正在逐渐靠过来，即便隔着远远，其中的气机，也令金叔平胆战心惊。

    嘭！！！

    剑光闪过。

    一尊威严的大龙象脖子一歪，露出里内操持法象的僧人，僧人也脖子一歪，头颅坠下。

    杀了最死命纠缠的人，白术飞身没入遁空船内，与张灯等人合力祭起这件法器，瞬息消失不见。

    吭——

    一方阴阳大印镇下，带着万种威严，狠狠朝虚空某处地界砸落，但遁空船早已消失无迹，这一印也自然落在了空处。

    “该死！让他逃了！”

    须弥卫簇拥下，面色惨白的玄谋咳嗽两声，恨恨骂了句。

    “回去吧，一个化身而已。”

    一个双眉皆白的僧人淡淡扫了玄谋一眼，开口道：“师弟，此战已经定胜负了。”

    哀嚎声连成一片，炸出了无穷血雾，连空气都带着丝丝缕缕的鲜红色，银白大手依然在移动，所过之处，山岳破碎，湖海倒悬！

    “也对。”玄谋道人笑了笑，释然开口：“是我们赢了。”

    ……

    ……

    ……

    重重幽幽暗暗，有如梦幻泡影，在虚空深处，白术与数十人合力祭起遁空船，极速穿行在这无间地界。

    “那里有一个，是太史赞！”

    张灯突然怪叫一声，对白术道：“将军，这小子倒是命大！”

    “还真是命大。”

    白术瞥了那满身血污的男子一眼，神念微动，就将他救了上船。

    不提垂死的太史赞是如此错愕，也不提他的敌手见一个大活人凭空就不见，内心是如何惊疑不定。

    半炷香内。

    白术连番出手，又救了数十人上船。

    金叔平这艘遁空船不仅神速，且空间颇为宽敞，足可容纳数百人，的确是一艘宝船。

    在白术有些眼热，准备在以后给自己也整一艘时。

    突然，在他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救这些人上来作甚！本就不甚宽大，现在更无落脚处了！”

    那个声音愤愤开口：

    “你这人处事不公，何其的无道德！”

第二百九十八章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白术微微一怔，神情有些错愕，周围原本有些嘈乱的声响动静，此刻也悉数鸦雀无声。

    在落针可闻的景况中，白术回过头，见一个五短身材，神情倨傲的男子正背着手，满面都是遮掩不住的怒气。

    “无道德？”

    白术笑了笑：“兄长何出此言？”

    “一来一去，耗了多少功夫！万一被人察觉，这满船人的性命，你担得起责吗！”

    男子语气嫌恶：“装什么活菩萨，假仁假义！”

    白术心底的怒色一凝，这一遭，他是真正愕然了。

    这男子和同伴穿着南郑军的服色，片刻前还被北卫人围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待宰羔羊般，只待等死。

    可等自己将他救上船，才不过片刻功夫，男子就变了一番颜色。

    眼前这人的趾高气昂，和方才乱军丛中的唯唯诺诺，着实判若两人。

    “这人叫许晗，说来论去，和长缙谢家勉强能搭上几分关系。”

    张灯辨了那男子面貌半响，心下恍然，朝白术传言道：“他母亲本是豪富人家的妾室，有几分姿色，在一次踏秋，被谢家一个世家子相中，强纳了回来。”

    “这样？”白术嘴角一抽。

    “那世家子，也就是他小父亲，着实爱煞了许晗老娘，爱屋及乌下，对这许晗亦是关怀备至，无所不允。”

    张灯忍着笑，对白术答道：“将军，这等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只怕把你当成寻常武将了，让末将一剑杀了罢！”

    “寻常武将？”白术微微皱眉，从中听出了些其他意味。

    “谢家门生党羽遍布天下，自然不会放过军中，除了炬龙卫，军中多多少少，都与谢家有些瓜葛。”

    张灯摇了摇头：“将军，让我杀了这混账东西吧！”

    近前几步远，正口中嘟囔不休的许晗忽得心底一寒，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那混账东西可不止他一个。”

    白术淡淡了瞥船内的众人，他们神情各异，隐隐也有些骚动。

    “看来。”白术漠然开口：“我果然不是当活菩萨的材料啊。”

    转过身，那个被张灯唤作许晗的，似乎还有动作。

    “你这人假仁假义，装什么装！”

    被白术目光震住的许晗先是后退一步，旋即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又勃然变色。

    “假仁假义？”白术一面继续催动遁空船，一面笑眯眯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你是郑军的将官，救人不是应当的吗？依我看，你故意拖延那么久才来，不正是想图个回报吗？扭扭捏捏，这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白术低着脑袋，一副软弱可欺的姿态，许晗心气又壮了几分，不屑开口：

    “我父亲是长缙谢家的人，知道谢家吗？！谢家的财货，把整个徐平关塞满都还有剩余！想要钱，直说便是，还跟我装什么仁德？”

    “你这船不错。”见白术似乎被他的言语震住，许晗心中狂喜，上前几步：“折个数，我高价买下来，多出的钱赏给你，就当——”

    嘭！

    白术懒得多扯，顺手一抛，就把那许晗给扔出了船外。

    他的身子在半空陡然一直，旋即被无形的力道扯成两半，鲜血狂飙。

    而在余下众人失色之际，又有一道声音愤愤响起。

    “那兄台是贪婪了些，可哪至于要性命相抵，暴桀！”一个蓝衣的少年人站起来，面有怒色：

    “你既救了我们，为何不更快一步！你若早来一些，我兄长也不至于死了！沽名钓誉之徒，以为我等会拜谢你吗？！”

    此言一出，被白术救下的众人，有半数都哗然了起来。

    “成兄，他要早来个半刻，成兄也不至于被砍头！”

    “我阿姐……”

    “还有我爹……”一个少女哭得娇娇弱弱，她扑上前，却被张灯猛得拦住，少女捶打着张灯，上气不接下气：

    “是你……是你们害死了我爹！”

    半数人感同身受，而另外半数，则是缄默无语，也不曾上去劝说一句，只是在旁边看着。

    白术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看罢！”那指责白术暴桀的蓝衣少年昂起首，颇为傲气道：“看这群意汹涌，你该明白了罢，自己是如何无道德了！”

    “我一个救人的。”

    白术突然轻笑一声：“纵是再如何暴桀，无道德，只怕都比不过那些要杀你们的人吧？为何在他们面前哭天喊地，却在我这处，显得趾高气昂呢？”

    “你是大郑将官，救我等不是应当的吗！”蓝衣少年冷声开口：“你杀了许晗，想想如何向谢家要解——”

    “明白了。”

    白术突然叹息一声，退后几步，朝众人长揖一礼。

    “你……”蓝衣少年有些懵懂：“你这是……”

    “受教了。”白术恳切开口：“我今日才总算明白，为何是好人难做。”

    一半人怕事不敢言语，唯恐惹火上身，而另一半……

    “你！”蓝衣少年终于意识到不对，惊惶大叫：“你怎敢？”

    “就你们？”

    白术伸手轻轻一扬，包括蓝衣少年在内，那些被他救下的无数人，又齐齐整整，被白术重新扔了下去。

    “我有什么不敢的。”白术拍了拍手，淡淡开口。

    “姑娘？”

    拍打张灯的娇柔少女呆在了原地，等她回过神，见白术笑眯眯伸出手。

    “请罢。”

    “我……”

    话音未落，白术挥了挥手，娇柔的少女也被抛了出去。

    “这里已经极远了，远远离出了徐平关外。”张灯挠了挠头，道：“除了那个许晗，其他人只怕死不了吧，将军何不让末将杀了他们？”

    “算了。”白术摇头：“血会污了你的船。”

    又行了半炷香，此时，已经离徐平关不知多少里了。

    纵是一直凝神以待的金叔平，也狠狠松了口气，面上泛起笑意。

    “活下来不容易啊。”

    白术叹了口气：“离了阵列还能活下来，太史赞也是命大。”

    这个威严如狮子的男子被白术救起后，就彻底昏死了过去，连呼吸都仅是若有若无，显然受创非轻。

    “也是，这小子命大啊。”

    张灯也叹息声，掏出一颗宝黄丹，硬塞进太史赞嘴里：挠头道：“这小子有福相啊，是个人物，看来我得找个由头，给他寻一桩亲事了。”

    “你女儿？”金叔平冷不丁开口。

    “你妈！”张灯勃然大怒。

    白术笑了笑，刚欲开口说话，神情却猛得凝住。

    轰轰轰！

    轰然巨响，虚空被巨力滚滚压迫，穿行幽虚间的遁空船被这股力道摇撼，竟生生给逼出了虚空来。

    白术眼前一花，身前几丈外，赫然多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噗！

    剑光闪过，白术才刚抬起手，就被一剑斩落，长剑并不作罢，在斩断白术双手后，又直直向下，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嗡——嗡——

    轻轻的蜂鸣声在船舱低低回荡，像一群蜂子在四处游戈。

    毫无还手之力，仅在电光火石间，白术护身的净光，就被破了个一干二净。

    “你！你……”

    被一剑钉死在地的白术忍着刻骨的痛楚，愕然开口：“你是——”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戴着面纱的女人嫣然一笑，她微微俯下身，捏住白术的下巴，抬起来。

    “无明。”女人的眼睛透过面纱，带着莫名的笑意：“你忘记我了么？”

第二百九十九章 终归意难平

    双手被齐腕削断，刺骨的痛楚令白术不自觉闷哼出声，一柄明净如秋水的长剑自上而下，在削断他双手后，又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滴答——滴答——

    血从伤口一滴滴溅下，很快，就把素色的如云大袖打得惨红。

    没有止住，伤口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愈合，就连痛楚，也比往常来得更强烈一些，撕心裂肺。

    白术强忍着痛意，直视女子的面容，面目狰狞。

    似轻月新晕，又如烛光照霞，这是一个极美的女人，明丽如珠玉，她艳得像海棠，纤柔的腰肢被一条绛色腰带勒住，婀娜妩媚，可她的眼睛却清清亮亮，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看来是不记得了，真是薄情啊。”女人似笑非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看，我是杀你好呢，还是不杀你好呢？”

    突然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遁空船上的所有人，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遁空船便被逼出了虚空间隙，那方才还好端端着的北中郎将，此刻，竟被一柄法剑生生钉死了！

    除了太史赞依旧昏死外，余下如张灯、金叔平两个，面面相觑，彼此皆是神色骇然。

    “大魔坟！”

    张灯刚欲祭出油灯时，在他身后几步远，金叔平骇然大叫了一声。

    “你是大魔坟的杜萝！”

    张灯先是懵懂，等反应过来时，面色瞬息惨白无比，同被钉死在地的白术一般，如出一辙的不见血色。

    “你已经被大魔坟驱出山门了，不再是圣地中人，休要自误！”

    金叔平肩头颤抖，强装着声色俱厉：“你，你公然截住北中郎将的车架！置朝廷法度于何地？！速速退去，我——”

    话未说尽，杜萝却已没有再听下去的心思，只见这明艳的女子懒懒一挥手，无论张灯还是金叔平，连通昏死的太史赞在内，都瞬息身形淡化，从船舱中不见了踪迹。

    “等等——”

    白术勉强挣扎，开口道：“别杀他们！”

    “你在求我？”

    “你——”

    “你这幅模样，我还从未见过，但现在看，感觉也很不错呢。”

    杜萝捏着白术下巴，强迫着他昂起头来。

    女子歪着头看他，像个充满好奇的小女孩，正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白术有些屈辱地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现在的样子……”杜萝勾起唇角：“真是惹人怜爱啊。”

    视野里，只在身前几寸的距离，白衣的公子屈辱跪坐在地，他素色的云袖被血打湿，肩胛骨处，一柄长剑把他钉死在地，令那本就白皙如玉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你还记得我么？”

    “……”

    “你的将官，我没有杀他们，只是把他们送得远了些。”

    她笑盈盈俯下身：“疼吗？”

    废话！

    “还好。”白术木然点点头。

    噗！

    长剑抽出，带起一捧血花，白术龇牙咧嘴，险些瘫倒在地。

    妈的！

    他在心底小声痛骂了一句。

    “我在云山等了你很久，你说你会回来，我就一直在那等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栽下的桃树，现在都长成很大一片啦。”

    白术楞了一下。

    “我等了你很久，我很害怕啊，害怕你突然不见了，也害怕你死了，我一直等了下去，过了很久，很久……”

    杜萝自嘲笑了笑：“再然后，我就等到了你成亲的消息。”

    心房猛得一跳，初入门径的梅花易，令白术嗅到了模模糊糊的危险意味，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身躯一闪，想撞破虚空，可随后那道矫健若游龙的剑气，还是险些将他立劈成了两段。

    “《玄清有无形剑诀》，还是你教我的。”

    杜萝提着剑，淡淡开口：“疼吗？”

    “遭天杀的疯婆娘。”白术捂着肩头，破口大骂：“我认识你吗？！”

    道道剑气撕裂长空，来去皆如诡魅，无从揣度踪迹，白术同样纵起法剑斗了几回，却被杀得狼狈不堪，连发冠都被削去了一半。

    “开！”

    他翻掌一拍，身后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尊帝袍男子的虚影，与他神意相合，轰然击落。

    清浊两气瞬息暴起，封锁了天地**，自成一方囚牢，在囚牢正中，一尊数十丈高的帝袍人影捏着大印，朝囚笼中心那个渺小的人影极速打去。

    人主印！

    “一直以来，你都傲慢的无可复加，我早该知道的，你看我，和你看她们的眼神，其实都一样，都没什么不同。”

    杜萝淡淡抬起剑尖，往前一递。

    帝袍法象巍峨磅礴，有如一座大山岳矗立高空，堂皇之气满溢四野，其手中压落的大印更如一方苍天崩塌，轰轰然遮蔽了四野。

    可在与剑尖轻轻相触后。

    法象僵直一顿，旋即身躯如流沙，四散崩塌，粉碎得无声无息。

    “太微山的《上清雷法》，千羽阁的《降三世明王令轮咒》，丹北左家的《玄玄炼形经》，辛桐梅氏的《道德宝诰》，仔细想来，你哄骗的功法，都是绝地天前的古老遗藏，个个都与三教道统脱不了干系。”

    杜萝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道：“我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但现在看，我与那些被你骗的蠢货，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你接近我，也是为了《计都经》。”

    不见动作，身化清光狂飙的白术陡然一停，那本已快消失在天际的身影，被一股莫名大力拉扯回来，狠狠掷在杜萝身前。

    “我对你的心思很好奇，你为何收集这些经典，究竟想做什么，我一直也猜不明白。”

    看着狼狈不堪，衣冠散乱的白术，杜萝眼神没有半分的松动：

    “我设想过很多回，但现在见你，却只想杀了你。”

    噗！

    剑气一闪而逝，在虚空中诡异出没，血光一现，白术左肩被齐根削断，刚捏成的法印也溃散无形。

    “真狼狈啊。”

    杜萝缓慢勾起唇角，笑靥如花：“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你看我们，看这天下的一切，总是很奇怪，就像人在看地上的蚂蚁。

    现在呢，你要被自己曾经骗过的蚂蚁杀死啦，心底又是如何作想的？”

    素手轻轻按下，没有丝毫犹豫，杜萝脸上神色莫名，似哭又似笑。

    “不一样的。”

    在最后刹那，隐约有金光闪过，是莲花的纹路在空中一闪而逝。

    旋即，有一道低沉的男声轻声响起：

    “在我心里，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第三百章 华乐圣宫

    白衣染血，眉目若画，仪态是公卿世族的贵气，却又比那更尊贵，眸中的金光悉数敛去，余留下的，是比墨更深沉的黑色。

    身前，白衣公子淡淡拂袖起身，他身上是无数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惨不忍睹，可看他的神情，却并不以为意。

    一瞬间，似乎只是刹那，眼前的人，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或者说，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

    风华绝代——

    天光黯黯，虽是白日，却与晚间无异，迎着暗哑的光，杜萝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名动三都四十六京的年轻僧人，像是时光倒流，年轻的贵公子嘴角含笑，他就站在身前几步远，目光温柔。

    杜萝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放下手。

    “有些疼。”像是换了个人，白术懒懒抬起染血的衣袖，扫了一眼：“你真下得了手啊。”

    “你——”

    “我什么我。”白术含笑转过头，杜萝下意识地，要避开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起来了？”

    “我一直都记得。”白术温声开口，神色似笑非笑：“或许，刚才记起来了。”

    “你……”

    杜萝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白衣公子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昂起头来，神色戏谑。

    年轻男人眸子里像漾着一层水波，温温柔柔，在水光里，杜萝清晰看见了自己窘迫羞红的脸。

    心底那满腔的愤恨和杀意，突然就不见了，像是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给突然打灭了。

    到头来，这么多年了……

    在他面前，自己还是会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啊。

    杜萝死死抿着唇角，她像是要笑，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白术淡淡看着她，却并不说话。

    在他的注视下，原本趾高气昂的女孩子一点点，把脑袋垂了下去，如玉的脖颈也绯红一片。

    “我说过吧，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白术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平淡：“你忘记了么？”

    “可你没有来，我在云山等了你很久，只等到你成亲的消息。”杜萝看着他的眼睛，倔强昂着脑袋，不肯退让：“你骗了我！”

    “因为我死了啊。”白术又一次换了语气，平平淡淡：“婚事是骗人的，一场戏而已，你也信吗？”

    杜萝楞了楞，眼神轻轻闪了闪。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广袖宽衣的公子打着节拍，轻声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低哑，像透过一层薄薄的纱慢慢飘过来：

    “若辞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一首，我应该唱给你听过吧？”

    杜萝依旧站得笔直，可冷淡的脸上已经慢慢动容，绯色的晕一点点爬上她的双颊，愈发诱人。

    她后退几步，退到一颗针叶松上，松针上的露水簌簌打下来，像一场暮春的小雨，年轻男人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令杜萝心中莫名慌乱了起来。

    “我小名。”杜萝轻声开口：“我小名叫什么？”

    “……”那方才还深情款款的人登时愣住，躯体明显僵硬了。

    “小，小花？小明？小亮？囡囡？阿秀？美美……”接连吐出数十个名字后，却都没有答复，白术绝望了：“你总不能叫胖胖吧？”

    “若辞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杜萝淡淡笑了笑：“你的确说过，但不是说给我，是说给洛婵听的，忘了吗？”

    气氛凝住了，静得落针可闻。

    “哈！再见啦！”

    再也演不下去的白术一把跳起，躯体分化出数百道残影，猛得一把窜进云中，再也不见。

    杜萝笑盈盈歪着脑袋，也并不阻止。

    直到白术身影愈来愈淡时，她才轻轻弹了弹剑，飞出一道狭光。

    百十里外，另一片山脉中，白术行前的遁光戛然而止，片刻后，一具无头残尸跌落云头。

    “不杀他吗？你苦修了那么多年的业缘剑图，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灭杀他的主识。”

    一个手指头大小的女娃娃双手插着腰，老气横秋，在杜萝肩头跳嚷道：

    “你已度过四浊，离人仙只有一步之遥，若是用出业缘剑图，纵是他主识远隔千万里，也是能杀的吧！”

    “我舍不得。”

    杜萝伸出一根玉指，轻轻摸了摸女娃娃的头，淡淡道：

    “口上说得厉害，最后到头来，我还是舍不得下手。”

    女娃娃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也没有说话。

    两人一大一小，在树下良久无话，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云月出西山，女娃娃才抬起惺忪睡眼，嘴里发出欢呼声。

    “来了！”

    女娃娃在杜萝肩上雀跃跳着，双手高高举起：

    “是真的，没错，我们找到啦！”

    月光照耀下，群山之中，赫然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狭的豁口，它隐匿在虚空深处，被层层乱流包裹，是在常人目力所无法涉及的地界。

    豁口深处，隐隐约约，是一处处极宏伟的天宫。

    殿宇成片，气势恢宏磅礴，每一根梁柱都足足有数百丈高，各色的光华冲霄，绚烂无穷，时不时可见如山的巨神行走其中，投下无可言喻的森然巨影。

    豁口里，是另一片天地，另一处与世不存的小洞天世界。

    “华乐圣宫。”

    杜萝轻声叹了口气，不自觉握紧剑柄，脸上泛起笑意。

    是真的——

    大魔坟典籍记载的，是真的。

    “青要玄土明光上帝，祂的子嗣，玄穹上尊曾居住过的行宫。”

    女娃娃站在杜萝肩头，呆呆看着，也有些失神：

    “明夷卦、泰卦、大有卦、姤卦……算了这么多年，为了华乐圣宫，我们叛出大魔坟，躲藏了这么多年，终于……”

    女娃娃似哭似笑：“我们算对了！”

    “走吧。”

    杜萝强行整了整心绪，对肩头的女娃娃笑道：“只有半刻钟，要抓紧了，相传此界都是青要玄土明光上帝从混沌中辟出的，华乐圣宫作为玄穹上尊的行宫，其中肯定少不了凶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化为一道流光，直奔虚空深处，朝那宏伟天宫投去。

    仙光璀璨，神音悦耳，光，永无止境的光，在穿过间隙后，杜萝只觉得自己被光海轰轰然包裹住了，每一寸虚空的幽暗，都被这芒光璀璨照耀。

    “自泰逢纪以来，便有一劫，长无量量，南方十二亿圣哲，百亿恒河沙等诸至尊，无不在网笼中……”

    空洞的声音从天上沉沉响起，向大雷从云层劈落，杜萝抬起头，见一个色泽黯淡的大光人坐在通天的柱上，嘴唇一开一阖：

    “昴宿纪后，劫从须轮转处起……”

第三百零一章 五浊过后，证道人仙

    “自寿自十岁，百年增一至八万四千岁为止，然后再百年减一至十岁为止，如是一增一减，为一小劫，二十小劫为一中劫，经成、住、坏、空，四中劫为一大劫，即一世界成毁的时间。”

    十惑苦狱里，一个赤面僧人微眯着双眼，似醒非醒，口中正侃侃而谈。

    他头顶升起一片祥云，祥云之上又盛着清光无数，如梦似幻，在赤面僧人身侧，悬挂约莫千百盏金灯，照亮一切智慧通明。

    白术恭敬坐在下首，听着赤面僧人的讲述，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然世界成毁有四劫，曰作成、住、坏、空，合为一减毁大劫难，灭度无量量众生。但你可知，这武道修行，其中亦是有劫难？”

    无怀伸出手，指向白术：“你试言一二。”

    “胎息且不提，无甚难处，至于练窍……”

    白术本想一笔带过，毕竟这些所谓的灾劫，他都未曾感应过，也没体会到个中的难处，但想了想，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回答：

    “练窍开辟身内外玄关，磨损神意，阳符境需度心魔劫难，金刚一境，则品相难成，至于命藏……”

    白术犹豫了片刻，才俯身恭敬答道：“命藏，则是五浊。”

    无怀。

    面前给他讲禅的，赫然是白术真正的老师，丰山寺无怀。

    上一次相见，还是在钟离郡的丰山。

    那时候，白术还在庙里老老实实做小和尚，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也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麻烦。

    就连修为，都只是第二境，甚至还未辟出泥丸宫。

    而无怀，则是寿元将近，只待老死的迟暮金刚。

    这一次，在十绝苦狱里的会面，两人都再不相同了。

    一个脱劫出生，在南海顺利证得了第五境，将尽的命数被大幅度延长，成为人世间名副其实的武道雄主，而另一个，则修成了圆满的金刚境界，走到了与他老师昔年同等的进境。

    今日的相见，着实把苦狱里的白术吃了一惊。

    自南海脱劫后，无怀便一直行踪难测，时而在西楚，又时而在南海，不料何时，他竟又回了金刚寺，而丰山寺方丈的位置，也早就正式归了虚岩，由掌印长老然枢亲自敇封，归了名分。

    世事的变幻，也只在转眼间……

    “命藏的五浊，是最大的灾劫。”祥云顶下的无怀微微颔首，赞同道：“我便是底蕴不足，不敢擅开劫浊，才在金刚困了这些年。”

    命藏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无怀便是被五浊初始的劫浊困了数百年，苦苦等候，却始终未有灵光，直到前往南海后，才终于见到了前景。

    “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度尽这五浊，便是人仙正道！”

    无怀侃侃而谈道：“劫浊，是时命之劫，一旦开了劫数，浑身寿数便飞速流失，无法停止，勘不破劫浊，纵然你神通无量，法力无穷，也得沦为白骨一堆。”

    “见浊，这个劫数虽是五浊最易的一浊，但凡根基深厚些，都能从容度过，但这一浊，也可以说是后患最深，最为凶险的一浊。”

    说到此处时，无怀停下嘴，这个笼罩在金色天灯里的赤面僧人忽得伸出手，遥遥一指，朝白术示意道：

    “你看他。”

    白术不明所以回过头，见远处大峰之上，头戴高冠的陈杼跪坐在席子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面容方正肃穆。

    察觉到白术的目光，这个疯得过分的男人回过头，对白术和善微笑，点了点头。

    “见过陈季子吗？”

    “见过。”

    “如何？”

    “人物清俊，品量高雅。”白术回想了一下，答道：“依弟子看，他的确出俗。”

    “昔年的陈杼，就是现在的陈季子，某些程度上，甚至犹有过之。毕竟陈季子输给了你，而陈杼生平，同境中还未曾有过败绩。”

    无怀眼底闪过一丝唏嘘，淡淡道:

    “他出身甚高，是洛江陈氏的嫡脉，习了《增一经》，更是剑心天成，十三岁时，陈杼注解了《文华》，被乐正一脉的儒生青目相对，连我国的正统一脉，北卫的王象一脉，都盛赞陈杼的才学。”

    “等到二十七岁，旭山以南的春秋学宫，便都习了陈杼编纂的书册，六十五岁，西楚的儒生，便几乎奉了陈杼当做乐正一脉的道统主……”

    “编修《本义书》，诠释先天象学，注解三十六经，是我——”

    山峰上，陈杼微笑回过身，昂然接口道：

    “是我，平了大乐正和小乐正的道统争论，是我，开了儒学一脉的新天！”

    “老陈喜欢说笑话这点，关了数百年，还是没改啊。”

    无怀淡淡瞥了陈杼一眼，对白术道：“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他杀了无数人，把无数人都化成了自己血海的一份，可在那之前，陈杼，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行为端正，没什么可指摘的。”

    “虚明。”无怀看向白术：“你可知他为何会变成这幅鬼模样？”

    “见浊吗？”

    “正是见浊！”无怀低喝一声，摇头道：“念头不再清净，是非都颠倒，黑白也不分，可怜陈杼自诩英才，却栽在了见浊上，可笑！”

    “天下的纷争都在于人，我没什么可笑的。”

    远峰上，陈杼摇摇头，认真反驳道：“圣贤的经典教化不了众生，人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满足，财货、声名、地位……它们造出无穷动乱来，弱者向着高位，高位者向着更高位，永远没有休止，不会结束。无怀，我是对的。”

    “杀光他们，就无有高下，无有尊卑，也无有贵贱了！”

    高冠的男子站起身，隔着遥远的距离看过来，每个字都沉重得犹如打铁：

    “如此，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隐隐有雷声乍现，苦狱里的众多囚犯，都纷纷侧目过来，神情各异。

    “憨批。”

    谢酩扯着鸡腿，含糊不清地点评了一句，待陈杼将目光移到他身上时，这个短须的中年男子又吓了跳，死死埋下头。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见浊的威势了，纵使修为高过我，但他也要一辈子这么疯下去。”

    无怀笑了笑：“你今后于命藏上的修行，当慎之又慎！”

    白术连忙俯身在地，示意自己记住了。

    见浊之后，又有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烦恼浊是指贪、嗔、痴、慢、疑，是五毒心，此五毒毁人禅心，破人智根，却无声无息，难以察觉；众生浊是心中所生诸法之恶，至于命浊……

    无怀并没有多言命浊，这人仙关头的最后一劫，向来难以揣度，神神鬼鬼，便是他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要早日晋入第五境，此间风景，着实难以言喻！”

    金色天灯簇拥下的无怀唏嘘不已：“人常说中三境之间，相隔犹如天渊，金刚境还不真实，等到了命藏，我才第一次看清天地的广阔。”

    “虚明，我已晚了数百年了，你，要更快一些！”

    五浊之后，蜕凡登仙。

    第六境，是当前人道的极致，也是陆地之神仙。

    白术看着无怀身侧伴随的种种异象，祥云、天灯等等，怔怔不语。

    “第五境，已经是近乎道的存在了，不复人也，所以五浊才诡异至此。”察觉到白术的目光，无怀指着头顶的祥云、身侧金灯笑道：

    “这些异象，都是我这一生功果所化，只是为师修行不足，还不能令它们隐匿行踪。”

    之后又交谈了许久，两人彼此，都默契没有提起无明转世的事宜。

    似乎他们还是丰山寺里，还是在贝叶宫中，依旧是那个平平无奇小和尚，和威严的赤面僧人。

    左右站着满排的光头和尚，宫外蹲着虎视眈眈的野猪小花。

    一个在说。

    另一个，在听。

    “你兄长，他成为布商了，我前几日路过汾阴时，还遥遥见了他一面，着实富态了不少。”

    临行前，无怀对白术开口：“他的生意做得广大了，连钟离这边，都有了他的分号。”

    “铁柱一直想做生意，他当初还想开包子铺，没想到现在竟成了布商。”

    白术低下头，轻声笑了笑：“好事啊，恭喜他了。”

    “有劳老师替我讲禅了。”白术拜倒在地，半响无言：“传道受业的恩情，弟子永不敢忘。”

    “不，实则是我—”

    无怀摊开手，在他身侧，悬挂着千百盏金灯，把终年晦暗的十惑苦狱，都添上了几分堂皇的亮色，烛照百千里。

    近道。

    这是第五境的道身。

    “是我，承了你的情。”

    祥云升起，便将苦狱暗红色的天空分出一条甬道，无怀踩着云气，身影被金灯璀璨着，像尊香火殿里的赤面大佛。

    “老师。”

    在他即将脱离苦狱时，一道声音突兀从泥丸宫响起，无怀转过头，白衣白冠的少年站在峰顶处，大袖飘摇，他已经长成年轻男子的面容了，眉宇间却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

    “老师。”

    无怀见白术遥遥俯身一拜：“老师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无怀微微怔了怔，一时沉默下去。

    丰山寺、家门、青涧阁、赤龙心经……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可在临出口的这一刻，无怀却突得语塞了，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代我看看——”

    良久的静默后，天穹之上，那个赤面的僧人忽得洒然大笑，他声音震如雷鸣，把苦狱都震得隆隆作响：

    “我已经无能了，就由你代我看前路的风景，看那人仙之上，究竟是番怎样的天地！”

    大笑声在天地隆隆回荡，沉重碾过每一寸土地，谢酩头疼捂住耳朵，被震得龇牙咧嘴。

    再抬起头时，他见峰顶那人俯身拜下去，神色平淡。

    “我会的，老师。”

    在狂放的大笑声中，白术低下头，轻声开口：“前路的风景，就由我代你去看吧……”

    ……

    ……

    ……

    “你法会没几天了，咱还不出去？”

    谢酩捂住快被笑声震聋的耳朵，一扭一扭走上山，在他身后，跟着满脸别扭的姜仲。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拒绝糖衣炮弹，尤其这糖衣，甜到了过分。

    姜仲在几炷香的漫长犹豫后，毅然决然，也选择成为了白术的翅膀。

    “咱出去看看吧，苦狱我都呆腻了。”已经不耐烦的谢酩发着牢骚：“去外面透透风啊。”

    “……我以前在汾阴的时候，想着若能脱离奴籍，那就太好了，活尸爆乱后，我虽欣喜，却也只想带着铁柱他们活下去……”

    白衣白冠的公子淡淡开口，他脸上平静到漠然，令姜仲有些不可置信，丝毫看不出眼前这人，就是几天前那个握住自己双手，大喊“你们都是我的翅膀啊”的无耻之徒。

    “到了丰山寺，我终于有靠山了，大师兄说我们身后站着金刚寺，不需要害怕什么，我和师兄们相处的很开心，成为了朋友，再后来，我就去龙宫了。”

    白术一步步走下山峰，他的步伐缓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谢酩和姜仲不明所以跟在白术身后。

    而声音，依旧在继续。

    “陈季子、梅之问……这些享誉三国的武道天才，我在汾阴时，从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他们在话本中的龙宫里，同台比斗。”

    “北卫、人魔、妙严、金刚寺……我看得愈多，就愈是迷惑。汾阴的我想要脱离奴籍，不再受鞭打，活尸暴乱时，我想要活下去，而现在……”

    谢酩掐指算了算，却没得出什么结果，他与姜仲对视一眼，彼此面上都有些惊疑不定。

    “现在……”谢酩试探问道：“现在你想要什么？”

    “真相。”

    白术声音依稀平淡，他离山脚愈来愈近，神情也愈发释然。

    “我想要知道真相。”白术摊开手，微笑道：“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一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出山腰，离山脚，也只有短短一步的距离。

    白术却突然定在了那，一声不响。

    “还记得吗？”

    良久的沉默后，他突然回身，对眉头紧锁的谢酩微笑：“我跟你说的那句话。”

    “……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

    “……滚吧！”白术一秒破功，恼羞成怒：“你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啥呢？！”

    谢酩：“……”

    “是我，是我先，明明是我先来的……”见白术把目光移过来，姜仲扭捏了半响，闷声开口：“无论——”

    “够了！”白术无奈打断。

    “是天才。”他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天才！”

    “什么？”

    “我已经找到自己的‘觉’了。”白术淡淡往前迈出一步，目光无悲无喜：“接下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武道天才！”

    轰！！！

    最后一步跨出，无声的震动从他身上散开，令近在咫尺的谢酩和姜仲不自觉倒退几步。

    白衣白冠的公子扬起宽大的袖，像飞鸟掠过水面，舒展开来的白色羽翼。

    现在。

    他站在了山脚。

第三百零二章 涉江采芙蓉

    郑国极北的阳陵城，城中的一座小水阁里。

    白术跪坐在竹席上，脸上神情若有所思，额眉中心那抹梅花易显化的红印，显得绯红如血。在他对面，肤白如玉的美人同样跪坐在竹席上，她身侧显化出无数的清气瑞光，随着口中经文的变化，也一点点变化形体，从无至有，从有至无。

    “道之委也，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形生而万物所以塞也。道之用也，形化气，气化神，神化虚，虚明而万物所以通也。”

    卫姒伸出素手轻轻一点，一道清炁从身侧飞出，直扑白术面门。

    清炁中是一尊似龟似蛇，似鸟似兽的异种，它生长着二十对羽翼，颈下却长着鱼类呼吸时的腮。

    幕篱下的美眸朝自己望过来，白术看着飘过来的清炁，思忖了片刻，终究被盯得不好意思，无奈伸手一指：

    “虚化神，神化气，气化血，血化形，形化婴，婴化童，童化少，少化壮，壮化老，老化死……”

    白术沉吟良久，迟疑从大袖中伸出手，虚虚一指，喝道：

    “死复化为虚，虚复化为神，神复化为气，气复化为物，化化不间，由环之无穷——敇！”

    最后一个音节如雷炸响，水阁边圆融如镜的池水，都微微晃了晃，荡出一圈圈涟漪。

    “敇！”

    清炁始终不变，那头似龟似蛇的异种低嚎阵阵，像犬吠，又像牛哞。

    白术脸上微微一红，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样被看着，他还是觉得有些丢人。

    “敇！”白术伸出手指，大喝。

    “敇！”

    “敇！”

    ……

    片刻。

    玄衣玄冠，腰间束着紫金带的少年从竹席上跳起，勃然大怒，戟指油盐不进的清炁，暴喝道：

    “给爷敇！”

    轰——

    体表光晕一转，那令白术觉得格外丢脸的异种，终究溃散成一团混沌。

    肢体开始重组，二十四翼消磨不见，在白术咽唾沫的紧张注视中，一个长着牛头，却是猫身子的古怪物种，从清炁中显化出来。

    它亲昵摇着尾巴，在白术面颊上蹭了蹭，嘴里发出欢喜的嘎嘎声。

    “莫，莫挨我……”

    白术强欢颜笑，颤抖了半响，终于一巴掌重新将它打成了团清炁。

    他挠了挠脑袋，无神瘫软在竹席上，四脚朝天。

    “好难啊，为什么会这样，修行和神通两份喜悦相互重叠，这双重的喜悦又带来了更多更多的喜悦，本应已经得到了梦幻一般的幸福时光”

    白术喃喃自语：“明明是双倍的快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玄天一炁大擒拿，第七百二十四次修行，再度以失败告终。

    抽元离质，他终究还是无法改换混沌的形体，从虚无生性，重新构出新的粒子形体，赋予它们造化生气。

    每一次都是四不像，不人也不鬼。

    “你太笨啦。”

    卫姒没有理会白术突如其来的发癔症，她冷眼看着白术抱着脑袋，在竹席上哀嚎着滚来滚去，声音淡淡：

    “一个大擒拿手，这么多天了，居然都学不会。”

    “你就不能委婉些吗？”白术停下翻滚，强欢颜笑：“你都说玄天一炁大擒拿是《造化书》里最难的那一列，我学得慢些，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时候抽离出清炁来，你什么时候吃饭。”

    幕篱下的眸光微微含笑，待白术好奇探头望过来时，又很快变得清清冷冷。

    “可你昨天和前天都没让我吃饭。”白术挠着头，无奈开口：“老师你还挺严啊。”

    “我不是你老师！”

    幕篱下的声音忽得有些羞恼：“你再敢叫住老师，我——”

    “你怎么？”

    “我就打死你。”卫姒淡淡开口：“起来，现在讲人觉经吧。”

    白术翻滚起身，眼神却带了几分好奇：“你人觉是大成？”

    “是。”

    “那你学玄天一炁大擒拿，用了多长的功夫？”白术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两天入门，七天后，就圆满了。”卫姒摸着莹白如玉的下巴，点点头：“提升悟性的神通，无不是难得，耗费心力也非比寻常，我早年侥幸在人觉经上有所成就，多年来，却也再没有寸进了。”

    大成……

    白术轻轻敲了敲竹席，继续发问：“如人觉经这类提升悟性的功法，能兼修吗？同时修个几门，这样的事可行吗？”

    “你想兼修？”

    白术耸耸肩，不置可否。

    “教了这么多天，你连入门都还没有，怎么又想起兼修了？”

    卫姒捧着脸，声音似笑非笑，有些无奈，像是面对学塾里问题百出却又不肯好好听讲的顽皮童子。

    “你别做梦啦！”

    “人总是要有梦想的！”白术震声：“万一实现了呢！”

    “傻子才会兼修！”

    卫姒懒得继续理他：“这类神通都是挖掘慧根，彼此虽有些微高下之判，却也差不了太多，你再修行一门，不仅耽误了正经修行，效用也不大。”

    “哦……”

    日光一点点推过来，把水阁照成通亮的一片，数十尾红鲤在水下的莲花根里穿梭，时不时透出水面来，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是城西处极僻静的一所宅子，人声从街巷传过来时，已是依稀的一丁点，几乎微不可闻。

    卫姒抬起头，见阳光下玄衣玄冠的俊美男子懒懒托着腮，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在竹席划动，拉出嘶嘶的轻响声，就像只百无聊赖的猫。

    卫姒微微皱了皱眉，眼神有片刻的迷茫。

    “我……”

    长达数息的尴尬后，卫姒唇角轻轻动了动，她话还未出口，却见竹席上的白术猛得一震，陡然长身而起。

    “成了！”

    莫名其妙的欢喜声从他嘴里发出，令卫姒不明所以。

    同一时刻。

    十惑苦狱、阳陵城、徐平关、三险道、长奎城、谑蚩山，无数个白术齐齐怔住，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昂起头来。

    这些长着相同面貌的人，有的在军帐议事，有的在操练阵图，有的在鏖战人魔，有的在苦守孤城。

    但在这一刻，他们都齐齐定住，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无数个白术的眼底，清晰闪过一行细小的数据。

    《自在人觉经》——入门。

    “提升！”

    白术心头猛得一烫，像熔岩从四肢百骸淌过，令沉寂许久的心脏勃勃跳动了起来。

    “加，给我往死里加！”

    数个月来，无数个化身辛苦积攒的庞大属性值，在这一刻，轰然倾泻而出，推动着神通死命向前。

    小成——

    大成——

    圆满——

    轰！！！

    一声起自心海的巨响过后，眼前世界的一切，便再也不同。

    元神被生生拔高了几寸，泥丸宫隆隆震动，也飞速扩张，心海发出不知几许的大浪潮，打得心内小天地混沌不堪，要倒转过来、

    白术捂着眉心，缓缓露出一个畅快的微笑。

    镇魔山小成、人主印入门、探龙爪小成、狮子吼小成、大日印小成！

    在圆满人觉经后，属性面板上的数值也被元神力推动着，飞速变化。

    白术默默看着属性面板上的天翻地覆，一门门停滞或进境缓慢的神通，瞬间模糊又清晰，发出天翻地覆的大变动。

    泥丸宫中，元神分化出无数个念头，他们或持大印，或捏绳索，有的体表萦绕净光，有的足下踏着血轮。

    白术静静观测着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破灭，又生长出新的，也更加强大的念头来。

    他的元神光泽有些暗淡，即便有圆满的人觉经辅助，如此庞大神通的推延进化，对金刚境的神魂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罗汉指入门、神气形变经大成、洞玄玉枢雷霆**圆满、言咒小成……

    推衍仍旧在继续，就连新学的几门大神通，如梅花易，如七十二变，也如玄天一炁大擒拿，也在人觉经的助力下，纷纷达到了入门。

    “努力，这就是我多年努力的结果吗？”

    白术元神摊开手，目光痴迷：“不依靠属性值，靠自己的努力，来提升神通，这种感觉——”

    “我喜欢！！！”

    轰——

    心海里最后一声闷响。

    此刻，属性面板上的神通，在经历如雨后春笋的爆发之后，已渐渐停歇了下来，不再呈野花怒放的态势。

    74%……86%……97%。

    白术咽了口唾沫，元神双手结智印，全力远转人觉经，元神体表自然迸出万道煌煌灵光，辉耀泥丸宫。

    98%……99%……

    咻！

    方框短暂的模糊，又很快恢复清晰。

    这时，在属性面板上，是一行新的数值。

    【金蝉九死术——第一命】

    “呼！”

    白术松了口气，在心头默默算了算，推演出在正事之余，还能有不少剩余后，又顺手用属性值把九死术加了加。

    方框微微震了震，数值在几息的模糊，又渐次稳固了下来。

    【金蝉九死术——第三命】

    “大功告成！”

    白术的元神小人拍拍双手，长呼出一口气。

    放眼望去，面板上满满一片的小成或大成，他的战力在短短一瞬，就已足足翻了数个倍。

    武道修行，不能余下短板，也不能有丝毫纰漏。细小的一处差池，在斗法间，就会被千百倍的放大，成为无可挽回的大漏陷，

    元神、肉身、幻术、卜卦、遁法、攻杀、御守——

    白术粗粗扫了一眼，足足数十门神通列在属性面板上挂着，各有所长。

    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存在短板了……

    若非要余下一些属性值，好度过接下来的劫浊，白术几乎想把九死术再翻上一翻。

    这等替死术再珍奇不过，用在关键时，足可用来翻盘。

    嗯。

    我能反杀……

    白术遗憾收回神意，待他睁开眼时，只见卫姒不知不觉间，也凑了上来。

    女子长长的裙琚拖地，发出轻轻的声响，勾勒出那无限美好的剪影，如云的秀发只是简简单单，用一支木簪绾在脑后，却衬得她那不施脂粉的脸容有种令人不可侵犯的冷艳之感。

    白术微笑看过来，只是笑，却并不说话。

    “你怎么了？”卫姒这时才察觉，自己似乎凑得太近了些，她低垂下眼眸，强装镇定问了句。

    “入门了。”

    “嗯……什么？”

    “人觉经，我已经入门了。”白术越过卫姒，往前走出了几步，淡淡开口：“天幸之，玄天一炁大擒拿，我也侥幸入门了。”

    “你——”

    “这些天，有劳老师的教导了。”

    水阁边，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笑意温柔，眉眼如一副精致的泼墨图，他长揖及地，淡淡开口：

    “若有暇，老师可来金刚寺散散心，那里是清净之地，老师应该会喜欢的。”

    “你要走了？”

    卫姒低下眉眼，语气平静。

    “老师，不，小公主……”

    玄衣玄冠的年轻男子缓步上前，轻轻伸出手，一团清炁瞬息变化，凝成玉簪子的模样。

    “小公主，你看。”

    卫姒呆呆低下头，看着他把簪子递给自己：

    “我乘你一个情。”白术笑了笑：“把它当做信物吧，当然了，大事就算了，现在的我估计也帮不上忙，”

    没有多言，水阁的帘子被暖风掀起，馥郁的水花香气氤氲弥散了整座水阁。

    暖风停歇时，在帘子后面，那个玄衣玄冠的年轻公子，已悄然不见了踪迹。

    卫姒默默低下头，她缓慢抚摸着掌心那枚光泽黯淡的玉簪子，一言也不发。

    平平无奇的质地，并不是多么别致的样式，四寸长短，在簪头处，是一朵艳俗无奇的大芙蓉花。

    卫姒看了良久，把它收进了袖袍里。

    没有声音，这座热闹了月余的水阁，突然就寂了下来，安静的时候，红鲤在莲波里嬉戏的声音，就格外地被放大了起来。

    卫姒跪坐在竹席上，沉默看着云上正盛的天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以往的时候，这里总是热闹的过分。

    那个嘈乱到有些可恶的声音不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也不会再见了。

    在卫姒怔怔出神出际，一阵脚步声响起，旋即一个欢快的女声远远飘过来。

    “呀，小姐！我回来啦！”

    扎着双螺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手里挽着菜篮子，欢喜开口：

    “我今天见到一只猫，好胖好大啊！我一只手都抱不起来呢，肥嘟……诶，公子呢？”

    自顾自说了一堆，陡然惊觉过来的小姑娘两眼一蹬，疑惑道：

    “他去哪了？大白天的，他又回屋去睡觉了吗？”

    “他走了。”

    “走了？”小姑娘龇牙咧嘴：“可恶，《木叶豪侠传》他还没讲完呢！他会回来吗？”

    “不会的。”卫姒摸了摸小姑娘怏怏不乐的脑袋，笑了笑：“阿青，我们也要回去啦。”

    ……

    ……

    ……

    西楚。

    一处私塾里，读书声琅琅。

    几个挂着鼻涕的孩童把脑袋躲在书本下，对彼此挤眉弄眼，稍大些的，毕竟也略懂事了，手里捧着经书，目不斜视。

    裴秋费力挪了挪屁股，离开了那张对自己过于高的木凳，他迈开两条小短腿，朝正首坐上的先生跑去。

    “夫子。”

    裴秋稚气地行了个礼，把手里的纸送过去：

    “这是弟子昨日的功课。”

第三百零三章 三神圣

    裴秋捧着纸张，稚气的小脸上有些忐忑，待座椅上的老先生含笑接过时，他才松了口气。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却满满当当挤了数十个学生，有四岁上下，刚开始蒙学，还拖着鼻涕的懵懂稚童，也有**岁，稍长成一些了的小少年。

    纸张上是昨日的功课，几行泼墨大字，收笔处还有些潦草，却也隐隐可见风骨。

    在等待批阅时，恭敬侍立的裴秋忐忑之余，也有些无聊。

    他转头望向窗外，仲夏的天气变幻莫测，尤其是在西楚这等南国场地，五六月的天，正如孩子的脸，说变也就变。

    浓云堆卷，重重叠加在一块，似是要沉坠下来，暑意被丝丝凉风刮得不见，甚至还有冷。

    “要下雨了啊。”

    裴秋心中这样想着，眼睛眨了眨。

    也不知道阿娘把晒着的苞米粒收了没有，要是下雨的话，就冲坏了吧，还有昨天的衣服，也不知道干了没。

    这是西楚剑南道下的一座小山村，民风淳朴，却也与世隔绝。

    裴秋自幼丧父，全赖寡母一力拉扯长大，在这期间，也少不了乡人的扶持，吃了不少百家饭。

    若没有意外，他的一生本该如那早丧的亡父一般，成为山里的猎户，每日持着猎叉，在莽莽大山里奔来走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命丧于虎狼的血盆大口。

    可半年前，随着这个老人的出现，裴秋感觉自己的一切，都不同了。

    老人名姓不详，大家都叫他李夫子，听族老说，这是一个读书人。

    一个读书人，还是来自山外边，没人知道他为何要来这荒远的大山，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对山里的人来说，都是件大好事情。

    除了外面偶尔收取赋税的吏员外，这座小山村，甚至连行脚的云游商人都很少路过，可谓是真真切切的天高皇帝远。

    在拿出两片腊肉充作束脩，裴秋与山里的孩子们，便成为了李夫子的学生，也成为了所谓的读书人。

    出乎意料，与其他人的兴致缺缺相反，在学会习字后，很快的，裴秋便喜欢上了经书。

    与握着猎叉的感触相反，他更喜欢白纸上的笔墨香气。

    他握笔的时候，总是有种荒诞的感觉，像是他生来，就应当要如此的。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

    在裴秋楞神时，他的老师，那白发苍颜的李夫子笑着念出纸张上的墨字：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沉默了许久，李夫子把写着墨字的白纸放到桌上，温声一笑：“让你誊写一段经典，怎么偏偏用了这句？”

    “弟子觉得，这段很好。”裴秋惴惴不安打量着老师的脸色，犹豫开口：“弟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就是觉得很喜欢。”

    “知道它的意思吗？”

    裴秋摇摇头，并不知晓。

    “高傲放纵的上帝啊，祂是下民的君王，上帝贪心而又暴虐，祂的政令邪僻又反常，上天生养众百姓，政令无信尽是撒谎。”

    佝偻的老夫子慢慢站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又平静，裴秋身躯颤了颤，他打了个寒颤，莫名的有些畏惧。他也不知自己在畏惧着什么，或许是那话语里的意味，又或许是老夫子脸上平静而悲哀的神情。

    “天底下没有人不肯善始的，却很少能做到善终啊。”

    “裴秋，你要记住这句话。”

    老夫子摸了摸裴秋的头顶：“我不知道自己还不能善终，但你们还年轻，你们应当是不同的。”

    裴秋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用力笑了笑。

    “听过一个故事吗？”老夫子也笑：“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好啊！”

    裴秋还未开口，一个黑瘦的孩子就猛得跳起，欢呼雀跃：“好啊，讲故事！”

    “自泰逢纪以来，便有一劫，长无量量，南方十二亿圣哲，百亿恒河沙等诸至尊，无不在网笼之中。”

    老夫子抚着花白的长须，席地就坐下，一群孩子呼拉拉围上来，环成一个大圆圈，簇拥着眼角带笑的老夫子。

    “茆宿纪后，劫从须轮转处起，有三神圣陨于虚海之中。”

    “什么是泰逢，茆又是什么？”一个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举手，瓮气瓮气：“夫子，我怎么没听阿娘说过？”

    “那都是很久之前了。”

    “有多久啊？”小孩子死缠烂打。

    “日头，你看天上的日头。”老夫子抬起头，指向窗外的沉沉浓云：“比那日头，还要更久些。”

    孩童们个个咂舌，被惊了一跳。

    “真神圣不增不减，身与道长住于世，近乎是一切时空永恒自在。”

    老夫子淡淡开口，说着众孩童听不懂的话：“时日倾颓，无可挽回，为避无量灾劫，以图再起，有一神圣自沉混沌，身化元元母气，不磨不灭；有一神圣身化中千界，与大千共存，又有一神圣，身化异道，与世同在。”

    “这三类避劫法。”老夫子笑着伸出手：“孰高孰下？”

    “……”

    众孩童面面相觑，像一群呆鸟在相互打量。

    “听不懂。”裴秋茫然开口：“弟子不知道。”

    “不好听！”那托着鼻涕的孩子叉着腰，跳起来：“夫子换一个！”

    “换一个！”

    “换！”

    “不听这个！”

    在吵吵嚷嚷中，苍颜白发的老夫子无奈点点头，苦笑道：“那就换一个。”

    “好诶！”

    “今天提前散学，但是……”老夫子故意拖长声调，还不待众孩提欢呼雀跃，他又赶紧开口：“今天学的文章誊上三遍，就当做功课了，明日交上来！”

    在短暂的唉声叹气过后，孩子们朝老夫子匆匆行了个礼，就犹如疯狗一般，鱼贯而出。

    窗外顿时便有快活的笑声响起，正收拾纸笔的裴秋听着他们的笑声，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夫子。”

    临出门前，裴秋定住脚，朝老夫子认真行了个礼：“弟子告退了。”

    “走罢，这个拿着。”

    裴秋接过一张薄薄的信笺，有些不明所以。

    “你家里，前日来了个年轻人？”

    “珣哥哥他是县里的商人，被大老虎咬伤了，现在腿还没好，大爷爷让珣哥哥住在弟子家里。”裴秋不知道夫子为什么问起这遭，但他还是板着小脸，严肃开口：“珣哥哥身体很不好，阿娘说他失了血气，要多吃肉补一补。”

    “走罢。”老夫子笑了笑：“好好读书啊。”

    裴秋懵懂点了点头，也迈开两条小短腿，跑出了学塾外。

    要下雨了，云都堆在一块，天空是晦暗的颜色，黑黑的，像一块大黑布笼罩下来。

    裴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昏暗的学塾里，老夫子默默站着，动也不动，如同一尊庄重的石雕塑像。

    在几步远的桌上，有风吹过，于是油灯上的那一点光亮，也随之熄灭了。

    “来吧。”

    在裴秋已经跑远后，老夫子轻轻摊开手，对天空笑道：

    “我都下界了，你们还不过来吗？”

第三百零四章 过界

    农家小院。

    几行竹篱笆隔开了堂屋和鸡圈的距离，除此之外，还有几只黄狗大小的猪崽在篱笆下蹭来蹭去，用嘴去咬那些青黄的杂草。

    这是公野猪和母家猪的杂交，它们的鬃毛又黑又硬，腿更长，牙也更尖利。

    猪崽们又被一圈竹篱笆笼住，把它们和小鸡分隔开，显示是担心它们会偷吃鸡仔。

    难免会有臭气。

    即便主人家再怎么扫撒，那家畜的臭气，又腥又臊的刺鼻味道，还是一股股传进来。

    穿着发白旧衣的贵公子沉默站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投射出去，室内昏昏暗暗，浓云把天上的光亮都遮盖住，明明是白昼，却更像夜晚。

    雷蛇在天上窜动，电光一闪即逝，旋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猛烈大雷声！

    暴雨将来的沉闷气息从云层厚厚盖下，又闷又热。

    噗——

    一道雨线打下来。

    噗！！！

    密密麻麻，成片成片的大雨滂沱落下！

    楚珣微微抬起眼，他费力挪了挪步子，从屋角抄起一把破旧油纸伞，转身走出门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本就病弱的脸色，更灰暗了几分，疤痕在用力时挣开，几滴血珠子迸出来，让他身上那发白的旧衣，隐隐透出鲜红的颜色。

    刷！

    踩着泥浆未走出几步，院外的小木门就被一把撞开。

    错愕的楚珣还不及反应，就与急匆匆的小妇人撞了个满怀。

    他后退了几步，伸出手，自嘲笑了笑。

    “夫人，我帮你吧。”

    把油纸伞递过去，楚珣费劲抢过那个偌大的团筛，用两臂颤抖抱住，一步步朝屋里走进去。

    那原本可打碎高山，截断江流的臂膀，此刻连抱住团筛，都显得格外吃力，每一步走出，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楚珣咬着牙，血气涌到脸上，他几乎是强撑着，走完短短几丈远的路程，而放下团筛时，他后背已全然是被冷汗浸湿了。

    “劳烦公子了。”

    身后传来收伞的声音，小妇人怯生生的声音如蚊呐般，低低响起。

    楚珣喘着粗气，对小妇人摆了摆手。

    同样是泛白发黄的衣裳，没有半点颜色，袖口处还有些破损，漏了些稀稀疏疏的针脚出来，可粗布衣裳却掩饰不住天然的丽色。

    秀气甚至算得上几分清丽的小妇人低着脑袋，正在用手帕擦拭发丝上的雨水，察觉到楚珣的目光，她急忙侧过身去，不自觉用手帕遮住面颊的疤痕。

    那是一条褐色的狰狞痕迹，像一条蜈蚣，从眉骨到下颚，牢牢占据了小妇人半边脸颊。

    楚珣默默偏过脸去，移开了目光。

    “这是丈夫打的，已经三四年了，本以为疼几天就好，谁想到就留疤了呢。”

    她轻声笑了笑：“公子被吓到了吧？”

    楚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在从长安回广陵的路上，他被一群铁甲人中道伏击，那是九阍虎豹，也是西楚最精锐的一支铁骑。

    随从尽皆身死，连他自己，也是狼狈挣扎逃到剑南道，尔后在这荒原的山村里，被人偶然从河里救起。

    收留他的这户主人，是个年轻的寡妇。

    二十出头的样子，有一个小孩，现在在学塾里读书。

    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个酗酒的猎户，听说早早死在了山里，成为了虎狼的食粮，他的脾气似乎也不是很好，寡妇身上很多疤痕，都是猎户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几日打听间，楚珣也知道，寡妇是猎户从山外边买来的。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这个村里一半的女人，都是从山外买来的。

    山里的男人们用虎皮和熊皮做交易，他们从牙行那里买女人，对于牙人来说，这座小山村，也是他们的熟客。

    楚珣记得自己在广陵城，甚至在自己还是大楚的太子时，曾打击过这件事，下了诏令，也杀了不少人。

    但天底下有些东西，总是屡禁不绝的……

    “公子。”

    在楚珣有些出神的时候，女人的声音陡然响起：

    “你后背！”

    后背？

    楚珣伸手一摸，黏黏的，满手都是血。

    在女人慌乱找药的响动声里，楚珣缓慢侧过脸，没有做声。

    “夫人多大了？”

    在上药时，他突然轻声问了句。

    “二十四。”

    女人把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呆呆回了一句。

    “二十四？还是个孩子啊。”

    楚珣不由自主笑了笑：“夫人叫什么名字？”

    上药动作的停了一停，几息后，才继续开始。

    “李清。”良久，女人的声音低低响起：“牙人卖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个小绣包，上面刻着这个名字。”

    “明白了。”楚珣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回答的莫名其妙。

    辛辣，甚至有些苦涩的味道，草药的味道弥散在小小的房间里，楚珣默默抬起头，没有再说话。

    “公子……”

    名叫李清的年轻寡妇突然开口：“公子为什么会受伤？是杀人了吗？”

    山里偶尔也会有外面的人，但大多都是逃乱的山匪和囚犯，自然而然，李清也把楚珣联想到了此列。

    “不是。”楚珣顿了顿，淡淡开口：“是有人要杀我……”

    “为什么？”

    昏暗的天光下，女人的容貌也模糊不清，这个时候，她更像是个好奇的少女。

    “我叫……我叫王户。”

    楚珣摸着喉咙处，那道致命的刀伤，眼神沉默了下去：

    “我家里很有钱，有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我的祖宗把它们留传给我的祖父，祖父再留传给父亲，本来，那些钱应该是我的……”

    一个无聊的故事开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俗套。

    但张清坐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捧着脸，却是听得目不转睛。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故事了，记忆里，似乎有过这样的声音，但随着丈夫的毒打，时日的推移，少女渐渐变成了寡妇，记忆里的声音，也渐渐模糊了。

    天色很暗，堂屋更是暗的过分。

    没有点油灯。

    只隔着四五步远，两人的面目却都是模糊不清。

    在一片晦暗中，年轻的男子跪坐在地，他靠在高大的箱柜上，声音淡淡。

    “我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我从小时是被父亲和仆人们带大。父亲要做生意，准确来说，我是被那些仆人带大的。”

    “我从小就学着做生意，算术、记账、称量，我学人情往来，学着计算各路的关税，去学怎么去把西边的货物倒卖去东边……我学得很快，又快又好，大家都对我很满意，无论是父亲还是那些仆人们，他们都觉得我能把家业做大，大到超过南边的郑家和北边的卫家。”

    “事实上，就算我做的不好，他们还是会这样夸下去……父亲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孩子，但只有我，只有我是嫡长子，只有我的出身，要比他们都更尊贵。”

    楚珣的声音带着莫名的笑意，在暗色中，男人自嘲低下头，摇了摇脑袋：

    “等我长大了，也该成亲的时候，我娶了北边卫家的女儿，我并不认识她，也从未见过面，但卫家很大，比我家还要大。如果和卫家成亲，我的生意会更顺畅，也会越做越大。”

    “再然后——”

    在这个陌生而偏远的山村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寡妇，劫后余生的他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起了一切。

    楚珣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透出来：

    “我的父亲娶了她！我的父亲，他娶了本该是自己儿媳的女人！”

    轰轰轰——

    暴雷从天空轰然降下，白炽的电光把男人的脸清晰亮起。

    “他们有了孩子后，我被赶出了家里，去一个小镇里，做无关紧要的杂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清楚，这份家业，已经不再是我一个的人。”

    张清面前，那个双鬓星霜的俊美男子跪坐在地，他闭着眼，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

    “等那孩子长大后，我便被正式赶出了家里，他的父亲拥有了原本应该是我的女人，而那孩子，则有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我被轻贱，被嘲弄，对最后变成了一个可怜的笑柄，原本侍奉我的仆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我的仇敌，他们死死盯着我，随时准备在我身上反咬一口。原本能塞满整座园子的朋友，到头来，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个。”

    “那……”

    张清打量着楚珣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

    “是谁要杀你呢？”

    “那女人，她的孩子，或许……”楚珣平静开口：“还有我的父亲。”

    “为什么？”

    “我已经长大，而我的父亲，他一天天的老了。”楚珣看着窗外的风雨，默然了良久：“其实走到这一步，我早就该明白的。”

    两人默然无语了半响，李清并不知道，这个对她来说过于离奇的讲述，究竟是故事还是真切发生过的事，窗外风雨如晦，猪崽哼哼唧唧的叫声透过雨幕，远远打进屋里来。

    “那公子你要怎么办？”李清仔细想了半响：“公子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啊，这里很远的，他们不会找到你的。”

    “我要去南边。”

    “南边？”

    “南边有座很大的寺庙，我以前认识一个叫白术的朋友，他说我可以去投奔他。”

    说到此处，楚珣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其实，他也没安什么好心，但我已经没处可去了。”

    在这场轰隆隆的雷雨里，楚珣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年轻寡妇，吐露出了心声。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靠在高大的箱柜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初夏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过不了多时，约莫是半炷香的功夫，在雷雨声停歇后，有一阵脚步声急促响起，旋即，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门来。

    “娘，珣哥哥。”

    顶着小伞的裴秋昂起头，把手里的信笺放在油木桌上，一板一眼施礼：“我回来了。”

    “哎呀，还下着雨呢！”妇人急了起来，一把抄起架子上的毛巾，像擦猫一样裹住裴秋：“你没淋着吧？”

    “没有，我……唔，我带了伞！”

    楚珣无声笑了笑，他偏过脸去，目光无意掠过油木桌上的信封，一时竟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伸出手，临到一半，却又猛得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炭烫伤了。

    “这……这……”

    楚珣呆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事物，脸上是荒诞却又不敢相信的神情，在母子俩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双鬓斑白的年轻人猛然起身，一把撞开门，奔进未散的雨幕里。

    “珣哥哥！珣哥哥！”

    裴秋冲那个狼狈奔跑的人影大喊了两句，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跑得跌跌撞撞，时不时摔倒在地，弄得满身泥浆。

    “娘，他怎么了？”

    裴秋被他野兽般的神情吓了一跳，那个男人晦暗的目光突然就亮了起来，像有一把烈火在他的身体里熊熊烧起，把最后的余烬都燃了起来。

    最终，楚珣的身影在跌跌撞撞中，一点点远去，裴秋的目光转到信笺上，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

    ……

    ……

    “呼……呼……”

    楚珣觉得自己的喘息声像牛吼，像一条快病死的老黄牛，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眼前的景物都有些影影绰绰，像蒙着一层粗纱。

    嘭！

    好不容易望见了学塾，楚珣还未来得及躬身施礼，整个人便立不住脚，从门户外狠狠撞了进来。

    他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从地上爬起来，惴惴不安地转身四顾。

    没有人。

    一丝声音都没有，静得连楚珣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异常。

    他犹豫了片刻，狠下心转过堂屋，走进偏房去。

    屋内一片素简，除了卧榻外，鲜有其他陈设，灰黑的架子上摆着一沓白纸，几根银毫挂在笔架上，还微微带着墨渍。

    楚珣默然抬起头，在床榻正对面，摆着一副水墨画，正也是这小屋里，唯一鲜明一点的颜色。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儒衫老者，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坐在大石上，背靠着苍劲青松，他微微伸出两根指头，似在讲述着什么，而在大石头下首，儒衫老者恭敬捧着书册，正埋首记述着白衣人的言语。

    讲学图……

    这是一幅再常见不过的讲学图，老师坐在石头上，而学生则跪坐在石头下。

    楚珣心头一动，他鬼使神差上前一步，欲要看清白衣人的面貌。

    可他没能如愿。

    空洞的留白。

    白衣人的面貌被画师刻意隐去，只是空洞的一片。

    “我猜错了吗？”

    楚珣苦笑一声，他摇头摘下墙上的画像，目光迷惘：

    “我猜错了？”

    ……

    ……

    ……

    虚虚渺渺，万象不存，在大地的尽头，老夫子突然抬起首，手里的规尺微微一正。

    “李况。”

    短暂的沉寂后——

    有辽阔的声音从天与海的相连处遥遥传来，大光充塞了一切，在大光中，数十道神圣宏伟的声音齐齐开口：

    “你过界了！”

第三百零五章 度世舟楫与炉心

    无量量神光横渡虚空，伴生出数之无尽的大破灭，隐隐有一座神秘门户在大光中成型，被煌煌明光所铸造。

    刷！

    一道诡异的波动炸开，大地上的夫子不闪不避，径直被接引进入那座门户，消失在原地。

    ……

    这里是一片繁华古老的星空，璀璨的星域。

    恒星的光泽璀璨，星云五彩斑斓，无数明亮的星辰密布，透露着古老而蛮远的气息。

    这里是被诸神所截断的，还尚未被黑潮腐化的界外星空。

    这里，也是诸神圣的居所！

    “李况。”

    有声音淡淡响起，宏大神圣，扩散出无穷涟漪，引得万道隆隆作响。

    夫子抬起首，在星空之上，矗立着数十尊亘古长存的高大身影，祂们把天地踩在脚下，每一次呼吸，都震荡无穷星空。

    在漆黑宇宙的深处，数十尊远比恒星更为高大的仙神躯齐聚一处，祂们俯视着那渺小如浮尘的人影，冷淡开口：

    “你哪来的胆子？！”

    浩荡无边的大音震荡不休，超越了一切凡俗生灵所能听见的最大极限，扫荡数万里之遥，在滚滚音浪中，夫子握紧手中的规尺，面色平静。

    星空之上——

    头顶九色光圈摇动，持着青莲花的神圣大佛；腰悬三柄绝世杀剑，兵气滚动一界轮转的紫衣仙君；肉身不朽不灭，金黄无垢的苦行尊者，以及高坐九重宫阙，阶下万民匍匐的人道帝王……

    在无尽阴沉的滚滚音浪里，诸神圣中，率先有一个声音开口：

    “你怎敢破了定约，神意下界来？”

    无量量瑞光摇曳，在瑞光中，一个模糊朦胧的女子捧着甘露瓶，音色缥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道上三境不得涉足陆洲，这誓言，是你与我等一齐签订的，怎么，你忘了？”

    中三境之上，但凡打破藩篱者，即便尚未超脱，都不得真身停留陆洲。

    无论黑天子、大道主、王秋意或是近前的广慧，这些人都是被此条誓言逼迫，不得不真身远离了人间。

    而从未有人知晓，这则约定，不是出于夫子一人之口，而是诸神圣与他一齐的立约。

    而作为立约的另一前提，便是那操持天地的诸神圣，也同样退居到幕后，不得干涉人间事宜。

    “李况，我知晓你的打算，但没有用。”

    又一道声音响起。

    混沌被搅动，带笑的声音低低响起：

    “不会有机会的，容了你们出了个上三境的宣文，已经是天大纰漏了，李况，我等不会让你有机可乘，再造出一个上三境的圣人。”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嘴似驴、腹似蛇、鳞似鱼、足似凤、须似人、耳似象——

    古老的真龙盘踞星空中，祂低俯下龙首，隔着万丈的距离，对夫子笑道：

    “武道九境，下三境炼精，中三境炼炁，上三境炼神，李况你九境圆满后，修为便可以与我等比拟了，这所谓武道，还当真可怖可畏啊……但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别枉费心机了。”

    “王服、赵冰、孙学洲、猿公相、庞自然……李况，你的那些学生，那些胆大妄为的学生，都已经死的干干净净了，若非你那道诡异神通，在你胆敢儒门伐天的时候，你也早被围杀了。”

    古老的真龙淡淡开口，祂眸子犹如两**日，辐射无穷远的距离：

    “宣文一事让你钻了空子，但再也不会了。在这舟楫世界里，有谁胆敢成就上三境，我们会亲手出手杀他的，不遗余力，像当年的阿弥则，当年的空法！”

    “我并非真身下界来，只是神意，龙君何必咄咄逼人。”夫子凝视着那两轮如煌煌大日的龙睛，淡淡开口：

    “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就开门见山吧，不用再说什么无用的威吓话了。现下情势如何，你与我皆是一清二楚，有微光白阳玄术在，你们杀不了我。”

    武道九境，九境登仙。

    修成九境圆满的夫子，是武仙，是武圣，亦是武道真佛，便是古老神圣中，亦是难有匹敌者。

    也正因有他在，才换得绝地天通后当今神人两相隔的局面，才使这人间世界，不至于沦为诸神圣肆意取乐的牧场。

    虽然上三境者不得出世，但对于本已崩坏的局势来说，这等场景，已经算万幸了。

    可纵然是第九境的修为，想打造出如此态势，却同样还远远不够。

    他能抗衡诸神圣的最大依仗，是一道本命神通，名为微光白阳术。

    微光白阳这门玄术，将夫子与天地相互勾连，互为犄角，近乎是合道的玄妙**术。

    绝地天通、儒门伐天……无数次大乱，无数次黑手，夫子靠着微光白阳，一次次，从中活了下来，直到登临第九境，成为无上圣者。

    天地不灭，己身不朽。

    靠着微光白阳，他定下了神人的界限，也正是由于这门玄术，他才能活到与诸神圣抗衡的如今。

    “我等今日召你来此，不为其他事，仅仅有一个疑惑。”

    头顶九色光圈摇动，持着青莲花的大佛垂下眸光，平和开口道：

    “自祂被送进炉心后，你便真身进入了黑潮，不知所踪，就连填补界天这等大事，都是化身在操持。李檀越，我前日以天眼遍观诸净土，竟偶然照见了你在小缥缈界的行踪。

    你究竟，还存着什么算计？”

    “救众生罢了。”夫子微微一笑。

    大佛摇摇头，并不以为意。

    “慧炬宝光王佛、玉霞夫人、元宫三气上帝、虚皇雍和大尊、苦天人……”

    夫子的目光移过那些矗立在星空之上的神圣，叹息一声：“自从祂被投进炉心后，你们的力量，似乎就没折损过了。”

    “祂就算不入炉心，我等也自有手段。”大佛淡淡开口：“闲话少说，檀越还是如实说来吧。”

    天地被打造成度世舟楫，要脱离黑潮，驶往彼岸。

    而舟楫船行，自然少不了驱动的力道，凡人行船，靠船桨的划动，修士飞舟，则是依照元炁的力量。

    一方世界打造成的度世舟楫，即便仅是小世界，转动间也是无可揣度的损耗。

    绝地天通，自黑潮从界外侵袭以来，诸神圣齐力转动小世界，共同操舟，损耗无可计量，甚至有几尊稍弱些的，被生生斩杀后投进炉心，充当薪柴。

    弱肉强食，在这方天地，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佛尊，我没什么好说的。”夫子温声笑道：“你们约束不了我，你们的舟楫和我捆绑在一块，换句话说，你们杀不了我。”

    “你——”

    震怒声还未发出，星空便被裁破了一角，夫子迈步走出，瞬息便不见了踪迹。

    “李况愈发放肆了！”

    一尊头顶双角，狭长如新月的妖神闷声开口，震得星辰簌簌响动，响彻数万里：

    “真以为杀不了他吗？！”

    “你本就杀不了他。”一个青甲神明淡淡笑了笑，不待那妖神开口，他一步跨出，同样也不见了踪迹。

    “还差一万四千年，便能抵达彼岸了。”

    大佛抬手止住妖神的狂怒，似笑非笑：“再忍一忍，等脱离黑潮后，第一个，我容你亲手打碎这舟楫！”

    ……

    ……

    ……

    “茆宿纪后，劫从须轮转处起，有三神圣陨于虚海之中，一者自沉混沌，身化元元母气，不磨不灭；一者身化中千界，与大千共存，又有一者，身化异道，与世同在。”

    桐江之上，一处江口，刚刚脱离了星空的夫子踩着微软的泥地，默然开口：

    “就像不论水从何处流下，高山、峡谷，或是冰川，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一样，都是朝着低处流。”

    “子度，那些虚海中沉睡的真正神圣，祂们的醒来，也正如流水的宿命，是无法避免的，也无从阻止的，所以——”

    夫子转过身，对几步外的青甲神明摇头：

    “回头吧！”

第三百零六章 儒门伐天

    小渡口人来人往，船过船行，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半旧的浮桥上，夫子与青甲神明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彼此沉默。在他们面前的，是滚滚奔流了万千载的大渎，怒龙一样的江吼声从辽远的江心雄浑传来，湿润而清寒的江雾弥散在码头的每一处。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浑沌。

    一切都被这白茫茫的混沌包裹着，人声、车马声、桨声……人世的声音从雾里模模糊糊传来，破碎而喑哑。

    “老师，已经晚了。”

    青甲神明上前几步，与老人并肩而立，祂侧过身，对沉默看江的老人开口：

    “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神明与圣人站在半旧的桥上，面色平淡，小渡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无意识避开了祂们，视而不见。

    “儒门伐天时，是你叛了我们，王服、赵冰、孙学洲、庞自然……子度，你一直都是我最喜爱的学生，看着这些与你一同长大的师兄弟个个身死，你心底，难道就没有愧疚吗？”

    “愧疚，怎么不愧疚？老师，我也曾经是人，我也有六过欲七情啊……”

    青甲神明面容被混沌朦胧的雾霭笼罩，令人看不真切，祂迎着江面淡淡摊开双手，语气漠然：

    “但愧疚，又有什么用？老师，你们是赢不了那群神圣的，即便你有微光白阳这等玄法傍身，还是赢不了。慧炬宝光王佛、元宫三气上帝还有冲虚至德大仙，这三尊神圣，个个都强得可怖至极，摘星拿月，移山填海，对于祂们来说，都不过是寻常的小事。”

    “你纵是九境圆满，带着师兄弟那群上三境的圣者一起，同样也赢不了，无论我叛与不叛，结果都不会改变……儒门伐天，注定，是孤注一掷的死局！”

    “老师，害死王服师兄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你。”青甲神明笑了一笑，他面容平静到漠然：“你不会死，因为你有微光白阳玄术傍身，但王服师兄他们没有，他们死了，就是真正死了。”

    “你看看，中古前的儒门伐天一役后，现在的儒家，已经式微成什么样了？六百年，如今已足足六百年，居然连一个六境的人仙都没有！这些，都是你的过错！”

    老人依旧沉默不语，江风把他的袍子高高吹起，湿寒的雾气被风也吹也吹不散，粘稠结成一团团。

    “我劝过你的，你不听，你执意要把儒门后世的气数，全部押在伐天一役上，看看儒家如今的局面，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青甲神明语气狠厉，祂冷冷吐出最后一句话，带着讽刺的意味：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君子，是蠢货！”

    大齐之前，甚至远在五王斩龙之前，大地上，曾出现过绝地天通后的第一个国家。

    虞——

    众部落集结在一块，他们在熊熊燃烧的接天篝火前，共同歃血为誓，推举出最贤德的长者，令他披上尊贵的白熊皮，坐在最高的地方。

    君主便由此诞生了，紧接着，便有了国家的概念。

    起初的虞，只是数个小部落的集合体，松散而脆弱，但随着不断的联合与征伐，它就如同初生的猛兽，不断吞咽血肉，不断成长，直到最终，它统一了所有的大地。

    那是难以想象的黄金大世，文字、礼法、制度，一切的概念产生，并随之发展。

    各家的学派生出了萌芽，并一步步兴盛，在那个中古之前的时代，虞的皇帝，并不叫做天子，他被虞的国人尊称为泰皇，意为——人的皇帝。

    修行——

    而第一次，有关于修行的文献被统一编修撰写，先贤在通天的云中大殿里，用竹简统计出那些零散的，名为武道的修行术，并把它们掷出大殿外，投给了万民。

    在后世史官的笔墨里，并不存在关于虞的记述，那段人道兴盛的古史，似被刻意隐去了，在后世，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就连泰皇这个称号，也只被当成久远的传说。

    繁盛到极致的文明突然被一夕摧毁，余留下来的人，再度被蒙昧和野性吞噬，从城郭回归荒野。

    之后又是漫长的部族年岁，直到五王被迫联合斩杀了桐江的野龙，文明的进程，才再度开始前行。

    而等到了大齐时，皇帝的名号，已经变成了天子，成为了约定俗成的称谓。

    “你脚下的土地，在虞时，被叫做大屯。”

    夫子伸手指了指：“大屯往昔是苦天人的田地，遍地供奉着苦天人的庙宇，我清晰记得，因为有人在经过苦天人的庙宇前忘记下跪，一夜之间，大屯十万人口，都被苦天人张嘴吞杀。

    如今的洛邑，也曾是玉霞夫人的天地，祂喜爱挑选美少年进入庙宇侍奉，于是整片洛邑的土地，生男则喜，生女则溺；斐丘因为元图大尊嗜好流血，那里的孩提，从学着走路起，就学着握刀剑了……”

    子度，如苦天人和玉霞夫人，祂们的作为，在神圣眼中甚至算得上仁善了，这些锻造舟楫的，无论是绝地天通前，还是绝地天通后，神圣并不格外怜悯我们，祂们挑动国家的战乱，让生民流血，仅仅是为了满足酒后的欢愉，我亲眼见元宫祂因为侍童的乐趣，而让十万里河山流血，你——”

    “老师，你赢不了元宫祂们，你已经试过了，代价就是儒门衰微到如此程度。”

    青甲神明突然打断了夫子：“如今的天下局势，并不比神圣临世时更好一些，饥荒、兵事、恶疾……只不过把神圣们，换成了世家和天子。泰皇已经死了，大虞也不复存在，你在榆树下说的大同之治，永远也不会实现！”

    “大同……”夫子默然了半响，忽得摇头：“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王服师兄他们已经死了，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

    青甲神明摇摇头，转身后退：“老师，我是不会回头的，你做的事情，无论是大同之治，还是儒门伐天，都犹如螳臂当车般可笑，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着走到彼岸。”

    “还有——”

    青甲神圣停住脚步，道：“老师你说的神圣，那些沉睡于虚海中的东西，我去探过了，并没有。”

    “子度，你就不好奇武道的真正来历吗？”

    遥遥，夫子的声音从江雾中传来，模糊不清：“自伐天失败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祂啊。”

    青甲神明悚然一惊，他忽得感觉有股凉意，骤然从心头袭起。

    这在祂转修投入元宫三炁上帝麾下，成为属神后，便从未有过这种感触。

    青甲神明回过头，在浮桥的另一侧，夫子的身影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

    ……

    ……

    学塾里。

    楚珣怔怔盯着那副墨画，一动不动，良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大步走出门去。

    但他没注意到，被他卷起的那副墨画，所有的一切，笔调都在一点点淡去，青松、大石、恭敬跪坐的老人。

    而随之的，却是大石上的白衣人，眉目愈来愈清晰。

    嘭！

    泥地里，楚珣猛得刹住脚，他懵懂了半响，并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要跑到学塾来。

    “我癔症了么？”

    他呆了呆，又摇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夹着一副墨画。

    刷——

    墨画被打开，几点雨滴溅在白纸上，打出清晰的印痕，画中的人物一袭白衣，眉目栩栩如生，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对着留白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白术？！”

    楚珣猛得一惊，手指头剧颤了颤，几乎要把墨画跌到泥地里。

    而不等他如何反应，墨画又再度淡去，楚珣脸上的惊愕被僵硬定格，随之，一点点又转变成错愕的懵懂和茫然。

第三百零七章 孔雀

    “师侄，你可别小看这些孔雀，它们个个都身价不菲，是大有来头的！你无簧师叔为了这，把他们那一脉三代的家底都掏空了，才换来这几只！”

    悬空岛上。

    一座大园子里。

    白术和无圭在法阵外，手里拿着面饼一样的吃食，在法阵中，一群五色孔雀摇首摆尾，正四处乱放神光。

    “这孔雀——”

    白术皱了皱眉：“很罕见吗？多少钱买的？”

    “何止罕见。”

    应无簧的请求，和白术一同来喂孔雀的无圭摇摇头，轻咳一声：“在陆洲上，这等五色孔雀已经绝迹了，就这几只，还是特意从南海国买来的，至于价钱——”

    无圭伸出四根手指头，对白术晃了晃。

    “四百箱黄金。”白术笑了笑：“还是四百箱铜玉？”

    “不是。”无圭摇头：“是四颗天王护世丹！”

    白术先是一愣，旋即也不禁咂舌。

    天王护世丹，这是一等一的疗伤圣药，但凡不死，都能用天王护世丹吊住一条命来，甚至于，这天王护世丹还能延续些许寿元，可以被归类于寿丹之列。

    四颗天王护世丹，每一颗都价值非常，可以等同于四座城池了。

    “这等孔雀如此值钱吗？”白术斜着眼，见有一头颅脑苍青的，同样也斜着眼，瞥了过来。

    一人一兽对视了半响，还不待白术作何反应，那头大孔雀就尖叫一声，翎羽轻扬，朝白术刷出一片光华来。

    嘭！

    法阵颤了颤，一片五行气浮出，将孔雀刷来的光华一一抵消，化进了法阵内。

    这是正反小五行法阵，能逆回五气，自然也能克制这群孔雀蹩脚的五行光。

    “丢雷老母诶，死扑街！”

    白术把手里的面饼砸在孔雀头上：“小东西一天天脾气还挺躁，给你喂吃的，还想着杀我？”

    修成人觉经之后，功行圆满的他也从苦狱里脱离出来，开始准备接下来的法会。

    此刻的金刚寺，已经近乎人满为患了，与各处宾客缠磨了许久，终究是应付的不耐烦，白术借着帮忙喂孔雀为由，才总算从人情往来里脱身而出，得了半刻清净。

    “明日，就是师侄你的法会了。”

    无圭掰碎手中的面饼，一股清香便随着四溢而出，他一小块一小块将其投进法阵里，对白术笑道：

    “太微山、道德宗、枯祠、辛桐梅家……听说大都督有意退位，已与邺都的天子商议过了，由你来接他在中枢的位置。”

    无圭语气里不无艳羡，这个曾不忿白术的僧人此刻却是一脸叹服：

    “来我们金刚寺的这些宾客，哪个不把你当香馍馍？你如今的地位，在千里外的邺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枢那些人士，听说要讨好寺里，已经预备给你封侯了！”

    “虚名罢了，就算给我封王又有什么用？”

    白术捏着手中的面饼，忽得想起徐平关中，那五境的银甲人出手虐杀众军的场景，一时意兴阑珊。

    “不成人仙，千年过后，终究白骨一堆，可成就人仙后，却又没有前路可走了。”

    白术捏着面饼碎块，一颗颗，朝那先前挑衅他的大孔雀打去。

    那头颅脑苍青的孔雀被激得暴跳如雷，翎羽大张，喷涌出无数光华来，渲透了小半边天空，只是被正反小五行法阵阻拦，无能狂怒而已。

    “这武道天下，能得长生吗？”

    他一把抛出所有碎屑，打在孔雀屁股上，仰天默然无语。

    属性面板上并没有穿越的选项，这武道天地，也不存在着什么功行圆满，破碎虚空的说法，纵然有上界，可绝地天通之后，上界的消息，也早已不为人知了。

    六境人仙虽尊为陆地仙人，但也寿元有数，得不了长生之法……

    听白术突然提起长生，在白术身边的无圭一时也怔住，他挠了挠光头，沉默许久，却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论长生，除夫子外，天下没有长生的。”

    陡然，云海中一条璀璨虹桥平铺上来，在虹桥上，无晦挺着肚子，大笑接口道：

    “你们才什么修为，金刚而已，谈什么长生呢！”

    “也是。”白术低下头自嘲笑了笑，迎上前去：“我的确想太多了。”

    属性面板上的数值，已经突破了十万的大关，这已经足够白术度过三浊，离人仙更进一步，而其中，少不了白术的努力，但也少不了姜湄的帮衬。

    白术的一具化身与她打得火热朝天，有她在，白术甚至深入了卫军的腹地，全灭了一处荧惑军。但这事做的隐蔽，姜湄甚至刻意隐去了人仙的气机，只留下命藏水准的痕迹。

    国战之间，郑卫两方彼此都保留着最后的克制，未把人仙摆到明面上来。

    这也算是历朝历代以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师叔来这干嘛？”白术走上前，对虹桥上的无晦笑了一笑：“又要我陪你去喝酒吗？”

    “今天就免了。”无晦从虹桥上跳下，打了个饱嗝，同样笑道：“我来这里取点血，用来配个方子。”

    “取血？”

    “一贴存神壮炁的药方，刚少缺了味主材，可我一想，无簧师弟不是养了群孔雀吗？嘿，你说巧不巧！”

    巧个屁，你故意的吧！

    无圭满脸无奈，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无晦解开禁制，大摇大摆走近孔雀堆里。

    “不拦一拦吗？”白术伸手一指：“你说为了这群孔雀，无簧师兄把三代家底都掏空了。”

    “这等不要面皮的，你能拿他如何！”无圭扯住白术，一齐走近阵里：“看着他点，别让这泼皮拿多了，无簧那处须不好交代！”

    嚎叫连连，凄惨而哀怨，翎羽满空铺开，无数双眼睛显现出来，喷薄出无穷的五色光华。

    这群五色孔雀是天地异种，虽还未长成，却也有匹敌阳符境的神通修为，但在场三人都修成了金刚相，对这些攻伐，也浑然不惧。

    “师叔，逮那个！”

    白术一眼瞥见那个苍青脑袋的，正撅着屁股，死命往孔雀堆里钻：

    “就那个青脑袋的！”

    “……”无圭回头看了白术一眼，默不作声。

    在杀猪一样的惨叫里，无晦一屁股把孔雀压在身下，准备放血，白术百无聊赖的四顾一眼，偶然见到在一处水池畔，一头全身洁白，羽毛毫无杂色的小孔雀，正朝自己望来。

    “过来~”

    白术俯下身，试探性地叫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是，小孔雀居然屁颠屁颠跑过来，一头钻进了他的怀里。

    羽毛柔顺又好摸，软软地，蓬蓬地，小呆鸟乖乖靠在白术怀里，缩成一个雪团子，乖巧至极。

    “喔——”

    白术浑身一哆嗦，面上流露出肥宅的笑意，感慨万千：“真可爱！”

第三百零八章 小玄明界

    柔柔软软的绒毛，蜷缩成雪团子似得小孔雀乖乖靠在白术怀里，用小脑袋去蹭他的面颊，乖巧又可爱。

    “哦吼吼吼，乖不乖呀~”

    撸鸟撸到灵魂爽处的白术一脸痴态，发出了肥宅的欢笑声：

    “小孔雀，你乖不乖呀？”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白术正吸到天人合一，浑然忘我之际，几声明显是故意的咳嗽，生生把他惊醒了过来。

    抬起头。

    一片黑影罩下。

    只见无圭和无晦两个光头并肩而立，面上皆是一副不忍言的表情。

    “好了？”白术尴尬放下怀里的小孔雀，哈哈强笑道：“那就走吧，这里着实无聊，什么五色孔雀，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白术木然停下嘴。

    在对面，无晦和无圭两人看他的目光，愈发沉痛了。

    “这些孔雀，是不能化形的！”

    无晦吭吭哧哧了半响，大声叫道：

    “能化形的五色孔雀，个个来头非凡，现在还和四大妖仙中的琛时君一起，被三国合力困锁在镇守关里呢！师侄，能化形的五色孔雀，根本不会流落到南海国，被人随意当成货物售卖，它们虽漂亮，却前路早早尽了，日后是不能化作人形的！”

    “你想啥呢！”白术腾得跳起，面红耳赤：“这只是单纯的情不自禁！我不信你们养宠物的时候，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没养过。”无晦摇头。

    “我小时候养过几头腐尸鬼。”见白术把目光移向自己，无圭犹豫开口：“但我没说过师侄那种话。”

    白术：“……”

    “可惜了，这群畜生空有一身好血，却是沦落至此。”

    无晦突然叹息一声，他提起手中的琉璃瓶，摇了摇头：“当年与我寺为敌的孔雀子，便是身具孔雀的血脉，甚至还有传闻，说他是琛时君的子嗣，嘿，那等凶威！再看看这群……”

    无晦抓了抓屁股，摇头不语。

    “琛时君……”

    白术皱了皱眉，怔了怔。

    四大妖仙——

    青黎君，方壶君，琛时君，乙圩君。

    在武道天下之中，妖类异种成道，分外艰难，炼化口中横骨是一劫，而蜕去妖身，化形成容易载道的人体，这又是一劫。

    天雷火光，阴风煞气，种种业力都前来阻道，妖类修行分外不易，而更逞论，它们即便化作人体，但于灵智上，却大多比不过身为众生之长的人类。这种景况下，四大妖仙的存在，就分外不易了。

    青黎君居住于桐江，是蛟龙出身，统领水域妖物，他也是四大妖仙中最善左右逢迎者，即便在妖乱大地失败后，也是唯一存身，没被关押进镇守关的妖仙。

    而其他三者，方壶君是木灵，乙圩君是白虎，而琛时君，则是正儿八经的五色孔雀出身，血脉最为尊贵不过，甚至远甚于青黎君这等蛟龙种。

    四大妖仙的事迹并不罕见，但孔雀子是琛时君子嗣的消息，这东西，白术亦也是第一次听闻。

    “走吧。”

    无晦又抓了抓屁股，大步走出正反小五行法阵：“再多拿点血，无簧就真的要杀我了。”

    “若非坐镇藏经阁，不能遁出神意来，他只怕现在就想杀你了。”

    无圭摇摇头，扯了把白术：“师侄，走了！”

    “喔……”

    白术恋恋不舍回过头，最后摸了摸小孔雀的脑袋：“我明天再来跟你玩呀。”

    “……”无圭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扯住白术袖袍，生生把他拖下了山。

    虹光从云海铺开，三人身影瞬息消失不见，遥遥，只有话语传了过来。

    “你喜欢养孔雀？”

    “不。”

    “那你——”

    “严格来说，我更喜欢猫。”严肃的声音响起：“但有一说一，那只小孔雀，的确可爱。”

    交谈的声音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云海苍苍，天地间，在短暂的静谧过后又瞬息热闹了起来。

    几只孔雀聚集在一处，扬起翎羽，为争夺一块面饼打得不可开交，五色光澎湃汹涌如浪潮。

    水池畔，小孔雀独自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

    突然，它的身躯溃散成点点光雨，在那光雨中，一只体态轻盈的白猫踱着步子，慢悠悠走了出来。

    白猫舔了舔爪子，懒洋洋喵了一声，它在众孔雀呆愣的眼神中，直直穿过正反小五行法阵，从岛上往下一跃，身形也不见了。

    ……

    ……

    ……

    “说起来，当初铁蛋你当初又小又怂，师叔我实在你想到，你居然能当大都督！”

    虹桥上，无晦用力拍打白术的肩膀，感慨万千：“你出息大了！”

    “还好，还好……”

    白术木着脸，他的后背一片油污，被无晦横七竖八拍出了几个脏手印。

    这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

    “听说师侄你与道德宗主走得很近。”一旁的无圭好奇探过头，问道：“你做了啥？”

    “哪有的事，不要胡说！”白术心头一警，连忙辩解道：“捕风捉影的事，可不要乱讲！我倒无所谓，但污了姜宗主的清誉，那可便是万死莫赎了！”

    “可有人看见——”

    “假的！都是假的！”

    在吵闹声中，虹桥一路绕转，最终在一处巍峨圣山上停下。

    “无显师兄早年在北禅宗游历，弄来了几坛好酒，嗝~”

    撤去虹桥的无晦打了个饱嗝，舔舔嘴唇道：“我今日做个东道，请你两位吃个宴席！”

    “这不是你的东道吧。”白术吐槽：“酒又不是你的。”

    “你喝不喝？”无晦瞪眼：“喝就闭嘴。”

    白术笑了笑，刚欲答话，脑海就猛得一震，像暴烈的大雷声突兀在耳畔炸起，视野也瞬间昏黑了过去。

    属性面板微微一晃，似有什么字样要浮现出来，但挣扎了半响过后，终究也回归平静。

    与此同时。

    在无穷的远处，另一方天地之中。

    二十万个武道修士踩着遁光，手中按印，组成一方浩大无边的接引大阵，那些修士们的目光齐齐盯着一处，神情肃穆非常。

    青灯、禅杖、木鱼、经卷、宝珠……一尊万丈高大的雄伟天王相现于虚空，体态宏伟无比，他端坐于赤金莲台上，身侧无数个金色的万字府盘旋绕转，最终，在天王相一声清啸过后，那些金色的万字符颤了颤，齐齐归一，没入了天王相那万丈高大的身躯之中。

    “大善！”见天王相收摄了所有万字府，剑阵之外，一个赤衣的道人拊掌赞叹，他头顶生出三花母气，道意盎然：

    “我小玄明界，又多出了一尊上三境的圣者！”

    “苟延残喘罢了，有什么用？”

    赤衣道人周围，还有数个人与他站在一处，他们每一个的气机，都至圣至伟，丝毫不逊于那刚刚突然上三境的天王相。

    其中，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笑了笑，语气却是苦涩无比。

    “身处黑潮之下，圣人又能如何？看看这小玄明界吧，现在只剩下不过百万人口了！迟早，都是一个死！”

    圣人证道，自有天地交感。

    一朵朵清净解脱的白莲汇成万丈长的璀璨星河，点亮一切幽邃晦暗，在星河中，端坐赤金莲台的天王相目光低垂，清净解脱。

    下方的接引大阵中，那数十万修士都齐齐欢笑了起来，呼声隆隆震天，喜悦无尽。

    在这沸反盈天中，老尼姑和众圣者却是一脸苦色，丝毫不见欢颜。

    “多一个上三境的圣者，也多出一份抵御黑潮的希望来。”

    赤衣道人叹了口气，摇头闷声道：“至少活着，就还有希望！”

    ……

    ……

    ……

    “铁蛋！铁蛋！”

    朦朦胧胧中，白术面前的视野再度恢复清晰，他茫然摇摇头，在身侧，站着一脸错愕的无圭和无晦。

    “我刚刚……”白术撑住额头：“我刚刚怎么了？”

    “你刚刚突然就停下，定住脚不动了。”无晦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白术茫然上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默然无语。

    “开。”

    白术轻唤一声，熟悉的属性面板顿时浮现而出。

    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是之前的模样，明明在方才他心头有所感应，现在却又丝毫不显山露水了。

    白术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极烦恶又极欢喜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几乎落下泪来。

    他隐隐明白了，有些事情，正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模样缓慢到来。

    而有一些，也正以无可挽回的态势，在丧失着……

第三百零九章 黑潮

    六月十四，夜半，棠溪坊。

    这里是洛邑最热闹的街道，来来往往，无数锦衣的世家公子骑着蛟马，在足以容纳数百座大车的宽阔大道上肆意奔驰，打着酒嗝，发出快意至极的欢畅笑声，在那些世家公子身后，一群群家仆健步如飞，脚不点地，紧紧跟在后面。

    酥胸半露的美人们半倚在楼门，媚眼如丝，她们从侍女的花篮里捻起兰花，洒落到那些贵公子的华服上，当公子们捻起肩头的兰花，目光与楼台的美人暧昧对上时，便会有龟公和老鸨殷切上前，把他们请进楼里。

    棠溪坊——

    这里是洛邑甚至北卫最大的乐坊，也同时是最奢靡的销金窟。

    赌酒、赛马、服散、美人、歌乐……即便最挑剔，最擅长享乐的人，在棠溪坊中，也总能找到合适的去处。

    奢靡至极，华美至极，相传在这片占地极广的销金窟中，只要出价足够，纵然是天上的星斗，也能被摘下来。

    “贵客们用的可称心？”

    此刻。

    棠溪坊，一片临湖的华美小筑中，张灯结彩，仆从们络绎不绝。

    穿着紫衣的主人亲自端着杯盘，他唤住一个上酒的小厮，不动声色朝大湖对面指了指，问道：

    “他们可还满意，有缺漏的吗？”

    “这……小的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小厮摇摇头，欲言又止：“大禅师虽然没用酒宴，那位青衫客人也没用，您的那桌大宴，近乎是没动筷子，但……”

    “但什么？”主人急切了起来，骂道：“别神神鬼鬼的，快说！”

    “生肉。”

    小厮无奈揭开盘子，里面的腥气登时一股脑窜出，刺得主人急忙以袖掩面，后退了几步。

    “什么鬼东西！”主人把杯盏甩在另一个下人手里，嫌恶开口：“什么生肉？牛肉吗？”

    “是人肉，刚刚现杀的。”

    小厮老老实实开口：“大禅师说要生肉，还特意嘱咐了，是要人肉，小的从东营那边，挑了几个该杀的死囚，赶忙送过来了，公子，你……”

    小厮还欲开口，只是望见对面主人青白交加的脸色，几乎呕吐出来的神情，又赶忙明智闭了嘴。

    “去吧，送到湖对面去。”

    主人还未应答，在他身后，一个穿着黑衣的老管事挥挥手，示意小厮送过去：“千万别怠慢了，小心杀你的头！”

    “哪能呢，小人什么体量自己清楚，蚂蚱还能跟象爷比粗细？”

    小厮说了一句俏皮话，就笑着躬身坐上游船，把生肉送去了湖对面。

    看着游船一晃一晃，在水波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对岸的煌煌灯火中，紫衣的主人才松了口气，他苦笑回过头，对老管事道：

    “我刚才，可是太失态了？”

    “一回生二回熟，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老管事宽慰道：“公子，你是第一回出来做事，没什么好失态的，等到后来你就明白了，这棠溪坊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大哥好不容易死了，总算没人再能压我头上。”主人摇摇头，叹息一声：“我若想被父亲看重，只得努力在棠溪坊做出一番事业来，好不容易，大禅师居然来了我的地界，若能得他看重，我，我——”

    “欲速则不达！”老管事伸手按住他的肩，缓慢开口：“公子，心不能急！”

    这时，身后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一个满面刀疤的大汉遥遥一拜，旋即在几步远外恭敬跪倒在地。

    “公子，张管事。”大汉传音开口：“查到了。”

    “是什么？”

    “半个时辰前，大禅师带着两个人过来了，一个是青衫文士的模样，另一个，被包在麻袍里。”

    大汉低声开口：“我们查到了那个青衫文士的身份。”

    “是谁？”主人急切开口：“是朝中哪一位大人？”

    “南郑。”大汉低声道：“是甘山的长生子！”

    主人和老管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深的骇然之色。

    “我们……”老管事双手剧颤，语不成调：“我们这里，竟来了两尊人仙吗？！”

    “等等，长生子吃人肉吗？”在老管事激动难堪之际，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也不一定是长生子。”老管事思索片刻后，摇摇头：“三人中，不是还有一个裹着麻袍的大人吗？”

    ……

    ……

    ……

    湖对面。

    三人，不，是四人。

    四人隔着精致华美的云母屏风，正看着挽着轻纱的舞姬们，她们和着乐声的拍子，婀娜在大鼓上起舞。

    四人中，最上首的，坐着那个额外添出来，未被外面所有人察觉的太华大神，祂面上带着笑意，手中转动酒樽，却并不说话。

    长生子与妙严恭敬无言，在长生子旁边，一个裹着麻袍的女人，正狼狈吞咽带血的生肉，嗓子里不时发出低吼声。

    “尊神亲自出手，这是你难得的福缘！”

    妙严先是谄媚看了太华一眼，旋即转向长生子，正声道：“这生肉的毛病，也是你徒弟吃惯了，等过几日，她灵识渐渐长全了，也便没这事端了。”

    “有劳尊神出手。”

    长生子挣扎了半响，终究叹息离席，顿首拜下：“小人，铭感五内！”

    神——

    一尊真正行在大地上的神圣，也唯有这等存在，才能消解长生丹的后患。

    自她误食长生丹后，不知过了多少年，总算，总算看见了转机……

    “长生子，起来吧。”

    太华笑了笑：“我喜欢你，你和妙严一样，都很有意思……一个居然胆敢修行黑潮中的无数法孽，却还能保有神智，而另一个，竟以凡身炼出了长生丹，虽然是粗略的四不像，却也难得了。”

    “长生子，我怜惜你的才智，并容许你为我效死。”太华淡淡开口：“说吧，人，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

    呼吸声静了刹那，妙严愕然看着跪倒在地的长生子，惊愕无加，时间一点点过去，长生子喉咙动了动，这个中年文士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涩声开口。

    “尊神。”

    长生子深深低下头颅：“我想知道，黑潮究竟是什么？”

第三百一十章 三相神的世界

    紫雾、活尸，乃至之后衍生出的人魔、黑魔和乱世的国战，这一切一切的根源，似乎都脱离不开黑潮。

    它沿路而来，破灭了亿万小千界，断绝了无量量生机，它使仙佛远走，至尊下界，诸神圣弃甲曳兵，被迫狐鼠同眠。

    也正因它，才有了武道天地的绝地天通，神圣操持众生的大幕。

    繁盛到极致的古虞被一夕摧灭，泰皇的名号亡佚于漫长的古史，再之后，从度世舟楫到儒门伐天，夫子与诸神圣的议和，上三境者不容于世，悠悠数万载过去，而黑潮，却始终不散……

    喜王崩后，有天外流火怒触邺都，待火势散尽，深坑里只残下一片焦黑的龟甲。

    在龟甲中，尚还是年轻人的意气的长生子，从中窥见了一切的始末，也明白了，在他头顶和身后的，是黑潮和被黑潮逼到狼狈不堪的神圣。

    没有上界了……

    一切的希望和梦幻，都被湮灭在那无尽的黑昏之中。

    大地上的众生就犹如寄者，他们是蝼蚁，只是短暂依附于舟楫的狭小角落，随波逐流，而舟楫上真正的主人，也在随着波浪漂流，不知年岁。

    太华转着酒樽，神色似笑非笑。

    屏风外的歌舞笙箫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不单是这处小筑，也绝不仅仅是棠溪坊。

    整座洛邑，在一瞬，就忽得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像天神停下了时钟的转动，一切的一切都凝固在原点。

    牵牛的老人保持着前进的姿态，老黄牛甩动尾巴，牛蝇和粗黑的鬃毛共同僵直着，妇人从高楼往下泼水，水珠凝固在半空，世家公子和楼台上美人的目光怔住了，一切运动着的，在此刻，皆被定格。

    无论是胎息还是人仙，都像是滑稽而可笑的木偶。

    他们的动作僵硬在上一刻，脸上的神情，却还犹然未觉。

    整座煌煌邺都，瞬息陷入了漫长而空洞的死寂。

    “按照与李况的约定，这些事情，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们的。”

    太华举盏自斟，笑了一笑：“你真想知道？”

    整座洛邑里，唯一能活动，不被时间所凝固的，唯有屏风后这四人而已。

    妙严脸上的神情震怖又欢喜，他颤抖着手，似被这种伟力所震彻，眼底流露出癫狂的痴迷之色，长生子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他不敢直视太华，有声音从他嘴里传出。

    “尊神治好了她的病，我便没有什么心愿了。”长生子缓慢开口：“我唯一的疑惑，就只是黑潮而已。”

    这也是，他唯一的心愿了。

    “此方天地，名为小元寰界，这等小世界如恒河沙烁，数之无尽，不可估量，再往上，便是明梁天，为中千世界，是我曾经的居所，也是你们口中的上界。”

    太华伸手一指，淡淡开口：“明梁天是我父一具化身历劫时，在这无边混沌开辟出的，广袤无尽，神伟无尽，光德无尽，其中神圣无数，大教林立，更有无穷的不朽者，坐镇其中。”

    长生子微微讶异了一刻，但还是强压下心头疑窦，继续恭敬俯身。

    “如明梁天这等大界虽然神圣，但在虚海之中，亦是车载斗量，不胜枚举，无论明梁天，还是你们小元寰界、小缥缈界，归根结底，都是一处界域，都在同一方大千界之中。”

    “不知是？”

    “梵。”太华沉默开口：“这里，是三相神的世界。”

    梵天、吡湿奴、湿婆——

    创生、护持与毁灭，创造众生的生主，天神、阿修罗、妖魔、龙蛇、罗刹与夜叉，乳海中的恩怨，跨越无数纪元和劫数的纷争。

    早在梵天创世的初始，大阿修罗王马颈盗走象征宇宙具现化的《吠陀书》后，天神与阿修罗之间的仇恨，便开始了。

    甚至是在有了阿修罗与天神这一概念的初始，在生主们创造出祂们之后，那永恒的争斗，就拉开了序幕。

    乳海、多罗伽、金银铁三连城、罗恸罗……

    祂们开启纪元，又覆灭纪元，战火从劫初，恒久不熄的燃烧到了劫末，直到下一劫新的开始，亦无法停熄。

    这些远比不朽者、长生者更为尊贵亿万倍的天神和阿修罗们，在无限的生命里，亦是无限的争斗着。

    祂们每一次剧烈的喘息，就会掀起虚海中的大风暴，湮灭无穷的小元寰界，毁减众生，每一次挥手，就会有新的小世界，从混沌中诞生。

    三相神观赏着祂们的争斗，并发出赞叹声。

    这些，便是三相神的世界……

    在太华的讲述中，长生子的神情一点点绝望了下去。

    他发觉自己并不是蝼蚁，而是比蝼蚁，还更要卑微和弱小的生物，他的存在，只是茫茫宇宙里，一颗细微到几可忽略不计的浮尘。

    “在毁减金银铁三连城时，我父的一具化身，渡过虚海，前来历劫。为创造容身处，祂眨眼时，从混沌中开辟出明梁天和围绕明梁天的，这无穷无尽的小世界。”

    太华摇头：“我出生便是先天的神，在我出生时，我父那具化身已经历劫远去，只留下一些不同于三相神的修行之法，造就出一批仙佛来，而那场关于金银铁三连城的战役，早早过去了无穷的年岁。”

    “那黑潮……”长生子苦涩低下头：“黑潮是因为什么？”

    “大阿修罗王婆稚率先挑起战火，祂们与天帝释再次开战，最终打坏了须轮转，无数圣哲与修罗王身死，就连婆稚，也被天帝释一剑钉死。”

    太华淡淡道：

    “须轮转是作为模仿吡湿奴的法器——妙见神轮而诞生的，它不仅是至强的法器，同时也是远胜于明梁天的宏大世界，在须轮转破碎后，无穷的恶气与煞气，便倾泻而出，结合那些身死者的恶念，如此，便是黑潮！”

    黑潮……

    长生子颓然张了张嘴，良久无言。

    “三相神和那些天神们……”长生子闭上眼睛：“祂们不管黑潮吗？”

    “长生子，你真是愚蠢啊。”

    有笑声从太华嘴里响起：“人，你在我们眼中，是蝼蚁，而我们在三相神和天帝释祂们眼中，亦是不折不扣的蝼蚁。长生子，告诉我，你会为了帮助蚂蚁，而移开脚下的砖块吗？”

    长生子豁然抬起头，他震愕看见了太华脸上，竟然出现了自嘲的笑意。

    “父亲被天帝释宴请饮用甘露时，祂被毗摩智多罗偷袭，掉下了一根头发，我在混沌中飘荡了无穷年岁，才有了灵智，尔后循着父亲的气息，我找到了明梁天。”

    太华端着酒樽，笑道：“我只是偶然的产物，并不尊贵，父亲那具化身在三相神的世界脱劫离去后，我并没有资格，跟着祂一起离开。长生子，在无穷的虚海之中，我们都只是在随着浪涛沉浮而已。”

    “尊神。”长生子木然开口：“舟楫又是为什么而锻造？”

    “明梁天太大，我们无力祭炼它，相比之下，你们的小元寰界是最合适的，在绝地天通封闭明梁天后，我们把小元寰界打造成了舟楫。”

    “尊神。”一直静默的妙严此刻突然开口：“还要多久，才能脱离黑潮？”

    “再过一万四千年，便能真誓王的国土，那位人中之虎曾见过吡湿奴的十大化身之一——灵鱼摩磋。”

    太华起身，淡淡道：“在祂的国度，我们能得到庇护。”

    “尊神，小人斗胆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在得到应允后，长生子苦涩笑了笑，重重叩首：“在虚海中，可还有能与三相神比拟的至尊？虚海中的生命，都是如此的卑贱吗？”

    “生命并不尊贵，长生子，它一直都脆弱而卑贱。”

    太华垂下眸光：“虚海无穷，三相神虽然尊贵至极，却还是有能与祂们相比拟的，如三清，如佛主，如雅威，亦如那些名号奇特的异神主宰，只是虚海太广袤了，祂们，离得也太远了。”

    “长生子，我准许你修行我父亲带来的仙道。”

    太华的身影倏忽不见：“记住了，人，生命并不尊贵，它向来脆弱而卑贱，我们，都只是沉浮于虚海的可怜虫……”

第三百一十一章 小帅哥，快来玩啊！

    金刚寺洞天以西。

    一派百里大泽浩浩荡荡，水波汹涌接天，激荡出无数白浪花来，犹若卷起千堆重雪。

    在大泽尽头，有一座孤崖如高墙，横亘在大泽去处，其色古朴苍青，正如生铁浇筑而成，每当泽国大浪击打在礁石时，便有悠悠钟磬之声，从孤崖上远远散开，涤荡百千里，与水声相和，蔚为大观。

    此处，名为阇黎崖，是金刚寺的一处胜景。

    相传金刚寺三代方丈圣悲和尚，就坐化于阇黎崖头，含笑听潮而寂。

    圣悲和尚在圆寂前曾在阇黎崖头以手刻字，留下了一句偈子，唤作“身似菩提心似镜，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是大圆满，大清寂之意，是得了道的言语，在圣悲和尚寂灭后，阇黎崖因风光独好，被金刚众僧于崖上又修了几座云乐天宫，用来礼迎四时宾客，因念圣悲和尚的偈子，这几座用来观景的华美云乐天宫，又被统称做水云堂。

    此刻，水云堂中。

    在一处雕琢精美的玉案后，穿着僧袍的白术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只是埋首专注于案上的吃食，不敢多瞄一眼，在他身侧几丈远，然庆笑得合不拢嘴，花白胡须一翘一翘。

    虹霓漫卷，天花乱放，珠光千道，瑞炁万条。

    水云堂前，不时有遁光从云天极高处落下，迈进堂内，来来往往者，皆是上撑伞盖，下结罗霞，周身气象光彩堂皇至极。这些都是受邀进金刚寺观礼的，或是一方世家长者，或是一地圣地长老，尊贵无加。

    “你看她一眼啊！看她一眼啊！”

    然庆热热闹闹传音过来：“你看，人家都看你好几眼了，你小子真没礼数！”

    在白术玉案的对面，一个满面寒霜的美貌少女手中按剑，眼神森冷，正死死盯着他。

    白术把案上最后一颗葡萄嚼了又嚼，又意犹未尽舔舔嘴唇，却始终没敢抬起头来。

    “那位，戴凤冠的那位。”

    聒噪声仍在继续，一旁的然庆继续殷勤介绍：“那位是辛桐梅氏的，你骗了她家的《玉鼎真功》，记得吗？”

    一处华池前，几人言笑正欢，在白术悄悄抬起眼的刹那，一个凤冠霞帔的美人心有所感，也恰时回过头，盈盈一笑。

    嘭！

    白术恨不得把脸砸进盘子里。

    “你真是个狗东西，当年可是甜甜蜜蜜，现在竟冷淡至此了！”然庆的口吻就像一个久居深闺的老怨妇：

    “可叹呐，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别误会。”见白术讶异望过来，然庆贱笑摊摊手：“这可是你的大作。”

    “好吧……”白术无话可说。

    “那位是拘仝的女儿，西楚延述道的名花！配剑穿紫衣的，是渠侯的姐姐；身侧跟着头麒兽的，是南阳公主；那个宫装美人，是枯祠的掌印长老；喔，你看，在西北那边的殿堂里，戴玄阳钗的，是然仲师兄的姐姐！嘿嘿嘿嘿，诶，然仲师兄呢，他怎么不见了？”

    白术挠了挠头，皱眉望过去。

    西北殿堂，同样一处玉案前，端坐着一个双眉似细笔巧画，面容清丽的美貌女子，她浅笑盈盈，皎皎若明月舒其光，说不清的动人。

    “然仲长老的姐姐？这是亲姐弟吗？”

    白术想起那个给他讲经，戴着七宝王冠的大胖和尚，顿觉一阵无力。

    “我有这么生冷不忌吗？”

    “你何止生冷不忌，你简直是见啥吃啥，从不偏食。”然庆摇摇头：

    “他们当然是亲姐弟，然仲师兄当年也是翩翩美少年，名动邺都的俊秀人物，只是来寺里出家后，伙食好，又没了管束，就给生生吃成现在这样了。虽然金刚境就可以重练肉身，但容貌不过外相，正经人谁干这个？”

    说到此处，然庆还特意瞥了白术一眼，加重语气，似乎意有所指。

    “放屁！”白术勃然大怒：“我何曾重练过肉身了，这是什么？这是天生丽质！”

    在两人传音争吵之际，地面忽然一阵轻颤，一座肉山降下遁光，被数个俊秀的白衣少年簇拥着，一步步，走近水云堂来。

    嘭！

    白术玉案上的杯盏跳了跳，他一把按下，转眼看向肉山时，顿时便有了高山仰止的巍峨观感。

    “这位是神屋山的玉夫人，养了不下三千个面首，是奇女子！”耳畔传来然庆对肉山的点评:“你——”

    “闭嘴。”白术木然打断她：“我跟玉夫人也扯着关系？”

    “你怎么知道？”然庆露出讶异的表情。

    “有点像加宽版的王大娘……”

    “你怎么知道她俗名姓王？！”然庆再度讶异。

    “……然庆，我上辈子应该刨过你祖坟吧。”

    “这个，这倒没有。”然庆挠着大光头，哈哈一笑：“你虽然不是人，但这种事，还没干过。”

    “明白了。”白术拂袖起身，径直从坐上离去，身化一道清光，飞出了水云堂外。

    “你去哪？”然庆楞了楞，连忙跟在后头，也飞出水云堂：“这是你的东道啊。”

    “去刨你的祖坟！”

    ……

    ……

    ……

    云卷云舒，晴光灿烂万里，飞出大泽后，白术随意在一座野山上降下遁光，见除然庆外，再没人追来，心头顿时舒畅万分。

    虽然没有言语，但那些目光看过来，总令白术如芒在背，额角几乎流下汗来。

    “方丈和上师都在寺里吧？”不等然庆抱怨，白术抢先开口：“都在吧？”

    “在啊。”然庆一时懵懂：“你问这作甚？”

    “不是开玩笑。”白术一字一句认真开口：“我怀疑，她们想杀我。”

    “哈哈哈哈哈！”

    然庆叉腰大笑，白术懒得理他，径直朝山下走去。

    这是法会的第一天，来往的宾客，却已足够令他焦头烂额了，佛子非同寻常，与众弟子规格不同，其册封法会足足有十五日，长达半月的功夫，白术的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捱过剩下这几天了。

    自从昨日看孔雀回来后，他心头就隐隐有一种古怪的感触，就像……

    “我恐怕时日不多了。”白术对跟过来的然庆闷声道：“我感觉——”

    “你当然时日不多了。”然庆嘿嘿打断他：“不提其他，玉夫人一屁股就能坐死你！让你五佛出世，七佛升天！”

    “……”

    满腔愁绪被这一打岔，顿时荡然无存，两人骂骂咧咧走下山，一个都不肯退让。

    在转过一条野径时，山岩里，突然蹦出一条人影来，惊得白术把口里的脏话又咽了下去。

    “哎呀呀，不好啦！人家有一本《雷狱烘炉真经》不小心掉了，就掉在金刚寺外面，那可是绝地天通前的神通呢，好厉害好厉害的说！”

    那个突然蹦出来的人影娇声叫道，不住朝白术抛眼色：

    “人家是女孩子，好害怕出去的说，不知哪个俊秀的小和尚，肯陪人家一起出去？”

    “……”

    白术与然庆相对一眼，四目无言。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在教我做事啊？

    气氛莫名的有些尴尬，白术与然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是好。

    他认出了那个突然蹦出来的人，在赶赴涅槃池突破道一境之前，在与裴菏真正打照面的那个晚上，似乎就是这个憨憨，妄图色诱自己，以求谋不轨。

    “这是个傻……”

    话到喉头，白术生硬转过话锋，换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表达方式：

    “这是个傻子吧？”

    “好歹是宾客，别这么说别人，太没礼数了。”然庆挠着光头，讪讪开口：“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了点？”

    话尾还未落下，几步开外，又有声音传来。

    “啊呀呀！人家突然想起来了，除了《雷狱烘炉真经》，还有一本广霞宫的《大天尊王心经》呢！”

    狠狠咬着牙，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声音，傻子脸上的表情满满都是肉痛，却还敬业的，不忘朝白术疯狂暗示：

    “那可是力道的无上神通，修成入门，就能有一象一龙的磅礴力道！移山填海，翻江起陆，都不过在抬手之间！而修到圆满，甚至能借来大天的一丝伟力，那时候，纵然是赶日鞭天，也不算什么难事啦！”

    “只要出了金刚寺，就能拿到诶！这可是八辈子都不见的好事！”尾音剧烈颤抖了起来：“有人吗？啊？快决定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

    白术与然庆再度转过头，无言以对。

    “这是傻子吧？”

    “……是吧。”

    “她好像叫方月，是跟着太微山那群人一起来的，我查过了，方月是威海真人的大弟子，是正儿八经的太微山入室弟子。”

    白术朝然庆皱眉传音道：“看眼前这人的举止，不太对吧，她刚才自报了家门，恐怕是北卫广霞宫的门人，方月呢？方月被她杀了吗？你们和太微山就没觉得不对吗？”

    “不是，她就是方月……威海长老是广霞宫主的手帕交，这方月老师原是广霞宫宫主，是她把方月扔到太微山的，所以，这人既可算是广霞宫门人，又可算作太微山弟子。”

    然庆有些无力：“无论广霞宫还是太微山，都是金刚寺的同盟，几十代的交情，我们是不好赶她走的。”

    “……那她干嘛一个劲诓我出去？”

    然庆平静移过目光，直直盯着白术，两人对视了半响，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好的，明白了……

    “威海长老？”

    白术低声开口：“还是广霞宫主？”

    “广霞宫主。”然庆坦然开口：“你最喜欢她和玉夫人了，给她们两个留下的诗词，也是最多的，我还记得在炁煦山的时候，亲眼见到你和玉夫人两——”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白术一叠声打断：“够了，我明白了，你不用详细说出来！”

    对面。

    方月依旧鼓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白术对她的蛊惑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绕过她，从另一条道走下山。

    “不考虑一下？二门大神通，只要你肯出门就给！”

    方月仍不死心，继续循循善诱：“你不是喜欢神通吗？这种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我不喜欢神通。”白术斜眼瞥了瞥她：“对你，也没什么兴趣。”

    “……哈？”

    白术和然庆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方月一个人呆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全身冷汗手脚冰凉，她觉得方才的话语里充斥着对她的压迫，这个人，还能不能好了？

    “你——”

    终于回味过来的方月刚一扯嗓子，白术和然须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找不到人对线的方月怒发冲冠，她愤愤跺了跺脚，身化一道赤光，朝白术疾追过去。

    ……

    ……

    ……

    “明日起，你需到天王殿行清净斋戒，直到最后一天彰圆法会时，才能从天王殿解脱出来。”

    避开方月后，白术与然庆纵光飞起，行了数十里，才在大摩殿处按落云头。

    与阇黎崖、百丈龙渊一般，大摩殿亦是同为金刚寺三大胜景之一，而大摩殿又因身具三座无字天碑，第六代方丈真至和尚曾在这三座无字天碑里，悟出了半式如来掌，其往来人群，又远超出了阇黎崖和百丈龙渊。

    这一次的法会，大摩殿并未封门，与寺里其他地界不同，竟是任由宾客进出，随意观摩三座无字天碑。

    白术和然庆游走其间，不时见有人兴致勃勃，但转瞬的功夫，又面色灰败的退了下来。

    “也就是说，我要在天王殿里不吃不喝，待到最后一天。”白术耸耸肩，侧身避过一个身高两丈的魁梧金甲大汉：“这规矩……”

    “不单如此，你在天王殿那几日，恐怕少不了人向你辨难。”然庆嘿嘿一笑：“无显那次法会，可是被问到够狼狈的，你又不擅谈禅，只怕要尴尬一阵了。”

    “我们金刚寺自家的场子，谁敢来砸？！”

    “理是这个理，但……”然庆一时语塞，他忽得神色一顿，指向殿中心那三座无字天碑，笑道：“你可要上前参一参？”

    三座丈许高出头的灰白石碑纹理斑驳，并无一个字样，无数人盘坐在周围，苦苦参悟，却不见有什么所得。

    白术与然庆对视一眼，心头忽得一动，明白过来。

    他点了点头，迎着天碑走了过去，而然庆也笑眯眯，扯住一个青面长须的道人，亲热攀谈了起来。

    未走几步，迎面就跌跌撞撞跑来一个扎着冲天髻的小童子。

    小童子还不到白术膝盖高，跑起来一摇一晃，虎头虎脑，分外可爱，见他朝自己方向跑来，白术笑着侧了侧身，让开几步。

    十丈……

    九丈……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见白术脸上挂着浑然未觉的笑意，童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窃喜。

    杀不了无显，难道还杀不了你吗？

    六丈……

    五丈……

    三丈！

    轰！！！

    不约而同，两人同时出手！

    侧身的刹那，白术五指捏印，一轮圆融大日骤然轰出，生生碾碎了那道如蛇的剑光，煌煌芒光遍照数十里！在童子惊愕的目光中，白术翻掌一拍，打碎了他的泥丸宫。

    而此刻，另一边的然庆也祭出庆云，把那位青面长须的道人困锁住，令其挣脱不得。

    这一突然变故，惊呆了大摩殿里所有人！

    白术和然庆隔着远远距离对视一眼，彼此皆是面沉如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方才那记大日印，不应该削减力道的，怕伤了这大摩殿？”

    突然，神虹遮蔽了天穹，一道万丈虹光铺开，虹光里走出一个明艳绝世，英气逼人的女仙。她轻轻弹指，人群中，一个看热闹的黄脸头陀忽得惨嚎一声，炸成血雨。

    女仙目光在白术脸上怔了怔，她叹息一声，再度挥手，数个打破了虚空，欲要遁离出这座洞天的五境修士，霎时如落饺子般，齐齐跌了下来。

    远处，方丈身影突然出现在大摩殿角落，他看看白术，又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女仙，嘴角狠狠一抽。

    “既然出手就不能留情，我以前教过你的。”女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白术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又觉得有些丢脸，于是板着脸，上前了几步。

    “你在教我做事啊？”

    “是又如何？”女仙似笑非笑。

    “没，没……”白术忙不迭摇头，把脑袋晃成拨浪鼓：“多谢教诲，多谢教诲，小僧受用无尽。”

    此刻，他心神陡然一震，梅花易本能从天机中，察觉到一丝端倪。

    白术皱了皱眉，掐指一算。

第三百一十三章 缺劫宝阳大阵

    易——

    日月为易，象阴阳也。

    故有王者乘时，圣人乘易，简则简，易则易，简则简之易，易则易之简，万物皆在一简一易中矣。

    易兼有交易、交易、反易、对易、移易此五大易类，是天地之祖象。万象的远转，无不被易所牵引，大到日月星辰，小至草木虫蚁，皆在易的范畴。

    梅花易突如其来的心潮交感，让白术皱眉算了半响，却也只是隐隐算出，此事并不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在于另一处，另一人身上。

    “是小清宫、铁海和牛首山这三处的人，你杀的那个童子，是小清宫的大长老，当年的周还上人。”

    在白术掐指默算的时候，然庆等人已把死尸验明完毕，他沉着脸走上前，对白术摇头开口：

    “这幕后指使，与烂陀寺和青神观脱不了干系！慈载老杂毛真真该死，又来作妖了！”

    道统之争，有进无退——

    烂陀宗且不提，自雷音寺崩灭后，南北两禅宗之间为争夺佛脉正统，已是生死的仇寇，再难宽容。

    而青神观，这方相传因发掘出青要玄土明光上帝遗藏而起家的圣地，也因种种缘由，与金刚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两方彼此泼脏水，行暗杀的绝灭之事，早已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金刚寺里单单一个然周，就乘着青神观内乱的动荡时刻，潜藏北卫，亲手伏杀了青神观三位圣子，而不提白术，如无显、然谛两人，也是数次遭袭，若非寺里守备森严，他们只怕远远长不到如今的年岁，甚至然谛为避人耳目，从出生后被金刚寺寻到，就一直秘密养在姑臧郡的青岩洞中，以避人耳目。

    “这三家小宗派胆大妄为，想讨好烂陀寺那边，放心，他们没几日好活了！”然庆提着青面长须道人的脑袋，狞笑连连，璀璨的血珠一滴滴坠下，点点晶莹通透，犹若血钻。

    道人虽身首分离，却还能动作，他嘴唇一开一阖，似要言说着什么，面上神情痛苦无比。

    白术略扫了道人头颅一眼，也移开目光，不再多关注。

    这是一种秘法，然庆虽斩断道人头颅，使身首分离，神通消散，却禁锢了他的元神，令他一点灵识清明，不至于重归天地。

    刚才所言的烂陀寺是幕后主使，及那几个出手之人的身份，恐怕也是从这道人元神中搜查得来的。

    大摩殿内，一片人心惶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慑住，不敢多言。

    而在云天之上，又有十数道大光，同时飞起！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光中展现出一片虚幻的佛国盛景，一尊面目模糊的大佛手持菩提剑，镇压了大摩殿方圆数百里地界，雄雄占据小半片金刚洞天，如天海般的沉闷气压从云穹重重盖压而下，似百千座大山齐齐崩毁、炸碎的恐怖动静！

    “摩班扎拉萨砣、悉地、嘎尔玛速砣、巴卡……”

    一连串真言从模糊大佛口中诵出，此刻，无边虚空深处，至幽至微，一方古老沧桑的神圣大阵，在众僧合力凝聚成的大佛催动下，缓缓运转开来，显露了一角。

    勘！

    佛陀睁眼！

    一道芒光爆射而出，其音无声，其象似无形，拉出了数千万丈余尾！

    万万里长空的元炁在芒光飞出的瞬间，就被清空消融了个干净，虚空破碎出无比深邃、恐怖的裂缝，彻底崩碎开！在顷刻，只在一转眼！就蔓延了不知多少的距离，并撕裂了沿途一应有形无形的物质！

    缺劫宝阳大阵！

    芒光甫一飞出，佛陀的法象就萎靡了起来，那一片偌大的佛国盛景，也开始衰败，四时不败之花凋谢，金玉腐朽，宝光晦暗，如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般，最后嘭佟一声，碎裂了开来。

    众僧的身影在虚幻盛景破灭后，显化在云天之上，无显、然仲、然周、然徳……这些五境中人气机陡然低迷了下去，或多或少，面上都有些萎靡之色，显然是伤了神意。

    白术怔怔望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烂陀寺辱人太甚，全不顾禅宗体面，是妖魔举止。”

    云天中，无显躬身一拜，肃然道：“请方丈出手降魔！”

    “请方丈出手降魔！”

    云天上，然仲等人齐齐拜伏下去，声震数里：“以正我禅宗门楣！”

    此声一出，大摩殿中顿时哗然一片，无数人面面相觑，眼底神色皆是惊惶莫名。

    “烂陀寺？”

    “他们怎会选这个时候？”

    “要乱了！”

    “南北禅宗，是真正撕破脸来了。”一个赤发大汉语气里嘘唏无尽，他看看白术，又看看面色淡漠的方丈，叹息道：“南北两面虽然不和久矣，却还终究有层掩饰，法会上出手，这还是头一遭，看来是真正不顾两家的体面了。”

    “哪有什么掩饰？只不过从暗地转到明面上了。”一个灰衣女子反驳摇头：“忘了吗？修成宿命通的自宏和尚，他是怎么死的？”

    人声鼎沸，喧哗声震天，整座大摩殿中，都被纷涌的声浪填塞，无数人交换着眼色，意态莫名，甚至有径直拿出传信玉圭的，灵光不时闪现。

    “是你自己找死，老和尚我念不了旧情了。”

    在一片乱象中，方丈终于摇摇头，叹息一声：“慈宣师弟，让我来送你上路吧！”

    他大袖一挥，身形霎时遁破了洞天，消失在原地。

    于此同时。

    那道耗尽了无显他们全部气力，已飞遁出数千里的芒光，突然一停！

    “阿弥陀佛……”

    一只暗金色的巨掌轻轻按压在芒光中段，显露出万丈法象的方丈脸上复杂无比，这邈邈云海中的巨大阿罗汉沉重叹息了一声。

    不再犹豫。

    他提着芒光怒喝如雷，朝某一处，奋力斩落！

    “慈宣，我来杀你！”

    ……

    ……

    ……

    “这群秃驴还挺宠你，为了你，居然开了缺劫宝阳阵图。”

    在白术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久久还未回过神时，耳畔有笑声传来。

    明媚又不失英气的女仙似笑非笑，她突然伸出手，在大摩殿众人惊恐的目光里，捏住白术双颊，用力扯了扯。

    “当然，我也很宠你，你一出事，我就急忙忙赶来了，怎么样？”女仙慢悠悠开口：“比起你的那些小贱人，怎么看，都是我更好一些吧？”

第三百一十四章 金虹

    “唔……你怎……唔……”

    白术面无表情，想发力挣脱，可肩上却如同承压了两座太古神岳，磅礴的力道从肩头往下灌注周身，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在众目睽睽之下，金刚寺的佛子，堂堂一品相的他，屈辱地站在原地，被人用力捏着脸。

    “解——”

    白术脸上慢慢红了起来，咬牙切齿发出一道言咒。

    嘭！

    眼前陡然一黑，像结结实实吃饱了一顿老拳，若非被人定住，白术几乎要仰面栽倒在地。

    “傻子，你是金刚，我是人仙，这其中差了多少层境界，你心头没数吗？”

    女仙促狭一笑：“你傻起来可真有意思，至于比以前那副模样，要可爱多了。”

    大摩殿中。

    一波稍平，一波又起。

    烂陀寺的袭杀才刚刚过去，缺劫宝阳阵图被祭出，甚至方丈亲自出手，握住了阵图中的劫光，一连串的事迹才稍平息，眼下的大摩殿里，却又有了景况。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穿着僧衣的俊美男子双颊微红，神情却是咬牙切齿，显然脸上有些挂不住，而在他面前，一个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的明艳女子，正伸手揪住他的双颊，一扯一扯，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这……”

    寂静之中，一个生着山羊须的黄脸汉子喃喃自语：“这可是人仙啊？！”

    中三境的极致，人世间的陆地神圣，一方大道统的真正主宰！

    可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心头，忽得有些幻灭了。

    “这软饭……”黄脸汉子心头喃喃自语：“我也想吃……”

    “你放手！”众目睽睽之下，白术脸上显而易见的挂不住了：“我生气了。”

    “不放，你生气啊。”女仙笑盈盈双手一搓，白术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了起来：“你是怎么生气的？让我看一看啊。”

    “你——”

    “我？我怎么啦？”

    “然庆！”眼角余光处，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弯着腰，偷偷躲进人堆里，趁着热闹，正欲悄悄溜出大摩殿外。

    “然庆，你还有脸走？”白术怒极反笑：“你是人吧？”

    “这位是叙水洛氏的家主，洛婵，六境人仙的修为，叙水洛氏与我们寺里也是几十代的交情了，不好轻慢的。”

    被白术当众唤住的然庆也不尴尬，他施施然从门槛走了回来，一面与洛婵攀谈，一面还不忘向白术传音解释：

    “古有佛陀割肉饲鹰，是大慈悲心，大悲德的举动。”然庆苦口婆心：“你要不牺牲一下？”

    “滚！”

    “她是人仙啊，我怎么打得过的。”正虚与委蛇的然庆苦着脸，传音过来：“寺里面，神足上师突然出去了，方丈刚刚又走了，怎么整？把空法大僧的尸灵从莲花峰下放出来吗？”

    “……”

    此刻，云天之上。

    方才水云堂里，那个戴玄阳钗的美貌女子怒气勃发，她摘下然仲头顶的七宝王冠，死命揍着那明晃晃的光头，满脸恨铁不成钢。

    “姐，姐……”然仲使了个障眼法，遮蔽了景象，好使自己不至于太丢脸：“姐，别打了！”

    然仲苦着脸，又不敢太过闪避，只是抱头鼠窜，这个大胖和尚惨叫连连：“姐，你再打，我人就傻了！”

    “你真没用，去把他的定身术给我解开！”美貌女子暴跳如雷：“快去！”

    “我只是命藏啊，第五境。”然仲抱着头，瑟瑟发抖：“我不想死，方丈说我有人仙之姿呢，我还想当人仙！”

    “那我自己去！”

    女子怒急攻心，一把将手里的七宝王冠砸在然仲脸上，就要飞身从云天上落下。

    “姐，求求你了！”然仲吓得冒出冷汗来，死命扯住女子的衣袖：“你不怕她杀了你？”

    “她敢？”女子冷笑连连：“她洛婵最是没用了，她敢杀人吗？”

    “今时非往日啊，她现在可是人仙啊。”然仲小心翼翼，悄悄掐了个决，定住了暴怒的女子：“姐，不是我怕死，小时候哪次你犯了错，不是我背的锅？但这回，真不一样，你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女子被然仲施了数个法决，定住身形，这时候，满头大汗的胖和尚才抢过七宝王冠，重新戴在头上，长舒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僧袍已经被里汗浸湿，汗水也成股从鬓角淌落。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被定住身形的女子愤愤咬着贝齿，目光透过云头，看着大摩殿里两人腻歪的景象，怒气几乎撞破心胸。

    “小圆，你真没用！”女子转过头，对然仲大叫一声：“等我突破人仙，我要打死她！”

    “姐，别做梦了，证人仙又不是吃饭，哪……”

    然仲下意识嘀咕了两句，但撞见自己姐姐的目光，又连忙收住了嘴。

    “加油，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然仲比出大拇指：“父亲说了，你有人仙之姿，不会错的！”

    ……

    另一处。

    水云堂中，万丈涛声滚滚奔入殿堂，似野龙在深水底的呼啸。

    “真没想打，洛婵居然当了叙水洛氏的家主，我一直以为，家主的位置应当是洛忧的，看来，这世事，总是能出人意料。”

    玉案后，一个体格高大的年轻男人持着酒樽，漫不经心开口，他身披道袍，头顶上那方丈许大小的古朴庆云，正垂落下条条丝绦，如瀑布流水，闪耀神华，放射芒光。

    “烂陀寺指示小清宫、铁海、牛首山这三家来暗杀，虽不足为奇，却没想到，竟是在法会期上，南北禅宗最后一丝体面，倒是荡然无存了，只可……”

    自顾自说了一堆，却始终没有回复，裴止哀叹一声，苦着脸，朝身侧坐席看去。

    “阿姐。”裴止小声开口：“需要我出手吗？解了他的定身术？”

    “不要。”一袭青裙如仙，姿容绝密的裴菏摇摇头：“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好啊！”裴止大喜过望，这等反应倒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了：“那阿姐你回去吧，我一人在此就好了，父亲给你相了门婚事，是北卫的公室，你有意的话，就去——”

    “不回，不去。”

    “……哦。”

    “这次法会，虽然缺了一些，但还是来了不少熟人。”裴菏皱着眉，轻声开口：“以她们的性情，看见大摩殿里的这一幕，怎么就没有上前呢？”

    “……在小清宫的刺客出手时，你那些熟人，就都被洛婵定住了，人仙的神识，只一念，就可辐射万万里了。”裴止无奈扯了扯嘴角，头顶庆云飞出一丝清光，分成一面古朴明净：

    “阿姐，你自己看吧。”

    明镜景象轮转，数十个明媚女子的身形如壁画，明美而婉转，却一动不动，其中最显眼的，还是神屋山的玉夫人。

    这个大胖女人踩着两个金轮子，脚下喷火，她大张着嘴，似要说些什么，目呲欲裂。

    裴菏看了半响，掩住嘴，轻声笑了起来。

    “阿姐……”裴止苦闷晃晃脑袋：“他有什么好的，你就非要如此。”

    “你不懂。”

    “我孩子都能修行了，我不懂？”裴止歪了歪嘴：“我是真的不懂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大摩殿里的白术几乎羞愤欲绝之际。

    天外，突然轰隆一声。

    一道金虹遁破虚空，落进这座洞天里，光焰煌煌辐射数百里，煊赫无加。

    “来了！”

    裴止扔掉手里的酒樽，从坐上起身，勃然正色。

第三百一十五章 论色甲

    金虹遁破洞天中，却并不落下，而是围绕穹天，盘旋了三圈。

    第一转。

    幽幽微微，被无显等人合力祭起的缺劫宝阳阵图轰隆一声，就彻底收敛气机，匿进入了深层的虚空裂缝。

    第二转。

    一朵大花绽放，禅音轰隆，激荡数百里，在大音之中，一枚古朴神秘的万字符若隐若现。

    第三转。

    白术掌心忽得一烫，像被火炭给烙上，他抬起手，掌心处，突兀也添出一枚暗金色的小巧万字符，滚烫发光。

    三转过后，金虹如水银泻地，降在半空之中，将整片金刚寺的洞天映得茫茫一片。

    “这是？”洛婵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穿透金虹，眼神有些不可思议：“这不仅是陀伽相，他兼修了两种肉身成圣的法门？”

    水云堂中。

    头顶混沌庆云的裴止也微微皱眉，他的目光穿透了金虹，看见了其中真切的景象。

    “有点意思。”裴止笑了笑，眼中神光璀璨，有如两柄天剑：“我向来自大，如今看来，的确是小看天下人了……”

    “烂陀寺全然不顾禅宗体面，行妖魔之举，罪不可赦！”

    半空中，宏大的法音从金虹内传出，带着一股肃穆而庄严的意味，隐隐约约，在金虹中，似有一尊神圣的大阿罗汉提着劫光，吐气出声：

    “小清宫、铁海、牛首山，这三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宏大的法音依旧在继续，震得山川地脉簌簌作响：

    “当诛绝！”

    小清宫、铁海、牛首山，这三家宗派，前两家在钟离郡的西境，而牛首山，则是丹北左家的近邻，或多或少，都与诸道统脱不了干系，甚至小清宫，还曾是道德宗小院的附属势力之一。

    只是不知，这三家何时归属了烂陀寺，又胆敢当登先者，率先打破了南北禅宗之间最后一丝体面。

    方丈口中的诛绝，绝不仅仅是伐山破庙，更要焚其经典，毁其道统，诛其行迹，让这三家的声名，从此湮灭在史册上，再无人能提起。

    一如当年的盛绝南土的蛟王洞，一如昔时煊赫无加的孔雀门。

    “小清宫曾是我宗下院的附属，管教不严，老朽也有罪过。”

    在方丈法音落下后，一个灰袍白发的老人拄着金杖，颤巍巍朝半空中那道煊赫无加的金虹拜下，他是道德宗的长老，身份尊崇，也是前来观礼的诸多五境之一。

    老人朝不远处的白术笑了笑，道：“我宗愿请出三千青甲符兵，以襄金刚寺灭魔的盛举。”

    “牛首山离我家不远，仔细说来，我也有罪过。”

    头戴精美玄冠，身穿锦衣的少年人叹了口气，躬身叫道：“禅主，我虽丝毫不知情，却也终究要赔个不是，我愿出一颗真王丹来弥补过失，除——”

    “妾身有错！妾身有大错啊！”

    锦衣少年话还未说完，突然两道金轮掠过长空，金轮上，一个腰围圆满，足足数丈高的大胖巨人踩着喷火的金轮，涕泗横流，一路哭嚎道：

    “我神屋山离铁海只隔了一个郡，铁海的小孽种居然暗害我的爱朗，真真是该死该死了！”

    白术虎躯一震，浑身寒毛炸起。

    “我神屋山家小业也小，不像几位，都是阔绰的主……”玉夫人咬着手帕，羞怯朝面无表情的白术看过来，语气娇滴滴，如黄鹂出谷：

    “妾身把自己，赔给你们啦~”

    洞天里，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声响，顿时就寂了下去。

    无数人悄悄用眼来看白术，神态莫名又古怪。

    “这才是我辈中人的楷模啊！”

    大摩殿西北一角，一个被无数明妃簇拥的黑脸头陀低诵一声真言，脸上流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盛赞道：

    “寻常双修，多半只看外相，或论肤容，或论眉宇，有的嗜好纤纤细指，有的独宠莲花玉足，上上下下，讲究颇多，却无论如何，总脱离不了一个‘色’字，静水莲花闲照影，此是一绝，夹岸桃花蘸水开，此又是一绝，而至于淮南皓月冷千山、草木摇落露为霜等，此类虽然新奇，却仍脱不离色甲的范畴，归根结底，不过生僻了些，而如玉夫人这般……”

    被无数明妃簇拥的黑脸头陀想了半响，竟一时语塞。

    “如玉夫人？”有人好奇问了句：“玉夫人又如何？”

    黑脸头陀是西楚一圣地的出众弟子，于双修道上，见解颇深，而他的师门，更是此世双修道的集大成者——合欢宫，见黑脸头陀点评，周围不少人都凑了过来，欲一闻其详，便是金刚寺好几个弟子，也悄悄挪到黑脸头陀身侧，要听他到底有什么高论。

    “玉……玉夫人……”黑脸头陀抓耳挠腮了半响，终归只是一声长叹，说不出话来。

    “佛子选玉夫人，无疑是脱离了色甲的类畴，可能，这便是透过表象看内在吧？”

    黑脸头陀对白术施了一礼，语气无可描述：

    “古有典籍记载，菩萨破天魔妄境，观美人犹如白骨，玉肌生蛆，浑身垢不可视，浊而难闻，佛子竟选了玉夫人，我想，他离这般境界，也相差不远了！”

    “美人白骨，白骨美人，此二者……”

    还不待同讲的人回味过来，黑脸头陀自顾自嘴里反复琢磨了半响，忽得闭目盘坐在地。

    见黑脸头陀脸上禅意一点点升起，远处，白术心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噗——

    清脆一声响，黑脸头陀摊开双手，带着无尽的欢喜意味，双手交叉结印，轻轻捧出了一颗黝黑种子。

    种子在他头顶绕了三旋，只见轰隆一声，忽得一棵宝树破壳而出，堂堂皇皇，宝光展开数十重，把黑脸头陀竟衬得仪态万千，多出几分出尘缥缈之气。

    “哈？！”

    不远处的白术看着这一幕，啼笑皆非，想笑却又笑不出。

    “这是悟道了啊。”洛婵似笑非笑：“你真有本事，居然开解了一个修欢喜道的，让他心法更上了一层，好本事！”

    “是吧……”

    白术嘴角疯狂抽搐：“他这心法，还真挺唯心的……”

第三百一十六章 佛掌镇敌

    “那几人服了药散，就算不杀，事后三炷香内，也是决计是活不了的，如此看，倒的确是死士暗杀的手段。”

    神都峰。

    一座禅房里。

    这里是金刚寺这座洞天中，最高的一座大峰，气态恢弘磅礴，如同一尊黑色巨兽，匍匐在地面上，吞食日落后的璀璨余光，这里，也是历代金刚寺方丈的居所，是金刚寺真正的重地所在。

    此刻，禅房里。

    人头滚了满地，血迹尚还斑驳，把地砖都点污的狼狈不堪，一片红，一片白，不像佛家清济之地，倒有股绿林聚义的意味，匪气十足。

    众僧挤在禅房，恭敬低着头，围坐在几张小木桌上。

    方丈拿着茶盏，饮了一口，转过头，对众僧悠悠笑道：

    “小清宫这三家，只怕早已是烂陀寺的别院了，可笑我们竟浑然未觉，还任由他们进入法会来，着实在天下人面前，大丢颜面了！”

    “是我的过失……”

    一个腰缠大蟒，满脸玄奥刺青的头陀抓了抓屁股，懊悔道：“是我一时疏忽了，才让北禅的狗钻了空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但这事，却也怪不了你然渑。”方丈摇摇头：“然渑、然周，你二人今夜持明王轮下山一趟，这三家宗派，决计不能留了！”

    “弟子知晓了！”

    又有一僧从坐上起身，恭敬侍立，然渑与他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禅房里一片肃杀之声，沉凝无比，在夹在中间的白术则是双目无神，痴呆望着房梁上面，不发一言。

    要死！要死！！要死！！！

    不想活啦！

    一想到方才那黑脸头陀当众悟道和众人看他的目光，白术就恨不得咬舌自尽。

    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被用力扯住的脸颊现在还有些疼，白术捂着脸，默然无语：“又到了白色相簿的季节吗？”

    “虚明。”

    浑浑噩噩间，一道声音猛得把他惊醒，方丈笑眯眯看过来，问道：“小清宫那些人，依你来看，该如何处置？”

    “大家心头只怕早有定数了，又何必问我？”白术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新奇……”

    “新奇？”

    “第一次被人暗杀。”白术诚恳开口：“感觉有点怪。”

    “这些事，以后会更多，你现在新奇，以后便烦不胜烦了。”一旁的无显哑然失笑：“我大大小小，被青神观他们行刺了数百回，下山时刻，无半日的清净，直到躲回金刚寺，才稍得了安宁。”

    禅房内众僧都笑了起来，杀气被冲散，气氛顿时欢快了起来。

    “我方才开了两界须弥阵，分了丝阵印落在你手。”

    方丈伸手一指，白术掌心的万字符顿时便滚烫了起来：“有它在，你可无忧矣。”

    白术抬掌，在掌心的万字符是由无数细碎的符光连接、拼凑而成，幽幽暗暗，却又偏是堂堂皇皇，白术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偏过脸去，双目隐隐有些刺痛。

    “这次刺杀，只怕有些古怪……”白术看着掌心的阵印，犹豫开口：“小清宫那人，修为不过金刚，他来杀我，无异于羊入虎口，可偏偏……”

    “偏偏是他吗？”方丈笑了笑：“金刚寺的洞天，又来的只是一群伪五境，莫说只是七八个，就算他能造就出七八十个，也不过平白送死罢了，你可是疑惑，烂陀寺为何要如此？”

    “正是。”

    “只是表明个态度罢了，南北禅宗最后一丝明面上的体面，今日起，是再也不复了。”

    方丈摇头：“慈宣的用意，也无非是昭告天下，或者说，他是冒着得罪慈载的风险，给我这个老朋友敲一个警钟，烂陀寺真正是开始了，不单是你，无显、然谛……你们这些人，也应多加小心了。”

    慈宣是烂陀寺方丈慈载的师弟，也是烂陀寺里，罕见对金刚寺不抱成见的僧人之一。

    他主张南北禅脉合流，并为此奔走了数年，可依如今时势，却也终究是无果。

    “方丈的意思是？”无显皱眉。

    “我没有杀慈宣。”方丈苦笑一声：“多年老友，我终究下不了手，临别前，他告诉我，烂陀寺暗地还有动作，只是他被慈载排斥在外，不知晓真正事由。”

    “……”在座诸僧皆皱了皱眉，脸上神情都有些不悦，只是没有说出口。

    “散去吧，这几日，好生守着山门。”方丈把诸僧神情看在眼里，道：“我已尽开了两界须弥阵，大事无碍。”

    诸僧迟疑了片刻，还是纷纷散去，出门前，白术迟疑回过神，向着方丈一拜，问道：

    “方丈，为何不见上师？”

    “神足来去无踪，谁能寻他。”方丈放下茶盏，笑道：“无须忧虑，你静心准备接下来的法会便是，万事有我！”

    “……明白了。”心头虽有疑窦，但白术还是点点头，躬身退了下去：“那弟子告退了。”

    “走吧！”

    方丈挥挥手，待那个身影远去后，他摸着袖袍中的那道劫光，沉默良久后，忽得苦笑出声。

    “这人世苦海，又哪里有边界呢？”

    ……

    ……

    ……

    此刻。

    一片原始山脉中上空，万木震颤，大地疯狂的抖动，犹如底下藏着一条狂暴凶戾的太古蛮龙，明明是白日，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轰！！！轰！！！轰隆隆！！！

    极天之上——

    无数道神雷汇聚成一方浩渺雷海，它摄取了所有的日光和天光，白炽到恐怖！在那方不知几百里的雷海中，有数道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法象，正肆意挥洒着神通，打出破灭诸世万象的毁灭大音！

    “广慧，你敢杀我？！”

    一个长着金黄双翼，庞大到惊人的生灵怒吼连连，他额头独眼不断射出混沌光，极力抗争，却还是被广慧一掌按下，打得身躯爆碎。

    刷——

    一线白光飞出，将万钧雷海如破纸洞穿，细细看去，那是一枚小巧飞刀，刀身中的灵操持着飞刀，随意洞穿虚空。

    “你们自己找死，须怨不得我！”

    雷海中，神足僧广慧一挥大袖，笼住了刀身，任凭它如何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脱离。

    不顾对面法器主人目眦欲裂的神色，他冷笑一声，五指一翻，轰然朝下击出一掌！

    “掌中佛国！”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你杀我的儿子，那我就杀你！

    轰隆隆！

    八菩萨、四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十一大耀、十八迦蓝……璀璨、光耀、圣洁，广慧掌中那片佛国几乎凝成实质，牵扯着天地间的元炁大海，以无前无后，无上无下，难以揣度捉摸的混沌姿态，轰然拍落！

    一步一幻灭——

    广慧的身形在天地中极速穿梭，却连残影都没有留下，雷海中，数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法象狂暴怒吼，把极天汹涌的罡气清肃一空，他们纷纷出手阻拦，却连广慧的衣角都触摸不到。

    噗！

    掌中佛国沉重打落，将绵延数百里的滔滔雷海，都轰成齑粉，回归于最基础的元炁粒子。

    “佛！”

    佛国中，一个手持银瓶的菩萨睁眼，口吐雷音。

    “佛！”

    四金刚忿怒大叫，或脚下腾龙，或头升净光。

    “佛！！！”

    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十一大耀、十八迦蓝齐齐怒吼出声，狂暴而汹涌的音浪满满充斥长空，像是星辰炸裂的巨大响动。

    此刻。

    在万里之下的大地，浓云被飓风打散，城郭中的万民惊愕瞥见天穹那一抹金光，有修为高深者，甚至能清晰瞥见金光里，隐隐是一方巨大的掌印……无数神像的身影若隐若现，祂们齐齐推动着掌印，轰然压落！

    佛！佛！！佛！！！

    佛音震破天宇，只是余势落下，就将百里雷海碾成了破纸，而处在掌力正中心的女子，她所承受的巨大压力，更是无可言喻。

    死！

    会死！

    女子感觉头皮发麻，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令她遍体生寒，若非生死当前，她几乎忍不住要颤抖了起来。

    这一掌下去，她会死！

    女子修行了无数年岁，虽也历经了无数征伐，精通斗战，但如此酷烈而狂暴的杀意，却还是第一次感受，这就如同一根银针顶在咽喉，甚至已经刺破了表皮，只需要轻轻往前一寸，就能捅破咽喉！

    但令女子恐惧，真正心神颤抖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这和尚，他竟真正敢杀自己？！

    “广慧，你放肆！你想好后果了吗？！”

    元神已经无法捕捉广慧的身影了，远转了神足通后，广慧已化身成一道空蒙的幻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他不在一处，却又无处不在，纵然女子修行的是最以元神擅长的仙道，却也无法捕捉广慧的气息。

    护身的三十三层宝光被佛掌接连削落，女子的气机也一点点衰落下去，吐出血来。

    十八……

    十二……

    四……

    无数道神通洪流碾破虚空，欲要赶在广慧掌下救下女子，可任凭他们如何狂怒大吼，却终是无果。

    最终，在一道轻脆的，如同打碎蛋壳的声响中。

    广慧的手掌打穿了最后一层宝光，按在了女子头颅。

    “阿弥陀佛。”广慧低诵一声佛号。

    “你……”

    女人眼神怔了怔，芒光迅速黯淡了下去：“你竟真敢杀我……”

    “杀人者，人恒杀之。”

    任凭女子身形从云天上无力坠下，广慧转过身，对那几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法象淡淡开口：“不管你们是谁。”

    “好！好！你很好！”

    血海里，一尊显化出万丈真身的阿修罗怒极反笑，三头，十二臂，二十足，三十六足，他披挂着白色的骨铠，肩甲是巨大的狰狞骨刺，怨魂煞气如丝带，缠绕在这万丈魔躯之上。

    此刻，阿修罗三面都露出悲伤之色，垂下泪来。

    “三师兄……”

    被广慧一掌拍碎了半边身子，狼狈不堪的生灵背负着金黄双翼，小心捧住女子当空跌落的尸身。

    他仰视着万丈阿修罗落泪的三张面容，哽咽开口：“六师姐，她死了……”

    这次的截杀，是彻彻底底败了。

    在宣文君神意归去上界后，主持南海洞天的，便是子诩。

    他们设计囚了子诩，又封闭了洞天禁制，这次截杀，宣文一脉，近乎是倾巢而出。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才出了南海，还未赶去金刚寺，他们便被广慧堵在了半道。

    两方鏖战了数天，他们非但没能拿下广慧这具留在下界的化身，反而因为神足通，他们竟还生生折损了一人。

    “你们轻慢武道，鄙薄武道，认为武道有止境，非但得不了长生，潜力也有限。”

    广慧摇摇头，对着万丈阿修罗开口：

    “虽然都对，但却有一点，是你们料差了，武道这门折损寿元来换战力的修行法，面对它，你们又怎敢如此自大？我虽仅是第六境，但压服你们这等境界的仙道修士，却是已经足够了。”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返虚，炼虚合道。

    若论宗旨和气魄，仙道要远胜于武道不知凡几，而于长生之法上，仙道更是走到了极境。

    仙道之中，单单修成金丹境界，便足能享有三千载寿元，坐看沧海成田。

    而武道，姑且不论上三境，即便把人仙修到圆满，也不过区区千载寿元，纵然能焚山移海，鞭天改陆，寿数一到，也终究是落成一捧灰土，不得长生。

    “你杀了她，你敢杀她，很好……”阿修罗三面齐齐一笑，森冷无尽：“我要你死，我要金刚寺死，这万里疆界以内的人，统统都要给她陪葬！”

    冷笑声如神雷斩破天际，阿修罗身侧，穿着青衫的少年人悚然一惊，他想要开口劝说，却被阿修罗的目光冷冷逼退了回去。

    “仔细说来，这种种仇怨，不都是你们咎由自取吗？”

    广慧神色平静：“你那两个师弟好奇无明修行为何如此之速，几次出手，想要擒杀他，一切开始，不都是你们先起的过失吗？”

    “我等是圣人门徒，莫说擒他，纵是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体量巨大，背负着黄金羽翼的生灵冷笑一声，他是黄脸汉子所化的巨**象，也是宣文君一脉的四弟子：“我等要他死，他纵是敢站着死，也是大罪！”

    广慧摇摇头，忽得有些啼笑皆非。

    “既是圣人门徒，为何不修行武道，却去学仙道？再说了，如此言语，可不像是圣人门徒。”

    广慧迈步上前，身形瞬间虚化，散在了长空之中。

    “你们居住南海洞天，不问世事，已经久未见识天下的英雄了。”

    宏大的法音重重覆压下来，不在一处，却又无处不在：

    “你想杀我的儿子，那我就杀你！”

第三百一十八章 请宝贝转身

    轰隆隆！！！轰！！！轰！

    大地颤抖，群山摇动，隆隆发出大音响，战场远在万丈高的极天之上，可倾泻下来的余波，却还是令地貌剧震不已，成片成片的古木倒塌，山岭碎裂，惨烈至极！

    刷——

    广慧一甩袖袍，将羽翼生灵眉心天眼射出混沌光遮挡，尔后再轻轻一甩，将混沌光生生磨灭了干净。

    轰！！！

    正下方，万丈青冥之下，一片野岭爆碎，山林野兽仓皇逃遁，狼狈远逃，还有一些却是来不及逃出，与庞大的野岭一齐炸碎，只留下漫天血雨。

    广慧皱了皱眉，他单手架住羽翼生灵劈落的黄金大戟，沉声喝道：

    “界外一战！”

    “秃驴，你在做梦呢！”阿修罗冷笑连连，他万丈魔躯上幽光摇曳，霎时间，便有万道凄绝剑光齐齐撕裂长空，汹涌射出！

    “我要毁了这万里河山，地下的这些人，全都给六师妹陪葬吧！”

    当！

    广慧远转神足通，身躯横移，如同一道流光穿梭在时间长河中，他悉数避过阿修罗射来的幽光，面沉如水。

    青冥中。

    万丈大佛与阿修罗激烈交战，掌指拍落间，天地都似乎要翻转过来，火星四溅，震慑人心！两者打出了真火，每一击的沉重力道，都足以割裂大地，使一郡的土地沉落！

    遥遥看去，便如蛮荒的上古时期，隐匿在云雾中交战的巨大佛与魔。

    “好孽畜！好孽畜！”

    避过阿修罗的雷矛斩杀，广慧冷笑连连，忽得出现在羽翼生灵背后，一巴掌将他打飞出数百里，跌进层层虚空裂缝。

    “让贫僧看看，是你的天鹏极速快，还是我佛家的神足通更强！”

    高空之下，透过云天看去，一座繁华的大城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十万生灵伏尸，血流成河，染红了整片了大地。

    在羽翼生灵趁广慧不备，故意一戟劈碎了大地城郭后，广慧心头，便真正烈怒了。

    他狂喝一声，如一尊烈日横空，发出无量量光华！羽翼生灵在广慧狂暴的攻势下，逐渐不支，惨叫连连。

    轰！

    广慧捏指成印，以无可阻挡之势逼迫羽翼生灵与他正面交战，两者对轰一击，长空剧震不已，蔓延出无数虚空裂缝。

    “不！怎会？！”

    羽翼生灵手中的黄金大戟哀鸣一声，扑呲一声，碎裂成了两半。

    还来不及惊愕，广慧便再度合掌撕开了羽翼生灵的护体宝光，在千分之一个刹那，悍然伸手，扯下了羽翼生灵的一条臂膀。

    噗——

    大片的血雨滂沱淋下，羽翼生灵怒吼一声，法身被破去，化出了本来形体。

    虚空中，一个断臂的黄脸汉子面无血色，他嘴唇动了动，眼底流露出无尽的惊恐。

    “三师兄！三师兄！”

    见广慧所化的那尊万丈大佛摇曳禅光，再度举拳杀来，黄脸汉子惨叫一声，将身一扭，化作一道黄金虹芒，朝远空遁去。

    “三师兄！小八！救救我，我不想死！”

    金翅大鹏变化术——

    黄脸汉子在宣文君弟子排行第四，若论辈分，甚至还在执掌南海洞天的子诩之上。

    在大师兄被黑潮蚀死，二师兄与七师弟被无明打杀后，本就人丁凋零的宣文一脉，就更是仅剩小猫三两只。

    黄脸汉子辈分极高，仅在三师兄阿修罗之下，故而他与阿修罗之间的交情，也是最深厚的。

    除金翅大鹏变化术外，黄脸汉子更是阵道大家，也是他亲自出手，才困住了子诩，封闭了南海洞天。

    法身被破去，黄脸汉子运转天鹏极速，瞬息千里，可在他身后，大佛却有如跗骨之蛆，死缠着不放。

    “三师兄！小八！”

    又是一掌拍落，黄脸汉子肩头爆碎，他忍着剧痛，绝望传音大吼：“救我！”

    “你敢！”

    广慧与黄脸汉子交战虽长，但在彼此的极速下，却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阿修罗狂怒大叫一声，投掷出三面轮盘，把广慧身躯打得一颤，金光也黯淡。

    “呼……”

    看着黄脸汉子远远逃遁，阿修罗截住大佛，激烈搏杀，打破了万丈虚空，一直静默的青衫少年闭上眼睛，忽得苦笑一声。

    “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青衫少年取出一枚小巧的八卦符印，朝狼狈不堪的地面抛落，口中默诵真言，手印变动：

    “启！”

    霎时，一幅巨大的先天八卦道图迎风铺开，遮住了青冥下的数百里河山，抵挡天穹上交战的汹涌余波。

    “得罪了……”

    做完这一切后，青衫少年才苦笑一声。

    他长啸一声，身形瞬间化作一条万丈青龙，朝广慧悍然伸掌抓落，捏爆了无穷元炁！

    ……

    ……

    ……

    “唔，你有些勉强了啊，修金鹏变化术的子昆是阵道大家，并不擅斗战，你赢他，不足为奇，可子谨是纯血的真龙，你这就有些难了……”

    在一层琉璃通透，晶莹光洁的大明亮之所，有十数人依照阵位，依次排列。

    他们每个人的气机都极尽强大，如大日当空，煌煌不可直视，暴乱的界外虚空在他们身侧，乖顺如猫，尽数雌伏在脚下，丝毫掀不起波澜。

    近神！近圣，又近乎道！

    在他们头顶，是一方奇大无比的胎膜，难以穷尽，罩住了整片人间世界，只是在胎膜上，存着一道足足十万丈长短的裂痕，狰狞无比！

    从胎膜裂缝外看去，甚至能看见涌动的黑色潮水，澎湃汹涌，一**，剧烈撼动着胎膜。

    黑潮——

    界壁——

    这里，是补天之所！

    王秋意眯着眼睛，目光往下，饶有兴趣笑了笑：

    “你化身只有真身八成神通，抵住纯血龙种的子谨，已是全力了，更况且，你刚刚打杀的那女子，是宣文君的六弟子——子姜，我若没看错，你那具化身虽看似龙精虎猛，实则快要油尽灯枯了吧。”

    在王秋意不远处，广慧真身默然无言，没有说话。

    “嘿嘿，子谨那条真龙倒是小事，广慧秃驴你要忧心的，可是那头阿修罗！”

    远远，青黎君嘿嘿一笑，快意至极：“他是苦跋大阿修罗的血脉，尊贵至极，只是常年被儒家天心压制，一身神通才不得施展，我看他愈打愈猛，只怕要挣脱束锢了……”

    界域里，阿修罗眼中再度射出一道雷矛，尽管大佛踩着神足通，极力闪避，但化身终究心力有限，还是被雷矛擦中臂膀。

    看着大佛流下赤金的佛血来，青黎君唇角弧度愈咧愈大。

    “你们金刚寺，总算来报应了！”青黎君大笑开口，几乎笑出眼泪来：

    “对上这群圣人门生，寻常人仙，决计是敌不过的，你们金刚寺，完蛋啦！哈哈哈！”

    在青黎君的大笑声中，界域里，广慧化身所化的大佛避之不及，被阿修罗正正一拳捣在胸口，暴退三千里！

    大佛周身光焰微微一黯，七窍处，隐隐有金色的佛血渗出。

    瞥见一旁广慧真身的神情，青黎君面上表情愈发快意，他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放肆传出来。

    金刚寺——

    合该覆亡！

    一想起当初，广慧与王秋意合力镇压了自己，抢夺了本该是自己的神道符诏，青黎君每每念及至此，都恨不得将这两人食皮寝肉，千刀万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你也有今天？！

    界域里，战况愈发激烈，青龙缠住大佛，龙躯一搅，就卷动万万里风雷，而阿修罗的攻势也愈发狂烈，在狂怒中，他眉心一枚书简模样的符文，在逐步破碎。

    随着符文的破碎，阿修罗的一身杀气，也被彻底解脱，狂放了起来！

    他每次抬手，都有无数血云、血光相伴，千里鬼哭响彻不休，邪异非常！

    大佛节节败落，因心力枯寂，就连运转神足通，都变得生涩了起来，就当广慧按捺不住，几欲真身下界时。

    突然，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响起。

    “有些手痒了啊，我也来玩玩吧。”

    王秋意抱着手，散漫笑了笑：“我在南海国，也留下了一具化身。”

    “王先生……”

    “夫子与宣文君说了，前来补天者，八百年不起兵灾乱事，而作为约束，在补天完成前，我等都不得真身下界，只能以化身行走人间。”

    王秋意拍了拍广慧的肩，淡淡道：“虽然不知这等时候，两位圣人为何还不露面，但是他们先打破的盟誓，若论错，也在他们。”

    “虽然有还你金刚寺人情的缘故，但是……”王秋意眯起眼睛，慢悠悠笑了笑：“更多的，我还是对无明感兴趣啊。”

    “无明？”

    “我对他很是好奇，听闻他的事迹后，我常常好奇，这样一个人在入灭时，心里究竟是存了什么打算？”

    王秋意淡淡伸手一指，界域里，南海国上空，忽得升起一股接天气机。

    气机弥散，压得南海无穷水波一凝，齐齐沉下三十丈！

    一个黑衣玄冠的俊美少年懒懒抱着手，头顶着一片似是有无穷的璀璨星河，在星河中，有无数光点，细细看去，那光点里涵盖了无数武道经义，每一粒光点，都有人在演绎一门玄妙神通，灿灿夺目，烨烨生辉。

    王秋意的化身——

    他竟也在人间，留下了化身。

    突如其来的一幕，怔住了所有人，青黎君面色一僵，他笑声还卡在嗓子里，上也不是，下去也不是。

    “在无明式微时，卖他一个好。”王秋意对错愕的广慧笑了笑：“怎么看，都是我稳赚不亏！”

    “我可不像王先生那般磊落，得罪圣人门徒这类事，陈某可不大有胆子。”

    另一面，一个端坐黑水上的年轻人转过头，露出好看的笑容：

    “但略一援手，陈某还是能做到的。”

    话音刚落，年轻人坐下的幽深黑水就分出一线水光，脱离界天，直奔王秋意那具化身而去。

    “洒家也出分力吧。”

    一个骷髅项圈的苍老和尚叹了口气，他颈上的骷髅头突然张嘴，喷出一片云雾，也破开界天，直奔王秋意那具化身而去。

    “圣人应当不会责怪……”

    “法不责众。”

    “那就帮一帮吧。”

    “……”

    转眼之间，近乎所有人都放出了一缕神华，破界而下。

    青黎君怔怔看着这一幕，沉默咽了口唾沫。

    “老哥哥，你有点不合群啊。”戏谑的笑声在耳畔响起，王秋意一把揽住青黎君肩头，笑眯眯道：“连你的老朋友都出手了，你就光看着？”

    “老朋友？”青黎君僵着脸，一点点转过头去。

    氤氲两气流转，在青黎君错愕的注视下，一个显露出数万丈清净法体的长生道人清咳一声，尴尬笑了笑。

    他悄悄背过身，不敢与青黎君对视。

    “老兄弟，你人是傻的吧？！”

    面对着南华宫的老宫主，青黎君悲愤交加大叫道：“当初杀王秋意，你不是也有一份吗？现在是怎么了？！”

    “帮不帮？”王秋意已经懒得再多言了：“不帮，我就去桐江打一转！”

    青黎君：“……”

    轰！！！

    倏忽一声雷响，数道流光从界天显露，齐齐奔着南海国降下，光彩无尽。

    “来得好！”

    王秋意的化身大笑开口，飞身向上。

    他微微伸手一抓，摄住了那些天外流光，尔后反掌一拍，就将那些芒光打进自己身躯里。

    体内，一百零八处穴窍轻轻一震，就将流光悉数碾碎，化成至臻的大道元精。

    “呼……”

    王秋意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他当空走了三步，每一步落下，气机就沉凝一分，偌大南海被法躯压迫，生生下沉！

    三步落下。

    王秋意已踩着海水，而整片南海，轰然下陷六十七丈！

    “这样还差不多。”

    王秋意摊开双手，注目半响，淡淡笑了笑：“让我好好玩玩吧。”

    他身形一闪，蛮横撞破虚空，穿进了那无尽的幽幽邃邃里，消失在海面上。

    远远，数百里外，有一座白鹤车架，车架上原本鼓乐笙箫，欢乐无尽，可在王秋意出现，南海水被单单气机压得轰然下陷时，歌吹声，突然就静止了。

    “尊神啊……”

    白鹤车架里，滚出一个体态宽圆的中年人，他看着王秋意离去后，那陡然暴涨，汹涌澎湃的南海海面，双手剧颤，呢喃着开口：

    “这是见鬼了吗？”

    ……

    ……

    ……

    此刻。

    杀声无尽，三尊巨**象打破了天地，从虚空一头，汹涌打到另一头，佛光万丈，煞气千层，龙吟震天。

    黄脸汉子看着被阿修罗和青龙围攻的大佛，又看看自己的断臂，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恨色。

    “我要你死！谁也救不了你！”

    他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精血，单手掐决，将精血绘在周遭的阵旗上。

    在他身侧虚空，数百柄阵旗迎风飘摇，猎猎作响，散出无穷的混沌气息，古朴深邃。

    中皇灵宝阵！

    黄脸汉子是阵道大家，甚至说，他一生修行，都寄托在了阵道之中。

    随着阵旗一杆杆抛出，熊熊占据了小半边天机，黄脸汉子脸上的喜色，也愈来愈浓厚。

    他左肩血肉蠕动，顷刻又长出一条新的臂膀，只是气机低迷，与黄脸汉子本身看起来，格格不入。

    这是新生的肉身，还有调养、祭炼，才能回复到原本的体魄。

    看着占据了半边天穹的阵旗，黄脸汉子冷冷笑了笑，他双手转动，打出一连串手印，牵着着这座宏伟大阵，当他手印转动到最后一步，阵旗纷纷轰隆隆发光作响时。

    突然——

    两道白光，照在了黄脸汉子眉心。

    一道珠圆玉润的女声轻轻响起，如贝珠滚落银盘的清脆响动，女声轻轻笑了笑，淡淡开口道：

    “请宝贝转身！”

第三百一十九章 斩仙飞刀

    一座座大山脉被余波成片掀起，脆弱的像孩提手中的玩具，天风从一处流窜到另一处，山脉、城池、河流、人口……一切的阻碍被粗暴而简单的推平，符海璀璨，万丈光焰交织。

    即便在交战前，青衫少年布下了先天八卦道图，守护地表，但在这种交战之下，却仍是相形见绌，被打出了无可挽回的漏洞。

    这是大碰撞！

    是武道与仙道之间前所未有的惨烈搏杀！

    璀璨的光海里，三尊似来自古老纪元的接天法象呼吸云气，喷吐焰光，他们每一次拳掌相撞，都爆发出宏大的刺耳声响，把混沌的虚空罡风清肃一空，隔着万丈，磅礴的黑影远远从极天投射下来，像一片森然的幕布，遮住了地上众生的眼帘。

    有修士试图驾驭遁光，从破碎的山脉飞往高空，想看清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但他们的遁光往往才升起，就被天上那无可摇撼的力道波及，不得不偏转了方向，像飓风中可怜的断线纸鸢。

    大地疮痍满面，露出**的褐色地表以及地表之下——那深不见底的黝黑缝隙和缝隙中若隐若现的赤红岩浆。

    这是大破灭，也是大毁减！

    此刻。

    在一片毁灭之音中，矗立在中皇灵宝阵中的黄脸汉子却一动不动，脸上神色僵直了。

    刀！

    飞刀！

    斩仙飞刀！

    “你……”两道白光锁死了眉心，让黄脸汉子生不起丝毫遁逃的心思，阿修罗和青龙都逼开大佛，拼死发出神通来救援，但黄脸汉子明白。

    已经，来不及了……

    身为阵道大宗师的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甚至是那持着斩仙飞刀的法宝主人，都更明白斩仙飞刀的可怖！

    斩仙刀是戮仙刀，在他被白光钉住眉心时，天上地下，便再也没有人能救他。

    “你怎能催动斩仙飞刀？”黄脸汉子疯笑一声，大叫道：“你怎……”

    刷——

    话还未落下，黄脸汉子口中的疑窦还未来得及问出。

    天地间，便有一线白光，骤然掠出！

    噗！

    硕大的头颅轰然从脖颈飞出，金色的血液溅起，如喷泉一样飞出了数丈高。

    中皇灵宝阵——还未完阵的阵旗轰然一声，在失去法主的牵制下，灵光轰然暴涨尔后破碎，一面面无力坠下，而黄脸汉子的头颅还未落地，在半空之中，他的双目就已彻底失去了神采，身死魂灭！

    斩仙飞刀是仙道法宝，武道修行者的真炁，要如何催动？更何况，她又是哪来的斩仙飞刀？

    操持斩仙飞刀的，究竟是谁？

    太多的疑窦，都还来不及问出，在刀光飞出后的刹那，黄脸汉子的意识就已昏沉，尔后，陷入了永久的漆黑。

    千分之一个刹那！

    从开始的结束，只是瞬息的功夫，只是短短的一眨眼。

    在黄脸汉子脑袋从脖颈飞出后，阿修罗和青龙的怒吼声，才遥遥震破长空，从天际边远远响来。

    一只宛若青金铸就，足以撕裂天地的龙爪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扯破了无穷元炁，朝斩仙飞刀的主人抓来！

    而在龙爪之后，是一道森诡邪异，无数怨魂充斥其中的血光。

    阿修罗死命缠住广慧化身的大佛，手中宝轮狂乱一扭，从轴心处射出这一道血光来。

    这血光像是集结了天地间自古以来的所有怨煞之气，阴浊无比，诡异无比，在血光射出的刹那，便有无数生魂的哀叫突兀响起，满满充斥虚空，一波又一波，如同海潮，动摇着神魂。

    射出血光后，阿修罗那万丈魔躯也一阵萎靡，像是亏损了不少气力，被窥住时机的大佛手捏菩提印，陡然震碎了三条臂膀。

    嘭！

    嘭！！

    嘭！！！

    龙爪撕碎一切，像是将爪下那整片偌大山河，都囊括其中，而血光更是污秽无比，难以言喻。

    地动山摇！

    罩住地表的先天八卦道图撕拉一声，在剧震过后，轰然碎裂，承受不住这两道神通的余波重压……一切都在崩裂、爆碎、坍塌，从虚空到最基础的元炁粒子，但凡在这两道神通前的，都被气化、磨灭……

    咔嚓嚓——

    这一刻，整片大地，都传来了声痛苦不堪的呻吟声。

    “小道尔。”

    在沉重到难以言喻的压力下，在龙爪和血光掀起的毁灭浪潮里，女声淡淡笑了笑，再次开口：

    “请宝贝转身。”

    噗！

    两道白光在千万分之一个刹那射出，定住了阿修罗眉心，清净平和，既不是煞气四溢，也不光彩夺目。

    平平淡淡的一照。

    白光跨越了无穷远的距离，穿透了阿修罗护身煞气的阻拦，无视了一切的所在，映照在了阿修罗的眉心之上。

    这一照，便如同定数。

    不可逾越，无可阻挡的命中定数！

    “不……”

    阿修罗陡然一震，强烈到令他那万丈魔躯都颤抖的生死危机，陡然升起！

    噗——

    他刚欲阻拦，眼前一花，视野便翻转了起来，地转天悬。

    轰！

    硕大的头颅如同小山包，沉重从天穹坠下，将一片大地都砸得龟裂、下陷。

    血水从七窍流出，带着阿修罗特有的煞气与杀气，令坠落头颅周围数十里以内的地界，都变得混沌了起来。

    绝不仅仅是削去一个头……

    原本有三首，被斩仙飞刀削去一个头颅的阿修罗圆瞪着眼，又惊又怖。

    他感觉躯壳里旺盛的生机，在那一刀之下，竟在飞速被某种事物鲸吞着，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态势，血气黯淡，肉身衰败，连灵性，都变得蒙昧浑浊！

    在阿修罗惊怒之际，遥遥，那道女声又接着开口：

    “请宝贝转身！”

    噗！！！

    不再犹豫。

    十二臂齐齐动作，或捏法印，或持神兵，在不计损耗震退了广慧化身的大佛后，阿修罗厉啸一声，化成一片汪汪血海，裹住了仍是错愕的青龙。

    血海轰隆一声，打破了虚空，倏忽间便不见了踪迹。

    而此间，无论是广慧还是斩仙飞刀的主人，都没有再追踪。

    ……

    ……

    ……

    山河破碎，虚空龟裂，一片毁灭景象，混沌不堪，一面面宏大的破损阵旗倒塌在地，仍是燃着未熄的火。

    在长久静默后，广慧低诵一声，复杂向斩仙飞刀的主人开口。

    “原来是你……”

第三百二十章 不可直视者

    烟尘还未散去，冲天窜起数百丈高，在烟尘之下，隐隐传来无数绝望而凄惨的哭嚎声。

    在方才那场如同古老神魔的争斗之中，即便广慧极力遮掩，斗法间，还是有不少神通余波被阿修罗刻意导引，破灭了无数大地。

    尤其是，黄脸汉子身化金翅大鹏法象时，更是直接对地面出手，甚至一戟劈碎了座繁华大城，使十万生灵染血。

    广慧垂首低诵了声佛号，叹息一声，将身一晃，收起了万丈高的光明大佛法象，显露出真身来。

    他将掌往下一翻，顿时牵扯了八方云雷气，不过顷刻功夫，就有电蛇密密交织，旋即轰隆一声，天穹便降落下甘露来。

    烟尘尽皆化去，破碎的山岳和地表被抚平，断裂的肢体在甘露下开始缓慢重生，雷雨声愈来越大，直到最后，隆隆覆盖了数百里。

    “阿修罗已经被我斩伤了，你为何不出手？”

    女声淡淡传来：“你现在，似乎是一具化身？”

    “化身究竟有限，我留不下他。”广慧摇头，对女子的问题不置可否：“你怎么来了？”

    云雾中，一个美貌女子踏在青鸾上，手里捧着个大葫芦。

    葫芦通圆光润，内有一线毫光，高三丈有余，上边现出一物，长有七寸，有眉有目，眼中藏两道白光。

    斩仙飞刀！

    “不是我，还能是谁？”女子把葫芦抛了抛，淡淡道：“我广霞宫的镇宗法器，不在我手，又还能在谁手？”

    衣玄绡之衣，曳霜罗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美异非常人之容，颜色若画。

    抱着葫芦的，是一个明艳绝代，光华溢目的美人，她往下看去，皱了皱眉：

    “哪来的阿修罗和青龙，这种绝地天通前的异种，竟还有活的吗？”

    “这是宣文君的门徒。”广慧道：“你已经斩伤了阿修罗，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女子楞了楞，旋即笑着摇摇头。

    “斩仙飞刀，虽然是仿品，但也不是能轻易催动的，祭出两次，已经耗了我七成真炁了，剩下那一声喊，只是吓吓那阿修罗而已。”

    “说起来。”女子挑挑眉，意味深长开口：“你说他们是宣文君门徒，你又怎么惹上圣人了？还有你的主身呢？”

    “阿弥陀佛。”

    “什么？”

    “告诉你，未必是好事。”广慧摇头：“施主莫要再问了。”

    “真是秃驴的脾性，儿子还挺随父亲。”女子气极反笑：“你接下来，要如何收场？”

    数座巨城已经化作了瓦砾，在断壁残垣间，白骨伏尸无数，染红了整片大地，凄惨可怖！

    其中有几道深深戟痕，在大地划出了如天渊般的鸿沟，带着浓厚的血色。

    望着下空那哀鸿遍野的景象，广慧一时也默然了，沉默不语。

    这是大郑的阳乐郡，在林林总总十一郡中，不算起眼，却也不容忽视，阳乐郡素以出产一种温凉玉而著称，在三国，也算小有名号。

    但此刻，看着眼下炼狱般的凄惨景象，却是丝毫看不出令人神往的风景。

    “多谢宫主施手。”广慧对女子合掌一拜，诚恳谢道：“若无宫主襄助，贫僧只怕惊不走他们。”

    “怎么谢？”

    “这——”

    “斩仙飞刀是我宗重宝，用一次，便折损一分，为了救你，已经用了两次。”女子转动着手中的大葫芦，慢悠悠开口：“要谢，也应当有诚意一些。”

    “宫主意欲如何？”

    “把你儿子给我吧。”女子笑靥如花：“把你儿子给我，咱们就两清了，两两相抵！”

    “……”

    “怎么样？”

    “阿弥陀佛……”广慧摇头：“此事要看他自己，贫僧却是无能。”

    “嗯？”

    女子轻咦一声，对广慧的回复似乎大感讶异，她绕有兴趣打量了广慧几眼，一脸的出乎意料。

    “说起来，贫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广慧对女子合掌，恳切道：“贫僧欲向广霞宫借一件法器，来应付那阿修罗。”

    “什么？”

    “照妖鉴！”广慧沉声开口：“我欲借照妖鉴一用！”

    斩仙飞刀、照妖鉴……

    这两件法器，是广霞宫得以霸绝北地的立身之宝！

    一者无物不斩，上斩仙圣，下斩凡浊，而另一者，虽名为照妖，实则却可照蠃鳞毛羽昆这五虫，无物不可照！

    虽然两件都是仿品，是广霞宫祖师从一处地宫遗迹里得来，但其妙用，却足以当得上无穷二字。

    在北卫诸多宗门里，广霞宫是最古者，它能屹立万载而不倒，凭借的，就是这两件仿品！

    “你想找出那阿修罗踪迹？”听广慧提及照妖鉴，女子瞬间心领神会，明白了他的用意：“你哪来的胆子，去找圣人门徒寻仇？”

    “阿弥陀佛。”

    “照妖鉴不能借你。”女子摇头，不待广慧再开口，就径直说出一个足以撼动三国的惊天秘闻：“照妖鉴，早已碎了。”

    “碎了？！”

    广慧心神一震，饶是他自诩养气功夫高深，也被这个消息，狠狠摇撼了一把！

    谁——

    谁能打碎照妖鉴？！

    这两件古宝，自从被广霞宫祖师从地宫遗迹里发掘后，天底之下，就有无数的人，对它们起了心思。

    刀砍不入，拳脚难伤，便是少丘山上，王秋意那足以碾碎星辰的磅礴拳力，都被照妖鉴尽数收纳，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大海，分毫掀不起波澜。

    甚至于，在宣文君成道斩朱雀时，那尊南方的古老火神在忿怒之下，欲打碎窥破祂行踪的照妖鉴，也同样是以无果告终。

    悠悠万载，甚至更久远，镜面始终纤尘不染，没有一丝裂痕。

    广慧不明白，这天下，还有谁能打碎照妖鉴？

    圣人？

    便是圣人，也不行！

    “我老师，泊渠上人，他瞎眼的事情。”

    女子慢悠悠转动着手里的大葫芦，平静开口：“你应当知道吧？”

    “略知一二。”

    广慧微微颔首，泊渠上人是广霞宫上任宫主，一身修为通天，早早便是六境的人仙，只是在数十年前，突兀传出了泊渠上人瞎眼的消息，令人惊愕。

    “你儿子当年来广霞宫勾搭我，我也是年少无知，竟被他三言两语间，就哄骗到了手。”

    女子淡淡开口：“有一天，无明在大石上假寐，泊渠老师气不过我被他哄骗，就悄悄祭出照妖鉴，想看看这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历。”

    “然后，那一眼之后……”

    女子对震愕的广慧平静开口：“照妖鉴碎了，泊渠老师的眼睛，也瞎了。”

    “这……”

    “广慧大师，你就没疑心过吗？”女子脸上悲喜难言，她自嘲笑了笑，摇摇头：

    “你的儿子，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他究竟……又想要做什么？”

    ……

    ……

    ……

    微微邈邈，万千的虚空乱象此起彼伏，就如同汹涌的南海水波，在这虚空夹层里，王秋意双手抱胸，表情万分无奈。

    结束了……

    甚至他还没有赶到那里，这场混战，就突兀的结束了。

    斩仙飞刀一祭出，所有的局面，便都做落定尘埃……虽然只是仿品，但斩仙的威能，却并不仅仅是夸口。

    王秋意的目光穿透数万里之遥，定格在斩仙葫芦上，眼底不无唏嘘之色。

    少丘山上那一战，广霞宫也有参与，那一任的广霞宫主，更是下了血本，直接祭出了斩仙飞刀和照妖鉴两件古宝。

    即便隔了千载，脖颈边上，却似乎还残留着那肃寒的杀气，弥久不散。

    一刀之下，鬼神皆斩！

    “仿品都如此，那真品，又是何等的威能……”

    王秋意叹了口气，随意举拳打破虚空，走出了这处虚空夹层。

    “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脚下是滔滔水波，江雾茫茫，一眼都无法穷尽，王秋意踏着浪头，仰天大叫道：“青黎，这里是桐江啊，我能顺道去你家转转吗？”

    “……滚！”

第三百二十一章 五浊劫

    半个月后。

    一片偌大荒野里。

    阴云肆虐，凝固成赤褐状的，由湿气与血气交杂在一起的沉重块状物，几欲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放眼望去，四下都是破碎的法器和符阵，宝光黯淡，触目惊心！

    满满都是伏尸，一眼不可穷尽，在这片由人魔、黑魔拼凑成的尸山血海里，其中有一尊人影，却是最为瞩目不过。

    那是一个通体发光璀璨，如大日坠地的煌煌人影，他头戴五色金冠，身披古朴的莲花道袍，每一寸血肉都晶莹无比，流转神曦，不能直视，刺得让人双目发疼。

    在这片浓云覆压下的凄凉战场上，莲花道人，是唯一光耀的存在。

    “人仙……”

    头戴五色金冠的莲花道人缓缓转过首，两眼留下血泪来，他凄惨大笑几声，从嘴里艰难挤出几个字眼：

    “人仙……也能出手了吗？！”

    细细看去，莲花道人虽盘坐在虚空，身放大光亮，但他的气机却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在极速流失着。

    一掌！

    在那如同仙金铸就的坚固体魄上，一道纤细的掌痕，印在了莲花道人眉心处！

    它打穿了莲花道人那坚固无摧的体魄，灭绝了所有生机。

    一掌之下——

    不仅杀肉身，也杀元神！

    死！

    现在的他，已经是风中残烛，只凭借着一股气息，在强行硬撑着。

    “人仙！人仙！哪来的人仙？！”

    莲花道人骤然暴喝，声震云天，他动了动手指，噗通一声，像是推倒了骨牌，造成一系列连续反应。

    他的身躯如水上流沙，正在极剧溃散着。

    半边手臂已作飞灰的莲花道人绝望大吼，满是不甘：“你是谁？你是南郑哪家的人仙？你怎敢打破三国约定，私自出手！”

    在莲花道人近前，有两个人影被三十三重清光遮住，看不清面容，也自然无从辨别身份

    莲花道人死死瞪着眼，目眦欲裂。

    半个时辰前，他领着几处荧惑军撤出徐平关，欲前往东面回援，那里的战况更加紧急，南郑军在谢家的天鬼童子引领下，已接连破了数重关隘，眼见着要打进北卫腹地里。

    可谁想，还没走出多远，便有一掌从穹天拍落，当场镇压了数万荧惑精兵。

    在荧惑军被统统镇住后，三十三重清光中，其中又有一个人影提着剑，将被掌势镇住的人魔统统屠了个干净。

    屈辱的。

    就像是杀鸡……

    甚至他还主动开启封印黑魔的紫丸，把黑魔，也统统杀了个干净。

    这种作为，令莲花道人心底一阵发寒。

    他如若旁观了一场饕餮之徒的盛宴，先是啃食了最丰满柔糯的外层皮肉，从头到尾，丁点都不剩，继而咬破骨头，把内里的骨髓，也都吮吸了干净，丝毫不浪费。

    在进食结束后，原地留下的，只是一地被嚼碎的干枯骨茬，而莲花道人自己，是唯一一滴还未落进嘴里的汤汁。

    “正常杀人而已，你干嘛想的那么恶心？”

    似看穿了莲花道人心头所想，清光里，传来了一道无奈又好笑的男声：

    “你杀人时，心里也这么多戏吗？”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莲花道人悚然一惊：“你是谁？”

    刷——

    没有话语传来，迎面而来的，只是一柄小巧的飞剑。

    飞剑一闪即逝，斩破长空，它先朝莲花道人头颅绕了三转，再往下一落，彻底洞穿眉心。

    轰——

    短暂一声雷响，待飞剑重新落袖后，莲花道人脸上的神情，已彻底僵直了。

    一阵阴风吹拂，莲花道人身躯晃了晃，彻底随风溃散成流沙……那烛照数里的大光亮，也扑呲一声破灭，天地间重归晦暗。

    “这道人在化身人魔后，已度尽了三浊，只差两劫，便能功行圆满了。”

    清光撤去，姜湄对把玩着飞剑的白术轻声开口：

    “杀了他，恐怕会有些麻烦。”

    两边交战至今，人仙都彼此默契，互不出手。

    其他几次也就罢了，这一回斩杀莲花道人，等若是亲手扼杀了北卫未来的一尊人仙，可想而知，北卫那处定然不会干休。

    感受到属性面板上那不断跳动，庞大无加的数值，白术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就走吧。”白术收起飞剑，平静开口：“这么多天，已经足够了。”

    无须催动，在这片血色大地上，就有数之不尽的业力如群鸟归林，纷纷投进这具化身里，如同柴薪，不断推动着婆稚观想法的进境。

    卵生阿修罗——圆满！

    眉心处，隐隐有些鼓胀感，似要裂开一线，再生长出一只眼来。

    在数十具化身中，跟着姜湄的这具，却是得益最多。

    只一个时辰，就足足抵得上其他化身数月合计的功夫。

    这软饭……

    真香！

    白术微微一笑，伸手召回浓云中的另一柄飞剑，姜湄眨了眨眼睛，两人身形瞬息虚化，从原地消失。

    半个时辰后……

    天穹突然轰隆一声，似被一双巨手粗暴扯破，万里山河皆颤，虚空簌簌作响，如同一张被狠狠揉捏过的破纸。

    强绝的神念瞬间铺开，辐射天地，每一寸灰土、尘埃，都被神念搜查了个通透，无物不照，浩如瀚海！

    终于，当神念落在莲花道人身死处时，那辐射无穷的浩瀚神念，突然僵住了一瞬。

    “怎会？！”

    天空中，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嚎！

    轰隆隆！！！

    青衣布冠的老人撕破天地，从千里之外的界域大步走了出来，他甫一露面，便压得群山簌簌颤抖，滚落下无数山石。

    撕——嗤嗤——呲——

    在老人立身处，传出接连不断的爆响声，像是这片偌大虚空，都难以容纳他的巍峨法体。

    老人阴着脸，狠狠将手掌往下一翻。

    “玄、宙、宇、清……”

    老人大手上飘出数个古朴符文，每一个，都足有小山高大，它们按照老人口诵的真言排列，组成一口酷似水井模样的造物。

    “让老朽看看，是谁敢杀我家的麒麟子！”

    老人冷冷一笑，将身子凑到井面上，两眼如炬。

    井面，一幕幕画面接连浮现，草木、沙石、遁光和来来往往的修士，最终，井面的影像猛然一停，现出了莲花道人的身影。

    “嘿……”

    老人脸上的喜色才刚升起，那井面上的影像，却又颤抖晃了晃，突兀破碎了。

    “怎会？！”

    不单是影像，整口由真言搭建成的水井，在吱呀一声后，也狠狠一颤，当空炸开了两截。

    老者双手一抖，被这汹涌的反震的力道炸得后退几步，掌心也流出血来。

    他沉默盯着水井炸碎的地界，皱着眉头，好半响，一言不发。

    “是人仙吧。”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老者肩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形如蜜蜂，大小似鸳鸯的异兽弹着腿，慢悠悠落到老者发丝上，开口道：

    “你已度尽四浊，离人仙都只差一步，可以算是半步陆地神仙了，难寻敌手……可单凭遗留下的一道气机，都能打断你的神通。”

    蜜蜂状的异兽嘶嘶两声，发出人声：“无疑了，你那乖孙惹上了人仙！”

    钦原——

    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

    钦原绕着莲花道人死去处，盘旋绕了几转，摇头道：“杀你孙儿的人敛去了气机，或者说，她那气机圆融于天地，难以被觉察，反正我是探不出来。”

    青衣老人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你家的《宙玄光经》是能干涉时河的大神通了，若非如此，你也逮不住我，但看现在，你有麻烦了。”

    钦原在高空中喋喋不休，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明显了，杀你那乖孙的是人仙，你要怎么办？请你家那老祖宗出手吗？”

    “闭嘴！”老者冷喝一声。

    那方才还洋洋得意的钦原登时如遭雷击，身躯不自然颤了颤，从半空一头子坠落下来，激荡出满地尘埃。

    待钦原若无其事，抖落一身灰尘，重新飞起时。

    青衣老者已一拳轰碎了虚空，头也不回，迈步跨了进去，摆出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老哥哥，老哥哥，等我！”

    钦原化成一道乌光，在虚空即将闭合的刹那，险而险之，追进了缝隙里。

    他攀在老者肩膀，抱怨道：“你给我下了符印，我又走不脱的！你把兄弟我落在这，我还得辛辛苦苦飞个几天呢！有意思吗？”

    青衣老者并不答话，只是行在虚空中，不断出拳，碾碎不断袭来的混沌浪潮，打出一条甬道来。

    “砸整？你孙子死了啊！”

    等了好半响，见青衣老者丝毫没有答话的意思，钦原百无聊赖中，懒洋洋问道：

    “我建议你把你家的人仙老祖请出来，两个人仙打一架，干！干他娘的！”

    钦原兴奋了起来，大叫道：“打！把他娘的狗脑子都打——”

    “闭嘴！”

    “你……”钦原正待反唇相讥，却从老者的语气里察觉出不对劲。

    虚空被打破，老者从穹天的某一处显化出身形，落在一个矮丘山。

    他双手极剧颤动，身体抖如糠筛，斗大的汗珠子从额角簌簌滴下，呼吸气粗重无比，气喘如牛。

    老者脸上是惊愕如见鬼的神情，他颤抖跪坐在矮丘上，好一阵子，都没把呼吸平息下来，这个时候，老人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濡透，整个人犹如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般。

    “怎了，老哥哥，你这是怎了？！”钦原讶异看着这一幕，惊恐大叫道：“你发牛瘟了吗？”

    “闭嘴！”

    矮丘被一脚跺得四分五裂，在喧嚣的烟尘里，老者把钦原狠狠踩在脚底，又怒又气：

    “该死的小畜生！在看着，她刚刚在看着！”

    “啥？”

    “那人仙！”老者狠狠一脚，把钦原踢飞出去：“刚刚，那人仙在看着我们！”

    ……

    ……

    ……

    “你不杀他们吗？”

    在那口破碎水井几丈远，白术和姜湄现出身形，在青衣老者施展玄法，映照过去景象时。

    他们离青衣老者，只隔着短短几丈远的距离……

    “不好杀。”姜湄摇摇头，对白术笑道：“有人在看着。”

    极遥远处，在姜湄收回目光的同时，一道霸道刚猛，煌煌烛照数万里虚空的目光微微一停，也沉默收敛了回去。

    此刻。

    青衣老者正和钦原打作了一片，突然，一只无形大手从云上轻轻一捞，两者的身形，也瞬息不见了。

    两股人仙气机在短暂交锋后，彼此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退让。

    不分伯仲，或者说，是胜负难料……

    在几经权衡后，那人仙老祖放弃了出手的打算，而察觉到杀意散去，姜湄也默契留下青衣老者一条命来。

    “我欲渡五浊劫难。”

    水井旁，白术朝姜湄长揖及地：“还请宗主替我护法。”

    “宗主？”

    “……姜姑娘？”

    “不行！”

    “阿蛮！”白术无奈开口：“别闹了，替我护法。”

    “可你明天就是法会诶。”姜湄眨眨眼：“现在渡劫？”

    “啊，我渡劫很快的，分分钟的事啦……”白术不以为意摆摆手：“不用担心的，我主身还在金刚寺里，这里只是具化身。”

    “要我去金刚寺吗？”

    “哈？”

    “要我去金刚寺吗？”姜湄似笑非笑：“你的法会。”

    “别，别，大可不必……”

    一想到金刚寺里的那团乱象，白术脑袋就有些隐隐作痛，他忙不迭回绝了，飞身向下，化作一道赤光钻进远方的群山。

    群山莽莽，郁郁葱葱，在一片山景里，白术所化的赤光盘旋了好几转，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去处。

    “你才破金刚没多久，现在就渡浊劫，不嫌太早了吗？”

    一处荒僻的石台前，原本灰埃与尘土被召出的大风吹去，姜湄沉默了半响，对盘坐在地的白术皱眉问道：“你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

    “或者说，我已经等不及了。”白术笑了笑，平淡开口：“我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我想知道一切的始末，我想要弄清的实在太多了，为此，我只能这样去做……”

    “你的修行与这些有关？”

    “或许，还有你们的修行……”

    白术心底默默说了一句，但明面上，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开！”

    白术意识轻呼一声，唤出属性面板来。

第三百二十二章 来自过去的自己

    唰！！！

    眼前微微一晃，属性面板瞬间便在眼前摊开，白术的目光一行行，从上至下缓缓移过，在这过程中，即便他极力抑制，唇角还是忍不住勾了起来。

    现在在眼前的，是一副全新的数值。

    【姓名】：白术。

    【武学】:《妙元长春功》圆满。《风雷小遁》圆满。《威德正拳》圆满。《大碎玉手》圆满。

    《大孔雀拳》圆满。《龙师明王金身》圆满。《狮子步》圆满。《乾闼婆琉璃咒》圆满。

    《镇魔山》圆满。《人主印》大成。《探龙爪》大成。《狮子吼》圆满。《涅槃术》小成。《大日印》大成。《先天五行蜈蚣索》圆满。

    《罗汉指》小成。

    《金蝉九死术》第五命。

    《神气形变经》圆满。《洞玄玉枢雷霆**》大成。《言咒》大成。

    《自在人觉经》圆满。《遍净天人体》小成（天人印第一式——无相）

    《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卵生阿修罗：圆满——（神通：那落迦之矛，达刹石眼）

    《胎神元用剑经》——（曜灵剑：圆满；百尺楼：圆满；白露：圆满）

    《赤龙心经》第四境金刚（第三重）。

    【属性值】：277927。

    这些，全部都是白术的努力！

    对于圆满了人觉经，把悟性加到顶点的他而言，这世间大多的武学神通，都瞬间从艰涩古奥变得浅显易得。

    只是一眼看去，往往便能明晰创法的用意，甚至于推陈出新，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属性面板上的一切，在不依靠加点的情况下，已经是白术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视线随意在面板上的各类选项上扫了扫，再看向足足有二十余万的属性值，思索片刻后，心头也大抵有了决断。

    “开始吧，先提升境界，多出来的，全加在天人体上。”

    白术深吸一口气，熟练的按下提升按钮，面板微微闪了闪，属性值瞬间飞速流失：

    “来吧，让我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嘭！！！

    泥丸宫隆隆一震，人体烘炉骤然沸腾，百里内的天地元炁齐齐一抖，纷纷如百川归海般，没入白术那莹莹发光的身躯。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从胎息到阳符，从阳符到人仙，从第一境到第六境，其中修行门径如灿烂如野花盛放，但总有一点，却是恒久不变，是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

    人体——

    无论是提炼先天一炁，还是纯化炁血，栽培道种，打造金刚，这其中种种，都无非是借助天地伟力，深度发掘人体宝藏，以此实现最终的超脱。

    命藏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这是一个打通人体固有的玄命之藏，度去五浊劫难，从最细微处发掘人体宝藏的境界。

    劫浊，是时命之浊，若渡不过，便在劫数中流失寿元，化作白骨一堆。

    见浊，是知见之障，能扭曲心性，悖反元神。

    烦恼浊是五毒心，众生浊是心中所生诸法之恶，至于命浊，是先天劫数。

    刷——

    一千、三千、一万……在属性值的不断流逝中，白术体表不可自抑的，升起道道先天灵光，一闪即逝，留下灿灿的余尾，

    在古朴道气的包裹中，他的全身芒光闪闪，像是一个硕大的烘炉，在蒸煮天地，汲取灵机，滋养人身。

    肉身与元神都在散发光辉，肆意着吞吐天地元炁，造成了如狂暴海啸般的场景，肌肤晶莹，骨骼璀璨。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最浅层的流露——

    在冥冥深处，随着属性值的飞速消耗，昏暗的意识海深处，接连不断，传来鸡蛋破壳的清晰声响。

    嗤——呲——呲——呲——

    噗！！！

    最后一声震动，白术身躯陡然一颤，他脸上微微流露出痛苦之色，五脏六腑传来天翻地转的绞痛，似要从内里炸裂开，但旋即，痛苦消退，无尽的平静与喜乐，悄然升了上来。。

    命藏——

    如同褪去了一声沉重枷锁，白术只觉得通体万分舒泰，一呼一吸间，都与天地山川相和，勾引无穷道力。

    甚至于，他便是道！

    道身！

    第五境后，身与道合，不同于金刚境的近道，每一尊修行至命藏的武修，皆可看作是武道的一部分在人间的具象化。

    只是这道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浅有深，不提其他，便是同境之间的命藏，差距亦是匪浅。

    顾不上细细体会第五境的个中变化，在白术元神眩迷之际，昏暗的意识海里，突然有点点滴滴的光粒，从下而上，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一颗颗闪着光的璀璨粒子，从意识海最深处，点点漂浮而起，光粒里蕴藏着无数纷杂的影像，嘈乱的声音，从中轰隆隆响起。

    命藏——

    而在成就命藏的这一刻，不出所料。

    终于，白术终于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东西。

    他的猜想，是对的……

    光粒里，是无数个自己在纷乱的开口，嘈杂无比，那些记忆里被遗忘的东西，此刻，在他突破命藏之际，一一浮了出来。

    武道境界的提升，果然可以让自己想起一些事……

    再一次。

    白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些光粒里，来自过去的声音……

    这些光粒往往短暂，忽得就戛然而止，光粒里的声音和影像，通常不过短短几十秒，就永久的停顿了，黯淡下去。

    但即便如此，白术还是被狠狠震住，一时沉默无言。

    无数个自己——

    在光粒里面，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他们站在不同的世界里，神色各异。

    “呜呜呜呜，大姐姐别杀我！我超乖的！”

    “等等，这趟镖是老子押的，你他娘的劫财还是劫色呢？哦，劫色啊，那就没老子事了……等等，你他娘的劫我的色？！女土匪，干！兄弟们抄家伙上啊！”

    “鬼刀母，听说你自夸是天下用刀人的宗主？久仰了，在下白术！你可以叫我术术，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刀爹！”

    “凯多斯，你别跟在这爷横，有种来阿罗那顿古城，保准没你好果子吃嗷！骑士团给你打死，骨灰都给你扬咯！”

    “你问我是谁，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我便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大统领我家住翻斗大街翻斗花园二号楼1001室，老子爸爸叫胡英俊，妈妈叫张小丽，老子他娘的叫胡图图！”

    ……

    光粒里传来无数嚣张又憨批的声音，白术错愕了一会，无奈笑了笑。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光粒里，白术看见无数个自己或叉腰大笑，极其张扬，或委屈求饶，抱着脑袋嘤嘤怪叫。

    粒子里的这些，都是白术不曾看过的风景……

    繁华典雅的大都会，蒸汽朋克风的机械古城，大漠黄沙里飘摇的陈旧酒旗和建立在云海中的法师高塔，猩红色的骑士板甲矗立在森严的古堡之下，百米高的钢铁巨人行在城市废墟，肩部的重炮流淌着蓝色的电浆。

    时间慢慢流逝，在白术逐渐沉浸其中时。

    突然——

    一颗光粒里的东西，令他惊骇了起来。

    “以冥神奥西里斯的名义起誓，奥佩莉娅，我发誓要报复你！”

    绝望而疯嚣的吼声沉重响起，每个字眼，都带着狂风烈雨般的震怒：

    “我发誓，我要把你关进布满圣甲虫的墓室，让它们啃咬你足足三千个洪水季！我发誓，我身上所受的苦痛，百倍的，我要全部偿还给你！”

第三百二十三章 那就成为我的妻子吧

    暴虐而绝望的语态，仿佛受伤的困兽在漆黑井底所发出的不甘怒吼，白术眼角仿佛因为疼痛般，战栗地抽搐了。

    光粒在远处忽明忽灭，怒吼声接连不断，从里内沉重爆发出来。

    白术沉默了半响，轻轻伸出手，他绕开了周围无数闪烁的光粒，准确捕捉到那颗，把它牢牢捏在掌心。

    可当他摊开手时，光粒微微一闪，却忽得在掌心黯淡了，里内的影像与声音，也戛然而止……

    在意识海里，这些显化成光粒的记忆片段，往往都不长久，

    倏忽间，就是一闪即逝。

    白术默然松开手心，此刻，又有更多的光粒从意识海深处浮了出来。

    “绅士们，没有第三共和了，你们此刻脚下的土地，现在叫做第一帝国。”

    “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聪明人的聪明，用脚去践踏你们的城，推倒你们的羊圈，从山里放出群兽来！乌诺，你们这些异神们，我指我的名起誓，如果你们敢悖逆我，不把我的话刻在额头上，那我就要从天上降下雷来，把你们都劈得粉碎！”

    “今日起，我便为南极天主！”

    “原人亚当……铁狮子王庭……”疯嚣的大笑声响起：“我即是朗基努斯，弑神者，这失乐园里唯一的——太阳王！！！”

    “赞美吧，那衔尾的无限之蛇。”

    “下一次，我将前往三相神的世界，夺取那个宇宙的基石。”

    ……

    光粒里，无数个自己同时开口，语调不一，声线不同，那些声音隆隆席卷过来，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从每一个方位，像淹没世界的潮水。

    在这些嘈乱的响动中，白术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不同的语调……

    他赶在光粒消失前，一把将它捏在手心，尔后轻轻摊开。

    在光粒里，是两个人，在他们身后，有一条莽莽大江正静默流淌。

    桐江，那是桐江——

    “我明白了。”

    在光粒里，白术看见自己微微俯下身，按住女孩的小脑袋，面无表情，姿态像是给信徒赐福的神甫。

    他脸上强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尾音却微微有些颤抖了：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永久分享虚海里的光。”光粒里的白术柔声开口，他揉了揉女孩的脑袋，缓慢笑道：

    “那我就赐予你，成为我的妻子吧……”

    噗——噗——

    亮色微微闪了闪，光粒瞬息黯淡，里内的画面和声音，也都转眼消失不见。

    白术怔怔看着黯淡的记忆碎片，全身的动作，忽得就僵住了。

    从未有一刻，他是如此的错愕，即便是先前那绝望的吼叫声，也比不过方才那一刻，带给他的触动。

    谢梵镜——

    即便眉眼依稀，白术还是清晰辨出了她的面容。

    更大一些，被揉脑袋的女孩是长开了的模样，姿色明艳不可方物，容光照人。

    白术下意识想到胭脂评上，对她那句“莲花照水，令人忘餐”的判词……

    他沉默了良久，心中极深处的某个地方，也突然，轻轻跳了跳。

    未等他多想，这个时候，昏沉的意识海里，所有的亮色都突得黯淡下去，不再有光粒幽幽浮起，全部的影像和声音，在这一刻起，都仿佛戛然而止，只余下窸窸窣窣，凌乱而微弱的轻轻响动，时不时在意识海深处低低响彻。

    结束了……

    白术眼前微微一晃，唤出属性面板来。

    【姓名】：白术。

    【武学】：——

    《赤龙心经》：第四境命藏（烦恼浊）

    ——

    【属性值】：67007.

    命藏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度过烦恼浊后，只差心中所生诸法的恶的众生浊和身为先天劫数的命浊，只差这两浊，白术便能功行圆满，证道人仙。

    属性值停止流逝，这场关于命藏的劫数，已经结束了……

    白术坦然闭上眼睛，元神从意识海深处抽离，回归肉身。

    光粒虽然散去，不复之前的宏大场景，但窸窸窣窣的呓语，仍旧在继续。

    人仙……

    这一刻，在意识回归的刹那，白术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极清晰的念头，这念头来得古怪，却又清晰异常。

    人仙之后——

    这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将再无秘密可言。

    ……

    ……

    ……

    此刻。

    亿万里虚空之外，另一方天地。

    晦暗黑潮中，只见一朵大道胎花绽放，放出轻柔的晕光，它把这方天地包裹在内，藏匿在深深的花蕊尽头，以躲避无所不在的黑潮。

    但即便如此，这方小天地里，还是人丁凋零。

    诡祟四起，邪异不断，更有天灾地乱无数，在黑潮的侵蚀下，不断毁减着世界的根基，原本以亿万计数的繁盛人口，至今起，仅仅残下了寥寥几万罢了。

    这里没有神圣下界，不是舟楫，自然也无从抵御黑潮。

    此界的圣者虽然合力祭炼出一朵大道胎花，包裹了世界，但依旧，还是抵御不了无孔不入的黑潮。

    从长远来看，随着时日的推移，这方小世界的覆灭，已注定成了定居。

    大道胎花正在黑潮中逐步凋零，失去神韵，变得干枯而脆弱。

    这里，这方天地——终究会被黑潮侵蚀成生人难以居住的厄土，尔后一步步腐化，最终崩散，就如同那万万个湮没于黑潮中的小世界。

    山上，一座宏大而古老的学宫里，读书声琅琅。

    这些念诵经文的言语，在学宫上空显化出无数异象来，垒垒如壁，直冲霄汉，有的是玉宇琼楼，珠宫贝阙，有的是神象真犼。朱雀白虎，也有大佛坐莲台，道君持拂尘……飞禽走兽，草木建筑，种种事物都在半空徐徐显化，有若一卷被浩瀚铺开的宏伟画图。

    传道——

    这里，是一处传道的场所。

    在这琅琅读书声里，还有一道圣人清音伴随，它正在阐释武法的无数经义，帮助那些读书声，徐徐更上一层。

    突然，圣人清音陡然一停，那些朗朗读书声，错愕了片刻，也随着停了下来。

    “命藏五浊，已经度了烦恼浊吗？”

    学宫里，鸦雀无声。

    迎着诸生恭敬里的目光，夫子把书卷掷到案上，他快意抚须长笑，把整座学宫都震得隆隆作响：

    “离人仙，也不远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武道

    学宫里，林林总总，共有数百高冠博带的士子，见夫子突然将书卷掷到案上，抚须大笑了起来，他们不禁纷纷侧目，彼此讶异。

    这数百士子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形形色色，容貌不一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气息，每一个，都强绝到可怖！

    洪流般的武道意志勾连天地，无须催发，便在身侧显化出种种异象来，或庆云升腾，或龙蛇缠绕，或雷火交织，阴阳并起，或道气浮沉，五行生化——

    人仙！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第六境的人仙修为，名副其实的陆地神仙！

    甚至于，在这学宫里其中还有几个，其气机虽然内敛，却给人以一种深邃渊海似的感触，比之这些人仙，又更胜了一筹。

    一个紫衫少年背着大葫芦，轻袍大袖，神态洒脱；鹤发童颜的老者披着蓑衣，眉心一只天眼放射彩光；稚气的女童捧着书卷，在她脑后有一轮明光，其中似藏着一方小天地，宫楼朱阙、山川湖泽，都在明光中隐现；更有一个金甲巨人，肃立在其中，他的肌肤流转黄金光泽，如若一块永不可摧毁的黄道仙金。

    紫衫少年、老者、女童、金甲巨人……

    这四人气机巍巍峨峨，虽收敛了大半，却也如定天的神柱，难以忽视。

    上三境——

    紫衫少年这四人，更是超脱于人仙之上，是武道称圣的伟岸存在。

    “先生。”

    鹤发童颜的老者颤巍巍从坐上起身，他收起眉心那枚放射彩光的天眼，拜道：

    “先生因何发笑？”

    “水镜，你可知因缘吗？”夫子停下笑声，他打量学宫里这数百人仙和四位圣者，问道：“如何是缘起，又如何缘灭。”

    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从无明到老死的这十二个环节，因果相随，三世相续而无间断，使人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而不能得以出离，如此，便是十二因缘。

    “先生说笑了，自先生在此界撒播武道之前，学生便是学佛的，学佛数万载，如何不知十二因缘？”

    见夫子发问，老者嘿嘿一笑，道：

    “除十二缘起之外，在佛脉旁支，又有另有十支、九支、八支、七支等缘起说，其虽被统入于十二因缘之内，但在一些佛脉经典里，其又各有说法，弟子虽修了武道，但以前念经的老本行，却还是记得一些的。”

    老者在说话间，眉心处的天眼也忍不住一开一阖，其色纯净通透如琉璃，内蕴无穷彩光，

    学宫里诸士子，听到老者话语，有的默默点头，似是赞同，而另一些，心下虽不屑一顾，却不敢表露出来。

    四位圣者中，那个轻袍大袖，十分俊美的紫衣少年，更是直接偏转去脸去，发出一声冷哼。

    夫子把学宫诸生的表现看在眼里，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道统间的争端，哪怕是过了万世，也绝难以消弭，他们视彼此是道寇，是佛敌，即便武道传开，取代了原本的仙道与佛道，可数万年来的积怨，还是依旧存在。

    人心间的成见，便即是最大的块垒。

    “须轮转的那场劫难，已经过了无穷年岁，它留下的余波，却还是流毒无穷。”

    走上前几步，夫子声音淡淡传来：“黑潮侵坏万万小世界，与我那被神圣祭炼成舟楫的故土相比，你们小坛罗界，是大幸，也是大不幸！”

    夫子的视线从学堂诸生脸上一一扫去，目光在他们周身的异象，诸如庆云、金灯、鱼鼓、龙蛇等事物上略停留了刹那，忍不住连连叹息：

    “你们虽不身处舟楫，大道胎花也仅是权宜之计，抵御不了黑潮，但你们这些小坛罗界的众生，却也再不受限制，单单人仙数量，比之我的故土，就要足足多出了十倍！更逞论，你们还有上三境的圣者。

    相比之下，黑天子、王秋意之流，便是真正的可怜了……”

    黑潮广袤无尽，这些尸怨阴煞之流聚集成的造物，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与阿修罗而言，虽不过是纤芥之疾。

    但对于他们，乃至于明梁天的神圣而言，却是生死仇寇！

    在将小元寰界祭炼成舟楫后，神圣们，便彻底舍弃了明梁天，也同时舍弃了围绕明梁天旋转的，那万万个小世界。

    小坛罗界与被祭炼成舟楫的小元寰界隔得极远，离着无尽虚空的浩瀚距离，也正因此，神圣降下的大幕，对小坛罗界并没有丝毫影响。

    若是在之前，在须轮转还未破灭，阿修罗与天神的战端还未开启时。

    如小坛罗界这般天地，即便是隔得再远，但也终究是围绕明梁天而生的存在，它们无一例外，都被神圣们牢牢把持在掌心里。

    但现在——

    现在的须轮转破碎，湮没万界的黑潮轰然开启。

    一切的一切，都再也不同了。

    故有的秩序被打破，天地的规格被重新划分，一切的，都是崭新的。

    神圣们龟缩在小元寰界的舟楫里，再也无力将大手伸向其他小天地，祂们只想早日渡过黑潮，来到那位真誓王的国土，寻求庇护。

    而其他围绕明梁天的小世界，或是被黑潮彻底吞噬，沦为厄土，或是如小坛罗界一般，祭起诸如大道胎花等千般手段，勉力在黑潮中求生存。

    这里，只是大破灭中，微不足道的一角罢了……

    “若没有老师，我等也无力祭起大道胎花，现在虽然狼狈，却终究是活了下来。”

    清清脆脆，还带着些稚气的声音蓦得响起，女童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夫子肃然躬身，拜了下去：

    “仙佛两道虽高妙，但也晦涩难言，若无老师给小坛罗界传授下武道，我们只怕早已死了，这小坛罗界也早早与隔壁的小山海界一般，化成了厄土。”

    此言一出，学宫诸生尽皆肃然，不敢怠慢，纷纷拜倒在地，口中称谢不绝。

    便是四位圣者中，一直都不对付的紫衣少年与老者，也都齐齐拜倒在地，不敢多言。

    武道的传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活命之恩。

    在夫子到来此方天地前，小坛罗界的众生，修行的是青帝传下的仙道与佛道，偶有些根脚独特，在明梁天后站着靠山的，修行的则是神道与人道。

    这四种至法，高妙至善，每一门都能直指无上大罗，证就一切时空永恒自在。

    但莫要说小坛罗界的众生，便是在明梁天内，这四等至法，也是残缺的。

    而武道——

    武道九境，下三境练精，中三境练炁，上三境炼神。

    这门以牺牲寿元来换取杀伐的修行法，虽然比不过四等至法，终归有界限，却胜在完整无缺，而在战力和浅显上，又赢了四等至法一筹。

    夫子远渡黑潮而来，他在小坛罗界传授下武道的经义，迫于生死威胁，小坛罗界还活着的众生纷纷废去了原先的道，将法力化成真炁，转修了武道。

    在牺牲寿元和潜力的前提下，他们赢得的，是强绝的战力与境界。

    尔后四圣在夫子的帮助下，合力祭起了大道胎花，护住了濒临破碎的小坛罗界。

    也因此，武道与夫子对于他们而言，是真正的——活命之恩！

    “我远渡黑潮而来，传授下武道，不仅仅是要救你们一命。”

    夫子摇摇头，他将手略抬了抬，跪伏在地的四圣和诸位人仙，纷纷被一股无形力道托起。

    “水镜，我刚刚问你何为缘起，又如何缘灭。”

    夫子将目光看向跪倒在地的老者：“在跟我学武道前，你曾是此界华严寺的祖师，可对？”

    “夫子所言不差。”老者恳切叩首道：“若非夫子的教导，学生只怕早早丧命黑潮了。”

    在黑潮未到时，神圣还未放弃明梁天的时候，小坛罗界，便以仙道三宗、佛家四脉，旁门七十二派为主宰。

    仙道三宗里，以紫霄仙门为盟主，四位圣者中，那背着大葫芦的紫衫少年，便是紫霄仙门的上代门主。

    而佛家四脉，则是共奉华严寺为尊。

    老者是华严寺的第六代祖师，也是此界寿元最长，活得最长久的人。

    他修行的是青帝带来的佛法，虽然小坛罗界佛法残缺，心经不全，但还是让老者修出了另一番天地来。

    只差一步，他便能触碰到罗汉果位，再塑金身，飞升至明梁天，成为上界神圣的一员。

    而这短短一步，却犹如不可逾越的天渊，它困锁了老者数万年，令他丝毫不得寸进。

    尔后，便是黑潮袭来，小坛罗界危在旦夕，便是老者这等佛法有成者，也无力阻碍，只得束手等死。

    直至夫子远渡而来，在小坛罗界传下武道，这众生，才得以窥见一丝天光。

    虽然废去佛法，但靠着万载年的阅历和底蕴，顺理成章的，老者成功修行到了第八境，成为小坛罗界四圣之一，也是四圣中，修为最高绝的一人。

    “我知晓，你们对我一直都很是好奇，在我传授武道时，甚至有人疑心，我是否暗藏了某些心思。”

    夫子环视学宫诸生，淡淡开口：

    “如此黑潮，仙神都难渡，我一个九境武夫，为何能安然跨越如此距离？又为何，要辛苦从小元寰界赶来，给你们传授武道呢？”

    “夫子悲天悯人，这——”

    “吹捧的话暂且不用说。”夫子抬手打断，坦然开口：“不瞒诸位，我传授你们武道，的确是别有用心！”

    “这——”

    “我信夫子。”

    “老师，这是为何？”

    “先生的用意，某家是信得过的！”

    ……

    “我或许……”

    在纷杂的声音里，一道低沉的嗓门沉重响起，金甲大汉抬起头，道：

    “我或许，知道先生的用意。”

    “试言一二。”

    “我不知道先生是如何渡过黑潮的，但先生传播武道的用意……”四圣中的金甲汉子沉默了半响，犹豫开口：“武道极擅攻伐，同境中，仙佛两道难觅敌手，先生造就我们，是想斩杀神圣吗？”

    金甲汉子出身七十二旁门，在四圣之中，境界也是最低的，才仅仅止步于第七境。

    对于夫子的用意，他心中向来隐隐有所揣度，今天，趁着这一刻，他终于讲了出来。

    “一界之中，仅得了四圣，且连一个九境都不得，依靠你们去对抗神圣，无异于缘木求鱼……更可况，至德仙曾与真誓王的女儿定下姻亲，你们敢杀吗？”

    夫子自嘲笑了笑：“你错了，我并非这个用意，而且，我要做的东西，比你们想的，也要大胆的多。”

    “那……”

    “我能不惧黑潮，是在年**感武道时，得了一道本命神通，其名为微光白阳玄术。”

    不理会金甲汉子错愕的表情，夫子答道：

    “那是身合一界的无上**，天地不死，我身不葬，而小元寰界早被祂们打造成渡世舟楫，也因这个，我才能不被黑潮磨灭。”

    学宫诸生霎时沉默了下去，空气也忽然沉寂。

    合界的玄功？

    诸生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置信。

    武道里，还有这等神通吗？

    身合天地，绝不仅仅意味着不会被杀死，更关键的，是寿元。

    那悠久的，足以媲美神圣的无尽寿数！

    “合界的大玄术……原来……”良久，老者苦笑一声：“老师为何把它告诉我们？”

    “黑潮将被肃清，天地离重归清明的日子，也将不远。”夫子淡淡开口：“祂，已经命藏了……”

    命藏？

    区区一个命藏，算什么？

    “老师？”背着大葫芦的紫衫少年皱眉：“学生不明白。”

    “在年少溺水时，我曾与一个古老存在达成了交易，在那场交易里，我得到了微光白阳玄术。”

    “而作为交换……”夫子顿了顿，轻声开口：“我将传播祂的道，使祂从沉眠里醒转过来。”

    道——

    道——

    紫衫少年垂眼思索了半响，悚然一惊，几乎从原地蹦起来！

    武道！

    那是武道！

    “老师！我——”

    紫衣少年刚脱口而出，话音却戛然而止，他震愕抬头，却瞥见夫子脸上是一副疲惫却释怀的景象。

    “这些年来，从小北斗界到小坛罗界，我一共行了二万四千七十二方天地，该做的一切，我已经做完了……”

    “老师。”不理会学宫里突兀的雅雀无声，紫衫少年嘴唇蠕动了良久，涩声开口：“为何……”

    他想问的太多，话到喉头的刹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单是他，此刻学宫所有人，都被夫子的话语狠狠震住，他们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似是恐惧，又似是欣喜。

    “越是长大，我便是越是惊惧，我的这些作为，对祂而言，只怕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夫子沉默抬起眼，他看向另一方天地，那里，刚刚度过三浊的白术勾动天地，身侧自然显露出金灯与赤龙等煌煌异象来：

    “祂醒来，仅仅只是因为祂想要醒来。

    就像水的宿命，注定是要朝着低处流……”

第三百二十五章 佛子法会

    翌日。

    金刚寺。

    法会——

    自青黎宫选婿后，三国大地上，便再也未曾有过如此的胜景！

    金玉成珠，璎珞铺地，一盏盏翡翠雕成的精美天灯随着熏风悬浮，散出轻柔的晕光和阵阵清香来，田折抬起脑袋，欣喜的四处张望，他只觉得哪里也不够看，怎么都看不够。

    在他这辈子，眼前金刚寺，是最漂亮、最繁华的地方了！就像小时候，阿娘那些话本里说的，神仙们建在天上的大宫殿一样！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在碧空之上，光流无垠，彩炁盘绕，各色的遁光和飞舟法器往来其中，飘摇无定，呼朋唤友声，正是一浪接着一浪，如同繁闹的集市口般，络绎不绝。

    田折张了张嘴，怔怔抬起脑袋。

    在云天上，一片霓虹绚烂迷目，洁净天花飞舞，落英缤纷，异彩纷呈。

    那些在云天上肆意欢笑的世家子与圣地门徒们，相互勾连法力，架起虹桥来，把各自落脚的宫阙楼观、金阙玉栋连通在一起，在这些天上楼观里，贺酒摇祝声，鼓乐欢笑声，始终不绝。

    为方便法会的观礼，金刚寺特意在云天上，一夜间搭起数千座宫阙楼观，用来招待来往宾客，方便落脚。

    隔着远远，那些仙酿瓜果，奇异珍馐的味道，丝丝缕缕飘下来，令田折一阵眼馋。

    他恨不得凑上去，狠狠咬它了几百口，吃个肚皮鼓胀，只是终究没有勇气，这想法只在心底一转而过，就消失不见了。

    普普通通的法衣，连灵玉都不曾佩戴，看着宫阙里那繁华热闹的景象，田折忽得有些自惭形秽，脸上泛红。

    在云天之上。

    不单是那些寻欢作乐的世家子与圣地门徒，再往上，又有另一番别样风光。

    十二只青鸾共同托起一方精致的沉重铜榻，在榻上，无数美人如花绽放，簇拥着一个闭目盘坐，虎头虎脑的胖娃娃；乌篷大船熊熊占据半边天际，无数人影，在船板上走进走出……

    幽蓝海水托起一颗硕大明珠、燃烧六丁火焰的浩瀚焱殿、成群的青色玉珠撑起一座四面通透的小山、一轮光日显露万千大芒……

    华美无尽，煊赫无尽！

    这些，是第五境修士的车架！

    这些人间雄主们，自有出行的仪仗，他们也不在金刚寺打造的楼观里落脚，而是召出车驾，在自家法器上观礼。

    第五境大修所处的云天方位，比那些世家子们，又要大大高出了一层。

    两者之间泾渭分明，互不相同，像是存着一条无形的森严界限。

    楼观上的人，不敢轻易升起遁光，唯恐一个不小心，冒犯到那些五境大修的法驾。

    而那些五境修士，也懒得搭理年轻一辈，任由他们兀自饮酒狂欢，笙箫鼓乐。

    这并不是结束，在田折看来已是煊赫无尽的五境修士头上，又另有一层天地！

    那里——

    是人仙！

    似有光却又非光，仅仅一眼，田折就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正视。

    他双眼鼓胀发涩，几乎要流下泪来，田折暗自调息，真炁不断冲刷，才总算好转了过来。

    若非在场的人仙压制法力，统统都敛去了杀意，单单那一眼，便足以斩杀田折的魂魄了。

    他揉了揉眼睛，羡慕地四处看了看，心绪激荡万千。

    这些华美楼观，这些恢弘法驾，这些平日里千难万难，都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尽数都聚在了一起！

    前方虚空中，远远，是一方十二层高的无暇玉台。

    玉质细腻温润，不知是何材质打造而成，但细细看去，田折竟讶异察觉，自己的神魂和真炁，居然被这玉色所洗礼，变得纯透了不少。

    玉台足有七丈高，寓意东、南、西、北、上、下、中七个方位，象征圆满无暇，无论从那一个方向看去，玉台的形状都始终不变，在玉台的表面，非但有真龙、明珠、凤凰等纹饰，且镶坠着璎珞、玳瑁、如意、珊瑚等诸物，华彩无尽。

    田折呆呆地看着玉台，在他脑海深处里，突然，也有一座模样相似的玉台冉冉升起——

    骨骼被玉力冲刷冲刷，变得更加紧实，血肉纹理一寸寸紧绷起来，无须多看，玉台的图案便自动刻在田折的脑海深处，形成观想。

    自此之后，无论是修行还是坐卧，这观想都会潜移默化改造田折的肉身，使他一步步近道。

    这——

    便是金刚寺的底蕴！

    在场观礼的数万宾客，凡是瞥见玉台的一角，便能将观想图存留神魂。

    这也是金刚寺，留给来往宾客的一桩大机缘！

    田折抿着唇角，沉默盯着玉台的方向，一言不发。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玉台有如一**月嵌在碧空中，放射出珠光万道，瑞气千条，气象煊赫至极！

    玉台，是册封佛子的场地。

    现在法会时辰还未至，上面，还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大丈夫……”

    田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当如是也！”

    如此气象，万人顶礼，倾尽一宗底蕴，邀来三国宾客的繁盛法会，这样的东西，他田折，也不是没有神往过。

    当田折口中喃喃，还欲吐露出什么言语时。

    突然，他的手心，被人轻轻扯了一扯。

    低下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昂起脑袋，她浑身上下，裹得圆乎乎的，像一枚胖墩墩的小粽子。

    “哥哥。”小姑娘开口：“我饿了，我想吃饭。”

    田玉，田折的亲妹妹……

    “饿了？阿玉你终于饿了？饿了是好事啊！”田折听见田玉的话，先是神色一喜，旋即又难免犯出些忧色。

    “没带吃食啊……”田折尴尬挠了挠头，丧气道：“辟谷丹，阿玉你肯吃辟谷丹吗？我只带了这种东西。”

    武道修行，只要修行到第二境练窍，便可打通天地之桥，进入食气者神明而寿的境界，从天地元炁中汲取生机，断绝进食。

    田折虽勉强打通了耳窍，不再依靠凡俗食物，但他的妹妹田玉，却还仅仅胎息小成，脱离不了凡俗**的界限。

    吃食……

    田折沉默看了看自家妹妹瘦黄的小脸，又抬起头，看看天上的宫阙楼观，他暗自咬了咬牙，心头便有了决断！

    金刚寺里，为了礼迎四方宾客，自然少不了吃食。

    仙酿异果，珍馐百味……可这些，都在那云天上的华美楼观里。

    第一次见到这等华美宫阙，田折自然是急不可耐，抢先驾驭遁光，占了一座，可还未等他把屁股捂热，将宫阙转上一遍，就有一群世家子突然赶到，见田折没什么根基，便扬扬手，把他从云头打了下来。

    若非这里是金刚寺场地，东道主人的颜面轻慢不得，田折只怕还会被那几个跋扈的世家子痛殴一顿，狠狠折辱一番。

    “哥哥，我吃辟谷丹就好了。”

    田折的袖袍被猛得扯住，小姑娘眨眨眼睛，笑道：“我不饿的，你上去还耽误时辰呢，我们还要看法会，还要找无晦大师的！”

    “他们的房子好挤，看佛子的时候，一定不方便！”小姑娘悄悄踮起脚尖，凑到田折身前，跟他咬耳朵：“哥哥，我们在下面，还看得真清楚呢。”

    “我……”

    田折声音一顿，他的视线在田玉病弱的小脸和衣着上停了停，两眼一红，几乎滚下泪来。

    “对不起，是哥哥没用。”

    田折强装镇定闭上眼，颤声开口：“我要再厉害一些，跟那些天上的大人物，跟这个佛子一样厉害，你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眼圈彻底红了起来。

    田折出身松阳郡的一个小世族，在汾阴城里，也算勉强有几分小小的名号，但在老祖被人暗害后，往昔的风流，都作了散去云烟。

    随着父母相继故去，田折也带着妹妹田玉来到了江北，靠着家中的几本典籍，他勉强踏上了修行门径，甚至开启了练窍，成为了第二境的武夫。

    当他以为一切都将好转过来时，田玉的身上，却又突发了一种恶疾。

    药石难医——

    他耗尽资材，几乎找遍了钟离郡所有能找到的名家圣手，但也丝毫无果，绝望之下，田折偶然听闻了金刚寺即将召开册封佛子法会的讯息。

    而在金刚寺里，有钟离郡最好的医道圣手——无晦！

    他变卖了所有家财，又辗转欠了不知多少人情，才求来了两张请柬，所幸田折与田玉两人身家清白，在一番细细探察后。

    终于，他如愿以偿，进了金刚寺内。

    可世事并不如人意，金刚寺僧众少之又少，每人皆深居简出，身份尊贵至极，在这等境遇下，田折根本找不到无晦的影子……

    眼看着自家小妹一日病重一日，再想起方才世家子的羞辱，一时之下，田折几乎心灰欲死。

    当他刚欲颤声开口时，身后突然微微一震，数道遁光降下，其中有一道含笑的女声温润响起。

    “今日是佛子的法会，道兄如此颜色，只怕会引得诸人不快。”

    田折错愕回过头，身后突然多出了三个身影，其中一个黄衫少女打了个稽首，笑道：

    “道兄，我等是善清观的弟子，不知道兄和令妹，又在何处宝山修行？”

    “我叫田折，一个散修士，让姑娘见笑了。”田折慌乱擦了擦眼睛，回礼道：“不知姑娘有何事要相告？”

    “你们怎么不去天上的楼观，偏偏在这里呆愣愣杵着？”善清观那三人里，其中一个看起来颇倨傲的少年人答道：“沈灵师姐看你们好奇，所以下来问问你们。”

    “我……”

    “不用问了，我已大致知晓缘由，想必你们是被逐出来了。”善清观三人里，最年长那位看了看田折脸色，摇头道：“也是可怜。”

    “……”

    “道兄若不嫌弃，去我们的宫阙里坐一坐吧，也好观礼。”不待田折拒绝，那名叫沈灵的黄衫少女，便说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令妹方才说饿了，我们那里，正好有不少吃食。”

    “金刚寺的东道，不用花钱的！”沈灵眨眨眼睛，俏皮一笑：“那些吃食，都是极贵重的，能滋养神魂，补益肉身呢，白吃的便宜事，过了可再难遇见啦！”

    “……好！”

    不再犹豫，田折狠狠一咬牙，抱起仍是懵懂的田玉，飞身而起。

    “师姐，你这菩萨心肠，不当尼姑真正可惜了。”倨傲少年瞥了沈灵一眼，摇摇头，也飞身而起：“你管这么多作甚！”

    “要你管？”沈灵的遁光追上倨傲少年，她用力在少年头上敲了一记，笑嘻嘻追上田折的遁光，为他领路。

    ……

    ……

    ……

    珍罗悬挂，五色成珠，这座宫阙处处宽敞阔达，华美精致，暖玉生辉，与兽耳炉的幽幽熏香和在一处，照得这片地界，犹若水晶宫阁，如梦似幻。

    “嗝~”

    狠狠吃了一顿的田折刚张开嘴，就忍不住打了个饱嗝，他窘迫起身，朝看过来的三人歉意拱了拱手。

    在他面前，是一方寒玉案台，其案面似银汞水磨般，光可照人，有不少灵果仙酿盛列其上。

    饱饱吃了一顿的田玉趴在一枚硕大灵贝上，早已熟睡了过去，田折尴尬笑了笑，对倨傲少年问道：

    “元庆，你们善清观，就只有你们三人来观礼吗？”

    半个时辰过去，田折靠着打小走江湖学来的察言观色，已与善清观这三人熟络了起来，倨傲少年名叫张元庆，也是这善清观三人里，法力最高深的一位。

    见田折突然问起此遭，张元庆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位师叔祖，是他带我们来的，现在他离了此处。”

    “离了此处？”

    “上面。”张元庆将手往上一指，面上有些自得之色：“我师叔祖有一位叔父，是五境的大修士，现在他去拜会那位大修了！”

    五境——

    田折不禁咂舌，停住了嘴。

    见到他这幅模样，张元庆本就带有倨傲的小脸，更是添上了三分得色，只是勉强抑制，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看着张元庆的模样，田折心下虽暗暗好笑，却也并不见怪。

    这几人好心将自己邀来宫阙，还不知要如何谢过，又如何见怪？

    时间在交谈中一点点过去，田折也逐渐，慢慢挑起了话头，他知晓善清观是青煌郡里有名的大派，当他正想着如何开口，以方便打探无晦的消息时。

    突然——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静默了下去……

    不见歌吹，不见鼓乐，祝酒与道唱的动静，都悉数沉寂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统统给盖压住了。

    田折还未来得及错愕，这寂静的局面，在转瞬，就被更大的声响轰然打破！

    “是他！”

    “来了！”

    “看！快看！”

    “竟早这么久！”

    “出来！出来了！”

    ……

    无数嘈杂的高喝轰然暴起，杂糅在一处，震得田折双耳，都有些嗡嗡作响。

    他茫然眨了眨眼睛，张元庆与那个老成点的师兄，已经驾着遁光，率先奔出了宫阙，黄衫少女沈灵扯了扯田折衣角，掩唇笑道：

    “田兄，是佛子到了。”

    佛子？

    田折陡然一机灵，他抱起凑到脚边的田玉，与沈灵对视一眼，两人也架起遁光，飞出了宫阙。

    外界。

    各色的光彩与法车杂糅在一处，像一汪绚烂的璀璨虹海，一眼望不见尽头，田折惊讶张大嘴，这时候，他竟被这些光华，闪得有些眼花了。

    远远。

    天地尽头，只见一架由二十四条龙鲸拉动的宏伟车架，轰隆隆碾碎长空，正朝这处疾驰而来，其速有若流光幻象，好似连通了一气划破虚空，声势惊人无比！

    轰隆隆——

    在龙鲸高亢的长吟声中，众修士组成的声浪，一点点，一点点低落了下去，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变得落针可闻。

    那片由各色遁光与法车拼凑成的璀璨虹海，也一**，在龙鲸到来前轰然分开，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剖开了那波涛万重的汹涌怒海。

    天地间，只有龙鲸高亢的长吟声回荡，初此之外，再也不见其它的声音……

    诸人心神震彻之间，法驾已来到了近前，千丈的距离，不过短短一个转眼。

    在此刻，田折终于看清了，佛子的面目。

    二十四头龙鲸拉动的恢弘法驾上，站着一个极俊美，宛若白衣谪仙的清俊男子，神姿高彻，如瑶林瑶树，自是风尘外物，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诸修，大袖随风飘摇，俊美的脸上无悲也无喜，神色淡淡。

    “白术……”

    田折口中喃喃，低声念出了佛子的名字。

    似是心有所感，在田折出口的刹那，由二十四头龙鲸拉动的壮美法车上，那个有着天人容貌的佛子，也忽得抬起眼，看向了田折。

    他的目光在田折和田玉脸上短暂停留了刹那，神色怔了怔，旋即，脸上流露出微不可察的讶异之色。

    ……

    “来了啊。”

    远远，一座由宝珠点缀的华美楼观里，一个灰衣道人持着酒盏，他的目光穿透出去，停留在窗外的景象上。

    道人似笑非笑自饮一口，叹息道：

    “来了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哥哥你若有心，就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空气突然一凝，田折和田玉两兄妹茫然对视一眼，，皆是不知所措。他迷惘张了张嘴，面对无数看过来的目光，一时之间，竟呆愣在原地，两眼发直。

    “喂！”

    沈灵悄悄扯了扯田折的衣角，疑惑道：

    “你认识佛子吗，他刚刚好像看了你们一眼？”

    我要认识他还会是现在这鬼样？

    田折对于沈灵的问话哭笑不得，他心底默默腹诽了一句，尔后摇头道：

    “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但真正说起来……”

    田折迟疑了刹那，他抬起头，看向诸修簇拥下的白术，眼神定了定。

    那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常，璀璨的遁光汇成一片万顷虹海，在虹海的正中心，只见白术下了龙鲸，被数尊第五境修士盛邀，把他请进了自家车驾里。

    田折从远处收回目光，他悠悠叹了口气，自嘲笑道：

    “但真正说起来，我与这尊佛子，或许还真些有渊源。”

    “哦？”

    不单沈灵和张元庆这几个善清观弟子，便是周遭，一些灵觉敏锐的修士，也纷纷侧目过来，看向田折。

    “某家李勿，出身道德宗三大下院之一的元庸道院，向长兄请教了。”

    一道白烟徐徐铺开，却遁速非常，转眼间，就落到了田折周遭。

    在白烟上，林林总总站了十数个身影，为首处，一个阔面长须，鼻直口方的长大道人朗声开口，其音静澄如钟磬相和，字字清晰。

    那出身元庸上院的长大道人约莫三旬上下，背着一把赤红如血的大芭蕉扇，他朝错愕的田折缓缓行了一礼，道：

    “长兄说渊源，某家想请教，这渊源，究竟是如何？”

    这一声清喝来得突兀，原本随着白术被请进车架，开始逐渐散去的人群，顿时便齐齐望了过来，将目光转到田折身上。

    这其中，田折甚至看见了方才那几个，把自己驱逐出宫阙，言辞间极尽轻慢的世家子。

    他们此刻的目光惊疑不定，有震愕，也有茫然。

    在众目睽睽之下，田折紧张咽了口唾沫，他定了定神，对长大道人开口：

    “在下田折，祖居松阳汾阴，也是世族出身，我与佛子……”

    田折尴尬笑了笑：“算是同乡。”

    汾阴——

    长大道人皱了皱眉，便瞬间会意过来，他深深看了田折一眼，也不答话，一催真炁，便将脚下的白烟飞离了。

    余下的众人，听到这个答复，虽神情各异，但也没有过多停留，也都纷纷远去。

    汾阴——

    世人皆知，在那尊佛子入寺前，他曾在汾阴的赵家为奴数载，是家生子。

    这事虽不大光彩，但天底下，有没几个敢在明面上提起。

    见田折揭开了这一桩公案，如长大道人等，便纷纷失了兴致，扬长而去。

    “我还以为，你跟佛子是有什么渊源呢！就这？”

    田折身后传来大笑声，他回过头，见张元庆毫不客气开口：“依照你的说法，那我和佛子，也有渊源！”

    “什么？”

    “我们都是郑人。”张元庆面无表情。

    “……”

    “那我也一样。”沈灵掩唇轻笑道：“我和佛子都是人。”

    在笑闹声中，田折的表情有些无奈，他摊了摊手，一副躺平任嘲的模样。

    “哥哥，我好像认识他。”

    低下头，田折看见自己的妹妹认真昂着脸，悄悄传音过来：

    “我好像，跟他很熟悉的样子。”

    “……阿玉，其实我也一样。”

    沉默了半响，田折轻声笑了笑，同样迷惘传音道：

    “我也感觉自己跟这位佛子，似乎很相熟。

    好像在什么时候，我和他曾经见过的一样？”

    ……

    ……

    ……

    云天上空，一座巍巍乌篷大船内。

    在觥筹交错声中，白术持着酒樽，应付着接连不断的遥祝，面上却是有些神思不属。

    自从昨日，化身在北地突破命藏后，顺理成章的，他这尊在金刚寺的主身，也成功脱离了金刚的范畴，在天王殿里一步踏出，交感天地，顺利练就了道身。

    赤龙心经是白术所修的唯一心法、根本真经，直指六境的人仙大道，在以赤龙心经突破第五境后，他所炼就的道身，又与旁人不同。

    在不压制道身的景况下，白术此刻真切的模样，便是脑后九色光圈摇动，身外赤莲朵朵，霞炁缭绕。

    赤、玄、白、金、青、紫、火、檀、黧……光圈九色，一色不同于一色，层层恢弘古老，挥落辉光。

    似龙似蛇的古老道物在脑色九色光圈中游走，张牙舞爪，摆动躯干，这是赤龙劫力最初的形体显化，由重重劫力拼凑组成。

    非龙，非蛇，在脑后九色光圈中游走的，是最纯净也最粗糙的赤龙劫力。

    “你是怎了？”

    然庆皱眉推了推，送出一道神念，把发愣的白术惊醒：“刚才起，就一直神思不震，昨晚泄失元阳了？”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

    白术摇摇头，没有应声。

    在突破命藏，更是一举度尽三浊后，他不仅见证了意识海深处曾经发生的景象，直到现在，那些窸窸窣窣的琐碎呓语，更是还久久徘徊在泥丸宫内，未曾散去。

    方才。

    在见到田折和田玉这两兄妹的刹那，那原本微弱，萦绕耳畔的窸窣呓语，猛得，就高亢了起来！

    各种洪大的古怪乐声和人声，像天上的雷劈落进地上的水，全部在脑颅在炸裂开。

    刺痛——

    难以言喻的刺痛感，像个被刀斧凿开颅脑。

    分明是素昧平生，可当看见他们面容的时刻，白术心底突然就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熟悉感。

    像自己与他们，已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脑中的思绪一阵翻涌，起伏无定，可还未等白术继续多想下去，地面猛得震了震，传来被重物践踏的吱吱声响。

    浓厚的黑影，蓦然从天而降。

    嘭!

    嘭！！！

    白术心头跳了跳，木然抬起头。

    这时，一道雄浑如山海，带着不加掩饰喜悦的粗厚女声，从他头顶重重盖压下来：

    “白哥哥，你若有心！就吃了奴家手心这半盏儿残酒！”

第三百二十七章 白术的小日记

    圆头，大脸，在湖绿色的纱罗袖里，露出一对肌肉壮硕结实，浑似移山力士般的好膀子！

    高墙一样的黑影牢牢罩下来，铺天盖地，白术怔怔抬起脑袋，即便不是第一次见，心头还是升起高山仰止的巍峨感。

    神屋山，玉夫人——

    奇肥奇壮，又高又大，这位善养面首的奇女子足足比白术高出了两个头，身形巍峨无比，仿佛一座移动的肉山。

    现在，她脚下踩着两个红彤彤的，仿佛风火轮一样的大圈圈，悬在半空，脸上带着一股似是羞怯，又似是哀怨般的神情，羞羞答答，仿若一朵带露的巨型霸王花。

    白术心底咯噔了一下，整个人登时垮了下来。

    “白哥哥！请喝！”

    “不喝。”

    “喝！”

    “不喝。”

    “真不喝？”

    “不喝。”白术摇头：“我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喝你一滴酒。”

    铁骨铮铮的话音虽然微弱，却透露着十足的骨气，玉夫人娇怯的笑容猛得僵住，这个脚踩风火轮的奇女子定在半空，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扭曲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虽短暂，但还是惊动了不少人，不远处，一个鹤发童颜，面皮红润的老者缓缓转过身，他拄拐的双手用力握紧，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

    “毛远公？怎了？”有相熟者见老者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不由得困惑问道：“出甚么事了，你家夫人又出去偷人啦？”

    “放屁！我与夫人情比金坚，哪由得你这泼才在这胡说八道！”那被唤作毛远公的老者先是回身喝骂一句，旋即摇摇头，脸上泛起深深忧色：“可惜了，我的船……”

    “什么？”

    “我跟南华宫的木道人赌斗了三次，才把这艘宝船赢了回来。”老者一脸苦相，用脚剁了跺地面：“偏偏，才到裤裆里没捂热几天，又要白白丢掉！”

    “金刚寺的地界，佛子的法会。”相熟者将目光转向对峙中的白术与玉夫人，疑惑道：

    “玉夫人有几条命，敢在这里闹事，不怕死吗？若惹出不快来，就算是神屋山祖师亲至，也救不了她！”

    “怕死，你可太小看她了。”毛远公嘿嘿一笑：“你是不知，在我们南土那片，玉夫人……却是还有个唤作虎头神的诨号！”

    ……

    “你真不肯？”

    另一面，光焰大放，玉夫人脚下两个风火轮呼拉拉的转，轰隆隆的雷火声震彻云天。

    “小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僧人怎能饮酒？”白术淡淡拱了拱手，致意道：“我知晓夫人想说什么，但往事种种，我都已经不记得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当作散去云烟，对你好，对我来说，自然也好。”

    声音在空气里停顿片刻，场中落针可闻，在众目睽睽下，玉夫人沉默了下去。

    “好，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玉夫人冷笑连连，伸手狠狠一握：“小白，别怪我不留情面，这是你逼我的！”

    几丈远，那个脑后摇动九色光圈的人影，却只是将手一点，显出一层净光护住周身，对言辞间隐含的威胁，并不以为意。

    “我劝夫人三思。”白术淡淡笑了笑：“我——”

    嗡……

    微微的蜂鸣声陡然响起，光影一转，白术未出口的话，也被生生咽了下去。

    “四月十三日，晴，和玉玉去她最喜欢的浮丘山，我弹了琴，玉玉很开心，于是我也很开心呢。”

    在玉夫人掌心，捏着一枚淡黄的古玉，在那里，白术看见自己面带微笑，一字一句温声开口道。

    “五月十四，阴，和玉玉去天荡泽，那里有最好吃的水藕。”

    “五月十七，阴，和玉玉去南边的水榭放纸鸢，玉玉笑起来很好看，我很喜欢看她笑，于是给玉玉作了一首诗，玉玉很喜欢。”

    “五月二十七，晴，和玉——”

    “卧槽！”白术情不自禁爆出一句粗口，在极度震惊之下，手里的酒樽不自觉跌落在地，咕咕滚了几转，洒出不少酒水。

    原本还有些窸窣的场中，瞬间，落针可闻——

    “还有不少呢，小白。”

    玉夫人睥睨过来，脚下的风火轮呼拉拉的转，她捏着古玉，邪笑摇了摇：“还要看吗？”

    “你就算把我擒住也没用！”见白术一脸不善，玉夫人举手示意：“在场人都听见了，你擒住我也没用，会坏名声的！”

    “名声……名声这种东西，我不是早就臭了吗？”

    白术抚住额头，忽得有些默然了，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触，每当他觉得自己下限不能再低时，总会有新的方式，来狠狠警醒，告诫他，自己其实并不存在下限这种事物。

    “真是狗啊！”

    白术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刚才有声音吗？”他不再理会，平静转身向后，朝静默的诸修淡淡开口：“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毛远公第一个跳出，大声叫道：“老朽什么也没有听见！”

    “对！对！”其余人很快警醒过来，纷纷出言附和：“何曾有过声音，乱语！乱语！”

    “我耳朵聋了！”

    “听不见！”

    ……

    见达成了一致，白术满意点点头，从他脑后的九色光圈中，忽得伸出一只无暇大手，朝错愕的玉夫人一把抓落。

    “玉夫人道心不稳，被外魔所乘，贫僧带她去地宫，镇压一番心魔。”无暇大手抓爆层层虚空，白术低诵一声佛号，笑道：“僧人以慈悲为怀，神屋山的诸位道兄，就不必言谢了。”

    嘭！

    大手在临身的刹那，忽有一道剑光亮起，它如斩开流水般切了大手，又并不停留，直朝玉夫人泥丸宫而去。

    “别杀她！”

    见那道剑气肃杀无尽，白术心神一震，连忙点出一指，以攻代守，护住呆愣的玉夫人。

    “我倒是不知，你竟还有这等癖好。”

    指力与剑光一触，白术身形便被弹飞，剑光绕了三转，镇住玉夫人一身真炁，才兀自消散。

    这时，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淡淡响起：

    “我们在一起时，你可没给我写过这些东西。”

第三百二十八章 怎么会这么多？

    清雾如水银泻地，在地上平铺开，在雾里，一个抱着大葫芦的女子盈盈而立，她伸手挽了挽垂到耳边的几缕鬓发，似笑非笑。

    葫芦——

    大赤红的颜色，在葫芦内有一线毫光，高三丈有余，上边现出一物，长有七寸，有眉有目，有翅有翼，眼中两道白光，刺目不可直视，白术仅是略看了两眼，瞳孔已一阵酸涩难言，连忙偏去头去，闭了双目。

    斩仙飞刀。

    斩将封神飞刀！

    “这不是封神演义里的斩仙飞刀吗？”白术扯了扯嘴角，心内一阵无言，在方才看见那大红葫芦的刹那，他已明白过来，斩断自己大手，镇压住玉夫人一身真炁的，不是什么剑光，而是斩仙葫芦溢出的一丝杀气！

    仿斩仙飞刀——壬辰七十四号。

    在大红葫芦的边缘外侧，还有一行古朴的小字，字体古朴自然，不是陆洲三国任何一处土地的字体，它似是由无数草形结成，拼于在一处，在古怪之外，又另有一番怪异韵味。

    白术从未见过这种字样，但他几乎不假思索，就认出了葫芦上那行字样的含义。

    葫芦被抱在如玉素手上，虽还未被祭出，但那森然的寒光，已令所有人，都沉寂了下来，

    在一片万籁无声中，白术狠狠皱了皱眉，思绪转动。

    “仿斩仙飞刀——壬辰七十四号……这已注明是仿品，不是那位西昆仑陆压手持的真器，而壬辰，是十天干十二地支的排序吗？”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被合称为十天干，而十二地支，则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干者犹树之干也，支者犹树之枝也。

    壬辰七十四号，不提其他序列，单单这壬辰七十四号之前的序数，便足足有七十余！

    七十四柄斩仙飞刀！

    白术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寒意，手足冰凉。

    单单面前这一柄，就令他感到了透骨的杀意，如芒在背。

    即便突破三浊，炼就了武道真身，面对葫芦里那一线毫光，白术还是没有自信能躲避过去。

    壬辰之前，必定还有序列！

    甚至一直追溯到甲子或癸亥，亦不是没有可能！

    一柄斩仙飞刀，已助广霞宫在北地打下了万世基业，成就了无上的声名……究竟，是谁炼制了这些斩仙飞刀的仿品？

    又是何等惨烈的战事，才需要如此数量的斩仙飞刀？

    在白术心潮起伏之际，那抱着大葫芦的美艳女子也不开口，她笑盈盈打量着白术脑后摇动的九色光圈，眼神饶有兴致。

    “宫主何时来了我金刚寺？”被一畔的然庆接连不断以眼神示意，白术无奈挤出一个笑容，上前一步，合十道：“接待不当，还望海涵了。”

    “的确是接待不当，你们金刚寺……”

    抱着大葫芦的女子眼神一转，在洛婵、裴菏、一处山巅懒洋洋晒太阳的大白猫等人身上扫去，冷笑道：

    “还真是一群妖魔鬼怪，什么脏东西都有！恶心至极！”

    “你才是脏东西！你全家都是脏东西！”白术还未开口，一侧，被飞刀杀气镇住一身神通的玉夫人已不请自来，自行对号入座。

    “小白最爱的人，是我！是我！”

    白术斜眼看着玉夫人使劲扑棱，像一条上岸渴水的大胖头鱼：

    “你们这些小贱人，都不配，听见了吗？！”

    “本宫一日不死，尔等终究是妾！”玉夫人勉强昂着脑袋，睥睨四方：“记——”

    “求求你闭嘴吧！”

    白术身形一动，闪到玉夫人身前，把她和那抱葫芦的绝美女子分隔开。

    “你一个刚度两浊的，连我都打不过！怎就那么喜欢惹事！”白术瞥了玉夫人一眼，嘴角疯狂抽搐：“你改名吧，干脆叫平头哥算了。”

    “平头哥？”玉夫人楞了楞，旋即莫名星星眼。

    白术整个人都看傻了，可还未等他开口，便有一剑撕裂长空，猛得杀了过来。

    这一回，是真正的飞剑！

    薄如蝉翼的剑身，小指长短的剑面明净如秋水，两只细小如蚊蚂的青篆古字，镌刻在其上。

    青蝉——

    剑光在虚空中忽明忽灭，起伏无定，幻化出万千重重剑影来，整片地界，都被森森的剑啸声所覆盖。

    白术摇摇头，同样挥袖放出“百尺楼”，猛得朝那枚出没如鬼魅的飞剑疾斩过去。

    嘭！

    充斥虚空的万千剑影瞬息破灭，两道剑光一触及分，旋即化成两根纤若发丝的银线，在大殿上空你追我赶，游走无尽。

    玉案、梁柱、桌角、杯盏……如龙的剑吟声在殿里此起彼伏，铿铿清音传彻不绝，远听之下，竟有种仿若钟磬相加的独乐韵。

    在诸修目眩神迷的注视下，两柄飞剑斗了数十合，突然，那道原本杀向玉夫人的剑光，竟有若撒气一般，不管不顾，直直斩向白术眉心。

    嘶——

    飞剑陡然一止，在空气留下轻轻的颤音。

    白术面无表情抬起眼，在他眉心三寸，停着一枚青玉小剑，正散着锋寒的杀意。

    “你不躲？”

    这时，一道青光落下，青光里传来一道与飞剑同样冷淡的女声：

    “你不怕我失手杀了你？”

    “你用剑，似乎是我教的。”白术伸手摘下眉心处的青玉小剑，轻轻抚了抚，淡淡开口：“我也不觉得，你会杀我。”

    青光里传来一声冷哼，对白术的回应不置可否，他手心雷音一响，原本被捏在两指间的青玉小剑瞬息投进青光里，如飞鸟投林。

    手腕的银镯子微微一紧，白术无奈抬起头，远处青光散去，露出裴菏的身影。

    青衣配剑的明秀少女冷冷瞥了白术一眼，随意在一方玉案后坐下，也懒得再打量。

    接连不断，陆续有虹桥架起，落进这艘乌篷船形的车架里。

    或明秀，或端庄，或妩媚，或妍丽，在千娇百媚之余，这些眉目若画的美人，却是有一个共同之处。

    那就是，白术一个都不认识……

    “这么多？”虹桥接连不断架起，玉夫人震惊了：“怎么会这么多？！”

    “是啊……”白术默然无言：“怎么会这么多？”

第三百二十九章 给我个面子

    “《太乙金书》，那是我家先祖观摩金水两道变化，创出的心经，圆满之后，能炼就太乙伪身的法相，囊括阴阳变化。”

    莺莺燕燕中，白术被尴尬地环绕在正中心，只见一个美貌女子伸出如玉素手，平静道：“你当年装成落魄的世家公子，浑身是血，躺倒在驿站前，我一时鬼迷心窍，或许是见你好看，于是发了慈悲，把你带回了我家。”

    女子声音淡淡，无悲也无喜：

    “半个月，你就从我这骗来了《太乙金书》的全卷，然后你哄骗我，说要去莲池采一朵花，用来贺我的生辰，我信了，于是就没有拦你。”

    “我知道你讨厌人跟着，也就没有派人陪你一起去，半炷香，以为你至多半炷香，就能回来，但过去了很久，我记得是两个时辰了，当时你刀伤未愈，我很担心你，害怕你一不小心掉进莲池，落了水……”

    “半年了，我在栾阁等了你足足半年，才等到了你的消息。”说到此处，女子自嘲笑了笑：“你猜猜，是在哪里？”

    “……大牢？”白术试探开口。

    “我在南土听到了你的消息，这一回，你又假扮成云游的散修道人，骗了太微山的裴仙子。”

    女子淡淡开口：“说起来，我与她算是姻亲，裴仙子应当要叫我一声姐姐。”

    嘶——

    嘶——

    玉夫人和然庆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神情震惊。

    “等……等一下下……”

    被莺莺燕燕环绕在正中心的白术艰难开口，在这沉重氛围下，他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气氛好紧张啊。”白术目光一点点，从那些美人脸上艰难移过，他咽了口唾沫，试探开口：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大家笑一笑，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啊？”

    “……”

    “那我讲了？”

    “……”

    “我真讲了啊，你们不反对，那我就当同意了。说了这个笑话，大家以后就两清了，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见一片静默，没白术心头瞬间狂喜，他装模作样咳嗽两声，背着手，震声道：

    “从前有个人，他叫小明，一天他——”

    “闭嘴！”忍无可忍的声音响起，一个粉面含煞的宫裙美人挺身而出，怒道：“现在谁要听你那破笑话，傻子？无明！你是个傻子吗？！”

    “……我只是希望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小傻瓜。”

    白术深吸一口气，在他周围，数十个美人容色不一，却都惊艳如白霜当空，月虹映霞，每个人的眉目都极尽雕琢，妍丽若画，如春半桃花。

    这是极动人的一幕，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美人犹如美玉，最难挑出丝毫瑕疵。

    “大姐姐们，能打个商量吗……”在众目睽睽下，白术小心翼翼开口：“那些混账事都是无明干的，我法号虚明啊，就算进了金刚寺，也是‘觉’字辈的，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嘭！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猛得兜头打过来！

    十丈内，所有的桌案杯盘碗盏微微一定，旋即齐齐爆碎，白术立身的船板出现了一道道深深裂痕，蔓延不知多少丈，露出最底下，那层由细密符光交织成的禁法。

    噗——

    远处，毛远公捏碎酒盏，悲愤欲绝。

    白术脑后的九色光圈微微晃了晃，如若无物，掌力被光圈尽数化去，包容如瀚海。

    “我怎么了？”白术捂着脑袋，一脸无辜：“我——”

    嘭！！！

    又是一巴掌！

    船板彻底炸碎，碧玉妆成的梁柱一根接一根，被劲风粗暴折断，在一地狼藉中，白术身影依旧矗立不动，脑后九色光圈摇曳。

    呜——

    毛远公扔下酒盏，嗓子里呜咽一声。

    “闭嘴，什么时候让你说话了？”那先前出声打断白术的宫裙美人拍了拍手，轻描淡写：“站好不要动！”

    “哦哦哦。”

    “你当杀，而且是理当万死，怎样的惨痛死法对你来说，都不算过分。”宫裙美人慢悠悠开口，她肤光如雪，眼角眉梢间，都是风情万种：“但你可以赎罪。”

    “……怎么赎？”

    “狗东西，你当初说好要娶我的！”宫裙美人猛得上前一步，狠狠揪住白术，咬牙切齿：“现在娶，也来得及！”

    “……”

    “闹够了吧？”

    突然，在白术手足无措之际，一道带笑的声音淡淡传来：“闹够了，就退下吧。”

    两道白光陡然射出，那从始至终都立身在清雾里，似笑非笑，没有上前的广霞宫主淡淡开口：

    “不想死，就都退下！”

    人仙！

    斩仙飞刀！

    “待你法会完后。”抱着斩仙葫芦的明艳美人并不理会面含薄怒的众女，她转过身，对白术柔声笑了笑：“我陪你一起去邺都。”

    “沈蓁，你别太放肆！”宫裙美人冷冷笑了笑，转过身：“我辛桐梅氏，可不怕你广霞宫！”

    “是吗？我可不觉得。”

    斩仙葫芦微微一转，那两道素寒的白光便如两挂长虹，映照无定，唬得毛远公和然庆等人左躲右闪，狼狈逃窜。

    “我知道，你们都是出身世家、圣地的贵女，但那又如何？”沈蓁低下头，笑了笑：“不成人仙，你们这些人，终究是蝼蚁！”

    “你……”

    “沈蓁！”

    “你怎敢如此？”

    “广霞宫如此妄为，是想犯众怒吗！”一个头梳单螺髻，明艳动人的女子冷笑道：“北地的道统，都是如此胆的大包天？”

    “众怒？等你们到了第六境，再来跟我说这话。”

    沈蓁伸手一招，白术身形就不由自主，径直飞到她的身侧：

    “现在的你们，还不配说这话。”

    “是吗？”

    在众女怒气溢于言表，几乎忍不住要出手时，虚空中，一颗月桂神树突然扫射华光，冉冉升了上来。

    华光中，洛婵持着月桂树，语气平淡：“那我呢？”

    “你？”

    “沈蓁，看看你的斩仙飞刀。”洛婵微微一笑：“能斩破我的道果吗？”

    人仙气机，一丝一缕，便可压塌河川，在一场惊世之战几乎一触即发时，白术突然转过脸，看向一侧。

    在那里，有一条金光大道，陡然铺开。

    优昙花万朵，伴生左右，在金光大道中，方丈苍老的声音缓慢响起：

    “阿弥陀佛，两位檀越，还望卖老朽一个薄面，暂请熄了雷霆之怒。”

    方丈瞪了无辜的白术一眼，继续开口：

    “关于此事，我寺必会有个法子，让诸位女檀越都满意的。”

    “哦？”洛婵微微挑眉，被这番话挑起了兴致：“我倒想知道，是个什么法子？”

第三百三十章 元君

    如雷大声震怖数百里，隆隆一片，人仙的杀机在不经意外泄间，就透露出电闪雷鸣的异象来，宏大无比。

    这些声音远远传彻下去，令那些楼观上原本寻欢作乐的世家子们，都纷纷讶异抬头，惊疑不定。

    在他们头顶，那原本煌煌无加，昭昭似天日的五境大修车架们，此刻好似被一层黑云包裹住，隔开了云穹，令人视线无法望穿。

    滚滚雷蛇在黑云里扭曲、翻滚，道道白炽电芒闪破长空，在那层黑云里，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机正在一点点发酵、旺盛，山川河流被这气机压迫，簌簌作响，群山皆颤！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法会开礼了。”

    金光大道上，方丈瞥了眼地下喧嚣的动静，嘴唇微微动弹，声音清晰在众女心海响起：

    “若有何事，还望等到法会之后，在那时，诸位檀越再议出个章程来，也不妨事的。”

    说到此刻，方丈苍老的声音突得就凌厉了起来，有如一柄开过锋刃的佛刀，寒光毕露：

    “这个面子，不知诸位女檀越，肯不肯卖给老和尚呢？”

    刷——

    瞬间！

    无穷无量的华光从方丈背后飞跃而起，一刹那，犹如一条天河大瀑逆流卷向高空深处，击散了滚滚层云，万丈、万道！这挂华光愈冲愈高，最后几乎冲破了洞天的壁障，冲出界外！

    那是由无数禅文经典组成的长河，在长河中，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念诵，在怒吼！

    金刚、比丘、珈蓝、大耀、阿罗汉……原本遮蔽视线的黑云被一击冲垮！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清净无量佛国。

    在下空的楼观宫阙里，隐隐有无数惊呼声阵阵响起，极为惊叹。

    沈蓁和洛婵微微皱眉，明丽无暇的玉容上，升起一丝郑重之色，她们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旋即冷哼一声，又偏过脸去。

    不仅仅是冲霄的无量量华光。

    在层层虚空尽头，还有一方古老恢弘的大阵，正在混沌中缓慢苏醒。

    缺劫宝阳阵图——

    这阵图是从雷音寺传承下来，被金刚寺祖师带来这方南土，成为了开宗立派的不世根基，其中那蕴藏的无量量劫力，一旦爆发开来，即便是尊为人仙，也丝毫讨不了好！

    “左右不过几个时辰，那我就等到法会之后。”

    撑天的月桂宝树轻轻一招，虬龙般的枝桠齐齐发出一声轻颤，就兀自化成三寸大小，被洛婵单手托在掌心。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洛婵对白术柔柔一笑，如清波照影，动人无比：“反正，他是我的！”

    白术：“……”

    “阿弥陀佛。”

    见又有生起事端的苗头，方丈再次瞪了无辜的白术一眼，将手一指，便有一道虹芒裹住白术，把他一脸懵懂的拉回自己身侧。

    “恕老衲先行告退了。”

    不待回话，方丈将身微微一摇，脚下那条金光大道迅速如水波遁去，转眼不见了踪迹，消失在云天之外。

    楼船里，洛婵与沈蓁两人对视一眼，面无表情。

    嘭！！！

    迫人的气息甫一交锋，就发出了如两片渊海相撞的可怖气息，楼船轻轻颤了颤，小半边船身无声消弭，构造楼船的根本禁法倏忽化为齑粉。

    楼船内所有人，都被这两股气机的交锋逼得立根不稳，面色苍白，犹如风中飘萍，这足以压塌山脉的气息对决，被两人有意控制，压缩在这方浮空楼船内。

    金玉衰朽，一片片晦暗下去，只一刹那，这方巍峨的楼船就如狗啃般，变得七零八落。

    咚——

    毛远公颤抖抱住自己，闭上眼睛。

    “洛婵？”沈蓁低着头，几缕鬓风微微随风浮动，良久，她抬起眼，展颜一笑：“我听说过你。”

    “哦？”

    “元君宫虽然行踪隐匿，但在广霞宫的典籍里，还是记载过你们的，我若没猜错，你应当便是这一代的元君吧。”

    沈蓁抱着斩仙葫芦，笑靥如花：“真有意思，我以前一直很好奇，他在北地把我骗到手后，究竟躲去哪里，又去祸害谁了？现在见到你，我才确信，他居然跑到了西极之地，去勾搭元君宫……”

    元君宫——

    躲在一边吃瓜的然庆吓了跳，他愕然抬起头，皱眉打量了洛婵半响。

    元君宫，这也是一方圣地，只是向来隐世，行踪诡异，令人难以揣度。

    元君宫的圣主，与其余圣地一般，皆是六境人仙的修为，这方宗门的圣主，又有元君的美称。

    有一点不同的是，元君宫的门人，无一不是女子，她们挑选传人的方式，也是古怪非常。

    元君宫的根本道册名为《源流经》，这是一门专为近道体而开创的经文，取自百川终究归流的意境，元君宫在陆洲三国四处搜寻近道体，并暗中将《源流经》传授给她们，悉心教导。

    等到她们稍稍长成，修行略有进境，元君宫便将这些修行了《源流经》的女子们统统带回丹阁，令她们自相残杀。

    譬如养蛊，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蛊王。

    那些死去者的心经境界和她们的近道体质，由于《源流经》的根本特性，会被唯一存活者完美继承，统统吸收。

    积小流而成江海，一代又一代，元君宫中的历代元君，无不是由此类方式筛选而出。

    一尊存活于世的元君，等若是数尊死去的近道体的集合，也因此，元君这个名号虽然鲜见，出手次数也是寥寥无几，却也震慑得三国大地无数宗门对其噤若寒蝉，奉若神明。

    “在我小时候，你师傅，也就是上代元君，曾来过我广霞宫借阅典籍。”

    沈蓁将几缕散乱的鬓发轻轻挽到耳后，笑意盈盈：

    “洛婵，说起来，你应当要叫我一声姐姐才是呢。”

    “姐姐要跟我抢男人吗？”洛婵神色淡淡，她手中的月桂宝树升起无数寒光，衬得她有若月宫仙子，姿容清冷。

    “是又如何？”

    “那就在他的法会之后，我们各凭本事吧，旁人怕姐姐的斩仙飞刀，我可未必。”

    洛婵手中的宝树微微一摇，一道太阴神光便瞬息飞出，神光如长河，在呆愣的玉夫人身上轻轻一刷，旋即便有无数古玉的爆碎声，接连不断传来。

    只一瞬，那些白术还未来得及摧毁的影像，便被她统统用神光打碎。

    “沈蓁姐姐虽然讨人厌，但有件话，她却是说对了。”

    不理会玉夫人目眦欲裂的神情，洛婵环视诸位贵女，淡淡开口：

    “人仙之下，皆为蝼蚁，我并不惧怕你们身后的道统，如果你们想跟我抢什么东西，不怕死的话，那就尽管来吧！”

    宝树光华忽得一盛，遮蔽穹天，刺得所有人都闭上双目，不敢正视。

    待光华散去后，原地，洛婵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你们好自为之吧。”抱着斩仙葫芦的沈蓁似笑非笑，她淡淡瞥了眼神色难看的诸贵女，周遭虚空微微一晃，也不见了踪迹。

    在一片死寂中，众贵女面面相觑，彼此咬牙切齿。

    “我要告诉阿爸！”一个神色清冷的美艳女子愤愤跺脚：“人仙又如何，我阿爸也是人仙！”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清冷女子率先带头后，其余贵女也纷纷恍然大悟，醒转了过来。

    一时之间，在破碎的楼船里，灵光传讯声络绎不绝，到处都是。

    “呃……”

    然庆嘴角抽了抽，他悄悄四顾一眼，见无人注意，便身化一道青烟，从破损楼船里遁了出去。

    而此刻。

    看着一地狼藉，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楼船，毛远公捂住嘴，终于眼圈红了起来。

    他的船……

    才到手，还没几天的宝船……

    为什么？为什么要凑热闹，把灾星从龙鲸请到自己的船里来？

    毛远公嗓子里呜呜两声，一时悲不成声。

    “要坚强！”

    肩膀被人拍了拍，毛远公回过身，见相熟者点点头，对自己用力比出一个大拇指：

    “要坚强！”

    ……

    ……

    ……

    云天深处，金光大道一字铺开，如长虹贯日，它抖了抖，在一处小山停住，把一脸懵懂的白术扔了出来。

    “方丈，你怎么来了？”

    白术回过头瞧了一眼，这正是他在金刚寺的居所，洞府禁制紧闭，显然还维持他离开时的模样，在不远处的山石上，一只大白猫懒洋洋趴着，像死去一样在晒太阳。

    “我要不来，你就等着被人抢走生孩子吧！”

    云天上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金光一收，显露出方丈的面貌。

    老和尚摸着脑袋，叹息一声：“你怎如此喜欢惹事，只要是个女人，你都敢撩拨？想要神通心法，我们金刚寺又何曾短缺了你的？”

    “这可不是我。”白术坦然摊手：“是无明！”

    方丈：“……”

    山石上，睡成一滩的大白猫被声音惊醒，它尾巴动了动，旋即跳下山石，亲昵走到白术身侧，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呼呼呼呼，小猫猫！”

    低下头，白术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抱起大白猫。

    这是方丈养的猫，虽然不知道老和尚为什么老夫聊发少年狂，突然养起了猫，但哪管那么多，撸就完事了！

    白术在天王殿斋戒静坐的时候，大白猫总是屡屡闯进来，因是方丈的灵兽，值守弟子也不好管束。

    一来二去，白术与它的关系，也就熟识了。

    看着白术狂撸猫头的动作，方丈眼角抽了抽，他低诵一声佛号，闭目不语。

    “方丈，你刚才说让她们都满意的法子，到底是什么？”放下大白猫后，白术好奇开口：“要怎么做？”

    “没有。”

    “……什么？”

    “没有。”方丈摇头：“我骗她们的。”

    “……”

    “总不能把你切成百十份，一人送一块过去吧？”方丈叹息一声：“然庆倒是悄悄提议，可以用化身，但如此行事，先不说这置我金刚寺颜面于何地，单是那些贵女身后的世家与圣地，就不会赞许。”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惹下的麻烦！”

    “方丈！”

    “法会完后，你连夜逃吧，逃去邺都那里，我派人护送你，在邺都，我有一位故交，他法力通天，足够护住你了。”方丈摇头，道：“广霞宫主手里的斩仙飞刀着实凌厉，我赢不了她。”

    “上师呢？”白术不死心开口：“上师也赢不了吗？”

    “却是忘了告诉你，神足几日之前就不见了。”方丈皱眉开口：“但他应该无碍，我方才与他传讯，他似在追杀什么人，一时间分身乏术。”

    “哦。”

    见白术垂头丧气的模样，方丈气不打一处来，在他头顶拍了一记，喝道：

    “你自己做下的好事，看你要如何收场！”

    “……那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啊。”白术耷拉着脑袋：“我都没印象，不能算在我头上吧。”

    方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法会还有好几个时辰，你先在这待着别动，我替你去应付来往宾客，顺便看住她们！”

    “看来只能如此了。”白术叹了口气，躬身道：“有劳方丈了。”

    方丈摇摇头，又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离去，在最后一刻，他与大白猫对视了一眼，眼神平淡。

    “外祖爷爷！”大白猫甜甜传音开口：“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神足不在，我才私自把你放进来，孔雀，你不要闹乱子！”方丈无奈传音：“老实一点！”

    “好不容易神足开窍了，肯让他下山入世，那无明就可以娶妻了！”大白猫哼哼两声：“反正都要选，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好自为之吧！”

    方丈懒得多言，一步跨到云天之上，不见了踪迹。

    白术虽然有些奇怪方丈离去时的眼神，但也没有深究，他摸了摸脚边的白猫，挥袖走进洞府，然后阖了禁制。

    只余下白猫呆呆站在原地，它不可置信上前挠了挠，才确信那人是真正把自己关外面了。

    “天啊……”

    白猫无力在地上滚了滚：“这是个什么人？”

    ……

    ……

    ……

    远远，在观礼之处。

    喧闹很快平息了下去，被金刚寺僧人安抚平静后，寻欢作乐声又开始响起，如沸腾的海潮。

    “很好，神足果然不在。”

    一座由宝珠点缀的华美楼观里，灰衣道人眉心裂开一线，点滴幽光在其中闪烁，一个无尽邪异的笑声低沉响起：

    “慈载小和尚，你请我办的事，现在要好做多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青神观

    这是无比诡异的一幕，灰衣道人的眉心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这条缝隙从眉心一路蔓延到脚后跟。

    在那个邪笑声响起的时候，灰衣道人嘴唇却并不动弹，两眼也黯淡无神，身体软趴趴瘫在椅上，散成一团。

    人皮——

    就像是妖魔吃空了灰衣道人的内脏，然后披上了这幅人皮，以掩人耳目。

    不单是灰衣道人，在这座宝珠点缀的华美楼观里，还有数人聚在一处。

    在邪笑声放肆响起时，这些人都罔若未闻，依旧保持着举杯、远望、言笑的姿态，他们的肢体僵硬而不自然，眉心处，同样也隐隐裂开了一线。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楼观内飘散，与外界祝酒的欢笑声比起，这里，只有阴森冰冷的邪笑声音……

    “像之前约定的一样，看来神足已经被宣文君的弟子拖住了。”

    这一次，又有一道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

    披着灰衣道人皮囊的古老妖魔停下笑声，他张嘴喷出一道金光，射向一根梁柱。

    纹龙雕凤，足有两人合抱的堂皇大白玉柱上，被金光一触，竟长出了朵细细的花苞。

    那是莲花——

    色泽月白，小指头大小，但不过眨眼的功夫，花苞便迎风长大了起来，八片白莲花瓣层层舒展，错落有致，露出最里内闭目端坐的金黄小人。

    嘭！

    梁柱上的白莲花层层盛放，尔后瞬间凋零，化作一捧飞灰，金黄小人一跃而下，他的躯干也迎风变长，化作常人的体量。

    垂暮的老僧一身金袍，双手枯瘦似鬼爪，老脸上沟壑纵横，他头顶一颗枯荣宝树，神色淡淡。

    烂陀寺方丈，慈载！

    慈载皱眉四望一眼，双眼放射神光，在他天眼通的视线下，这座楼观里到处都布满了酷似蛇形的古老符文，随着他目光所及，那些蛇形的古老符文也纷纷扭曲身躯，如同活物般，对慈载回以注视。

    “深入敌营，小和尚你还如此放肆？”

    披着人皮的古老妖魔缓慢起身，在他起身的刹那，这幅人皮浑身都发出噼里啪啦，如同炒豆子般的爆响声。

    他不以为意般笑了笑，走到面色严肃的慈载身边，淡淡开口：“若非这里被我临时祭炼成了神国，你只怕刚一来，就被金刚寺的僧人察觉了。”

    “观主睡了这么多年，竟还有如此神通。”慈载收敛住眼中神光，深深看了眼身边的古老妖魔，一字一句开口：“当真，可怖可畏啊……”

    “雕虫小技罢了，何足挂齿。”

    一具具被吃空内脏的人皮僵硬摇着手，四处走动，他们躯体柔软的，像风中纤弱的芦苇，折叠出各种人体无法做出的动作。

    在这片怪诞景象中，慈载低诵一声佛号，面无表情。

    青神观，观主！

    这座生于北土的圣地，向来神秘而古老，身上罩着一层浓厚的迷雾，令人难以望穿。

    初代的青神观主只是一名寻常牧童，在一次偶然，他误入了埋藏地底千万年乃至更久的古老遗迹。

    也正是在那里，他找到了青要玄土明光上帝的居所。

    关于这尊大神的名号，世间说法不一，有人说青要玄土上帝是青帝的诸多名号之一，尊为五方五老之一，但也有人并不信服，考证出这尊古神仅是上界神圣中的一员，而且在绝地天通之前，就已早早陨落，被人斩杀，不再显露神迹。

    但无论如何，在遗迹中走出后，昔年的牧童，便再也不一样了。

    青神甲、残缺的神道修行、道玄玉盘……依靠这些，成人后的牧童很快便在北土打出了赫赫声名，开宗建业。

    时至今日，即便是卫王，也难以对青神观发号施令。

    这方古老道统向来神秘，难以揣度，邪异无比，便是慈载所在的烂陀寺几乎总领北面的佛脉，也是绝不愿轻易得罪青神观的。

    “我当年屠原陵城时，无明非要插手，坏了我一身道行。”青神观观主看向窗外，戏谑一笑：“谁能想，如今天道轮转，竟是轮到他了呢？”

    “烂陀寺、青神观、腐丘山、龙渊李氏、寿吾叶氏、大罗岛、玉辰宗……”

    慈载与他并肩而立：“我们观主构出法纹，便杀破这洞天，屠了金刚寺所有佛子！”

    “这么有趣的事，当然要在最隆重的时候。”

    “观主意思是？”

    “等他册封那一刻，你们一起杀进来，我要让南禅宗颜面扫地！”冷笑声刺骨响起：“如何商议的，你们可妥当了？”

    “我与观主要杀无明，玉辰宫想要然仲的性命，寿吾叶氏要杀然谛和无显，至于大罗岛……”

    慈载低诵一声佛号：“他们想打开十惑苦狱，把自家的老祖宗放出来，至于金刚寺的财货经典，诸位都没什么异议，还是依照原先商定的法子。”

    早在法会之前，他们便将分赃的事宜，都一一商定好了，只待最后出手的那刻。

    “金刚寺里，我唯一忌惮的，便是神足，眼下他被宣文君的弟子引走，那便再好不过了。”

    观主瞥了慈载一眼，微笑开口：

    “待会，我将拦住自观和尚，布下大挪移禁制来，你们烂陀寺只管祭出孽龙皮，把这洞天阵法打破，接引诸位道兄进来即可。”

    慈载点了点头，赞同道：“此事不难，孽龙皮打碎这洞天禁制，不过等闲，七百年前，我们能杀了持有宿命通的自宏和尚，现在杀几个佛子，应当也无碍。

    只是老衲心底还有些犹疑，却是要与观主说道说道。”

    “禅主在担心什么？天命在我等！”观主洒然大笑：“难得宣文君一脉与无明有隙，亲自引走了神足，没有他的神足通在，我大可任意施为，现在这大好时机，失去了，可不再来了！”

    “那些诸世家的贵女，那些圣地的长老，数十尊命藏且算了，可那两位人仙，元君与广霞宫主……”

    慈载将目光看向楼观之外，一字一句沉声开口道：

    “观主，你可曾想过，她们若要出手的话，该如何应对？”

第三百三十二章 混元伞

    数十命藏，两尊人仙。

    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他一时沉默了下去，良久才摇头开口。

    “我等几家联手，要行大绝灭之事，她们未必敢出面。”观主摊了摊手，道：“人都——”

    “此话未必，别的观礼宾客也就罢了，但那些女人，只怕不会干休。”慈载摇头：“此事还需商议。”

    “你欲如何？”

    “混元伞。”

    “什么？”观主面无表情：“混元伞？”

    “这世间，唯有青神观的混元伞能错乱阴阳，再造乾坤，若观主不祭出混元伞，不提元君，单是广霞宫主手里的斩仙飞刀，便不是我们能匹敌的。”

    慈载面色不变：“为成大业，老衲还请观主祭出混元伞这桩真器，以诛佛敌！”

    气氛静止了刹那，慈载与观主两人对视，一个面容平淡，一个冷笑不已。

    “你倒打得好算盘，混元伞如斩仙飞刀一般，可是用一次少一次，你们想诛了金刚寺根基，莫非还想同时削了我青神观？”

    观主讥笑一声：“好算盘！”

    “若非我烂陀寺的落宝金钱已经用尽次数，灵光黯淡了，老衲也不愿意求到观主头上。”

    慈载恳切开口：“斩仙飞刀着实凌厉，放眼此世，唯有观主手里的混元伞，能遮挡一二了，还请观主勿要吝啬！”

    混元伞——此伞皆为明珠穿成，共有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夜明珠、辟尘珠、辟火珠、辟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还有珍珠穿成“装载乾坤”四字。此伞撑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转一转，乾坤晃荡，四极飞腾。

    此类太古前的遗宝，虽然次数有限，但个个妙用无穷，是各宗镇宗的底蕴。

    如烂陀寺的落宝金钱，如广霞宫的斩仙飞刀，如青神观的混元伞。

    昔年雷音寺崩灭，南北两禅宗分家，烂陀寺便抢先夺得了落宝金钱，并凭此在北卫打造出如铁通的根基来。

    在落宝金钱已黯淡的情形下，此世中，也唯有斩仙飞刀和混元伞尚存。

    也唯有它们，才能抗衡彼此！

    只有真器，才能打败真器！

    “混元伞对上斩仙飞刀，我也未试过，至于胜算如何，也不大好说……我用混元伞困住她们，你慈载带着诸位道兄，尽早杀了想杀的人吧。”

    观主摇摇头：“但要我祭出混元伞，我却是有个条件！”

    “不知是何？”

    “三成！”观主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冷冷一笑：“原本商议好的东西，我要多加三成！”

    慈载皱了皱眉，他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应了下来。

    “那就走吧，你神意在这里，我还得费劲替你遮掩气息。”观主懒懒挥了挥手，道：“告诉他们，我要多加三成！”

    金光突然轻轻一展，慈载的身影在金光中一点点变化，直至最后消散不见。

    观主冷笑一声，重新瘫在椅上，狠狠骂了一句。

    “小秃驴！”

    日光逐渐偏移，楼观外的声音依旧喧闹，而在里内，则是一片死寂的静默。

    包括灰衣道人在内，所有人眉心的裂缝都在一开一阖，沙沙，沙沙的细微响声从裂缝里源源不绝响起。

    像虫蚁在啃食草叶，又像内脏挤压蠕动的滑腻声响。

    突然——

    有钟声缓慢响起，涤荡天地，在三声钟响过后，天地之间，便肃清无比。

    “来了！”

    披着人皮的观主笑了笑，他揉了揉眉心，于是楼观里所有人额头的裂缝，都悄然阖上。

    “元修、子定……”

    他刚欲踏出门户，一个踩着青云的年轻人就吼吼闯了进来，他扯住观主臂膀，大声叫道：

    “法会已经开了，你们还——”

    声音还卡在嗓子里，话语却戛然而止，年轻人呆呆停下嘴，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珠光闪烁，楼观里内似乎暗得过分，声音消失不见，在死寂中，无论是娇小的少女，魁梧的大汉，背着花伞的美人，头戴高冠的锦衣公子……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年轻人，一动不动。

    “你们……”

    “阳符？”手腕突然一紧，年轻人震愕回过头，之间灰衣道人似笑非笑，眉心隐隐裂开一条缝隙：“炁血臻至的肉身，也值得一尝了。”

    呲——

    眼前骤然一黑，无边的痛苦瞬间袭来，沙沙沙沙的响声，再次在楼观里响起。

    待观主抹去嘴角血渍，抬起头时，法会早已开始。

    禅音礼赞声不绝，晶莹天花飘洒，在七丈高的九层玉台上，一个穿着袈裟，头戴宝冠的俊美年轻人双手合十，身躯玉光托起，在玉台上，还有一个赤面如血的长大僧人伸手按在年轻人头顶，正做狮子吼。

    “无趣啊，可怜啊……”

    观主淡淡笑了笑，他迈步从观里走出，每一步，都有丝丝玄纹勾勒，绘成一方宏大阵。

    “什么？”

    “这是阵法？”

    “这人不是东修齐家的小子吗！”

    迈步的动静，已惊动了不少人。

    礼赞声停了一停，就连玉台上的白术，也讶异看了过来，微微皱眉。

    “罗远真！是你！”

    短短。

    瞬间！

    方丈的暴喝如雷响起，一尊万丈大佛踩着云天，一掌压下。

    金黄色的封天巨掌陡然抓爆长空，在无数宾客震愕的眼神中，朝观主死死捏下！

    “罗远真！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

    观主张嘴哨呼一声，他周身的禁制微微一闪，旋即，天翻地覆！

    洞天之外，虚空微微一晃，方丈还未来得及阻止，便有一只比金黄巨掌更为硕大的龙爪，陡然探出，狠狠打在了洞天的壁障上！

    在那龙躯里，无数道遁光升腾而起，密密麻麻，遮蔽了外边的天穹，杀生无尽！

    阵船、法器、修士、神兽……在那黑光粼粼的万丈修长身躯再次游动时，他们一起出手，将神通印在了洞天之外！

    孽龙皮！

    “只诛金刚寺，与旁人无干，不想死的话，就老老实实呆着。”

    在方丈大手和无数道神通洪流袭来的刹那，观主施施然撑开一只珍珠罗伞，神情写意。

    “风水轮流转。”他对玉台上的白术笑了笑：“今日，轮到我了。”

    噗——

    伞面被撑开，再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原地，只有一片死寂……

    ……

    ……

    ……

    晦暗，不见丝毫亮色，白术行走在死寂而黑暗的海面上，入目所见，只有潮水，无尽的潮水。

    “这里……”

    他皱了皱眉，方才无论是方丈出手，洞天被攻打，还是那个灰衣道人撑开伞面，都只是短短的一刹那。

    白术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莫名进入了这个古怪的地域。

    “罗远真，青神观主吗？还有那只龙爪……”

    白术脑后摇动九色光圈，护住周身，思绪万千：“什么法器，能强绝到那般地步，这——”

    突然！

    他眉心微微一动，霍然转身！

    噗！

    一杆黄金大枪突兀探出，刺破了九色光圈和护身净光，在千分之一个刹那，悍然洞穿白术后心，把他挑在枪尖上。

    “什么佛子，也不过如此吗。”虚空微微一晃，一个头戴紫金冠，脚踏朱雀法象的年轻人笑了笑：“看来今番，我的功劳是最大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你越反抗我越强壮

    年轻人头戴紫金冠，单臂持着一杆璀璨夺目的黄金大矛，整个人战气澎湃如海，汹涌如浪，把脚下的漆黑海面都搅得起伏无定。

    “我还真是好运道，看来果然是天公助我！”他战矛轻轻一抖，一股可怖的无形力道便从矛杆传递到矛尖，整杆战矛璀璨到似要燃烧起来，含着万钧的沉重力道：

    “砍下你的头，去大老爷那里邀功请赏，再换一杆道器，这样一来，便是在玄一和玄四手下，我也能过两招了。”

    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看向被挑在矛尖上的白术，森然笑道：

    “等等，或许把你生擒，可能会——”

    轰！！！

    噗——

    话音未落，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浩大的威压辐射而出，年轻人震愕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原本被刺穿后心，挑在矛尖上的人影，竟一拳悍然打在矛杆上，激起无数符文乱闪，强大的反震力道令年轻男子双手剧颤，几乎握不住战矛。

    借着那一刹那的倏忽，白术身影迅速化光而出，猛烈一撕，脱离了黄金战矛的禁锢，他落在一座浮出海面的孤崖上，冷漠盯着年轻男子，目光森然。

    “道器？”

    他转眼看向那杆璀璨发光的战矛，开口道。

    以母金为材质，铸成战兵，坚硬不可摧毁，也唯有这等母材，才能承受住六境人仙的气机灌注，化成道器。

    每一方道器，都来得稀少，耗费心力，成材时，至少要耗费一尊人仙百年的苦功，尤为不易。

    它们被称作道器，早早是天生孕灵的存在，能自主汲取天地元炁，甚至如人一般，可以拥有性灵。

    蕴含人仙气机的兵刃，每一次催发，都是摧山毁岳的可怖威能，也唯有这等法器，才能轻易撕开白术的九色光圈和护体净光，倏忽横渡万里虚空，把他挑在矛尖上！

    “我明明已刺破你的心脏了！”见白术身影化光飞出，年轻人握紧仍是震颤不已的黄金战矛，讶异道：“你怎还有气力？”

    “五境的道身，近乎是滴血重生，这点伤，还奈何不了我。”

    白术胸口的血肉早已愈合，肌肤晶莹如玉，净炁氤氲，可他脑后那层九色光圈却微微黯淡，连身侧的万朵赤莲，也衰朽了不少。

    在道器突兀的攻伐下，他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自己的武道被道器磨灭了不少，连带着身外异象，也黯淡了些许。

    “你还有气力，那就好！”年轻男子一震战矛，铿锵杀音滚动天际，他脚下的朱雀法象长嘶一声，化作一团流火，狂暴扑杀过来！

    “记住了！”森然的声音从火光传出：“杀你的人，叫玄七！”

    轰！！！

    黄金战矛轻易洞穿了一座座镇魔山，将白术落脚处的孤崖打成一堆碎石，两道如龙的身影在无垠海面激烈搏杀，狂暴的热力扩散，把海水蒸腾出无尽白雾来。

    呲——

    白术两臂犹如犹若无骨，像蛇一般缠绕在黄金战矛上，他接连不断施展散手，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缠住战矛，封死了它所有的腾挪，令这杆道器发挥不出真正的神能。

    探龙爪！

    嘭！嘭！！嘭！！！

    一击更胜一击，接连不断，年轻男子玄七只觉得缠在矛杆上的，不是手臂，更像是两条张牙舞爪的邪异蛟龙！

    在兔起凫举间，便是数百记探龙爪轰出，狂暴的反震力道一浪浪袭来，每当玄七想催动黄金战矛时，便有更可怖的力道，生生把他的武道意志打成齑粉。

    他只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矛杆，而是一片狂暴起伏的大海！

    “撒手！”

    玄七双目射出两道神剑，斩向近在咫尺的白术，他嘴角已有血渍渗出，两臂更是露出森森白骨：

    “给我滚开！”

    “再叫大声点，你越反抗我越强壮！”一朵赤莲移到眉心，莲叶开阖间，便将射来的锐利神剑吐纳深藏。

    白术冷笑连连，双手晃动间出现叠叠重影，如若千百条蛟龙齐齐怒吼，打爆真空：

    “给我爬！”

    轰隆隆！轰！！轰轰！！！

    两道不断颤抖的身影如浮光掠影，极速在无垠海面上掠过，所经之处，爆出冲天的海浪来。

    玄七脚下的朱雀法象哀鸣一声，翎羽飘洒，那粉碎真空的探龙爪似乎无穷无尽，狂暴的力道无论是朱雀还是玄七，都再难承受。

    “不行，再这样下去……”玄七呕出一口血，他艰难撑起一片光幕，抵御那粉碎真空的无穷散手：“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活活震死的！”

    噗！

    不再犹豫，玄七厉啸一声，宏**音将那逼来的无穷蛟龙齐齐震碎，他狼狈撒开战矛，与脚下的朱雀化成一团火光，朝远处仓皇逃遁。

    铿铿铿——

    白术脑后的九色光圈探出一只大手，镇住本能想要融入虚空的黄金大矛，他看向玄七身化的火光，笑了笑：

    “你若不撒手，还能多活半炷香的。”

    远远。

    周遭光影一闪即逝，朱雀和玄七电掣风驰，在不计损耗下，狂飙掠出数百里外。

    “该死，我方才那记应当先刺他的泥丸宫！”

    玄七双臂的白骨在缓慢生出筋肉、皮膜，他咬牙自语：

    “我应该砍他的头！”

    这时，在玄七心神稍稍松懈的时候，下方那漆黑海底，忽得有一股生死之间的压迫感猛得袭来。

    剑！

    一道苍白剑芒轻轻一颤，万丈渊水被一字切开，撕天裂地的森然剑芒脱离了漆黑水面，散发着如远古凶兽般的可怖杀意！

    “不……”

    玄七的吼叫才刚刚脱口，他的神情已然凝固了。

    一道细细的血芒从他额角正中缓慢浮现，一阵阴风吹过，玄七与朱雀，都忽得溃散消失了。

    “撒豆成兵？”

    白术从云天上迈步过来，他张开嘴，那斩杀了玄七的“百尺楼”便化成一道灿光，被白术吞进肚腑。

    在玄七死去的原地，不见尸首。

    唯有一颗被剖成两瓣的黄豆，静静随着海水沉浮，在黄豆侧壁，隐隐可见一个“七”字。

    “青神观观主吗？好大的神通。”

    白术不再多看，他将目光望向云穹之上，那里，是一片浓厚如山的暮云。

    “这里，是混元伞中的世界？”

第三百三十四章 摩奴与来自封神时代的旧宝

    伞体皆为明珠穿成，共有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夜明珠、辟尘珠、辟火珠、辟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还有珍珠穿成“装载乾坤”四字。此伞撑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转一转，乾坤晃荡，四极飞腾。

    混元伞！

    在青神观观主撑开伞面的刹那，白术目光敏锐捕捉到了，伞身上的那行小字。

    与沈蓁的斩仙飞刀一般，同样的文字，相似的序列。

    仿混元伞——辛巳六十四号！

    在前世的记忆里，白术也曾看过封神演义，甚至耳熟能详，正如斩仙飞刀是西昆仑散人陆压的法器一般。

    混元伞，又名混元珍珠伞、混元珠伞。

    它，却是魔家四将之一魔礼红的法宝！

    在封神原著中，混元伞不仅能放出火灾黑雾，更是曾收走了哪吒的乾坤圈、金吒的遁龙桩，甚至是姜子牙的打神鞭等，可谓是凶威滔天。

    直至杨戬依靠**玄功的变化术盗走了混元伞，魔家四将因失了法器，被黄天化以法宝攒心钉击杀后，讨纣的周朝大军才得以继续行进。

    但书里可没提过，这混元伞还能开辟小洞天，把白术与金刚寺众僧分割开。

    “总感觉……”

    白术目光定格在云穹上，微微皱眉：“总感觉，这法器有点熟悉啊……”

    与沈蓁抱着的那个赤红大葫芦一般，无论是斩仙飞刀还是这困住自己的混元伞，都给白术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就像。

    就像……

    “这破玩意……”白术按住铿锵作响，急躁难安的黄金战矛，面无表情：“这破玩意，不会是我炼的吧？”

    古怪却又顺理成章的熟悉感，他试探放出一缕气机，却很快被这方天地的无边潮水所接纳，给白术一股水乳交融的错觉。

    此刻。

    在突破命藏后，在脑中始终不断的琐细呓语停了一停，模糊模糊间，白术似看见了一尊伟岸昂扬的身影盘膝坐在道台上，祂身侧一轮又一轮光团浮起，烛照了无垠虚海，煌煌不可直视。

    在祂身侧的光团中，无量海陆疆界、有无情众生的形象都在光团中出没，一尊又一尊神叩首，对祂发出膜拜和礼赞声。

    滚滚天音礼赞通达一应妙有，传响万万量劫，无远弗届的威压从祂身上蔓延开来，跅弢不羁，横压诸世！

    白术看见自己端坐在道台上，似笑非笑，眼神万分戏谑。

    在祂的身侧，一座座世界被阿修罗众所摧毁，这些非天的造物把战火、枯寂、黑暗、死亡……祂们把这些东西平等而均匀的带来虚海，带来天神和众生的头上。

    “我……”

    白术嗓子里呢喃一句，突破命藏后，他见过不少旧日发生的景象。

    但这一幕，却是始料未及。

    眼前所见的，是纪元崩塌的大绝灭场景，是无量量劫的开端，一座座宇宙被葬送，非天与天的战火，将恒久不熄的，从劫初燃烧到劫末。

    自泰逢纪以来，便有一劫，长无量量！

    南方十二亿圣哲，百亿恒河沙等诸至尊，无不在网笼中！

    “斩仙飞刀、混元伞、乾坤圈、开天珠、四海瓶、化血神刀……”

    白术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这些来自虚海另一头，封神时代的旧宝，我已替你量产了何止兆亿，有它们在，真誓王和十车王这些摩奴，便再难自保了。”

    道台上白术笑了笑，对虚海某一处开口：“事成后，你们这些非天众答应我的东西，可不要赖账。”

    “以我的名起誓。”

    虚海里，另一道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古老宇宙发出的呢喃：“来自虚海中，年轻的异神啊，在事成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便好。”

    “只有我有个疑惑，为何是这些东西？”那仿佛古老宇宙的呢喃声再次低低响起：

    “我曾听闻，我的化身也曾游历过虚海的另一侧……诛、戮、陷、绝四剑，定海珠，七宝妙树，太极图，三宝如意。年轻的异神，你为何不创造它们的仿品？”

    “诛仙飞剑与太极图？”

    道台上的白术嗤笑一笑，整片死寂的宇宙里，都轰隆隆回荡着祂的笑声：

    “我就算会，你们敢要吗？仿出斩仙飞刀来，我已欠下陆压一个大人情了，非天们，别太不知足！”

    光阴慢慢模糊，窸窣的呓语一点点淡去，那场在燃烧纪元中的古老交谈，也缓慢，在脑海中消失不见。

    白术呆呆摇了摇头，半响才回过神。

    他茫然打量了半响，才发觉自己仍是站在海面，脚下玄七死去所化的两瓣黄豆早已被水波冲刷，不知去向。

    漆黑层云的重重堆叠，与深邃的渊海映照成趣，电蛇与各色的雷光狂舞，随时都会落下暴雨来。

    “诛仙四剑、七宝妙树、太极图。”白术伸手握紧黄金战矛，不自觉缓慢用力：“摩奴、非天、虚海另一头……”

    年轻的异神啊。

    那古老宇宙的呢喃声似乎又在耳畔响起，令白术眼角都战栗似得抽动了。

    “什么破事都有我，我到底都干了什么破事！”

    白术自嘲笑了笑：“看起来，我好像很批爆的样子……”

    他将黄金战矛一把收进脑后的九色光圈，牢牢镇压住，当白术正欲转身离去，与失散的金刚寺诸僧会和时。

    突然，他心底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咳咳……”白术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转过身。

    “混元伞！”白术叉腰大吼：“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

    “混元伞！”白术继续大叫：“你得支棱起来啊，好歹给我应一声吧，放个屁也行啊！”

    ……

    “混元……算了，混个锤子！”

    白术面无表情转过身躯，身化一道长虹，转眼消失在天外。

    溜了，溜了……

    ……

    ……

    ……

    伞中，另一处地界。

    在白术叫喊的那一刹那，正与洛婵斗法的青神观观主罗远真，忽得身躯一晃，几乎从极天上坠下来。

    “怎会？！”

    他看向天外，眼中满是惊惶愕然之色，在方才，混元伞竟不受控制，轻轻阖了一阖。

    “这怎么可能！”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三百小洞天

    混元伞内，三百座小洞天齐齐颤动，虚空方位不受控制的倏忽扭曲，东西颠倒，上下错乱，道道数百丈长的漆黑裂痕突兀显化而出，狰狞可怖。

    “怎么可能！”

    观主罗远真一面施展法身，抵住月桂宝树的寒气冲刷，一面极力镇压混元伞突如其来的暴动，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罗远真怒极反笑：“混元伞可是我青神观的！这怎么可能？！”

    他能感觉，青神观数十代观主在混元伞深处留下的元神烙印，此刻，正在被一股莫名的力量，一点点地蚕食。

    那似乎，是混元伞本身的灵智……

    混元伞。

    这件被历任青神观观主祭炼了数万年的法器，现在，正在抗拒它的法主！

    “该死的！”

    此刻。

    洛婵手中的月桂宝树陡然爆出万丈太阴光，凌厉如仙剑横空，罗远真身化的远古神祇法象怒吼连连，但还是被太阴光一点点消磨、碾碎。

    两尊人仙间的惊世大战，若是放在外界，足以破灭数千里河山，打得陆洲沉沦。

    但即便在混元伞内含的小洞天里，也搅起无边风云，几乎打得这一处小天地濒临破碎，重归无边混元。

    “你这件真器，似乎出问题了。”

    洛婵衣袂飘飘，宛若风中弱柳，她站在万丈高的太阴神树上，月华氤氲，出尘似广寒真仙。

    她抬手召出一片太阴海，封死了罗远真所有退路，远古神祇法象被这一击重压，彻底打得爆碎开，青光点点飘洒飞落，露出了罗远真的真身。

    “太阴神树！你元君宫倒还真是家大业大！”

    罗远真冷冷瞥了眼那万丈高，几乎冲破这一方洞天的太阴宝树，他猛得动了起来，极速而行，几乎如同一条人形蛮龙，举拳将不断袭来的太阴光粗暴粉碎。

    嘭！！！

    暴烈的血气横空，将整片小洞天都渲得血红，隆隆的巨音不断响起，一条条庞大的山脉刚被抛上高空，旋即就被两尊人仙的气机撕成粉碎。

    “给我镇！”

    罗远真双手划出一片玄妙青光，抵住洛婵掌心的那枚古朴符文。

    轰！！！

    他被震得连退数百里，脚下山海隆隆作响。

    “元君宫，今日的赐教，某家心领了，来日必有回报！”

    混元伞的抗拒依旧在继续，三百洞天晃荡不定，似要随时崩塌一般，避过疾斩来的太阴仙剑后，罗远真终于下定决心。

    他脸上微微显现出肉痛之色，旋即张嘴吐出一枚青色古箓，流转神辉，暂时镇压了混元伞的反抗。

    自初代青神观主从地宫遗迹找到混元伞时，在这件古老的真器身畔，还零散摆着几枚用来掌控它的古老符箓。

    时至今日，这些古箓也大抵消磨了个干净，现在罗远真身上，是最后一枚了……

    镇住混元伞的反抗，重新取得对于这件真器的全部掌控后，罗远真才算松了口气。

    “小小丫头，也敢称元君吗？”

    他袖袍一展，便将斩来的太阴仙剑打成齑粉，总算有功夫正视眼前大敌的罗远真嗤笑一声，神情不屑。

    他轻轻划破眉心，嘴唇微动，念出了一段古老神秘的祭祀文，那文字拗口而宏大，像群兽的嘶吼，又像星河流淌的悠远动响，透露着一股神圣的气息。

    在祭祀文念出的同时，罗远真的身躯也一阵盈盈发光，繁复的阵纹飞速勾勒，结成一方恢弘大阵！

    “老老实实呆着吧！等杀了你的姘头，我再来杀你！”

    这一连串动作快若流光，洛婵手中的太阴宝树还未杀来，法阵已成！

    “逐！”

    面对杀来的太阴光，罗远真不闪不避，他冷冷从嘴里吐出一个字眼，瞬息便有二十四门朝天阙大发亮光，在他身侧大阵中浮现，被阵纹勾勒而成。

    刷——

    洛婵周遭虚空一阵扭曲，消失不见，而此刻，二十四门朝天阙猛得一合，化作一座宏伟古殿，把洛婵镇压在内。

    风静浪息——

    只顷刻，云天之上，便只余下了罗远真一人。

    他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嘴角沁出血渍，待看向那座宏伟古殿时，罗远真忍不住冷笑摇头：

    “想跟我堂堂阵道大宗师斗？你还太年轻了！”

    此世阵道第一人——

    他罗远真当之无愧！

    “见鬼的，这混元伞究竟是怎么回事？”

    收回目光，罗远真不禁深深皱眉，在方才，这件真器的灵性似被唤醒一般，正一**，不断着抵抗历任青神观主的元神印记，要脱离掌控。

    它似乎在迫不及待，要脱离罗远真的束缚，投去另一人的手中。

    “真是反了天了！天底之下，难道还有这等怪事不成？”

    罗远真沉默了半响，轻轻摊开手，在他面前，便瞬息浮现出三百光团。

    光团里的景象奇形百怪，有火海，有雷狱，有泽国，有雾土，有鬼都……千变万化，难以穷究。

    这些，都是混元伞内含的小洞天景象。

    三百小洞天！

    在三百座光团里，无数人正在生死搏杀，场面惨烈至极，杀声沸腾如海潮，一浪接着一浪，始终不停歇。

    一杆杆血色大旗遮天蔽日，隆隆占据了三百小洞天，像流动的血色汪洋，无数各色衣着的武道修士站在战船上，身着甲胄或法衣，组成森严大阵，对金刚寺的僧侣们痛下杀手……这些人或是来自青神观、烂陀寺这等圣地，又或是来自寿吾叶氏、龙渊李氏这等世族。

    他们与金刚寺之间，是千百年来，无可消弭的血仇！

    早在罗远真不慎撞上洛婵，与她交战之前。

    慈载便已打破了金刚寺的壁障，杀进了南禅宗的土地。

    在烂陀寺付出惨痛代价，祭起杀伐无量的孽龙皮后，金刚寺的洞天壁障，就脆弱的犹如纸糊，丝毫不堪一击。

    无数修士轰隆隆杀破了两界壁障，被罗远真接引进混元伞来，降临在三百小洞天的大地雷。

    而另一面，金刚寺的僧侣们早被罗远真一一分割开来，落在三百洞天中，在罗远真和众修先天占据地利的情况下……

    等待金刚寺僧侣们的，唯有一场惨烈的屠杀。

    “慈载真是废物，同是佛家六神变，不仅比不上神足，现在竟连一个自观和尚都拿不下！”

    罗远真看了半响，微微皱眉。

    三百洞天中。

    一处漆黑冥土里，两尊大佛正斗得不可开交，煌煌光焰刺破万里，八部天龙打出了真火，一片片冥土彻底飞灰。

    罗远真略凝视了片刻，也不再看。

    混元伞撑开的刹那，整座南禅宗洞天的人口，都被他收纳了进来，这里除了金刚寺僧人外，还有不少前来观礼的宾客。

    对于这些世家和圣地的贵子们，罗远真不想触犯众怒，自然也不会对他们出手。

    光团一幕幕轮转流动，终于，在最后一刹那，倏忽顿住。

    “找到了！”

    罗远真冷笑一声，眯起眼睛。

    那是一片片古老荒莽的大山脉，野岭成群，气息苍凉而可怖，像一头太古凶兽潜伏在群山之下，正伸展出獠牙，等待着生人的到来。

    在那里，白术正与一群人森然对峙，气氛紧张。

    找到了白术的身影后，罗远真邪笑一声，挥袖打散了所有光团。

    “等着，我这就来杀你！”

    他一步跨出，三百洞天便瞬间轮转，当罗远真欲探出大手，直接将白术一把捏死之际。

    突然——

    他面上的笑意凝固了。

    白光。

    两道白光穿透三百洞天的壁障，隔着无穷阻碍，飘飘映在了罗远真的泥丸宫。

    衣玄绡之衣，曳霜罗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美异非常人之容，颜色若画。

    明艳绝代的美人抱着大葫芦，似笑非笑，她戏谑看了眼镇住洛婵的宏伟古殿，旋即将目光移到罗远真眉心。

    隔着三百洞天的阻碍，却依旧，令罗远真如芒在背！

    葫芦嘴洞开一线，有一道白光如炼，起在空中，现出七寸五分，横在白光顶上，有眼有目，有翅有翼。

    斩仙飞刀！

    斩将封神飞刀！

    “好不容易他活过来了，可不能让你杀他。”抱着斩仙葫芦的沈蓁柔声开口：“你敢杀他，我便杀你！”

    “杀我？”

    罗远真冷笑回过头，他伸手轻轻一招，三百洞天便齐齐发出大撼动，伟力加持于一身。

    混元伞的真灵飘飘落下，显露珍珠罗伞的模样，曳出万万道光亮流霞。

    “那就来斗一斗。”罗远真面无表情，缓慢吐气出声：“是你的斩仙飞刀厉害，还是……我的混元伞更强！”

    ……

    混元伞内。

    另一片小天地。

    万丈高的玉人生有二十四臂，纷纷持罗天大印，把然周、然庆等五境打得节节败退，他每一击的力道都沉重无比，如若巨灵尊神从云端降下的刑罚，沉沉响彻整片天地。

    “没办法了啊……”

    见然庆被一印深深打进无边地底，呕血昏厥过去，忽然，有一道悠悠的叹息声响起。

    体格高大的年轻道人摇了摇头，他头顶悬着一方亩许大小的古朴庆云，巍峨神圣，条条丝绦如流水瀑布，从他头顶庆云垂落，闪耀光华，放射芒光。

    “再不出手，似乎有些不太好。”裴止喃喃自语，叹息一声：“金刚寺你欠我个人情啊。”

    嘭！！！

    万里虚空齐齐一紧，无穷道蕴似大瀑倾泻，滚滚冲刷而上，强绝的拳力刹那爆发，将追杀然周的玉人打得横飞出去，压塌了座座雄伟山阙。

    “裴止！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玉人发出惊怒声：“南禅宗灭门一战，你们太微山也要掺一脚吗？！”

    “没办法，姑且不说与金刚寺的交情，可我姐姐，似乎很痴迷他啊。”

    头顶庆云的裴止随手发出一道上清神雷，打得玉人身躯摇晃不已，他微微一笑，淡淡道：

    “他若是死了，我姐姐会伤心的吧……”

    与此同时，三百洞天内，都各有气机冲天而起，烛照无穷。

    无数杀声聚齐在一处，滚滚涤荡天机，冲刷无穷。

    决胜负——

    亦是论生死！

    ……

    “事态如此，你却毫无忧色的意思。”

    三百洞天。

    一处漆黑冥土。

    两尊万丈大佛排开气浪，法躯迸出万万毫光，慈载身化的大佛手持慧剑，抵住方丈杀来的天龙禅杖。

    他召出一朵白莲护住泥丸宫，对方丈冷冷开口，道：“你不怕南禅宗亡于此地吗？”

    “无明生前，你似乎有意南北合流的。”方丈避而不答，他将禅杖望空一抛，顿时便有一条修长金龙当空显化，缠住了慈载：

    “慈载师兄，你我同是雷音寺支脉，同是佛家圣地，何以沦落至此？你当真……不顾半点体面了吗？”

    “无明已经死了，在他死的时候，我却是想通了件事。”

    慈载一拳将金龙头颅轰飞，他上前几步，又双手扯住龙躯首尾，狠狠发力，竟生生将其撕成了两段！

    在滂沱的金色血雨中，慈载面无表情：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今日我灭了你南禅宗道统，千百年后，有谁又还会记得你南禅宗呢？这世间行事，无非一个成王败寇罢了！输了便是输了！”

    “原来，我明白师兄的意思了。”

    方丈叹息一声，面对慈载手捏的大日印，竟是不闪不避，闭上了眼睛：“师兄，到现在为止，你竟还没有疑惑吗？”

    “疑惑？”

    暴烈的大日印撞击在方丈身躯，只是令那阿罗汉的法象微微摇动了刹那。

    “杀到了这般时候，你还未发觉吗？”方丈淡淡开口：“我金刚寺弟子，一人都还未死。”

    “你……”

    “师兄，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留情面了。”

    方丈吐气如雷，做狮子吼：“我明言了，南北合流的时日，就从今日！从你我两人起始吧！”

    ……

    ……

    ……

    三百洞天。

    十万大山中。

    “我不会死的，我要一直活到最后。”

    白术缓缓松开五指，在对面悲愤交加的喝骂声中，一具被白术生生捏碎头颅，温香暖玉般的曼妙娇躯就无力坠地，彻底香消玉殒。

    他笑了笑，对拦在前方的数人温声开口：

    “很抱歉，单凭你们，只怕还杀不了我。”

第三百三十六章 钓鱼执法

    在如蛮龙盘缩躯干的野岭之上，一颗颗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庞大如华盖的树冠彼此虬结、相连，共同汇成了一方苍苍森海。

    古老、蛮荒、旷远……

    这是混元伞中，三百洞天的其中一处。

    这里——

    也是三百厮杀场的其中一处！

    此刻。

    一股股磅礴血气化作撑天大柱，炽热无比，破开树海，破开云层，一路往上往上，直至几欲破开这十万里大山！

    一尊尊身影将白术围在正中，他们的道身显化，无须催发便自主勾连天地，映照出种种神伟异象来。

    有的盘坐九层道台，不移不坠；有的身侧开满优昙花，璀璨华美；有的脚踏龙蛇，手持一口滴血神剑；也有的乘骑九头大狮，周身一个个黄金小世界轮转，仿佛黄金之主……

    四人。

    白术目光从这四人脸上一一移过，平静无比。

    青神观阮宿，烂陀寺智通，龙渊李氏李公驮，以及……

    白术眼神在那个乘骑九头大狮的男子身上停了停，目光也微微郑重了些许。

    玉辰宗小教尊，应元子！

    来者四人皆是第五境的修为，或是巨室长老，或是圣地尊者，神通不俗！

    在击杀玄七后，白术遁到了那方小洞天壁障，并破开了它，进入了到眼前的十万里大山。

    可还未等他找到失散的金刚寺僧人，便有一个骑青鸾的美貌女子，对他痛下杀手。

    在一番短暂斗法后，白术捏碎了那女子头颅，可他还未来得及遁走，眼前四人，便纷纷化光赶来，截住了白术的退路。

    “先是莫名被收进这洞天，再是出现了你们这些闲杂人……”

    白术缓缓转身，在他目光所及，战船林立，兵戈成群，除眼前这四尊命藏外，还有不少修士，也纷纷赶了过来，把这方天地围成了铁桶。

    白术神意涤荡，在一片高丘处，更是微不可查地停留了刹那。

    那里，还有几道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正深藏万丈地底的晦涩气机。

    “看来……”白术淡淡开口：“你们几家，是合力来攻打金刚寺了？”

    “南禅宗一脉曲解佛意，亵渎经典，教化妖魔外道，早已落得天憎人怨。”回复白术的，是周身栽满优昙花的智通和尚。

    他双手合十，对白术展颜笑道：“师兄，为南北合流，为我佛家万古大业。我等，特来度你入西天极乐！”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来吧。”

    白术缓缓吐气，尔后猛得睁眼，瞳孔爆射出迫人的芒光：

    “杀！”

    轰隆——

    如若一片山洪爆发，他吐出的音节带起滔天气浪，像天神的战车，轰隆隆朝四人碾杀过去。

    “来得好！”

    智通和尚同样作狮子吼，发出一声大啸，滔天的音波迸发，抵住白术的气浪。

    四道身影同时狂飙而出，与白术狠狠相撞，四方云朵在撞击中瞬间崩灭，一座座大岳以他们为原点，轰隆隆崩碎，倒塌万千。

    “你杀了张师妹，且能容你！”

    脚踏九重道台的阮宿厉喝一声，伸手遥遥一指，青天之上，便有一颗颗古星显化，大如山岳，绚烂璀璨夺目。

    “给我镇！”

    下一刻，所有星辰都狂暴砸落，带着长长的尾焰。

    吼！！！

    一拳逼退身前的智通和尚，把他打得深深嵌入山腹，面对无数汹涌杀来的古星，白术张开嘴，悍然发出一声狮子吼！

    森然的音波如江潮泛滥，化成一团璀璨的大光，朝高空狠狠拍打而去，无数山脉被瞬息削去山头。

    大星在音浪中一颗颗崩毁，这是极可怖的景象，有如神狮在毁减世界。

    嘭！

    阮宿脚下的九层道台微微一晃，震得他立足不稳，他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道身影从下空飞来，带着沉重无匹的拳意。

    山河拳！

    白术拳力衍化出重重瑰丽山河，树木葱郁，林鸟高鸣，阮宿奋力打破了一重又一重山河，但终于还是气力不继，被白术一拳打得横飞出去。

    沉重的力道在胸膛炸裂开，如若被一头神象狠狠踏中，阮宿嘶吼一声，又惊又怒。

    “怎么可能，我也是三浊！”

    阮宿胸口出现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暗青色的法衣被白术一拳洞穿，狰狞可怖。

    “先杀你！”

    白术没有多言，双手飞快结印，化成一**日镇压而下。

    一瞬间！

    在其余三人的怒吼声中，阮宿脚下的九层道台被白术彻底打爆，重归混元。

    “好贼子！你……”

    阮宿大口喷血，在他额头，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浑身骨骼都在震颤不已，砰砰作响。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电光火石间。

    白术并没有停留，他远转剑遁，倏忽遁破虚空，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他现在要做的，是彻底结果阮宿！

    “杀！”

    生死之间，阮亭心中在憋屈之余，还有一股大恐怖。

    明明都是五境，自己也曾学过肉身成圣的神通，可为何……

    阮宿震怒大吼一声，全身符光交织，化成一团璀璨的大青光，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青天！

    青天术！

    这是青神观的无上神通，能攻善守，是模拟真神端坐神国的强绝神通。立身在青光之下，便等若是披上了一层世间最坚固的法胄，万法不侵！

    嘭！

    下一刻，在阮宿震愕的目光中，突然传开一声裂帛似得轻响。

    白术双手如矛，直直刺进了那团号称万法不侵的青光，把阮宿如揪小鸡崽一般，生生抓了出来。

    撕——

    阮宿一条左臂被生生撕下，鲜血淋漓。

    “敢尔？！”

    生死一瞬，龙渊李氏的李公驮率先反应过来，他持着滴血神剑，刹那杀来，一剑刺向白术的眉心。

    呲——

    千钧一发之际，白术微微侧过身，避过那直往眉心的绝杀一剑，他脑后的九色光圈摇曳，径直吸附那口滴血神剑，令它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

    李公驮亡魂大骇，他奋力拔剑，可手心的血剑却纹丝不动，被九色光圈牢牢缠定，解脱不得。

    只刹那，他便有了决断，在白术动作的下一刻，李公驮决然撒开双手，往后极速遁走，放任血剑被白术镇压。

    “逃得倒快。”

    白术面无表情双手一阖，如若阴阳大磨轮转，阮宿的躯体被彻底磨灭，连一声惨叫都还未发出，就已彻底形神俱灭。

    死！

    兔起鹘落间，四尊命藏，已身死了一人。

    失去了神剑的李公驮面沉如水，他冷冷望了眼乘骑九头大狮的应元子，怒道：“阮宿死了，要怎么向青神观交代！”

    太快了，一连串功伐，仿若行云流水，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尊命藏，竟会在如此时间内，就被同境修士格杀。

    “没什么好交代的。”应元子怒声开口，一方黄金小世界盘旋绕动，挡住了白术弹指杀来的万千雷光：“杀了他，就是对青神观最好的交代！”

    轰！！！

    这时，一片山脉突然高高掀起，先前被白术一拳打进万丈地底的智通踩着虚空，身若洪钟，朝白术直直撞去！

    “敢跟我肉身搏杀？来！”

    白术冷笑一声，他双臂如龙弹射而出，死死叩住智通和尚双肩，那凶蛮一撞中蕴含的力道，被白术陡然打散。

    轰隆隆！

    云层出现一个环形的大圈，辐射数十里。

    “给你表演个手撕活人？”白术十指成爪，牢牢锁死了智通和尚双肩，他对惊惶的智通和尚冷冷一笑，陡然发力。

    “赦！赦！赦！”

    下空，应元子骑着大狮狂暴杀来，他口诵三声神音，令白术神魂都微微动摇了刹那。

    与此同时，李公驮也以指代剑，也施展出一击凌厉杀招，如天外飞仙般，斩向白术眉心。

    以攻代守。

    在白术被两道神通冲击的同时，智通和尚怒吼一声，显露烂陀寺缩地成寸的大神通，挣脱远离了白术。

    “联手杀他！不然都得死！”

    退去千丈外的智通对应元子大叫道：“别想着生擒，直接杀！”

    三人心念一瞬，便已有了决意，下一刻，同时出手！

    神光煊赫万千重，霸烈到足以熔金煮铁的鼎沸血气肆虐不已，把虚空搅得一阵起伏无定，洪流般的武道意志彼此冲突对抗，令人目眩神迷。

    “退！退！”

    周围，一艘战船不慎被神通余波扫中，船上数百修士顿时一声不吭，随着战船无声化作齑粉，其余修士惊惶大叫，忙不迭避远，唯恐被波及。

    一片片山脉被粉碎，原本苍莽的十万里大山，在转瞬之间，就已野火丛生，破碎不堪。

    一个背着芭蕉扇的黄衣男子在远退前，畏惧朝上空那片惨烈战场，望了一眼。

    苍天似要崩溃一角，无数仿佛龙吟凤鸣的响声，沉重响彻天地间，久久不绝，在混乱的元炁里，四尊身影如光似电，极速穿行其中，他们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芒光，每一次的拳脚交击，都如同神人擂鼓的爆动。

    “这就是命藏吗……”

    黄衣男子从嗓子里呢喃一句，颤声回过头。

    他一声不吭闭上眼，盘膝坐在战船上，那光亮太刺目了，他只觉得再看下去，连元神，都会被灼伤。

    ……

    嘭！

    白术龙行虎步，双手掷出一**日，将李公驮砸飞数百里，九头狮子的音杀从后袭来，滚滚如浪，却只是将他打得微微一晃。

    “若技止于此，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他冷声一笑，猛得上前一踏，崩碎了十方云朵。

    智通和尚被这一踏震得气血翻腾，金身颤抖，待他看清了白术周身真炁的流动，面上不禁流出骇然之色。

    强绝的武道意志从白术身上冲天而起，他五指缓慢合拢，有若五根参天神柱，囊括了乾坤日月，大千星斗。

    相！

    无相！

    一印阐无相！

    在大印轰出的刹那，白术身形不断转化，时而是威严的怒面龙王，时而是清净的菩提古树，鸟兽、器物、丹鼎、男女、一切的有无情众生……

    是相，是无相！

    这一刻，在古印缓慢轰出的的刹那，十万里大山的灵气瞬息被汲取一空，被这一印吮吸殆尽，化作燃烧的薪柴。

    “这一印……”

    智通和尚还在震愕中，应元子惊怒的元神传音已然响起。

    这个被称作玉辰宗小教尊的男人，此刻再无半点从容之色，他法衣破碎不堪，嘴角淌血，在眉心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指引。

    罗汉指——

    在先前，白术那记斩杀世间烦恼贼的罗汉指，险些令应元子神魂沉沦，彻底陷入寂灭。

    “不能让他轰出这印！”

    应元子对智通和尚与李公驮惊怒传音，三人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显然在方才那场近身搏杀中，未占到半丝便宜。

    李公驮作为三人中体魄最弱者，更是尤为凄惨，他全身骨骼尽碎，几乎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若非应元子死命阻拦，李公驮早便成为继阮宿之后，被白术第二个镇杀的命藏。

    “拦住他！”应元子怒声道：“生与死就在此一举了！”

    元神间的交谈仅在千万之一个刹那，在白术捏出法印时，应元子三人的功法，也相继到来了。

    一柄虚幻杀剑伴随血海、七宝镇妖塔碾碎虚空，还有一方白玉大尺，尺面绘着九头大师、真犼等雕纹，朝白术头颅轰然拍落。

    “你们接不下！”

    白术吐气如雷，沉重响彻天际：“死吧！”

    轰隆隆！

    拳印一发，白术千里内的天地顿时一片颠倒，阴阳未判，四时难分，应元子三人的神通如风中残烛，被无相印分解成最本质的元炁，再无杀意。

    天崩地陷！

    拳道真意涤荡数百里，应元子等三人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无相印化解成一头头羊羔，只待等死。

    突然。

    这一刻。

    一座高大古岳崩开，数道华光冲破山腹，陡然映向白术后心！

    “现在才来吗？早就等你们了。”

    白术冷笑一声，眉心飞出一道凌厉白虹：“且看我这一剑！”

    ……

    ……

    ……

    外界。

    金刚寺洞天之外，有两道声音响起。

    “你们这些和尚，心还真是脏啊。”王秋意踩着云头，连连摇头：“这算是故意让烂陀寺他们死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神足低诵一声佛号，淡淡道：“要怪，就怪他们也太短视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神通者

    金刚洞天内。

    一柄珍珠穿成，华彩多姿的混元伞悠悠盘转，垂下万万道光亮流霞……

    而此刻。

    偌大的金刚寺，都再无一个生人，无一个声音。

    破碎的洞天壁障在缓慢愈合，一寸寸，填补着虚空的缝隙，在界壁上，仍残留着孽龙皮留下的齿印、爪痕，狰狞夺目。

    罗远真撑开混元伞，把所有人都摄进了三百小洞天，而烂陀寺更是不惜代价，在七百年后，再度祭起了孽龙皮，一举打碎了金刚寺祖师用来照护山门，引以为豪的两界须弥阵。

    烂陀寺、青神观、腐丘山、龙渊李氏、寿吾叶氏……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袭杀。

    也原本，也应当是一场不出意料的屠杀……

    “混元伞、斩仙飞刀，还有烂陀寺那早已黯淡了灵光的落宝金钱。”

    云头上的王秋意将目光悠悠透出，落在那摇曳万万道光亮流霞的混元伞上，拊掌叹息道：

    “不算那毫无功伐之能的照妖鉴，此世这三大真器，我都曾见识过。少丘山上，当年的广霞宫宫主，甚至还曾用斩仙飞刀来斩过我……只是我却不明白，烂陀寺的孽龙皮，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两界须弥阵。

    便是王秋意自诩上三境之下无敌，面对这门金刚寺祖师祭炼了数千年的法阵，也不是一拳两拳的事，孽龙皮一个摆尾便抽碎了阵法，着实令他有些讶异了。

    “故雷音寺时代，佗城三月大雨，有坠龙！”

    广慧叹息一声，道：

    “当时的雷音寺方丈，渠心法师遍搜佗城三年零四个月，在虚空间隙，终寻到坠龙尸骸，孽龙皮，便是那具坠龙尸骸炼成的法器。”

    雷音寺崩灭后，南北禅宗分家，北禅宗不仅带走了落宝金钱，更是率先夺走了孽龙皮……

    在当时。

    只怕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千百年后，被渠心法师辛苦祭炼，当做护宗依仗的孽龙皮，不仅格杀了一位佛家的如来禅，而今更是打破了另一家佛宗的土地，要行人间的大绝灭……

    “自从打破人仙的桎梏后，我们便束手束脚，不能亲自出手，不能干涉陆洲的事宜。”

    王秋意摊开手，淡淡道：“夫子允诺过，我们这些去补界天的，八百年内，身后的道统将绝了兵灾乱事。”

    “可如今……”王秋意笑道：“你金刚寺洞天被打破，混元伞都被仇家祭出来了，这如今的乱象，看似不会轻易绝了啊。”

    “兴许，夫子是想让我亲手了解这些吧。”

    广慧朝天看了一眼，又平静收回目光：“是烂陀寺他们先出的手，我就算亡了他们的道统，也是应有之意。”

    “还有子昆这些蠢货，居然和烂陀寺他们暗通款曲了，也是让人意想不到。”

    王秋意懒懒抱着胸，吐出一口长气：“你金刚寺既然被人算计，那么，如今出手，我想夫子也不会怪罪吧……”

    广慧低诵一声佛号，并不说话。

    “这些人，杀了也是无趣，你自己应付吧。”王秋意目光望穿混元伞，看清了三百小洞天的景象：“我先走一步，去桐江找老泥鳅玩了。”

    “先生不留了吗？”

    “若非没有上三境的修行法，你我这些人，早就能立地成圣了，你杀他们，可不算难，无需我帮你。”王秋意摇头：“不瞒你说，我近日，总是有种奇特的感触。”

    王秋意深吸口气，他疑惑将目光投向天外，沉声开口：

    “我感觉，这武道，似乎在一点点，一日比一日活跃了起来……”

    更像是解开了漫长的凌汛，封冻的河水，逐渐涌起了春潮。

    隐隐，王秋意感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无法察觉的地方，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在悄然发生着……

    ……

    祂醒来，仅仅只是因为祂想要醒来。

    这一盘棋局，已迎来了最后的收官。

    ……

    ……

    ……

    轰隆隆！！！

    十万里大山内。

    数十条天龙腾起，震动虚空，在顷刻暴起，在白术碾杀过去。

    咻——

    白术远转剑遁极速，倏忽贴地横移出去，避过这绝杀一击，他双臂一展，就挪移出数百里，有如一颗白色的大星，极速掠过山岭。

    “剑遁！”

    一个生着竖瞳的英伟男子微微皱眉，他脚踏龙蛇，气蕴如大瀑平平铺开，神异难言。

    英伟男子出身寿吾叶氏，早在白术进入这片十万里大山之际，英伟男子与几位同伴，便通过天机推演，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这样一行人隐藏气机，将自己深藏于万丈地底，只待白术与应元子斗法时刻，稍稍露出空隙，便要施展出绝杀一击。

    可令英伟男子等没料到的是，仅仅在电光火石间，青神观的阮宿便被生生格杀，而应元子三人，更是节节败落，毫无还手之力。

    为阻止应元子三人被无相印活活镇死，即便不是最好时机，但英伟男子等还是无可奈何，只得现出行踪来。

    “你去护住玉辰宗的小教尊，我等来杀他！”

    一声震彻群山的大吼响起，英伟男子看去，只见一个**上身的头陀龙行虎步，霸烈的气血璀璨如阳。

    头陀对英伟男子大叫一声：“小心些，别被佛贼钻了空隙！”

    “大言不惭，就凭你们吗？”

    刚刚避过天龙袭杀的白术冷笑一声，并指成剑，斩出一道粗大如岭的剑气，而包括头陀在内的四人，也动作如电，迎向了杀来的白术。

    顷刻。

    便是杀声震天！

    “好贼子，看你能有几个头！”

    四人中，一个身着苍青战衣的男子厉声开口，他手心霞光一展，便现出一张通体绽放神芒的大弓。

    男子沉吸一口气，然后，猛得拉动弓弦！

    轰！

    一支神箭射出，带起火光滔天，朱雀在焰海里长嘶。

    轰！！

    第二支箭射来，显露出一个吞天的饕餮形象，其目在腋下，羊面人身，虎齿人爪，狰狞无比。

    轰！！！

    第三支箭狂掠如电，如同冥海翻涌，在滚滚浊浪中，一只无可计量的庞大玄龟长嘶一声，声彻天宇。

    ……

    一共十四箭，每一箭，都显露出一种上古异兽的法体，或是饕餮、貔貅、万丈长的修蛇，或是金乌、大鹏、浑敦而无面目的帝江。

    此时此刻，十万里大山内群兽奔腾，如若回到了那个蛮远的上古时代……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用点力，没吃饭吗？”

    面对狂射过来的神箭，白术立身在原地，不闪不避，没有丝毫动作，他脑后九色光圈摇曳，天人体的净光璀璨氤氲，化成一片不朽光，将他笼罩在内。

    噗！

    神箭所化的金乌撞击在白术眉心，瞬间哀鸣一声，翎羽散乱，化成一杆断裂的箭矢。

    噗！噗！噗！噗……

    接连十四箭，箭箭无果！

    群兽奔腾的狂暴戛然而止，瞬间无声无息，十四杆乌金箭矢从中断裂，无力跌下长空，压塌了山阵，爆出数十丈高的喧嚣烟尘来。

    那人就如同一尊天人丰碑，周身所在，就是不朽国土！

    “看来他的天人体造诣不俗……罗坤，你的箭法还破不开他的法体。”

    两道清冷的女声淡淡响起，围攻白术的四人中，有两人忽得齐齐开口。

    被称作罗坤的男子收起神弓，沉着脸，一言不发。

    在他身侧，除了头陀之外，还有两个面貌如一，丝毫逃不出差别的美丽女子，她们不仅面貌相同，就连周身气机，也是相似无差。

    “法体？我来近身战他！”

    头陀大笑一声，举拳迎向杀来的白术：“你等退后！”

    一只暗金的大拳头轰出，瞬间开辟出一条条真空通道，气流声狂暴涌动，如若海潮。

    白术左腿横杀过去，如天龙摆动长尾，迸发出无量净光，汹涌无比。

    嘭！！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目。

    数十艘稍近的战船被余波轰中，瞬间如纸屑般横飞出去，还未落地，就已经溃烂了。

    “退！退！退出这十万里大山！”

    有修士在惊惶怒吼：“命藏间的争斗，不是我们能参与的！”

    在那片肉身硬撼的中心，白术被震退三步，身形踉跄，而头陀更是直接倒飞出去，砸塌了一座高山。

    在土石轰隆中，头陀惊怒起身，只见他五指血肉模糊，甚至露出来森森的白骨。

    在刚才那场肉身体魄的极尽对决，拳脚的硬撼中。

    显然，他并未占得丝毫便宜。

    “一起出手！”

    两名面貌相似的女子大声开口，她们泥丸宫炁浪翻腾，合力祭出一只黄澄澄的大葫芦，朝白术砸落。

    而那先前开弓的罗坤，也发力拉动神弓，朝白术奋力射去。

    “现在，除了人仙，和人仙炼制的道器……”

    白术身形一闪即逝，他直直撞散了罗坤的箭矢，避过大葫芦，朝流血的头陀杀去。

    在哀嚎和巨大的爆炸声中，白术的声音从容不迫，淡淡传来：

    “已经很难有东西，能伤到我的肉身了。”

    铿！

    铿！！

    铿！！！

    兵戈的杀音滚动天际，蛮荒的野岭脆弱如纸糊，被接连不断粉碎，打成了齑粉。

    白术与头陀的身影如光似电，横穿过大地，在他们经过处，那先前一艘艘，将白术围住的战船们无声消失，被虚空震颤的力道碾压成飞灰，丝毫不剩。

    人仙之下，皆下蝼蚁。

    命藏，也亦然！

    就连丝毫的阻碍都无法做到，更别提还击，先前乌泱泱，熊熊占据了半边天际的战船接连坠落，转瞬间，就消失无踪。

    天人体！

    当世体魄无敌！

    轰——

    浊气一线排开，白术一拳将头陀身躯震得四分五裂，同样迅速伸手，撕断了他的右臂，在白术眼见要将头陀格杀之际，天穹忽得隆隆一声，

    十万云朵俱碎，一只数十丈高大，黄澄澄的大葫芦绽放芒光，几乎有如一座小山，再度覆压而下。

    而同时，又有一道道神箭射来，仿佛来自天外，神鬼莫测。

    “无用功！”

    白术发出狮子吼，怒啸一声，如神人吐气。

    头陀本就四分五裂的体魄登时一僵，如遭雷击，尔后猛得爆碎，元神成灰。

    狮子吼的音浪将葫芦下坠之势抵了抵，但终究还是无能无力，黄澄澄的大葫芦犹如一座灿金的仙山，被无数诵经声加持，朝白术一把镇压而下。

    “兵！”

    白术默诵言咒，一股奇特的韵律辐射开，令葫芦下坠的驱使微微一怔，尔后他手捏大日印，爆发出烛照神宇的火光，一把将黄葫芦击得逆流冲天。

    这一击大日印狂暴无比，仅仅余波洒落，就让十万里大山沦为一片火海。

    没等到两位女子再度稳住法器，白术眸光一亮，三枚飞剑弹破虚空，瞬息化作三道惊天长虹，按照阵法方位，轻轻一阖。

    两界十二生灭剑阵！

    暴雨打芭蕉，惊怒声短暂响起，旋即便是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清越剑鸣。

    待白术将飞剑收回袖中时，原地，只剩一片空荡荡。

    元神和肉身俱被斩成劫灰，莫提肢体，就连血液，也一滴不见。

    待白术探出一只如玉大手，镇住黄葫芦时，这片十万里大山，唯有死寂而已。

    “我……”

    手持神弓的罗坤双手颤抖，在不远处，那个生有金瞳，俊美如鬼魅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神情戏谑万分。

    他衣冠如雪，即便在先前那场惨烈大战中，也并未沾上分毫血污。

    赢不了。

    怎么都赢不了……

    罗坤与生有竖瞳的英伟男子颤抖对视一眼，彼此万分惶然。

    根本便插不上手，短短刹那，头陀和女子便被白术以快打快，生生斩杀，在交战中，始终有一道气机死死锁定了两人，一旦出手，迎来的，便是雷霆万钧！

    罗坤额角缓缓淌下汗来，他颤声道：“我……”

    他的话语还未说出，便被白术打断。

    “别见外，反正都是一个死，就别再我我我的了。”

    白术瞥了眼英伟男子身后，那被天人印正面轰中，化成了羔羊的应元子三人。

    他们正不断鼓荡真炁，试图恢复原本人身，但除了道行最高的应元子外，余下的智通与李公驮，仍旧还是披着羊皮。

    中了我天人印的变羊术，是说解开就能解开的？

    白术腹诽一句，不再多看。

    “我是大罗岛的人！我老师是大罗岛的岛主！”

    被白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罗坤死死捏着神弓，大吼道：“你敢杀我？！”

    “我还是佛子呢。”

    白术扯了扯嘴角，探出一只大手，朝所有人轰然压落：“你们还不是照样敢杀我？”

    天崩地陷！

    层层虚空被大手压迫。，挤出无边皱褶！

    在生死刹那，英伟男子与罗坤厉啸一声，齐齐出手：“想要我死，那你也得脱层皮！”

    轰！！！

    无量的神通相互碰撞，爆发开来，天地中，又是轰隆隆一片。

    ……

    半盏茶后。

    白术捡起跌落在地的神弓，转身化光远走，朝这方小洞天的壁障遁去。

    在他身后，连天的灾火熊熊未熄，破碎的地表上，唯有一地残骸。

    ……

    ……

    ……

    虚空微微一晃，如水面荡起的淡淡涟漪，白术缓缓踱步而出，放出神意。

    不同于方才的十万里大山，这里，却是一片清净之所。

    水泽幽深，山脉葱茏，并无丝毫修士斗法的痕迹，仿佛这座小洞天，还从未有人涉足过一般。

    “喵~”

    远远，草丛传来晃动，一个白色的小身影突然扑出，飞蹿到白术脚边。

    “喵呜~”

    它亲昵围着白术转了两个圈，小脑袋用力蹭了蹭。

    “是你啊……”

    白术抱起脚边的大白猫，揉了揉它的脑袋：“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生活不易，猫猫叹气

    “喵~”

    白猫竖起两只小耳朵，用力蹭了蹭白术胸口，甜甜叫了一声：“喵呜？”

    “真是个小憨憨……”

    见猫猫一脸没听懂的表情，白术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它的小脑袋。

    也不知这混元伞里，到底有多少个小洞天？金刚寺所有僧众，都被摄进来了吗？

    潮海、十万里大山，再加上眼前的土地，白术已见识了三处不同洞天，再联想那场发生在十万里大山的斗法，青神观、烂陀寺……至少，已有五家圣地和巨室，共同参与了这场对金刚寺的围剿。

    白术默然抬起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如今的形势，是要灭门了吗？

    “连你一只猫都被关了进来，看来这局势，显然不太好啊。”

    白术叹息一声：“幸好你遇见我，不然可就麻烦了。”

    他低下头，金瞳里带着笑意：“我把你放到泥丸宫里，等一切事态平了，再把你放出来？”

    “喵~”

    “？？？”

    “喵嗷~”

    白猫在白术臂弯扭了扭，挣扎跳下来，它用头蹭了蹭白术小腿，转身就跑，一路上时不时回头招呼，示意白术赶紧跟上。

    “这是在给我带路吗？”白术哑然失笑，也连忙跟上。

    小半炷香后，在一处浩渺水泽前，湖心的雾气朦胧，如烟般远远弥散开。

    白猫喵嗷了一声，它尾巴摇了摇，缓缓在原地绕了几圈，有些踌躇的意味。

    白术抱起犯难的大白猫，把它轻轻放在自己肩头，轻轻笑了笑：

    “你跑不快的，让我带你一程吧。”

    俊美少年目光带着清浅的笑意，如珠玉映日般熠熠生辉，妖冶的金瞳流光溢彩，似渲上一层迷蒙的晕光，让人想起早春湿寒的江雾里，那一点在江心处，微微燃烧的渔火……

    变成白猫的孔雀趴在白术肩头，呆愣愣看着这一幕，它脑袋歪了歪，心跳猛得加快了。

    这约莫是最好的年纪了，眼前的男子刚刚脱离了少年的岁数，却又算不上成熟，少年的稚气和年轻男子的英气糅杂于一处，添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猛烈的日光从云头冲刷而下，一切的事物，都在这灿烂的白晕里发着光辉。

    白衣白冠的少年静静站在日光下，身量秀欣，笑意温雅，他眉眼微微低垂，月白色的大袖随风轻飘，轩轩朗朗。

    “你给我指路就好了，我抱着你过去。”

    白术揉了揉呆呆的猫头，他在白猫下巴挠了挠，笑着出声道：

    “虽然不知道你要带我去看什么，但我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咕噜~

    白猫舒服仰起小下巴，嗓子里发出咕噜声。

    “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啊！呜呜呜~”

    白猫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波涛翻涌：

    “师姐，是我成功啦！我赢啦！哈哈哈哈哈！”

    白术奇怪瞥了眼肩头的猫，却也没有多管，一人一猫化虹掠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在一处奇山上按下云头。

    五道孤独峰撑天耸立，在山脚处，隐隐有相连，譬如一只伸天巨掌朝上撑开，箕张五指，蔚然大观。

    “喵~”

    白猫用小爪子扯了扯白术发丝，朝着一处幽邃岩穴指了指，又喵喵了两声。

    “明白了。”

    白术点点头，一催遁光，就落入其中。

    而在他进入岩穴的刹那。

    白猫眼睛眨了眨，一层看不见，巍巍笼罩整座五指山的宏**阵，瞬息溃散无形，匿进了虚空深处。

    ……

    岩穴洞口不过半米高大，要佝偻着身子，才能进入，可越往里走，个中空间就愈发宽敞了起来，愈来愈大。

    白术踩着高低不平的岩块，一路往下，四处尽是曲折盘旋的天生甬道和粗大岩刺，白猫趴在肩头，不时伸出小爪子喵喵叫一声，给他带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三炷香，走了也不知多远，只感觉要深入地底时。

    噗——

    突然。

    白术定住脚，止步不前，脸上流露出喜色。

    “解！”

    他并指成刀，蓦得朝左侧轻轻划落，只见一阵虚空扭转，幻阵被破去，显露出真实的景象来。

    在不远处。

    一众僧人惊疑不定的将目光望过来，万分警惕，其中还有一个穿着油腻僧袍的男子瞪着眼，也不作声，似是信又似是不信。

    “阿弥陀佛。”

    白术朝众僧低诵一声佛号：“无晦师叔，诸位师兄，我来晚了。”

    轰！

    场中静了半响，旋即，便有惊呼声骤然响起。

    “师侄！”

    “佛子！”

    “佛子来了！”

    ……

    众僧衣上都带着血迹，显然在先前经历了一场恶战，但好在虽受了些惊吓，却并无大碍。

    白术好言安抚了几句，待众僧情绪稍平息后，便将有些错愕的无晦拉来一畔，传音询问道：

    “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什么？”无晦楞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苦笑一声，却是摇摇头，道：

    “你如果是问怎么被关进这洞天的，我也不知晓啊，这莫名其妙的，找谁说理去？”

    先前，在白术被关进这里的同时，而无晦等一众人，同样也未能幸免。

    待无晦回过神时，他便已身处一片无垠黄沙中了，他一路往西，在躲避追杀的同时，也收拢了不少流散的僧人。

    险而险之。

    这样一行人最终在追兵围堵之前，破开了黄沙世界的壁障，离开了那方小洞天，进入这一处。

    “就这样……”无晦叹息一声，道：“我们进入这方小洞天后，因真炁耗尽，又畏惧追兵，索性布下了一方幻阵，在此疗伤，却没料到，铁蛋你竟寻过来了。”

    铁蛋？

    白猫小耳朵高高竖起，它狐疑打量了一下白术，又低下脑袋。

    “这方小洞天……”白术并没有理会，他皱了皱眉，犹豫开口：“是不是太反常了？”

    没有追兵，没有任何斗法的痕迹。

    安静。

    甚至安静到有些反常。

    “或许是和尚我吉人天佑。”无晦挠了挠头：“感觉我这辈子，其实还是蛮顺风顺水的，可能这就是大运加身吧。”

    在白术肩头，白猫缓缓偏过脸去，翻了个大白眼。

    不是我帮你们的？

    好大的脸！

    白术无奈笑了笑，当他刚欲说话时。

    突然。

    地面猛得传来一阵撼动。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人仙之陨

    轰隆隆……

    轰！！！

    在地面猛烈的剧颤过后，不过半个呼吸，狂暴如地龙翻身的动静，就突兀暴起！

    岩穴被巨力挤压，像扭麻花一般，虬结弯曲了起来，山石簌簌滚落，泼雨般打将下来，密如飞蝗。

    白术与无晦对视一眼，彼此都是面沉如水。

    追兵？

    这么快？

    “进我泥丸宫！”

    白术沉喝一声，轻轻伸手一抓，包括无晦在内的众僧，登时便毫无反抗之力，纷纷被摄了进去。

    “喵？”

    肩头的大白猫才刚刚喵了一声，也被白术拎着后颈，扔进了泥丸宫里。

    人仙之下，皆为蝼蚁。

    命藏，也亦然！

    造成这番动静的，即便不是第五境，但也相差无几了，而若真正是第五境，即便是最次的青神观阮宿，也绝不是无晦这等第四境所能力敌的。

    每一境之间的差距，都宽阔如天渊，那其中相差的距离，绝不是单单依靠数量，便能够填平……

    乱石如雨，密密似飞蝗，轰隆隆的巨响接连不断暴起，白术弹指斩出一道惊天长虹，将山壁深深剖开，从中飞出。

    此刻。

    外界——

    一片片山脉翻滚，地表成片片的沉沦又拱起，在一瞬间，造就出无数深渊或高山来。

    不是**。

    眼前的。

    是货真价实，真真的——天灾！

    三百小洞天齐齐摇撼，虚空浑沌的就像是一锅煮沸的乱粥，无数的泥土如长蛇震荡，高高震向长空，在气流撕破界壁的时候，发出神苦鬼嚎的凄厉声响。

    白术愕然看着火灾沸腾四起，黑水从天壁倾泻而下，纷散的金气失调，化作一杆杆无形兵戈，四处冲杀。

    “这……”他怔住了：“这是？”

    阴阳乱序，五行失调。

    在短短刹那，原本清净的小洞天，瞬间就根基崩溃，摇摇欲坠。

    白术一巴掌将震来的山岳抽成齑粉，大地疯狂涌动，一座座高山被抛飞去极天，眼下的，是一片混乱而无序的毁灭之景。

    “怎么会？这小洞天要坠毁了吗？”

    他心下讶异万分，但还是强忍住疑惑，化成一道剑虹，飞身朝这方小洞天的界壁遁去。

    这些小洞天虽远远比不上金刚寺，但也规模非常，足以容纳一城乃至数城的人口。

    饶是白术至今已是三浊的修为，还是无法做到，强行摧毁一方小洞天的根基……

    眼前这幕。

    是人仙在交战？

    白术皱眉又抽碎了一团滚来的天火，他身形一闪，便瞬息破开了这座小洞天的壁障，进入另一处天地。

    轰！！！

    依旧如此。

    白术身形不停，在极速下接连经过了数十座小洞天，但无论哪一处，都是摇摇坠坠的模样。

    泽国、雾海、黄漠、黑水、火疆……

    三百小洞天似被一只无形巨掌牢牢捏住，发出嗤嗤嗤嗤的碎裂声，危如累卵！

    “我罗远真，阵道大宗师，天下阵道第一人！”

    白术还不及讶异，一声垂死大吼便猛得响起，震得他双耳短暂失聪，两眼金星乱晃，身躯踉跄倒了倒，从高空轰然一头栽下。

    三百小洞天在吼声中颤抖，漆黑的虚空裂痕冲霄而上，天地剧震！

    “堂堂罗远真，怎么可能会死？！”

    轰！！！

    一只焦黑大手拍落，把天穹直接打得崩开，数不尽的血滴伴随大手坠落，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大光辉，足以在一瞬间灼瞎所有下三境修士的瞳孔，刺伤他们的元神。

    人仙！

    人仙之血！

    “怎么又是我？砍头的贼老天！”

    踉跄起身的白术刚咳出一口血，还未稳住身形，便见那只焦黑大手打崩了天穹，带着无数血液，朝自己轰然击落。

    死！

    会死！

    短短一瞬，天人体的每一寸净光都在暴动，疯狂示警，惊得白术亡魂大骇，接连捏碎了数张大挪移符，横渡虚空。

    咚——

    大手落下的刹那，天地都静了一瞬，旋即，便是洞天炸碎的强绝音响！

    轰！

    轰！！

    轰隆隆！！！

    滚滚音浪折叠纵横，荡起了无边的层层涟漪，汹涌撕破虚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在短短刹那，白术耳边甚至听不见丝毫响动，对于这滂湃的音浪，犹然未觉。

    嗡——

    下一刻，尖锐的刺痛感传来，白术耳孔一热，泊泊流出血来。

    人仙——

    举目摩挲天意，是天心尊者，是陆地神圣！

    等了足足四五息的功夫，那如重开天地般的巨音才隆隆散去，白术咬牙犹豫了半响，才一催遁光，向前掠去。

    沿途。

    密密麻麻的血滴沉浮虚空，并不坠地，在那里，蕴藏着一股可怖的鼎沸生机与酷烈杀裂，行在其间，犹如行在在森罗火狱，酷热难当！

    白术撑起天人体的净光守护己身，他如同一座不休丰碑，立身处，便是清净国土，坚固抵住了血滴中的无上杀机。

    嘭！

    嘭！

    嘭！

    ……

    远处的心跳声响起，一声比一声沉重，白术躯体被震得微微颤抖，净光喷薄乱颤。

    愈走愈近。

    终于，在这座小洞天的最底层，白术看见了那尊濒死的人仙。

    不仅是大手焦黑，他的全身，都是焦黑一片，眉心泥丸宫，更是被指印彻底洞穿，断绝了生机。

    垂死的人仙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捏住一柄珍珠罗伞，他吐气如丝，艰难抬起头，望着上空的白术。

    “你……”

    罗远真嗓子里发出空洞的痰响：“你们……算……算计我！”

    “算计？”

    “神足……没走！”

    罗远真嘴唇费劲动了动，在拉扯下，他的半边牙床，都化作了飞灰：

    “我……我不……死！”

    “青神……观，不……不能亡！”

    “我……”罗远真焦黑的面颊沁出泪来：“我……不该……”

    他费劲最后一丝力气，颓然望了白术一眼，下颚一寸寸飞灰，吼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无明……你怎还活着！”

    噗——

    罗远真无力松开左手，珍珠罗伞轰然倒地，不仅是下颚，他的双腿和臂膀，正在一寸寸化为飞灰，往头颅蔓延。

    眉心泥丸宫的指印，早早洞杀了他的元神。

    之所以还能开口，全身仗着人仙旺盛的生机，强行吊住最后一缕气。

    在罗远真逐渐死去的同时，珍珠罗伞上的光，也愈来愈炽盛，像是三百轮太阳同时璀璨，爆发出数以兆亿的大芒光。

    “过来。”

    白术轻轻招手，珍珠罗伞陡然一震，便在罗远真震愕的目光中，投向白术掌心。

    “虽然不是人魔，杀了也没用。”

    白术轻轻抚摸了伞面，平静开口：“但还是，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吧。”

    他喊出了无明这两个字。

    显然，是旧时相识了。

    但看现在的情景，只怕当年相识，也是满腔怨愤……

    不再犹豫。

    白术持着罗伞，微微一转。

    于是一股无形灾风，便轰轰然，释放而出。

    山河在灾风中无声熔化，阴阳消磨，五行晦暗，虚空被抚平成光滑的纸面，罗远真连声音都未发出，濒死的残躯就彻底飞灰，在灾风中消磨了个干净。

    同时。

    在罗远真死去的刹那，沉寂的属性面板上，忽得微微一晃。

    “属性值+100987。”

    嘭！

    白术脸上的神色陡然僵住，他不可置信反复看了几眼，才总算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人魔，也能增加属性值？

    时间仿佛静了半刻。

    待白术将目光沉默看向伴随自己至今，始终是自己最大臂助的属性面板。

    内心处。

    有一个疑问，缓缓升起。

    属性值是什么，属性面板……又究竟是什么？

第三百四十章 格物爱好者妙严的从龙之功

    之前。

    甚至更早的时候。

    早在他穿越初始，在汾阴城为奴的日子，脑海里，便莫名浮现出半透明，如同虚幻光幕般的属性面板。

    在那时。

    除了姓名外，无论是武学还是属性值，皆是空荡荡。

    在那段时间，为了获取属性值，白术曾尝试过杀鸡、杀猪、杀鹅、杀狗，就差没杀人了，属性值一个没加，掌勺王大妈的好感度，倒是蹭蹭蹭得直往上蹿。

    他去菜市口，围观过武者的斩首，也曾以扫撒为由，溜进赵修的书房，去触碰那些年代久远的古董字画。

    但这些，都终究是一无所得……

    当白术以为这辈子都将平平淡淡过去时，天上的紫雾，又忽得给了他惊喜。

    无数人被紫雾魔染，沦为丧失神智，只知道渴求生人血肉的活尸。

    在击杀第一头活尸后。

    白术也终于，得到了第一点属性值。

    人魔、黑魔……

    之后妙严捣鼓出的这两种造物，与活尸同出一辙，都脱不了紫雾干系。

    人魔本是中三境的专属名词，而在《易鼎心经》的横空出世后，便疯长如雨后春笋，再难抑制，也成为了白术最主要的属性值来源……至于黑魔，则是妙严大禅师以诡异的手段，从紫雾尽头召唤来的莫名投影。

    时至今日。

    在已是三浊的修为下，或多或少，妙严的作为，白术都能揣度个七八分了。

    无论是《易鼎心经》还是黑魔，都不过是妙严摸索前路的手段。

    武道九境，下三境练精，中三境炼炁，上三境炼神。

    绝地天通后，上三境的炼神法已然失传，六境人仙，便是当今天下的武道止境。

    从因紫雾而诞生的活尸得到灵感，已经踏在人仙尽头，看不见前路的妙严，另辟了条蹊径，转而钻研神鬼莫测的紫雾。

    而这一来，还倒真让他捣鼓出了一些名堂。

    尽管不愿承认，但却也无可否认。

    妙严这位格物爱好者，异界武道版的大蛇丸，虽然是无心之举，但他的种种造物，的确是成就了白术，让他狠狠薅了一大把属性值。

    于这点看。

    妙严，是实打实的内鬼了……

    “活尸、人魔、黑魔……”

    在云天上，白术怔怔撑着珍珠罗伞，默然无语，他手心那柄珍珠罗伞随风悠悠转动，万万道光亮流霞如丝绦垂落，将他簇拥其中，如同一尊补天的神人。

    “这三样，明明都与紫雾脱不了干系啊，我还一直以为，属性值跟紫雾相关呢……”

    白术苦笑一声，将目光望向罗远真死去的地界，那里只是一片深深的凹坑，深不见底：

    “为什么，我也杀了不少五境，为什么他们没有属性值？而人仙，人仙为什么就能有？”

    死去的罗远真并非人魔，在他体内，唯有至臻纯阳的武道真炁，并未掺杂半丝紫雾。

    白术目光停了一停，竟是一时呆住了，心绪莫名。

    在这尊人仙死去后，三百洞天的崩坏，也戛然而止。

    白术捏着如玉的伞柄，放出一缕神意，电射进伞面，试图种下元神烙印。

    刷——

    竟是出奇的容易。

    仿佛水乳交融般，历代青神观主留下的元神烙印被统统驱逐，伞面微微一晃，便被打上了白术的印记。

    三百个光团瞬息在眼前浮现，雷狱、黄漠、黑水、泽国、雪原……冥冥中，一股无形的大势，在打下元神烙印的刹那，轰轰然罩了过来。

    白术尝试抬动手指，三百洞天都齐齐发出雀跃，响应他的动作。

    “这是混元伞，此世三大真器之一，没想到，竟是你与它有缘。”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语，白术吓了一跳，连忙撑起混元伞，急急转过身。

    几步远。

    虚空中突兀显出一朵金莲花，只见衣襟染血的广慧提着一颗人头，立在莲花上，声音平淡：

    “练化了混元伞，便等若时时刻刻，都有三百小洞天的伟力加持，单凭着一点，便是贵如人仙，都难以轻易杀你了。”

    说到这一处，广慧不动声色瞥了眼白术手持的珍珠罗伞，他低诵一声佛号，把眼底的惊异掩饰了下去。

    此世三大真器——混元伞、斩仙飞刀、落宝金钱。

    这三桩真器皆是身具无量量神通，可轻易开辟混元，再造乾坤，且内蕴灵性，个个来头非凡。

    斩仙飞刀与混元伞且不提，落宝金钱曾是雷音寺的镇宗法器，虽在南北分家时，落宝金钱被北禅宗率先夺走。

    但金刚寺祖师于典籍中，也是给南禅宗后人，详细描绘了这件法器。

    十一代雷音寺方丈，十一尊人仙，耗时近万载，才勉强取得了落宝金钱的认可，而其中一任名为磐摩的人仙，更是舍了一身禅果，不惜以血祭，来撼动落宝金钱的精神。

    而白术……

    广慧看着他手中的混元伞，忽得有些缄默无语。

    这离罗远真死去，才过了几息的功夫？

    混元伞，这么快就另投他人的怀抱了吗？

    “三大真器，除了斩仙飞刀和混元伞外，竟还有落宝金钱吗？”

    白术皱了皱眉，看向立在金莲花上的广慧，当他视线移到广慧手提的人头时，目光不禁轻轻闪了一闪。

    那是一个极古怪的人头，难以描述。

    面皮呈青绿色，三分像人，却有七分像鬼，头颅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在其头顶，还有一道绿光沸腾翻涌，只是被广慧用手镇压，才没有让那道绿光暴涨，冲出云霄。

    “这是寿吾叶氏的家主，叶宫。”

    见白术虽不做声，目光却隐隐有些好奇，广慧提着那颗绿光沸腾的头颅，笑了笑：

    “叶宫也是第六境的修为，证得了人仙道果，虽被我杀了元神，但此人在临死时却是施了个禁咒，我提住他的头，便是要镇住禁咒，免得噩瘴之气不爆发开。”

    白术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今日来犯我金刚寺的几家人仙，已被我杀了泰半，虽逃了一些，但也逃不了多远了，闹剧已经了结了。”

    广慧淡淡道：

    “你既已操持了混元伞，便把这三百小洞天的人口，放了出去罢！”

    白术点头应是，他一催混元伞，心下默诵一声。

    “开！”

    ……

    “开！”

    三百光团摇了一摇，动作刚起，却又戛然而止。

    打开三百小洞天，这其中艰涩，比放出灾风劫火，又难上了不少。

    在白术连接呼喝声中，他体内真炁飞速流逝，三百光团没有动作，倒是伞面一晃一晃，喷出一道道流光彩霞来。

    “……开！”

    白术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讪讪笑了笑，刚欲再念时，突然，一只如玉素手从身后探出，捏住了混元伞的伞柄。

第三百四十一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罗远真那道符印还未散去，你现在操持它，真炁还是浅薄了些。”

    柔柔的女声在身后悄悄响起，白术耳朵莫名一热，脸颊也微微红了起来，几缕青丝幽幽垂落，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白术脖颈上轻轻抚过。

    心底某个地方莫名一荡，像猫的小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挠。

    白术忙不迭撒开手，匆匆回过头，只见一个明秀的清丽女子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盈盈一笑。

    这是一个极妍丽的女子，五官精致如水墨画，她穿着绛紫色的凤纹衣袍，盈盈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被一条丝带束住，勾勒出无限美好的剪影。

    女人眉目若画，绝美的脸上带着轻柔的笑意，宽大的衣袖和裙琚随风浮动，飘飘若仙，莫能仰视。

    “沈宫主。”

    白术躲到广慧身后，对女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尴尬笑道：

    “宫主竟也在此吗？”

    “我若不在，罗远真可未必会放过你，你早年坏了他的修行，他可是恨你入骨呢。”

    沈蓁拍了拍腰间赤红的大葫芦，悠悠开口：“我祭了三次斩仙飞刀，虽都被罗远真以混元伞挡住，但混元伞这件真器，还是受创颇深。”

    金莲花上，提着人头的广慧皱眉看了半响，他眼中有无数禅文激荡，望穿了一应真空妙用。

    “一来是你真炁浅薄，修行不够，二来，也是因符箓和斩仙飞刀的缘故，这件真器受创不轻。”

    过了三五息的功夫，广慧才阖上神目，对白术道：“你可感觉，三百小洞天的加持，淡下去了？”

    白术摊开双手，也是默然点了点头。

    那股宏翰的伟力，在指尖正一点点退去，他如同在缓慢从云天跌落，气息骤减。

    “真器唯有自行消磨，却不会毁减。”

    广慧宽慰了白术一句：“三百小洞天泰半根基崩坏了，等养个两三月，这件真器也便大好了。”

    白术默默点了点头，他直勾勾看向被沈蓁握在手心的混元伞，欲言又止。

    “那个……”

    白术硬着头皮上前：“宫主，那个，伞是我的……”

    “要入赘我广霞宫吗？”

    斩仙飞刀杀出一缕气机，镇住本能要飞往白术处的混元伞，明媚的女子勾起唇角，笑靥如花：

    “不单混元伞，连斩仙飞刀，我都可以给你哦。”

    “……”

    “莫非你想让我嫁过来？”沈蓁歪着头，思索了片刻：“也不是不可以，但婚后，我们能去广霞宫住吗？我不是很习惯南土的风情呢。”

    “……”白术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沉默的广慧：“上师，我的伞……”

    广慧闭目叹息了一声，半响，还是低诵声佛号。

    “宫主，贫僧——”

    “若没有我帮你一起设局，这些烂陀寺和青神观的人，可没那么容易入网。”

    沈蓁绝美的脸上浮现出冷冷的笑意，她打断广慧，淡淡开口：

    “我帮了你们金刚寺这么多，至少用了五次斩仙飞刀，难道你们金刚寺，就没有什么回报吗？”

    “宫主的意思是？”

    沈蓁伸手微微一指。

    白术脸色木然。

    “可能容后再议？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其他檀越放出小洞天吧。”

    广慧低咳了两声，悄悄传音道：“总之，贫僧会略开些方便之门的。”

    方便之门？

    沈蓁眼波流转，她若有所思低下头，抿起唇角。

    “来，我帮你。”

    沈蓁展颜一笑，白术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握住双手，一同按在伞柄上。

    身后是温香暖玉般的娇躯，浮珑的曲线动人无比，沈蓁轻轻朝白术耳畔吹了口气，声音似笑非笑：

    “你真炁还不够打开三百小洞天，让我来帮你。”

    “我，我……”

    白术刚想向广慧求助，被沈蓁柔柔握住的手腕，突然就一紧！

    要死要死要死！！！

    白术疼得差点跳起来，他回头瞥见沈蓁娇媚的笑意，嗓子里那声痛呼，又让他生生憋了回去。

    “轻点。”白术无奈传音：“我手都快断了。”

    “那你要乖喔~”

    “……”

    收敛心神，白术沉吸口气，将神念缓缓沉浸入混元伞深处，

    入目所见，唯有三百个光团在烨烨发光，每一个光团里都是不同的景象，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其中晃荡。

    同时一刻，一股绵绵如天海，纯阳无比的真炁从沈蓁双手，缓缓度了进来。

    只是丝丝缕缕，白术那被天人体千锤百炼过的躯体，都有些鼓胀，气血猛得奔流起来，发出如龙的长啸声。

    “开！”

    白术陡然厉喝一声，鼓起全身真炁，猛得击向元神印记。

    噗——

    元神印记大放光亮，与此同时，三百光团齐齐一顿，同时翻转过来！

    天旋地转！

    待白术颤抖收起混元伞，胸膛微微起伏时，他与众人已脱离了三百小洞天，回归了金刚寺。

    天穹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这些都是金刚僧众或前来观礼的宾客。他们面面相觑，待确信自己脱离了三百小洞天后，便有震天的呼声瞬息暴起！

    “我出来了？”

    “天杀的！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阿弥陀佛。”

    “徐兄，徐兄你还活着吗？！”

    ……

    一瞬间，各色的嘈杂音浪轰隆隆响起，这片清净禅土，瞬息被音浪填塞，像暴雨天的雷鸣。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神情，惊魂未定，在议论声愈演愈烈之际，突然有人作狮子吼，震彻天地。

    “北禅宗等篡解佛意，天诛之！”

    浑身浴血的方丈面色淡漠，他踩在八部浮屠塔上，手里提着一个人头，缓缓吐气出声：

    “贼首慈载、罗远真等，俱已伏诛！三日后，金刚寺将发兵北地，荡平残孽道统，以正我金刚寺威德！”

    层层虚空被方丈的怒吼碾得折叠、扭曲，在方丈手上，慈载双目空洞，死去的眼中还残着一丝不可置信。

    “我有一事，还须与诸施主商议则个。”

    方丈伸手指向大摩殿，淡淡道：“请！”

    “请！”头顶庆云的裴止打了个稽首，率先开口。

    “请！”

    接连不断，有声音陆续响起。

    不过几个眨眼，各圣地、巨室的长者都纷纷进入大摩殿，消失在原地。

    “你就别去了，到时候，我怕洛婵会忍不住同我打起来。”

    沈蓁扯了扯白术脸颊，笑道：“她可是很喜欢你呢。”

    “上师。”白术无奈偏过脸：“我去不去？”

    “你去了，只怕会闹出乱子来。”广慧苦笑一声：“你且留在此处。”

    “……行吧。”

    ……

    待广慧和沈蓁相继进入大摩殿后，白术才揉了揉脸颊，愤愤走开。

    “现在的属性值已经足够四浊了，还差一些，就能功行圆满，证道人仙。”

    他略一拂袖，身形便升上高空，白术唤出属性面板，默默盘算：

    “离人仙，只差一个命浊！”

    众生浊是心中所生诸法之恶，而命浊，则是命中注定的先天成道劫！

    现在的属性值，已足够白术度过众生浊。

    唯一的。

    只剩下命浊了……

    五浊过后，证道人仙！

    人仙——

    白术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他隐隐有所预感，那所有的一切，在成就人仙的刹那，都将被统统揭开幕布。

    “一浊。”

    白术喃喃开口：“还差一浊……”

    在他出神之际，遁光已兀自掠到了白术的居所，白术按下云头，刚欲拂开洞府禁制。

    突然，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女人哭声。

    那哭声哀怨而凄楚，在幽林中低低回响，即便是大白日，也让人由衷觉得不寒而栗，心底发寒，

    白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走进了竹林。

第三百四十二章 莲花照水，令人忘餐

    正值天光炽盛，蝉鸣呜呼，白术皱着眉走入那一片浓阴之中，朝着哭声响起的地界，步步走近。

    竹影梭梭摇曳，繁且密的竹叶挤压在一处，相互摩挲作响，偶有夏风吹过，便激起一片沙沙声。

    这里是摩丘山，也因地气有益修行，被方丈亲手于山腹中开辟出一座洞府，用于白术容身，因摩丘山在这百里内风光独好，又得有小霞山的名号。

    沿途所经，只见青岩映趣，泉透古松，端得是霭霭深竹林，林深修涧。清川流其间，悬崖俯可辨。

    “你怎会在我的洞府前？”

    白术伸手拂开一颗倒竹，叹了口气：

    “玉夫人？”

    几步远外的大青石畔，蹲着一个抱住双膝，呜呜啼哭的高胖女子，原本硕大，足以容纳一人随意躺卧的大青石，与她比起来，竟是成了小石粒。

    女子两眼肿胀如桃，嗓子里正悲声不绝，见突有一道温润男声响起，玉夫人惊得高高蹦起，把地面震得一阵泥浪翻涌。

    “我……我……”

    白术看着玉夫人忽得瑟缩了起来，面红耳赤，活像个不慎打碎了碗碟，不知所措的孩提。

    他怔了怔，心下也是默然。

    “林风不好多吹的，虽说修道人不避寒暑，但总是不美。”

    白术叹了口气，伸手往后一指：“玉夫人若不嫌弃贫僧洞府简陋，还请略移几步，去里内饮盏粗茶罢。”

    几点光斑艰难挤破竹林的重阻，穿过叶片的罅隙，轻柔落在白术的脸上、袖上、衣角上。

    在嘹亮的蝉鸣中。

    眼神清亮的美少年眉眼低垂，如玉雕琢的精致面容神色莫名，他眼神平静如水，穿过了林间清脆的松风，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玉夫人窘迫转过身，她忽得有些自惭形秽，这个无端升起的念头，令白术明明就与她隔着几步，玉夫人却觉得，自己与那少年离得很远，像是永不能靠近一般。

    “请。”

    白术淡淡笑道：“我虽是个粗人，不懂茶道，但金刚寺却是家大业大，还请夫人略移尊步，好让我也尽些地主之谊吧。”

    “……不，不了。”

    白术看着这个高胖的女人忙不迭摆手，匆乱后退几步，险些把大青石一脚踩碎。

    她宽厚的脸上满是狼狈不堪的尴尬，窘态百出，玉夫人低着头，连连拒绝。

    “小……佛子，我若进去了，会闹出笑话的。”

    玉夫人用力吸了吸鼻子：“广霞宫主、元君，还有裴菏、宫照、白露她们。”

    高胖女子局促笑了笑：“她们都没有去过你的洞府，如果我去了，会闹出笑话的。”

    白术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

    “笑话？”他开口：“什么笑话？”

    两人对视一眼，不过几息功夫，玉夫人便率先移开了目光，不敢正视。

    气氛尴尬了许久，没有人说话，自然也没有人声。

    松风汹涌挤进林间，把青绿的竹叶打得沙沙作响，在周围聒噪的蝉鸣声中，白术始终面色平静，玉夫人脑袋一点点低下，拳头也越捏越紧。

    “小白，我是不是很丑？”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玉夫人苦笑抬起脑袋，那张宽厚的脸上，所有的肉都抖动了起来。

    “神屋山在北卫，在北卫的安南郡，我从小，就是在神屋山长大的。神屋山有三经二十六典，为了成就了人仙，在记事的时候，阿娘就开始教我修行《蚩牛飞熊真经》。”

    玉夫人苦笑一声，蹲坐在地，震得地面簌簌作响：

    “修行了它之后，我一天比一天胖，一天比一天更丑，神屋山的大家都骗我，说到了金刚境后，就能重塑肉身了，一个师姐还信誓旦旦，说这是真的，让我相信大家。”

    “然后……”玉夫人沉默摊开双手：“我现在，已经是命藏了。”

    高胖女人蹲坐在地上，像一头魁梧的熊罴，她自嘲笑了笑，在竹荫下摇着头：

    “我这辈子，可能就都这样了，阿娘说我成了人仙，就能重塑肉身，姑且不说是真是假，可这天下又有几个人，是能登上第六境，成就人仙的？我也想变漂亮啊，我也不想是这种模样，我，也想大大方方做一个人。

    有谁……愿意生来就被当做异类呢？”

    白术眼角微微抽动了刹那，没有说话。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玉夫人把脸偏向白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意：

    “你没有嫌弃我丑，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一样，都没什么不同……小白，我很喜欢你，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并不把我当成是怪物。在你眼里，我应该和大家，是一样的吧。”

    高胖的丑女子连忙闭上眼睛，她眼圈很快地红了起来，她不自觉摊开掌心，又很快一把捏上。

    第四境，便可重塑肉身，俊秀的会更加俊秀，而丑陋的，也会变得美好。

    《蚩牛飞熊真经》。

    这门在北地神屋山被列为三经二十六典之首的典籍，是模拟蚩牛和飞熊这两种上古异兽的气血变化，从而改造肉身，变化骨骼。

    只是这门心法，却是模仿的太神似了，即便是第四境的金刚品相，也无法动摇它的成果，撼动根基。

    “你为什么哭？”

    白术沉默了半响，他嘴唇动了动，突然开口。

    玉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看到沈蓁了吧，你是看见我和她在一起了吧，当时你离我们，隔得并不远，其实我也看见你了。”

    白术无奈笑了笑：“竟会在摩丘山遇见你，我还觉得奇怪，按理来说，你现在应当以神屋山的名义，在大摩殿和方丈他们一同议事的。”

    “我让小师姐替我去的。”

    被白术一语道破心事，玉夫人有些羞臊，她伸出肥厚的大手，不好意思摸了摸头，瓮声瓮气开口：

    “你呢，小白，你怎么不去大摩殿？”

    “寺里长辈不让我去，说是怕我到了那里，会闹出乱子来。”

    白衣如雪的美少年笑了笑，在玉夫人震愕又欣喜的目光中，他上前几步，竟也一屁股坐下。

    “当然，这话很鬼扯。”白术对玉夫人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只隔着短短几步。

    少年轻柔的呼吸声和笑声，都近在咫尺。

    白术靠着一颗矮竹，跪坐在地，他目光带笑，唇角也微微勾起，天光照在他素白的发冠上，也将其渲上了一层柔软的淡晕。

    “小白……”

    玉夫人揉了揉发红的眼角，试探着开口：“我能像以前一样，叫你小白吗？”

    “好啊，你也可以叫我阿术，我以前的朋友叫我阿术。”

    白术看着高胖女人小心翼翼的样子，顿了顿，轻声开口：“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

    玉夫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下一跳，她感觉胸膛跳得很厉害，像有千百个小人在跑跑闹闹，用力擂鼓。

    “其实，我对你们，无论是你，还是洛婵和沈蓁，我对你们，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平淡的男声从身边传来，玉夫人侧脸看过去，只见白术微微皱着眉，继续开口：

    “我并不倾慕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也绝不厌憎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换而言之，我对于你们并不抱有什么特殊的情感，无论是洛婵、沈蓁，你，还是宫照、白露、温蘅这些人……”

    白术摊开手，无声笑了笑：

    “我不记得了啊，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不记得，你们想要的答复，现在的我，要怎么给你们呢？”

    蝉鸣声依旧聒噪，在带着丝丝暖意的林风中，玉夫人再次犹豫摊开掌心，却又很快握住，像里内藏着某种极重要的东西。

    “但我好像，的确没干什么好事，我靠近你们，都是别有用心的。”

    白术苦涩笑了笑：“对不起，我早就应当致歉的……”

    “你有心上人了吗？”

    “有。”白术轻声开口：“看见她第一眼起，我就很喜欢她。”

    “明面上，你是为了一个女人自绝的。”沉默良久，玉夫人顿了顿：“听说你和那个女人一起转世了，你喜欢上的，是她的转世身吗？”

    “我怎么知道……”

    白术呼出口长气，他靠在身后矮竹上，淡淡开口：“这一切，当真就只有天晓得了。”

    无论是如何转世，还是转世之前的一切，现在的他，都是如雾里看花，只见一片影影绰绰。

    脑海深处断断续续的呓语仍在继续，只是如今，已经连不成词句了。

    “你真名叫什么？”

    半响，白术突然开口。

    “冯玉。”玉夫人楞了楞，老老实实答道：“我叫冯玉。”

    “冯玉，我并不讨厌你，在我看来，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没什么不同的。”

    白术笑着摊开手，眸光清亮：

    “那句话怎么来说，哦，我这个人脸盲，根本分不清楚谁漂亮不漂亮。”

    竹林中的俊美少年眉目清朗，他大袖被风吹得高高鼓起，像水泽莲花丛中，展起雪白羽翼的鹤。

    玉夫人眼神闪了闪，脸上飞起一阵阵红霞。

    她颤抖松开一直捏住，未曾动摇的掌心，似乎是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果然……”

    玉夫人在心底喃喃自语：“还是喜欢你。”

    ……

    ……

    “金刚寺可不好惹啊，不提自观和尚了，单单一个神足僧广慧，就能令你我两家灭门了。”

    此刻，一座宏伟水镇宫阙中，儒雅潇洒的中年文士叹息一声，他对身侧的娇媚美妇无奈笑了笑，道：

    “姮儿，真要抢佛子，你可想好后果了？”

    “女儿好不容易有一个真心喜欢的，你当爹的就袖手看着？”娇媚美妇哼哼两声：

    “再说了，把那叫白术的抢过来，是要他跟玉儿生米煮成熟饭，又不是杀了他，哪来什么报复！”

    “你在神屋山呆了这么多年，却是愈发不可理喻了！你可知佛子是何等地位？”中年文士皱眉：“再说了，玉儿如今相貌——”

    “老周，你哪来那么屁话！”

    见中年文士仍是絮絮叨叨，美妇一脚踹飞他，叉腰怒道：“当年我修行《蚩牛飞熊真经》时，比玉儿还要更丑几分呢！男人嘛，睡上一顿就服帖了，如果不服帖，那就再睡个几顿！”

    说到此处，美妇戏谑瞥了眼中年文士，笑道：

    “你当年被我抢过来，不就是这样的吗？”

    中年文士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遥想当初，他堂堂敇神宗圣子，第一次下山，就被人摸黑打了个闷棍。

    当到醒转过来时，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天下皆知，敇神宗那方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令他成了亲。

    “《蚩牛飞熊真经》，炼到人仙境界，就能挣脱肉身桎梏了。”见中年文士脸上仍是有些犹疑，美妇赶忙趁热打铁：

    “老娘现在的模样，不比那些胭脂评上的小贱人好看？等玉儿到了人仙，她只会更美！再说了，你我联起手来，敇神宗和神屋山合力，便是金刚寺，也不好轻易得罪的！”

    “所以——”美妇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到底要不要帮玉儿？！”

    敇神宗宗主，神屋山山尊。

    中年文士与美妇，赫然分别是两家圣地之主，而玉夫人，则是这两尊人仙唯一的子嗣！

    “我只管把他带出南土，剩下的，就看玉儿自己造化了！”

    中年文士皱眉思索了半响，终还是长叹一声：“你也一样，我绝不容许你插手太深！若真惹得神足震怒，你我两家，明日就得灭门了！”

    “唔……”美妇撇了撇嘴，终还是应了下来。

    “现在就动手，以免夜长梦多，玉儿已经催我好几次了。”中年文士双目陡然亮起，他眉心缓缓裂开，一只暗红色的天眼，陡然跳出！

    ……

    另一面。

    摩丘山的竹林中。

    “小白。”玉夫人笑了笑：“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你是我的——

    怎么可能把你让出去——

    只有你，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玉夫人缓缓摊开手心，在她掌心处裂开了条细缝，一只暗红色的天眼静静躺在其中。

    “小白，对不起。”玉夫人对错愕的白术柔声笑了笑：“我果然还是离不开你的啊。”

    ……

    ……

    ……

    同一时刻。

    在千万里之外，另一处地界。

    一条清江如白炼，在群山间隙曲折盘绕，它绕过二十四峰的山头，卷走无数碎石残砾，一路奔流，奔流，直至最远处。

    二十四峰中，最高的一座山头长满了白色的茅草，也因此，得名为白茅山。

    白茅山——

    它曾是天下正统儒学一脉的源地，夫子在此开讲经义，教化众生，而现在，在儒脉三分的如今，这里也变成了杜绍之，这位大郑梁柱的居所。

    此刻。

    在白茅山山腰处，一个女孩正抱着大包，她鬼鬼祟祟朝峰头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又心虚低下头，继续吭吭哧哧往下跑。

    看这模样，似乎是要偷偷溜走。

    “胖胖，胖胖。”

    女孩子闷头跑了半响，直到快到了山脚，她才敢悄悄回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径野道，小小声喊了一句：

    “胖胖，你跟上来没有？”

第三百四十三章 扶龙或争龙

    如野蛇般曲折的山间小径冷清异常，并无半个人影，带着湿润水气的江风遥遥拂过，把齐腰深的杂草打得摇摆不定，都簌簌发响。

    从峰头到山脚，几条小径盘旋绕转，又极狭极窄，险峻无比。

    扛着大包的谢梵镜心虚望峰头瞥了眼，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又悄悄蹲下来，像一只小鸵鸟，把脑袋深深低了下去。

    “胖胖？”

    谢梵镜从大包里拿出一个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她鼓着腮帮子，口齿含糊不清：“胖胖，你快点啊。”

    在峰顶——

    白茅草沙沙摇曳，几座小茅屋坐落有致，沐浴在绚目的日光下，被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

    万籁俱寂，并无半个人声，一切都处在静默声中，一切都一声不响。

    在谢梵镜百无聊赖，顺手吃完了今天第三个馒头后，几步外的草叶忽然微微晃了晃，碎石震开，泥土向上翻涌，一个硕大的猫头登时便破土而出！

    “胖胖？”谢梵镜鼓着腮帮子，又惊又喜：“你找到了吗？”

    大猫头卡在地面，有气无力喵了一声，它费劲蹬了蹬小短腿，一个鲤鱼突刺，剩下的半截身子便都破土而出。

    日新月异，早已改头换面的大肥橘抖了抖屁股，把身上沾着的细碎草叶和灰埃都抖落在地，它骄傲走了几步，用力蹭了蹭谢梵镜小腿，嘴里喵喵几声。

    “胖胖你拿到了吗？”谢梵镜费力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我的玉圭？”

    “喵嗷！”

    肥橘摇了摇尾巴，不知从何时，它尾巴竟缠住了一块传信玉圭，浑黄色的质地，在婴孩巴掌大小的玉面上，有无数细密的符光正如春末鲤鱼跳动，密密麻麻。

    “好多，我都没看见……”

    谢梵镜刚一打开，整个人就垮了下去。

    她苦着小脸，焦躁在原地蹦了蹦，急得团团乱转：“白术给我的传讯，我一条都没看见啊！可老师和爷爷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又不让我用玉圭的！我，我……”

    谢梵镜忽得一声不吭，暗自生闷气。

    早已长成橘座的胖胖翻了几个滚，四脚朝天，惬意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眯起眼睛。

    “喂，我刚刚给他传讯了，他没有理我……”

    谢梵镜蹲下身，她揉了揉胖胖的肚皮，小心翼翼开口：

    “他会不会生我气了？”

    “……”

    橘猫无奈喵了一声，它舔了舔爪子，撅着屁股，忽得就开始在地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谢梵镜好奇把脑袋凑过去，只见地上刻着一行字。

    “这个东西我没法跟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猫。”

    谢梵镜楞了楞，转瞬破涕而笑，她刚笑了两声，就意识到不对，连忙用双手掩住嘴，朝峰头悄悄瞥了一眼。

    见依旧没有丝毫动静，谢梵镜和橘猫才松了口气，定下心来。

    “走吧。”

    谢梵镜费劲扛起大包，小小声传音开口：“快一些，别被捉住了。”

    橘猫摇摇尾巴，扑呲跳到谢梵镜肩头，谢梵镜被重量压得一歪，脚底也踉跄了几步。

    她转过脑袋，橘猫无辜地与她对视一眼，又舔了舔爪子。

    “大包里面是什么？”

    经过密密的，齐腰深的蒿草，橘猫突然用力蹭了蹭谢梵镜脑袋，用真炁拼出一组文字：“是钱吗？”

    “是伙房里的东西，馒头、花卷、牛肉包子、鱼干、马蹄糕、春卷……”

    扛大包的谢梵镜拨开丛生的杂草，传音道：

    “都是吃的！”

    “你要吃吗？”谢梵镜眨眨眼睛：“我拿了好多的。”

    “来条鱼干！”橘猫又拼出一组文字：“鱼干都是我的！”

    一人一猫的身影鬼鬼祟祟，走出了白茅山，离开了二十四峰，不过少顷，在如炼的清江底，便有一艘飞舟跃出，剖开了水波。

    飞舟也同样鬼鬼祟祟，不敢高扬起遁光，它先是贴地行了数十里，无声无息，才兀得一飞冲天，高高撞破层云，不见了踪迹。

    而这一切。

    都被峰头的人平静看在眼中……

    褒衣宽带的杜绍之立在一颗苍苍古松下，大袖飘摇，他平静看着飞舟剖开江面，尔后鬼鬼祟祟遁走，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都平淡非常，看不出丝毫喜怒来。

    “小师妹她的心思也太好猜了，真以为我们都不知晓吗？只是暗中瞒着，不被她发觉罢了！”

    轻笑声从背后传来，在杜绍之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他们垂手侍立在杜绍之身后，嘴角都带着笑意。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头戴葛冠，身穿月白色轻袍的年轻男子，他眯起眼，轻声笑了笑：“她居然会以为老师不在，就想着要下药把我们都迷倒吗？天晓得我为了忍住笑，使了多大功夫！”

    “别说了，就连那艘飞舟，还是我偷偷给她修缮过的，不然哪能飞起来。”

    三人中，另一个身穿黄衫的年轻人苦笑一声：

    “在江底泡了那么久，又没个法阵护住，辕架都蚀坏了，可怜我给她修个飞舟，都得深更半夜爬起来，浑像做贼一般。”

    两人相对一眼，都有些啼笑皆非。

    早上吃的粥，是谢梵镜特别加料过的，足以迷倒一匹高头大马。

    这场轰轰烈烈的奔逃，被谢梵镜暗中预谋了近半年，而整座白茅山，也陪着她足足演了半年。

    见到事态终于落下帷幕，无论是黄杉男子还是葛冠男子，心底都松了一口气，如同卸下了身重担。

    这半年来，他们陪着演戏，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也着实是心神劳累，很是疲惫不堪。

    “师兄何以不发一语？”

    葛冠男子笑着将目光转向一个身高八尺，高大昂然的短须男子，他背着一杆大尺，面沉如水，侍立在杜绍之身后，默然不言。

    “那只死猫……”

    见同门师弟主动挑起话茬，高大的短须男子也不好不做声，他长叹一声，唏嘘道：

    “那只死猫，被我大铁箱给偷偷顺走了，铁箱里面，装着不少值钱的家当！”

    即便只是世俗金银。

    但对一向持家，甚至说是悭吝的他而言，这种举止，也无异于是切肤之痛。

    一想起方才，在假装喝粥晕倒后，那只死猫便肆无忌惮，踩着自己脑袋疯狂上蹿下跳的情形，短须男子咬了咬牙，额头也跳出青筋来。

    “真想把那只猫抓回来，狠狠揍它一顿！”

    短须男子摸着背上的大尺，闷声道：“这口气，却是不出不行！”

    “我们仨可打不过那只地灵，人家已经是第五境了，还能驱使天下间的山川地气。”

    葛冠男子哑然失笑：“要不然，谢家也不会把它送过来，让它守卫小师妹。”

    “……”短须男子无言以对，他转身向前，待面向杜绍之后，犹豫了刹那，终是正声恭敬开口：

    “老师，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来。”

    “当初谢家把小师妹送来，是请我们以儒脉文气来给她续命。”短须男子皱眉开口：

    “而自小师妹病好后，谢家仍请求先生继续教导，令小师妹不能擅出二十四峰，可先生态度却一直暧昧，而今更是不管不顾，任凭小师妹偷偷远奔，若被谢家知晓，学生只怕……”

    谢家与自家老师的交易，短须男子一直都清清楚楚。

    在以谢家为首等巨室的让步下，郑国小天子，终于在弱冠之龄，开始了明面上的亲政，而作为交换，白茅山的文气，则被用来续命，修补谢梵镜日益加深的道化之症。

    这病情。

    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痊愈了。

    但谢家非但没有将谢梵镜接回长缙，反而请杜绍之，将她继续约束在二十四峰，困在白茅山中。

    “老师也是发了慈悲心。”短须男子苦笑一声，道：“竟要成全姻缘吗？”

    “姻缘？”

    杜绍之嗤笑一声，这个身量高大的清矍儒士连连摇头：

    “谢家与金刚寺虽明争暗斗多年了，但那只是朝党间的争斗，未落了下乘……谢宣老儿让我继续教导她，无非是要恶心一下金刚寺罢了，给那新任的大都督心里填堵，你说我成全姻缘，此言大谬！”

    “一个年少便成了第五境，人仙已是板上钉钉的英杰，你当谢宣会拒绝他吗？”

    杜绍之淡淡笑了笑：

    “更别提，那白术更是一品金刚相，金刚寺亲自敇封的佛子，如此佳婿，我若是有女儿的话，我也不能拒绝。”

    “那老师……”

    “慈载和罗远真死了，青神观和烂陀寺的道统，已然危如累卵。”杜绍之瞥了眼愕然的众弟子，苦笑开口：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啊，不单是慈载和罗远真，寿吾叶氏的叶宫和玉辰宗的教尊，也一并陨了，这一次在攻打南禅宗时，天下一共死了四尊人仙！不单北卫和大郑，就连西楚，也要狠狠翻个天地！”

    “这……”短须男子茫然与两位师弟对视一眼，他们还不知晓，北卫诸家已经合力打了金刚洞天，更不知道，在这场阵仗中，金刚寺不仅丝毫未损，相反还斩杀了四尊敌国人仙！

    “谢宣的心思，我早已猜得一清二楚，这老儿不过是故作清高，待价而沽罢了！”

    杜绍之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何苦妄做恶人，来得罪白术？他已是大郑朝新的大都督，将来的时日，我俩少不了还要共事，这个恶人的名号，我又何必平白替谢宣担着！”

    这样一番话，令短须男子等统统沉默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师，我有个疑惑。”

    月白轻衫的葛冠男子上前，勉力一拜，涩声道：

    “金刚寺竟如此气魄，能伏杀四尊人仙吗？它，它……”

    “神足通，这门佛家六神变，只怕要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杜绍之摇头：“对于金刚寺，我需得重新评判一番了。”

    “若谢家与金刚寺结亲，巨室与圣地之间，联系就更紧一层了。”

    短须男子皱眉，沉声肃然道：

    “一个是十二巨室的魁首，一个近乎是郑朝圣地的领袖，他们两家联姻，那天子和我们，只怕于朝堂之上，便再无寸土可以立身了！”

    短须男子的语调沉重无比，他并不掩饰面上的忧色，一字一句，都沉重无比。

    “事态还不至于沦落到那一步，之后种种，我自有主张。”

    杜绍之宽慰了一句，便转身回屋，也不多言

    白茅山峰头，已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看着自家先生的背影在荒草中一步步远去，短须男子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

    “先生！”

    杜绍之停下脚步。

    “先生，那新任的大都督，究竟是何品性？！”短须男子遥遥一拜，大声叫道：“先生曾见过他，此人究竟是忠还是奸？他是要操持风云，还是要匡扶社稷？”

    “品性？”

    杜绍之将这个词轻轻念了一遍，旋即说出一句令短须男子勃然变色的话：

    “他白术究竟是要争龙，还是要扶龙庭，这些我都难以揣测，以郑国如今的景况，除非是遇见圣人临世，这满朝的九阍虎豹，才能退离出中枢，还政于天子。”

    “我们现在……”杜绍之默然叹息一声：“只能静待时机，无论那白术是争龙或是扶龙，于这朝堂形势，都不会更坏了。”

    清矍的儒士大步远去，身形在蒿草中慢慢不见，唯有声音远远传来：

    “若是想交好白术，拉拢他，依我看来，不妨先从你们小师妹这处下手，缓缓图之。”

    “小师妹？”短须男子苦涩一笑：“先生这是要我去吹枕头风吗？堂堂伟丈夫，这事可有些难啊……”

    ……

    ……

    ……

    此刻。

    百千里外。

    飞舟上。

    “这个大包子要留着！”

    两颊鼓鼓的谢梵镜突然伸手，拦住了橘猫探出的胖爪子，她声音含糊不清：“三师兄做的牛肉包子很好吃的，我要给留一个白术吃！”

    “喵嗷~”橘猫不满的叫了一声，委屈偏过胖脑袋，咬住了一条鱼干。

    “我们要回长缙吗？还是去柴桑？”

    半炷香后，吃成了一团的橘猫懒懒趴在地上，四脚无力朝天，像条软绵绵的猫猫虫，它小爪子一动一动，再度用真炁拼成一组文字：

    “我们去哪啊？”

    “去金刚寺！”

    谢梵镜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从地上高高蹦起来，明丽不可方物的女孩拍了拍小胸膛，骄傲昂着头：

    “我要去找白术，让他看看，我已经不是小丫头了。现在的我，是大人啦！”

第三百四十四章 国中之国

    “二十七年前，寿吾叶氏的叶宽就寿尽而亡，叶家的六境人仙，唯有一个叶宫还在勉力支撑！”

    大摩殿中。

    长缙谢家的主事者此刻正声色俱厉，他是一个身量颇高，面目方正的中年男子形象，头戴一顶正天冠，大袖宽袍。

    “如今，叶宫已然死了！这正是我等的大好时机！”

    谢家主事戟指那颗死去的头颅，狂喜道：

    “若组成联军兵发北地，当先诛叶氏，把寿吾从十二巨室中彻底除名！诸位长兄，你们好好想一想！”

    谢家主事摊开手，恳切开口，字字声若洪钟：

    “一个万年巨室的遗藏，这是何其大的一块肥肉，足够喂饱我们所有人了！我可以做主，若真要发兵北地，谢家愿出五千凤凰骑，以壮声威！”

    “联军？五千凤凰骑？”

    一个矮小老妇嗤笑一声，她先是朝面色淡淡的沈蓁望了一眼，见这广霞宫主不置可否，才敢继续开口：

    “我广霞宫也在北地，寿吾和我家离得可不算远，你们这些郑人若想发兵，我等北地宗门要如何自处？难道要现在先行做过一场？”

    在老妇人说话期间，几个北地宗门的主事者也暗自交换眼神，意态莫名。

    “怜花婆婆又开玩笑了？这笑话可不大有趣。”

    谢家主事者笑着摇头：“在座的各位，我谢峤都算熟悉，大家或是巨室，或是圣地，我说句推心置腹的话罢。”

    “在座的诸位长兄……”头顶正天冠的谢峤戏谑回过头，无奈摊开手：“你们别惹我发笑了，莫非你们还是什么忠臣义士不成？这也太过荒谬了，三国的公室，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撑起来的吗？什么时候，养狗的主人居然会担心恶狗的反噬了？”

    “没有我们，前宋如何能亡？”

    谢峤淡淡开口，语气更加漠然：“若没有我们，哪还有今天的三国之治呢？诸位长兄，我们今日聚在一处，便是那国中之国，君上之君，天下的名器与权柄，难道不在我们手上吗？”

    谢峤语气带笑，他似是在说今日早膳的好恶，仿佛从他嘴里说出的，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在座泰半人数，都不自觉微微颔首，面上流露出赞同的意味。

    早在大齐倾颓，那个以金乌为图腾的鼎盛王朝崩灭后。

    直至前宋建立。

    期间数千年来——

    这片陆洲，便是以圣地和世家各自为政，宰执一方。

    他们便是天下的主人，陆洲的君上，是万年的世家，是长生的圣地，不衰，亦是不朽！

    “你们南郑这边组军，我等不好参与。”

    沉默了半息功夫。一个双眉垂肩，衣饰堂皇的老者颤巍巍起身，他睁开老眼，嗓子里发出浑沌的声音：

    “我等生在卫国，不比你们南郑，也不比你们西楚，最近卫王很是势大，我们这些北地人，一个都战战兢兢，生怕被这孺子抓到把柄了。”

    奋九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如今的卫地，世家臣服，圣地封山，在那片位于北境的浩大国土里，明面上，只有，也只能听到卫王一个人的声音！

    这次在边郡的战事，便是卫王鞭策着北地的势力出手，虽然郑卫两方彼此克制，但还是流血无穷。

    “真武山、摘星宗还有乌宛窦氏，北地大多数人，已经和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了。”

    双眉垂肩的老者浑身颤抖着，重重咳嗽了几声，才细声开口：“他们已经服了王权，现在北地的有志之士，已经少之又少了。”

    “你们这些北地人，还真是活得憋屈。”谢峤近乎怜悯地看了老人一眼，挥手笑道：“慕公，我知晓你们处境不易，放心吧，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我小妹前年出阁了。”

    突然，又有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金袍俊美的少年微微一笑：“她嫁给了叶纳，寿吾最有望成就人仙的英才。”

    “梅兄意欲如何？”

    “这可得多加钱……”

    金袍少年依旧不紧不慢开口：“我辛桐梅家可为内应，当然，这清缴寿吾得来的财货，我要多加几分！”

    没有人仙的巨室，便不再是巨室了。

    即便叶纳如何英才了得，但到等他证就人仙，复兴叶氏，少说也得个百余年功夫。

    百余年。

    可如今的时势，已经等不了叶纳百年了。

    又是一番争论，过了足足四五炷香后，对于出兵寿吾的章程，才总算议定，勉强是各方都满意的条款。

    “飞云寺的妙心师太、腐丘山酣公，还有摘星宗的犁斗上人。”

    议程又过了几条，突然，一个英武的年轻修士勃然起身，他先是朝神色淡然的神足一拜，继而昂声开口道：

    “腐丘山圣主隔空出手，用幽都剑救出了这三人，我欲遣人在桐江截杀他们，不知在座诸位长兄，有谁愿出手？”

    广慧面色依旧平静，而先前出言的谢峤则是眼角跳了跳，他犹豫了片刻，挺身道：

    “在大郑朝，我谢家与金刚寺可谓同枝连理，我愿从钟离郡调三营凤凰骑，略助声威。”

    四尊人仙！

    堂堂四尊陆地神圣折戟！

    无论金刚寺是暗藏着什么杀手，于谢峤而言，他都需重新考量与金刚寺之间的利害了。

    “长兄家的镜儿传言很是倾慕神足的儿子。”

    谢峤脸上微微带笑，脑中思绪万千：“若是与金刚寺联姻，我谢家在南土的威望就可彻底压服高陵徐氏了！这事，等回了长缙，我需好生与老祖宗商议一二，若成——”

    轰！！！

    陡然一声轰响传彻，把整座大摩殿都微微撼动了，在剧颤声中，一只百丈高的暗红色天眼睁开，像一轮血日横空！

    “有意思。”

    不理会大摩殿中众人的讶异，一直神色平淡的广慧忽得起身，面有怒色。

    在暗红色的天眼睁开的刹那，白术与玉夫人气机便顷刻消失，显然是被挪移出了金刚洞天，不知去向。

    “敇神宗冯岳？”

    广慧睁开神目一望，很快在一处荒山中，寻到了白术的身影，他松了口气，旋即冷笑连连：

    “好胆子，你是想灭门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夫子

    轰隆！轰！！轰隆隆！！！

    响声震耳，天穹外不断有大雷暴起，把地上的丘陵炸成劫灰，在刺耳的兵戈杀声中，被困锁在玉夫人法器里的白术万分憋屈，气得咬牙切齿。

    “艹！”

    “艹！艹！艹！”

    “把我刚才的感动还回来！”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疯婆子哦！”

    被一根黄道铁金牢牢缠住全身的白术死命挣扎，在他的惊世神力下，铁金一点点，发出劈啦啪啦的细密符光，磨牙般刺耳的响声一阵又一阵，接连不断。

    “区区一根锁链，就能困住我吗？”

    白术冷笑一声，双臂狂暴发力，如两片渊海激烈相撞的声音：

    “给我开！”

    噗！

    细密的符光激涌上天，黄道铁金制成的锁链寸寸崩断，铁金中的灵哀鸣一声，旋即如死蛇般无力坠地，软软从白术身上滑落。

    “这里？”

    挣脱束缚的白术转身四望一眼，微微皱眉。

    天光明媚——

    触目所及，便是远山大湖，绿树繁华成荫，鸥鹭在湖心飞上飞下，羽翅扬.asxs.点水花，在湖心处，有一座八角小亭，精致玲珑。

    “小洞天法器吗，倒是精致。”

    白术元神辐射开，便探出这里不过一座小镇的大小，但论风光霁月，却是要远胜过他曾短暂拥有过的小天元楼。

    “给我破！”

    白术舒展四肢，如同连通着天地四极，整片小洞天都随着他的呼吸，在摇摇颤动，当他正欲一拳轰出时。

    陡然！

    一道彻骨的凄寒冷意，令他从头凉到脚，头皮发麻。

    像一柄仙剑高悬于头顶，那喷涂如龙蛇的剑气，已经触到了顶门，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刺个对穿。

    “这座湖心亭，可是我相公给我的定情信物。”

    柔媚的女声缓缓从身后响起：“好女婿，你要是毁了它，也未免太过无情了。”

    白术眼角跳了跳，沉默转过身。

    几步远，不知何时，竟有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妇人拈花盈盈而立，她将白术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了几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人仙？”白术涩声开口。

    “没错。”

    “女婿？”

    “你与我家玉儿简直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这般好姻缘，错过可太可惜了，不然我也不会费劲，把你从金刚寺带出来。”

    美妇人嫣然一笑：“放心罢，等出了南土，我便能驱策敇神宗的九巍古玉，掩盖天机，到那时候，你和玉儿的事，就水到渠成啦！”

    “如此容貌，着实太难得了，难怪在洛邑那片，都流传着你的声名。”

    美妇人又细细将眼前的俊美少年扫了几眼，蠢蠢欲动：

    “如此躯壳！如此体魄！你和玉儿的孩子，一定能将《蚩牛飞熊真经》炼到前无古人的境界！我神屋山道统，一定会在你身上大兴！”

    锤子哦……

    白术嘴角勉强扯了扯，他心底有句话，一时不知该讲不该讲。

    “夫人是敇神宗的宗主吗？”白术叹了口气：“把我抓来这里困着，就不怕金刚寺的报复吗？还是说敇神宗，已经自大到连佛法都可以轻蔑了？”

    “我以为我是敇神宗的？其实我是神屋山的！”

    美妇人不置可否：

    “别看你现在铁骨铮铮的，男人嘛，其实都一个样！我当初抢亲的时候，玉儿他爹态度比你还要激烈个千百倍，现在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在相妻教子？

    至于神足，哼，是抢你成亲，又不是杀你，我才不信神足会管这些。”

    那可不好说……

    白术默默腹诽了一句，不再试探。

    哪怕美妇人毫无动作，他也承受了巨大到难以言喻的压力，像是千万座山齐齐压在背上，气血压抑，骨节噼里啪啦作响，肉身传来阵阵剧痛，像是随时会炸碎开。

    人仙——

    以白术如今的目力，一眼便看穿了面前的美妇人，不过是一具元神化身，但单单化身，令他感到的压力，都沉重如天海，生不起丝毫抗拒的气力。

    “我转世之前可是号称南北合流之主！”白术不死心开口：“你不怕我醒过来，对你们神屋山和敇神宗怎么怎么样？”

    “至少你现在没那本事。”

    美妇人嫣然一笑：“等日久生情了，你就没那念头了，我神屋山的天魔双修妙法，玉儿为了你，可是苦练多年了，个中滋味，你试过就晓得了。”

    “……”白术无奈抬起眼，望向这方洞天法器的壁障：“现在到哪了？外面的雷声，是在斗法吗？”

    “应该快出钟离了，至于雷声，不过是你昔年撩拨的那群丫头片子追了上来。”

    美妇人懒懒抬起眼：“有我在，能掀起什么风浪？你老老实实呆着，准备成亲吧。”

    白术：“……”

    他默默远离了美妇人，走到远处的一处石台，盘膝坐下，美妇人也懒得管他，放任他离开。

    半个时辰，甚至是更长。

    不知过了多久。

    这方小洞天法器愈发晃荡，外界斗法的声音，甚至微微传了进来。

    白术耳朵一动，鬼鬼祟祟朝美妇人望了一眼，却惊觉她的元神化身，竟微微有些黯淡了。

    “这是……”

    白术既惊又喜。

    ……

    ……

    ……

    千万里外，北卫。

    神屋山中。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神僧结个亲家，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鼻青脸肿的中年文士瘸着腿，强欢颜笑：

    “神僧要是不愿意，那咱也不敢高攀啊，冯某祝神僧早铸金身，万福无疆，一统南北佛脉，成大乘无上正果！”

    一连串违心的吹捧过后，对面持刀的大和尚依旧神色淡漠，中年文士委屈瞪了美妇一眼，颤巍巍再次开口：

    “神僧，我……”

    “他的婚事，需由他自己做主，我不好多管束。”广慧淡淡收刀，如大日铸就的明亮刀身一闪即逝，惊得中年文士身躯一紧：

    “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你们！”

    空气微微一晃，广慧的身形瞬息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中年文士和美妇两人面面相觑。

    “早就跟你说了，不要硬插手！”

    沉默了半响，确定广慧是真的走了后，中年文士拖着瘸腿，疼得龇牙咧嘴，对美妇埋怨道：“你看看，我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

    ……

    ……

    幽邃虚空中，层层叠叠波纹蠕动，混沌暗生，淡然迈步其中的广慧刚欲伸手，把白术从法器中抓出来。

    突然，他停下动作，侧目朝一处幽微的虚空方位看去。

    那里重叠的虚空浮动，分开了一条明净的真空甬道，在甬道尽头，正有一个老者含笑注视过来。

    广慧垂下双手，惊讶道：

    “夫子？”

第三百四十六章 劫争

    真空甬道尽头，是一个身量高大，足足有九尺的清瘦老人。

    在广慧注视下，却见那老人穿玄色衣裳，头戴高山冠，配着一块黯淡而隐隐有缺块的玉玦，老者的额头光头广阔，方正的面容上卷须皓白，形貌苍老而和蔼。他形貌并不像是学宫里文绉绉的老先生，给人感觉，无过于市集街坊中随处可见的和蔼老者，可偶尔抬头时的神情流露，却又如老龙睁眼，威严万千。

    “夫子？”

    讶异下的广慧怔了怔，他错愕一把拜下：

    “夫子怎会在此？小僧——”

    “还请一叙。”

    高大的清瘦老者温声一笑，和蔼打断了广慧口中的话语。

    他的身影在虚空微微一晃，便兀得从原地消失，不见了踪迹，广慧皱眉起身，他犹豫了刹那，也催动神足通，跟了上去。

    狂莽的虚空乱流首尾交错，狂烈无比，如同无数发怒的混沌龙蛇，在齐齐挣扎、嘶嚎，这里是无序之所，时间与空间在此，都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概念。

    广慧在漆黑的虚空裂缝中闲步游走，那足以割裂精钢、扯坏法躯的虚空裂纹，连他宽大的僧袖，都不能动摇分毫。

    触目所及，到处是一寸寸无序坍塌的虚空，狂烈的乱流肆虐席卷，混混沌沌，不辨上下，也无东西。

    “那里吗？”

    广慧远转天眼，深深望向某一处，定了定。

    他一步跨出，四周景象顿时便颠倒、旋转了起来，等广慧再度踩在土地上时，他已来到了海外的一座小岛。

    一颗接天大树枝叶苍翠，青绿照人，古朴的树桠四处撑开，如同一座华盖，牢牢将这座海外小岛罩住。

    在树下，正摆好一方茶案。

    在茶烟氤氲中，夫子对广慧微微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宝光无穷，瑞气无穷，它仿佛诞生于开天之前，每一条树桠都蜿蜒伸展如龙蛇，而其中蕴含的生命精气，也当真狂烈如龙蛇！

    广慧一步步朝树下走去，他愈是走近，也愈是心惊，这颗古树，简直不像是树，更如同是一尊活着的神祇！

    每一次枝叶的飘动，都是一次漫长的呼吸，神辉点点，滚滚精气从古树上倾泻而出，像百千条大瀑布坠落，瑞霞无穷。

    “这是建木的一根枝条，可曾听说过建木？”

    夫子笑呵呵将茶盏递给心神不属的广慧，道：

    “在古虞被神圣联合沉沦，泰皇身死时，一尊建木之属的上界神祇，也被狠狠击打，伤重不治。祂一路离开陆洲，最终逃到了北海，并在此彻底寂灭。

    这颗古树，便是那具上界神圣身死的残骸，被我以秘法祭炼成器物，来庇护这座小岛的生民，祛退灾风骇浪。”

    “建木？”广慧怔怔接茶在手，沉默了半刻。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生于天地之中，日中无景，呼而无响——

    众神缘之上天，众帝所自上下！

    在绝地天通之前，建木便是连通小元寰界和明梁天的通道，是众生之桥！神圣们便是凭借着建木，来沟通那环绕明梁天而生，万万千千的小世界，将大手触及过去。

    眼前的……

    广慧不自觉抬起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眼中芒光闪烁。

    “明梁天与神圣下界的事，在补天之前我已给你们诉说了，但广慧，你可知晓？”

    夫子轻吹茶面，笑道：

    “我们这方小元寰界，历经了多少年？有哪些古史？为何会沦落到此般下场？是因为明梁天的神圣吗？你又如何看待哪些骄慢的上界诸神？

    而明梁天……为何偏偏会有一个明梁天？究竟又是谁开辟了它？”

    小元寰界——

    从茹毛饮血的部族到古虞，从古虞又回归蛮荒，最终以五王斩龙为标志，文明从荒野中被建立而起，齐的产生和覆亡，标志着中古时代的彻底终结。

    尔后是延续千载的世家、圣地各自为政，地上佛国、地上道庭层不不穷，各自宰执一方，直到放牛儿拔剑而起，宋的建立，才终结了这无序的乱象。

    天下大势，唯有分分合合而已。

    盛世不长久，宋的名号，也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前宋，时至今日，天下间陆洲的景象，已成了三国割据，各治一方。

    北卫、南郑、西楚……

    乱世的火光已然萌发，野心的种子从庙堂一直播散到江湖，铁骑如林，英雄震剑……再一次的，动荡的局势开始倾泻，并不可预知的，将倾倒向任何一方。

    部族到古虞、古虞到蛮荒、蛮荒到大齐、大齐到割据，从割据到前宋，再从前宋，到如今的三国。

    以上。

    便是绝地天通后，小元寰界发生的所有一切……

    端坐局外的神圣冷眼相看，笑容戏谑，而棋盘中渺小人影，则在舟楫中，为了土地、人口、性命，或是尊荣、名誉、道统，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流血，从不肯罢休。

    对于夫子的问话，广慧沉默了刹那，终还是敛容以对。

    “神圣，若没有神圣下界，没有祂们限制武道，古虞自然不会亡佚于史册，无论是王先生还是黑天子，那补天处的诸位，只怕都能成就圣者，登临上三境，而若祂们不下界……”

    广慧苦笑一声，一时有些语塞。

    若没有明梁天的神圣下界，小元寰界的众生，只怕抵挡黑潮，要比现在更费出千百倍的气力。

    该感激吗？

    古虞无数众生，被如猪羊般屈辱杀死，泰皇的名号再也不复，时至今日，三国的无数史官都甚至未曾听说过。

    在夫子出世，与神圣订下盟约之前。

    陆洲大地，在部族和蛮荒的时代，只是为了饮酒间的取乐，动辄便是十万人的大血祭，用嚎哭声，来为宴席奏上礼乐。

    豚犬。

    人的性命，甚至是比豚犬更为轻贱，他们卑微如蒲草，又低贱似飘萍。

    直至蛮荒的后期，夫子横空出世，诸神圣的黑幕才正式，从这人间大地缓慢撤离。

    此后。

    人的归于人，神的归于神。

    因人神的正式分隔，才有了五王斩龙后的大齐，自古虞覆亡后，熄灭的人道火花，终于再度缓缓燃起。

    从广慧来到界天的缺漏，听到了关于绝地天通的种种始末后，他的心底，就明白了一个悲哀的事实。

    他们这些人，只是舟楫中的过客。

    是老鼠，是蚂蚁，只是短暂寄居在舟楫中，随着无边大海，彷徨漂离着。

    而打造舟楫的真正主人，那些明梁天的神圣，也在随着无边大海，一同漂泊。

    但不同的是。

    祂们有去处，有彼岸，而广慧这些小元寰界的众生，祂们却没有……

    待真正脱离黑潮，舟楫完成了使命。

    那个时候——

    发生在陆洲上的，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人间大绝灭！

    死期在一点点到来，而所有的人，只能等待着镰刀一点点的接近，切开肌肤，切开血管，直至切开咽喉！

    “至于明梁天……”

    广慧苦笑一声，收敛了万般心思：“我从典籍中看来，这明梁天，似乎是一只天鹅在混沌中生出了金卵，待金卵破开，就有了明梁天和无数伴生它的小元寰界？”

    这套说辞，是《文海》的语句。

    《文海》是由前宋大史官沅正平整理大齐年间，乃至更远时代的史料，辛苦编撰修理得来的，也是迄今为止，最正统的史学典籍。

    广慧也曾翻阅过文海，但对于金卵化身世界的说法，他亦是将信将疑。

    除金卵化身外，在道门，还有太上老子开天，辟出三万万世界的传说，而在佛家，亦有文殊菩萨斩杀大魔，从祂的尸骸取出精血，再造天地的传闻。

    种种说法不一，难以穷究，也不胜枚举。

    “是青帝。”

    一声叹息遥遥传来，广慧抬起头，只见夫子脸上泛起一丝苦色，神色沉重：

    “远渡虚海而来的青帝，在三相神的世界里，开辟了天地，祂留了一株建木，用来连通明梁天和诸多小世界，他来此，是为了一场劫争！”

    夫子注视错愕的广慧，缓缓开口：

    “一场关于金银铁三连城，天神与阿修罗……祂们之间的劫争！”

    没有理会矮案另一头，广慧面上的失态，夫子继续淡淡开口：

    “在这场劫争过后，青帝离开，回归了虚海的另一头，只留下了明梁天独自在此，而无尽岁月过后，在三相神的世界里，又有一场劫争爆发。

    它从泰逢纪起，长无量量，南方十二亿圣哲，百亿恒河沙等诸至尊，无不在网笼之中，婆稚大阿修罗王为了报复天帝释，与无数非天众神，亲自开劫，而这一回，在虚海中，却另有来客……”

    夫子注目广慧的双眼，一字一句，都沉重的像打铁：

    “有三神圣，从虚海中联袂来此，像无尽纪元之前的青帝一般，祂们，也参与了这场天神与阿修罗之间的劫争，并随着以婆稚王为首的非天众神寂灭。

    这三尊神圣，也纷纷，陨在了三相神的世界！”

    天神、阿修罗、劫争、南方十二亿圣哲……

    一个又一个字样，接连不断在广慧脑海中炸开，那是远比雷声更令人错愕的声响，广慧双手微颤，待他反应过来时，茶水已泼了自己满身。

    “无明……”

    莫名的，广慧本能想起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他的面容此刻清晰浮了上来，令人无法不注意。

    这个中年大和尚默然偏过脸，神目望穿层层虚空，在目光尽头，只见白术鬼鬼祟祟左右四顾，似在谋算着什么，眼珠子咕噜噜的转。

    “那些天神与非天中的王者，那三尊远涉虚海而来的神圣，祂们是不朽者，亦是永生者，时间与空间，对祂们而言，只是虚无的数值，并不存在实际的意义。

    祂们是今日，是昨日，也是明日！”

    “广慧。”夫子笑了笑：“死亡对于祂们来说，只是一场安静的睡眠，而现在，对于已经是三浊的祂来说，这场睡眠，已经到达终点了。”

    “无明，白术……”

    广慧茫然张了张嘴，他脑海像是裂开了一道缝，没由来的惊惧骤然袭来：“夫子……是在说我的儿子吗？”

    “这或许便是你佛门所说的因缘吧，广慧，你真是好大的福运，我犹记得年少时看佛经，曾见过这样一桩故事，在无尽虚海中，曾有一方国土名叫宝象国，国主拘利王在八千岁时，忽得一男婴……”

    “那男婴是光耀佛的转世，在品尝人间后，光耀佛重归菩提。”

    广慧喃喃接口，他也看过这则故事：“而此后，整个宝象国和拘利王，都享有无尽的极乐，他们不死，不垢，不灾，亦不恚，无边喜乐，无边欢欣。”

    “我的儿子。”广慧颤声开口，他似是接受了这一个事实，又似是在否认：“他是什么，天还是非天，还是那三神圣？”

    “三神圣中，有一者身化异道，却是与世同在……广慧，时至今日，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夫子淡淡开口：

    “我听说，其实不是人在不断追求知识，而是知识在不断地追求人。但我知道，那是错误的。知识并不是在追求人，而是在追逐人啊，它的追逐残酷而没有感情，就像猎鹰和猎狗捕捉兔子一样。

    广慧，从始至终，都不是我们在追求武道，而是武道，在疯狂地追逐我们啊，祂的追逐无意识却又狂烈，漫不经心而汹涌，就像寒冬的旅人看见篝火，总会忍不住被吸引啊……”

    仰道者企，如道者浸，皆知道之事，不知道之道。吾常闻，非人勤以求知，乃知者勤以求人也。然吾知其谬。其知者非求人，实乃出而逐人矣。其刻深无情者，如鹰犬逐兔。

    在夫子平静的注视下，广慧手里的杯盏骤然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不理会他惊惶甚至是恐惧的神色，夫子继续开口：

    “我今日请你来，唯有一个目的，留在此处吧，在棋局收官之前，都不要再插手了。”

    “夫，夫子的意思……”

    “祂想要在真正醒过来之前，去见一个人。”

    夫子恭敬低下头，笑了笑：“这一回，祂厌倦了游戏，不想再被人插手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一只喵喵而已

    小洞天法器。

    湖心亭内。

    湖春波晓，青云下鸥鹭成行，排排掠过水面，留下惊鸿的轻影，在草叶树林的深处，长长短短的鸟鸣忽高忽低，忽静忽躁，一派春和景明，波澜不兴的静谧之景。

    此刻。

    原本在青石上盘膝调息的白术猛然睁开眼，神光熠熠，在他惊讶的注视中，几丈远，美妇人的身影竟在一点点淡化，像被阳光晒干的水渍，一点点不见。

    还未等白术起身，空气微微一闪，美妇人的身影便彻底从原地消失，不见了行踪。

    “这是？”

    白术环视四周，元神笼罩了整座小洞天，细细搜寻一番过后，才总算确信她是真正离开了。

    “这就走了？不管我了？这么急着走，是家里房子坍了吗？”

    抬头看去，外界斗法的声音已然不加掩饰，在修罗眼的注视下，于层层小洞天禁制外，无数神光辉耀，雷光万万重，玉夫人的身影在其中左支右绌，面对数人的围攻，已隐隐露出败相了。

    “真是无趣。”

    白术低垂了眼帘，轻轻笑了笑。

    他浑身轻轻一震，一股浩荡如洪流的武道意志便横贯长空，压得湖心亭这座小洞天里的事物，全部都在簌簌发颤，全身真炁在刹那爆发，无尽的光明逆流而上，如同一尊天日坠落大地，而天日中的神明，正在缓缓捏拳，五指合拢。

    当白术五指虚握，正要破开这方小洞天法器，终结这场闹剧时。

    泥丸宫里，恰时又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喵呜……不对，不是这个！”

    “等等！”

    “沈蓁她们快要过来了！你现在出去，会被捉去广霞宫的！”

    泥丸宫里传来短暂一声猫叫，又很快戛然而止，继而一个如黄莺出谷的女声焦急响起：

    “还有我师姐，她好像也来了，这么多人，我打不过的！”

    白术缓缓松开五指，他一脸古怪的将心神沉入泥丸宫，只见一个大白猫昂着脑袋，正焦急地口吐人声：

    “你别出去啊，神足僧好像还没到呢！”

    “你现在出去，我也保不住你！”

    “还有我师姐，你要是被我师姐捉住，她会把你削成人彘，一辈子养在千羽阁的！”

    ……

    “你是谁？”

    泥丸宫中。

    白术的元神后退几步，在他身侧，围着一众同样不知所措的金刚寺僧众，无晦瞥了瞥白术的元神，又瞥了瞥满脸焦急的白猫，他不动声色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

    毛茸茸的小脑袋，四只小爪子，尾巴一摇一摆，在几丈远，灵性四溢的白猫有着一双璀璨似红玉的眼珠子，它此刻口吐人言的景象，让人举得万分荒诞诡异。

    “这是什么异种，是讙吗？我还一直以为方丈养的猫是寻常家猫呢。”

    一个紫衣僧人双手合十，他仔细盯了白猫几眼，疑惑出声。

    在混元伞那三百小洞天中，白术从岩穴深处找到了无晦和一众金刚僧侣，这期间的引路人，便是眼前的白猫。

    由于匆匆忙忙，在脱身之后，白术甚至忘记了把无晦他们从泥丸宫里放出来，他们就与白猫一同，在接连辗转后，竟是与白术一同，被统统困在了这座湖心亭小洞天。

    “你傻啊，讙是一眼三尾的！”

    无晦瞪了眼先前出声发问的紫衣僧人：

    “它刚刚说了千羽阁，又说了师姐，只怕这猫来头不简单！”

    “可它是方丈养的猫啊！”

    紫衣僧人大惊失色：“难不成方丈竟暗降了千羽阁不成？！罪大恶极，真真罪大恶极！”

    “……”无晦沉默了下去。

    他微微皱眉，在脑子里使劲捋了捋来路，半响后，心下才恍然大悟了起来。

    “方丈在出家前也曾是世族中人，甚至还结过亲，我好像隐隐听说过，方丈的后辈亲眷中，好像是有一女子，拜进了千羽阁。”

    无晦向持着混元伞，与白猫冷冷对峙的白术传音道：

    “这只猫，只怕是那女子幻化而成。”

    “……”白术嘴角抽搐，没有做声。

    内鬼——

    连方丈都是内鬼？！

    “你究竟是谁？”白术持伞在手，并不放松：“来意是什么？”

    “嘛，就只是一只喵喵而已……”

    白猫不自觉用爪子摸了摸小脑袋，讪讪开口：“我不是坏女人的，你不用怕我啊。”

    “方丈那个拜入千羽阁的后辈，已经是六境人仙的修为了，更是早早接了上任孔雀的位。”

    无晦对白术继续传音：“连你五境的修为都看不穿她的幻化，只怕这猫……”

    剩下半截话，无晦并没有说出口，但白术和他，心中都彼此明白。

    第六境的陆地神圣。

    圣地宗主。

    一只猫……

    “我认识她吗？”白术悄悄传音问无晦：“她干嘛要悄悄跟着我？”

    “认识。”

    “什么交情？”

    “你骗过她。”

    “……”

    白术无奈回过身，他思索了刹那，还是选择收起了混元伞，示之以诚。

    真器固然强绝，但若只是靠一个五境来驱使，想震慑一尊六境的人仙，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眼前的白猫，似乎并没有多大敌意……

    “宗主？”白术试探开口：“我……”

    “我叫苏姮啊！”

    白术才刚刚收起混元伞，白猫就扑呲跳到他肩头，亲昵用脑袋蹭了蹭白术面颊，把他口中未完的话生生堵死了。

    猫娘。

    喂，这是猫娘吧？

    一定是吧！

    白术一脸木然，他与肩头的白猫怔怔对视一眼，终于还是低诵一声佛号，把苏姮从肩头请了下来。

    黛眉如画，身姿窈窕，自是一番天然妩媚，白猫落地之后，便化作一个绝美的少女，她歪着脑袋，笑嘻嘻看着白术，也不说话。

    “小窗前，疏影下，鸾镜弄妆初罢。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陡然一阵朦胧，温润带笑的男声低低响起，眼前光影朦胧，白术似看见自己带着笑，在铜鉴前为人画眉：

    “暮江寒，人响绝，更着朦胧微月。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胸膛沉重跳了跳。

    脑海里，那自突破命藏后，永不停息的呢喃呓语，也恰时响起。

    白术沉默打量了苏姮良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他用力摇摇头，似要驱逐脑中的声音和幻象。

    越来越多的。

    三浊之后，他所见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

    脑中的幻象与现实，已经一步步重叠，真或者是假，现在的他，已经分不大清了。

    几步远。

    看见白术眼底的惊愕之色，苏姮嘿嘿傻笑两声，骄傲昂起小脑袋，头顶的几缕乱发随风一飘一飘。

    “那依姑娘来看，现在应当如何？”

    驱散了脑中的乱象中，白术强行定下心神，问道：

    “不能出去吗？”

    “神足还没有来诶，你现在出去，会被那些讨厌鬼捉走的。”苏姮撇了撇嘴，闷声摇脑袋：

    “明面上，只有一个玉夫人在和几个五境斗法，但暗地里，好几个人仙都在等着呢……”

    苏姮摊了摊手：“神足不来，你就没办法脱身咯，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但现在你反正就是没办法啊……方丈爷爷肯定会来救你，但他很差劲啊，赢我都很勉强，就别说沈蓁那个疯婆子啦。”

    “姑娘肯定有法子吧。”白术淡淡开口：“就别卖关子了。”

    “逃！”

    苏姮大叫一声，把小脑袋凑上前，严肃开口：“我修行的真经很是擅长大虚空挪移，我可以帮你逃哦！”

    有鬼吧……

    白术和无晦对视一眼，心底都不约而同浮现出这个想法。

    “你要真想帮忙，我被抓出金刚寺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手？”

    白术心中默默腹诽了几句，还未等他开口，苏姮已经蹦蹦跳跳，一把拉住了他。

    “走吧！我们先逃走，去等神足的救兵！”

    女孩眨眨了眼，白术还未反应过来，泥丸宫便轻轻一震，将无晦等人尽数抛了出来。

    春光骀荡，草木青翠欲流，萋萋深深，困住白术的这座湖心亭法器，此刻已然波澜翻涌，一切都在颤动。

    被抛出白术泥丸宫的无晦等人错愕抬头，朝天空望去。

    在白术元神与他们交谈的时分，这座小洞天法器不慎被斗法时波及，不用白术出手，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粗大的裂纹贯穿了天穹，透出这裂纹看去，甚至能看到外面交战的景象。

    “宫照、白露还有裴菏，玉夫人能撑这么久？”

    苏姮鬼鬼祟祟朝空望了一眼，又飞快缩回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沈蓁那个疯婆子果然在看着，还有洛婵和师姐！溜了，溜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语在身边响起，无晦懵懂偏过脸，却只见苏姮拉住白术的手，两人身形瞬息被一圈五色神光包裹，微微一闪，就不见了踪迹。

    “……”

    空气静了片刻，所有金刚寺的僧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没有说话。

    “等等！”后知后觉的紫衣僧人惊呼一声，率先打破了尴尬：“他们是把我们撇了吗？！怎么能这样！”

    “你又不是铁蛋！”

    短暂错愕过后的无晦白了他一眼，悠哉悠哉坐下：“哪个人仙会抢你？”

    “哦……”

    紫衣僧人懵懂点了点头，他觉得这话说得对，但似乎又有些不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紫衣僧人呆了呆，不死心开口：“佛子呢？佛子应该算是被抓走了吧？”

    “老老实实呆着，方丈会来救我们的，怕个鸟！”

    无晦挠了挠屁股，又抬到鼻子前闻了闻：“至于佛子嘛，我想方丈也帮不上忙，只能靠神足上师了……”

    ……

    ……

    ……

    湖心亭洞天外。

    玉夫人发出一声莽牛吼，震碎了裴菏射来的剑光，山川在她的吼声下簌簌发颤，草木成灰。

    “娘！娘！”

    再次避过斩来的气力，已经逐渐不支的玉夫人终于忍不住，呼唤了起来。

    早在来南土金刚寺参加法会之前，她便求得自家娘亲，留了一具法身在泥丸宫。

    “娘，娘！”

    玉夫人焦躁朝洞天法器内传音：“爹怎么不出力了？你别管小白了，快出来帮我啊！娘，娘，娘？”

    接连数声呼喝，都没有得到回应。

    错愕之下的玉夫人狂暴发力，震退了来袭的数人，总算逮住空隙的她捏住湖心亭，把神意探入其中。

    空荡荡——

    没有娘亲，也没有白术。

    在玉夫人慌乱的注视下，唯有一群亮晃晃的光头排着队，与她大眼对小眼。

    “阿弥陀佛，施主好。”

    无晦低诵一声佛号，老老实实开口：“佛子被千羽阁的苏姮抓走了，我们是金刚寺的和尚，我们能出来吗？”

    “……你！”

    怒急攻心的玉夫人还未喊出声，手上突然一空，她惶恐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金色战胄，身量高挑的美艳女人赫然出现，女人淡淡把玩着湖心亭，目光戏谑。

    “小孔雀，真是长大了啊，连我都没察觉到……”在一片静默中，女子冷笑将湖心亭抛给玉夫人，道：“出来吧，还躲什么呢，人都没了！”

    虚空如帘幕般轻轻分开，洛婵与沈蓁两人冷冷对视一眼，彼此也不答话。

    “孔雀？是苏姮吗？”抱着赤红葫芦的沈蓁微微皱眉：“为什么神足没有出面，我不信他会来不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必是老和尚要全小和尚的姻缘了。”

    穿着金色战胄的美艳女子冷冷一笑：“等到了现在，都没等到神足，看来他是真的不管了，老秃驴可算开窍了，这可真是最好不过！”

    “像以前一样，各凭本事吧。”

    修炼金翅大鹏法象的美艳女子瞥了众女一眼，瞬息化虹远走：

    “但赢的，总会是我！”

    ……

    ……

    ……

    此刻。

    一座繁华的大城中，这里是西楚长平道最繁盛的城郭，因地底盛产银铁，故而四时商吏不绝，繁盛无比。

    突然，在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后，阴暗的小巷里突然空气一晃，便凭空多出了两个人影。

    “耶！神足没有管我诶！”

    刚刚挪移完虚空的苏姮四顾一眼，见无人追来，惊喜地抱住白术脖子上蹿下跳：

    “果然，他已经暗中承认你和我的婚事了吗？嘿嘿！”

    “等等等等……”

    白术努力侧过身：“我师叔他们呢？”

    “反正死不了，才不管呢！”

    苏姮欢呼一声，像疯兔子一样往前蹿去，把白术扯了个踉跄：

    “就只有我们诶，太好了！我带你去吃糖丸子，对面一品轩的糖丸子最好吃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白茶清欢无别事

    三个月后。

    西楚。

    丁蜀道，怀安城。

    三层高的大茶楼里，人来人往，水泄不通，放眼所见无处不是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人坐在茶位上，面前摆着果脯和豆干，也有人捞不着坐，只能干挤着听个热闹。

    对于这座怀安这座位于丁蜀道的小城而言，这是平淡日子里难得的好热闹，茶楼老板花了重金，特地请来丁蜀道上都著名的先生，来自家楼里说戏。

    前番好几场，都是人山人海，挨三挤五，附近几条街的闲客搬着板凳，把场子堵了个里外严实。

    在这座偏远的小城里，说戏的先生是新的，戏也是新的，这热闹一开始，就变成了成群结伴的热闹。

    有爱好听戏又无奈抢不着坐的，一边心下痛骂茶楼老板的坐地起价，咒他生儿子没**，一边又老老实实挤在人堆里，面上神情虽然不甘，但身体倒是很诚实。

    还未开场——

    高高的戏台仍是一片空荡荡。

    吃食声、闲聊者、闷哼声、打屁声，台下喧闹的声音沸沸扬扬，一片欢声把屋顶的青瓦都震得微微发颤，酒楼的小厮在一片欢声中四处忙活，挂起彩绸，为说戏先生的开场作点缀。

    此刻。

    二楼临窗处。

    在闷热而热闹的空气里，苏姮懒洋洋瘫在茶桌上，双手捧着小脸，像一只吃饱喝足，在太阳底下慵懒睡觉的猫。

    她歪着脑袋，对近在咫尺的白术扬起嘴角。时不时发出意味不明，傻呵呵的笑声。

    茶桌上，除了香茶外，还摆着两碟胡豆和一盘豆干。

    也不见手上动作……

    只要苏姮嗷呜张开嘴，茶桌上的胡豆就自动会飞进她嘴里，在卡嘣卡嘣声中，茶桌上胡豆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剧减少着。

    “别边吃边傻笑！口水要留出来了！”

    此刻。

    对面的人终于忍无可忍：

    “看戏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戏啊？！”

    绚烂的暖光从半开的小花窗外倾斜进来，落在他的衣冠上，举着一把白纸扇，正遮住半张脸假寐的俊美少年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眼。

    他沉默收起折扇，不客气地在苏姮敲了一记，面无表情。

    “可戏还没有开场，现在还不到时候的。”苏姮卡嘣卡嘣咬着胡豆，委屈开口：“怎么看戏啊？”

    “那你就一直盯着我？”

    “是啊。”苏姮昂着小脑袋，十万个理直气壮：“不然呢？”

    “……”

    白术叹息一声，沉重以袖掩面，默然无语。

    三个月了……

    从离开金刚寺后算到今日，已经三个月。

    追兵倒是不少，青神观和烂陀寺的残党并不罢休，颇有悍不畏死，搜山检海的姿态，但比起之后陆续而来的麻烦，他们倒还是纤芥之疾。

    洛婵、沈蓁、还有那个驾驭金虹的疯婆子。

    从长平道辗转去北毫道，再从北毫道来到现在的丁蜀道。

    短短三个月里，为了躲避追踪，苏姮带着白术，已经接连经过了三方西楚地域。

    甚至从丁蜀道的这座偏远小城里，往前再走个几十里，便能越过了楚郑二国的边际，进入大郑的绥曲郡……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术无奈叹了口气：“从长平道躲来现在的丁蜀道，三个月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能躲一时，难道还能躲一世吗？

    我劝你还是及早把我送回金刚寺，不要再自误了，我好歹明面上是郑国的大都督，你挟持国朝重臣，就不怕大郑这边问罪吗？”

    没有援兵。

    心心念念的神足僧并没有到来。

    白术苦苦挨了三个月，神足僧居然没有半点儿动静，随着时日的推移，现在的白术对于苏姮那番浑话，居然也有些将信将疑了。

    三个月了……

    莫非神足真的默许了自己和苏姮的婚事，才放任她挟持自己？还是金刚寺与千羽阁在暗地，又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盟？

    “封建包办婚姻害死人啊……”

    白术心中默默腹诽了一句，他怔怔盯了嘿嘿傻笑的苏姮半响，眼中意味莫名。

    小傻子……

    三个月的相处，这是白术唯一能想到，最直观，也最符合苏姮的用词。

    与她相处的时日，往往，思绪总会不由自主，让白术想起早年间，在汾阴城遇见的另一个人。

    另一个。

    呆呆傻傻，小脑袋上总是飘着蓬松呆毛的小姑娘……

    “你们大郑朝早就完蛋啦，没救啦，我才不怕呢！偷偷告诉你，我师傅还活着，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喊她！”

    在白术出神之际，苏姮撇了撇嘴，她鬼鬼祟祟四顾一眼，然后把小脑袋猛得探过来，跟白术悄悄咬耳朵：

    “她一直最喜欢我了，等她出山，我们就不怕师姐和洛婵那些疯女人了！放心，我会让师傅去金刚寺向神足提亲的！”

    苏姮用力地拍拍白术的肩膀，豪气干云：

    “我苏姮一直都不是坏女人，放一百个心吧，我会将你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迎进千羽阁的！”

    什么哦？

    什么明媒正娶哦？

    你是不是搞错了？

    “所以……”

    白术面无表情摊开手，在他的手腕，无数细密的五色光隐隐连成锁链，锁死了他一身真炁。

    “这就是你困住我的理由？”

    “这不是怕你乱跑吗？这三个月里，你好几次都想偷偷逃掉，把我一个人撇下！”

    苏姮委屈低下头，但旋即又眉笑眼开，像条小狗狗一样，用力蹭了蹭白术：

    “你不要跑嘛，好不好？”

    “说话就说话，别凑这么近！”

    白术无奈伸出手，按住苏姮到处乱蹭的小脑袋，用力把她推回了原座：

    “你还当自己是猫吗？”

    “可你以前经常摸我脑袋啊。”苏姮哼哼两声，不服气开口：“你以前很喜欢我蹭你的！”

    “那个时候你是猫！”

    “我现在也可以变成猫！”

    “止住，大可不必……”

    两人争了半响，你来我往，彼此都不肯相让。

    而在两人斗嘴的时候，在茶楼的上方，有一道目光始终淡淡停留在两人身上，未曾移开。

    小半个时辰后。

    突然一声清脆锣响，把茶楼里所有喧闹压得一停。

    “醒醒，别装睡了。”

    白术面无表情推了推身边的苏姮，在半个时辰前，她终于得偿所愿，从茶桌另一头移了过来，生生与白术挤在了一张条凳上。

    “开始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是道乾，也是道元！

    锣鼓用力一响，红幕便被揭开。

    场下喧嚣热闹的人声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热闹的动静，暖场子的小厮们忙着左右四蹿，往戏台上抛出彩纸的剪花，缤纷满目。

    在一片热闹中，三旬上下，留着长须的说戏先生施施然走上台，他先是拱手朝台下的看客们行了一礼，旋即正了正衣袖，不急不缓走到桌子前，再度朝看客们拱手，这才缓慢落座。

    “练窍，但也不算是练窍。”

    二楼的白术略微扫了说戏先生一眼，便得出结论。

    以他现在的目力，只是不经意一瞥，人体所有的经脉、骨骼、血肉、真炁流向，便都逃不出他的目光。

    这个灰衣布衫，丰颊多髭的中年男子，也是武道修士。

    在白术的视野中，他双眼处的穴位，隐隐洞开了一线，似是打通了眼窍，连通了天地之桥。

    但仔细看去，男子双眼处的穴位已然七损八缺，不成模样，灵炁日而久之，淤积在双眼处，却仅仅限于此，并不流入人身其他经脉。

    练窍一境，便是要打破九窍，沟连天地之桥，初成人身小天地循环。

    眼窍。

    便是最初的关窍穴位。

    这位说戏先生显然是胎息圆满后，试图晋入第二境，尝试洞开眼窍，但因时运不际，只开了三分眼窍，就因真炁不继，而导致天地之桥无奈闭合。

    “他倒是好运道，不知多少冲关失败的，都因扛不住反噬，被炸成了血粉。”

    戏台下不断有看客将铜锱抛上去，白术也随大流，他在苏姮的小荷包摸了一把，捡出几枚铜锱后，也抛去台上：

    “你非要我来陪你，就是听这个？”

    “这可不是一般的戏！”

    “那是什么？”白术笑了笑。

    “王秋意！”

    “什么？”

    “这可是王秋意的新戏。”苏姮又抓了一把胡豆，在卡嘣卡嘣声中，含糊不清开口：“你知道王秋意吗？他在戏文里可有名了。”

    ……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橐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到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

    喧闹声渐渐停息，台上的先生将云板一扣，朗朗吐字出声：

    列位看官，今天这一折，小可要说那桐江畔上，才子佳人两相遇！是谓捕鱼儿误拾绣香囊，鸳鸯子听灯了禅机！

    却说前宋那顺帝薨后，四民不安，时值又有江南兵乱不已，那一心礼佛的长乐公主遂亲携了众女眷并宫人，来往金刚寺祈福……”

    云板一响，在说戏先生清朗的嗓音中，伴随拨弦的琴声和鼓乐声，款款而缱绻的唱声，也恰时响起。

    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白术楞了楞，他放下凑到唇边的茶盏，表情也微微一肃。

    遥遥歌声缓慢响起，他唱得是千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前宋的社稷危在旦夕，暴烈的乱流从宫闺一直涌动到了乡野。

    汲水的宫女们在一次嬉戏中，误失了公室贵人香囊，它顺江而下，飘到了桐江的另一处码头……在那里，一个年少失孤的捕鱼儿，从破烂渔网中偶然捕捞到了它。

    时间在逐渐低沉的嗓音中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戏台撤下，白术和苏姮走出茶楼时，日光已然西斜，到了傍晚的日暮。

    “太感人了！”

    苏姮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王秋意和小公主互相喜欢了那么久，可他们最后要见面时，小公主和前宋的公室，已经被郑武王这个老混蛋统统杀了！郑武王真不是人！是禽兽！”

    刚刚看完一场异界版“抗郑神剧”的白术还有些恍惚，但听到苏姮隐隐的哭腔，又不禁无奈了起来。

    “编的，都是编的，你还真信了？”

    白术笑了笑：

    “先不说长乐公主的女儿是否真去了金刚寺祈福，还被汲水的侍女们弄掉了绣囊。

    再说了，桐江如此宽广，掉进江水里的绣囊真有这么大运道，就恰巧被捕渔的王秋意捡着？我可是去过桐江的，那里简直宽广到无法想象，这举止，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白术淡淡开口：

    “你家的绣囊里会放着传信玉圭吗？放开一百步，王秋意即便真捡到了那位小公主的传信玉圭，前宋的修士难道察觉不了？他们就能不顾宫闺清律，放任王秋意和小公主你侬我侬，暗生情愫？”

    “所以。”白术做出结论：“刚才那些不过是小说家之言，听听就罢了，不必太当真。”

    “哼！”

    气鼓鼓的苏姮猛得停住脚，偏过脑袋：“讨厌，你走，我不要理你！”

    “好啊。”白术笑了笑。

    摇着白纸扇的俊美少年似笑非笑瞥了气鼓鼓的苏姮一眼，他悠哉悠哉向前走去，并不回头。

    渐行渐远，直到那个身影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都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挂不住的苏姮愤愤跺了跺脚，委屈地叫了一声：

    “喂！”

    “我不叫喂。”白术停住脚，面无表情回过头：“我叫楚雨荨。”

    “嘿嘿。”

    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很好笑。

    苏姮一秒破功，她傻呵呵凑了上去，一把抱住白术脖子，上蹿下跳。

    “我听了戏好难受，你讲个笑话给我听吧。”苏姮蹭了蹭白术，耷拉着小脑袋：“我要听笑话。”

    “我不会说……好吧，好吧。”

    白术叹了口气，无奈开口：

    “一代战神回归，发现五岁儿子住狗窝，不由得大怒，一声令下，十万退伍将士奔来，给战神也盖了座狗窝。”

    白术刚笑了几声，见听笑话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干笑几声后，也讪讪住了嘴。

    “不好笑吗？”

    “不好笑。”苏姮摇头：“一点也不好笑。”

    “……”

    “今晚吃啥？”没心没肺的苏姮很快将听戏的烦恼抛之脑后，她兴冲冲问道：“吃啥啊？”

    “随你。”

    “真随我呀？那我要吃糖丸子和——”

    “算了，还是随我吧。”

    “不要！”

    ……

    在苏姮的笑闹声中，白术微微皱起了眉，他又想起了茶楼时唱戏的那一幕幕。

    “王秋意……”

    白术在心底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冥冥中，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已经死去了数千年的人，可以清晰预知的，似乎会见上一面。

    “是道乾，也是道元！”

    脑中恰时传来轰大的人声，可还没等白术细细揣摩，那突如其来的呓语也消失不见，瞬息淡去。

    是道乾。

    也是道元……

    ——

    ——

    ——

    日光一点点西斜，在街道上，随着白术和苏姮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女人也淡淡移开目光。

    “结账吧。”

    她平静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第三百五十章 叩心

    “喂！起了！”

    翌日清晨，天光大放。

    小园林里，初升的日光将暮间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山雾水岚，照成了微微晕红的颜色，披着单衣的白术咬着梨，面无表情站在一方小阁楼前，却并不进去。

    假山曲水，亭台楼阁，这处由苏姮豪掷千金买下的园林规模浩大，颇多奇花异卉，草木滋长，更多繁茂。

    在一片清流漱石中，白术挑了挑眉，再次不耐烦开口：

    “你到底起不起？快午时了！是你昨天自己说要去看猴戏，求我来喊你的！”

    “……起不来，起不来啊。”

    阁楼里传来大大一声哈欠，苏姮嘟囔一声，卷着被子茫然翻了个身：“要不你进来帮帮我把？”

    “滚！”

    白术扯了扯嘴角，径直转身回屋。

    片刻功夫后，整理好衣冠的他已经推门而出，离开了园子，而阁楼里的苏姮仍是裹着小被子，舒服眯着眼。

    日光如匹炼铺开，倾泻进入雕花的精致小阁楼里，山鸟禽雀的宛转鸣叫，遥遥透过窗棂，随着近午的熏风一同钻进来。

    在小阁楼外。

    白术的脚步声正在缓缓淡去，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随着那声音的渐渐远去，裹着小被子的苏姮也猛得睁开眼，突然嘿嘿傻笑出声。

    “什么嘛。”

    苏姮一个鲤鱼打挺，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很老实嘛！说着讨厌我，其实还不是去给我买糖丸子去了？”

    “完美！”

    “我果然超级厉害！”

    “什么师姐，什么元君，什么疯婆子啦，都是不行的。”苏姮开心地在床上蹦来蹦去，双手叉腰：

    “跟我比啊，这些小丫头片子，还是太年轻了呢！”

    在苏姮正蹦蹦跳跳，得意洋洋之际，突然，阁楼那黄栌色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这是……

    苏姮脸上的表情一僵，她疑惑朝门户外看去，微微抿起唇角。

    “师姐，元君，还有最后那个疯婆子？”

    轻柔的声音从阁楼外缓缓响起，在绚烂的日光中，一个戴着幕篱的美人对苏姮盈盈微笑：“疯婆子……这说的是我吗？”

    门外的，是一个极妍丽的女子。

    肤光如雪，五官精致迷离，酡红色的织金衣裙拖曳直地，层层叠叠，妖媚而华美。

    “沈蓁？”

    苏姮皱眉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来人，璀璨无加的五色神光如虹，一点点，从她眼底缓慢升起：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只要留意一些，对于我的先天神算而言，这天底下，是没有秘密的。”

    沈蓁淡淡瞥了眼如临大敌的苏姮，走近屋内：“但可惜了，我还是慢了一步，慢了三个月的功夫。”

    “除了你，还有谁来了？”

    “还有洛婵，她倒是聪明，知道我广霞宫通晓先天神算，特地悄悄跟着我。”

    沈蓁自顾自坐在藤椅上，不顾苏姮愤愤的眼神，悠悠给自己倒了盏茶：

    “对了，神足还是没有出面，好像铁了心，是不管不顾了。

    自观和尚起初倒是想来找你们，可过了几日，也不知为何，他也打消了这心思，把一众外出搜寻的金刚寺僧侣通通召回了寺里。”

    “为什么？”苏姮呆了呆：“为啥啊？”

    “我怎么知道。”沈蓁似笑非笑瞥了苏姮一眼：“就算知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

    日光从敞开的门户里浩大倾泻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渲上了圈浅浅的金晕，踩在小被子上的苏姮尴尬看了看旁若无人的沈蓁，又尴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她瘪着嘴，闷闷摸了摸脑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难怪，他在南土停留的时间最短，好像，连半个月都不到吧？”

    突然其来的声音吓了苏姮一挑，她抬起脑袋，只见沈蓁笑盈盈看过来，明眸中意味莫名：“比起我来，小傻子可能要更好骗一点，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哈？！”

    苏姮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踢开小被子，柳眉倒竖：

    “你说谁是傻子呢？！要不咱俩比划比划！看，看……”

    刷——

    两道白光在空气中微微一闪，惊得苏姮未完的话戛然而止，她讪讪停住了嘴，思考了片刻，又把踢掉在地的小被子捡了起来。

    赤红色的大葫芦。

    沈蓁抱着一个大葫芦，葫盖早被揭开，有白光如线，起在空中，现出七寸五分，横在白光顶上，有眼有目，有翅有翼。

    “你想干啥？”苏姮一缩脖子：“你不要乱来，警告你，我可不是好惹的！”

    “此世三大真器，混元伞、落宝金钱还有我这斩仙飞刀，但若论杀伐，纵是混元伞和落宝金钱相加，也敌不过斩仙飞刀。”

    沈蓁眉眼低垂，淡淡开口：

    “我若真舍得真器亏损，这天下，没有人是我不能杀的。”

    “用兵刃算什么英雄好汉，不当人子！”苏姮哼哼两声：“有种跟我——”

    “什么？”葫芦口的白光一转，沈蓁戏谑回过头：“你再说一次。”

    “很累了。”

    “什么？”

    “斩仙飞刀已经很累了，你天天叫它转身，它不想转身了！”苏姮嘿嘿傻笑，死乞白赖凑上前，一把抱住沈蓁手腕：

    “姐姐，姐姐，有话好好说，我们都是好姐妹，不要动手嘛，好不好？”

    ——

    ——

    ——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咯！”

    “槐城的青圭墨、松烟墨，又黑又浓，能写好大字！”

    “烫面的饺儿-……热来哎…”

    “毛桃呵!又大又甜的毛桃!”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山人海。

    似是赶集，又似是什么庆典，本就不慎宽敞的道上此刻更是你来我往，水泄不通，推着小车的卖主儿大声吆喝着吃食，食物滚烫的热气和温暖的空气相互杂糅，甜腻味道就氤氲发散，弥散了整条街。

    顺手替苏姮买了包糖丸子的白术站在一处屋檐下，看着眼前种种车来马往，这热闹的一幕幕，令他不自觉想起了多年前的汾阴。

    那里的街道，也是一样的车水马龙，热气蒸腾……

    当他看了半响，正欲转身离开时。

    陡然！

    有大雷音的声音传来！

    数十道虹芒轰隆隆掠破天际，隐隐透出清越的金石之响，像千军万马在云天中沸腾，街道上的惊呼声高高响起，无数人讶异踮起脚尖，像是要离那空中的虹芒更近一点。

    白术抬起了头，目光微微一闪。

    如涛虹光在半空一停，敛去狂烈的气浪，逼退罡风，显露出其中景象。

    天宇摇撼，数十辆七彩雕琢的古战车带着无比肃杀的意味，停滞于长空之上，瑞彩万道，神霞萦绕，放射出瞩目光华。

    在华丽的古战车上，还有数十个穿着七彩甲胄，高大矫健的骑士，他们每一个人都背着长剑，气血沸腾澎湃，像是在体内孕养了一口大丹炉，无时无刻，都在吞吐天地间的灵炁。

    凤凰骑——

    白术揣起糖丸子，不动声色。

    “灵枢印没有响动，看来妙心师太她们不在这一处。”

    云天上。

    静默了数息功夫，才终于有人开口。

    古战车中，一个托着方青色古印的年轻人往下扫了一眼，见青色古印毫无动静，才淡淡开口：“有劳阿胥相陪了，接下来，我等还是自行去下一处吧。”

    “怎敢，怎敢，贤兄不多留了吗？”

    在成群的古战车之外，还有一朵青云悠悠，云上立着一个穿西楚官服制样的男子，正忙着躬身施礼：

    “弟还未尽地主之谊，贤兄不妨——”

    “帮金刚寺追捕妙心师太，这是老祖的意思，我也不敢多留。”骑士笑了笑，打断他：

    “阿胥，下回再说吧，等捞个功勋回来，我也好在西楚细细打点一番，帮你挪个窝，说句实话，这等穷县用来安置你，着实是太窝囊，也太屈才了……我面上也无光彩！”

    骑士摇头笑了两声，也不待官服男子惊喜叩谢，战车便再度轰隆隆，碾破了长空，瞬息化虹远走，消失在天际。

    谢家，金刚寺……

    不理会身边好奇的议论纷纷，白术提着糖丸子定了定，旋即向前走去。

    “凤凰骑，谢家的凤凰骑。”白术越过一个玩风车的稚童，心下思索：

    “什么时候，谢家的凤凰骑居然来管金刚寺的事了？两家交情，何时就好到了这般地步？”

    虽然被苏姮锁死了一身真炁，但五境勾连天地的道躯，还是轻易令白术洞察了他们的元神，明晰了凤凰骑一应人来此的始末。

    几个月前，在金刚寺那一战后，虽然陨了几个人仙，都还是有不少人，借着机会逃出了生天。

    这其中，便有飞云寺的妙心师太、腐丘山的酣公和摘星宗的犁斗上人。

    相传是腐丘山圣主隔空出手，亲自祭出幽都剑，斩开了金刚寺界域虚空，助这三人脱离了生天。

    谢家的这列凤凰骑，便是来追捕妙心师太的。

    “凤凰骑里都是一群阳符和金刚，能济什么事？就算凑巧遇见了妙心师太，也是一个死字。”

    白术漫不经心抛着纸包装的糖丸子，扔起来又接住：

    “莫非谢家还有五境暗随？等等，五境也打不过苏姮啊，谢家会有人仙过来吗？不会吧，不太可能，等等，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一身真炁被锁住，现在的他，除了本身的道躯，几乎不剩下几分神通。

    莫说逃离生天了，就连一身战力，也是比不得往常。

    “造孽啊！神足上师怎么还不来救我？”

    七拐八拐，绕过几条街道，白术终于回到了园子，他沉重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你……”

    门一推开，里内的情景，就几乎让白术惊掉了下巴。

    “你回来啦。”

    在苏姮日常瘫痪的藤椅上，此刻竟懒懒倚着一个美艳女子，见白术推门走进，沈蓁盈盈一笑，从藤椅上起身，接过白术手上的糖丸子。

    “这是什么？”

    “……糖丸子。”白术怔怔回答，他晃了晃脑袋，欲言又止。

    这是——

    为什么？？？

    “好巧，我也最喜欢吃糖丸子了呢。”

    沈蓁似笑非笑瞥了白术一眼，微微勾起唇角：“给我吃吧。”

    “……”

    白术与藤椅后委屈巴巴的苏姮对视一眼，彼此目光复杂。

    “怎么回事？”他传音道。

    “我要抢了她的大葫芦！一定要抢了她的大葫芦！”苏姮暴跳如雷：“一定，我发誓，发毒誓！”

    “……加油啊。”

    白术扯了扯嘴角，还未等他想好怎么应付沈蓁，突然阁楼里，一扇雕花的小木门被推开，又传来一个愤愤的女声。

    “沈蓁，你这个疯婆子，凭什么你睡那里？凭你最蠢吗？”

    一脚踢开门的洛婵冷笑连连：“你——”

    声音一停。

    白术沉默与她对视一眼，面色僵硬。

    “来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招了招手：“那里，好像是我睡觉的地方吧？”

    “难为你在小镇里呆了这么多天。”不待洛婵开口，沈蓁便笑靥如花替白术整了整衣襟：“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回广霞宫去？”

    “我想回家。”

    白术木然摇摇头：“我想回金刚寺，我想去山里当和尚……”

    ……

    ……

    ……

    大湖横亘天地间，碧波万顷，水光清澈，偶有几座青丘突出，也如美人螺髻，美不胜收。

    在大湖之上，一艘飞舟如电光掠过，一闪即逝，倏忽便不见了踪迹。

    “方丈老爷爷说白术在西楚，不在这里，他被人抓走了，所以……”

    在飞舟中，谢梵镜费劲抱着肚子圆滚滚的橘猫，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接下来，我们要先去外祖家里，去柴桑，请外祖帮忙去找白术，把他找回来！”

    橘猫努力瞪了瞪小短腿，用真炁拼出一行文字：

    “要文书的。”

    “啊？”

    “从大郑去西楚，要文书的。”橘猫再次拼出一行字：“你没有文书，会被边地的人捉住的。”

    “啊？”

    “但我们可以偷偷过去！”

    在谢梵镜犯难之际，橘猫骄傲喵嗷一声，它费劲挣脱谢梵镜，人立而起，用爪子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拼出一组字：

    “不用担心，我是五境，超强的！他们根本捉不住我们！”

第三百五十一章 大赤天

    “自前任掌院大苦道人犯下丑事后，这观里的香火就渐渐稀了，听说连城里的官老爷有不少遭灾的，要不是大苦道人年少结了几分善缘，认识大人物，只怕连这地基都没了哩！”

    数月后。

    山道两旁草木交错如盖，在如泥蛇般曲折的青石小径上，白术一步步拾阶而上，大袖飘摇，在他前方几步远，又有声音传来：

    “公子低头看看，这脚下的好地，都是通通铺了大石头的哩，好生奢遮！要不是大苦道人，现在俺们都得走烂泥地。”

    脸庞黝黑，结实精壮的山民憨厚一笑，额头的皱纹层层伸展，这个穿着灰白色短襟，高高挽起裤腿的年轻汉子挠了挠脖子，闲不住嘴般，继续絮絮叨叨：

    “自这观里香火衰败后，俺们这些住山下，也少了恁多营生，小时候俺娘还在的日子，观里开大会了，任意寻几个乡亲在山下支个摊，贩卖些茶水，这得来的银钱，都够全家五口人吃饱个几个月！若不是大苦道人犯了事……”

    山民叹息一声，沉重摇摇头。

    “不瞒公子，俺——”

    “观里办法事，周围人都会来吗？”一路听山民絮絮叨叨，耳朵几乎起茧子的白术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的意犹未尽：“在未衰败前，此庙香火似乎颇旺？”

    “那哪能是一个旺字！”

    山民呼喝一声，拍拍胸膛，一副有与荣焉的模样：

    “十里八乡，那可比赶春社还热闹，俺表叔父是剑南道的，可连他都听说过这庙的名字呢！大苦道人又好脾气，说得好经文，唉，若不是大苦道人犯了丑事……”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断，而是山民突然收住了嘴。

    他眼巴巴望着白术，像一条渴望咬钩的鱼，只盼白术接上话茬。

    等等！

    你是有多无聊啊！

    “……大苦道人。”迎着山民期待的目光，白术无奈提了嘴：“他犯了什么丑事？”

    “造反！杀官造反！”山民刻意压低嗓音，左右四顾一眼，见山道上只有他们两人，才小心翼翼开口：

    “大苦道人杀了好几个大官爷呢，一刀一个，情也不留！”

    山民语气带着莫名的阴森和恐惧，他颤抖缩了缩脖子，像是恐惧那些几十年前的亡魂和鲜血：“都死了，连县官老爷和王大善人都死了，脑袋都不见！”

    “哦。”

    “啊？”激情澎湃的山民楞住了，像是被白术的反应伤了心，他呆呆张了嘴，又疑惑一声：“啊？”

    “杀官造反，是条汉子！”

    为了不让山民太失望，白术思索了刹那，比出一个大拇指：

    “英雄好汉！真正的——”

    “哪能造反呢？！那是奸臣，是逆贼！”山民被惊得跳了起来，他嚎了一嗓子，又仓皇捂住嘴，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慌乱跳出来：

    “哎呀，这是砍头的罪啊！公子您可别捉弄我，吓死人哩！”

    “奸臣。”白术忍住笑，从善如流改口，垂下大拇指：“是逆贼。”

    年轻山民嗓子里咕噜一声。他拍了拍胸膛，又憨笑了起来。

    林风潇潇肃肃，更有一番爽朗峻逸之气，山色青翠欲流，便是连这山腰处的云彩，都被这林中青色浸染，平添出几分生气。

    “想俺娘还活着的时候，这里有颗好大树，后来被王小二家砍去做棺材了。”

    走了半柱香，方才还惊魂未定的山民清了清嗓子，又按捺不住寂寞：

    “唉，若不是大苦道人犯了丑事，俺们……”

    来了，来了。

    又来了。

    走在阶上的白术微微抬起手，遮住照进眼帘的日光，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

    就跟着沈蓁她们一起走了……

    “你简直比铁柱还能扯。”

    白术沉默瞥了眼沉浸在自己世界，浑然不能自拔的山民，在心底叹息一声：

    “小时候，一定没被打过吧？”

    ……

    ……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终于登上山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宏大而古老的古殿。

    朱红的颜色，几根三四人合抱的大柱共同撑起穹顶，黯淡的青瓦密密麻麻，像鱼身上的鳞，它静静沐浴在日光下，一声不响，无数灰埃在日光中寂静上浮，给这座香火稀疏的古殿平添上几分肃穆。

    没有香火，没有香客。

    冷清。

    冷清异常。

    唯有面前宽阔的青石广场和褪色的殿柱，才微微彰显出这座古庙在破落前，昔年鼎盛的风光。

    白术抬起头，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在日光里烨烨生辉，亮得晃眼。

    乾元上帝庙。

    这座庙里，供奉的是乾元上帝，尊号为紫宸高虚乾元上帝道君的神祇。

    “这世间果真有乾元吗？不是虚假的……”

    白术按着微微跳动的太阳穴，目光微凝。

    是道乾，也是道元！

    几个月前，这句脑中突如其来的呓语，令他觉得分外熟悉，也分外亲切。

    起初也只是抱着漫不经心，随意试试的态势，成则成，不成那也便算了。

    可他没想到，在这座西楚小城的荒山外，在这世间。

    居然。

    还真正有个乾元……

    “有劳带路了。”

    白术取出银钱，递给不远处站着的山民：“你可要进来上炷香？”

    “大苦道人犯了丑事后，这庙里子孙都快跑光了哩，哪还有什么香火。”

    山民小心翼翼接过银钱，放到腰包里妥帖藏好，才松了口气：“公子，这里终于死过人，犯了不详，俺劝公子里看看就罢了，可别上香火，万一惹了城里老爷们不快，你纵是外地人，也不好讨巧哩！”

    “不妨事的。”

    白术微微一笑，与山民拱手告别，山民的身影蹦蹦跳跳，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回过头，刚欲迈步朝殿里走去，耳边突然风声一紧。

    啪！

    白术五指一张，握住扔过来的糖豆子，微微侧身。

    像一卷幕布被撕开，云天上显露出一架法车的形体，万朵金花缭绕，清炁盎然，芒光煌煌。

    苏姮笑嘻嘻对白术比了个鬼脸，叉腰大叫了一声：“你为什么不驾光上山，非要走路呢？我等你好久啦！”

    “因为我怕你们打起来。”

    白术转过头，在苏姮的云车之外，还另有两方法驾，横亘左右，如分明的泾渭河流，各不相犯。

    二十四条蚩蛟拉动着一方广寒宫阙，张牙舞爪，穿着留仙裙的沈蓁抱着斩仙葫芦，眉眼温柔。

    而在另一端，无量太阴神水汇成一方楼观，楼观中的洛婵娇媚如花，荣光照人。

    神霞萦绕，芒光绚烂，像一方万里虹界落入了人间，无尽华彩，无尽煊赫。

    这三方车架的异象若非被刻意敛去，使常人不得见，只怕这里瞬息，就会变成朝圣之所，引为神异，牵扯西楚数州的生民和修士前来叩首、顶礼。

    “沈蓁和洛婵刚刚又吵了一架，要不是我，差点就打起来了！”

    苏姮悄咪咪跟白术传音，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表情，

    “厉害不，厉害不？我是不是超厉害！”

    “又吵架了？”

    “是啊！”

    白术朝天望了一眼，有些无奈。

    从沈蓁和洛婵找到他之后，四人一起相处，已经过了数月，而沈蓁与洛婵，却始终是水火不融，好几次险些大打出手。

    “这庙，仅是乡野淫祀罢了，并无什么神异。”太阴神水铸就的楼观里，明秀无双的洛婵颦眉开口：“几个月前，你屡次打听‘乾元’，就是为了它？”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白术摇头：“只是突然对‘乾元’这两个字好奇，又恰巧听闻这荒山里有座乾元上帝庙，来看看罢了。”

    “你们要进来上炷香吗？”白术笑了笑：“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武道修行，只尊己身，不奉鬼神。”月华笼罩中的沈蓁笑靥如花：“我不信什么神佛，就不下去了。”

    “我也一样。”洛婵摇摇头，温声开口：“我在上面等你。”

    “难得。”白术还未说话，沈蓁便似笑非笑瞥了洛婵一眼：“妹妹的心思，居然会有与我暗合的这一天么？”

    洛婵冷笑一声，径直偏过脸去。

    “我去！”

    苏姮眼珠子转了转，忽得高高跳起，举手道：“我去哦，我想跟你一起去！”

    “好啊。”白术笑了笑：“你——”

    “她不想去。”洛婵淡淡开口，打断了白术未完的话：“她也留在这。”

    “哈？！”苏姮瞬间炸毛，她刚欲跳起来，但看见沈蓁腰间的斩仙葫芦突然一动，轻轻转了转。

    满腔怒气，瞬息便哑火了……

    “她不想去。”沈蓁笑盈盈开口：“你自己进去吧。”

    “……”

    “好吧，最多半炷香，有劳久候了、”

    白术笑着耸了耸肩，他看了眼耷拉着小脑袋的苏姮，投去无可奈何的安慰目光，旋即转身迈步进殿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疯婆子！有个大葫芦很了不起吗？早晚偷了你的！”

    五色霞气里，苏姮耷拉着脑袋，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她悄悄瞪了沈蓁，见无人注意，又继续瞪了洛婵一眼，小小声在心底嘟囔：

    “大傻子！你也凶我，你打得过我吗？哼哼！早晚要揍你一顿！”

    ……

    ……

    ……

    古观内。

    不见半个长住弟子，也无一个火工道人和执事，凄凄惨惨。

    转过几间大殿，到了正殿，白术又高声呼喊了几声，才有一个颤巍巍，行将就木的老道人拄着拐，从西厢的侧壁迎了出来。

    “居士。”老道人佝偻着背脊，重重咳嗽两声：“居士要上香吗？”

    “老仙长。”

    白术凝眸看了他半响，心下叹息一声，知这人已气血衰亡、命不久矣了：“这观内，莫非只有你一人不成？”

    “公子说笑了，除了老道，又还有哪个肯留在这里寻营生？”老道人笑了两声，改掉称谓：

    “大苦他举事不成，连累得观内弟子纷纷出逃，名声也臭了，这乾元观，早已是被横山宗除了道籍，若非我老了，我也不肯留在这儿。”

    老道人睁开眼，颤巍巍打量了白术半响，又低下头，摇头笑了笑：

    “观公子气度，想必是武道中人了，可无奈老朽眼拙，竟是看不出公子修为。”

    “老仙长，我有——”

    “若是要修行典籍，乾元观早被搬空了，公子问我也无用。”老道人颤巍巍打断白术：“如今的乾元观，只是破楼几座，一方朽骨，公子来此，却是来差了！”

    白术摇头，示意自己并无此意。

    眼前的老道人已经被人断了经脉，气血萎靡，没几日好活了，可他未废前的修为，也不过是胎息而已。

    胎息境的武学，只要白术想，在顷刻之内，都能造就出百千部来。

    “我来此地，只是为了一个疑惑。”

    “疑惑？”老道人不解。

    “我近日遍观陆洲三国，乃至海外，却惊觉一个怪现象，‘乾元’二字虽暗合道蕴，可偏偏，天下山门里，乃至道人道号，都无人起用‘乾元’二字作为尊号，而贵观……”白术淡淡开口：“这，是何缘故？”

    乾元？

    老道人一时被问住了，他思索了半响，却终是苦笑摇摇头。

    “这是亡故多年的祖师起的，我们这些晚辈，哪能知晓一个亡人的心思？”

    “还有个疑惑，听闻贵观供奉紫宸高虚乾元上帝道君，我查阅典籍，这道典里，并无这尊神祇的圣名。”

    白术看向空荡荡的正殿，那里本应摆着神祇的塑像，但此刻，却也空空落落：

    “贵观的上宗横山宗，还曾公开斥责，说贵观供奉野神，冥顽不灵。

    这尊号，又是为何？”

    “……”老道人默然半响，终还是将白术请进客座，缓缓讲来。

    乾元观虽破落，却也有过一段风光日子，曾力压横山宗，称霸半壁丁蜀道，而乾元观最风光的日子，便是在前宋末年，三国争鼎的时日。

    而那时，也是乾元观祖师正式开宗建派的时日。

    可奈何好景不长，随着乾元观祖师的故去，观内的气派，就一日不如一日，直至沦落到现在的光景。

    “祖师的心思，哪个能猜透，公子问这个，却是问道于盲了。”老道人苦笑一声：“观里破落成这样，还望公子勿要笑话才是。”

    “怎敢，怎敢。”

    白术拱了拱手，心下虽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言。

    “但恩师在老朽小时候，却是曾提过一句。”

    见白术欲要告辞，老道人犹豫了半响，还是说出口：“恩师说祖师寿尽时，曾对天喊了一句话，大哭三声后，就寿尽而亡。”

    “什么话？”白术微微皱眉。

    “大赤天！”老道人困惑开口：“恩师告诉我，祖师临终前哭喊了三声大赤天，就身死而亡，似乎极是不甘，入棺时，连眼睛都没阖上。”

    大赤天！

    白术心头剧震，他手腕微微一震，几乎本能捏碎了座椅的扶手。

    太清境大赤天！

    三清天之一！

    “乾元与大赤天……”

    白术心头喃喃开口：“究竟，是什么关联？”

    在白术出神之际，老道人也明智停住嘴，他愕然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神色忽阴忽晴，喜怒不辨，心下讶异万分。

    “这瓶丹药，可延你三载寿数。”老道人还未开口，便见白术猛得起身告辞：“多谢解惑了。”

    白玉的小瓷瓶，光滑流转。

    老道人呆呆看了半响，才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当他嗅到馥郁的丹香时，面上神情，突然滞住。

    “这是？！”老道人瞬间狂喜。

    ……

    ……

    ……

    “大赤天，乾元……”

    已走出观内的白术不自觉将这两个字细细揣摩，当他喃喃将这两个字说出口时。

    极天上。

    猛得传来一声雷响！

第三百五十二章 这世间存在两种类型的无知

    轰！！

    轰轰轰！！！

    雷光幽微，又轰轰如瀑，从天际一闪而逝，把北方半边天宇都震得倾塌颠倒，不知多少蛰眠中的蛇虫鼠蚁被雷声惊醒，引得百兽震惶。

    “好怪的雷。”

    苏姮看了看天穹，又看了看皱眉不言的白术，茫然摸了摸小脑袋：

    “天象怎么突然乱了？连易数都暂时隐匿了。”

    这是天地六气之变，交感而成的异象，雷声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笼罩在五色霞光中的苏姮掐指算了半响，纵是她尊为人仙，也只是算得模模糊糊。

    “修士渡劫，法器脱窍，神通祭炼，能混乱天象的，并不鲜见。”

    抱着斩仙葫芦的沈蓁淡淡开口，此刻，已又是云晏风清，一片天地清平之景，雷声只是短暂一响，又旋即消失不见，甚至快得让很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

    大赤天，乾元……

    当白术再次将这两个词重复出声时，这一回，天地间却不再有雷音。

    像是他说出的。

    仅仅只是两个平平无奇的句词……

    “你们听说过大赤天吗？”白术抬起头，对三女开口：“三清境之一，大赤天太清境。”

    三天，一曰始气，化为清微天。二曰玄气，化为禹余天。三曰元气，化为大赤天。

    从此三气各生三气，合为九气以成九天，九天名号具在洞真经中。九天各生三天，三九二十七天，就本九天，合三十六天。

    “没有。”洛婵摇摇头：“典籍中从未有过大赤天的称谓，若要说天，也只在故齐时代的《渊平勘数》里，隐隐提了一句九天的学说。”

    有九天。

    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晬天，六为廓天，七为咸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又曰：天以不见为玄。

    “没有三十六天，却有太玄经中九天的学说吗？”

    白术心底默默开口：“这天下，当真是怪异啊……”

    在白术思索之际，突然一只小手伸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见白术没有在意，小手又用力扯了扯。

    “怎么？”

    白术回过身，只见苏姮眼巴巴仰着小脸，乖乖晃着自己的袖子，满脸渴望。

    “我想去看灯！”

    “看灯？”

    “正月了，早就入冬了，明天有灯会！”苏姮揪着白术的衣袖晃来晃去，自己也跟着一晃一晃：“我们去长安看灯好不好？明天有很漂亮的灯会的，我好久都没有看灯了。”

    灯会，入冬了……

    这两个字句令白术微微错愕了刹那，他抬起眼，在这座小城明媚的天光外，已经有临近的几座小城，草叶上微微结了白霜。

    在温暖的南国里，雪雨还未降下，但的的确确，是真正入冬了……

    “长安是西楚的国都，灯会很漂亮，小时候我偷偷去看过。”苏姮继续拉着他的袖子，一摇一摇：

    “我们去长安好不好，半个时辰就到了，很快的。”

    女孩子可怜巴巴眨着眼，扯着袖子蹦来蹦去，委屈撒着娇。

    白术眼神短暂默然了片刻，眼底光泽晦暗莫名，半响后，他轻轻耸耸肩，笑着点头。

    “要去看灯吗？”白术对洛婵和沈蓁伸出手：“一起？”

    ……

    ……

    ……

    古老宇宙中。

    一道彩光迤逦而来，牵扯出万万束流霞瑰炁，其华美难以状述。

    绝地天通后，明梁天诸神在下界时，也厌弃与人间凡浊同居。祂们合力截取了一段未被黑潮腐化过的古老星空，并施展大无上神通，将这段古老星空锻造成了明粱天的模样。

    小明梁天——

    共有十三层界域，每层界域景状不一，所居诸神也不一。

    这小明梁天的十三层界域，分是：

    光量域，何瓯域，皇极域，善法域，多闻域，无色域，究竟域，大摩域，莲花域，日行域，月宫域，欢喜域，上行域。

    以上行域为十三域之首，明梁天诸神最强者，如慧炬宝光王佛、冲虚至德上仙、元宫三炁上帝，这三尊诸神中的大至尊，便是居住于上行域。

    这三尊神佛个个法力无边广大，补天浴日对祂们而言，亦非难事，早在明梁天破灭之前，这三尊神圣，便是不朽的道统之主，长生者。

    甚至于诸神锻造舟楫，前去摩奴真誓王的土地避灾一事，也与这三尊神圣脱不了干系。

    冲虚至德大仙——

    这尊以仙道成果位的大至尊，曾游历过数尊摩奴的国土，讨伐了无数夜叉和罗刹等非天众，赢得了摩奴们的赞赏。

    最终。

    大善者真誓王被祂的勇气和果敢所打动，主动提出了嫁女一事，而明梁天一方，亦是欣然赞同。

    前往真誓王的国土来脱灾，这件事，便是率先由冲虚至德大仙提出的。

    而祂的岳丈，那位三相神世界里知名的善者，亦是乐见其成。

    相传真誓王已经派出一支甲兵，横渡了宇宙，来到了黑潮尽头，并开始锚定坐标，欲要将冲虚祂们从黑潮接引到彼岸来……

    小明梁天内十三层界域，以上行域为最高，逐步向下，以光量域为最底层。

    诸神圣依照法力、神通和地位，分列而下，共居其中。

    如此，便是小明梁天的全部景况。

    此刻。

    一道彩光迤逦飞出，脱离了月宫域，牵扯出万万束流霞瑰炁，其华美难以状述。

    彩光中，是一座车架的模样。

    三百六十尊神将在前方呼喝开路，暗合周天之数，个个显露出万丈法象，神剑铁鞭，银枪重戟，皆是凛凛天象之威，莫能仰视，然后是七十二头朱雀环绕，在后方守备，个个如大日横空，烛照天宇。

    这一套出行的仪仗极是煊赫堂皇，只见种种宝幢经柱环绕，华盖、旌旗、香云、软雾等等，更是不可计数，笙箫华乐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涤荡十三域。

    彩光中的车架，是龙车的模样。

    四条白玉真龙共同拉动着一方车架，天女们手提镜盒花篮，倚在龙车边缘，不时往下飘洒神花，圣洁无比。

    “不要停留，径直去光量域。”

    穿过了日行域后，也不待神将们请示，在天女环绕的龙车里，便径自传出一道娇媚无比的女声：“直接走！”

    神将首领心底叹了口气，但终是不好违背，只能艰涩点了点头。这个穿着黄铁法衣，万丈高的大巨人呼喝一声，便提剑一挥，领着车架又穿过了莲花域。

    大摩域，究竟域，无色域，多闻域……

    一层层往下，车架仪仗经过了一层层诸神的居所。

    有的是遍地琉璃的佛国净土，有的是龙气旋绕的至尊之地，有明，有暗，有的尽是渊水，也有的全是混沌。

    一层层往下。

    善法域，皇极域，何瓯域……

    终于，在突破一层胎膜般的界壁后。

    这套华美的仪仗，停留在了一扇青铜大门前。

    这是十三域的最底层，是光量域。

    这里——

    也是度世舟楫的炉心！

    空空荡荡。

    除了接天的青铜大门外，偌大光量域里，都是一片空空旷旷，片土不存。

    这里是最原始的宇宙真空形态，没有生命，没有土壤，没有水，没有建筑，狂暴的射线和混沌日复一日，像潮水一般冲刷着青铜大门，却连动摇它一丝一毫，无法做到。

    放眼所及。

    整片光量域——

    唯有这扇横亘于宇宙中心，青铜雕铸的接天门户！

    “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进来打搅我。”

    女声从龙车上淡淡响起，在天女们的簇拥下，星光编制的纱幕被轻轻揭开，露出一尊女仙妙曼的身姿。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正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在女仙从龙车中走出的刹那，所有的神将都恭敬跪伏下去，莫敢仰视，提着花篮的天女们翩翩环绕在女仙左右，像飘逸的彩绸丝带。

    “仙君。”

    见女仙一步步朝青铜大门走去，那神将的首领，穿着黄铁法衣的万丈巨人犹豫了刹那，终还是忍不住，大胆开口：

    “仙君，我有一言，却不知该说不该说。”

    “钍。”

    女仙淡淡回过身：“你说。”

    “上一次，除元宫三炁上帝意味不明外，冲虚至德大仙和慧炬宝光王佛，这两尊大神已经下法旨了！”

    高大的巨人苦笑一声，再次深深把背脊躬下去：涩声开口：

    “仙君，祂们要这十三域的神佛不得接近光量域，更不得接近青铜大门，进入炉心！仙君，你明明接了法旨，却还是进了光量域，现在还要……”

    高大巨人重重叩首不绝：

    “仙君，请三思！”

    在高大巨人跪下的同时，其他神将也跟着他们的首领一同跪下，朱雀长嘶，提着花篮的天女们颦眉不言。

    望着跪拜下的，乌泱泱的一片，女仙勾起唇角，缓慢笑了笑。

    “这是最后一回了。”

    女仙微微仰起头，目光上望，她的语气轻柔，似是在对自己的仆役开口，又似是在与十三域的其他存在诉说。

    ……

    “南无阿弥陀佛。”

    在女仙走到青铜大仙，正欲要分开它的刹那，偌大光量域里，陡然传来一声苍老的佛唱，响彻天地：

    “灵微仙君，这是最后一遭了，十三域神佛已立了法旨，你若再犯，便是老佛我菩萨心肠，也宽宥不得你！”

    佛唱回荡天地间，将光量域恒久的混沌都清扫一空。

    大光明丝丝缕缕，从更上层的何瓯域渗透进来，勾勒出一尊古佛的形象。

    在浩大的无量量光明宗，一尊坐盘跌伽，呈青年相，顶上有九髻，辫发垂于左肩，两掌生出天眼的古佛叹息一声，悠然开口：

    “真誓王的人已来到黑潮边缘，并开始尝试锚定我等的坐标，距离彼岸，已经不远矣！无论是舟楫，还是炉心中的祂，对我等而言，都再无任何用处！”

    古佛淡淡伸手一指：“你也是长生者，不要在最后关头，做出不智的举动来。”

    慧炬宝光王佛！

    居住于十三域最顶层，上行域的佛家尊者！也是小明梁天的三至者之一！

    祂的周围有无数光亮衍化，化作比丘、比丘尼、优婆塞、天龙、迦楼罗、住者等等，唱诵佛音，礼赞菩提。

    “明白了。”女仙沉默了良久后，才躬身行礼：“多谢老佛教导。”

    慧炬宝光王佛微笑一声，淡淡颔首，祂将手轻轻一点，接天的青铜门户便分开，让女仙走了进去。

    “尔等自去上行域，找那青面的莆牟尊者领上三百鞭，以儆效尤。”

    在女仙走进炉心之后，青铜门户又隆隆阖上，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青铜门户外。

    慧炬宝光王佛瞥了跪伏在地的诸神将与天女一眼，温声笑道：

    “若再有下次而劝诫不力，老佛我便将尔等统统打入岩浆火海，永世都沉沦无间地狱！”

    ……

    ……

    ……

    光。

    光与热。

    走进青铜门户，便来到了真正的光量域，也就是舟楫最重要的炉心所在。

    此地——

    唯有无尽的光与热。

    就像是一团正在剧烈变动的宇宙，充满了种种毁灭性的热量与混沌，真空被灼烧的扭曲、变形，就连元炁粒子，也在这可怖的热量中缓慢消磨、褪色。

    这是堪比太阳核心的热量，便是神铁锻造的飞剑，不过几个眨眼，也要在这里熔化成气雾。

    女仙升起一团清光，护住周身，她缓慢朝炉心的内部走去，沿路上，开始出现无形的锁链，一根、二根、三根……

    那是无数条仙金和世界法理打造的坚固枷锁，它们像吸血的水螅，团团裹住一个苍白的身影，当锁链流动时，甚至有吞咽的声响窸窣响起。

    神性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流逝，被锁链贪婪地吞咽、汲取，继而推动着舟楫的向前。

    女仙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被锁链吮吸着的，在它团团包裹的正中心，是一个俊美的年轻神祇。

    祂微微闭上眼，像是熟睡过去，神态安详。

    “真誓王的人已经到达黑潮边缘，开始锚定坐标了……对不起，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女仙伸手抚上俊美神祇的面颊，指尖微微颤抖：“宝光王佛祂们没想守约，等脱离黑潮后，祂们会杀了你，毁掉你在人间的投影。

    再顺带，毁了舟楫上的所有众生……”

    没有回应，无声无息，一如往昔的漫长岁月。

    在熔炉中，在锁链缠绕的中心。

    那张如水晶雕琢的美好面容依旧神态安详，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像是沉溺在一场幻梦深处，久久不能自拔。

    女仙默默看着祂，忽得流下泪来。

    当女仙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几乎要哭出声的时候。

    突然。

    锁链吮吸的动作轻轻一停，时河停止流动，从光亮域到上行域，小明梁天全部的神佛陷入了可怕的死寂中。

    “搬去山峦的一粒土，并不能算移除了高山，从大海里取出一瓢水，对于海渊来说，一瓢水的分量，也注定是无足轻重。”

    “祂们杀不了我，无论是现在的我，还是人间的投影，对于那个将要醒来的，真正的我而言，只是九牛身上的一毫。”

    温润如水的男声从身前淡淡响起，无悲无喜：

    “这世间存在着两种不同类型的无知，粗浅的无知存在于知识之前，博学的无知存在于知识之后。出家三天，佛在眼前。出家三年，佛在西天。”

    女仙红着眼睛，呆呆回过头。

    “好久不见。”

    被锁链团团缠住的白术缓慢睁开眼，温柔一笑：“灵微，你又来看我了么？”

第三百五十三章 新神

    草船依照流水和木棹的推动，才能行驶于水面，鸟雀依靠翅膀上下扇动，鼓动空中的气流，产生巨大的下压抵抗力，从而使自己升空，钢铁打造的轮船依照二力之间的平衡浮于水面，螺旋桨将巨大的功率转化为推进力，才能使钢铁的船舰破开海浪。

    木棹、羽翼、螺旋桨……动力，便即是一切力量的来源！

    推动草船，只需要流水和小小的船桨，而鸟雀的升空，也只依靠它们那巴掌大小的羽翼，至于千百吨重的钢铁战船，则需要巨量的蒸汽动力与核动力。

    而宝筏。

    穿行于无垠黑潮的度世宝筏——

    它。

    是足足以一方小世界为母胚，数十尊长生者含辛茹苦，耗费无数年苦功，从无至有，一点一滴祭炼而成！是明梁天迄今为止，最杰出、也最尊贵的造物！

    它庇佑了十三域的无数神圣，也顺带着，庇护了人世间的亿万生灵，它航行于无垠黑潮中，顽固抵挡着黑潮的侵蚀与腐化，日复一日，永无休止。

    而推行这艘世界之船，使它移动的根本力量，则是来自于仙佛神圣，这些长生者的真性！

    起初的起初，在这艘世界之船刚刚诞生的岁月，神圣们共同锻造了炉心，祂们以珍贵的各色仙金与大道法理，创造出汲取神性的锁链来。

    神圣们依照次序，一个接一个进入炉心，让锁链汲取祂们珍贵的神性，以此推动宝筏的航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随着时日的推移，无可避免的，矛盾，也逐渐翻涌了起来。

    在这群明梁天的神圣之间，不知何时，已暗中生出了嫌隙。

    祂们是尊贵的长生者，却并非不朽者，随着锁链的汲取，宝筏的航行，伴随这一切而来的，是神圣们缓慢却无可逆转的衰弱。

    终于。

    在猜疑和恐惧之下，一场几乎颠覆了小明梁天，毁减十三域的惨烈内斗，彻底爆发开来。

    从最底层的光量域到最上层的上升域，神圣的血液几乎流遍了每一寸虚空，而这场轰轰烈烈的斗争，也最终以真誓王的法旨和三至者的联合而告终。

    以冲虚、元宫、慧炬这三至者为首的诸神圣行险一击，侥幸借来真誓王的伟力，取得了这场内乱的最终胜利，重定天地秩序，成为了十三域的新主人。

    神通不敌天数。

    而那败亡者的领袖，被尊为明梁天第一妖神的浑天大圣则被关押进炉心，和祂的部署，一同被锁链汲取成飞灰，彻底寂灭。

    这一场内乱，险些毁减了十三域和人间天地，甚至干扰了宝筏的航道，使这艘世界之船差点彻底迷失在无垠黑潮中，寻不到彼岸。

    重定天地秩序，已是十三域新主人的三至者，祂们明白炉心残存的神性终会燃尽，而猜疑的种子已经播撒、深种，幸存下来的诸位神佛，将没有人会再愿意进入炉心，放任锁链汲取祂们。

    在黑潮中，衰弱，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而后不远，人间又轰轰烈烈，爆发出一场规模浩大的儒门伐天，武道九境修为，被尊为夫子，不死不灭的李况，他的战力，甚至令三至者中的元宫三炁上帝都为之惊叹，引为宿敌。

    十三域的内乱。儒门伐天。

    接连的打击已令诸神疲惫不堪，在与夫子签订下盟誓后，十三域的神佛彻底隐退，脱离了人间世界。

    为了应对炉心中即将燃尽的神性，也为了使宝筏不至于沉沦，以三至者为首的神佛们，在数百年的尝试中，终于创造出了祂们所希冀的造物。

    新神。

    短命而脆弱，却拥有与长生者相同真性的新神。

    狂喜之下的神圣们把新神命名为“圆木”，这些短命而脆弱的存在们，就这样一个个诞生于虚空，在炉心死去，而依靠“圆木”，炉心的火焰被继续燃烧，舟楫的航道也朝着真誓王的彼岸，一步步，日益接近。

    ……

    ……

    ……

    此刻。

    “你醒来了？”

    女仙怔怔抬起头，面前被锁链团团包裹，一直垂首静默的年轻神祇，此刻安静睁开了眼，注视着自己。

    祂的眸光平静无比，无悲也无喜，包容万物，像天，漠然而宏翰的天。

    如吸血水蛭般的锁链停止了吮吸，不再发出声响，从上升域到光量域，所有的活动都被定格，像是一只大手于高处轻轻按下了暂停键，时河的流动于此刻，被彻底静止。

    “粗陋的船，可笑的熔炉。”

    白术疲惫低垂下眼帘，祂活动了下身躯，锁链便齐齐发出了世界沉坠落般的轰响：

    “你们就是靠着**，才在须轮转里活到现在么？”

    微微带笑的声音把女仙猛得惊醒，她抬起头，看着被光亮寂静焚烧的神祇，呆呆上前一步。

    “我，我……”

    女仙想说什么，可话到临头，却忽得语无伦次了起来。

    “蛾子总会被光吸引，这不是喜欢，灵微，这只是它们的本能。”似是猜中了女仙心思，短暂的沉寂被打破，随着祂垂下眼帘，静止的时河又开始缓慢复苏：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了。”

    “为了她，一个圆木吗？”女仙缓缓低下头，有些自嘲笑了起来：“为了你，我其实什么都肯做的。”

    “她不是圆木。”

    时间的僵局彻底瓦解，熔炉轰鸣，锁链的吮吸又再一次开始了，在那如群蛇缠绕的中心，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谢谢你来看我，灵微，但现在该说再见了。”

    ……

    ……

    ……

    光亮中，无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天龙、迦楼罗、住者顶礼颂唱，膜拜着突破面目严肃的古佛。

    “怎么回事？！”

    慧炬宝光王佛狠狠皱了皱眉，祂平平伸出左掌，掌心裂开，跳出一只天眼来，眸光照遍十三域。

    没有丝毫异样。

    炉心依旧在正常运转，而被炉心所汲取真性的年轻神祇，也由于衰弱，如往常一般陷入了沉睡。

    “任你想搞什么鬼，都是无用！”

    将方才那丝异样牢牢记在心里，慧炬宝光王佛沉默了片刻，仰天大笑起来：

    “老老实实当个圆木罢，入了牢笼，难道还能挣脱吗？！凭你是谁，都别想挣脱老佛我的五指山！”

第三百五十四章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西楚，长安。

    各色的烟花乱放，缤纷的虹光在天空轰隆隆炸开，把漆黑的天幕渲上了五彩的颜色。街道上游人如织，笑语欢声，一派清欢太平的繁华之景。

    白术与洛婵并肩走在集市上，他仰天望去，绚烂的彩光在眼底炸开，缤纷一片。又有无数修士驭风飞到半空，将真炁一展，化作种种虹桥、宫阙，与焰火一并闪耀，引得地上看焰火者欢呼不绝。

    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

    从高空往下望，这座数千年的古老城池像是着了火，每一条街道都熊熊燃烧了起来，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看灯人的面孔在这些彩光里朦胧、模糊，最终和着灯光，一同变成了依稀。

    “真美啊。”白术轻声笑了起来：“很漂亮啊。”

    嘭！

    一束烟花冲天，在楼观上空轰隆隆炸开，像一柄白色的大伞铺地罩下来。

    嘭！嘭！！嘭！！！

    无数烟火呼啸冲天，彩色的光雨忽得在天际沸腾，又哗啦啦散开，最终无声无息。

    璀璨的光把每个看灯人的面孔都映得明暗不定，孩提趴在父母肩头，手舞足蹈的时候，手里的小灯笼也跟着一晃一晃。笑声、呼声、唱和声、曲声、烟花声，尘世的种种声音轰轰烈烈，一齐大声热闹了起来。

    天上的焰火映着地上的光，像两片交相辉映的虹海，天幕正中，一轮明月高悬，清波悠悠洒落人间。

    在轰轰隆隆，如排山倒海的热闹声里，洛婵转过头，看向身边。

    年轻的男子仰起脸，微笑看着天上燃烧的焰火。彩色的焰光像水，从他脸上流过，时而温情脉脉如清溪，时而又像河湾拐角处的湍急弯流。

    白色的大袖被晚风轻轻扬起，他脸上的神情安静而平淡，洛婵突然想起了鹤，在她还是采莲女的时候，往往会在水泽莲藕的深处遇见白鹤，舴艋舟在莲叶深处缓缓荡开水波时，白鹤也会缓缓飞起，舒展羽翼。

    记忆里，那是极遥远的画面。

    在长满莲花的水泽里，清丽的渔女双颊飞红，死死闭着眼，在她身侧，年轻的贵公子在翻阅《源流经》。

    一切都像熏炉里氤氲飘散的烟雾，轻淡而朦胧着。

    年轻公子的声音也像隔着层层纱雾，明明只在近前，却仿佛，隔得极远……

    “你怎么了？”

    长空绚烂的烟花下，白术看向洛婵：“你在想什么？”

    “我……”

    短暂失神的洛婵低下头，自嘲笑了笑，不是在莲花深处的水泽，此刻，头顶的烟花轰隆隆炸开，古老城市像燃着火。

    “我想起了以前，我们去采莲子的时候。当时我的钗子掉进水里了，你跳进去帮我寻，找了满身的泥，结果还是没找到。”

    洛婵轻声笑了起来：“其实我是骗你的，那钗子是几文钱买的，根本不是我娘的遗物，可你跳下去帮我找，我还是很开心。”

    “是吗？”白术苦笑摇摇头。

    他并不记得那些事，那些从前，无论是采莲子还是珠钗，都不是太清晰的模样，像沉在深水里的旧匣子，隔着水面，只看见了影影绰绰。

    “你……”

    白术犹豫了刹那，还是开口：“你恨我吗？”

    “恨？”

    “怎么看，我都是冲着《源流经》来的吧，你们……就不很我吗？”

    “不。”

    “不？”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为了《源流经》才接近我的。”洛婵提着裙角，嫣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但我不恨你，在阿娘和阿爹死后，村里的人都说是我克死了他们，大家都讨厌我，只有你，当时，只有你是对我好的。”

    “恐怕也是居心不良。”白术苦笑一声，他刚转过身，街道尽头，一个大呼小叫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忽得映入了眼帘。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帮我抢！”苏姮双手叉腰，大声嚷嚷：“都怪你，我都没有抢到狐狸面具！”

    大黑熊的面具在眼前一晃一晃，白术错愕了刹那，才从黑熊面具下认出了苏姮的声音。

    “是你自己说要来看灯的，看了没几刻，就偷偷跑远了。”白术摘下苏姮的大熊面具：“你在干嘛？”

    “买东西，买灯会的面具。”苏姮理直气壮的掏出一个青玉面具塞给白术：“都怪你，你要是不看焰火，帮我和沈蓁姐姐一起去抢的话，我现在就是戴着小狐狸了！”

    几步远，沈蓁笑盈盈对白术招了招手，在她身边，洛婵有些无奈，但还是收下了沈蓁递过来的面具。

    “那里有花灯呢。”

    重新戴起大黑熊的苏姮兴高采烈，把白术扯了个踉跄：“我们去玩解灯谜！”

    ……

    ……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道路两旁，无数彩灯高悬，烛烛放光，水龙、狮子、孔雀、楼观、宝塔，沿街的商铺上张灯结彩，挂满了花灯，还有两条滚龙在街道上翻滚腾跃，引起一片鼎沸欢呼声。

    不知不觉，在人群中，白术已与三女走散。

    他回过头，几个穿着西楚官服模样的吏员正提着钱袋，将财币散给游街串巷的小贩们，脸上带笑。

    这是“买市”，是为了嘉奖他们对灯会的贡献，也是与民同乐的意思。

    “买市”不仅是西楚看灯的风俗，甚至在三国，也是共通的。

    除此之外，西楚的大户人家在看灯这天，往往为了显示自己家业昌盛和门第高贵，还会精心以灯火点缀园林，邀请过路的陌生游人进园林饮宴，任意观览。

    在白术身后，几个闲汉半推半就，被胡须花白的老管事邀进了园子观灯，白术笑着婉拒了老管事的盛邀，合十告退。

    越走越远。

    越走也越热闹

    从一条小巷子拐进另一条街道后，连本就热闹的歌吹声，也变得宏大如潮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灯火通明的高台上，舞女们和着拍子，露出裸足和光洁如玉的腰肢，乐曲婉转，舞姿妖媚，吸引了不少游人驻足在高台下。

    这首青玉案，也是白术前世抄袭的诸多词曲之一，时至今日，他已从震愕变得木然，见怪不怪了。

    抄得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

    白术已经习惯了在风月柳巷，听到前世的名篇，时间久了，那次隔阂也渐渐淡去，只余下苦笑。

    各色的焰火在空中炸开，甚至有不少修士兴之所至，接引出无数星光，通明泻入大地，整座城市都五光十色，像是燃烧了起来。

    热闹。

    难以言喻的热闹。

    天地都是一片亮堂堂，所有人都陷在了光海里，仿佛这一刻，尘世间的所有苦痛都统统淡去，只余下绚烂的，正在绽放的烟火声。

    白术驻足在台下听了半响，刚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卖枣糕的小车前，轻轻传来了一声猫叫。

    “胖胖，你吃过枣糕吗？”抱着猫的女孩笑了起来：“阿爹就很喜欢吃枣糕的。”

    胖胖……

    胖胖？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在白术双手已忍不住颤抖，转过身的刹那。

    高台上，舞女们刚巧唱到最后一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三百五十五章 婆稚

    长安城外，荒山中——

    逃！

    逃！！

    逃！！！

    三面道金玉盘带着万丈流光飞旋过来，杀气凛凛。催动无畏狮子印，硬抗住道金玉盘攻伐的妙心师太目眦欲裂，身体每一寸的皮肉和骨骼，都在疯狂示警着！

    逃！逃！逃！

    若逃不出——

    那便是个死！

    “唵、嘛、呢、叭、咪、吽！”

    妙心师太怒喝出声，口诵六字真言，发出了一句佛唱，她手中的六根清净竹杖也盈盈发光，猛得挥动起来，压塌虚空，将西北的半边天宇化成了璀璨佛海。

    嘭！！！

    轰然一声巨震，在璀璨佛海中，一个骑着白虎，腰间悬剑的道人闷哼一声，被妙心师太这一击逼退出去，横飞三百里。

    “都是小道尔，无用功！”

    远远，一个持青莲花的女子冷笑一声，她将手中莲花轻轻一旋，面色冷淡：

    “妙心，我谢家要杀你，纵是天上地下，也没有你寸土的容身处！”

    轰！

    青莲花光华熠熠，在旋转间，无数道剑气喷射而出，斩裂了深深长空。

    锵！锵！锵！

    剑鸣声呼天啸地，铮铮嘶鸣于霄汉间，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它们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摧毁小山岳，截断江流，杀伤无数生灵。

    如此多，足足数万道剑气纵横连在一起，纠结成网，便是天上的小星斗，也能削下来！

    妙心师太遍体发寒，生不出丝毫应对的心思，她瞬息挪移虚空，横渡出上千丈远，间不容发避让了这绝杀一击。

    噗！！！

    一片片山岳被打成了齑粉，掀起轰然的大爆炸，若非这是荒外野岭，只怕大地上要死伤无数生民。

    “给我中！”

    在妙心师太暗自庆幸时，她背后三寸虚空微微晃荡，一条矮小的身影快如龙蛇，霎时用手分开虚空，切隔开妙心师太周围的虚空。

    那是一个六七岁面容的稚童，身材矮小，气质却是苍老无比，如垂暮老人。

    童子大笑一声，泥丸宫射出大岳一般的澎湃血气，将妙心师太的元神都短暂摄住，童子眼中精光骇人无比，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化作一口混洞，朝妙心师太头顶径自拍落！

    “轰！”

    千钧一发之际。

    妙心师太的六根清净竹杖自主祭起，如长龙横亘，挡住了童子手中的混洞，发出隆隆颤音。

    “咦？”

    童子讶异怪叫一声：“好宝贝，妙严大禅师竟舍得把它给你？你们飞云寺好大的家业！”

    惊叹过后，童子再度发难，他如一道鬼影穿梭在虚无间，忽东忽西，忽来忽去，可每一次的气血爆发，都如同一尊神炉，光明浩大，至刚至阳。

    “黄泉印！”

    以快打快数十击后，虚无之中，童子突然冷笑开口。

    炙热的血气被尽数收敛，在他稚嫩的掌指间，跳出了一条黄泉大河，被童子挪动着，朝妙心师太头顶狂暴砸来！

    黄泉大河甫一出现，天地间的温度突然就骤减，草木结成冰雕，一条条大渎被冰封，就连云层也飘下霜雪来。

    无数幽鬼阴魂的哭嚎沉重响彻天际，震得万灵惶惶，就连那骑着白虎的道人想要上前围攻时，也被这道黄泉印震住，不得不停下行动。

    “轰！”

    面对凄然惨笑的妙心师太，童子小脸上一片木然，并无半丝怜悯之情，他五指一松，就将整条黄泉轰轰然压了下去！

    重浊的阴气铺天盖地，从黄泉中泻下，流满了每一寸虚空，只是一眼，都足以让修道人心生大恐怖，昏厥过去。

    妙心师太被这一印打得横飞，身躯狠狠碎裂，连咳了数口血，就连口吐的鲜血，都带上了黄泉的颜色，浊黄而污秽。

    “老祖让我来杀你们，那你们就不得不死了，说来也是命数，我谢家和金刚寺正是交好，否则的话，也轮不到我来管南禅宗的闲事。”

    童子叹息一声，再度朝挣扎的妙心师太拍出一掌，真炁如龙似海，淹没了半边天宇。

    嘭！！！

    勉强将六根清净竹杖横在身前的妙心师太惨叫一声，被重重扇得撞入大地，震碎了附近几座小山。

    当她挣扎从地底出来时，半边身子已经糜烂，化成了肉泥，惨不忍睹。

    “腐丘山的酣公、摘星宗的犁斗上人，还有你这个飞云寺的妙心师太。”

    童子老气横秋背着手，从空中踱步过来，而骑白虎的道人和持青莲的女子都恭恭敬敬，跟在童子的身后，一副以他为首的模样。

    “在我谢家凤凰骑的围剿下，你妙心师太居然能逃到西楚来，真是大不易啊。”

    看着凄凄惨惨的妙心师太，童子拊掌大笑：“我谢庸是四浊圆满，你胜不了的，自裁吧！看在妙严大禅师的面上，我会将你的尸骨送去飞云寺，让你体面！”

    “天鬼童子，谢庸！”

    地底的深深沟壑边，妙心师太再度重重咳出一口血，绝望大笑：“我们打得是金刚寺洞天，又不是打你长缙谢家！你凭什么来杀我们？狗来拿耗子吗？！”

    “在南土，金刚寺与我谢家是攻守同盟，你打金刚寺，就是在扇我谢家的脸。”

    天鬼童子乐呵呵笑了两句，显然是连自己都不信：

    “当然，这话也就是听个乐儿。老祖是想讨好神足，才把我们派出来的，不然谁喜欢自找无聊，去逮耗子玩？”

    金刚寺洞天一役，是三百年内最惨烈的一战，便是尊为陆地神圣的六境人仙，也有几个逃不脱寂灭，陨在了南土。

    青神观罗远真，烂陀寺慈载，寿吾叶氏的叶宫……三大人仙齐齐毕命，他们死后造成的天象动乱，即便有金刚寺人仙出手驱散，也是连绵了月余的阴雨。

    除此之外，还有摘星宗宗主失了镇宗法器——万象盘，腐丘山山主被打碎半截道躯，靠着幽都剑才挣扎逃命。

    在人仙之下的诸家五境更是陨落如雨，数不胜数。

    在这场三百年未有的惨战中，修成如来禅，拥有神足通的神足僧广慧，他的惊世战力，第一次，真正显露在了人间！

    此战不仅震慑了北地的大小宗门，也震慑了南土的诸势力，以谢家为首的巨室们在权衡广慧的战力后，也转变了对金刚寺的态度。

    今日的凤凰骑围剿，这场不远万里的追杀，便是谢宣联合金刚寺的第一步落子，也是显而易见的示好。

    “我师兄！”

    大口吐血，显然已经不支的妙心师太颤抖抬起头，一字一句：“我师兄妙严大禅师！你们为了讨好金刚寺而杀我，就不怕得罪妙严大禅师吗？！”

    “妙严大禅师？”

    在天鬼童子背后几步远，骑着白虎的背剑道人冷笑一声，道：

    “早来进楚地前，我等便询了大禅师的意思，你猜猜，他是怎么说的？”

    “什么？”

    “随意。”

    “什么随意！”妙心师太心头一紧：“什么随意？！”

    “大禅师说随意处置，不用过问他。”骑白虎的背剑道人垂下首，眼中带着嘲弄：

    “师太，你完了，没有人会救你的。一路追来，你出手打死了我三头白虎，这等深重罪孽，令人切齿！我非得把你关在兽房五百年，才方能洗恨！”

    欢畅的大笑声轰隆隆在天际回荡，震得山丘簌簌作响，在道人身边，持着青莲花的女子也抿唇笑了起来，嘴角带着讥嘲。

    无路可逃——

    妙心师太绝望抬起头，四顾一眼，除了三尊命藏外，在天穹还有无数旌旗招展，古战车轰轰烈烈，把她团团围堵住。

    罗网已成。

    现在——

    已经到了最后的收网了。

    “师兄，师兄……”

    妙心师太口中喃喃几句，忽得就垂下泪来：“你这是为何？”

    “杀你之前，却还有件事。”

    天鬼童子看着妙心垂泪不已，淡淡开口道：“酣公和犁斗上人，这两位去哪了？三日前明明还在，怎突得就匿了行踪？”

    连问了数次，妙心师太却依旧瘫软在地，并不回复，她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意志，只是一滩无形的烂肉。

    最后一声喝问，依旧没有答复。这时刻，天鬼童子的面上终于显出了怒色。

    “你逃来西楚长安，无非是想求那冠军侯江炼庇护你，但他敢出手吗？”

    天鬼童子露出狞笑：“老实招来，我还能给你痛快！否则，就别怪我不给大禅师颜面了，兽牢的滋味，你一个妇人可受不起！”

    “吃了。”

    短暂沉默后，混沌的笑声尖利传来，妙心缓慢抬起头，她木然咧开嘴角，发出干呕的声音。口腔里密密麻麻的犬齿层层舒展，露出堵在嗓子眼的人头。

    “吃了。”被妙心吃掉的酣公头颅上下颚僵硬抬起，发出混沌的声音：“我被吃了啊。”

    “不好！！！”

    女子和道人还未反应过来，天鬼童子已悚然一惊，他怒喝一声，抬手化出一只仙凰，要镇杀那新生的诡异。

    噗！

    黑雾陡然肆虐，数十丈的节肢如矛杆探出，当空将仙凰生生扯碎！已是浑沌血肉模样的妙心嘎嘎笑了几声，将节肢收回胸腹，她将身子一卷，赶在天鬼童子出手前，猛得望空遁走。

    “这……这是？！”

    骑白虎的道人茫然拔剑，一脸不知所措：“这……”

    “又是大禅师的外道，这贼尼姑刚刚合黑魔了。”

    天鬼童子面沉如水，将黑魔与己身合炼，这是《易鼎心经》中记载的一门邪功。

    “她那黑魔甚是污秽，贼尼姑成不了的！前面是长安，拦住她！”

    天鬼童子厉啸一声，率先化成一团阴风追去：

    “真要让她闹了长安，老祖需饶恕不得我们！”

    ……

    噗！噗！！噗！！！

    一连串血肉炸裂的声音短促而剧烈，不过几个呼吸，妙心的身量就由常人大小，膨胀成了一座小城池。

    触手如水母须带，长长垂落，强酸般的黏液蠕动着团团坠下，把地面侵蚀成深坑，这方小城池体量的浑沌肉块上，无数个妙心的头颅如雨后春笋，齐刷刷冒了出来。她们挣扎着扭动，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嚎。

    “江炼，江炼。”

    无数个妙心哈哈大笑了起来：“救我，你救救我啊！”

    ……

    ……

    ……

    长安城，灯市。

    热闹。

    像是要把城市翻转过来一般的热闹。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

    舞龙灯的锣鼓被敲得震天响，高台上的舞女们又换了曲子，笑声、叫声、闹声、马车碾过坚硬的青石巷道，碎石子发出吱吱呀呀的滚动声。

    千门如昼，箫鼓喧腾，一切都笼罩在光里，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天上和地下，都是两片闪耀发光的虹海。

    古老的城市放着火光，每一条街道都在燃烧，被声浪都蒸煮得沸腾起来。

    但这些热闹都像隔得很远，远到听也听不见，怎么听也听不清……白术呆呆转过身，看着那个抱猫的女孩子，大片大片的焰火在他头顶轰然炸开。

    她戴着大大的长鼻子面具，像是木偶戏里的模样，像跟呆木头拄在枣糕前。而胖成了球的大猫吃力昂着头，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

    无数的人来来去去，在他的身边穿梭有如无物，灯光里所有身影，都是暖黄而朦胧的样子，像一场昏沉的长梦。

    白术沉默了良久，突然释怀般笑了起来。

    他觉得全身很冷很木，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沉重的衣服上满是雨和泥水，靴子连抬也抬不动。

    可他却又莫名的轻松了起来，像是跋涉终止，他终于走出了潮湿的荒地。潮水在脚边一点点化去，变成了坚硬的泥土。

    “我……”

    面前。

    抱着猫的女孩子已经转过身，怔怔打量着他，她的眼神小心而茫然，呆呆穿过满街的灯火，停在他的身上。

    “是我。”

    白术摘下脸上的青玉面具，安静笑了起来：“我……”

    轰！！！

    巨大到震怖的声响陡然炸起！天幕瞬间漆黑，一座混沌血肉组成的城池撞破虚空，强酸如泼雨，从蠕动的肉芽上狂暴洒落。

    “婆……”

    畸形的诡异血肉张开了嘴，癫狂的音节从它嘴里嘶吼而出，像是坟地里群鸦的尖叫，又像是一千只蛇齐齐的吐信：

    “婆稚！”

第三百五十六章 神上神

    “好孽畜，你敢？！”

    城中，紫袍散发的老者如流星般陡然飞起，瞋目切齿。在他头顶，覆盖了小半座长安城的畸形血肉缓慢蠕动着，触须上无数黏液沉重朝下坠落，像一场来得急切的大雨。

    所有的光焰都被血肉怪物吸纳了进去，再无一丝亮色，它就像是一口深邃的黑洞，没有什么能逃离它的吞噬，就连光，都要被捕捉进去！

    噗！！！

    紫袍老者探出一只大掌，遮天蔽日，笼罩高空，狠狠按在血肉怪物身上，虚空如窗棂纸，在这场轰然相撞中，轻易被撕开。

    呲——

    不过半个眨眼，紫袍老者就被压得落下六十丈！他震愕抬起头，骨骼齐齐发出爆响，面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骇然之色。

    怎会？

    这怎么可能？！

    早早度过烦恼浊，斩去心中诸法之恶的通天修为，除了人仙之外，谁能一力压他六十丈？！

    这畸变的黑魔怪物……是人仙？

    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念头，紫袍老者便打消了这荒诞的想法，只见他怒啸一声，周身溢出一缕缕圣洁宝辉，竟使出了法天象天，变化成山岳高大，将头顶的黑魔生生托举住。

    “天鬼童子，你这老狗在搞什么鬼？！”

    紫袍老者双臂擒住黑魔，却也被沉重力道压得几乎不能喘息，他在高穹中倒退，每一步，都将虚空踩出了深深凹坑。

    “你们这群谢家的，说好在城外就事毕了，她怎还活着？又怎闯进长安来了？！”

    紫袍老者目眦欲裂，无可奈何之下，他张嘴喷出一道无缺的先天道气，化作大丹炉，将黑魔忽得困在其中。

    赤辉喧嚣，曳出数十丈长的流光，古铜色的大丹炉悠悠旋转，丹壁上那四头朱雀的绘象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腾起。

    喷出一口先天道气的紫袍老者气息骤减，似乎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不小的损耗，老者双手结印，低喝了声“镇”字，轻轻往丹炉上一拍。

    六气顿时慑服，一个硕大的古字缓缓从鼎炉深处浮现，印在炉盖上，而这时，原本有些动荡的丹炉，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呼……”

    紫袍老者松了口气，他看了眼长安城中惶乱不安的国人，也登时挥袖收了法天象地。

    “这事怪异，只怕蹊跷的很！”

    此刻，城中各处方向，也纷纷有十数道神光冲霄，其中一个面如重枣，身似铁塔的巨汉皱眉道：

    “刚才它说话了，你们可曾听说过，黑魔会说话？”

    “她是妙心，妙心本就是人，有何怪哉？”青甲如玉的年轻男子叹息一声：“可惜了，妙心居然炼魔失败，我还以为——”

    “江炼，你少给老子在这里假仁假义。”

    将黑魔封入丹鼎的紫袍老者冷笑一声，他瞥了眼着青甲的年轻男子，骂道：

    “若不是你当年招惹妙心，她会逃来长安？我若明日上奏国主，你这事讨不了好！”

    “这可不怪我。”江炼耸了耸肩：“通知天鬼童子他们截杀的，难道不也是我吗？何必非要参我一本呢？”

    “说来，谢家那群人呢？”

    见苗头不对，两人有吵闹起来的态势，一个鹤冠大氅的男子连忙转过话锋：

    “怎不见他们？”

    此言一出，无论是紫袍老者和江炼，还是一众在场的五境，都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这群凤凰骑里，有三个五境，为首的天鬼童子谢庸，更是实打实的四浊修为。

    “或许。”

    江炼皱了皱眉，犹豫开口：“是遇不测了？”

    “笑话！”

    紫袍老者斥了一声：“我都——”

    噗！！！

    尖声骤响！

    一条长舌射破虚空，在老者话音还未落下，千万之一个刹那功夫，如矛戈一般，陡然贯穿了他的胸膛！

    轰隆隆！

    硕大的丹炉分崩离析，一块块碎裂，再度畸变成万丈血人的黑魔摇曳着浑身触须，仰天发出无声的嘶吼。

    “死！”

    一众五境者又惊又怒，纷纷出手，又一场惊世之战，在长安城上空彻底爆发开来。

    ……

    “第七十三次，祛除光明心经咒后，以往生经培育出的血肉粒子，果然还是行不通吗？”

    飞云寺中。

    妙严大禅师叹息一声，他提笔重重抹去了面前的字样，只留下浓浓一行墨渍。

    “究竟是哪不对，已经稀释到如此程度了，人身还是不能承受负？”他喃喃自语了几句，皱着眉，又提笔划掉了几行，神态癫狂。

    这是一座地宫，在妙严身边，是无数被法阵困锁于虚空深处的畸变血肉，有百足百眼的高大孕妇，长着蝠翼的绿色黏液，车轮模样的肿胀象头，腐臭血肉组成的巍峨门户。

    这些被困在地宫深处，被妙严亲手造就的怪物们，或是漆黑的无朋阴影，或是混沌星云般的原始形象，它们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最污秽也最亵渎的造物，即便是最深的梦魇，也不及它们形象的万分之一！

    “真是狗一样的废物，亏你死乞白赖，我才把它给了你，真是平白浪费我心思！”

    正喃喃自语的自语的妙严突然停了嘴，他冷笑一声，唇角露出森然的讥嘲，而此刻，那尊化身成无面血人的妙心已被几尊人仙出手打杀，彻底绝了生机。

    “婆稚王的真正血肉，还需回收一二，不能被抢了。”

    妙严皱了皱眉，刚欲挪移虚空，可又有些犹豫，那束彻底绝灭了妙心生机的白光，那口斩仙飞刀，纵是他……

    “该死的！我还是心软了！贱狗！贱狗！我居然把婆稚王的血肉给了你，我真是……”

    狠狠扯着衣襟，暴跳如雷的妙严突然沉默了，他呆了半响，嘴角动了动，眼角忽得流下泪来：

    “我居然……还有凡人的情爱吗？”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高举着双手，跪在地上，狂放大笑了起来。地宫里无数沉眠的怪物被妙严惊醒，也猛烈发出种种癫狂混沌的笑声，附和着他。

    在群魔庞大而纷乱的影中，邪异的僧人流着泪，脸上表情却是畅快万分。

    “我不要当人了。”

    妙严喃喃自语，他欣喜抬起头，目光望向地宫虚空的最深处。

    那里，在层层困锁的无垠混沌中央，唯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血肉静静躺着。

    “吃了你，婆稚王，我一定要吃了你。”

    跪在地上的妙严精神涣散，无意识咧开嘴角，强酸般的涎水从他唇角一股股淌落：

    “我——要做那神上神！”

    ……

    ……

    ……

    同一时刻。

    长安城。

    白术捂着被劈开般的脑袋，挣扎大吼，两眼流下血泪来，在黑魔死去的瞬间，一块指甲屑大小的血肉，突然显露虚空，撞进了他的躯体。

    “死！”

    “死！”

    “死！”

    混沌而神圣的声音透出那块血肉，轰隆隆回荡在他的身体，在难以言喻的剧痛中，白术模糊看见一尊比宇宙更为古老的巨人，祂的躯体覆盖了万物的初始，盘亘在时间线上，无穷大却又无穷小。

    那沉眠于无数时间线上的神上神直立起身，对自己发出比世界坠毁而更为宏大的声音。

    身体每一寸血肉都在战栗尔后分解，从手指到左肩，千锤百炼的躯体在神上神的命令中，一寸寸死去。

    “怎么会这样？！”

    苏姮抱着浑身是血的白术，红着眼睛：“你怎么了？！”

    像是某种不可更改的宿命，黑魔死去后，那块指甲屑大小的血肉兀得投入白术身躯，就连沈蓁，也来不及阻拦。

    内脏在腐烂，小腿已化成了森然的白骨，意识轻飘飘，念头连聚都聚不起来。

    “提……”

    “提升……第四”

    “提升到……第四浊……”

    最后刹那，白术鼓起最后力气，颤抖按下属性面板上的“+”。

    他踉跄退开两步，天地都在倒着转，明明想吐，却连牙齿都似乎感应不到了。

    “他妈的……”

    “真是……无妄之灾啊……”

    白术自嘲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风穿过深洞的空空声。

    “我……”

    煌煌的灯火里，她与自己只隔一条街道，可就像隔着一辈子，远到怎么伸手，都像是触及不到。

    “我……”

    在谢梵镜的哭声中，白术腿骨嘭佟碎裂，他保持着向前的姿态，一头撞倒在地，彻底闭上眼睛。

    沉沦的最后刹那，白术隐约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来！”

    “来！”

    “来！”

    他听见自己的大笑声，轰轰隆隆，那笑声洪大如潮水，把神上神的声音，都猛烈盖压下去。

    “来！”

    朦朦胧胧，光中的人影放肆大笑：“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 来临

    三年后。

    南郑，西平原。

    暗哑的光从晕色的云隙里射进来，天象一片昏昏，阴风从北掠过南，老鸦们站在枯枝上，用浑沌的眼珠子瞪着冒昧的生人，锋利的尖喙张阖，嘎嘎怪叫声短促又大声的响起。

    这里——

    是荒凉的古战场。

    白骨盈野，即便时值正午，炽裂的天光也射不穿云层，赶不走凄寒，隆隆的阴风呼啸，卷席过白骨和兵戈的荒丘。阴风中的鬼魂放声狂笑，它们有的高大如山，脓肿的肉块淌着血水，有的只是一团黑雾，看不清形体。

    在前宋末年，西平原上，谢家先祖谢恒的三万破八万，彻底绝了前宋气数。

    而那场野战中的四万前宋降卒，就是被尽数坑杀于西平原，一个不剩！

    此刻。

    在阴魂肆虐，白骨成山的荒凉古战场上，有四个人背靠着背，小心挪动着脚步，结成阵势。

    “那头大力鬼王……”

    一路断断续续，时走时停，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见阴风短暂消散后，鬼神隐匿，四人才小心翼翼散去阵势，匆匆盘坐在地调息。面目惨白的张元庆缩着脖子，颤声连连。

    这个出身善清观的宗门贵胄，此刻再无半丝从容，他面白如纸，头顶的发髻早早散乱，满袖都是冷汗。

    “那头大力鬼王。”张元庆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只怕有金刚境的修为了吧，还好没撞好！”

    尸鬼成群，阴魂遍地，前宋那四万降卒是最后的国运，个个皆是如凤凰骑、炬龙卫般的精锐，他们死后怨气滔天，足足将一方沃土化成了万劫不复的阴冥之地，成为了生人的禁区。

    若非没有必要，张元庆纵是死，也绝不想进入这片禁区，他小时候听叔父提起，在西平原深处，甚至有几尊可以比拟第五境的大尸鬼！

    尸身通灵，魂魄出性！

    这方阴冥之地已自成一片天地小循环了，纵是佛家大德来此，也无可奈何，超度不得！

    “元庆，你其实不必来的。”

    在张元庆身侧不远，盘坐调息的那三人中，田折率先睁开眼，他看了看田玉和沈灵，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你有大好前程，何必跟我们进西平原来？”田折重重咳嗽了几声，对张元庆无奈笑了笑：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该如何自处？”

    “沈灵师姐为了你，都能进西平原来，那我为了玉儿，凭什么不行！”

    张元庆试探握住田玉的手，见她略挣扎了两下，也没什么动作，瞬间乐得眉笑眼开，合不拢嘴。

    看见这一幕，田折额头青筋猛烈跳了跳，满脸狰狞。

    “我们护身的小清源剑不剩多少了。”

    见田折一脸不爽，沈灵抿唇一笑，将他轻轻拉来一旁：

    “我们要怎么做？丹北左家的追兵已经不远了，要继续往前走吗？”

    “我……”

    田折张了张嘴，默然了刹那，终是无言。

    田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便是无晦也无从下手，绝望之下，田折借着祭典混入其中，行险盗了丹北左家的阳还丹，却也因此被追杀，逃进了西平原来避灾。

    “抱歉，我连累你了。”

    田折轻轻抱住沈灵，自嘲苦笑了起来：“我真是没用，不仅护不住妹妹，现在，我连你……”

    “我不后悔的，我不后悔喜欢你，我也不后悔叛宗的。”沈灵犹豫了一下，坚定打断他：“田折，你会娶我吗？”

    “我会的。”

    田折手指微微颤了颤，认真重复道：“我会的！”

    沈灵双颊飞红，她羞怯低下了头，没有再开口，而不远处，田玉乖巧蹲在张元庆身边，认真听他在那胡吹一气。

    “我们要去哪？”依偎在田折怀里的沈灵轻声开口：“得罪了丹北左家，我们在南土，已经没有立身之地了。”

    “去……”

    田折茫然抬起手，他怔怔停了半响，喉咙里的话登哽住了。

    “去……”他僵硬重复了刚才的音节，突然其来的痛楚，几乎让田折说不出话来。

    婆稚王、乾元、蛇、非想非非想处天、天帝释……

    种种字样汹汹然撞起，像一炉沸水在脑海蒸腾开，让思绪都灼烧了起来，沈灵看见田折的面容瞬间扭曲，眼角微微裂开，沁出血渍来。

    “去那里！”

    避开了沈灵的搀扶，田折踉跄后退几步，无力瘫坐在地，他勉强抬起一根手指，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指向广霞宫的方向，突然狠狠开口：

    “去那里！”

    “广霞宫吗？可广霞宫没有熟人的。”一旁的张元庆瞬间会意过来：“田大哥想去找白术？”

    三年前。

    西楚的长安城乱，让这位新晋的大都督身负重创，不得不远去广霞宫疗伤，舍了南郑的权位。

    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天下人皆知了。

    “就算无晦大师给灵儿看了病，可也只是看在大都督随口一提的份上。”张元庆有些犹豫：“我们和大都督，只怕没有多大交情，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

    沉默了良久，在下一轮阴风再度掀起时，出人意料的田折下意识开口：“祂会帮我的。”

    “……什么？”张元庆和沈灵彼此错愕，不解其意。

    同一时间，田折与田玉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他们有些惶恐，又同时万分迷惘。

    婆稚王、乾元、蛇、非想非非想处天……

    脑子又开始痛了起来，田折闷哼一声，在沈灵慌乱的目光他身躯晃了晃，几乎一头栽倒在地。

    “他妈的！”

    天旋地转，眼前到处都是重叠的影，田折绝望张大了嘴，他死死按住脑袋：“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了？！”

    ……

    ……

    ……

    昏昏沉沉之间，意识变得模糊而朦胧，似乎彻底脱离了身体的存在，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关于声音的存在。

    “……”

    白术努力支着耳朵，那声音太过微弱了，无论怎么认真，都无法听清。

    “……”

    “它…”

    “它……”

    “它来了！”

    白术猛然睁开眼，他看见了光，在光中，一个粗犷的男声正在奋力咆哮：

    “它来了！洪水已经淹没了十三个平原，高精灵和矮人开始迁徙，庄稼再难生长！寒冷、饥荒、瘟疫……看在诸神的份上！”

    “光荣的艾尔人啊，告诉我！！！”

    光中粗狂男声的咆哮猛烈高昂了起来，声嘶力竭：

    “你们是要拿起刀剑，继承先祖的勇气，还是要像个懦夫一样，跪在地上，向它俯首称臣？！！！”

第三百五十八章 光荣的艾尔人啊

    “疾病、蚊虫、寒潮、黑暗、死亡、邪恶……它从北方的天际升起，淹没了十三个平原，从未有过如此的至暗之日！”

    “高精灵和矮人的联合溃不成军。怯懦的地精吓破了胆子，它们坐着那可笑的炼金飞艇甚至逃到了伊斯达尔高原，活像个被揍屁股的哭啼啼小鬼！兽人们卑躬屈膝，他们平时自夸的勇气都成了马屁，光荣的艾尔人啊，告诉你们罢，我看见兽人七个部落的酋长跪在冰川的大地上，用舌头去舔它的脚趾，活像条饿死的狗！”

    在一片哄笑声中，白术茫然转身，他只觉得浑身热的滚烫，像火在身体里烧了起来。眼前的大光里，无数影影绰绰的形象纵声狂笑，摇摆着双手，像是他们托举着火炬。

    “甚至那亡灵……”

    粗犷的吼声在这时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我的狼群去黑暗的西边，它们跋涉过莽古尔大河和已经结冰的平原，只剩下最后一只冬狼蹒跚着回来，在昨日，它给我带来了亡灵大君的问候。”

    “光荣的艾尔人啊，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那堕落的**师奥罗，骷髅之国的亡灵大君，它也恐惧于寒冷和黑暗，亡灵们不会参战，它们将进入地底的坟场，用长眠来躲避漫长的冬季。”

    “嘘！”第一个不屑的叫声响起。

    “嘘！”

    “嘘！”

    “嘘！”

    ……

    在接连不断的嘘声中，白术觉得自己肩膀被人撞了下，一个不满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这些自夸勇气的家伙个个都怯懦的像鸽子，胆比海鹦更小！他们就像一根蜡烛，好的部分都烧光了，只留下坏的、不能烧的部分！”

    肩膀又被人撞了一下，愤愤的嘟囔继续传来：

    “你要参战吗？该死的！有人说它的身体像岩石，坚不可摧，弓箭伤害不了它，矮人的铁锤也不行，它的那柄巨剑可以轻易切开最宽阔的大河！该死的！居然还有人说它脑袋比任何一座高山都要大？你信吗？我反正是不信的！”

    在满满的嘘声中，身边愤怒的抱怨依旧不绝，白术茫然听着他的嘟囔，脑海里一片空白。

    熟悉，却又陌生……一切，都像发生在昨日，可一切，又真实的发生在了眼前。真与假的界限开始混淆，渐渐地，白术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只隐约感觉，自己似乎不属于这里，或者，自己是曾经属于这里的……

    “肃静！”

    “肃静！”

    “愤怒的艾尔人啊！安静下来！！！”

    狂烈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嘘声慢慢平息，连耳边那愤愤的嘟囔也停止。

    “我明白你们的愤怒，艾尔人，高贵的艾尔人啊！我们是高山的儿子，狼群的主人，我们用刀剑来赢取荣誉而不是阴谋，我们头顶站着先祖伟大的灵！诸神在上，艾尔人，让我赞美你们吧！！！”

    “我们爱好一切美好的东西，但并不会因此而奢侈。我们爱好智慧，但不并不会因此而柔弱。我们爱好战斗，但也并不会因此而野蛮。我们把财富当作可以适当利用的东西，而没有把它当作可以夸耀自己的本钱。至于贫穷，谁也不必以承认自己的贫穷为耻！我们手里的刀剑，是诸神赐给我们最大的荣耀！”

    “艾尔人啊，没有退路了！我已经歌颂了你们，用最大的热情和挚爱。我们的冒险精神充溢着每个海洋和每块陆地；我们到处对我们的朋友施以恩德，对我们的敌人给予回击。关于这些事情，我们将遗留永久的纪念于后世。”

    “但现在，艾尔人啊，我们身后是看不见底的悬崖，再退一步，就会掉进深渊！我们的文明面对挑战，那些我们引以为豪的自由和公正都将消失。我们的尊严即将被践踏，连带着先祖高贵的灵！”

    ”艾尔人啊，是时候了，可亲的人啊，我是如此的爱你们，不愿看见你们流下哪怕一滴的血，但现在，是时候做出牺牲了！”

    “以诸神和先祖的名义。”粗狂的咆哮声像一千只铁锤抡动的暴响：“艾尔人，我命令你们拿起刀剑来！！！”

    眼前逐渐清晰，像是幕布揭开，炽盛的光一点点消失，如同退潮后的海水。

    白术突然嗅到了牛油和烈酒的香气，壁炉的火苗劈啦啪啦，无数坚硬的甲胄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沉重声响。

    他茫然转过身，在这间粗犷却宽阔的长殿里，无数人把刀剑高高举起，发出亢奋的怒吼声，在一片“以诸神的名义”中，白术看见身侧那个灰胡子的敦厚矮人费劲跳起，双手拍打着胸膛，兴奋的满脸通红。

    在亢奋的怒吼声尽头，是长殿正东的席位。

    席位中，魁梧如黑熊，足足有三米高，带着鹿角盔的男人正在放声狂笑，他瞎了左眼，仅存的右眼是苍蓝色的，如同静谧的大海。

    屋顶都要被吼声和笑声掀破，细微的灰埃从穹顶轻柔坠下，连长殿外隆隆呼啸的凛冬北风都被驱散，像是在畏惧这股力量。

    “艾尔人啊，在接连的不幸之后，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戴鹿角盔的独眼男子站起身，他用手往下一压，吼声和笑声都慢慢平息。

    所有人都翘首望着他们的首领，等待着他的开口。

    “河谷地的诺威利亚，他们的国王，愿意与我们并肩作战！”

    独眼男子用手一指，在他手指处，一个穿着华美长袍，袖口装饰着精美刺绣的年轻男子微微一笑，优雅对众人行礼。

    “高贵的小王子，请上来说两句吧！”独眼男子大笑道：“今日起，你便是所有艾尔人的朋友了！”

    “诺威利亚、斯坦、瓦兰迪亚、阿莱特……可敬的艾尔人啊，你们并非孤军奋战，在矮人和高精灵战败后，北方的四国已经联合起来了。”

    走到长殿的最高处，年轻男子声音像夜莺，优雅而动听，他匆匆向下环视，目光突然停在白术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在正式的演说开始之前，朋友们，或许你们应当向我这无害异邦人敞开心扉。你们中藏有一位高贵的骑士，可惜他太善于隐藏自己了，直到现在站在高处，我才有幸能看见他。”

    一旁，独眼男子先是楞了楞，尔后他看向人群中茫然的白术，瞬间会意过来。

    他大笑举起旁边的牛角杯，向白术致意，人群呼拉拉散开，给白术留下一片不算宽敞却已经尽了力的空地。

    “高贵的骑士啊，在上一个夏天，你以魔枪射杀了邪龙帕尔许，举行了罕见的龙血洗礼！整个河谷地的吟游诗人，都在歌颂你屠龙的篇章。”

    年轻男子欢喜开口：“骑士，你是艾尔人吗？”

第三百五十九章 以奥丁的名义

    从诺威利亚到斯坦，从斯坦到瓦兰迪亚和阿莱特，邪龙帕尔许的声名在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它展翼的时候，大地和天空都被阴影遮蔽，连太阳光都照射不进来，它的呼吸是凛冬的风暴，它的咆哮是火山的喷发，它的体态宏伟如冰原上的高山，每一次的飞舞和转身，都能掀起庞大的气浪和雪灾。

    它——

    是名副其实的天灾！

    邪龙。

    从诺威利亚到斯坦，从斯坦到瓦兰迪亚和阿莱特，无论是北方四国的人类勇士，还是高精灵、矮人、地精，甚至是兽人和亡灵。

    无数智慧生灵前赴后继，想摘下帕尔许的头颅，得到荣誉和屠龙者的尊贵称号。

    但三百过去，自帕尔许在北方天空翱翔的那一刻，便从未有人成功。

    无论是斯坦城那野蛮人的王子，瓦兰迪亚的血源骑士，阿莱特的**师，或者是高精灵的祭祀，矮人的风暴者，地精的秘仪术士。

    传说中，那堕落的**师，骷髅之国的亡灵大君曾欲狩猎帕尔许，将它改造成不死生物。

    但出于种种不可知的顾虑，这场邪物与邪物之间的战争，终究没能打响。

    最终，以北方四国的联合，帕尔许与人类国度签订了协议，它将居住于最寒冷也最陡峭的契亚峰，而同时，作为交换，北方四国也将为它提供食物和黄金，安抚帕尔许狂暴的龙血。

    这场屈辱的协定震惊了所有智慧生物的国度，帕尔许，也因此被敬畏称之为邪龙。

    邪龙——帕尔许！

    可在去年的夏天，这一切都结束了。

    侥幸逃生的猎人们惊恐描述自己看到的一切，天空被龙息烧出巨大的空洞，一座座高山破碎，岩浆和雪水混合着流水，活像决堤的河水。

    四处都回荡着邪龙帕尔许狂怒的龙吼，从地上到天上，从南方到北方，呼吸时能闻到致命的毒气和恶臭，滂沱的龙血从通红的云层洒落，比大雨还要急切。

    这一切最后的最后。

    是一道光——

    那道光贯穿了邪龙帕尔许的下颚，穿过龙脑，把它钉死在契亚高峰。

    神秘而俊美的骑士来到天空，来到契亚高峰上，他拔出了钉死邪龙帕尔许的那道光，光在他手中变化成魔枪的形状。

    这一切，这场轰轰烈烈的屠龙伟业，被猎人队伍里，一位随行的法师学徒用留影法术记录了下来。

    他跟随猎户进山，本来是想采摘风息草，用来完成他学徒生涯最后的药剂，却在无意中，见证了这场震动所有智慧生灵国度的屠龙之战！

    在拔出魔枪之后，神秘的骑士很快消失无踪，哪怕他赢得了北地几乎所有贵族女子的爱慕。

    北方四国的贵族们争先恐后给他授勋，想将他拉拢到自己这一方，但无论如何寻找，神秘骑士就如同一个幽灵，他消失在北方的大地，连踪影也再也不见，像是从未存在过。

    “高贵的骑士啊。”

    年轻男子快步从长殿台阶走下，这位出身诺威利亚的尊贵王子显得欣喜若狂，他死死抓住白术懵懂的手，赞叹开口：

    “我，安德里·弗罗洛，以诸神和先祖的名誉起誓，欢迎你去诺威利亚，在那里，所有的吟游诗人都在歌唱你的伟业，相信我，在那里，你会活得像一尊半神！”

    “瓦伦斯！”白术身边的灰矮人突然挤眉弄眼，兴奋了起来，他跳起来撞向白术肩膀，大叫道：“屠龙者，瓦伦斯！”

    “瓦伦斯！”在灰矮人的大叫下，长殿里第一个人举起长剑，附和大叫：“瓦伦斯！”

    “瓦伦斯！”

    “瓦伦斯！”

    “瓦伦斯！”

    ……

    “我们是血肉相连的兄弟;不是给我们两人共饮的蜜酒，我决不会独自把它喝下。”

    声浪沸腾的像是要烧起来，在狂暴的喧嚣声，独眼男子缓慢走近，他看着茫然的白术，用力拍上他的肩，认真开口：

    “瓦伦斯，我荣耀的兄弟，尊贵的屠龙者！在这场战役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

    白术迷惘抬起头，他感觉记忆像缺失了一块，四周的人影都在欢笑，齐齐念着同一个名字，他们的面容介乎于熟悉与陌生之间，明明就在眼前，却总如水中看月，只是一团虚影。

    “我……”

    白术痛苦捂住喉咙，烦闷的几乎呕吐出来，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心和痛楚，让他恨不得把脑袋拆开，近前的大笑声像是从很远处传来，一点一点，如同一个破旧的留声机在不停颤抖，重复着旧日的声音。

    “瓦伦斯！”

    “瓦伦斯！”

    “瓦伦斯！”

    ……

    欢呼声和颂唱声仍在继续，他们赞美着屠龙者的名字，牛角杯被用力碰撞，金黄色的蜜酒飞溅出来，空洞穿过白术的头顶。

    我——

    我是？

    瓦伦斯？

    白术！

    长安城，黑魔，我，受伤……我在广霞宫！！！

    白术颤抖抱住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喉咙发出剧烈的干呕声，每一根手指都在剧痛中颤抖，可长殿所有人，都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灰矮人高举着双手依旧在欢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意，狂喜和敬畏，种种表情在他们脸上交杂。

    假的！

    假的！

    假的！

    白术暴怒抬起头，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在这场狂欢中，他游离在聚会的最外层，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能看见他。

    广霞宫、黑魔、第四浊、提升后的记忆……

    白术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死死抱住疼痛到几乎要炸开的脑袋，眼前一切开始恍惚，意识迅速的淡去。

    “我还在广霞宫里养伤，这里，是突破四浊后的记忆片段吗？”

    脑中闪过最后一丝念头，旋即，无边的混沌轰轰然吞噬了他，虚无，唯有数不尽也是无尽的虚无。

    我——

    我是？

    瓦伦斯？

    白术！

    白术重新抬起头，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笃信和断定。

    旧日的记忆景象开始重演，虚弱的本我被重新压制，一切，都在照着旧日里原本的样子，在脑海里重新发生着。

    我——

    在重新封印修斯之门后，我用属性面板穿越了虚海，来到了这里。

    我——

    白术唇角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在这里，我化名瓦伦斯，射杀了邪龙帕尔许，我是屠龙者！我……

    白术僵硬转过头，看着那三米高大，头戴鹿角盔的独眼男子，眼底缓缓闪过一丝明悟。

    在艾尔城外，我射杀了巨魔之王，救了莫雷尔的性命，现在，我是在艾尔城里！

    对！

    对！

    对！

    一股莫名的情绪渐渐充斥他的瞳孔，所有的怀疑和困惑都再也不见，白术眼神重新明亮了起来。

    封印了修斯之门，在跨越虚海后，我来到了前世名为北欧的神系世界，这里，是诗歌之神布拉基的亿万牧场世界之一！

    现在，是霜巨人达赛从世界树的空隙中闯了进来，它击溃了矮人和高精灵的联军，用寒潮淹没了十三个平原，它奴役了兽人，地精在它面前溃逃，智慧生灵的国度开始联合，来对抗名为达赛的霜巨人。

    我——

    我要杀了霜巨人达赛！

    此刻。

    白术微笑了起来。

    杀了达赛，就能得到不菲的属性值，无论是霜巨人或是邪龙帕尔许，它们身上都有着神性，而神性，能转化成庞大属性点，它是属性点的唯一来源！

    “我荣耀的兄弟啊！”

    在白术短暂思考的时候，灰色的时间突然变得鲜亮，它又开始了流动。那艾尔人的领袖，独眼的莫雷尔再度开口：

    “对于霜巨人达赛，对于这场战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会射杀它，像射杀邪龙帕尔许一样。”

    白术淡淡开口，露出笑意。

    此刻。

    在长殿被所有人簇拥的中心，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年轻骑士目光含笑，他慵懒抱着胸口，靠在长殿的柱上，俊美的脸上带着郑重和漠然。

    “以奥丁的名义。”白术平静抬起头，长殿里火炬的光轻轻落进他的眼里：“我向你们起誓。”

    “太帅了！瓦伦斯！！！”

    时间静止了片刻，长殿里所有人，无论是艾尔人的领袖莫雷尔，还是来自诺威利亚的王子安德里·弗罗洛，都被这一幕幕狠狠震住。

    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里，银白色的骑士解下了头盔，俊美的，就如同一尊真正的神。他的语气郑重却漠然，像是在述说一段惨烈而厚重历史，却又平静异常，如同只是摘走了花园里最娇艳的一朵花。

    “太帅了！瓦伦斯！你简直太完美了！”

    灰矮人扔下酒樽，高高跳了起来，兴奋大吼：

    “奥丁在上，要是诸神赐予我一个妹妹，我一定要把你嫁给你！我对着我的铁锤发誓！”

    ……

    ……

    ……

    寒冷的风从天际呼啸，哪怕近乎一半，被艾尔城那十三道高耸的城门挡住，可另一半，还是令人觉得凄寒入骨，像是用刀子在骨髓里搅动，痛苦又冰冷。

    灰矮人约翰瑟缩在宽大的熊皮里，牙齿打战，嘴里不断发出嘶嘶声，他紧紧抱着那足足有他两个脑袋大的铁锤，一脚深一脚浅，紧跟在前面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后。

    “瓦伦斯，瓦伦斯！”

    灰矮人约翰抱怨：“你走太快了，等我一下啊！我们不是一个骑士团的吗？”

    “什么骑士团？”

    谢绝了宴席的白术淡淡回过头，笑道：“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加入骑士团了？”

    “白之骑士团啊。”约翰讶异抬起头：“上一次，你不是说我们是白之骑士团的吗？”

    “那只是骗贵族小姐的，你知道……”

    白术耸耸肩，露出好看的笑容：

    “阿莱特大公的女儿有一块秘银，我想得到它，就得混进宴会里，参加比武。可看门的仆人不让流浪骑士进去，我才临时编了个白之骑士团。”

    “那我们不是同伴了？”约翰露出沮丧的神色：“我……”

    “你再废话连篇，我们就不是了。”白术搓了搓手，打断他的牢骚：“快点走，这里太冷了！”

    约翰楞了一下，旋即这个憨厚的灰矮人大笑摸了摸胡须，快步跟了上去。

    “可你没比武，阿莱特大公，那个大贵族的漂亮女儿还是把秘银送给你了啊。”沉默不过了几个呼吸，约翰又碎嘴开口：“你可真好命，就算是女神，也会喜欢你的模样吧！”

    “已经两清了。”赶在前面的白术撇了撇嘴：“她送我秘银，我替她杀了邪龙帕尔许，这是一件公平的交易，你情我愿！”

    约翰嘘了一声，没有说话。

    “诸神在上，瓦伦斯。”

    走过漫长的山间廊道，在进入宫殿的最后一刻，约翰犹豫着开口：“你有把握杀了霜巨人达赛吗？我听说……”

    “只要能被我命中，我有一半的把握射杀它！”

    白术伸手轻轻一握，在约翰羡慕的眼神中，他手心凭空出现了一杆赤红的魔枪。

    “它叫‘修斯’，救了我很多次命。”白术轻轻抚摸着这杆从上个世界带过来，修斯之门中最珍重的一件宝藏，轻声开口：“只要被我命中，我就有一半的把握，射杀达赛！”

    “真是漂亮的东西！”约翰轻柔抚摸着光滑的枪身，赞叹道：“奥丁在上，我要是能打造出这样的东西，我父亲会从雾之国吓得跳起来吧！”

    “你会的。”白术安慰道：“你们矮人不是曾替奥丁打造了永恒之枪——昆古尼尔？你也是矮人，应该差不到哪去。”

    “瓦伦斯，这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约翰嘟囔一声：“再说了，矮人锻造昆古尼尔的事迹只是传说，依我看，多半是我的那群先祖们喝醉了酒，扯着大胡子吹嘘出来的！奥丁在上，可并不是每一个矮人都精通锻造！”

    白术笑了笑，他走近宫殿的大门，刚进去的刹那，却突然停住了。

    “约翰。”

    静默了片刻，白术犹豫开口：“你相信，真有诸神黄昏吗？”

    “什么？”

    “诸神黄昏。”

    “这里，只是诗歌之神布拉基的亿万牧场世界之一，奥丁在上，瓦伦斯，你在想些什么？！”

    约翰怪叫了起来：

    “无意冒犯，这个世界可能只是诗歌之神祂老人家喝醉酒的大鼻涕，亿万个呢，瓦伦斯，像这样的牧场世界，在诗歌之神手里有亿万个呢！除了诗歌之神，还有无数高贵的神灵在世界树枝上！瓦伦斯？谁能给祂们带来黄昏？！”

    “或许吧……”

    静默了良久，白术缓慢点了点头，他招手告别他的矮人朋友，走进了休息的宫殿。

    “开启。”

    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白术小心召出一枚新学的卢恩符文警戒着，为了应对霜巨人达赛，他还需要更强！

    他眼底微微一闪，顷刻，半透明的属性面板凭空出现在身前。

第三百六十章 旧日的一切记忆

    虚幻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平平铺开，白术抬起头，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有不少是晦暗的一片，显然是不被此处认可，虽然学会了，但在北欧大世界里暂时使用不了的事物。

    【玄法】、【奥能】、【机械飞升】、【道咒】、【异化度】、【蛊术】、【禅典】、【熵】、【血肉畸变】、【仿生改造】、【巫师】……

    昏暗——

    与那面板上，无数被北欧大世界所压制，灰暗的主选项的一般——

    主选项下的无数分支，也同样是昏暗一片。

    腐化知识精通、神打术、炼金肉身殖装、次元咒、派格拉斯冥想法、念力、第六感、大裂解术、肢体凋萎术、高阶基因改造、强辐射免疫、书符、高等枪械精通、度人经、反魔法力场护盾、疳蛊、召来溺者、外骨骼动力装甲精通……

    “整合。”

    白术略扫了一眼，便伸出一只手，对着属性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按了下去。

    即便规则不同，以前所学的知识，在北欧大世界里多半行不通，但仍有一些，如【巫师】、【血肉畸变】、【奥能】甚至是【异化度】等。

    这些主选项里的知识，只要略微改动，依旧能在北欧大世界通行。

    这一次来到北欧大世界，白术是真身穿越，无论肉身还是精神，都是数十个世界辛苦打磨得来的完美境界。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轻易用魔枪射杀邪龙帕尔许。

    只因为白术的肉身和精神，都已经远远超越了邪龙帕尔许，龙息只能让他流血，却不能让他死亡，那震慑一切下等生灵的龙威，也无法动摇他的精神。

    “炼金、占卜、冥想还有黑魔法，这一些，应该不会被北欧大世界压制，可如神打、巫蛊、练炁、还丹这些，没意外的话，应该是用不了。”

    看着属性面板上极剧变化的数据光流，白术默默思忖着：

    “似乎，只要修成长生者的躯体，就能规避这一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那种存在？”

    刷——

    刷——

    刷——

    属性面板的数据流急速闪烁，无数字节翻滚、跳动着，最终再次重组。单调的，唯有白术能听见的机械音，始终在呲呲咚咚，像两片齿轮在尝试着磨合。

    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在来到北欧大世界后，他开始整合属性面板。

    不知过了多久。

    当白术从漫长的冥想中再度睁开眼时，面前的，已是全新的事物——

    【姓名】：白术/瓦伦斯。

    【种族】：人类。

    【等阶】：第七阶。

    【骑士】：力量b+，体质b+，敏捷a，精神a-。

    枪术lv5，重剑掌握lv4，盲战lv3，乘骑lv4，箭术lv3，盾反lv4。心眼，气息遮断，武器专家，语言通晓，龙血洗礼，对魔力，水下呼吸，中等寒冷抗性，高等火焰抗性，机械制造精通，炼金术，召唤元素。

    法术反制，恐惧术，中等再生，中等疾病抗性，彗星术，占星，传送，解除魔法，亵渎之语，心灵感应，言灵，预言，变化术……

    【属性值】：948790。

    “霜巨人，真是令人期待啊。”

    白术看着整合后的属性面板，各个主选项的分支被重新打散，【奥能】、【机械飞升】、【异化度】、【巫师】……它们被重新拆解，组合成现在的【骑士】模板。

    “开始吧。”白术将目光上移，定格在【骑士】模板中的其中一栏：“先提升到高等寒冷抗性！”

    在属性值的不断消耗下，白术眼底缓缓涌现出一抹蓝光，气息也变得更加神秘、厚重。

    旁边的宫殿里。

    正抱着被子熟睡的灰矮人约翰突然惊醒，他连打了几个喷嚏，望向旁边的宫殿，有些茫然摸了摸头。

    “该死的，活像被巨龙打了一巴掌！”

    懵懂探查了几遍，都没找到原因，选择性忘记刚才那股神秘的压迫感后，约翰嘟囔一声，继续翻身睡去：

    “奥丁在上，难道还有人没睡吗？”

    ……

    ……

    ……

    “它的头颅是高山，比任何的石块还要巨大！随行的学者告诉我，它站起来挺直身躯的时候，便是契亚高峰，也不及它的伟岸！”

    三个月后的大海上。

    数千艘龙首战船破开海浪，在船首镶嵌的卢恩符文的作用下，这些高大而沉重的船只划过海面时，轻盈如天空的飞鸟。

    此刻。

    最宏伟的一艘战船上，一个身材矮小敦厚，留着金黄胡须的矮人神情激动，他猛烈地手舞足蹈，对着艾尔人的领袖莫雷尔狂吐唾沫。

    “回去吧，莫雷尔，现在还来得及！你对我很一直都友好，我不愿看你们，看着你们这群艾尔人去白白送死！我和高精灵王的失败，已经证明了，霜巨人达赛是不可战胜的！”

    在激动的矮人王前面，三米高大，带着鹿角头盔的莫雷尔没有说话，他缓缓擦拭着巨大的斧柄，眼神沉默。

    “没有退路了，老朋友。”

    战船不断撞碎海浪，白色的浪花溅上甲板，良久后，莫雷尔摇了摇头：

    “艾尔人宁愿死，也不要做奴隶！”

    矮人王不可置信抬起头，死死盯着莫雷尔，他满嘴胡子动了半响，终究还是无言以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你能赢吗？”矮人王叹了口气：“就凭你那破斧子？”

    “不是我。”莫雷尔摇头。

    “什么？”

    “瓦伦斯，我们有屠龙者瓦伦斯！”

    顺着莫雷尔的目光望过去，在最前面的龙首战船上，一个银白色的骑士慵懒抱着手，靠在桅杆上，在金色的日光里，他几乎如同一团银色的火光，让人不能直视。

    “魔枪！”矮人王眼神突然火热，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就注意到了白术身前那杆赤红的魔枪。

    “要是能活下来，我会请求瓦伦斯把魔枪给你看看的。”莫雷尔大笑拍了拍矮人王肩膀：“打起精神来，快到了！”

    “能活下来吗？”矮人王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说实话，我可不想死。”

    “或许吧。”莫雷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死。”

    ……

    “你能杀了达赛吗？那可是霜巨人！”

    另一艘龙首战船上，灰矮人约翰高高抛起战锤，又沮丧接住，一脸心不在焉：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还是回阿莱特比较好，阿莱特大公的漂亮女儿给你写了好多赞美诗。你要是留在阿莱特，我们会活得像一尊半神吧！”

    “我喜欢靠自己。”白术摇头：“靠女人？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

    约翰无奈仰起大脑袋，在灿烂的日光下，靠在桅杆上的银白骑士目光清澈，俊美如天神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在桅杆顶端，狼头的旗帜迎风飘散，洒下灰色的阴影。

    “你真能赢？”约翰挠挠头：“打不过就跑吧，奥丁在上，对于一个英勇的战士来说，这并不丢人！”

    “霜巨人达赛，它的头颅只会是微不足道的点缀，约翰啊，我一直梦想着去做一件真正伟大的事。”

    白术大笑拍打他矮人朋友的肩膀：“首先，我要杀死达赛，征服脚下的海。”

    “之后——”约翰发现白术的声音突然轻柔了起来，他突然高高抬起手，指向天空，脸上的神情平静而坚定：

    “终有一日，我——要征服天上的海！”

    ……

    倏——

    时间在话语脱口的这一刹那，忽得陷入静止，渐渐，世界在可怕的沉默中被剥离了颜色，一切鲜明的颜色，都慢慢褪成古旧胶片般的灰白。

    矮人、风浪、骑士、战船甚至是天际边的信鸽，这轰轰烈烈的战前一幕，也陷入了静止，他们如同被封在琥珀里的小小蚂蚁，随着世界的褪色，一点点的开始风化。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来得卒不及防，却又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风静止，云静止，水花静止，雷声静止。

    时间停滞了！

    在风化褪色的世界中，唯有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始终静默着，保持着鲜亮，他的眼神越来越迷惘，最终，那迷惘也变成了默然。

    “……真是可怕的记忆啊，就像真切经历了一样。”

    很久之后，空气中轻轻响起一声怅然的叹息。

    约翰、莫雷尔、矮人王，这些人和龙首战船都已经消失不见，放眼处，没有天与地的区别，鲜亮的世界被灰色慢慢充斥。

    这里，只是旧日记忆的空壳——

    当记忆壳的一切播放完毕后，困在壳中，被压制了意识的本我也开始缓缓醒来。

    灰色的记忆空壳里，穿着银白色鲜亮甲胄的白术复杂摊手开，看着自己。

    良久后，他缓慢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意识，看见了自己仍在睡眠的身体。

    三年前。

    长安城中，黑魔身上的那块血肉几乎杀了他！

    在被沈蓁带来广霞宫后，突破四浊的他时昏时醒了整整三年，可每一次醒来，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便又再度陷入昏睡。

    不是血肉，不是伤势。

    种种生人肉、医白骨的珍宝都是无用。

    白术清晰知晓，那让他昏死三年的——

    是记忆！

    庞大到可怖的记忆！！！

    这三年里，他在旧日的意识中不断轮回，从骑士到侠客，从法师到卿士，他时而是狮子背上的草原君主，又时而是赤足的潦倒先生，他见着有限与无限被连成一线，宇宙的宇宙中被拉扯成宽广的平面，也见着原因与结果的链条从盲目最终串成了总和。

    清醒不过短短几个刹那。

    意识又再度开始涣散。

    白术挣扎抬起头，他看见自己的躯体睡在床上，一如那过去的三年。

    “那就来吧。”

    他沉重闭上眼，像是在下坠，一层又一层的海水汹涌包裹了他：“让我看看，到底还能有什么花样！”

    ……

    ……

    “那天，我问尊者，大神通如何，他说，神通不敌业力。”

    “他的三分之一是人，他的三分之二是神，这世间无物可匹配他那完美的身！”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忘于目，则光溢无极。泯于耳，则心识常渊。两机俱忘，绝众妙之门。”

    “于是高天原震动，八百万神轰然大笑。”

    “……”

    时间失去了意义，在漫长到似乎永无止境的轮回里，白术耳畔模糊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他几乎是跟随本能，从高天原的记忆空壳里脱离，循着声音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愈走，愈走，声音也就愈清晰……

    他睁开眼，然后。

    他看见了一切。

    黄沙和太阳的热量一股脑袭来，那水声像是从天上滚到地面来，高大的侍卫们用白银和铜武装自己，他们像蜘蛛，警戒在宫殿的每一处，每一处影子，都是他们编制的蜘网。

    “你学得很快，从宫廷礼仪到法典，都学得很快。”

    角落，穿着麻白色长袍的老妇人欣喜开口，她敬畏望向宫殿尽头的黄金王座，旋即低下头，温柔将手按在女孩面颊上，像是在抚摸一朵娇嫩的玫瑰花：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迷人的百合花，以女神伊西斯的名义，便是与伟**老的妻子相比，你也丝毫不逊色！”

    在老妇人身边，异常美丽的女孩捧着银壶，她脸上带着少女的稚气和成熟女子的妩媚，秀美的卷发温柔垂下，落在白瓷般的肌肤和衣裙上，像清晨带露的百合花，娇艳动人，美得几乎无可比拟。

    女孩羞涩抬起头，望向宫殿尽头的黄金王座上，在那里，坐着**上身，穿戴金丝编织腰衣的白术。

    他的头冠、手镯和腰带，都是最璀璨而无杂质的黄金，神秘符文的力量铭刻在这些珍贵的金属上。他对女孩微笑，然后从座上起身，雄狮的尾巴从他褶裙上坠下，让他看起来也像一头安静而威严的狮子。

    “上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昔日与今时的白术同时开口，一个带着笑意，一个带着茫然：

    “奥佩利娅！”

    ……

    ……

    ……

    同一时刻。

    在白术沉溺于昔日记忆而无可自拔时。

    外界，广霞宫。

    随着轻轻一声吱呀声，宫门被从外推开，早已得到过嘱托的侍女们也不意外，她们纷纷行礼，恭敬低头，让出了一条路来。

    走近宫门后，老僧也不停留，他径直快步上前，急切看向床榻，待看清之后，眼底中闪过一丝深深的不忍。

    床榻上，白术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是若有若无，显然是醒转不能。

    “阿弥陀佛，三年了。”方丈叹息闭上眼，对床榻边的沈蓁开口：“他就从未醒过来一次吗？”

第三百六十一章 岭头便是分头处

    “醒过几次，但每次都不过几息的功夫，”

    沈蓁摇头：“姜湄去往海外求不死药，洛婵回了元君宫，要拿来小三光神水，但恐怕……”

    “不是身伤，倒像是魂伤。”

    面容枯槁的方丈抬起老眼，他缓缓伸出两指，搭在白术眉心，金色的密文像潮水，从他手指处，化作一个个细小的罗汉、菩提、天龙、莲花等，欢欣跳跃进白术泥丸宫。

    良久后，方丈皱眉收回手，金色的密文也倏忽隐没。

    “是伤了元神吗？”方丈对沈蓁道：“可用过养魂的丹药了？”

    “早已用过了。”沈蓁摇摇头：“但有什么用呢？我把泊渠老师炼制的祖炁丹都用上了，也不见他有一丝的好转。”

    祖炁丹……

    方丈沉默了一会，他腕上的菩提珠被缓慢转动，露出一个又一个明王和菩萨的形象，它们在日光里沉默，随着方丈一并，一起一言不发。

    “说起来，既然你都过来了，那神足呢？”

    带着冷笑的女声陡然响起，沈蓁脸上满是漠然：

    “一直以来，我都看不清神足的底细，但无疑的是，他很强，他比我更强！就连斩仙飞刀，也杀不了他的脑袋！”

    “我救不了他，那神足呢？”沈蓁正视方丈：“要他死吗？神足要看着他死吗？像以前一样？！”

    “……”

    方丈转动念珠的动作一停，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单是你，便连我也没有神足的音讯，金刚寺洞天那一役后，他就消失无踪了。

    我用了数年功夫苦心遍观诸净土，却也寻不到他的影子……”

    此刻。

    若有若无的笛声丝丝缕缕，缓慢破空而来，像雪地里的一只孤鸿，在缓慢穿过暮冬的飞雪，那熟悉的音韵令方丈都微微错愕了刹那，像是数十年的时光都一齐扑面而来。

    年迈的方丈怔了怔，忽得停下嘴。

    他叹息转过头，床榻上的白术双目紧闭，安静靠在玉枕上，他的气血依旧澎湃如野龙，像无垠的海渊，可神念却死寂了下去，一声不响。

    像是躺在床榻上的，仅仅只是一具空壳……

    “三年了，我该带他回金刚寺了，我寺的涅槃池是大势尊天王为照顾后世佛脉，特意留下的脱劫之所。”

    方丈转过头，对沈蓁郑重开口：

    “宫主，或许还能有补救之法！”

    沈蓁默然了良久，终还是缓慢颔首，目光黯然。

    而此刻，窗外的笛声已是愈发清越孤寒，萧萧肃肃，正午湖光中的层层水汽都似被音韵动摇，添上了重重的寒意。

    随着笛声的渐渐破空，沈蓁的目光也愈来愈厌恶，这个明艳如花的美人冷笑一声，神色不善。

    原本因沈蓁点头应允，而暗自松了口气的方丈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那颗放松的心又被忐忑提起。

    他听着窗外的清越的笛声，眉头皱起，无奈劝慰道：

    “宫主，还请稍息雷霆烈怒，老衲可——”

    “我早该杀了她的！”沈蓁面无表情，瞬息化光远走：“我竟容她活到了现在？！”

    方丈心头一紧，他看了眼仍是昏死的白术，也连忙运转神通，紧紧跟了上去。

    ……

    ……

    ……

    金光斜照，竟是秋末难得的好天光，在广霞宫外，连绵大青山的一角，两个女孩子站在小亭子里，一个满是兴奋，一个有些忐忑。

    啪！啪！啪！啪！

    笛音终了，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苏姮就急不可耐地高高蹦了起来，用力鼓着掌。

    “你吹得真好听！比乐官们吹得都好听！”

    苏姮蹦蹦跳跳，兴奋朝谢梵镜凑过去：“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啊？是谁教你吹笛子的，你阿娘吗？”

    “阿姐小时候教我吹过笛子，我是跟她学的。”

    谢梵镜有些不好意思：“胖胖也会吹笛子，它也教了我。”

    “胖胖？”

    苏姮疑惑转头，看向趴在谢梵镜脚边睡觉的胖猫：“傻猫也会吹笛子啊？”

    正酣睡的胖猫两耳一动，可还没等它发怒，整个猫便被一只素手倒提了起来。

    “好胖的猫啊！”苏姮啧啧赞叹：“可惜是地灵，没有血肉，不然炖肉吃的话，一个锅都炖不下吧。”

    刷！

    五道寒芒闪过！

    “嘿嘿，抓不到！”苏姮对狂怒的橘猫眉笑眼开：“抓不到啊抓不到。”

    “你说我给你吹笛子听，你就能让我进去。”

    谢梵镜把橘猫抱回来，她对着苏姮认真开口：“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诶？”

    “白术在里面吗？”

    “呃……”

    “我能进去吗？”

    “呃，那个，那个……”苏姮背着手，尴尬转了个圈圈，无奈开口：

    “沈蓁很讨厌你的，你现在也知道你是谁了吧？你要是进去，就是私闯圣地，那个疯婆娘就能名正言顺的——”

    苏姮用手在脖子一划，摆出一个断气的姿势：“她就能名正言顺杀了你！谢家也不好多说的！”

    三年前的长安，不止是白术，连带着沈蓁、洛婵一等人，都认出了谢梵镜。

    那张脸——

    那张脸太过熟悉了。

    三年前的长安，沈蓁几乎要忍不住出手，亲自杀了她，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隐忍。

    “这三年，你天天都在想办法混进来，可每一次都差点被杀……你也不是很聪明嘛，呆呆的，还没我聪明呢！”

    苏姮撇了撇嘴：“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你？话说，你是和他一起转世的，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转世之前的事？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转世呢？”

    “我记得笛子。”谢梵镜低下头，轻声开口：

    “我只记得，他好像总是给我吹笛子听，刚刚的曲子，就是他教我的。”

    “这个……”

    苏姮耸耸肩，刚欲开口，心中突然就一警。

    噗！

    一片璀璨仙光飞出，轰然发出爆响声，虚空抖动得像张破纸，连天地都要炸开了！

    “喵嗷！”

    凄惨的猫叫声骤然响起，在猫叫声中，方丈拂袖一挥，从他袖袍里跳出一只地行鼠。

    那土拨鼠模样的小兽甫一被方丈抖出袖袍，便化作一团灵光，瞬息将谢梵镜和橘猫扯进了地底！

    “啥啊？”

    正欲出手阻拦的苏姮傻了：“老和尚哪来的地行鼠？”

    轰轰轰！！！

    仙光去势不减，高大的山脉瞬息气化，广阔的地表变成了岩浆，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深渊，惨烈无比。

    沈蓁面无表情看向地底深处，淡淡抬起一只手，当她再欲按下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阿弥陀佛。”方丈叹息开口：“宫主，给老僧一个薄面罢，就算不看老衲的面子，也还请顾忌一二南面的谢家……”

    在神足莫名失踪后，北伐的战事也被耽搁了下来，与此同时，南土的谢家却是破天荒，又接连诞生了两尊人仙，隐隐，已有呈一家独大之势。

    一家五人仙并世，便是沈蓁能杀了他们，也不愿轻易得罪。

    “真是厌恶这张脸……”权衡良久后，沈蓁冷笑收回目光：“她有什么好的？无明是瞎眼了吗！”

    “阿弥陀佛。”

    方丈无言相对，只得再低诵了一声佛号。

    “救人如救火，我便先将他带回金刚寺了。”方丈见沈蓁默许的姿态，松了口气：“老衲告退了。”

    “啊？为什么要回金刚寺？”

    地底，刚刚爬出来的苏姮迷惘抬起头：“等等等等，我刚刚错过什么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西北天。

    一个金色的身影出现，高耸巍峨，茫茫矗立于万里云海上，俯瞰脚下繁茂的锦绣河山。

    那是一个戴着金冠的伟岸男子，他通体被笼罩在瑞炁霞光中，面容模糊，可眼眸却如同两盏烛照天宇的大灯，在开阖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无上威势闪灭天地，难以揣度。

    金冠的伟岸男子静静负手而立，踩在西北天的云头，似在等候着什么人，而在他身侧不远，仙光喷涌蒸腾，八尊各具气度，神秘强大的身影，也同样在静静等待着。

    幽微或精妙的道音铿锵起伏，时高时低，每一刻，都在阐述不同的武道见解，这是他们武道念头运转时，下意识便勾动了大道天音，发出种种妙乐。

    “小时候，在我父亲还未死时，我曾在下面游猎过。”

    时间在静默中一点点流逝，良久后，九人之中，那个头戴金冠的伟岸男子突然轻声开口：

    “当年我杀了一头犀龙，拉弓把它射成了刺猬，父亲很高心，把他的甲胄赐给了我，他说我以后要勉力修行，成为大修士，不忘先祖的功绩……”

    “如今时隔数百年了，再次故地重游，可谁能想到，现在的我已被开革出了巨室，连生死都是未卜？”

    伟岸男子声音带着无奈和自嘲，他摇头笑了两声，忽得默然无语。

    极天下的高山巍峨雄伟，高耸如云，古木密林成片成片，不可计数，在这蛮荒的大地上，猛兽凶禽的嘶叫声此起彼伏，震人心魄。

    这里——

    是北卫的古老地带，也是一片罕有人迹的无人区。

    常常有山中的精灵变化成公子美人，乘着夜色，来吮吸被迷惑的旅人骨髓，而在这片山林深处，更有几尊强大的古兽，运转风雨，宰执一方。

    但此刻，在九人气息的压迫下，这片素以险恶著称的古老密林里，却无一点声息。

    除了一些野兽惊恐的乱叫之外，整片无人区，都陷入了死去一般的安静。

    “徐兄何必如此颓唐？”

    一位脑后悬挂二十圈神环，穿着黑金战甲的男子摇摇头：“金刚寺的人仙自有长辈对付，我等九人联合，莫非还格杀不了一个同境修士？”

    “只要取到血，我就能发蛊咒死他！”绿色云彩中，一道同样不以为然的声音接口：“担心什么？只要没有变数，我等几家赢定了！”

    余下几人也纷纷发声，脸上神情或是不屑一顾，或是志得意满，全然不放在心中，唯有寥寥一二人，面上挂着忧色，

    大罗岛、玉辰宗、腐丘山、青神观……

    金冠男子目光从这些“余孽”的脸上移过，旋即又稍稍停留了刹那。

    “洛水陈氏、枯祀、柴桑羊氏……”

    最终，他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

    “还有我，高陵徐氏……”

    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以让很多事物在悄无声息中，偷偷变了模样。

    例如卫郑的议和，文德公与卫姒被礼送回洛邑；例如陈季子的病重，被蔑称为“蛇奴”的陈幽之堂而皇之，重新回到洛水；也例如南郑小天子的离奇驾崩，谢宣在满朝公卿的默许中剑屡上殿，当即另立新帝，更改国号……

    而在这三年中，却还有一件更为离奇，撼动各方神经的大事！

    那便是神足僧广慧的失踪。

    三年前的金刚洞天之战，罗远真和叶宫相继身死，慈载被割下脑袋，玉辰宗的次尊尸骸成泥……在这场以碾压告终的惨烈战役里，第一次，广慧向世人展露了神足通的威德。

    他的莫名隐匿，牵扯了各方敏感的神经。

    在接连试探后，确定广慧是真正不见行踪了，有人心也逐渐，被推动联合到了一起。

    洞天一战的残党和各怀心思的巨室联合，这一次，他们既是要试探广慧，也是要彻底掘了金刚寺的根基！

    “该死的！老祖你何必要掺一脚？！”

    “该死！该死！！该死！！！”

    “我父亲若还活着……我……”

    金冠男子眼神中有恨意，也有大恐惧。

    在这九尊命藏中，他和另外二人都是南郑的巨室出身，与金刚寺素来交好。

    可在广慧的震慑消失后，原本的情面在倏忽间，就荡然无存了。

    他们这些弃子被以各种理由开革出巨室，逐出祖地，而在暗地中，却又得到了族里的嘱托，要来参与这场截杀。

    金冠男子绝望抬起头，上望一眼。

    不仅是他们这九尊命藏，在不可知的地界，还有三尊人仙隐匿，用来绊住金刚寺的方丈。

    “要是神足僧只是故布疑阵，他还在看着……”

    难以抑制的，金冠男子嗓子里发出一声呢喃，对着同伴开口：“那又该怎么办？”

    “奉命行事，我们能如何？”

    穿着松纹道袍，体表灿灿不可直视的道人苦笑一声：

    “收敛心神罢！界京山的鹤公算过时辰，他们快要来了！”

    ……

    ……

    ……

    “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八匹龙马拉动的宝车里，檀香幽幽，苍老的方丈笑了一声，用手覆上微微泛黄的卷宗，把它阖上：

    “我自少年开始学禅，所读佛卷典籍不可计数，但每每思来，总觉得这句尤为多姿，是心头一大好，在禅定时默诵，往往感触良多。”

    “虽年百岁，犹若刹那……”

    此刻，另一道声音响起。

    在方丈对面不远处，白术强撑着雕花的小栏杆，缓慢摇了摇头，说道：

    “如东逝之长波，似西垂之残照，击石之星火，骤隙之迅驹，风里之微灯，草头之悬露，临崖之朽树，烁目之电光。”

    “你还尚是少年岁数，就思虑这些。”方丈和蔼笑道：“莫非是想学那长生子炼长生丹的故事，来避生死寿劫？”

    “倒也并非寿数。”

    白术回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迷惘：

    “只觉得世事如梦幻泡影，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罢。”

第三百六十三章 震动

    檀香满溢，像落潮后的海水氤氲在地，在香雾之中，数十个黄袍僧人立在一旁，脸上神情或是若有所思，或是皱眉不解。

    宝车外。

    龙马清越的嘶鸣如同剑吟，远远辐射数百里山河，响彻天际，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和尚似被这突然的嘶声吓了跳，两手一摇，几乎将手里的茶盏跌碎在地。

    “诸幻虽尽，不入断灭。”

    一旁，正饮茶的然周突然放下茶盏，沉声接口，他早已卸任了郑朝大都督，如今，又重新恢复了僧人的打扮。

    只见然周低诵一声佛号，微微含笑道：

    “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是尘寂摇动，是虚空寂然！”

    心中爱取生出虚妄，从虚妄中生出执取，愈是虚妄，则是执取，愈是执取，也便愈是虚妄，人的真心本来清净，足具慧根，因得出离心而不得，便再难耐爱取中的虚妄，执取也以此相随而来。

    这场短暂的辩难只在饮茶之间，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诸僧大多还未回味过来，便已结束了。

    “你醒了，金刚寺的难题也便消了一半！”

    看着饮茶的白术，然周长长舒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这三年里乱事无穷！郑卫先脚才议和，邺都里的天子后脚就崩了，我无力阻拦，只能看着谢宣加爵三等，自号为晋国公。他已另立了新帝，连大郑年号都更改了。”

    “年号？”白术缓缓放下茶盏，眼前事物仍是眩晕，恍恍惚惚间，僧人出现了无数的重影，像是万花筒的模样。

    他强打起精神，皱眉开口：

    “他改了什么，仪凤、垂拱还是泰始？”

    “天授。”方丈道：“如今，已是天授二年了。”

    “狼子野心。”白术撑着额头，有些虚弱笑了一声：“不用想，皇帝都是谢家杀的，刚才说谢宣他另立了新帝，新帝是谁？”

    “元和君郑泰。”

    那个刚刚险些打碎茶盏的小和尚耳朵一动，他见方丈和然周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激动躬身道：

    “弟，弟子听说谢宣从绥曲召来了元和君郑泰，一年前的大暑，元和君在邺都登基成了新帝。”

    郑泰……

    白术皱眉将这个字眼反复念了几遍，对那个大胆上前的小和尚笑了笑，示意他退下去。

    小和尚兴奋抬起脑袋，激动得步伐不稳，手指颤抖，他郑重再次躬身，旋即小跑退去一侧。

    “无论立谁，也不能立元和君。”白术收回目光，摇摇头：“当年谢宣秽乱宫闺，元和君本就是他的儿子，这种掩耳盗铃的故事，他做了一次，难道还做成了第二次不成？”

    “回南郑后，我亲去拜会太微山的裴止。”

    白术抬起茶盏，手指颤了颤，几乎拿捏不稳：“就算是另开新朝，也不能令谢宣把持住鼎器，我……”

    这一刻。

    无数呓语和呢喃又滚席而来，眼前的幻觉越来越严重，明明是在龙车里，可视野中却出现通天的烧红铜柱，岩浆在铜柱下流淌，烧焦皮肉的恶臭在空气中扑鼻传来，夹杂着无数惨痛的哀嚎。

    白术低下眼，在平滑的茶面上，也蓦得出现了一个女人的面容。

    女人的眼睛碧蓝，如同温柔宁静的海，秀美的卷发温柔垂下，面容精致如天神手下最完美的画作，美得动人心魄。

    “奥佩莉娅……”白术脸上微微变色，不自觉脱口喊出这个名字。

    “什么？”方丈不解抬起头：“这是何意？”

    铜柱慢慢散去，女人的脸庞也在茶面上一点点消失，视野中又出现了一片海，一片一眼都望不到边际的海，无可估计体量的霜巨人矗立在死海中，它的呼吸是天灾般的风暴，眼睛如同封冻的冰太阳。

    “刚刚醒来，所见的都觉得恍惚了些。”

    在说话间，白术怔怔看着一杆赤红的魔枪如同流星，从天际边贯穿了霜巨人的头颅。

    “抱歉。”被洞穿头颅的霜巨人在轰然倒下后，大海的幻象也缓缓消失，白术眼神微微一动，缓缓开口：“是弟子不自觉胡言乱语了。”

    庞大的记忆被一口吞进，强塞进来，即便在昨日勉强恢复意识，脱离了睡眠。

    可元神依旧无法容纳如此巨量的记忆，无时无刻，幻象和呓语在他面前轮番重演，身体本能的，要再度陷入蛰眠，对抗元神中的冲击。

    “原本还想着用涅槃池的血精，给你再塑元神，可没想到，你昨日竟自己醒来了。”

    方丈叹了口气：“你先好生修养，那元和君的事，只怕还有得争执，可惜神足不见了，否则事态也不至于沦落到此……”

    白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首先要做的，是消化元神中巨量的琐碎念头。

    灵肉两相依，在元神被拖累，随时会陷入昏厥的情况下，他的一身战力，连发挥出七成都是勉强。

    突然——

    就在这一刻！

    一股刺骨的杀机令他寒毛乍起，肌骨生寒，连眼前始终不休的幻象都短暂一停！

    “你们怎敢？！”

    一瞬间！

    方丈已拍出一只金色佛掌，打上高空，如沧海升龙，在他怒吼声发出的那一刹那，虚空中破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身影，旌旗招展，战矛如林。

    “老和尚，我们来赌一把！”

    虚空中，一个如人形真龙般的神圣身影长笑一声，挥手抖出一块阵图：

    “看一看，神足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阵图迎风便长，旋即，也另外有两尊人仙抖出阵图，拼合在一块。

    无量量光绽放，天地都在狠狠动摇，像濒临破碎的鸡子，完整后的阵图放出罡风万道，将图卷下三千里河山都笼罩在内。

    “瞬！”

    操持阵图的三尊人仙厉喝一声，齐齐催动**力，顷刻，无论是高空还是大地，都在罡风中消失，不见了踪迹。

    地表出现一个不可估量，形状完整的凹坑，高山、泥土、森林和大湖，都被卷席不见，遥遥看去，就如同是天神用大手取走了一块土地。

    “横渡虚空去了，至少挪移了三万里！”

    在群兽震怖的嘶吼中，一头苍老的金毛大猿跳到天上，它是这片无人区的大尊者，法力无边。

    金毛猿猴看向蔓延无边，深不见底的凹坑，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些人，想干什么？”

    ……

    ……

    ……

    噗！！！

    流光变幻，虚空被折叠成凹凸不平的纸面，在一声轰然剧颤中，方丈手捏拳印，如同一尊大日如来，光明无量，蛮横打破了阵图的束缚。

    那阵图是大虚空的图卷，能将人挪移出数万里之地，显然，那群来敌忌惮一些人，不愿意与方丈在北卫开战。

    “好胆子！好胆子！我……”

    方丈怒极反笑，可还没等他震怒开口，嗓子眼的话登时就止住了。

    面前，三尊人仙伏尸，他们的元灵被彻底打散，大虚空的阵图烂了满地。

    宝光无穷，瑞炁潆绕，支撑天地的神圣古木巍巍然矗立在面前，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足足有房屋大小，刻着玄妙的道痕，仿佛诞生于开天辟地之前，璀璨精气恐怖到刺目！

    “方丈，然周大师，过来下棋吧。”

    在通天的神圣古木下，广慧对满脸错愕的方丈和然周招了招手：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你们了。”

    ……

    ……

    与此同时，另一处。

    赤红色的荒原之中，阴风肆虐，鬼神怒嚎，尸气如长龙升天，一股股，化成灰暗色的大气柱，贯穿天地，可怖无比！

    白术与众人隔着数里地，茫然的面面相觑，彼此都沉默了。

    “人仙呢？三尊人仙？！该死的，你把我家老祖带去哪了？！”

    尖叫声响起，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少年率先打破沉默，对白术厉声呵斥：

    “你这天杀的秃驴，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三百六十四章 杀机

    赤红色的荒原广袤无际，一道道尸气冲天，击碎云层，像一片汹涌的汪洋。

    在暗哑的天穹下，猩红色的泥土有如活物，它在漫天鬼神的哀嚎中微微蠕动着，像一张大肉毯子在移动身躯。

    “佛，佛子……”

    八匹龙马的车架旁，一众黄袍僧人都有些无措，他们震惊望着数里外，心神摇晃，几乎被那汹涌的气势压得窒息了。

    一道道身影矗立高空，如同大龙般的血气贯穿了天地，燃烧到几乎沸腾，密密麻麻。

    这些武道修士从四方八方逼来，将杀气互相连成一片，如同一尊尊永恒的神炉在绽放光热，散发出森然和震怖的气机，令大地都在抖动，天穹也微微战栗。

    大矛成群，古战车轰轰隆隆，像暴雷雨前的阴云，威严倾覆了半边天空……龙马旁，那个先前大胆行礼，与白术对话的小和尚惶恐四望了一眼，紧张咽下一口唾沫。

    方丈、然须。

    这两尊队伍里的主事者不知何时，竟悄然消失了！

    而对面的。

    小和尚怔怔抬起头，他眼睛被大光芒刺得眯起，不自觉淌下泪来。

    一、二、三、四……九！

    足足九尊命藏！

    “腐丘山的飞头蛮、烂陀寺的须弥卫，还有青神观的甲兵。”小和尚的目光呆呆从古战车上，那些服色不一的骑士们身上移过，他终于忍不住，朝白术结结巴巴大吼道：

    “佛，佛子，跑！”他声嘶力竭大叫道：“你快跑！跑回广霞宫去，郑国的巨室，他……他们要杀你！”

    强大的杀意令土地都寸寸瓦解，一片片化成飞灰，无声而汹涌，天地如同一瞬间坠入冰窟，森寒入骨！

    “怎么跑？”

    白术摇头，不待小和尚再开口，他伸手一摄，就将这群金刚寺僧人和龙马都搬运进了泥丸宫。

    “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对面，九尊命藏中，一个身材高大，浑身被血雾缭绕的老人厉声开口：

    “不要去管老祖他们，先杀了白术！人仙老祖们法力通天彻地，能有什么事？！”

    “杀！”另一人冷冷应和，他是青神观的大长老，与金刚寺之间，本就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一起上！”其他人也终于不再犹豫，怒啸出声。

    “想死，那就成全你们！”

    白术瞳孔射出两道飞电，掠破了长空，他强提起衰弱的精神，如一座爆发的大神山，轰然迎击上前！

    天地精气如江海沸腾，轰隆隆倒灌进九重天阙，十方云朵俱碎，尸气化生的大气柱在顷刻间一根根折断、粉碎，无力溃散成齑粉。

    嘭！！！

    甫一照面，便有三尊命藏被打飞出去，压塌了数十重高山，滚落天际。

    “尸浊！”

    笼罩在绿云中的人影出手，他抬手发出一片浊阴汇成的死海，腐化了周遭数十里的虚空，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白术碾杀过来。

    啪——

    白术双手结印，发出一声轻响，从他掌心相合处斩出一股大光热，旋即一**日狂暴跃出，将浊阴汇成的死海汹涌蒸发。

    大日印！

    轰！！！

    一瞬间，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千百轮太阳被强行拘禁，召来了这片天宇，万万道刺目的芒光要毁灭天上地下，一切有无形的事物！

    绿云中的人影勃然变色，他竭尽一切所能对抗，打出一轮轮神通，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汲取天地之精，炼化成万毒源质。

    “左家的《壶元经》！”

    看着无数绿云汇成一只藤壶，将大日印的光热悉数镇压下去，白术忍不住冷笑一声：

    “果然是南郑的巨室，你们又要来生乱了吗？”

    他瞬息上前，浑身净光沸腾，虚空在一瞬间抖动，几乎要破碎了！白术化成一柄无物不斩的道剑，直直剖开绿云，顷刻逼进了左家的那位命藏。

    “快助……”

    刚刚镇压了大日印的左家命藏亡魂大骇，他的神念才传出一半，就被白术一拳击穿藤壶，绚光如烟霞横空。

    “饶恕我！”

    种种救援的攻伐俱被一道如天河般的气血隔断，白术探出一只大手，如抓小鸡子般，将左家命藏狠狠捏定。

    “我……”

    绿云被捏碎，露出了左家命藏的真容，这是一个容貌英伟的昂扬男子，他在生死一刻间震怖大叫，想要求饶。

    呲！

    白术大手用力一握，道则如火，当即将他身躯焚灭，彻底杀了个干净。

    轰轰轰！！！

    天地都要沸腾了，无数甲士舍生忘死，如飞蛾扑火般冲杀而来，但往往只在一瞬，就被震得肉身瓦解，化成一捧血雾。

    在尸山血海中，白术左手捏山印，右手用雷法，他如同一尊乘龙巡天的真神，爆发出万万重大光，璀璨无加。

    咚~

    钟波悠悠，一口黄铜大钟极速镇压下来，如一睹铜山重重盖压了下来，沉重无比，巨大无比！

    这是一件近乎人仙炼制的伪道器，威德无穷，白术立身的大地在黄铜钟出现的顷刻，就崩裂开来，被压迫得深深沉沦。

    噗！

    白术左手捏出镇魔山，与黄铜大钟悍然相撞，天地抖动，像是无数大星破灭的剧颤，声波远远涤荡数百里，将尘埃荡扫一空。

    咔嚓——

    一丝微微的裂纹出现在钟体，白术并不停留，接连又高高抛出了数十重镇魔大山，一座接一座，咔嚓、咔嚓的响声也陆续不绝。

    “你……”

    操持黄铜大钟的命藏目眦欲裂，他艰难催动真炁，巩固着黄铜钟体，可随着最后一声颤动，黄铜大钟无力破碎，他也被突然出现的白术轻轻一指，洞穿了眉心。

    诛尽业障无明，能杀亿万万烦恼贼！

    罗汉指——

    这是方丈从经文中悟出，效仿迦叶尊者镇杀十万万天魔的霸绝神通！

    砰然一声，黑面长须的魁梧大汉颓然坠地，死去的道躯将大地砸得沉沦，岩石冲天，在大汉眉心处，有一道深深的指印洞穿了他的泥丸宫，抹杀了全部生机。

    诸多残存的命藏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着黑面大汉死去的场景，这一刻，不由得遍体生寒。

    方才那一刹那，竟是他们所有人，都来不及去阻拦……

    “王孙胜！”

    这一刻，头戴金冠的徐家命藏终于心胆俱裂，奋力嘶嚎道：

    “快些！你要再不出手，大家都得死了！”

    “为我护法。”

    远空，穿着赤色法衣，背负一柄天剑的年轻人冷冷接口：

    “等等，再给我半炷香！”

第三百六十五章 如草芥

    白茫茫的剑气，宛若决堤的天河洪水，从王孙胜周身狂暴倾泻而出，挤满了整片天空，到处都是铿铿的清越剑鸣声，滚滚而涌！

    剑气化成了大瀑，杀意慑人，好似十万座巨山猛烈压落，在杀意的正中心，穿着赤色法衣的王孙胜眼眸紧闭，他双手虚托着一柄赤红色的骨剑，手指正在缓慢分开，宛若在离开一把并不存在的剑鞘。

    在他双手动作的同时，天空中无数光团爆起，而后猛烈炸开，雷火与剑光炽烈燃烧、碰撞，曳出万万道光亮流霞，这些异象将王孙胜衬得有若一尊开天的大神人，威严无尽！

    “枯祠的拔剑术！”

    白术目光闪过王孙胜的身影，眼神微微一凛，他龙行虎步，一拳将袭来的重塔震飞出去，天穹中像是爆开了一道炸雷，隆隆发颤。

    “小心，拖足半炷香！等王孙胜的拔剑术好了，就是他的死期！”

    一个被笼罩在血雾里，面容模糊的高大老人厉声狂喝，他收回已经出现裂纹的重塔，目眦欲裂：

    “联手！联手杀他！”

    轰！！！

    天穹大撼动，同一时刻，残存的命藏们在这一刹那，都不约而同，发出了至强一击！

    一杆紫矛洞穿虚空，发出浩瀚如天宇的威能，将真空彻底破灭，打穿了所有阻隔。

    “吼！！！”

    白术张嘴，发出一声狮子吼，白茫茫的音波化成一片光，将紫矛汹涌的杀意尽数挡住……矛尖中的无匹力道被吼声一气排开，那锋锐的矛光散溢，接连洞穿了数十座山峰，才稍稍停歇。

    “杀！”

    持矛者暴喝一声，血气暴烈滔天，将半边穹天都淹没了，他单手结印，欺身向前，朝白术头顶狂暴砸落。

    “一起杀！”

    又有一尊命藏冷喝出声，他掷出脑后的神环，初始只是璀璨的一个光圈，但不过瞬息功夫，光圈便密密麻麻，厚厚叠满了无数，像一睹神山，重重盖压了下来！

    各色神光辉耀，天地几乎要被打崩了，灰暗色的气柱颓然粉碎，被折断的颤音滚滚响彻出数百里地，震人心魄。

    这场大战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了，狂风怒嚎，似万兽在踩着云头疯狂奔腾着。

    山岳破碎、鬼神破碎……一切拦在他们身前的，便是天地，也要被撞得粉碎！

    白术身体快若闪电，在数尊命藏中急剧穿行，他时而施展散手，时而驱策剑术，又时而化生出千百丈高的巨**体，与一众施展法天象地者激烈争锋，打出破灭一切的道音。

    没有人可以靠近。

    白术数次欲斩杀那蓄势的王孙胜，但都被人拼死拦了下来，而如飞头蛮、须弥卫等天下劲旅，也被气息所迫，靠近不得白术，施不了援手。

    “给我中！”

    一个长须及胸的胖大道人冷喝一声，眉心射出道七彩玲珑光，朝处于鏖战中的白术电射而去。

    白术心神突然一警，他运转大神力震退周遭群敌，劈手夺过了一杆战矛，朝那道七彩玲珑光掷去。

    呲！！！

    战矛被白术神力掷出，快得简直无法想象，可胖大道人脸上却是一副好整以暇，不慌不乱的神情。

    刷——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战矛与七彩玲珑光稍一相触，便瞬息融化，顷刻，白术于千钧一发之际催动剑遁，显示出绝巅的极速，才险而险之避让了这一击。

    如同火山喷发般狂烈，却又内敛而无声，那道七彩玲珑光落地后将远处几座阴山悄然虚化，蒸发不见。

    胖大道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但还是再度催动神通，眉心射出一道道七彩玲珑光，涌动如海。

    这彩光来得诡异，白术也不敢以肉身硬抗，他以道音裹挟住躯体，如同一颗大星般，躲避着不断袭来的彩光。

    “机不可失！杀！”

    见状，一群命藏也各自祭出神通和法器，抓住这一空隙，朝白术再次杀来。

    “咻！”

    数百招后，隔开了杀来的玉盘，白术倏忽从原地消失了。

    他如同一个鬼魅，瞬息不见了踪迹，而再次出现时，他已轻轻一指，刹那点穿了一尊命藏的头颅！

    轻易的，就如同热刀割蜡……

    “黄公化！”

    有人惊惧大喊，叫出了那位死去命藏的名字。

    此刻，九尊命藏中，只剩下了六人……足足三位第五境的大修，都在此役中被白术生生格杀！

    “天人印——无相！”

    白术合拢颤抖的五指，轻叱一声，他结出这一印时，没有什么惊天骇地的景象，只是平平无奇，一个寻常的拳印。

    “嗯？”

    一个穿着莲花战衣的命藏避之不及，被拳印正面轰中，他心中涌起阵阵凉意，尔后便是深沉的绝望。

    在所有人惶恐的眼神中，那个穿着莲花战衣的强大命藏突得气息低糜，身形变化，成为了一只长角的高大山羊。

    山羊才刚慌乱咩咩叫了两声，眼神突然就凝固了，头颅飞离身躯。

    在一片血光四溅中，白术面无表情收回手掌，将无头的山羊残尸随意踢飞。

    一掌将山羊头颅切开，在斩断了那尊命藏的生机后，白术身形也不自觉晃了晃，险些坠下云头，迎着众敌惊惧的目光中，他强提起衰弱的精神，再次上前。

    无数山峰拔地飞起，被伟力高高震上了穹天，又在下坠的刹那纷纷爆碎，散成一场庞大的巨石雨。

    这景象异常可怖！

    在一片神哭鬼嚎中，白术如同一条人形的赤龙，他掌指发光，在惨呼和接连不断的挣扎中，他双臂用力一扯，又将一尊黄衣命藏直接撕成了两半！

    垂死的挣扎打在他的体表，却只将护身净光打得微微晃荡，伤不了体魄。

    血雨滂沱，在风雷的混沌中心，白术宛若一尊狰狞的鬼神，令人莫敢直视！

    “道兄！”

    “该死的！”

    “这怎么可能？！”

    一众人面色惶然，在黄衣命藏身死的刹那，几乎都心生了退意。

    半炷香不到。

    九尊命藏，而今便只剩下四人……

    “等等！还有变数！”

    在几欲心死之际，青神观大长老突然大叫一声，他戟指远处的白术，楞了楞，猛得狂笑出声：

    “他必然伤过元神！看，他神识开始衰了！”

    诸命藏抬头看去，面上也不禁流露出狂喜的神色。在第五境的视野中，白术那原本炽烈如天日的元神正在一点点黯淡，如同风中垂危的星火。

    “这……”

    有人欣喜大叫，却猛得，被另一道声音突兀打断。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清喝声悠扬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直盘坐虚空的王孙胜突兀睁开双目，朗声长笑道：

    “诸君，久等了，请看某家这一剑！”

第三百六十六章 月圆

    嗡！！！

    整片赤红色的荒原都在颤动，像是承受不住他身上的重量，一股通天彻地，仿佛能撕分日月般的可怖剑意，从王孙胜手中的赤色骨剑猛烈斩开。

    他漠然俯瞰着白术，周身朦胧云雾缓慢流转，像是显化着乾坤初开的造化景象，一片片剑气化作劫云，由生入灭，再由灭而入生，循环往复，如此不休。

    在劫云的往复生灭中，他气势愈来愈胜，像是能斩破这片天宇，把星空也一并搅碎！可他眼底芒光也愈来愈黯淡，肌骨枯萎，血气都衰竭。

    “若斩出这一剑，怕是也斩出了八百年的道行！”

    青神观大长老啧啧赞叹：“便是道器生出灵来，这一剑也可杀得！”

    阴风彻底无声，此刻，以王孙胜为中心，虚空都是茫茫一片的剑瀑，巍巍不可直视！

    “长兄在入灭前，我就曾听过大名，数次愈讨教一二，只可惜不能如愿。”

    王孙胜眉心缓缓裂出，现出一只浑浊的天眼，他对着白术冷笑开口：

    “请罢！”

    他手中赤光一隐而没，通天的剑意被发挥到了极致，念动间便封锁了数百里河川！在王孙胜肆意的长笑声中，虚空之中，所有的元炁、光线、粒子都不再流动，剑中的杀气宛若实质般流露出来，将一切流动着的有无形，都削成了寂静！

    杀！

    杀！

    杀！

    杀气滚滚弥散无尽，这一刻，天地都黯然失色！像是被剑光整齐划一切开，破成了两半！

    “你既一心求死，那我成全你！”

    白术元神结印，镇住纷乱流散的神念，他同样面带冷笑，肉身一步跨出，在千分之一个刹那，以大神通悍然轰出了一片雷海。

    嗡！

    暗金色的密文飞出，滚滚玉枢神雷喷薄，道道都粗壮如天柱，化成了一片毁减众生的大雷劫！

    雷劫与剑光甫一相触，便发生了一场撼动荒原的惨烈碰撞！到处都是沸腾肆虐的元炁，到处都在爆炸，一片片，无可计量的雷霆与剑光交织，削平了无数山头，扫荡一清。

    “居然挡住了？！”王孙胜心头一紧，当他还欲动作时，手中法剑忽得一震，发出示警的长吟。

    “好剑术。”

    在雷霆与剑光交织的另一头，传来一道无比冷漠的声音：

    “但还不够！”

    刷——

    王孙胜瞳孔猛得一缩，他心中的警兆在刹那间，突然数十倍的拔高了！

    轰轰轰！！！

    刹那，一只净光化成的大手撞破虚空，散发出比十轮太阳还要炽烈的芒光，如同天神从上苍伸出的大手，直直朝错愕无加的王孙胜一把击出。

    “你……”

    王孙胜还欲施展拔剑术，却无可避免的，被大手抢先正面拍中。

    在这个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王孙胜呆呆张开嘴唇，目光凝固了，他痛苦抬起头，望向大手探出的方向，气血猛烈逆流而上。

    嘭！

    嘭！！

    嘭！！！

    王孙胜体表齐齐颤动，尔后如同一颗流星，狂暴划破天际，被大手打得倒飞三百里！

    以两者的体量来看，就像是一只巨手从天探出，拍中了一只小苍蝇，王孙胜在倒飞出去的刹那，他的肌骨体表，都接连不断爆发出如雷霆般的震响，一块块血肉被震散，只留下白骨，而随后，就连白骨，也粉碎成了劫灰！

    滚滚劲风激荡，在连绵不绝的巨大颤音过后，三百里外的地面，出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凹坑。

    凄惨无比——

    看不出人的模样，如同肉泥般的王孙胜陷在凹坑。

    他缓慢张了张嘴，尔后，眸光瞬息黯淡，元神也随之寂灭。

    “你们所期待的后手，也不过如此了。”

    白术淡淡收回手，俯瞰剩余的几尊命藏，他们早在王孙胜露出不支的刹那，就施展遁速，远远逃离了白术身侧。

    不远处，一众甲士惶然站在战车上，可还未等他们开口，便又有一只净光大手落下，将他们统统震成了血雾。

    “你如此开杀戒，就不怕遭天谴吗？！”

    烂陀寺的须弥卫中，一个金刚三重的统领绝望大叫，他半边身躯被震散，只是勉强吊着口气：“你怎能去见如来！”

    “我不见如来。”

    白术懒得多说，他再度伸手一抹，一股浩瀚的神能爆发，将所有幸存者都震成了血雾。

    在破碎的赤色大地上，连阴风和鬼神都短暂停歇了，不敢露面，白术看着那三尊命藏遁走的方向，冷笑一声，

    他刚欲追上前，身躯却晃了晃，气血也如潮水般衰退。

    “该死的！”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幻象，白术伸出按住像要爆开的头颅，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吼声。

    如今的元神负荷不了太多，这场激斗下来，令他此刻连掌控肉身，都变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迟则生变，这里是西平原，已经是郑国地界了，要赶在昏厥前，尽快回到金刚寺里……”

    白术微微伸手，握住了召出了混元伞，他携着伞上那万万道光亮流霞，朝那三尊命藏遁逃的方向追杀了过去。

    ……

    ……

    ……

    嘭！

    宝光四散，一尊穿着战胄的命藏召出九重宫阙，奋力与白术抗击。

    但不过几次碰撞，九重宫阙便被一伞抽碎，在不甘的挣扎怒吼中，白术放出一道灾风，将他的身躯消磨了干净。

    ……

    万丈雷光化成瀚海，淹没了云霄，在一声惨叫中，白术挥袖散去雷海，朝另一处飞去。

    ……

    最后。

    几乎在西平原的尽头，白术左眸飞出那落迦之矛，将青神观大长老射杀于虚空，结束了这场征伐。

    已经日落了。

    阴森的鬼雾在天光黯淡后，迫不及待升上高空，整片西平原，都忽得活络了起来。

    隐隐，有无数双目光环伺在周围，它们炙热又警惕的盯着白术，似乎随时要猛扑过来，却又畏惧白术身上那狂暴无垠的气血。

    大地传来呼吸般的撼动，悄无声息，青神观大长老死后淌落的精血，都尽数不见，渗透进了大地，像被一个可怖存在贪婪吮吸了干净。

    迎着暗地里无数鬼神闪躲的目光，白术撑着混元伞，一步步，消失在了大地尽头。

    这片古战场有几尊尸孽，个个神通高强，现在的白术并不愿与它们无端对上，而那几尊尸孽也沉默的，放任白术离开了西平原。

    ……

    ……

    ……

    “月圆了啊……”

    小半刻钟。

    白术忽得停下虹桥，抬起头，天边一轮有圆月高悬，盈盈如明镜。

    此刻，他早已脱离了西平原，临近了一座小城郭，远远的，有几缕灰色的炊烟顺风吹起，依稀的灯火忽明忽灭，璀璨如华。

    窸窣的人声和更夫的号子，在夜风中很遥远的传过来，小城的灯火在风中静静燃烧着，一声不响，它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意味或是预兆，从云霭下升了上来。

    白术眼神怔怔，他忽得微笑了起来。

    隐隐的。

    他觉得有什么在发生着。

    而这似乎，也正是他最初的目的……

    ……

    ……

    ……

    “月圆了啊。”

    千万里外，北卫一座荒山中，一身黑衣的谢十九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可惜了，我以为他们能撑到天明的，现在看来，是我猜错了呢。”

    谢十九淡淡移开目光，看向前方，他双眼有如琉璃雕铸，看不出眼白，只是一片纯净的明光。

    “把箭移开吧。”谢十九对警惕拉弓的谢梵镜摊开手：“我只是奉老祖之命来接你回长缙的，我可没有什么恶意。”

    “爷爷……”

    谢梵镜抿着唇角，并不放下弓箭：

    “爷爷也要杀白术吗？”

第三百六十七章 侵晓华灯上，宛转下游龙 （一）

    “杀？”

    谢十九楞了楞，忽得捧腹大笑了起来。

    他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也笑出泪花来。

    随行的谢家凤凰骑们面面相觑，眼底虽有疑惑，却都不敢做声，他们持着如林的长戈，身上的彩色战胄像一团团火，将月光下的荒山都烧透，燃起了绚烂的色泽。

    在谢十九对面，谢梵镜依旧警惕盯着他。

    橘猫站在谢梵镜脚边，弓起身子，朝捧腹大笑的谢十九发出威胁的低吼，它浑身的皮毛都在抖动，竖瞳紧紧绷着，几乎凝成一条线。

    本能的。

    在谢十九身上，它竟出奇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巍巍如狱，却又同时煌煌莫测！

    “老祖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从前没犯过错，现在自然也不至于。”

    久久，谢十九才止住笑声，漫不经心开口：

    “他为什么要出手？难道是掺和热闹？三年前洞天一战的余孽和南土不安分的巨室，他们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白术喝一壶了……对于这场乱局，老祖他只需要看着，就能从中获利，谢家亲自下场，反倒是自乱了阵脚！”

    “在刚才，三尊人仙平白不见了，这其中变数不用我说，你想必也知晓。”

    谢十九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抱着胸口，散漫笑了笑：

    “恭喜了，既然金刚寺还有变故，那老祖给你的选择，便又可添上一条。”

    “什么选择？”

    “婚事。”

    “婚事？”

    谢十九往后伸手，一个凤凰骑登时便会意，躬身将手里的事物肃然呈了上去。

    “看看？”

    谢十九笑了笑，神色莫名。

    刷——

    一道劲风闪过，被人轻轻抛出。

    谢梵镜接住谢十九抛过来的玉匣，她打开匣子，忽得就楞住了。

    在红绸铺底的玉匣中，唯有一枚小巧的鱼形玉佩静静躺在匣底，其余再无他物。

    女孩怔了半响，她轻轻伸手，把玉佩握在手心。

    鱼形的玉佩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散着温润的暖意，在鱼身处，以小巧隽美的青文刻着谢梵镜的生辰八字。鱼背微微弯曲，隐隐呈半月形，每一片鳞都沁着安静的光，像仲夏夜里，在河岸上潺潺流淌着的安静星火。

    “长生玉……”谢梵镜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在长缙——

    这是大小世族间的风俗。

    在中古时代，这片土地的先民们相信在河水流淌的至深处，存在着名为阴司王的神祇。祂统率着六天鬼神，在簿上记载每一个新生儿的名字，却又同时，祂窥伺着每一个新生儿的名字。

    为了躲避六天鬼神和阴司王的窥伺，在婴孩降生后，长辈们会亲手将暖玉雕琢成鱼的形状，并在上面刻在生辰八字，女婴的玉器便叫做长生玉，男婴的，则是唤成菩提果。

    他们相信这些刻上了新生儿名字的玉器，能够蒙蔽六天鬼神，使阴司王的目光落到空处。

    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来，风俗成了习俗，而其中的意蕴，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现到如今，这些精心准备，被至亲们珍重收藏，封在阁楼里的玉器，早已变了味道。

    它们被当成聘礼或信物一类的存在，在婴孩出生后，由长辈亲手保管，直到当年的婴孩出嫁或娶亲时，长辈们才将玉器交到新人手里。

    它们，象征着另一种交接或是圆满的意味……

    “临行前，老祖对我嘱托了，这一次，若是神足僧没有出面，就由我将你直接带回长缙，六个月后，你将与丹北左家的左政成亲。”

    看着低头不语的谢梵镜，谢十九平淡开口道：

    “而若神足出面了，那么，我便奉老祖的法旨，将你的长生玉交还给你，让你与白术成亲……”

    谢梵镜呆呆低着头，这一刻，她像是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那些嘈乱的响动都像隔得很远很远，远到传至耳畔时，已经是细若蚊呐的依稀。

    在手心，鱼形的长生玉依旧安安静静，轻柔得像一根羽毛。

    “神足僧出手虽然短暂，但瞒不过天下有心人的耳目，若没有意外，高陵徐氏、枯祀这些，都要偃旗息鼓，向金刚寺赔罪去了。”

    远处，谢十九依旧在絮絮叨叨：

    “但如青神观、烂陀寺等，他们已经没有后路，只是一心求死罢了！我猜了猜，白术应当会被他们截在北收郡，我带来了域门，你去北收郡寻他吧，只——”

    “……在爷爷心里。”

    一直沉默的谢梵镜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谢十九：“我也是筹码吗？”

    谢十九错愕了刹那，似是没想到女孩会问出这样的话，他脸上的动作僵了僵，旋即冷冷嗤笑道：“对，是筹码！在他眼里，大概谁都是筹码，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

    光晕微微散出，在一众凤凰骑的簇拥下，通往北收郡的域门在轰然虚空洞开，还欲说话的谢十九忽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懒懒招了招手，示意谢梵镜赶紧离开。

    “小时候，你总偷偷塞包子给我吃的。”在进入域门的最后，谢梵镜低声开口：“谢谢。”

    “我这人乐善好施，别说你了，阿猫阿狗我都愿意给它们吃食。”谢十九不耐烦摆摆手：“快些吧，别啰嗦！”

    谢梵镜点点头，在她转身的刹那，有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在隆隆的山林晚风中，那道声音极轻，轻得就像飘絮，谢梵镜猛得回身，在凹凸不平的怪岩上，一身黑衣的谢十九负手而立，他瞳孔是一片纯净的明光，脸上带着父亲或是长兄般的神情。

    “我去看过了，金刚寺风景很好，比长缙更好。”

    谢十九轻声开口：“嫁过去，就不要再回来啦。”

    身边的一众凤凰骑尽皆色变，眼神透出惶恐的意味，域门也在真炁的震荡中，微微晃了两晃。

    “走吧。”谢十九摆手。

    谢梵镜呆了呆，然后用力点点头，笑了起来：“嗯！”

    她的身形进入域门，在一阵流光变幻中，彻底的不见了。

    天地俱寂——

    谢十九背着手，用力长呼了口气，凤凰骑们看着上官释怀的脸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奉承。

    “在小时候，我也有一个妹妹，她为了半个包子，被野狗咬烂了腿，很快就死了。”

    谢十九抱着胸口，手指在下意识中，轻轻一敲一敲：“其实想想，我妹妹和小谢一样，她们也很能吃。家里的野菜粥，她一个人就能吃上半盆子，爹娘骂都骂不住的，真的，她真是太能吃啦……”

    “大人……”凤凰骑们不知如何去接口，一瞬间，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的人就似乎变得威严起来，让人不敢玩笑。

    “陈年旧事，提他娘的作甚！”

    谢十九跳下山岩，又笑骂了起来：“他娘的，赶紧回家去，我婆娘都快小产了，谁乐意在荒山里呆着！”

    又是重新搭建域门，锚定回长缙的坐标，忙碌中，一个年轻的凤凰骑抬头望天，不自觉嘟囔了一声：

    “今天好圆的月亮！”

    “是啊。”

    谢十九也抬起头，眯起了眼睛，笑道：“的确是难得的好月亮！”

第三百六十八章 侵晓华灯上，宛转下游龙 （二）

    从西平原到北收郡，两者之间，除了依稀几座小城外，剩余的，是一片无垠的大戈壁。冷峰孤耸，黄沙遍野，百里都不见人烟。

    白术背着一杆夺来的黄金大枪独自行在戈壁上，他白衣沾了不少血，这都是先前那几战留下的痕迹，惨烈无比。

    无垠的大戈壁，连树木也不见，一点绿意都不剩，放眼望去，唯有漫天的风沙和死寂声，空旷，空旷无比……

    “穿过这片土地，就能到达北收郡，前来接应的无显师兄他们已经不远。”

    白术突得停下脚步，他察觉到泥丸宫里众僧隐隐的不安，开口解释道：

    “无妨，此行万事有我。”

    泥丸宫中，

    在八匹龙马的车架旁，穿着黄衣的金刚诸僧面面相觑，最后，终还是一个僧人大胆上前，施礼道：

    “佛子，弟子有一事不明，正要请教。”

    “说来。”

    “自方丈神隐后，接连几日下来，南郑的巨室忽得一个不见，反而是青神观、烂陀寺等等洞天余孽，居然是悍不畏死、层出不穷。”

    僧人茫然抬起头，头顶处，唯有一片明光。

    他们身处在白术的泥丸宫内，可这里无穷广大，几日下来，几乎让僧人疑心自己是身处在一方小洞天之中。

    “这是何缘故？”僧人不解开口：“南郑的巨室畏惧报复，可青神观他们呢，就真的无所谓吗？”

    “负薪者枕火而眠，是取死。”

    头顶浩大的层层明光中，传来一道高远淡漠的声音，那是白术在用神念，对自己泥丸宫中的诸僧解释分说：

    “对取死之人来说，无论是添上一把柴薪，还是再燃起一捧炬火，怎样的作为，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荒凉的大戈壁上，白术每一步跨出，都使出类似缩地成寸的大神通，挪移出数里外。

    泥丸宫中的诸僧在听完刚才那番话后，都彼此沉默了下去，在稍稍安抚完后，白术也收敛心神，将神念辐射出数百里外，警戒着每一丝的风吹草动。

    从走出西平原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日。

    金刚寺的援兵已经临近了北收郡，而那些悍不畏死，早早埋伏在大戈壁中的洞天余孽，更是犹如飞蛾扑火般，悍不畏死的展开了数次袭杀。

    “解脱……”

    白术忽得立住脚，他静静停下虚空，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三道身影正如电光掠来，划破了天穹。

    “看来你们只是为了个解脱啊。”

    白术取出夺来的黄金大枪，握在手心，铿锵的兵戈杀声滚滚倾泻，将周遭一座沙丘震成了土灰。

    “杀！”

    没有答话，三人在临近前的刹那，齐齐厉喝一声，施展出大杀手，而白术也早已习惯，同样挺枪刺去。

    嗡。

    天空一阵轰鸣，在万重银光辉耀中，一方大印轰然朝白术压落，像数百座银色的巨山汇聚在一处！

    白术身形一闪，以遁术躲过银色大印的轰击。

    同一时刻，在躲闪过去的刹那，他突然心神一警，将黄金大枪如长龙甩动，横亘在心口。

    轰！！！

    几乎是刹那，一个古朴的拳头穿透虚空，轰击在黄金大枪的枪身，如一座火山爆发，将白术打得冲天飞出数十丈高。

    枪身微微颤抖，似乎也承受不住那拳头中蕴含的无匹力道，还未立住身形，又有一人冷喝一声，喷涂出一口先天神火，朝白术汹涌烧来。

    以大日印摄取烧来的先天神火后，白术不敢在原地停留，他如龙蛇般贴地而行，极速倒退出三十里外。

    短短刹那，三重攻杀都衔接的密不透风，像暴雨扑面打来，逼得人无法呼吸。

    在前方三十里外，有三个年轻男子并肩而立，一个手里托着银色的大印，一人头顶悬挂着柄赤红羽扇，至于另外一人，则是赤膊袒胸，精瘦躯干上一根根大筋密密麻麻，像长蛇在激烈跳动，令人不寒而栗。

    手中的黄金大枪依旧在颤抖，不断嗡鸣，缓慢从虚空中卸走那赤膊者一拳的无匹力道。

    白术微微正色，神情也严肃了些许。

    三人中，那个赤膊大汉血气狞恶，几乎如同一头上古凶兽，他给白术带来的压力，也是三人中最大的一个！

    “周正玄被你杀了？”捧着银色大印的男子叹息一声，看向白术手中的黄金大枪：“周正玄死了，那想必其他的师兄弟，也没能幸免吧？”

    “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白术摇头。

    “还有什么好说的！别啰嗦！”头顶悬浮赤色羽扇的男子冷喝一声：“杀了他！”

    他伸手摘落头顶的羽扇，催动真炁，猛烈向白术一扇。

    一排先天神火如浪，将大地都烧成了飞灰，一座座沙丘也被巨力掀起，还未落地，就熔成了烟气。

    “开！”

    白术不闪不避，筋骨发出大星运转时的轰响，他挺起大枪，如彗星袭月般，朝前猛烈一刺！

    嘭！嘭！！嘭！！！

    大地直接被撕裂开，虚空隆隆作响，方圆千丈之内，浊浪滚滚排天，有如汪洋在此肆虐。

    神火被长枪的芒光彻底贯穿，在如同大雷音般的剧震之中，持羽扇者心胆俱裂，他于千钧一发之际勉强侧身，才避开直奔自己头颅的一击。

    远空的一座高大石山被枪芒轰中，碎石当空爆成齑粉，洒洒洋洋，飘远了数里。

    “你敢！”

    持羽扇者惊怒大叫了一声，他举起法宝，再度朝白术扇出重重神火，而天穹中，银色大印也轰轰隆隆，在主人的操持下排开万万重气浪，朝白术轰然压落！

    “昆虫毒虿、微蔑蠕喘、禽鱼鸟兽、鳞甲羽毛，有形无形，群精异类，莫不调伏……”

    远远，精瘦的赤膊者闭上眼，语调含混不清，喃喃自语：

    “以此咒全助真道耳，速速加身，奉而修之，急急如律令！”

    轰！！！

    一股煞气连通霄汉，弥散四野，卷动万里长空，忽得在大戈壁里冲天而起，弥漫了百里的天宇！

    正与银色大印抗击的白术陡然一惊，他几乎不假思索，骈指就斩出一道粗如山岳的剑气，朝杀气的正中心轰隆落下！

第三百六十九章 侵晓华灯上，宛转下游龙 （三）

    如同神山倾倒，滔天剑气似浪潮般倾泻而出，像暴动的山洪大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森森的剑芒！

    “吼！！！！！”

    一声尖笑猖獗响起，煞气陡然溢散排开！

    一头长满幽深鳞甲，头上生角的恶兽忽得从煞坑高高跃起，他伸出两只巨爪，在鳞甲与剑芒激烈碰撞的铿铿响声中，狠狠握住了白术斩出的那道剑气。

    尔后——

    猛烈一撕！！！

    漫天剑气狂飙，将底下的大戈壁打成了筛子，披满黑鳞的恶兽在长空中放声大笑，他爪上的伤疤在极速愈合，生长出新肉来。

    “这是……气禁？！”

    白术瞳孔一缩，他闪身避过砸来的银色大印，心头有些惊疑不定。

    短短刹那，那个赤膊汉子就变成了恶兽的模样，身披重鳞，头生犄角，除了眼神还保有人的清明外。

    其余的，都无疑是狞恶的野兽模样……

    再度避过轰来的银色大印，白术微微皱眉。他伸手一指，剑光在虚空短暂亮起，几乎将也欲要出手的羽扇男子斩成两瓣。

    “昆虫毒虿、微蔑蠕喘、禽鱼鸟兽、鳞甲羽毛……”

    白术化光飞出数十里外，他无视了羽扇男子羞怒的神色和持印者的郑重态度，对着煞坑上空，那身披鳞甲的恶兽沉声开口：

    “你使的咒法，是气禁？”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无论是白术从前偶有涉猎的《七十二变》，还是这疑似气禁的咒法，都是观摩飞禽走兽的变化，格物致知，从而获得大加持的无上神通。

    “气禁……是不是气禁？”沙哑的笑声摩挲着空气，从恶兽口中发出：“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刷——

    一道乌光闪破空气，排开重重虚空浊浪，一只大爪子如蛟似龙，朝白术头顶抓落，要洞穿他的泥丸宫，抹杀元神！

    砰！

    白术左手捏拳，迎击了上去，拳印和巨爪碰撞在一起，发生出地龙翻身般的烈撼，三十丈内的天地元炁被轰然打爆，粉碎成真空。

    命藏四重。

    短短交手的刹那，白术便从巨爪上的力道判断出，对面来敌的修为与他一般，都是命藏四重的圆满境界。

    天地发出裂帛般的刺耳声响，恶兽被白术一拳打得倒飞，滚落出长空，身上不少重鳞被巨力炸开，血肉模糊。

    “姜牧道兄！”

    羽扇男子大惊失色，他飞身迎下去，掌指发出道道至臻的先天精气，助姜牧回复伤势。

    而持大印的男子则是全力以对，头顶的古印洒落出万万重银光，笼罩垂下，警惕着白术鬼魅般的袭杀。

    “不用！”

    深坑中，姜牧漠然爬起身，他挥手打散了羽扇男子的先天精气，躯体骨骼陡然砰砰作响，在一阵流晕中，他背后陡然生长出两片煌煌羽翼。

    “这是……”

    羽扇男子疑惑看着姜牧身上的变化，他躯体都被羽翼包裹着，骨骼不停发出雷声的轰响，短短几个刹那，伤势就全然愈合了。

    “气禁能模拟天下一应禽鱼鸟兽的变化，方才，我用的是朱雀再生术。”

    对羽扇男子略解释了一句，看着与持印者激烈搏杀的白术，姜牧忽得冷笑一声：

    “小心了，你们两个命藏二重的待会躲远些，若不是他伤了元神，你们手里的法器，刹那就能被夺了！”

    “怎……”羽扇男子口中惊愕的话语还未喊出，姜牧已狂笑一声，施展了个法天象地，朝白术一脚踏落！

    “狂妄！”

    一拳将银色大印轰出了数十里地后，看着压落的大脚，白术冷笑一声，甩出手中的黄金大枪，化成一道狂暴的金光，无物不彻！

    嘭！！！

    坚固的黄金大枪被一脚剁碎，姜牧也被震了个跟头。他踉跄倒退了几步，收回法天象地，狞笑一声，以原身向白术狂暴杀来！

    “死！”

    姜牧暴喝一声，施展出无穷神通，他的肉身体态在催动气禁下，也在随之变化，时而长出龙角，时而长出象皮，时而生出凰翅，又甚至是生长出麒麟足。

    然后——

    令他未曾想到，白术肉身远比姜牧想得更为圆满无缺，他几次将双手化成朱雀翼，却还是无法撕开白术护身的净光。

    这体魄，几乎要比拟半步人仙，脱离了近道的范畴！

    “轰！”

    白术双手合抱，推出一座镇魔山，朝姜牧头顶轰然压落。

    “不够！不够！！还远远不够！！！”

    鳞甲染血的姜牧如困兽般大吼，他甩动身后的龙尾，在数次全力抽击下，才勉强打碎了山体，将其化成了大片大片的石块。

    可还未有片刻喘息。

    云头上，白术又结出一**日印，放射出万万道芒光。

    天地倾覆，如海崩地陷，令人悚然的可怖气息在戈壁上疯狂肆虐，震向四面八荒。

    白术接连施展重手，妖冶金瞳中神光似电，他举手投足间，一轮**日便伴生而出，将云海都蒸干了。

    在七百二十招后，白术抓去空隙，他并指成剑，欺身斩落，逼进了姜牧周身三丈内！

    “吼！！！”

    吼声震怒响起，又戛然而止。

    白术掌指净光氤氲，在这一刻，化成了无物不斩的天剑！他不顾姜牧的死命挣扎，暴喝一声，双手陡然用力，将姜牧背上的凰翼一把撕落！

    血雨滂沱，滚滚淋下云头，将荒凉的戈壁打得簌簌发颤。

    姜牧尖叫一声，悍不畏死的，再度朝白术杀来。

    “不够？刚才你说不够？”

    白术漠然出拳，将姜牧探来的龙爪打得四分五裂。

    他如一尊神王矗立虚空，同样施展出神通探龙爪，于是一只无边庞大的龙爪横亘天地，朝姜牧狠狠一把捏落！

    “现在呢？”在漫天哭嚎的云气，白术俯瞰着龙爪中奋力挣扎，却显得渺小如蝼蚁的姜牧：“现在，还够吗！”

    砰——

    一方银色古印轰击，将白术伸出的龙爪砸得溃散，而同时，又有赤色羽扇升起，扇出一片片先天神火，灼烧寰宇。

    “真以为依仗法器……”

    白术吐出一卷先天道图，将烧来的神焰当空封住，他金瞳中厉色一闪：

    “我就对你们束手无策了？！”

    ……

    ……

    ……

    黄沙漫卷，阴风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被纷纷扬起，不过几个呼吸，又悄悄落了地。

    在几具尸骸不远，瘸着后腿的橘猫耳朵突然动了动，它望向西北方，低沉喵嗷了一声。尔后踉跄晃着尾巴，脚步蹒跚，朝谢梵镜慢慢走近。

    “在那里吗？”谢梵镜颤抖从地上起身，手里沾血的大弓晃了晃，几乎提不起来。

    “喵嗷~”

    橘猫舔了舔爪子，用脑袋蹭了蹭谢梵镜小腿，再度确般的喵了一声：“喵嗷！”

    “那就走吧。”谢梵镜吃力提起大弓，她用衣袖拭去脸上的血渍，展颜笑道：

    “已经不远啦！”

第三百七十章 流光易抛人如故

    吼……

    天穹上一片乱光纷舞，原本荒凉枯寂的大戈壁像是坠入了一片七彩虹光，各色的法器纷舞，把云海蒸干，黄沙煮沸，连偌大天地，都要一齐洞穿！

    白术横移，在原地留下一连串残影，银色大印在之后轰然压落，把戈壁打出深不见的凹坑。

    “死！”

    白术强忍住头颅中的种种幻象，元神强行结出个法印，将百里的烟霞、元炁、光线都统统镇住。

    静！

    静！

    静！

    目之所及，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不动，被白术元神施印镇压住了。

    一个黯淡的金光小人化成晕光，从白术泥丸宫一跃而起，它持着三柄飞剑，刹那间就洞穿了虚空！

    “你……”

    凰翼、象皮、龙爪、麒麟足。

    那身高三丈，形貌狰狞的姜牧刚欲施展杀手，但此刻，这个凶暴的四不像怪物，也被静止在了天地之中。

    他目眦欲裂，喊声缓慢从口中响起，但语调却被诡异的一点点拉长，动作也放慢，像蹒跚学步的稚嫩婴孩。

    一切都在静止，云静止，风静止，流动着的一切，在此刻，都陷入了漫长而不可捉摸的沉默！

    刷——

    直到操持古印者被摘下头颅，白术元神携着飞剑重归肉身后，这天地画卷中的寂静，才被用力打破。

    “怎敢？！！！”

    山洪爆发般的怒啸迟缓乍起，姜牧着扇动巨大的凰翼，如一颗暗星般掠破长空，瞬息不见。

    操持古印的法宝主人已然身死，现在，他要将那方古印抢到手中！

    刷——

    一道剑光如匹炼卷动，白术抢先一步，将古印拿在手中，无视了姜牧的暴跳如雷。

    “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将古印扔进泥丸宫，镇压住器灵不甘的颤动后，白术伸出召出混元伞，上前一步，朝边上惊惶的羽扇男子挥伞打下。

    元炁有如汪洋般肆虐，偌大的戈壁都在颤抖，随着混元伞的每一次抡动，爆发出阵阵大音。

    百千里内的精气都被混元伞抽干了，羽扇男子极力抗衡，死命催动赤色羽扇，爆发出滔天的先天神焰来，但亦是无能为力。

    前来救援的姜牧被一伞抽得横飞六十里，撞碎无数沙丘，在击飞最后一个阻隔后，白术也没有理由继续留手。

    混元伞轻轻一晃，伞面便涌起灾风来，滚滚灾风聚成百十条漆黑阴龙，在羽扇男子恐惧的大叫中，阴龙将他的肉身彻底湮灭，元神消磨成劫灰。

    远远。

    从凹坑中勉强站稳的身形的姜牧心胆俱裂，他催动气禁，后背再度生长出一对羽翅，想以极速逃离出去。

    但最终，还是被白术以剑遁截住了。

    一片片土地被掀飞，沙丘被震上高空，密密麻麻的火雨扑面打落，将一切都点燃了。

    白术与姜牧如同两颗大星，彼此激烈碰撞，将虚空打出了无数皱褶，茫茫的杀气如海潮爆发，在两人身侧股股冲天而起，将天空中的星斗都一阵撼动，簌簌欲坠！

    “给我变！”

    一只萦绕净光的拳头粉碎真空，带着无穷力道，姜牧惊叫了一声，体表象皮倏忽隐没，生出西海玄龟的大壳来。

    嘭！！！

    宛若洪钟大吕的声响，真空被彻底打爆，裹着龟壳的姜牧凄厉嘶喊一声，被击得高高滚上云穹。

    一片片灰云被他撞碎，还未稳住身形，眼前又有净光闪动，白术抡动着巴掌，将立足不稳的姜牧再度扇飞出去。

    砰——

    远十里外，一座巨大的石山颓然折断，被姜牧撞成了两段。

    良久后，他踉跄起身，抬头盯着云上目光漠然的白术，如困兽般嘶嚎了一声。

    此刻。

    姜牧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又是一场垂死间的挣扎。

    姜牧的形体在气禁下飞速变化，化生出龟壳来应对剑气，以狮爪来抗衡拳罡，他改造了自己的器官，几颗龙心在胸膛狂暴跳起，几乎要剖开胸膛，跃出天地来。

    但最终，在数百合后，白术还是以大日印悍然打穿姜牧龟壳，亲手抹杀了他的元神。

    尸骸从云头无力坠下，落在广阔的大戈壁里，死后的精气沸腾，将地面化成了一片血色汪洋。

    白术看着姜牧尸身在血海里一点点变化，褪去鳞甲，褪去爪齿，回复作人身最原本的面貌，心头也不由得叹息一声。

    “气禁，倒还真是一门大神通……”

    他咳嗽了两声，强忍住昏昏欲睡的感触，一步踏出，便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

    时间。

    已经不多了。

    ……

    ……

    ……

    三日后，

    白术又格杀了两人，将他们打成血雾。

    在第四天，他遇见了一个真正的敌手。

    那人剑术几近通神，白术全力施为，以伤了左臂为代价，才险而险而将其毙命。

    夜光如水，在河水呜咽的流淌声中，河对岸的小城灯火通明。

    满身血污的白术一个踉跄，几乎仰天栽进河水里，借着头顶的月光，他在河面上看清了自己冷漠的脸。

    种种幻象都在眼前缭绕，几乎有那么一个刹那，白术没能认出自己。

    河面上的倒影——

    仿佛，只是另一个和他长着相似面貌的陌生人……

    远处。

    在白术失神的刹那，一个年轻的男子踏着虚空缓缓走近，他周身佛光氤氲，每一步，都从脚下生出莲花来，托举足底。

    第一次，持着混元伞的白术敛容以对，如临大敌。

    “贫僧赵佛狸。”

    年轻男子双手合十，笑道：“今日，我特来求死。”

    “……”白术短暂沉默了刹那。

    “赵佛狸，我听过你的名字，烂陀寺的上一代佛子。”白术长舒口气，从河面收回目光：

    “慈载虽死了，但烂陀寺又并非没有人仙坐镇……赵佛狸，你还有大好前程，何必去学那群丧家野犬，来我这里，是只为了求一个死吗？”

    “师恩如海，我是方丈亲传弟子，恩情不可不报。”

    赵佛狸慢慢摇头，他平静看着河对面小城，突然笑着说出一句：“佛子，你可知晓，今日正是放灯的时辰？”

    “放灯？”

    白术皱了皱眉，他漠然抬起望去，在那双妖冶的金瞳中，渐渐，也倒映出彩光升上云层，烟火炸开的绚烂颜色。

    人间放灯九万盏，天上宫阙四门开——

    一盏盏彩灯借着风力，飘忽升上云层，璀璨的华光伴着月色泻入地面，氤氲着，像彩色的纱雾。

    在彩灯下，赵佛狸同样负手看去远空，一言不发。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在目光所及，河对面的那座小城中，已经有欢呼声沸腾了起来。

    流动的风把喧闹远远传来，带着糖浆清甜的味道和薪柴呛鼻的烟气。

    动与静，生与死……

    这些，都只隔着短短一条河的距离。

    霎时，白术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长安，他也曾看过放灯，那时候，整座城市都像燃着火，她的眉目在灯下依稀，美得惊心动魄，让白术脸上也像烧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悄悄长大了，变成了明艳少女的模样……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这锦绣河山，我似乎还未看够啊……”

    河岸边，赵佛狸怅然收回目光，对白术行礼：“佛子，我们一招分生死，如何？”

    “也好。”白术同样回身。

    隐隐约约，在元神感应下，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猫叫，但他太累了，已经累得连手都不愿抬起了。

    河对岸的烟火依旧在轰轰隆隆，目光所及，各色的光都在闪耀，缓缓的，对岸的歌声缓慢传进耳畔，唱得是

    “请！”

    “请！”

    刹那，白术与赵佛狸同时出手！

    ——

    ——

    ——

    ——

    ——

    这些话本该发在“作家的话”里，但似乎盗版不搬运这些，我也只能发在章节末尾了。

    下面几章就是证道人仙，也算是填坑了，然后是关于白术转世成无明的始末，把之前的坑也一并填了，宣告本卷结束。

    这些话本来是不必发的，但要特地说一下，本卷后续章节里白术与谢梵镜之间的感情戏占很大比重，不喜欢或不爱看的，就可以跳过啦。

    这颗所谓的雷我已经埋了，感兴趣或不感兴趣的大家，相信在此，也都能看见我所竖立的警示牌。

    写书在我看来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在业余时间尽量抽空写个乐呵，虽然不太多，但我也希望大家都能看个乐呵，笑一笑就好……我不太有时间管书评，也是两个书友帮忙在管，也希望大家都能在网上理性冲浪，不管是骂我还是骂别人也好，都少一点戾气啦~

    最后的最后，既然发都发了，那就向大家求一个订阅吧，如果有余力的话，还请看盗版的诸位书友可以过来给一个正版订阅，本书的成绩毕竟还是与订阅挂钩的，还请大家支持一二，谢谢。

第三百七十一章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一）

    噗！

    噗！

    噗！

    大片大片的烟花轰然炸开，像彩色的潮汐在云上起起落落，纸屑一般的小灰烬簌簌洒落，这种过于纯粹美丽的事物，也往往太过于短命。

    在及膝深的荒草中，谢梵镜费力背着大弓，她手心的血一滴滴溅下，很快渗入了大地，被土地无餍吮吸。

    在她颤抖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一条小河。

    河对岸的小城烟花高高升向天空，那光像一面巨大的日轮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照进漆黑的河水里，连河底的青石都一样照透……

    河岸上，有两个人正踉跄后退，其中一个发出了无可奈何的惨笑声。

    “有遗言吗？”

    白术目光捂住断裂的左臂，对瘫坐在地的赵佛狸沙哑开口。

    这场本该打烂天穹，连星斗都要摘落下来的斗法，在两人的控制下，只在河面之上荡起了轻轻的一圈涟漪。

    白术大口喘着气，他感觉自己像个破布袋子，全身的精气从缝隙纷纷钻了出去，血一滴滴渗入大地，淌进河水，让河水也像煮沸一般，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净光零散的披在身上，在白术胸口出现了个狰狞的血洞。

    只在毫厘之差——

    在白术点杀赵佛狸元神的后一个刹那，赵佛狸合掌撕破了白术的法体，只差毫厘，就能打灭他的心脏。

    对面传来混沌而无奈的笑声，赵佛狸大口吐着血，目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留恋地偏过头，河对岸，烟火依旧在云头轰轰烈烈的升起又降落，把夜空都渲上一层彩光。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老师的教诲还犹在耳畔，赵佛狸却感觉一切都在缓慢的离他远去，一切的声音，一切的色彩。他心头本该升起的寒意，也慢慢变得浑沌了。

    “给我个痛快。”

    赵佛狸叹息，脸上带着无奈却又释然的神情，他对白术合掌：“请让我死得体面点……”

    白术点头，他上前一步，挥掌落下。

    “好。”

    ……

    ……

    ……

    梦是将睡眠时的细微刺激进行夸大而形成的，在梦中感觉自己像行走在火中，身上异常的热，而现实只不过是受到某一些热的东西的烘烤罢了。

    人们梦境中所出现的所有这些元素都是基于记忆基础的，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感觉……

    压缩、移置、次级修正……显相被歪曲，压缩，成为了另一种简略而残缺的形式，无条理的材料用作系统化呈现，被以改头换面的形式登场。

    从浑沌到清明，在这漫长的过程中，白术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长梦。

    自踏入修行以来，在胎息有成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他以打坐取代了睡眠，在开辟泥丸宫之后，元神的存在，更是让他远离了睡梦。

    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像隐隐绰绰的云雾，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白术浑身骨头都发出折断般的疼痛，他短暂睁眼，在瞥见刺目的日光后，又闭上了眼，连手指都懒得抬起。

    记忆里还停留在他杀死赵佛狸的时候，他记得人头落地，血从脖颈淌落的声音，但之后的，都似乎是空白一片，没有留下任何迹象。

    三个呼吸……

    在三个呼吸的沉默过后，白术突然发力，猛得翻身而起。

    他肩骨和腰椎传来炒豆子般的爆响，白术表情短暂扭曲了刹那，疼得龇牙咧嘴。

    睁开眼……

    大片大片的日光从敞开的木窗洒进来，细小的尘埃颗粒在金黄的日光中寂静悬浮，这似乎是一处乡下的小院落，在木门边上，白术还看见了几件沾着新鲜泥土的农具。

    他僵硬扭了扭脖子，低下头。

    床榻被垫上了几层棉花，似乎是要他睡得更舒适一些，被褥和枕头都是干净的，味道闻起来像清淡的木梨花香气。

    白术摸着厚厚绑在自己胸口的纱布，微微皱了皱眉，而于此同时，敞开的木窗突得蹿进一条黑影，在重物落地的短暂声响后，黑影鬼鬼祟祟爬上木桌，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那是一头土拨鼠模样的小兽，油光水滑，圆得像颗球。

    玄空在偷偷溜上木桌后，惬意摊开双腿，轻车熟路抄起了木桌上的糕饼，大口大口咀嚼了起来。

    在它正吃到天人合一、浑然忘我之际，屋子里，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玄空。”

    “？”

    “玄空。”

    “……”

    鬼鬼祟祟的小兽慢慢放下糕饼，狐疑地转过头，终于，在最后四目交接的刹那，玄空几乎惊得蹦了起来。

    “你看到我似乎很吃惊。”白术抚住额头，无力开口：

    “你不是应该在徐平关吗？怎么会在此处？”

    “还有……这是在哪？”

    “老方丈把我带过来，我，我……”

    玄空支支吾吾解释了几句，终于再也忍不住，额头滚下细密的汗珠来，这头圆滚滚的土拨鼠人立而立，它瑟缩看着白术，眼底满是见鬼般的惊惧神情，脊背也在恐惧之下不自然的微微躬起。

    “怎么？”

    “……”

    白术茫然转过头，他顺着玄空惊疑不定的手势，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铜鉴。

    “……这是？”

    尽管早有准备，铜镜中的画面，还是令他吃惊不少。

    不再是妖冶的金瞳——

    那因为修行婆稚阿修罗王观想经，而衍生出的金色修罗眼，此刻尽皆褪了颜色。

    光。

    光。

    除了银色的光以外，还是银光。

    白术看见铜镜中，自己眼瞳不再是妖冶的金色，而是银白色的一片，如同全部的白银熔化在眼底，最终汇成了淹没宇宙的银白色汪洋。

    隔着薄薄的镜面，银白色的瞳孔冰冷一片。

    在镜面中，白术看见自己的神情，也是同样的平静和漠然……

第三百七十二章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二）

    日光遍照。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小木门被从内推开，吵嚷的声音也从屋内零散传来。

    “老方丈把我从徐平关带走，溜……溜……一袖子就把我带去了北卫，贼快！”

    在白术收敛瞳孔银光后，那股莫名的压迫感也随之不见，几乎被吓破胆的玄空怔了半响，也终于缓过来。

    土拨鼠模样的小兽蹲在白术肩头，手舞足蹈：

    “然后到了广霞宫，老方丈把我从袖子扔出来！大老爷，实不相瞒，现在的我贼强！我……”

    “说重点。”

    披着外衣的白术咳嗽两声，木门外绚烂的日光大片大片，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一处最寻常不过的农家小院落，西边的土地被开垦，当成菜圃，种上了青椒和豆角等蔬果，在东边位置，则是几处偏房和一口水井。

    一群小鸡叽叽喳喳从白术脚边走过，守户的老黄狗被拴在栅栏边，它懒洋洋看着白术，也不叫嚷，只是安安静静趴着。

    远处传来车辆和牛马的声响，白术从水井边掬了捧水浇在脸上，眼底神色流露出片刻的恍惚。

    一瞬间。

    万籁俱寂——

    方才蹲在肩头，还喋喋不休的玄空突得呆住，它看着白术眼底无意泄出的一丝银光，几乎战栗得跳起来。

    那种颜色……

    压迫、窒息，像是沉重的海渊从天穹滚落，又像是深邃的混沌在面前翻滚。

    难以言喻的威严击中了它，玄空瑟缩着抓住白术衣领，恐惧的呀呀叫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

    它只觉得自己像是无意间对上了某种古老神明的目光，那一瞬间的战栗，令玄空思维都短暂凝固了，心悸欲死。

    察觉到肩头小兽突然的异样，白术重新闭上眼。

    片刻后，又再度睁开。

    银光彻底敛去，白术抬起头，日光在他眼底照出璀璨的晕色。

    “大老爷。”

    良久后，玄空才停下不自觉的颤抖，小心翼翼捋直舌头：“你……”

    “只是一觉醒来，我的婆稚观想法境界，就被莫名其妙废去了。”

    白术低下头，缓慢抹去脸上的水渍：“我想，这可能才是我真正的模样吧。”

    真正。

    真正的模样？

    阳光下，白术微微仰起脸，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心脏莫名的躁动，像是期待又像是苦涩的味道，随着血液流转，传遍了全身。

    玄空愕然看着突兀笑了起来的白术，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理会肩头小兽的哑然，白术分开外门，走出了这处农家小院，来到了门户外。

    放眼望去，只是一片苍翠，原野在眼前铺开，几个从田间劳作回来的农人提着篮子，他们疑惑看着站在木门外的白术，面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这里还是南郑吗？”白术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青绿色的苗禾在眼前遥远的延伸，向着日落的尽头无限延伸过去，白术走在田道上，来来往往，蚂蚱也在一路上蹦蹦跳跳。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像一个疲死在黄漠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可下意识的，也在心底疑惑这是否是蜃楼般的幻象。

    “杀死赵佛狸后，已经过去几天了？”不等玄空回答上一个问题，白术又开口：“十年，还是三个月？”

    “七天。”

    小心翼翼的窥探，见白术瞳孔重新恢复了黑白分明，玄空心底又暗暗松了口气：“大老爷你醒得好快，金刚寺的和尚还没来，你就已经醒了。”

    七天。

    原来才七天吗？

    “你怎么会过……”

    跨过几条田间小道，白术突然在一条小河边停住了，还未脱口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像是被雷劈中，他的瞳孔放大，身躯也颤了颤。

    一群妇人正在溪边浣衣，她们把带着香味的紫草揉碎，掺在旧衣里一起搓洗，然后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平平摊开。

    在妇人们的笑声中，还有一个人影也在卖力干着活，她的袖子高高挽起，用力搓洗着白术换下来的旧衣，耳畔的几缕碎发随风一飘一飘，带着遥远的木梨香气……胖猫懒洋洋趴在她的脚边，百无聊赖磨着爪子，尾巴一晃一晃。

    玄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秃头死后，大老爷你昏进河里了，胖天尊和女主人把你救起来，费了好些功夫，然后我们搬进张嬷嬷家里，张嬷嬷人很好，我这……”

    玄空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但白术却仿佛什么都听不清了，在那遥远的木梨香气里，他的记忆在顺着香气无限的延伸或拉长，烟火、佛寺、笛声、池塘……僧侣和风铃，红帐和乌鸦，在短暂的失神中，只有木梨香始终氤氲不散。

    那像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安静得，只让人觉得寂寞……

    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他莫名的想要流泪，却又无声笑了起来。

    心底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自己，已经完成了……

    “胖天尊？”白术缓慢笑了起来。

    “就那只胖猫，贼胖贼胖的猫！”玄空夸张画了个圆，赞叹道：“它居然比我还胖！”

    “女主人？”

    “呃……”玄空忐忑住了嘴，不安摸着脑袋：“大老爷，我是不是说错了？”

    它感觉男人全身都在颤抖，心在狂跳，像是一百匹野马在他身体里奔腾，本能的，玄空怀疑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

    白术突得闭上了眼睛，瞳孔里肆虐的银光几乎要控制不住，从眼帘喷薄而出：

    “你只是难得对了一次……”

    同时。

    无尽遥远，在无法被观测的地界，一双巨大的银白色瞳孔缓缓张开眼帘。

    它安静俯瞰着如微尘般的宇宙，目光定格在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世界。

    它沉默着。

    也同样一声不响。

第三百七十三章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终）

    “还会天亮吗？”

    “你怎么会来霈丘？”

    “天上真的有星星，你去过吗？”

    “你住在哪？”

    “冷吗？”

    ……

    世界陷入短暂的失真，脑海里，像是蜂鸣般的杂音很遥远的传过来。

    像是某种莫名的神启，河对岸的白术下意识仰起脸，一丝一丝银光从他眼底缓慢倾泻而出，再难抑制。

    ……

    “我陪你走几步吧，夜风大，别受凉了。”

    “你还会来找我吗？”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他仰起脸，此刻，在无尽遥远的高处。

    像是天空被撕开——

    一双幽邃浩瀚的银白色瞳孔缓缓张开眼帘，平静与他对视。

    它仿佛在最高处，宏翰、伟岸、神圣、不可名状、难以想象……隔着天上与地下的无限距离，银光相照，两双瞳孔对视在了一起。

    无处不在燃烧，这一刻，时间真的在对视中被无限的拉长、放缓，一切运动都静止着，也统统沉默着。

    在那双幽邃的巨大瞳孔里，无数古老宇宙都在那双瞳孔里崩溃，然后开始燃烧，天人、仙佛、神祇、圣者、妖魔……这些不朽者在崩溃中燃烧，放射出亿万倍于恒星的光亮，祂们的身躯随着无数宇宙的崩溃一齐化成沙烁，最终，也汇入巨大瞳孔中无垠的银光……

    “原来……是这样的么……”

    白术默默地后退，就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般的壮举，天空也被瞳孔中倾泻的银光分开，照成了燃烧中的银白海潮。

    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他想放声狂笑，也这样疯狂大笑了起来。

    但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大笑声做出回应。

    在巨大瞳孔分开天空的刹那，一切便都静止了下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高唱着独角的戏剧。

    “你给她们写过那么多诗，能不能，也给我写一首？”

    白术踉跄走向涉溪而来的谢梵镜，脑海里蜂鸣般的杂音，轻轻换了语调。

    那是一个怯怯的女声，憧憬，又胆怯……

    从她的声调里，白术甚至能想象她的面容和她瞳孔里倒映出的烛光，那应该是一个晚上，天上，也应该放着烟火……

    “写什么？”

    “……”

    “真是个小孩子啊。”在脑海中那如蜂鸣般的杂音里，白术听见自己轻声笑了起来：“那都是我抄的啊。”

    “……”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你喜欢这句吗？”

    “喜欢！”

    “这也是我抄的。”脑海中的声音又笑了起来：“那些虚假的许诺，只是空幻的水月镜花……别像个小孩子一样生气了，我将应允你真实，给你来自真神的赐福。”

    “什么？”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永久分享虚海里的光。”

    脑海中的声音淡淡开口，以一种绝对平静的口吻：

    “那我就赐予你，成为我的妻子吧。”

    ……

    静止的溪水冷得像冰，脑海中的杂音悉数停了下去，在漠然的巨大瞳孔注视下，银白色的天地中，站在溪水里的白术捂住脸，身躯也一点点开始了燃烧。

    “真是……”

    白术看着溪水中，那提着裙角，欢欣向自己奔来的女孩，口中缓慢发出一声叹息。

    他颤抖抚上女孩静止的面颊，轻轻闭上眼：

    “好漫长的一场梦啊。”

    银色的火光倏忽吞没了他，在他身躯彻底烧灭的刹那，天空中的巨大瞳孔，也缓慢，浮现出一丝清明。

    ……

    ……

    ……

    【亡灵起身，歌唱太阳】

    【赞美你，向着你惊人的上升】

    【你上升，照耀，令诸天向一旁滚动】

    【你是众神之王，万物之主】

    【我们自你而来，因你而成神圣】

    ……

    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漫长下坠，在辽远的风中，传来一万个祭司高唱圣歌的赞美声。

    白术觉得自己在下坠，却又像是被那些圣歌托举着，无休无止的上升！上升！！上升！！！

    【时间在你的脚下卷起尘土，而你永远不变】

    【时间的创造者，你已超越了一切时间】

    【你通过了那扇黑夜的背后闭起的门】

    【使愁苦中躺卧的灵魂欢喜雀跃】

    【语言的真实，心的宁静，起来啜饮你的光明】

    【因你是昨日，今日，也是明日】

    ……

    身躯传来落地的真实触感，白术睁开眼，极高处，传来一声缓慢的轻笑。

    令人难以直视，在充斥所有时间、所有空间、所有宇宙的无限光辉中，银白的权座上，神明饶有兴趣阖上莎草纸的古卷，唇角挂起一抹笑意。

    “在经历过的无限世界，在虚海之中，黄沙和金字塔，难道不是最令人难忘的吗？”

    神明俯下身，看着微小的白术，忽得笑了起来：

    “你说呢？”

    “对于你而言。”

    白术看着银白权座上，那拥有无限光辉的自己，也同样笑了起来：

    “我究竟，算什么造物？”

第三百七十四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上）

    “造物？”

    回应白术的，是那银白权座上，笼罩着无限光辉的神的嘲弄声：

    “外灵、附体、转生、替者……明明拥有我们近乎全部的记忆，却还在用凡物的思维来揣度么？”

    “我是时间的创造者，我超越一切时间。”

    权杖轻轻落下，周匝的时空间被绝对的律令禁止，逻辑也随之颠倒，被任意揉捏重塑。

    整片宇宙的星辰都在循着某种规律倒退，那超过万亿光年的宇宙，无论是物质还是一切的时空间，都朝着一个质点以超光速集中，信息的混沌态和秩序态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这场地水风火的动荡收缩中，连真空中涨落的能量潮汐都开始晦暗，最终轰然湮灭。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存在，四大的流转循环陷入停滞，一切都归于空，绝对的空。

    甚至于概念的本身，都不再存在……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一切都如同上帝七日创生的场景，时间线被归零，被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重新改写，旧有的一切存在被抹去，像扔掉桌子上的脏抹布。

    明梁天和亿万万小世界的遗骸、十三域的古老神佛、黑潮、乃至是黑潮中死去的天与非天神，统统被时间线所遗弃，回溯成虚无的，还未诞生于概念中的炁。

    一念之间，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世界，都被颠倒逻辑，由那更高维度上的力量重新定义。

    在绝对的绝对之上，神托着宇宙的雏形，将忤逆祂的事物全部否定，湮没在时间的长河。

    “逻辑无法定义我。”

    宇宙的雏形开始膨胀，被绝对律令所禁止的时空间开始流动，在量子纠缠中，时间长河出现无数条支流，一个个平行宇宙诞生。

    “命运、秩序、存在、规则……我超越万物之上。”

    世界接连不断的轮转，万国万城崩坠又升起，文明繁盛又衰落，帝王、黔首、农夫、商吏、野兽、人类……在漫长的迁越过程，物质与时空重新开始统一，就如同永寂中慢慢燃起的灯光。

    “固有的思维无法丈量，我存在于想象力的尽头。”

    “我是无限的可能。”

    “我是概念的集中。”

    存在于维度之上的绝对神发出笑声，祂再度随意毁去无数平行宇宙，将时空间回溯成原本的形状：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

    ……

    ……

    像是一场漫长的睡梦，浑噩中，白术从漆黑中睁开眼，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第一次，他流下了泪来。

    “我……”他喃喃开口。

    暖黄色的窗帘被风吹得掀起，细碎的小印花在日光下显露出斑斓的彩色形象，窗外传来悠扬的汽笛声，滚烫的暑气像浪，在高楼外的云层翻滚流动。

    铺天盖地的日光穿过窗帘的阻隔，轻柔照射进来，妇人和男人坐在沙发上，墙壁的电视正在放着无聊的新闻播报，彩色的画面随着光影变幻，如同过去那寻常而乏善的千百日。

    厨房里蒸鱼的味道一如往常，葱花和蒸鸡的香气滚滚泛着白烟……他似乎，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会为了挂科而苦恼，也厌烦每日晨课的早起和太极拳的体育考试。

    苦难的过去和未来都尚未到来，一切都像场不真切的长梦。

    一切，都离他很远……

    so i'll wearmy sunday clothes（我将穿上节日盛装）

    withshoes shht andhat cocked（鞋子闪耀，帽沿上翘）

    卧室的房门敞开，在靠窗的书桌上，电脑轻声放着《starthedown》，风笛和男声明媚夹杂在一起，像阳光下青草被晒出的馥郁味道。

    这是一首爱尔兰民歌，唱的是青年男子在小镇上爱上了一个迷人的姑娘，他幻想与她结婚，与她相爱。

    ……

    right for a smile fromnut brown rose.（准备好微笑和玫瑰）

    no pipe i'll smoke，horse i'll yoke（不将抽烟，不将拴马）

    tillplough turns rust coloured brown（直到我的我的犁锈成棕色）

    till a smiling bride，my own fireside（直到微笑的新娘坐在我的火炉旁）

    ……

    椅子被轻轻推动，二十岁的白术从桌前缓慢起身，他转身看向门外那长着银白瞳孔的自己，也平静微笑了起来。

    ……

    “概念无法丈量我，我是概念的集中，全部概念的总和，我存在于全部的时空、命运、变量、思维之上，我是绝对意志的延伸。”

    在绝对的绝对中，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神俯瞰向下。无数时空，无数条时间线，真假，强弱，生死，无数存在或不存在的白术同时开口：

    “我们本是一体，我们也终将融为一体。”

    ……

    “看。”

    在漫长到仿佛时间停滞的对视中，书桌前，二十岁的白术微笑伸出手，指向天空：“去往上看。”

    向上！

    向上！！

    向上！！！

    白术不由自主抬起头，他视线越来越快，亚光速、光速、最终超越了光速！他的意识渐渐脱离了身体，脱离了维度，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思维展开，顺着注定的路径逆流而上！

    这一切……

    就像是他的视线隔着深水，在用力穿透海面！

    ……

    ……

    ……

    虚海。

    在超越一切物质、时空、概念的奇点之上，无穷的维度坍塌、重生，汇成了一片难状述的“海”，在海面的尽头，一个残缺的巨人正以无法形容的状态静静沉睡着。

    祂睡在了宇宙的.asxs.，无穷的时间以祂的身躯为原点，向下开始展开！

    万，一，有限，无限，甚至连存在本身都不能用来定义那残缺的沉睡巨人！比陆地还要庞大、比天空还要庞大，比宇宙还要庞大、比所有时空间相加还要庞大的残缺巨人沉睡在海面之上！神性的光辉照耀了无限的多元宇宙！

    “因为湿婆，或是说三相神的慷慨，我们完满了，同时也残缺了。”

    “我是祂绝对意志的延伸，现在，由于你的归来，我们也将从沉眠中醒转……”

    不知何时出现，在白术身边，那笼罩着无限光辉的神凝视着残缺的巨人，平静开口：

    “明白了吗，你是谁？”

    白术沉默低下头。

    在属性面板上，不知何时，他竟已成了人仙。

    而属性值。

    却是荒诞的分毫未变……

    这一切的一切，像是某种既定，而不可违抗的宿命。

    “就像水的宿命。”

    白术喃喃捂住脸：“注定是要朝着低处流……”

    在这一切的根源的尽头，在维度组成的海面，只有思维能运动的世界，凝望着海面上那庞大的残缺巨人，一直默然的白术终于恍然大悟。

    他放声大笑了起来，体表开始出现伤口，无限的光辉从中绽放，令他也开始灿烂和伟大了起来。

    “我……”

    “我是全部的变量，我是逻辑的规尺，是地上列国的古蛇，是万军之主的荆棘，我是亿万年而直入永恒的冠冕，是灿烂之舟的流动河水，是岁月的回转，时间的终点，我从静止的深渊中上升，像唯一一样出现，一切形体都根随我展现。”

    我是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

    白术目光穿过那沉睡于虚海之上的伟岸巨人，穿过那作为祂意识延伸的绝对神，穿过虚海，穿过维度，穿过所有时空间的庞大间隙，穿过那些在虚海之上，比残缺巨人更为神圣的宏翰大世界！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

    白术缓慢闭上眼，轻声笑了起来：“我是沙漏中计数的时间。”

第三百七十五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中）

    虚海之中，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凌驾于绝对的存在之上，在由真假概念组成的维度海洋中，每一分一秒，都有兆亿亿的气泡诞生或毁灭，这些乍一看如同海中浮沫般的造物，实则是无可计量的世界……

    随着维度海洋的每一次的荡漾，这些如气泡般的兆亿亿世界便在碰撞中衍化，在连时空间都已失去意义的漫长岁月里，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它们有的会上升，进行升维，甚至浮出虚海海面。

    而更多的，则是无声息毁灭或下坠，失去存在的概念。

    人世的爱恨情仇、一切的语言、文字、声音，文明与战火，所有伟大或渺小的纠葛。在无垠的虚海当中，都只是片不起眼的孱弱浪花。

    它是所有时空间的集中，是文明概念的总和，是真与假的集合体，是比虚空更为无限的虚空。

    而主宰无限虚海，从来都是有限的几个存在。

    三清、佛陀、雅威、柯罗诺斯、奥尔劳格、三相神……

    这些支配一切时空维度的全知全能者，祂们或是无始无终、无形无相、无边无际、无师无上的道；或是无常、无我的缘起；或是全知、全能、全智、全视、全权、全爱、全造的永远至高并永生者；或是高于万物，存在于最初之前，并创造混沌和秩序乃至全部的第一因；或是终极实在的宇宙精神……

    用语言无法揣度，用目光无法衡量，祂们存在于存在之初，存在于一切的原质和尽头，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有！

    祂们超越时空而又无所不在，绝对彻底独一！祂们的本相无法直视，本质无法言说，祂们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绝对全，也同是涵盖一切所有的绝对一。

    全知——

    便即是全能！！！

    这些无所不能的全能神高高在上，俯瞰着虚海的一切，而万物都遵从祂们的意志，以祂们为原点聚集，组成了横跨无数时空间，难以言喻，无可名状的宏翰大世界！

    北欧、希腊、圣经、印度……映照无垠虚海的大世界以绝对意志诞生，而在这些大世界的全能性影响下，海面之下的浮沫，也随之无声发芽。

    在超越一切物质、时空、概念的奇点之上，由无穷维度坍塌、重生汇成的虚海，是无穷个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的总和。

    全能神的全能动摇了所有维度宇宙，在绝对真实的大世界之下，虚海当中的无数的时空间也被不同的全能性侵染，化成了不同的模样。

    仙道、佛法、魔术、血脉与骑士、牧羊人和荆棘……无数光怪陆离，瑰丽无穷的世界在虚海中徐徐展开，并循着那引导它们的不同全能性，缓缓浮升出海面，进行升维，归于唯一的真实。

    而故事的最开始。

    便是起始于无垠虚海中，那最不起眼的其中一个世界……

    ……

    ……

    ……

    “一次偶然的意外，我被甩出了原本的世界，意识和**在另一处时空间重生，那是我在虚海中的第一次旅行，也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虚海中，在白术的身边，笼罩着无限光辉的绝对神目光平静，淡淡开口：

    “那些天师们苦求多年，最后却只得到了我，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在收集完天下所有的龙虎气后，我尝试通过驱策都平功治印回家，却因为锚定道标的失误，再次降临到了其它世界。”

    虚海海面，比宇宙更为庞大的残缺巨人静静躺在海面，以无法形容的姿态陷入着寂静。

    凝视着自己的本相，白术缓慢点了点头，对耳畔的话语表示赞同。

    他拥有近乎一切的记忆，对刚才的话语，并不算陌生。

    全能神构造的大世界始终有限，但在唯一的真实之下，虚海当中，那些被不同全能性所侵染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却是庞大到无法用数字来衡量。

    无数的文明如兆亿亿恒沙，强大的世界个体，在全能性的侵染下，会本能朝着那塑造它们源头的大世界一点点靠近，进行升维。

    就如纸面上的人物一点点鲜活，开始尝试靠近并出现在现实世界。

    在虚海当中，数不尽的世界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了存在的概念，彻底归于虚无，而另一些，却在漫长文明衍化的过程中，偶然诞生出意想之外的杰作……

    龙虎气，都平功治印……

    那是一方奇妙的天地，道庭与王朝共治天下，暗斗明争，气分三五转，法不加贵人。

    那里，也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道士、炼师、法师、真人、真君、天师。

    在那个世界，王朝与道庭相互依存，从道士到天师，修士修行，无不依赖贵人和王朝身上的龙虎气，炼师便可养生化丹，召箓唤甲，而等晋升到天师位业，更是飞天遁天，无所不能。

    贵人身具龙虎气，而法不加贵人。

    在那个世界里，王朝与道庭始终是明争暗斗，分分合合，而在此景况下，无力打破龙虎气桎梏的几位天师在苦心钻研下，终是创出了都平功治印。

    以阴转阳，再以阳换阴，最终实现借假修真。

    历任的道庭天师们以大智慧和大毅力，终是锻造出都平功治印，他们要以都平功治印动摇天地格律，重分自然，削落所有贵人位业，尽收所有龙虎气！

    在龙虎气和天师位业的加持下，都平功治印打破了天地的桎梏，而这一次，天师们数十代辛苦的功果，非但没有尽削贵人位业，反而在两个不同的单体宇宙打开了通道。

    三万里星光摇撼动荡，随着破庙里婴孩的哭嚎，一个陌生的灵魂重生在王朝的北疆。

    而这一切。

    也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在独得【天师】和【天子】的位业后，我亲自催动了都平功治印。”

    白术看向身边那作为本相绝对意志延伸的绝对神，沉默皱眉：

    “之后的记忆，我都已知晓大概，只是有一个疑惑。”

    “什么？”

    在连时空间都失去概念的虚海中，一个个世界，无穷的维度不断毁灭又诞生，白术注视那躺在海面，无可计量的残缺巨人，轻声开口：

    “我为何，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第三百七十六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下）

    万，一，有限，无限，甚至连存在本身都不能用来定义那残缺的沉睡巨人。

    祂比陆地还要庞大、比天空还要庞大，比宇宙还要庞大、比所有的时空间相加还要庞大！祂睡在了宇宙的.asxs.，无穷的时间以祂的身躯为原点，向下开始展开！

    凝望着那沉眠于虚海海面，无可计量的本相，白术皱了皱眉。

    祂的本相——

    是残缺的。

    如同断首、残肢、碎肉，那沉眠于虚海之上的残缺巨人，已经不再具有圆满性，并非无缺的完美存在。

    尽管祂的神性光辉照耀了无限的多元宇宙，仿佛占据了所有时间线的源头，但此刻，知与能的循环似乎早已缺失，一半的的全知与有限的全能，被取代成为更为有限的全视与全造……

    “失去了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换来了什么？难道是全视与全造吗？”

    白术凝望着海面上那无可计量的沉眠本相，自嘲摊开手：

    “本相残缺了，作为本相绝对意志延伸的你，残缺了，而计数沙漏时间的我，也同样是残缺的……”

    “我依稀记得，被驱逐出圣经世界后，我似乎来到这里，是要篡取三相神世界的根基？”

    “将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彻底补完，延展成真正的全知全能，成为可以真正媲美雅威和奥尔劳格的全能神。”

    “可如今……”

    白术忍不住皱眉：“怎么沦落到如此下场？”

    在凌驾于绝对的虚海之上，全能神塑造了大世界，而虚海中那兆亿亿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也被不同大世界的全能性侵染，展开了一幕幕光怪陆离，瑰丽无穷的幕布。

    在无垠的虚海之中，在不同的大世界和虚海中大世界不同的全能性侵染下，文明与修行，也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巴比伦、玛雅、凯尔特、日本、斯拉夫、芬兰、埃及……使用都平功治印，尝试破开了单体宇宙的界限后，无垠的虚海，便真正，开始展露在了面前。

    一步步升华，他无餍咀嚼着不同的文明知识，并逐渐升华都平功治印，朝着全能神的大世界一步步靠近。

    最终，在无底深渊斩杀了古蛇化生的神祇后，第一次，得到神性的白术恍然大悟。

    他彻底改造了都平功治印，将其命名为属性面板，而神祇的真性，也成为了属性值。

    一到十三阶……

    便是他对无限文明，无限多元宇宙的衡量。

    十三阶，便是全知。

    而全知，则意味着全知全能！

    那是专属于全能神的伟力，是柯罗诺斯、奥尔劳格，也是三相神的绝对伟力！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有的为所欲为者！

    而十二阶，则是白术曾拥有过的，那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

    但如今，残缺的本相已经近乎被打落出十二阶的位业，岌岌可危，就连权柄，也随之降格成为全视全知。

    “全能神塑造了大世界，由于大世界的全能性，虚海里无垠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也被全能性侵染。”

    在白术身边，神的声音穿透无限光辉，缓慢传过来：“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求着十三阶，寻求着全能神的力量，被驱逐出圣经世界后，我与两位同是十二阶的神合盟，来到了这方天地，来到了三相神的世界。”

    “与非天合作？结果呢？”

    白术皱眉，他想起了记忆里，在自己到来之前，青帝与天帝释合作推动的那场劫争。

    非天的金银铁三连城彻底崩毁，在那场劫争中，甚至出现了全能神的力量，显化出了湿婆的绝对法体！

    “我并非丢失了知与能，我只是短暂用它们做了一次取舍。”

    短暂的沉默后，那笼罩在绝对光辉中的神忽得笑了起来：

    “湿婆比我想得还要慷慨，以至于我的种种谋划，在祂面前都像婴孩般可笑……祂无私的向我展露了身为全知全能者的完满，而作为观摩全能神完满的代价，同时，我丢失了自己的知与能。”

    一段记忆忽得在脑海中显露，那是两个声音的交谈。

    看清之后，不过短短几个刹那，还欲开口的白术也沉默了下来，明白了一切。

    “即便是共饮蜜酒的兄弟，也会在这面前反目吧。”

    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绝对神淡淡开口：

    “我看似失去了知与能，却得到了通往全能神的钥匙，那作为取舍的代价，即便是短暂的衰弱，也并非不可忍受。”

    “在残缺中得到的钥匙，并非是不可篡夺的。”白术默然了刹那：“本相醒来后，在虚海当中，我会出现无数的敌人。”

    “那些都无所谓了，既然计数沙漏时间的你已然完满，现在，要让本相醒来吗？”

    “等等。”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术微笑摇了摇头。

    “我虽然拥有了全部，但关于无明的那段记忆。”

    他凝望着由概念组成的维度海洋，轻声开口：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想自己亲自去看一看……”

    “我是时间的创造者，我超越一切时间。”

    与白术面貌如一的绝对神也微笑了起来：“这也是我的意愿。”

    在足以冲垮所有理性，压塌万物常识之墙的庞大记忆中，白术收敛了无限的光辉，他将意志全然浸入一段被珍藏的记忆碎片，不再是路人，不再是旁观者。

    他沉默收敛了一切意识，熄灭了身上所有的光辉，将自己的全部，都统统沉浸了下去。

    在漫长到仿佛永恒的漆黑中，芒光最后亮了一亮，便彻底熄了下去。

    “下雨了啊……”

    在漆黑中有人轻声开口。

    ——

    ——

    ——

    ——

    “现在的我将代替她前往炉心，在此期间，你们只需要等候便好了。”

    “可凡人的寿命，终归是有极限的，神，我已经在慢慢衰弱了。”李况抬起头，对那笼罩在光辉中的存在说：“我还要等多久呢？”

    “人仙吧。”

    那笼罩在光辉中的存在思索了刹那：

    “在催动六道轮时，我也会将自己的意识投入其中，李况，这是我和你们之间的立约，等他到了人仙的那天，便是真正的我醒来的时刻了。”

    】

番外 三相神（上）

    天神与阿修罗之战开始了，吠陀的唱颂伴随着脚镯的叮咚都沉默下去，以往终日不绝的维纳琴声与笛音也闭上了嘴。

    天神的军队如同在世界尽头奔腾着鲨鱼和鲸鱼的海洋，一座座宇宙在祂们的脚下战栗，龙王和迦楼罗也联合在天神身侧，祂们成为了撕开火焰的第一支利箭，向无敌的非天们发起了首先的冲锋。

    但阿修罗并未示弱，他们在摩耶的指挥下激烈反扑天神，犹如雨季的乌云笼罩山头。

    在天神的队伍里，那个名为“青”的古怪仙人始终站立在天帝释身侧，祂拿着青色的莲花，像收割田间的稻草，轻松将一个个英勇上前的非天诸神打死在地。

    “我的愿望能实现吗？”

    拿着莲花的青脸上带着沉默的颜色：“祂真的会出现吗？”

    在这位古怪仙人身边，天帝释只是笃定点点头，用坚定的态度再次说服了自己的老朋友。

    如蝗虫啃噬稻田一般摧枯拉朽地毁灭世界——

    战火越燃越旺，无数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在诸多非天战死的同时，天神的军队也开始损伤，发出七色光辉的火神被砍下头颅，伟大的十光王被吃掉眼球，梵仙和破灭仙人接连不断的死去，恒河之子的剧烈的哀嚎声响起，连其他宇宙的神祇都能清晰听见，并为之狠狠战栗。

    “出现了。”

    在天帝释的战胄也开始染血时，这位脸上已经显露疲惫之色，具备一切美德的神灵终于欣喜了起来。

    祂高高举起双手，兴奋的吼叫声传遍了所有的宇宙。

    这是三连城连为直线的一刻到来——

    正与天神英勇奋战的阿修罗们都恐慌了起来，这些非天的大神嘶吼着拍打胸膛，用万物都为之落泪的声音来求饶，但都无法阻止那宿命中的一箭。

    时间之初的湿婆张弓，射出那一箭，天空便出现注定的血的颜色，无可挽回。

    梵天发出叹息，就连毗湿奴也转过双目，在这命中注定的盛大毁灭中，所有幸存的天神都欢呼了起来。

    烈火焚烧三城如烧一捆稻草，壮丽如弥庐山的大厦瞬间倾覆。那些阿修罗首领的妻子，来到宫殿的阳台拥抱她们的爱人，但命丧火海。而放弃爱人的那些妻子坠入大海。如同山火吞噬池塘的莲花，三连城之火也吞噬了这些莲花脸的女子。

    犹如千峰之山曼陀罗的三连城，戴上了火之项链，携着它所有的高塔与华屋，发出巨大的咆哮坠入海洋，留下的只有它的声名……

    《火烧三连城》

    ……

    ……

    ……

    “阁罗迦卢的力量让我不能前进，祂是明了正法，严格守戒的大仙，在耶耶婆罗家族中首屈一指。”

    在以天神和龙王骸骨铸成的坚固大殿中，苦跋阿修罗坐在地上，对非天神们摇头。

    三头，十二臂，二十足，三十六尾，二十张雕刻着明王尸骸的魔鼓，分别被二十足踏在脚下。祂十二臂尽皆持着青白的优昙婆罗，花中似有一个个小世界轮回转动，兆亿亿生灵的形象在优昙婆罗中生灭。

    “阁罗迦卢被赐福过，祂的梵行让夜叉和罗刹们都止步不前，耶耶婆罗家族的祖先们支持祂，连龙蛇也是祂的亲族。”

    骸骨大殿中，见阿修罗王们脸上流露出不快的意味，那比星辰更为高大的苦跋阿修罗低下头颅，三面都显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

    “头首和蛇王婆苏吉的子嗣会代替你。”

    一道不快的声音响起，令苦跋阿修罗更加将头颅低伏下去。

    在骸骨大殿的上方，数十个阿修罗王落座其中，罗骞驮阿修罗王厌烦打量了苦跋一眼，开口：

    “你去面对那些摩奴，去面对十车王！”

    苦跋沉默叩首，领了敇命，然后退回了位席，在他落座后，无数非天神都沉默了下去，唯恐被苦跋的怒火波及。

    “上一次，我们失去了金银铁三连城，失去了城墙，现在连阿拘跋罗和众友仙人都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祂们厌烦了开战，期待着我们的失败！”

    罗骞驮阿修罗王向着正座方向不满开口，然后祂调转了头，将目光投向身侧那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神：

    “我们的人数比不过那些反叛的摩迦罗怪物，这一次，就连不表态的水神伐楼拿都坚定站在了天帝释那边！”

    “青曾将帮助了天帝释，为祂赢下了一半的战火……”罗骞驮看着身侧的神，意味深长开口：“我们的盟友，现在你站在我们这边，你能做一些什么呢？”

    “真是贪得无厌啊，我已经将你们的军队浑身都装上了牙齿，却还嫌不足吗？”

    无奈的声音响起，在罗骞驮身侧的坐席，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白术笑着摊开手：

    “罗骞驮，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你的两位朋友，一位虐杀了近半参战的矮仙，而另一位，将毗诃波提挡在了海底。”

    罗骞驮与众位阿修罗王都笑了起来：“请你也出手吧，让我们看看，那股曾经令隔壁宇宙，令风神恩利尔都为之恐惧的力量，是否真的存在呢？”

    在诸多非天环伺的目光下，位于正座的婆稚大阿修罗始终目光平静，对一切喧闹都丝毫不动容。

    祂低垂着头颅，做出思考的姿态，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既然你们说青帝赢了下近乎一半的战火，那我，就替你们杀了阿拘跋罗和众友仙人吧。”

    短暂的沉默后，白术淡淡开口：

    “只是非天们，你们记好了，我可以帮你们把天帝释拉下众天的神座，但最后我若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忽得笑了起来：“那股令你们隔壁宇宙，令风神恩利尔都为之恐惧的力量，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到的。”

    在说完这句话后，白术身形倏忽从骸骨大殿消失了，祂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非天的目光都无法捕捉到祂的去处。

    讶异很快便消失，在一众非天神或是震怒或是喜悦的大笑声中，正座，在无数阿修罗王的环绕下。一直沉默的婆稚终于抬起头，深深皱起了眉。

    祂将目光投向宇宙深处，在那里，有人也同时转过身，银白色的瞳孔与祂对视在了一起。

    ……

    ……

    ……

    “我开始后悔了，我们应该站在天帝释那边的。”

    古老宇宙深处，在白术收回目光的同时，一道柔媚的男声传入祂的耳中。

    “三相神偏爱着天神们，纵使真的杀了天帝释，我们三人的愿望，也确定能实现吗？”

    血肉被撕开的浑沌声响和矮仙的哀嚎声尖利响起，隔着无穷远的时空距离，柔媚的男声继续疑惑开口：

    “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番外 三相神 （中）

    虚海——

    它是由概念潮汐起落间，组成的绝对海洋？亦或是一个又一个沙盒堆砌，套成的无限沙盒世界？

    对于这由兆亿亿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共同组成的绝对世界，无数的猜测，自时间之初以来，便未停止过……

    与其说是概念的海洋，是无限堆砌的沙盒世界，在白术看来，虚海更像是一座又一座不同的金字塔。

    有大，有小，在有宏翰的同时，也有相对祂而言，并不那么宏翰的——

    在一座座宏翰的神系金字塔顶端，是由全能神塑造的绝对大世界。而组成一座座金字塔塔身的，则是被大世界的全能性所侵染，自发上浮，那无限的单体宇宙和时空……

    如同无数行星环绕着恒星远转……无限的单体宇宙和时空便如同行星一般，在全能性的侵染下，永无休止的膜拜着绝对的大世界，就如幻影般依赖着真实。

    奥尔劳格、柯罗诺斯、雅威、三相神、奥梅堤奥托、三清甚至是时间彼端那无休止亵渎着万物的疯狂长笛和原动力之初的独一无二者。

    对于白术而言，虚海中能令祂由衷感到宏翰的神系金字塔，只是有限的个位数。

    有限的全知全能者们塑造出有限的绝对大世界，而另一些，在虚海之中，那些与白术等同的十二阶存在们，也纷纷塑造出不那么完美，却也同样侵染了无数时空的次等大世界。

    马尔杜克、努阿达、斯文托维特、桓因、天之御中、帕查卡马克、庞德一杰尔、萨拉潘代、乌戈……

    这些十二阶的存在，仅次于全知全能者，拥有一半全知和有限全能的伟大神祇们，同样以不完整的全能性，塑造出了仅次于全能神的创造，却也同样侵染了无穷维度，无数时空，无数宇宙的神系金字塔。

    在主宰万物，无善也无恶的全能神之下，是无数同样伟大的十二阶神祇，祂们在被支配的同时，又支配着近乎所有时空的一切。

    支配与被支配，每一刻都在发生着。

    这一切，便是虚海从时间之初到现今，恒久不息的真实写照……

    此刻。

    在印度神系金字塔的顶端，在三相神创造的绝对大世界中，听到柔媚男声发出的疑惑，古老宇宙深处的白术抬起头，忽然笑了起来。

    百万光年的距离无法阻止声音的传播，两位神明的交谈声仿佛面对着面，彼此都是清晰可闻。

    “我不知道在上一次劫争里，青帝是否得到了祂想要的结果，但若想重演那次劫争的结果，我们只能出手，将天与非天的战事再次扩大。”

    “非天们已经失去了三连城，现在的祂们早就孱弱不堪，无力与天神抗衡。别忘了，我们目的是制造动乱，而不是帮助哪一方，去完成一场摧枯拉朽的战果。”

    “站在不变的恒定一边，我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白术轻轻摊开手掌：

    “我要掀起足够的变数，掀起足以覆灭所有摩奴和所有生主的战火，掀起令这座神系金字塔都为之震颤的动乱。只有这样，我才能将三相神的目光吸引过来，才能重演青帝当年的故事，才能——见到全能神显露出的真正法体！”

    “我必须见到祂。”在短暂的沉默后，白术缓慢叹了口气：

    “我已经受够了等待，很久……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进步了……”

    十二阶。

    在参与了北欧宇宙，那场注定发生却又尚未到来的诸神黄昏后，祂成功进入了十二阶的领域，拥有了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

    成为了真正——

    可以和奥丁、托尔等比拟的不朽大神！

    可进入绝对的真实之后，在漫长到几乎无限的岁月里，白术实力，却始终都没分毫的寸进了。

    祂学着像乌戈、努阿达、马尔杜克，像无数十二阶的神祇一般，创造出仅次于全能神的大世界，以不完全的全能性侵染无限时空，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神系金字塔。

    但这些，不过是漫长岁月里无聊的一点小小的慰藉。

    就如同是凡人时代，祂在龙虎气的世界里，仰望着三万里浩渺动荡，却永远也遥不可及的星光。

    十二阶与十三阶的差距，全能与非全能的界限，也是一样的高不可攀，一样的，令人寻不到头绪……

    “你真是个疯子。”

    百万光年的另一头，柔媚的男声顿了顿，赞叹起来：

    “你帮着好战的非天掀起血海，甚至说服了我和道士来帮你完成这一切，你让无数的古老宇宙染血，让三相神的金字塔日益崩坏，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心愿吗？你想目睹全能神的法体，观摩祂的全能性，从而补全自己的知与能。”

    “可白术，或者说是瓦伦斯啊。”

    柔媚的男声笑了起来：

    “我们是不朽的，却并非是不可毁灭的，在全能神面前，近乎无所不能的我们也只是稚嫩而脆弱的婴孩……北欧宇宙里，那与我们同等的奥丁和托尔之类，祂们拥有近乎无限的力量，超越在一切时空之上，可如此强大的神祇在奥尔劳格给祂们注定的死亡面前，也只能悲哀着，绝望着，无力等待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瓦伦斯。”

    柔媚的男声再次开口：“狂妄的神啊，你难道真的就肆无忌惮，敢于触怒那全能的三相神？你难道……就不畏惧真正的死亡吗？”

    “要说狂妄。”白术笑了笑，不置可否：“你和道士，难道不是一样的狂妄吗？”

    轻笑声短暂响起，就如同两位神明短暂的交谈。古老宇宙很快便归于了寂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

    晚光似昼，不过思想的刹那。

    从宇宙中降落下来，那正穿行在众友仙人国度中的白术忽得皱眉，祂疑惑转身，却见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幕。

    “从一开始到现在，人，我一直在看着你。”

    倏忽出现，就连时空都未察觉的华美殿堂里，一道笑声欢快的响了起来：

    “人，进来，我要见你。”

番外 三相神 （下）

    满地满地的俱苏摩，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大如小钱的鲜白异卉栽满了庭院。在辉煌的苗圃里，花的精神舒展着肢体，它们躲在露水的云后，好奇打量着突然的不速之客，眼神满含着老人的探究和年轻人的困惑。

    在这座灿烂的宫殿，无数的日与月被揉捏成巨大的金球与银球，它们沿着雾气轨道，像真正的天体一样远转着，发出轰隆隆的滚动声音。

    越过花的精神，越过它们的目光，越过无数的金球与银球，缓慢走在巨大宫殿里的白术心神紧缩，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在宫殿的中心，在雾气的中心，在所有金球与银球的中心，无数古老宇宙都堆叠着，拱卫着一座灰色的法坛。

    法坛是最质朴无华的样式，就像是由泥土直接捏制而成，在法坛的中心，赤脚兽皮的大神微笑拍着双手，体态结成瑜伽坐。

    “湿婆……”

    仰视着法坛上，那为所欲为，无所不能的全能大神，白术声音沙哑。

    虚空生光，无边无际的神光从赤脚的大神身上照耀而来，多元宇宙的时间线被神光缝合，整合成一页页的书册，每一章书页，都是一个不同的时空。

    搅拌乳海、马努取水、旱魔夫利特的毁灭、迦叶波造物、伯力争天、阎摩判业、毗萨鲁帕之死、萨维德丽的诅咒、伐由与天帝释的争端、罗摩护法、三连城、俱卢之战、雅度灭族……

    在短暂的惊鸿一瞥中，白术甚至窥见了自己的名字，在名字开头，是《高维……》两个模糊的字眼，但还没等祂再看下去，法坛上的大神就微笑伸出手，遮蔽了祂的目光。

    林伽相、恐怖相、温柔相、超人相、三面相、舞王相、璃伽之主相、半女之主相……全能大神的相在不停变化，最终在绝对的刹那，定格在白术初见的，那不至于令祂理智崩溃的赤脚兽皮形象。

    这一时刻，白术脑海里突然传来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湿婆——面前这位为所欲为的全能大神，在漫长到不知年岁的时光里，早已慷慨而无私的，向无数神祇展露了自己身为全知全能者的秘密。

    青帝不是唯一的意外。

    祂来求索全知全能的一切，湿婆便慷慨地向祂展露了一切。

    而自己……

    无意义。

    一切都无意义，争斗、算计、谋划、劫争……种种的一切，都无意义。

    稚子们为大人手里的糖果而吵闹、而打斗，但于大人而言，糖果对他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点滴，他们拥有远比糖果更珍贵千百倍的东西，他们比稚子更高大，更强健，更智慧，而有一些，也更加的无私……

    “如你所想，我拥有着比糖果更千百倍的东西，如你所想，我曾向青展露了宇宙的终极智慧，但他因为畏惧自己所不能承受的，最后拒绝了。”

    平静的笑声从法坛上响起。

    那位拥有无数名号的大神：大天、兽主、摩诃提婆、天真之主；那位一切毁灭与破坏的神祇，所有苦行和舞蹈的统率，风暴与闪电、医药与健康、明智与慷慨、歌咏与祭祀，一切的终极，也同是一切的末尾的大神。

    祂拍手笑了起来：

    “人啊，取舍吧。”

    “是这不朽而永生的活着，还是在向着宇宙终极智慧的路上，跋涉着死去？”

    即便是不朽而永生的神祇，也只能被冠以“人”的称呼，在全能神所占据的绝对概念面前，无论是足以倾覆无垠时空的群兽，还是在靴底艰难求生的蝼蚁，都并没有高下的分别。

    “雨降给义人的田里，也降给不义人的田里。”

    在其他时空，那位被名为造物主、最高主宰、雅威、天主、上帝、耶和华的全知全能者的宇宙，曾有过如此的感慨。

    善恶、真假、强弱、生死、逻辑与反逻辑、存在与非存在……种种定义都无法定义真正的全知全知者，祂们是终极实在的宇宙精神，也是比虚空更为绝对的概念虚空。

    祂们可以在一念之间创造出千千万万的大宇宙，也可以在一念中毁灭千千万万的大宇宙。

    时空、命运、因果……没有什么能局限祂们。

    全知全能——

    便意味着无所不能！

    在漫长的沉默中，湿婆脸上依旧并不动容，在过往的历史中，祂见着无数的神祇在祂面前惶恐着，兴奋着，又最终陷入了如一的沉默。

    即便是不朽而永生的诸神，若是窥探终极宇宙智慧的失败，也会陷入比死亡更为残酷的死亡。

    在连时空都会腐朽的知识里，在逻辑和思想都沦为卑下仆从的荒诞真实中，占据一切源头的造物，唯有占据终极宇宙智慧的，那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

    最终——

    法坛下，在传来笃定的点头声后。

    早已知晓一切的湿婆并不意外，只是再度开始了相的变幻。

    “人。”

    祂开口：“你看。”

    ……

    ……

    ……

    难以言喻的苦痛，在五彩斑斓又似乎是漆黑一片的漫长时空中，白术终于发出一声欢呼，祂用力伸出手，抓在空虚，然后满足地大笑了起来。

    祂的本相在笑声中开始残缺，身躯四分五裂，碎成了七块大小不一的碎块，投入栽种金苹果的不朽乐园，投入漏斗一般的万丈深渊，投入漆黑的铁的森林，投入了虚海中的无垠宇宙。

    七块不同的碎块从祂身上分离，白术本相在发出最后一声大笑后，也因为那难以磨灭的苦痛，彻底陷入了恒久的睡眠。

    “残缺的东西，要担心它的失去啊。”

    看着白术那陷入沉睡中的残缺本相，法坛上，唯有一道笑声响起。

    不以为意的湿婆很快将目光投向无数古老宇宙，投向天与非天那蔓延无数纪元的恒久战火。

    似乎是厌倦了争斗，在无数金球与银球拱卫的中心，全能的湿婆大神发出了第一声呼喊。

    “帕尔瓦蒂！”

    雪山女神听到了丈夫的呼喊，欣然起身，她离开雪山时，大地便产生了四十九种不同的震动，让那无数的非天王都惶恐了起来。

    “你？！”

    天神和龙王骸骨铸成的殿堂轰然粉碎，婆稚被那终极的恐惧性所伤害，当祂踉跄想要逃出这片宇宙的同时，一指巨指堵死了所有时空间的通道。

    那是众友仙人的力量，这位最伟大的梵仙以自身的意志，将所有时空维度，都暂时地隐匿了。

    “白？！！！”

    惊愕与恐慌只在刹那，来不及追问自己的盟友，那为何注定死去的众友仙人为何会再度出现，众天的神君，那骑着白牙宝象的天帝释已带领着天神们，轰然降临！

    三个纪元过后。

    在一声哀嚎之后，这场因为一个女子和一个阴谋，从泰逢延续到昴宿纪，动摇了无数宇宙根基的血战，终于迎来了定局。

    婆稚最后的哀嚎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天神们虽然都暗暗发笑，但都彼此心照不宣。

    “指着你们所有天神的名义起誓，让伟大的三相来作见证！”

    将手中那仿造大神毗湿奴的创造物高高举起，站在无数非天尸骸之上的天帝释满脸漠然。

    “祂复生一次，我便要再杀祂一次！”

    将那残破的，模拟妙见神轮的须轮转一把捏碎，天帝释转身离去，无数的光和气从祂的掌指飞出，与非天的尸骸混合在一块，成为了墨一般的颜色。

    “真像是潮水啊，就叫做黑潮吧。”

    众友仙人看着那须轮转破碎后的墨色叹了口气，但也不以为意，旋即快步跟上了天帝释的车架。

    这些墨色的气对祂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但近乎所有的天神，却都没有去制止。

    凡人和凡神会死？

    他们不是本就应该死吗？

    没有人会帮助蚂蚁搬开尘埃——

    为了它们弯腰和抬腿，本就是一件无趣且麻烦的事情。

    在天神们离去后。

    无数的祭司和凡人瞠目结舌，他们才刚见着天空的血光停止，还来不及举行大型宴会来庆祝，墨一般深沉的黑潮就轰然吞噬了他们。

    “父神啊！”

    一条庞大到足以缠绕恒星的巨蛇哀叫一声，但祂的哭诉，也并没有得到丝毫的怜悯，强健的骨骼和血肉被飞快腐蚀，不过几个呼吸，在巨蛇的原地，只有几缕淡淡的黑烟。

    无数的小世界和生命被湮没，它们死得脆弱而轻易，就像热刀随意地割开了滚烫的蜂蜡。

    毁灭与新生——

    而这一切，在虚海中不过是最寻常的小事。

    它们就如同海面上泛起的浮沫，每时每刻，都在平淡发生着。

    ……

    ……

    “我是慷慨的。”

    宏伟殿堂里，在无数金球与银球拱卫的中心，法坛上的湿婆大神笑了起来。

    祂伸出一只手，于是所有宇宙的时间轴都开始逆转，白术的盟友，那两位已经逃离了三相神世界，进入了自己时空的神祇，也被轻易捉拿到法坛下。

    “不！”

    湿婆的全能相开始变化，在宇宙终极智慧的面前，柔媚男声率先发出一声惊呼。

    这位从宇宙之卵中诞生的伟大神祇低估了一切，祂低估了全知全能者的力量，也低估了湿婆正在向祂展露的终极智慧。

    没有丝毫犹豫，在绝对死亡的威胁下，祂闭上了双眼，然后自己选择了死亡。

    对于这些不朽的永生者而言，死亡不过是一次漫长的沉眠，而窥探终极智慧的失败，祂们将迎来真正的消失，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将被彻底抹除。

    虚海陷入猛烈的撼动，在右手执神电，脚上有蹄的伟大神祇死去的刹那，法坛下，身穿八卦袍，头戴鱼尾冠的高大道人面色凝重，祂将视线投向其他时空，投向大赤天的方向。

    但在大罗宫深处，那位在圣为众圣之尊，在真为万真之先，在地为万国帝王之师，在法界为无上法王，在教为万教之祖的老道人只是双目似闭非闭，并不理会。

    “老师……”

    高大道人无奈苦笑一声，也旋即自断了性命根果。

    在宇宙终极智慧的面前，饶是祂自诩无极至真，也并没有丝毫的自信。

    “见面更似闻名！”

    高大道人发出最后一声叹息，顷刻间，身躯溃散成一团浑浑无极的元元母气，分清理浊，定了地水风火，最后也寂了下去。

    而这一切，自始至终——

    无论是那存在于最初之前的根源时间，还是起乎无极之源，终乎无终，穷乎无穷者也的道，都没有丝毫的动容。

    “补全那流散的七块本质，你将成为与我们等同的全知全能？”

    目光越过脚上有蹄的伟大神祇，越过头戴鱼尾冠的高大道人，法坛上，湿婆大神伸手阖上书卷。

    祂视线停留在白术陷入沉眠的残缺本相上，笑了起来：

    “这故事，还真是有趣。”

    ……

    ……

    ……

    蛮荒时期。

    洑水。

    这是桐江千百中的其中一条，水草丰茂，渔夫的儿子们惯常在江边的小流凫水，捕捞零散的鱼虾，用来补贴家用。

    凫水对他们并不是难事，这些渔夫的孩子们自幼在水里长大，连血液里，都流淌着洑水甘美的**。

    但今天，却不同了。

    一群穿着兽皮的孩子在岸上大声呼喊，有几个已经开始脱鞋，正在尝试着，朝江心那个巨大的旋涡游去。

    年幼的李况只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叶，被江心的旋涡肆意搅拌着，轻得有若无物。浑浊的江水汹涌从嘴巴、从鼻腔贯入，那股撕裂一般的痛楚令他双眼发昏，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在几次起落后，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连朋友们的呼声也变得隐隐约约。

    在最后沉入江心的刹那，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个漠然而宏翰，唯有李况能听见的声音，洑水的万顷江波被瞬息蒸干，岸上的孩提们面面相觑，惶恐中，他们对着天空慌乱叩首。

    在维度的海洋之上，残缺的巨人眼中短暂亮了一束光。

    “记住我。”

    巨人对李况开口：“然后……”

    像是耗尽了所有了力气，巨人眼中的光倏忽熄灭，唯有飘忽的声音最后传入茫然的李况脑海：

    “去传播我。”

第三百七十七章 海棠花如昼

    又下雨了。

    连绵的阴天让被褥都开始发潮，林地里泥泞的土壤被雨水冲起黄浊的颜色，大大小小的动物爪痕或深或浅，像一排排小梅花嵌在泥地里，带着新鲜的印记。

    这是初夏里平凡的一天，在这梅雨的季节里，就连最老道的猎户也不会轻易上山。道上不仅泥泞且难以行走，而且雨水将山石泡得酥软，每一步行走，都要暗中疑心脚下的步伐，警惕着失足的不测。

    在永嘉山山脚，一座灰白的矮小木屋里。

    窗前的油烛在大雾里忽明忽灭，琐碎的交谈从木屋里窸窣响起，最终以一声苍老的叹息作结尾。

    “是喜脉啊。”

    燃着炭盆的逼仄小屋里，老妇人颤巍巍将手放下，摇了摇头。

    床榻上的女人既惊且喜，她长着一张清丽的脸，眉毛乌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孩提的稚气。

    她惊喜地想从床上爬起身，又被老妇人强行按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丝丝的红晕，在潮湿而闷热的小屋里兀自滚烫了起来，像一朵正值时节的红海棠。

    “你爹娘死得早，附近也没个亲族。”

    老妇人看着女人叹了口气：“隐娘，你实话告诉宋妈，是哪个下流胚子唬骗了你？”

    老妇人是山下接生的稳婆，也精通几手好医术，前日女人因心厌呕吐请她上山来，本以为是风寒，却没想到，竟是有了胎儿。

    “他不是下流胚子。”女人脸上一红，又傻傻笑了起来：“宋妈，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隐娘，你养不大他的。”

    宋妈只是摇头：“你拿什么养活他，靠山里的野鸡、野猪吗？孩子生下来要是没有爹，会被人一直轻贱到死的！还有你……”

    宋妈欲言又止，终还是没有说话。

    无媒苟合，无论是江北还是江南，都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一些州郡，当地的乡老甚至会把女人沉进深塘，连律令也干涉不得。

    “我阿爹教过我下套子，我现在是很好的猎户了。”

    名叫隐娘的女人温柔抬起头，她用手指轻轻触了触自己小腹，动作小心而轻柔：

    “我会把孩子饱饱养大的，养得又高又壮，宋妈，他是一个很好男人，他不会不管我的！”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年轻的女人总是爱得盲目而昏厥，她们就像晚间那些急着扑火的蛾子，等不及的，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纱罩。

    宋妈摇头叹了口气，她还要再劝时，木门外边，突然传来了几声叩门的动静。

    来不及转身，床上的女人就飞快蹦起来，像一只快活的麻雀，宋妈的呵斥声还未脱口，她已兴冲冲分开了木门。

    山雾冒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白雾涌进小屋。

    一个青袍的人影站在外边的雨雾里，压得很低的斗笠盖住了他的脸，他僵硬抬着手，却一动不动。

    在漫长到令人不安的沉默后，斗笠下，终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前日施主的珠子遗在了文宝林，我奉命过来归还。”

    青袍人影缓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漠然而坚硬的脸，坚硬的，就像被裹在冰面里的生铁。

    他无视了欣喜的女人，双手合十，对一旁的宋妈低声颂了声佛号：

    “阿弥托佛，贫僧法号广慧。”

    ……

    ……

    门户关上，湿润的白雾被再次阻隔在外，宋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却只见那山腰的小木屋也在雾气中影影绰绰，远远地，就像池塘上飘忽不定的水泡。

    远山近舍都沉睡在雨下，天地间寂寞无声……

    屋内。

    男人和女人面对面沉默着，谁都没有率先打破寂静，炭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飞溅出来，让本就潮湿的小屋更加闷热了。

    女人疑惑抿着唇角，她呆呆打量着男人的神色，却从那张仿佛岩刻般的脸上，看不出来分毫表情。

    “阿石，你现在饿……”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静了刹那，广慧轻声重复：“刚才，我全都听到了。”

    “你怎么了？我们有孩子啦！你不高兴吗！”

    女人傻傻笑了起来，露出排玉似的牙齿：“阿石，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是男孩子，我们可以教他打猎和练拳，要是女孩子的话，我们让宋妈教她刺绣吧。等等，宋妈刺绣好像也不太好。”

    她低着头嘟囔了两声，有些懊恼地摸摸头：

    “好像小霜刺绣很厉害的，可她不喜欢我，要是……”

    “隐娘。”

    “隐娘，等等。”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女人呆呆与广慧对视了一眼，忽得楞住了。

    空气都静了下去，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在噼里啪啦。

    “我被主宗的然晋禅师看重了，他要帮我脱离三百禅院，在下个月的楞严法会里，真正进入金刚寺学禅。”

    广慧没有去看女人的脸，只是盯着炭盆自顾自开口：

    “然晋禅师很看重我，他已收了我当入室弟子，还不顾戒律，给我用了金刚寺的法名……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去看金刚寺的经书，然晋禅师的心意，我不想去忤逆。”

    “阿石……”

    “孩子不能要。”

    “阿石？”

    “不能出生。”

    女人垂下眼帘，她慢慢用手捂住脸，浑身忽然颤抖了起来。

    “我是和尚，我不能破戒。”广慧压低声音，兀自沉默了很久：“隐娘，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三百禅院，我不要就这样碌碌，像虫蚁一样过完一生。”

    “……”

    粗青色的茶盏被撞落在地，在满地的碎瓷中，女人流着泪，颦着眉慌乱摇头。

    炭盆边，广慧定了很久，然后沉默收回了步伐。

    “你再想想。”

    他低声说，然后推开门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一圈无形涟漪从半空扩散开，广慧指尖轻轻一亮，雨幕里便多出几丝隐隐约约的金线。

    “阿石！”

    女人扑上前，她想追过去，却被一股力量狠狠弹开，广慧只是低着头，并不去看。

    一座金线编制的囚笼困住了小屋，也困住了女人的哭声。

    “隐娘，我不叫阿石了，我现在的法名叫广慧。”

    门把他的背影隔得很远，男人声音低沉穿透雨幕，也像融进了白色的山雾里：

    “法会之后，我会来看你的。”

    最后。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许多年以后，男人无数次地回忆那个瞬间，努力地取回忆每一个细节，却怎么回想，怎么回想，他都记不起女人的脸……

    那大概是天神惩罚他的健忘，他曾经讨厌她的婆婆妈妈，也讨厌过她的脸上胭脂的颜色，可再怎么讨厌，怎么厌烦，都已经没有用了。

    记忆里，那时细密的雨丝洒下来，雨幕中的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林中鸟声苍然的，就像神巫的歌声……

    ——

    ——

    太和七年十一月六日夜，月上中天。

    永嘉山，木屋。

    女人的尸体躺在床下，她死得平静而寂寞，她用一柄小刀割开了脖颈，就像一首被利刃斩断的小诗。

    海棠花哀哀从枝头飘落，只留下一地残红。

    迟来的广慧木然抬起头，他身体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像是灌满了冰水。在他视线所及，包袱中的男婴躺在床头，身下枕着女人的血书。

    似乎是广慧的注视惊醒了他，静谧了须臾后，男婴呀呀张开嘴，好奇瞪大了眼。

    自女人死后第一次。

    小木屋里，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哭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漆金廷

    “既入空门，当守十戒！”

    佛堂肃穆，三皈依之后，年轻僧人跪坐在地，双手合十，广慧伸手抚在他头顶，昂然作狮子吼：“第一戒，不杀生！”

    “不得滥杀一切有情众生，以菩萨心持金刚举，时时慎行。”在广慧身侧，持卷宗的僧人低喝一声：“汝能持否？”

    “能。”僧人叩首三拜，沉声开口：“弟子能持。”

    “第二戒，不偷盗！”

    “物主非允，不得取为取用，以清净心守天魔举，防护身之三恶故。”持卷宗的僧人再次低喝：“汝能持否？”

    “能。”

    “第三戒，不非梵行！”

    “不同人与非人行淫事，使事行不缺漏，令得根本禅，性行不缺漏。汝能持否？”

    ……

    十戒过后，广慧眼底闪过一丝唏嘘和宽慰，但又倏忽消逝不见，他最后一次沉默将手搭在僧人头顶，环视佛堂观礼的诸僧，缓缓吐气出声：

    “有人奉佛，从明师受戒，不失精进奉行所受，朝暮礼拜，恭敬燃灯，斋戒不厌，心常欢欣，善神拥护，所向谐偶，百事增倍，为天龙、鬼神、众人所敬，后必得道；是善男子、善女人，真佛弟子也。”

    “今日起。”

    广慧坚硬如岩刻的脸上淡淡浮起一丝笑意：“你法号无明！”

    ——

    ——

    “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

    漆金廷。

    在这座九章城最大妓院的水阁里，婉约妖娆的女人们嬉笑围坐成一团，像小孩一样抱着修长的双腿，露出欣长秀颈下，薄薄纱衣外的那层温软如玉的肌肤。

    在甜腻的香浓脂粉中心，年轻僧人目不斜视，只是继续讲着经：“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如——”

    “等等！”一个眉间描着牡丹的雍容女人突然举手，吃吃笑了起来：“小和尚，我有话要问你！”

    “无明。”僧人停下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纠正道：“贫僧法号无明。”

    “好，无明！”女人又笑了起来：“我来问你，西天佛国也有妓子吗？”

    “这……”

    “没有妓子的话，他们要怎么办呢？”女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难不成……要自己用手吗？”

    在一群女人柔媚的笑声中，无明脸上露出了几丝窘迫，而女人们瞧见他的神情，笑声也越来越妩媚，越来越欢快，令年轻的和尚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吃了泼天的屎！谁给你们的狗胆戏弄佛爷呢！”

    在无明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时，漆金廷的老鸨气急败坏叉着腰，终于，骂骂咧咧闯了进来。

    这个老女人跳起脚来的时候，仿佛真有一种好像统率着千军万马的英雄气魄。刚才还婉约妖娆的女人们一瞬间都变成了乖乖的鹌鹑，就连无明也被狠狠震住，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了，别像个傻子！”

    在吵闹声中，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小手，用力扯了扯他的腰带。无明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被小手牵走。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进入漆金廷的后院。这园子分成两块，妓女们都住在前院高大的屋舍里，后院年久失修，除了一片竹林就只有几间低矮的砖房，到处都是及膝的疯长荒草。

    在四下无人的僻静处，小手的主人嫌弃撒开无明腰带，她蹦了蹦，爬到竹林边的假山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无明，像一只好奇而骄傲的野猫。

    “喂，和尚。”

    她开口：“你干嘛总是来漆金廷给这些妓女讲经？”

    “我过几日要下山，老师担心我会被山下的美色迷惑，让我来修骷髅白骨观。”他在竹荫下昂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老师说我这叫炼心，红尘炼心。”

    “哦。”

    “嗯。”

    “嗯？嗯个鬼啊嗯嗯嗯的！你是不是傻？秃驴吗！”

    “……”

    无明摸着头，苦恼地笑了起来。

    “小秋姑娘，你怎么了？”

    他认识这个妓院的小小杂役，妓女们叫她小秋，无明也叫她小秋姑娘，在漆金廷讲经的这段日子，无明想，他们应该已经成为朋友了。

    “小秋，小秋，这名字蠢死了！”爬在假山上的女孩骄傲昂着头：“我不叫小秋了！”

    “嗯。”

    “我现在叫丹秋！”见无明仍是一脸懵懂，她鄙夷撇撇嘴，又耐心解释道：“漆金廷的姑娘们都有花名，像什么梓亭、染青、当夏，都是顶好听的花名！我也不能比她们差！”

    “你自己取的？”

    “不行吗！”

    “丹秋不好。”无明认真想了半响，还是摇头如实开口：“我曾见古书上有‘未及上翠微’一句，意蕴极美，小秋姑娘不妨取‘微’字为名，如此可好？”

    “哪本古书？”

    “呃……”

    无明楞了楞，一时呆住了，自患有心疾以来，他耳畔便莫名多出一些声音，记忆也乱得像一捆柴麻。

    那句话究竟是出自哪本古书？

    突然之间，就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嗬！还古书，你就给姑娘我使劲编吧！”小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看的眼珠子泛起死鱼的白：“我就要丹秋，我花了好大心思想出来的，你不许说不好听！”

    “对不起。”

    “还不是没钱！”小秋哀叹一声。

    “没钱？”

    “要是有钱的话，我叫狗剩，都没人敢说不好听！”小秋冷笑了起来：“昨天城里的张老爷来漆金廷耍子，他全名张大有，就这傻名字，还是被妈妈们夸得天花乱坠，那奉承话，我这脸皮都不好意思去听！”

    “……我不是这意思。”无明忽得有些无力，他从未和一个女人这样独处过，也从未想过，女人会是这样的难缠。

    小秋扬起下巴哼哼了两声，不置可否。

    从池塘掠过的熏风轻轻飘过竹林，在风中的脂粉香气里，无明呆呆昂起头，假山上的小秋却并不理他，只当做没看见。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说错话了……

    “小秋姑娘，我……”此刻，腰间的传信玉圭忽然一亮，让无明猛得神色一肃，未尽的话语也停在喉头。

    “你怎么了？”小秋忍不住开口。

    “老师有事喊我，我要走了。”

    “去吧，滚！”

    无明犹豫了片刻，还是合十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嘭！

    一个果核裹着风声砸过来，它在泥地里砸出深深的印痕，然后咕噜噜滚到了无明脚边。

    “小秋姑娘？”

    “喂！你的心疾好了吗？”

    “好多了，只是痛起来的时候，会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好像我突然就不是我了。”无明笑了起来：“老师说我是禅法不精，胡思乱想。”

    “什么狗屁，就是当和尚吃素吃多了，没见着油荤！”

    她一直以为，无明只是个普通和尚。

    小秋嘟囔了一声，从荷包里掏出个药瓶，朝无明用力扔了出去：“这是城西魏大夫的丹药，大家都说吃了它百病不生，本姑娘好心送给你的，可别糟蹋了！”

    很粗浅的药香，只是几种草药胡乱杂糅的东西，无明还来不及道谢，就见假山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冲自己招招手，滋溜就蹿了下去，跳出了后院。

    她跑得飞快，就像一只欢快的野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四下无人。

    空旷处。

    无明低下头笑了笑，他一步跨出，身形瞬息横渡了数千里之遥。

    ……

    ……

    金刚寺，阇黎崖头。

    面容木然的中年僧人负手在后，沉默凝视着崖下那一派浩浩荡荡的百里大泽，如同一尊坚忍而森然的岩雕。

    突然，他眼神微微一动。

    在其身后，无明双手撕破虚空，从幽邃里走了出来。

    “老师。”无明对广慧深深叩首：“弟子来迟了。”

    “方丈召集诸僧在大明殿议事，只缺你我了，走吧。”广慧淡淡开口：“无明，我让你去山下妓院里学骷髅白骨观，成效如何？”

    “颇有所得。”

    “有得就好！”广慧冷笑一声：“缘起自无常，恒于两心之间，我对你期许颇高，是要你证无上菩提的！可别因为区区男女之事，就误了我的好栽培！”

    “弟子不敢！”

    “还有下山一事，我需与你先说道一二。”广慧转身开口：“出门要遮掩身份，你‘无明’这法号，便不能明目张胆了，暂用个俗名吧。”

    “弟子请老师赐名。”

    “这等小事也要辛劳我，你学得什么禅！”

    “那就……”

    无明缩了缩脖子，突然灵光一线，微笑开口道：

    “那弟子，就叫白术吧！”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可结缘

    “太和十六年五月六，南海有大地陷，天崩地陷，灰黑如夜。”

    “太和十七年九月十三，栖霞山裂，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坏官民庐舍十万，压死者不可计数。”

    “凤仪元年三月二十四，天降流火，涂城八百里尽为齑粉，烟尘蔽空，白昼晦冥，有巨石人僵嚎垂泪，哭声如吼。”

    “凤仪元年七月七，邺都云气大变，有如乱丝者，有五色者，有如灵芝黑色者，冲天而起，三十昼夜方散。”

    ……

    大明殿中，紫衣的僧人持着卷宗，对落座的诸僧沉重开口，坐在左侧梁柱下的无明微微皱眉，但没有作声。

    “列位都是禅宗的大德，是佛弟子，是我金刚寺的柱石。今日召你们来，只因眼前这事态，令老朽也开始看不懂了。”

    叹息声低沉响起，方丈起身接过紫衣僧人手上的卷宗，定了半响，才缓声开口：

    “自太和十六年来，三国天灾异象便接连不断，有人见古庙生灵，有人在洑水遇龙。去年邺都的云气更是连绵了三十个昼夜，惹得举国不安，人心惶惶。”

    “可是有人作法生乱？”然庆突然开口：“这种种天变，难不成还是自然变化？”

    “邺都那次天变，我和几位老友也在场……”方丈摇头：“若真是有人作法，那他的修为，便远远超越人仙了，连神鬼也莫测。”

    “那……可是自然天变？”

    “六气平缓，也并无异动。”那方才持卷宗的紫衣僧人否认，他是天机道大家，更以象相、推命见长。

    一时间，在座的僧人都沉默下去，有的皱眉露出思索之色，也有的面上泛起忧色，神色凝重。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昨日一桩出奇故事。”

    方丈将诸僧表情收在眼底，继而摊开卷宗，从纸面跳出了几个金光大字：“请看。”

    “凤仪二年四月七……”

    无明在心底轻声念出来。

    凤仪二年四月七，这是昨日……

    “癸卯夜，夜清，有五色光起自江南，气贯紫微，太州至松阳，三郡照耀有若白地，桐江水亮如濯银，鱼虾惊跃出水而惧死，五色光至昼日方散，其势若江奔浪涌，莫敢仰视。”

    五色光，江南，桐江……

    在无明思忖的同时，已有一人率先叫出声。

    “辉耀江南三郡有如白地，如此伟力，便是人仙也无过于此吧？”然周摇头：“方丈意欲如何？”

    “昨日我以净眼遍观诸法界，在五色光中见一活物，虽面容不清，但体态却与常人无异。”

    方丈淡淡开口：

    “那光自云天垂下，落于汾阴郊野，而后耀了偌大江南。然周，昨日不仅是我，江南江北，乃至三国的所有人仙都在观望，只是那光中活物逃得太快，连净眼都寻不到踪迹，更无从捕捉了。”

    “方丈要捕那五彩光中的活物？”

    “它从天外落入，又气息迥异于常人，或许……”方丈低声开口：“是来自上界！”

    在座的所有诸僧都面面相觑，似被这个猜想狠狠震住，他们眼中彼此都不可控制地流露出一抹火热。上界，自绝地天通后，凡圣同居的场面便再也不复，人神之间的通道断绝，唯有旧日的荣光在微弱亮着，却也如风中残烛。

    对他们来说，上界不仅意味着长生、神圣，更意味着那只存于典籍，可望而不可即的上三境！

    “要如何去做？”又一个僧人起身，压低了声音。

    “那上界活物还在大郑，无论是江北江南。”方丈环视诸僧：“我等是南土宗门，先天便占了地利。

    抢在其他宗门之前，找到它！”

    诸僧俯身应诺，在离开大明殿前，无明捧着一张薄薄的画卷，楞了片刻。

    这是方丈用净眼看到的，那个上界活物的模样。

    画卷里，面容模糊的人身上缠绕着五彩的光，被云气托着上浮，它全身都被绮丽如羽衣的光华包裹，只露出了一双乌漆的眼睛。

    但看身形……

    “是个女人吗？”

    他在心底轻声开口，然后小心把画卷收起，在广慧的催促下，快步走出了大明殿。

    ……

    ……

    “你过几日便要下山了，入世之后不仅要隐了容貌，在言谈间，也应警惕行藏，如贫僧、施主、弟子这等名号，切勿再说起。”

    大明殿外，广慧淡淡开口道：“至于斗法间，就先以洛江陈氏的《高要灵宝心经》做遮掩吧，可明白了？”

    “弟……明白了！”无明讪讪一笑，又赶忙改过口：“我明白了！”

    “这一趟颇多凶险，你凡事多用些心，总是无错的。”广慧罕见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我的事，竟连累你如此……若真的事有不谐，你便逃吧，不要再管了。”

    “我父母早亡，是老师教导我长大的。”无明摇头，低头看着地面：“老师何必与我分个彼此。

    在弟子心中，老师便就是我的生父。”

    广慧心头一震，那宽大僧袍下的双手剧烈颤抖了起来，森严如岩刻的脸上短暂失神了刹那，像是被某种重物狠狠击中。

    这个木然的男人低下头，在半响后，也似是自嘲一般低声笑了起来。

    “那个……”

    无明揣摩着广慧的脸色，忐忑开口：“老师……”

    “说来。”

    “在下山之前，我能和小秋姑娘告辞吗？”

    无明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勉强开口：“在漆金阁里，小秋姑娘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

    他吞了口唾沫，突然就干笑着没有再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沉默到无明几乎准备好被责骂时。

    对面。

    木然的中年僧人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去吧，只是记住了。”

    广慧闭上眼睛，平静开口：“不可结缘。”

    无明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其中的深意，只是如往常一般，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同一时刻，在千万里外的小城里。

    赤脚的女孩茫然随着人流走近城门，高大的屋翎如同飞鸟扬起的翼，层层屋舍鳞次栉比，在暖光中闪着晕黄的光。这是一座繁华的城郭，隔街的木槿花得正盛，无数紫红两色的小花被熏风吹得微微飘落，就浮在小街浅浅的一层水中。

    “好漂亮啊。”

    她呆呆昂着脑袋，吐字不清地笑了起来。

    ……

    ……

    ……

    入夜。

    藏经阁中的广慧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动，他还未起身，便有一道苍老的笑声传来。

    “止住，止住。”

    方丈颤巍巍持着油烛，一步步拾阶而上：“广慧，我今日特来看你，看毁掉金刚寺后八百年基业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第三百八十章 可惜一溪风月

    “方丈？”广慧疑惑起身，旋即快步推开了房门。

    烛影摇曳。

    藏经阁里寂寥异常。

    那些雕刻着明王、鬼神的古老砖块被方丈手里的油烛照亮，随着流动的火光，也蜿蜒流转了起来。

    群魔乱舞。

    持油烛的老人一步步拾阶而上，沉默着，像一头威严的狮子。广慧猛然惊觉他已经很老了，这个活过了漫长岁月的老人已经老到僧袍上都有一种腐朽的味道，像一具从棺木里睁开双目的古尸。

    “你的那些小心思，是异想天开！千难万难！”

    方丈低低咳嗽了一声，嘶哑叹息：“广慧，你若成了固然好，若不成，这金刚寺后八百年基业，迟早便是尽毁于你手！”

    “方丈。”广慧在惊愕中一把拜下：“方丈何出此言，弟子从无此意！”

    “你真以为自己那些举动，能瞒得过我吗？”

    油烛被放在桌上，摇曳的火苗在颤了颤后也稳了起来，昏沉的静室登时全然亮了起来，也照亮了这间静室的所有藏书。

    “《佛说无量劫经》、《三皇破灾都功箓》、《小愿经》、《四辅大存言外旨》……自去年你冲关失败后，你借阅了业字部藏书七十五册，法字部藏书六十七部，典字部藏书百四十册，劫字部藏书——七百二十二册！”

    “起初我还不解其意，但仔细一想，这些典籍里，无不是关于一个‘劫’字，初劫、重劫、宿劫、岁劫、象相劫、阴阳劫，从胎息到五浊，从时命到星宿……”

    方丈眼神森然了起来：“广慧，我警告过你的。

    想以劫力来破境，行不通！”

    烛影在斥声中摇撼了刹那，短暂的昏暗后，又重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两个人的脸都森然如岩刻，一个沉默不语，而另一个面无表情。

    “我草创出的《赤龙心经》已有成效了，那一定是直指人仙的根本大道。”沉默了半响，广慧沉声开口：“这一次，不会再有错了！”

    “上一次你的心经便险些焚死了然须和然广，更不必说三百禅院里，有多少人是被生生灼成了炭灰的！”方丈脸上怒容隐隐一现：

    “广慧，我警示过你，劫力譬如无缰野马，以人力驭劫，无异于自取死路！你的心经号称能以劫力破关，上一回，就连寺里的无数大德都被它吸引。可结果呢？若不是我用十心镜压住你们的心象异动，这偌大金刚寺，早就成鬼国了！”

    “本以为你已悔悟，今日来看，却还是在行水中捞月的无用之举。”方丈低声叹息一声：“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驱使流散天地间，而无处不在的劫，随着每一次呼吸吐纳，将它们一次次凝合聚拢，最终在破境冲关的刹那，将所有劫力都爆发开，化成前进的资粮。

    这是广慧对于赤龙心经的根本构想，也是被方丈斥责为荒诞外道的奇诡手段。

    上一次，无数金刚寺僧众盛赞广慧的构想。没有人甘愿枯坐老死，广慧的心经，无异于给他们指明了一条通天大道。

    而等到他们真切修行时，却才知个中艰辛……劫力显化的心火从体表烧到了元神，对心经最是盛赞的然广也受创最深，至今还昏死不醒，只是靠着涅槃池的甘露，勉强吊着一口气。

    “上一回是我根基不足，这一次……”

    “这一次？根基不足你打算如何。”方丈冷声打断他：“去山下盗经吗？！”

    广慧悚然一惊，被当面撞破心思的他几乎骇得从座上起身，血也一下子都涌上了面门。

    “你借阅了寺里劫字部藏书七百二十二册，但凡是寺里的所有的，你已尽观了。又借阅业字部藏书七十五册，法字部藏书六十七部，典字部藏书百四十册来用作触类旁通……广慧，寺里典藏对你来说已无秘密，若还说根基不足，那便只有下山去盗经了。”

    方丈淡淡开口：“说吧，你和你徒弟无明筹谋了这些时日，究竟有何打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还未老成到如后日那般深沉的广慧低下头，也是无奈开口。

    “以桐江为界，我去北卫与江北经营，无明下西楚与江南。”广慧四顾一下，犹豫压低了声音：“期间若是能安平无事，那自然最好不过，若是有风波……”

    “偷还是抢？”方丈开口。

    “先言辞威胁，若不受胁迫，能赢的便抢，赢不了的就偷。”事已至此，广慧也倒坦然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烛光愈燃愈短，广慧额头也开始冒汗时，方丈终于开口。

    “心经能成？”

    “定有七成把握！”

    “好。”方丈不置可否起身，他拾起已经燃到尾端的油烛，走出门外时，却突然定住脚。

    “谨记了。”他转身，语气极其平缓，没有起伏：“无论如何，都不要外泄金刚寺的身份。”

    门户内。

    广慧瞬间大喜过望。

    ……

    ……

    ……

    漆金廷，后院。

    小秋依旧在假山爬上爬下，像一只好动的麻雀，又像一直永远兴致勃勃的野猫。无明老老实实蹲在假山底，他仰起脸，呆呆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欢快地跑东跑西，最后把自己沾上了一身灰。

    那张明秀的脸脏兮兮的，只有眸子得意地一眨一眨，像桐江最清亮的一段江水。

    她好像永远也不会累，永远都是生气勃勃的快活样子。

    无明从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他曾经试图用小鱼引来一只骄傲的野猫，他以为野猫会上前，但那只猫只是摇摇尾巴，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无明想自己或许是永远猜不透小秋的，就像那时候，他猜不透那只突然摇着尾巴跑远的猫。

    “喂！”小秋突然气汹汹低下头：“和尚！”

    “不是和尚。”他纠正：“无明。”

    “和尚！”

    “……”

    “和尚，你真的要走了吗？”小秋低头掰着山石：“为什么？今天就要走了吗？”

    “寺里有事务，老师也有事务交给我。”无明看着她在山石上摇摇坠落，连忙伸出手，却被小秋灵巧躲开。

    “寺里要大家去郑国找一个人，老师……”无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开口：

    “老师要我去……嗯，去江南和西楚的宗门，借……借一些东西……”

    “今天就走吗？”

    “嗯，今天就走。”

    “那你过来干嘛！”小秋皱眉，忽得蹦下假山，那双漂亮眼睛凶狠瞪过来，像是生气了：“你来干嘛！”

    “我来看你。”无明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目光，低下脑袋：“你是我在漆金廷里唯一的朋友，我……”

    他努力组织着措辞，却在沉默中，被一声嗤笑打断。

    “朋友？”小秋忽然冷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姓谢，和钟离郡的郡守大人是一个姓，但我一介草民和他们可比不了！”看着愣住的无明，小秋死死捏着拳头，大声叫了起来：

    “朋友？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是漆金廷的小杂役，我叫小秋，你知道我叫谢秋吗？！”

    “我……”

    “跟你说上几句话就是朋友了？你知道什么才是朋友吗！和尚，你不会想跟我做朋友的！”

    小秋继续冷冷开口：“我爹是野男人，我从出生后就没有见过他，他是一个嫖客，就连这个‘谢’字，也是我娘胡乱取的，至于我娘……”

    她咬着牙，狠狠盯着无措的无明：“妓院的老鸨，就是我娘！”

    “……”

    “我不是个出身好的人，大家都看不起我，像你这样的和尚，才不会和我做朋友！”

    她低下头，眼圈飞快红了起来：“我娘是娼妓，是个老妓女！我是娼妓的女儿，她们都说我是小婊……唔……唔……”

    话语被突然堵住，小秋愕然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衣僧人伸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背着日光站立，脸上的表情在日光中模糊不清，只让人觉得那袭白衣像一团若真若幻的光晕，像天神轻轻降下的一个梦。

    嘴唇被手掌轻轻捂住，那股好闻的檀香味道令小秋莫名心跳加快，脸也离奇红了起来。

    “以后不许这样说自己，还有……”无明微微俯身，严肃平视着小秋，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贫僧永远，都是小秋姑娘的朋友！”

    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紧，似是疼痛一般的触感凶猛传来，良久的沉默后，小秋猛得抬起头。

    这个古怪的女孩突然促狭舔了舔无明手心，眉眼弯成一条缝。然后满意地看着无明如受惊猫儿一样高高蹦起，慌得不知所措。

    在他的胡蹦乱跳中，小秋抹了抹发红的眼眶，用力点头笑了起来。

    “嗯！”

第三百七十五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中）

    虚海之中，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凌驾于绝对的存在之上，在由真假概念组成的维度海洋中，每一分一秒，都有兆亿亿的气泡诞生或毁灭，这些乍一看如同海中浮沫般的造物，实则是无可计量的世界……

    随着维度海洋的每一次的荡漾，这些如气泡般的兆亿亿世界便在碰撞中衍化，在连时空间都已失去意义的漫长岁月里，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它们有的会上升，进行升维，甚至浮出虚海海面。

    而更多的，则是无声息毁灭或下坠，失去存在的概念。

    人世的爱恨情仇、一切的语言、文字、声音，文明与战火，所有伟大或渺小的纠葛。在无垠的虚海当中，都只是片不起眼的孱弱浪花。

    它是所有时空间的集中，是文明概念的总和，是真与假的集合体，是比虚空更为无限的虚空。

    而主宰无限虚海，从来都是有限的几个存在。

    三清、佛陀、雅威、柯罗诺斯、奥尔劳格、三相神……

    这些支配一切时空维度的全知全能者，祂们或是无始无终、无形无相、无边无际、无师无上的道；或是无常、无我的缘起；或是全知、全能、全智、全视、全权、全爱、全造的永远至高并永生者；或是高于万物，存在于最初之前，并创造混沌和秩序乃至全部的第一因；或是终极实在的宇宙精神……

    用语言无法揣度，用目光无法衡量，祂们存在于存在之初，存在于一切的原质和尽头，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有！

    祂们超越时空而又无所不在，绝对彻底独一！祂们的本相无法直视，本质无法言说，祂们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绝对全，也同是涵盖一切所有的绝对一。

    全知——

    便即是全能！！！

    这些无所不能的全能神高高在上，俯瞰着虚海的一切，而万物都遵从祂们的意志，以祂们为原点聚集，组成了横跨无数时空间，难以言喻，无可名状的宏翰大世界！

    北欧、希腊、圣经、印度……映照无垠虚海的大世界以绝对意志诞生，而在这些大世界的全能性影响下，海面之下的浮沫，也随之无声发芽。

    在超越一切物质、时空、概念的奇点之上，由无穷维度坍塌、重生汇成的虚海，是无穷个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的总和。

    全能神的全能动摇了所有维度宇宙，在绝对真实的大世界之下，虚海当中的无数的时空间也被不同的全能性侵染，化成了不同的模样。

    仙道、佛法、魔术、血脉与骑士、牧羊人和荆棘……无数光怪陆离，瑰丽无穷的世界在虚海中徐徐展开，并循着那引导它们的不同全能性，缓缓浮升出海面，进行升维，归于唯一的真实。

    而故事的最开始。

    便是起始于无垠虚海中，那最不起眼的其中一个世界……

    ……

    ……

    ……

    “一次偶然的意外，我被甩出了原本的世界，意识和**在另一处时空间重生，那是我在虚海中的第一次旅行，也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虚海中，在白术的身边，笼罩着无限光辉的绝对神目光平静，淡淡开口：

    “那些天师们苦求多年，最后却只得到了我，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在收集完天下所有的龙虎气后，我尝试通过驱策都平功治印回家，却因为锚定道标的失误，再次降临到了其它世界。”

    虚海海面，比宇宙更为庞大的残缺巨人静静躺在海面，以无法形容的姿态陷入着寂静。

    凝视着自己的本相，白术缓慢点了点头，对耳畔的话语表示赞同。

    他拥有近乎一切的记忆，对刚才的话语，并不算陌生。

    全能神构造的大世界始终有限，但在唯一的真实之下，虚海当中，那些被不同全能性所侵染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却是庞大到无法用数字来衡量。

    无数的文明如兆亿亿恒沙，强大的世界个体，在全能性的侵染下，会本能朝着那塑造它们源头的大世界一点点靠近，进行升维。

    就如纸面上的人物一点点鲜活，开始尝试靠近并出现在现实世界。

    在虚海当中，数不尽的世界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了存在的概念，彻底归于虚无，而另一些，却在漫长文明衍化的过程中，偶然诞生出意想之外的杰作……

    龙虎气，都平功治印……

    那是一方奇妙的天地，道庭与王朝共治天下，暗斗明争，气分三五转，法不加贵人。

    那里，也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道士、炼师、法师、真人、真君、天师。

    在那个世界，王朝与道庭相互依存，从道士到天师，修士修行，无不依赖贵人和王朝身上的龙虎气，炼师便可养生化丹，召箓唤甲，而等晋升到天师位业，更是飞天遁天，无所不能。

    贵人身具龙虎气，而法不加贵人。

    在那个世界里，王朝与道庭始终是明争暗斗，分分合合，而在此景况下，无力打破龙虎气桎梏的几位天师在苦心钻研下，终是创出了都平功治印。

    以阴转阳，再以阳换阴，最终实现借假修真。

    历任的道庭天师们以大智慧和大毅力，终是锻造出都平功治印，他们要以都平功治印动摇天地格律，重分自然，削落所有贵人位业，尽收所有龙虎气！

    在龙虎气和天师位业的加持下，都平功治印打破了天地的桎梏，而这一次，天师们数十代辛苦的功果，非但没有尽削贵人位业，反而在两个不同的单体宇宙打开了通道。

    三万里星光摇撼动荡，随着破庙里婴孩的哭嚎，一个陌生的灵魂重生在王朝的北疆。

    而这一切。

    也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在独得【天师】和【天子】的位业后，我亲自催动了都平功治印。”

    白术看向身边那作为本相绝对意志延伸的绝对神，沉默皱眉：

    “之后的记忆，我都已知晓大概，只是有一个疑惑。”

    “什么？”

    在连时空间都失去概念的虚海中，一个个世界，无穷的维度不断毁灭又诞生，白术注视那躺在海面，无可计量的残缺巨人，轻声开口：

    “我为何，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第三百七十六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下）

    万，一，有限，无限，甚至连存在本身都不能用来定义那残缺的沉睡巨人。

    祂比陆地还要庞大、比天空还要庞大，比宇宙还要庞大、比所有的时空间相加还要庞大！祂睡在了宇宙的.asxs.，无穷的时间以祂的身躯为原点，向下开始展开！

    凝望着那沉眠于虚海海面，无可计量的本相，白术皱了皱眉。

    祂的本相——

    是残缺的。

    如同断首、残肢、碎肉，那沉眠于虚海之上的残缺巨人，已经不再具有圆满性，并非无缺的完美存在。

    尽管祂的神性光辉照耀了无限的多元宇宙，仿佛占据了所有时间线的源头，但此刻，知与能的循环似乎早已缺失，一半的的全知与有限的全能，被取代成为更为有限的全视与全造……

    “失去了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换来了什么？难道是全视与全造吗？”

    白术凝望着海面上那无可计量的沉眠本相，自嘲摊开手：

    “本相残缺了，作为本相绝对意志延伸的你，残缺了，而计数沙漏时间的我，也同样是残缺的……”

    “我依稀记得，被驱逐出圣经世界后，我似乎来到这里，是要篡取三相神世界的根基？”

    “将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彻底补完，延展成真正的全知全能，成为可以真正媲美雅威和奥尔劳格的全能神。”

    “可如今……”

    白术忍不住皱眉：“怎么沦落到如此下场？”

    在凌驾于绝对的虚海之上，全能神塑造了大世界，而虚海中那兆亿亿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也被不同大世界的全能性侵染，展开了一幕幕光怪陆离，瑰丽无穷的幕布。

    在无垠的虚海之中，在不同的大世界和虚海中大世界不同的全能性侵染下，文明与修行，也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巴比伦、玛雅、凯尔特、日本、斯拉夫、芬兰、埃及……使用都平功治印，尝试破开了单体宇宙的界限后，无垠的虚海，便真正，开始展露在了面前。

    一步步升华，他无餍咀嚼着不同的文明知识，并逐渐升华都平功治印，朝着全能神的大世界一步步靠近。

    最终，在无底深渊斩杀了古蛇化生的神祇后，第一次，得到神性的白术恍然大悟。

    他彻底改造了都平功治印，将其命名为属性面板，而神祇的真性，也成为了属性值。

    一到十三阶……

    便是他对无限文明，无限多元宇宙的衡量。

    十三阶，便是全知。

    而全知，则意味着全知全能！

    那是专属于全能神的伟力，是柯罗诺斯、奥尔劳格，也是三相神的绝对伟力！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有的为所欲为者！

    而十二阶，则是白术曾拥有过的，那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

    但如今，残缺的本相已经近乎被打落出十二阶的位业，岌岌可危，就连权柄，也随之降格成为全视全知。

    “全能神塑造了大世界，由于大世界的全能性，虚海里无垠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也被全能性侵染。”

    在白术身边，神的声音穿透无限光辉，缓慢传过来：“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求着十三阶，寻求着全能神的力量，被驱逐出圣经世界后，我与两位同是十二阶的神合盟，来到了这方天地，来到了三相神的世界。”

    “与非天合作？结果呢？”

    白术皱眉，他想起了记忆里，在自己到来之前，青帝与天帝释合作推动的那场劫争。

    非天的金银铁三连城彻底崩毁，在那场劫争中，甚至出现了全能神的力量，显化出了湿婆的绝对法体！

    “我并非丢失了知与能，我只是短暂用它们做了一次取舍。”

    短暂的沉默后，那笼罩在绝对光辉中的神忽得笑了起来：

    “湿婆比我想得还要慷慨，以至于我的种种谋划，在祂面前都像婴孩般可笑……祂无私的向我展露了身为全知全能者的完满，而作为观摩全能神完满的代价，同时，我丢失了自己的知与能。”

    一段记忆忽得在脑海中显露，那是两个声音的交谈。

    看清之后，不过短短几个刹那，还欲开口的白术也沉默了下来，明白了一切。

    “即便是共饮蜜酒的兄弟，也会在这面前反目吧。”

    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绝对神淡淡开口：

    “我看似失去了知与能，却得到了通往全能神的钥匙，那作为取舍的代价，即便是短暂的衰弱，也并非不可忍受。”

    “在残缺中得到的钥匙，并非是不可篡夺的。”白术默然了刹那：“本相醒来后，在虚海当中，我会出现无数的敌人。”

    “那些都无所谓了，既然计数沙漏时间的你已然完满，现在，要让本相醒来吗？”

    “等等。”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术微笑摇了摇头。

    “我虽然拥有了全部，但关于无明的那段记忆。”

    他凝望着由概念组成的维度海洋，轻声开口：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想自己亲自去看一看……”

    “我是时间的创造者，我超越一切时间。”

    与白术面貌如一的绝对神也微笑了起来：“这也是我的意愿。”

    在足以冲垮所有理性，压塌万物常识之墙的庞大记忆中，白术收敛了无限的光辉，他将意志全然浸入一段被珍藏的记忆碎片，不再是路人，不再是旁观者。

    他沉默收敛了一切意识，熄灭了身上所有的光辉，将自己的全部，都统统沉浸了下去。

    在漫长到仿佛永恒的漆黑中，芒光最后亮了一亮，便彻底熄了下去。

    “下雨了啊……”

    在漆黑中有人轻声开口。

    ——

    ——

    ——

    ——

    “现在的我将代替她前往炉心，在此期间，你们只需要等候便好了。”

    “可凡人的寿命，终归是有极限的，神，我已经在慢慢衰弱了。”李况抬起头，对那笼罩在光辉中的存在说：“我还要等多久呢？”

    “人仙吧。”

    那笼罩在光辉中的存在思索了刹那：

    “在催动六道轮时，我也会将自己的意识投入其中，李况，这是我和你们之间的立约，等他到了人仙的那天，便是真正的我醒来的时刻了。”

    】

番外 三相神（上）

    天神与阿修罗之战开始了，吠陀的唱颂伴随着脚镯的叮咚都沉默下去，以往终日不绝的维纳琴声与笛音也闭上了嘴。

    天神的军队如同在世界尽头奔腾着鲨鱼和鲸鱼的海洋，一座座宇宙在祂们的脚下战栗，龙王和迦楼罗也联合在天神身侧，祂们成为了撕开火焰的第一支利箭，向无敌的非天们发起了首先的冲锋。

    但阿修罗并未示弱，他们在摩耶的指挥下激烈反扑天神，犹如雨季的乌云笼罩山头。

    在天神的队伍里，那个名为“青”的古怪仙人始终站立在天帝释身侧，祂拿着青色的莲花，像收割田间的稻草，轻松将一个个英勇上前的非天诸神打死在地。

    “我的愿望能实现吗？”

    拿着莲花的青脸上带着沉默的颜色：“祂真的会出现吗？”

    在这位古怪仙人身边，天帝释只是笃定点点头，用坚定的态度再次说服了自己的老朋友。

    如蝗虫啃噬稻田一般摧枯拉朽地毁灭世界——

    战火越燃越旺，无数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在诸多非天战死的同时，天神的军队也开始损伤，发出七色光辉的火神被砍下头颅，伟大的十光王被吃掉眼球，梵仙和破灭仙人接连不断的死去，恒河之子的剧烈的哀嚎声响起，连其他宇宙的神祇都能清晰听见，并为之狠狠战栗。

    “出现了。”

    在天帝释的战胄也开始染血时，这位脸上已经显露疲惫之色，具备一切美德的神灵终于欣喜了起来。

    祂高高举起双手，兴奋的吼叫声传遍了所有的宇宙。

    这是三连城连为直线的一刻到来——

    正与天神英勇奋战的阿修罗们都恐慌了起来，这些非天的大神嘶吼着拍打胸膛，用万物都为之落泪的声音来求饶，但都无法阻止那宿命中的一箭。

    时间之初的湿婆张弓，射出那一箭，天空便出现注定的血的颜色，无可挽回。

    梵天发出叹息，就连毗湿奴也转过双目，在这命中注定的盛大毁灭中，所有幸存的天神都欢呼了起来。

    烈火焚烧三城如烧一捆稻草，壮丽如弥庐山的大厦瞬间倾覆。那些阿修罗首领的妻子，来到宫殿的阳台拥抱她们的爱人，但命丧火海。而放弃爱人的那些妻子坠入大海。如同山火吞噬池塘的莲花，三连城之火也吞噬了这些莲花脸的女子。

    犹如千峰之山曼陀罗的三连城，戴上了火之项链，携着它所有的高塔与华屋，发出巨大的咆哮坠入海洋，留下的只有它的声名……

    《火烧三连城》

    ……

    ……

    ……

    “阁罗迦卢的力量让我不能前进，祂是明了正法，严格守戒的大仙，在耶耶婆罗家族中首屈一指。”

    在以天神和龙王骸骨铸成的坚固大殿中，苦跋阿修罗坐在地上，对非天神们摇头。

    三头，十二臂，二十足，三十六尾，二十张雕刻着明王尸骸的魔鼓，分别被二十足踏在脚下。祂十二臂尽皆持着青白的优昙婆罗，花中似有一个个小世界轮回转动，兆亿亿生灵的形象在优昙婆罗中生灭。

    “阁罗迦卢被赐福过，祂的梵行让夜叉和罗刹们都止步不前，耶耶婆罗家族的祖先们支持祂，连龙蛇也是祂的亲族。”

    骸骨大殿中，见阿修罗王们脸上流露出不快的意味，那比星辰更为高大的苦跋阿修罗低下头颅，三面都显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

    “头首和蛇王婆苏吉的子嗣会代替你。”

    一道不快的声音响起，令苦跋阿修罗更加将头颅低伏下去。

    在骸骨大殿的上方，数十个阿修罗王落座其中，罗骞驮阿修罗王厌烦打量了苦跋一眼，开口：

    “你去面对那些摩奴，去面对十车王！”

    苦跋沉默叩首，领了敇命，然后退回了位席，在他落座后，无数非天神都沉默了下去，唯恐被苦跋的怒火波及。

    “上一次，我们失去了金银铁三连城，失去了城墙，现在连阿拘跋罗和众友仙人都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祂们厌烦了开战，期待着我们的失败！”

    罗骞驮阿修罗王向着正座方向不满开口，然后祂调转了头，将目光投向身侧那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神：

    “我们的人数比不过那些反叛的摩迦罗怪物，这一次，就连不表态的水神伐楼拿都坚定站在了天帝释那边！”

    “青曾将帮助了天帝释，为祂赢下了一半的战火……”罗骞驮看着身侧的神，意味深长开口：“我们的盟友，现在你站在我们这边，你能做一些什么呢？”

    “真是贪得无厌啊，我已经将你们的军队浑身都装上了牙齿，却还嫌不足吗？”

    无奈的声音响起，在罗骞驮身侧的坐席，笼罩在无限光辉中的白术笑着摊开手：

    “罗骞驮，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你的两位朋友，一位虐杀了近半参战的矮仙，而另一位，将毗诃波提挡在了海底。”

    罗骞驮与众位阿修罗王都笑了起来：“请你也出手吧，让我们看看，那股曾经令隔壁宇宙，令风神恩利尔都为之恐惧的力量，是否真的存在呢？”

    在诸多非天环伺的目光下，位于正座的婆稚大阿修罗始终目光平静，对一切喧闹都丝毫不动容。

    祂低垂着头颅，做出思考的姿态，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既然你们说青帝赢了下近乎一半的战火，那我，就替你们杀了阿拘跋罗和众友仙人吧。”

    短暂的沉默后，白术淡淡开口：

    “只是非天们，你们记好了，我可以帮你们把天帝释拉下众天的神座，但最后我若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忽得笑了起来：“那股令你们隔壁宇宙，令风神恩利尔都为之恐惧的力量，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到的。”

    在说完这句话后，白术身形倏忽从骸骨大殿消失了，祂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非天的目光都无法捕捉到祂的去处。

    讶异很快便消失，在一众非天神或是震怒或是喜悦的大笑声中，正座，在无数阿修罗王的环绕下。一直沉默的婆稚终于抬起头，深深皱起了眉。

    祂将目光投向宇宙深处，在那里，有人也同时转过身，银白色的瞳孔与祂对视在了一起。

    ……

    ……

    ……

    “我开始后悔了，我们应该站在天帝释那边的。”

    古老宇宙深处，在白术收回目光的同时，一道柔媚的男声传入祂的耳中。

    “三相神偏爱着天神们，纵使真的杀了天帝释，我们三人的愿望，也确定能实现吗？”

    血肉被撕开的浑沌声响和矮仙的哀嚎声尖利响起，隔着无穷远的时空距离，柔媚的男声继续疑惑开口：

    “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番外 三相神 （中）

    虚海——

    它是由概念潮汐起落间，组成的绝对海洋？亦或是一个又一个沙盒堆砌，套成的无限沙盒世界？

    对于这由兆亿亿的单体宇宙和多维时空间共同组成的绝对世界，无数的猜测，自时间之初以来，便未停止过……

    与其说是概念的海洋，是无限堆砌的沙盒世界，在白术看来，虚海更像是一座又一座不同的金字塔。

    有大，有小，在有宏翰的同时，也有相对祂而言，并不那么宏翰的——

    在一座座宏翰的神系金字塔顶端，是由全能神塑造的绝对大世界。而组成一座座金字塔塔身的，则是被大世界的全能性所侵染，自发上浮，那无限的单体宇宙和时空……

    如同无数行星环绕着恒星远转……无限的单体宇宙和时空便如同行星一般，在全能性的侵染下，永无休止的膜拜着绝对的大世界，就如幻影般依赖着真实。

    奥尔劳格、柯罗诺斯、雅威、三相神、奥梅堤奥托、三清甚至是时间彼端那无休止亵渎着万物的疯狂长笛和原动力之初的独一无二者。

    对于白术而言，虚海中能令祂由衷感到宏翰的神系金字塔，只是有限的个位数。

    有限的全知全能者们塑造出有限的绝对大世界，而另一些，在虚海之中，那些与白术等同的十二阶存在们，也纷纷塑造出不那么完美，却也同样侵染了无数时空的次等大世界。

    马尔杜克、努阿达、斯文托维特、桓因、天之御中、帕查卡马克、庞德一杰尔、萨拉潘代、乌戈……

    这些十二阶的存在，仅次于全知全能者，拥有一半全知和有限全能的伟大神祇们，同样以不完整的全能性，塑造出了仅次于全能神的创造，却也同样侵染了无穷维度，无数时空，无数宇宙的神系金字塔。

    在主宰万物，无善也无恶的全能神之下，是无数同样伟大的十二阶神祇，祂们在被支配的同时，又支配着近乎所有时空的一切。

    支配与被支配，每一刻都在发生着。

    这一切，便是虚海从时间之初到现今，恒久不息的真实写照……

    此刻。

    在印度神系金字塔的顶端，在三相神创造的绝对大世界中，听到柔媚男声发出的疑惑，古老宇宙深处的白术抬起头，忽然笑了起来。

    百万光年的距离无法阻止声音的传播，两位神明的交谈声仿佛面对着面，彼此都是清晰可闻。

    “我不知道在上一次劫争里，青帝是否得到了祂想要的结果，但若想重演那次劫争的结果，我们只能出手，将天与非天的战事再次扩大。”

    “非天们已经失去了三连城，现在的祂们早就孱弱不堪，无力与天神抗衡。别忘了，我们目的是制造动乱，而不是帮助哪一方，去完成一场摧枯拉朽的战果。”

    “站在不变的恒定一边，我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白术轻轻摊开手掌：

    “我要掀起足够的变数，掀起足以覆灭所有摩奴和所有生主的战火，掀起令这座神系金字塔都为之震颤的动乱。只有这样，我才能将三相神的目光吸引过来，才能重演青帝当年的故事，才能——见到全能神显露出的真正法体！”

    “我必须见到祂。”在短暂的沉默后，白术缓慢叹了口气：

    “我已经受够了等待，很久……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进步了……”

    十二阶。

    在参与了北欧宇宙，那场注定发生却又尚未到来的诸神黄昏后，祂成功进入了十二阶的领域，拥有了一半的全知和有限的全能。

    成为了真正——

    可以和奥丁、托尔等比拟的不朽大神！

    可进入绝对的真实之后，在漫长到几乎无限的岁月里，白术实力，却始终都没分毫的寸进了。

    祂学着像乌戈、努阿达、马尔杜克，像无数十二阶的神祇一般，创造出仅次于全能神的大世界，以不完全的全能性侵染无限时空，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神系金字塔。

    但这些，不过是漫长岁月里无聊的一点小小的慰藉。

    就如同是凡人时代，祂在龙虎气的世界里，仰望着三万里浩渺动荡，却永远也遥不可及的星光。

    十二阶与十三阶的差距，全能与非全能的界限，也是一样的高不可攀，一样的，令人寻不到头绪……

    “你真是个疯子。”

    百万光年的另一头，柔媚的男声顿了顿，赞叹起来：

    “你帮着好战的非天掀起血海，甚至说服了我和道士来帮你完成这一切，你让无数的古老宇宙染血，让三相神的金字塔日益崩坏，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心愿吗？你想目睹全能神的法体，观摩祂的全能性，从而补全自己的知与能。”

    “可白术，或者说是瓦伦斯啊。”

    柔媚的男声笑了起来：

    “我们是不朽的，却并非是不可毁灭的，在全能神面前，近乎无所不能的我们也只是稚嫩而脆弱的婴孩……北欧宇宙里，那与我们同等的奥丁和托尔之类，祂们拥有近乎无限的力量，超越在一切时空之上，可如此强大的神祇在奥尔劳格给祂们注定的死亡面前，也只能悲哀着，绝望着，无力等待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瓦伦斯。”

    柔媚的男声再次开口：“狂妄的神啊，你难道真的就肆无忌惮，敢于触怒那全能的三相神？你难道……就不畏惧真正的死亡吗？”

    “要说狂妄。”白术笑了笑，不置可否：“你和道士，难道不是一样的狂妄吗？”

    轻笑声短暂响起，就如同两位神明短暂的交谈。古老宇宙很快便归于了寂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

    晚光似昼，不过思想的刹那。

    从宇宙中降落下来，那正穿行在众友仙人国度中的白术忽得皱眉，祂疑惑转身，却见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幕。

    “从一开始到现在，人，我一直在看着你。”

    倏忽出现，就连时空都未察觉的华美殿堂里，一道笑声欢快的响了起来：

    “人，进来，我要见你。”

番外 三相神 （下）

    满地满地的俱苏摩，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大如小钱的鲜白异卉栽满了庭院。在辉煌的苗圃里，花的精神舒展着肢体，它们躲在露水的云后，好奇打量着突然的不速之客，眼神满含着老人的探究和年轻人的困惑。

    在这座灿烂的宫殿，无数的日与月被揉捏成巨大的金球与银球，它们沿着雾气轨道，像真正的天体一样远转着，发出轰隆隆的滚动声音。

    越过花的精神，越过它们的目光，越过无数的金球与银球，缓慢走在巨大宫殿里的白术心神紧缩，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在宫殿的中心，在雾气的中心，在所有金球与银球的中心，无数古老宇宙都堆叠着，拱卫着一座灰色的法坛。

    法坛是最质朴无华的样式，就像是由泥土直接捏制而成，在法坛的中心，赤脚兽皮的大神微笑拍着双手，体态结成瑜伽坐。

    “湿婆……”

    仰视着法坛上，那为所欲为，无所不能的全能大神，白术声音沙哑。

    虚空生光，无边无际的神光从赤脚的大神身上照耀而来，多元宇宙的时间线被神光缝合，整合成一页页的书册，每一章书页，都是一个不同的时空。

    搅拌乳海、马努取水、旱魔夫利特的毁灭、迦叶波造物、伯力争天、阎摩判业、毗萨鲁帕之死、萨维德丽的诅咒、伐由与天帝释的争端、罗摩护法、三连城、俱卢之战、雅度灭族……

    在短暂的惊鸿一瞥中，白术甚至窥见了自己的名字，在名字开头，是《高维……》两个模糊的字眼，但还没等祂再看下去，法坛上的大神就微笑伸出手，遮蔽了祂的目光。

    林伽相、恐怖相、温柔相、超人相、三面相、舞王相、璃伽之主相、半女之主相……全能大神的相在不停变化，最终在绝对的刹那，定格在白术初见的，那不至于令祂理智崩溃的赤脚兽皮形象。

    这一时刻，白术脑海里突然传来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湿婆——面前这位为所欲为的全能大神，在漫长到不知年岁的时光里，早已慷慨而无私的，向无数神祇展露了自己身为全知全能者的秘密。

    青帝不是唯一的意外。

    祂来求索全知全能的一切，湿婆便慷慨地向祂展露了一切。

    而自己……

    无意义。

    一切都无意义，争斗、算计、谋划、劫争……种种的一切，都无意义。

    稚子们为大人手里的糖果而吵闹、而打斗，但于大人而言，糖果对他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点滴，他们拥有远比糖果更珍贵千百倍的东西，他们比稚子更高大，更强健，更智慧，而有一些，也更加的无私……

    “如你所想，我拥有着比糖果更千百倍的东西，如你所想，我曾向青展露了宇宙的终极智慧，但他因为畏惧自己所不能承受的，最后拒绝了。”

    平静的笑声从法坛上响起。

    那位拥有无数名号的大神：大天、兽主、摩诃提婆、天真之主；那位一切毁灭与破坏的神祇，所有苦行和舞蹈的统率，风暴与闪电、医药与健康、明智与慷慨、歌咏与祭祀，一切的终极，也同是一切的末尾的大神。

    祂拍手笑了起来：

    “人啊，取舍吧。”

    “是这不朽而永生的活着，还是在向着宇宙终极智慧的路上，跋涉着死去？”

    即便是不朽而永生的神祇，也只能被冠以“人”的称呼，在全能神所占据的绝对概念面前，无论是足以倾覆无垠时空的群兽，还是在靴底艰难求生的蝼蚁，都并没有高下的分别。

    “雨降给义人的田里，也降给不义人的田里。”

    在其他时空，那位被名为造物主、最高主宰、雅威、天主、上帝、耶和华的全知全能者的宇宙，曾有过如此的感慨。

    善恶、真假、强弱、生死、逻辑与反逻辑、存在与非存在……种种定义都无法定义真正的全知全知者，祂们是终极实在的宇宙精神，也是比虚空更为绝对的概念虚空。

    祂们可以在一念之间创造出千千万万的大宇宙，也可以在一念中毁灭千千万万的大宇宙。

    时空、命运、因果……没有什么能局限祂们。

    全知全能——

    便意味着无所不能！

    在漫长的沉默中，湿婆脸上依旧并不动容，在过往的历史中，祂见着无数的神祇在祂面前惶恐着，兴奋着，又最终陷入了如一的沉默。

    即便是不朽而永生的诸神，若是窥探终极宇宙智慧的失败，也会陷入比死亡更为残酷的死亡。

    在连时空都会腐朽的知识里，在逻辑和思想都沦为卑下仆从的荒诞真实中，占据一切源头的造物，唯有占据终极宇宙智慧的，那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

    最终——

    法坛下，在传来笃定的点头声后。

    早已知晓一切的湿婆并不意外，只是再度开始了相的变幻。

    “人。”

    祂开口：“你看。”

    ……

    ……

    ……

    难以言喻的苦痛，在五彩斑斓又似乎是漆黑一片的漫长时空中，白术终于发出一声欢呼，祂用力伸出手，抓在空虚，然后满足地大笑了起来。

    祂的本相在笑声中开始残缺，身躯四分五裂，碎成了七块大小不一的碎块，投入栽种金苹果的不朽乐园，投入漏斗一般的万丈深渊，投入漆黑的铁的森林，投入了虚海中的无垠宇宙。

    七块不同的碎块从祂身上分离，白术本相在发出最后一声大笑后，也因为那难以磨灭的苦痛，彻底陷入了恒久的睡眠。

    “残缺的东西，要担心它的失去啊。”

    看着白术那陷入沉睡中的残缺本相，法坛上，唯有一道笑声响起。

    不以为意的湿婆很快将目光投向无数古老宇宙，投向天与非天那蔓延无数纪元的恒久战火。

    似乎是厌倦了争斗，在无数金球与银球拱卫的中心，全能的湿婆大神发出了第一声呼喊。

    “帕尔瓦蒂！”

    雪山女神听到了丈夫的呼喊，欣然起身，她离开雪山时，大地便产生了四十九种不同的震动，让那无数的非天王都惶恐了起来。

    “你？！”

    天神和龙王骸骨铸成的殿堂轰然粉碎，婆稚被那终极的恐惧性所伤害，当祂踉跄想要逃出这片宇宙的同时，一指巨指堵死了所有时空间的通道。

    那是众友仙人的力量，这位最伟大的梵仙以自身的意志，将所有时空维度，都暂时地隐匿了。

    “白？！！！”

    惊愕与恐慌只在刹那，来不及追问自己的盟友，那为何注定死去的众友仙人为何会再度出现，众天的神君，那骑着白牙宝象的天帝释已带领着天神们，轰然降临！

    三个纪元过后。

    在一声哀嚎之后，这场因为一个女子和一个阴谋，从泰逢延续到昴宿纪，动摇了无数宇宙根基的血战，终于迎来了定局。

    婆稚最后的哀嚎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天神们虽然都暗暗发笑，但都彼此心照不宣。

    “指着你们所有天神的名义起誓，让伟大的三相来作见证！”

    将手中那仿造大神毗湿奴的创造物高高举起，站在无数非天尸骸之上的天帝释满脸漠然。

    “祂复生一次，我便要再杀祂一次！”

    将那残破的，模拟妙见神轮的须轮转一把捏碎，天帝释转身离去，无数的光和气从祂的掌指飞出，与非天的尸骸混合在一块，成为了墨一般的颜色。

    “真像是潮水啊，就叫做黑潮吧。”

    众友仙人看着那须轮转破碎后的墨色叹了口气，但也不以为意，旋即快步跟上了天帝释的车架。

    这些墨色的气对祂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但近乎所有的天神，却都没有去制止。

    凡人和凡神会死？

    他们不是本就应该死吗？

    没有人会帮助蚂蚁搬开尘埃——

    为了它们弯腰和抬腿，本就是一件无趣且麻烦的事情。

    在天神们离去后。

    无数的祭司和凡人瞠目结舌，他们才刚见着天空的血光停止，还来不及举行大型宴会来庆祝，墨一般深沉的黑潮就轰然吞噬了他们。

    “父神啊！”

    一条庞大到足以缠绕恒星的巨蛇哀叫一声，但祂的哭诉，也并没有得到丝毫的怜悯，强健的骨骼和血肉被飞快腐蚀，不过几个呼吸，在巨蛇的原地，只有几缕淡淡的黑烟。

    无数的小世界和生命被湮没，它们死得脆弱而轻易，就像热刀随意地割开了滚烫的蜂蜡。

    毁灭与新生——

    而这一切，在虚海中不过是最寻常的小事。

    它们就如同海面上泛起的浮沫，每时每刻，都在平淡发生着。

    ……

    ……

    “我是慷慨的。”

    宏伟殿堂里，在无数金球与银球拱卫的中心，法坛上的湿婆大神笑了起来。

    祂伸出一只手，于是所有宇宙的时间轴都开始逆转，白术的盟友，那两位已经逃离了三相神世界，进入了自己时空的神祇，也被轻易捉拿到法坛下。

    “不！”

    湿婆的全能相开始变化，在宇宙终极智慧的面前，柔媚男声率先发出一声惊呼。

    这位从宇宙之卵中诞生的伟大神祇低估了一切，祂低估了全知全能者的力量，也低估了湿婆正在向祂展露的终极智慧。

    没有丝毫犹豫，在绝对死亡的威胁下，祂闭上了双眼，然后自己选择了死亡。

    对于这些不朽的永生者而言，死亡不过是一次漫长的沉眠，而窥探终极智慧的失败，祂们将迎来真正的消失，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将被彻底抹除。

    虚海陷入猛烈的撼动，在右手执神电，脚上有蹄的伟大神祇死去的刹那，法坛下，身穿八卦袍，头戴鱼尾冠的高大道人面色凝重，祂将视线投向其他时空，投向大赤天的方向。

    但在大罗宫深处，那位在圣为众圣之尊，在真为万真之先，在地为万国帝王之师，在法界为无上法王，在教为万教之祖的老道人只是双目似闭非闭，并不理会。

    “老师……”

    高大道人无奈苦笑一声，也旋即自断了性命根果。

    在宇宙终极智慧的面前，饶是祂自诩无极至真，也并没有丝毫的自信。

    “见面更似闻名！”

    高大道人发出最后一声叹息，顷刻间，身躯溃散成一团浑浑无极的元元母气，分清理浊，定了地水风火，最后也寂了下去。

    而这一切，自始至终——

    无论是那存在于最初之前的根源时间，还是起乎无极之源，终乎无终，穷乎无穷者也的道，都没有丝毫的动容。

    “补全那流散的七块本质，你将成为与我们等同的全知全能？”

    目光越过脚上有蹄的伟大神祇，越过头戴鱼尾冠的高大道人，法坛上，湿婆大神伸手阖上书卷。

    祂视线停留在白术陷入沉眠的残缺本相上，笑了起来：

    “这故事，还真是有趣。”

    ……

    ……

    ……

    蛮荒时期。

    洑水。

    这是桐江千百中的其中一条，水草丰茂，渔夫的儿子们惯常在江边的小流凫水，捕捞零散的鱼虾，用来补贴家用。

    凫水对他们并不是难事，这些渔夫的孩子们自幼在水里长大，连血液里，都流淌着洑水甘美的**。

    但今天，却不同了。

    一群穿着兽皮的孩子在岸上大声呼喊，有几个已经开始脱鞋，正在尝试着，朝江心那个巨大的旋涡游去。

    年幼的李况只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叶，被江心的旋涡肆意搅拌着，轻得有若无物。浑浊的江水汹涌从嘴巴、从鼻腔贯入，那股撕裂一般的痛楚令他双眼发昏，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在几次起落后，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连朋友们的呼声也变得隐隐约约。

    在最后沉入江心的刹那，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个漠然而宏翰，唯有李况能听见的声音，洑水的万顷江波被瞬息蒸干，岸上的孩提们面面相觑，惶恐中，他们对着天空慌乱叩首。

    在维度的海洋之上，残缺的巨人眼中短暂亮了一束光。

    “记住我。”

    巨人对李况开口：“然后……”

    像是耗尽了所有了力气，巨人眼中的光倏忽熄灭，唯有飘忽的声音最后传入茫然的李况脑海：

    “去传播我。”

第三百七十七章 海棠花如昼

    又下雨了。

    连绵的阴天让被褥都开始发潮，林地里泥泞的土壤被雨水冲起黄浊的颜色，大大小小的动物爪痕或深或浅，像一排排小梅花嵌在泥地里，带着新鲜的印记。

    这是初夏里平凡的一天，在这梅雨的季节里，就连最老道的猎户也不会轻易上山。道上不仅泥泞且难以行走，而且雨水将山石泡得酥软，每一步行走，都要暗中疑心脚下的步伐，警惕着失足的不测。

    在永嘉山山脚，一座灰白的矮小木屋里。

    窗前的油烛在大雾里忽明忽灭，琐碎的交谈从木屋里窸窣响起，最终以一声苍老的叹息作结尾。

    “是喜脉啊。”

    燃着炭盆的逼仄小屋里，老妇人颤巍巍将手放下，摇了摇头。

    床榻上的女人既惊且喜，她长着一张清丽的脸，眉毛乌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孩提的稚气。

    她惊喜地想从床上爬起身，又被老妇人强行按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丝丝的红晕，在潮湿而闷热的小屋里兀自滚烫了起来，像一朵正值时节的红海棠。

    “你爹娘死得早，附近也没个亲族。”

    老妇人看着女人叹了口气：“隐娘，你实话告诉宋妈，是哪个下流胚子唬骗了你？”

    老妇人是山下接生的稳婆，也精通几手好医术，前日女人因心厌呕吐请她上山来，本以为是风寒，却没想到，竟是有了胎儿。

    “他不是下流胚子。”女人脸上一红，又傻傻笑了起来：“宋妈，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隐娘，你养不大他的。”

    宋妈只是摇头：“你拿什么养活他，靠山里的野鸡、野猪吗？孩子生下来要是没有爹，会被人一直轻贱到死的！还有你……”

    宋妈欲言又止，终还是没有说话。

    无媒苟合，无论是江北还是江南，都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一些州郡，当地的乡老甚至会把女人沉进深塘，连律令也干涉不得。

    “我阿爹教过我下套子，我现在是很好的猎户了。”

    名叫隐娘的女人温柔抬起头，她用手指轻轻触了触自己小腹，动作小心而轻柔：

    “我会把孩子饱饱养大的，养得又高又壮，宋妈，他是一个很好男人，他不会不管我的！”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年轻的女人总是爱得盲目而昏厥，她们就像晚间那些急着扑火的蛾子，等不及的，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纱罩。

    宋妈摇头叹了口气，她还要再劝时，木门外边，突然传来了几声叩门的动静。

    来不及转身，床上的女人就飞快蹦起来，像一只快活的麻雀，宋妈的呵斥声还未脱口，她已兴冲冲分开了木门。

    山雾冒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白雾涌进小屋。

    一个青袍的人影站在外边的雨雾里，压得很低的斗笠盖住了他的脸，他僵硬抬着手，却一动不动。

    在漫长到令人不安的沉默后，斗笠下，终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前日施主的珠子遗在了文宝林，我奉命过来归还。”

    青袍人影缓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漠然而坚硬的脸，坚硬的，就像被裹在冰面里的生铁。

    他无视了欣喜的女人，双手合十，对一旁的宋妈低声颂了声佛号：

    “阿弥托佛，贫僧法号广慧。”

    ……

    ……

    门户关上，湿润的白雾被再次阻隔在外，宋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却只见那山腰的小木屋也在雾气中影影绰绰，远远地，就像池塘上飘忽不定的水泡。

    远山近舍都沉睡在雨下，天地间寂寞无声……

    屋内。

    男人和女人面对面沉默着，谁都没有率先打破寂静，炭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飞溅出来，让本就潮湿的小屋更加闷热了。

    女人疑惑抿着唇角，她呆呆打量着男人的神色，却从那张仿佛岩刻般的脸上，看不出来分毫表情。

    “阿石，你现在饿……”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静了刹那，广慧轻声重复：“刚才，我全都听到了。”

    “你怎么了？我们有孩子啦！你不高兴吗！”

    女人傻傻笑了起来，露出排玉似的牙齿：“阿石，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是男孩子，我们可以教他打猎和练拳，要是女孩子的话，我们让宋妈教她刺绣吧。等等，宋妈刺绣好像也不太好。”

    她低着头嘟囔了两声，有些懊恼地摸摸头：

    “好像小霜刺绣很厉害的，可她不喜欢我，要是……”

    “隐娘。”

    “隐娘，等等。”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女人呆呆与广慧对视了一眼，忽得楞住了。

    空气都静了下去，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在噼里啪啦。

    “我被主宗的然晋禅师看重了，他要帮我脱离三百禅院，在下个月的楞严法会里，真正进入金刚寺学禅。”

    广慧没有去看女人的脸，只是盯着炭盆自顾自开口：

    “然晋禅师很看重我，他已收了我当入室弟子，还不顾戒律，给我用了金刚寺的法名……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去看金刚寺的经书，然晋禅师的心意，我不想去忤逆。”

    “阿石……”

    “孩子不能要。”

    “阿石？”

    “不能出生。”

    女人垂下眼帘，她慢慢用手捂住脸，浑身忽然颤抖了起来。

    “我是和尚，我不能破戒。”广慧压低声音，兀自沉默了很久：“隐娘，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三百禅院，我不要就这样碌碌，像虫蚁一样过完一生。”

    “……”

    粗青色的茶盏被撞落在地，在满地的碎瓷中，女人流着泪，颦着眉慌乱摇头。

    炭盆边，广慧定了很久，然后沉默收回了步伐。

    “你再想想。”

    他低声说，然后推开门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一圈无形涟漪从半空扩散开，广慧指尖轻轻一亮，雨幕里便多出几丝隐隐约约的金线。

    “阿石！”

    女人扑上前，她想追过去，却被一股力量狠狠弹开，广慧只是低着头，并不去看。

    一座金线编制的囚笼困住了小屋，也困住了女人的哭声。

    “隐娘，我不叫阿石了，我现在的法名叫广慧。”

    门把他的背影隔得很远，男人声音低沉穿透雨幕，也像融进了白色的山雾里：

    “法会之后，我会来看你的。”

    最后。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许多年以后，男人无数次地回忆那个瞬间，努力地取回忆每一个细节，却怎么回想，怎么回想，他都记不起女人的脸……

    那大概是天神惩罚他的健忘，他曾经讨厌她的婆婆妈妈，也讨厌过她的脸上胭脂的颜色，可再怎么讨厌，怎么厌烦，都已经没有用了。

    记忆里，那时细密的雨丝洒下来，雨幕中的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林中鸟声苍然的，就像神巫的歌声……

    ——

    ——

    太和七年十一月六日夜，月上中天。

    永嘉山，木屋。

    女人的尸体躺在床下，她死得平静而寂寞，她用一柄小刀割开了脖颈，就像一首被利刃斩断的小诗。

    海棠花哀哀从枝头飘落，只留下一地残红。

    迟来的广慧木然抬起头，他身体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像是灌满了冰水。在他视线所及，包袱中的男婴躺在床头，身下枕着女人的血书。

    似乎是广慧的注视惊醒了他，静谧了须臾后，男婴呀呀张开嘴，好奇瞪大了眼。

    自女人死后第一次。

    小木屋里，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哭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漆金廷

    “既入空门，当守十戒！”

    佛堂肃穆，三皈依之后，年轻僧人跪坐在地，双手合十，广慧伸手抚在他头顶，昂然作狮子吼：“第一戒，不杀生！”

    “不得滥杀一切有情众生，以菩萨心持金刚举，时时慎行。”在广慧身侧，持卷宗的僧人低喝一声：“汝能持否？”

    “能。”僧人叩首三拜，沉声开口：“弟子能持。”

    “第二戒，不偷盗！”

    “物主非允，不得取为取用，以清净心守天魔举，防护身之三恶故。”持卷宗的僧人再次低喝：“汝能持否？”

    “能。”

    “第三戒，不非梵行！”

    “不同人与非人行淫事，使事行不缺漏，令得根本禅，性行不缺漏。汝能持否？”

    ……

    十戒过后，广慧眼底闪过一丝唏嘘和宽慰，但又倏忽消逝不见，他最后一次沉默将手搭在僧人头顶，环视佛堂观礼的诸僧，缓缓吐气出声：

    “有人奉佛，从明师受戒，不失精进奉行所受，朝暮礼拜，恭敬燃灯，斋戒不厌，心常欢欣，善神拥护，所向谐偶，百事增倍，为天龙、鬼神、众人所敬，后必得道；是善男子、善女人，真佛弟子也。”

    “今日起。”

    广慧坚硬如岩刻的脸上淡淡浮起一丝笑意：“你法号无明！”

    ——

    ——

    “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

    漆金廷。

    在这座九章城最大妓院的水阁里，婉约妖娆的女人们嬉笑围坐成一团，像小孩一样抱着修长的双腿，露出欣长秀颈下，薄薄纱衣外的那层温软如玉的肌肤。

    在甜腻的香浓脂粉中心，年轻僧人目不斜视，只是继续讲着经：“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如——”

    “等等！”一个眉间描着牡丹的雍容女人突然举手，吃吃笑了起来：“小和尚，我有话要问你！”

    “无明。”僧人停下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纠正道：“贫僧法号无明。”

    “好，无明！”女人又笑了起来：“我来问你，西天佛国也有妓子吗？”

    “这……”

    “没有妓子的话，他们要怎么办呢？”女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难不成……要自己用手吗？”

    在一群女人柔媚的笑声中，无明脸上露出了几丝窘迫，而女人们瞧见他的神情，笑声也越来越妩媚，越来越欢快，令年轻的和尚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吃了泼天的屎！谁给你们的狗胆戏弄佛爷呢！”

    在无明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时，漆金廷的老鸨气急败坏叉着腰，终于，骂骂咧咧闯了进来。

    这个老女人跳起脚来的时候，仿佛真有一种好像统率着千军万马的英雄气魄。刚才还婉约妖娆的女人们一瞬间都变成了乖乖的鹌鹑，就连无明也被狠狠震住，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了，别像个傻子！”

    在吵闹声中，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小手，用力扯了扯他的腰带。无明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被小手牵走。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进入漆金廷的后院。这园子分成两块，妓女们都住在前院高大的屋舍里，后院年久失修，除了一片竹林就只有几间低矮的砖房，到处都是及膝的疯长荒草。

    在四下无人的僻静处，小手的主人嫌弃撒开无明腰带，她蹦了蹦，爬到竹林边的假山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无明，像一只好奇而骄傲的野猫。

    “喂，和尚。”

    她开口：“你干嘛总是来漆金廷给这些妓女讲经？”

    “我过几日要下山，老师担心我会被山下的美色迷惑，让我来修骷髅白骨观。”他在竹荫下昂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老师说我这叫炼心，红尘炼心。”

    “哦。”

    “嗯。”

    “嗯？嗯个鬼啊嗯嗯嗯的！你是不是傻？秃驴吗！”

    “……”

    无明摸着头，苦恼地笑了起来。

    “小秋姑娘，你怎么了？”

    他认识这个妓院的小小杂役，妓女们叫她小秋，无明也叫她小秋姑娘，在漆金廷讲经的这段日子，无明想，他们应该已经成为朋友了。

    “小秋，小秋，这名字蠢死了！”爬在假山上的女孩骄傲昂着头：“我不叫小秋了！”

    “嗯。”

    “我现在叫丹秋！”见无明仍是一脸懵懂，她鄙夷撇撇嘴，又耐心解释道：“漆金廷的姑娘们都有花名，像什么梓亭、染青、当夏，都是顶好听的花名！我也不能比她们差！”

    “你自己取的？”

    “不行吗！”

    “丹秋不好。”无明认真想了半响，还是摇头如实开口：“我曾见古书上有‘未及上翠微’一句，意蕴极美，小秋姑娘不妨取‘微’字为名，如此可好？”

    “哪本古书？”

    “呃……”

    无明楞了楞，一时呆住了，自患有心疾以来，他耳畔便莫名多出一些声音，记忆也乱得像一捆柴麻。

    那句话究竟是出自哪本古书？

    突然之间，就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嗬！还古书，你就给姑娘我使劲编吧！”小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看的眼珠子泛起死鱼的白：“我就要丹秋，我花了好大心思想出来的，你不许说不好听！”

    “对不起。”

    “还不是没钱！”小秋哀叹一声。

    “没钱？”

    “要是有钱的话，我叫狗剩，都没人敢说不好听！”小秋冷笑了起来：“昨天城里的张老爷来漆金廷耍子，他全名张大有，就这傻名字，还是被妈妈们夸得天花乱坠，那奉承话，我这脸皮都不好意思去听！”

    “……我不是这意思。”无明忽得有些无力，他从未和一个女人这样独处过，也从未想过，女人会是这样的难缠。

    小秋扬起下巴哼哼了两声，不置可否。

    从池塘掠过的熏风轻轻飘过竹林，在风中的脂粉香气里，无明呆呆昂起头，假山上的小秋却并不理他，只当做没看见。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说错话了……

    “小秋姑娘，我……”此刻，腰间的传信玉圭忽然一亮，让无明猛得神色一肃，未尽的话语也停在喉头。

    “你怎么了？”小秋忍不住开口。

    “老师有事喊我，我要走了。”

    “去吧，滚！”

    无明犹豫了片刻，还是合十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嘭！

    一个果核裹着风声砸过来，它在泥地里砸出深深的印痕，然后咕噜噜滚到了无明脚边。

    “小秋姑娘？”

    “喂！你的心疾好了吗？”

    “好多了，只是痛起来的时候，会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好像我突然就不是我了。”无明笑了起来：“老师说我是禅法不精，胡思乱想。”

    “什么狗屁，就是当和尚吃素吃多了，没见着油荤！”

    她一直以为，无明只是个普通和尚。

    小秋嘟囔了一声，从荷包里掏出个药瓶，朝无明用力扔了出去：“这是城西魏大夫的丹药，大家都说吃了它百病不生，本姑娘好心送给你的，可别糟蹋了！”

    很粗浅的药香，只是几种草药胡乱杂糅的东西，无明还来不及道谢，就见假山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冲自己招招手，滋溜就蹿了下去，跳出了后院。

    她跑得飞快，就像一只欢快的野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四下无人。

    空旷处。

    无明低下头笑了笑，他一步跨出，身形瞬息横渡了数千里之遥。

    ……

    ……

    金刚寺，阇黎崖头。

    面容木然的中年僧人负手在后，沉默凝视着崖下那一派浩浩荡荡的百里大泽，如同一尊坚忍而森然的岩雕。

    突然，他眼神微微一动。

    在其身后，无明双手撕破虚空，从幽邃里走了出来。

    “老师。”无明对广慧深深叩首：“弟子来迟了。”

    “方丈召集诸僧在大明殿议事，只缺你我了，走吧。”广慧淡淡开口：“无明，我让你去山下妓院里学骷髅白骨观，成效如何？”

    “颇有所得。”

    “有得就好！”广慧冷笑一声：“缘起自无常，恒于两心之间，我对你期许颇高，是要你证无上菩提的！可别因为区区男女之事，就误了我的好栽培！”

    “弟子不敢！”

    “还有下山一事，我需与你先说道一二。”广慧转身开口：“出门要遮掩身份，你‘无明’这法号，便不能明目张胆了，暂用个俗名吧。”

    “弟子请老师赐名。”

    “这等小事也要辛劳我，你学得什么禅！”

    “那就……”

    无明缩了缩脖子，突然灵光一线，微笑开口道：

    “那弟子，就叫白术吧！”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可结缘

    “太和十六年五月六，南海有大地陷，天崩地陷，灰黑如夜。”

    “太和十七年九月十三，栖霞山裂，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坏官民庐舍十万，压死者不可计数。”

    “凤仪元年三月二十四，天降流火，涂城八百里尽为齑粉，烟尘蔽空，白昼晦冥，有巨石人僵嚎垂泪，哭声如吼。”

    “凤仪元年七月七，邺都云气大变，有如乱丝者，有五色者，有如灵芝黑色者，冲天而起，三十昼夜方散。”

    ……

    大明殿中，紫衣的僧人持着卷宗，对落座的诸僧沉重开口，坐在左侧梁柱下的无明微微皱眉，但没有作声。

    “列位都是禅宗的大德，是佛弟子，是我金刚寺的柱石。今日召你们来，只因眼前这事态，令老朽也开始看不懂了。”

    叹息声低沉响起，方丈起身接过紫衣僧人手上的卷宗，定了半响，才缓声开口：

    “自太和十六年来，三国天灾异象便接连不断，有人见古庙生灵，有人在洑水遇龙。去年邺都的云气更是连绵了三十个昼夜，惹得举国不安，人心惶惶。”

    “可是有人作法生乱？”然庆突然开口：“这种种天变，难不成还是自然变化？”

    “邺都那次天变，我和几位老友也在场……”方丈摇头：“若真是有人作法，那他的修为，便远远超越人仙了，连神鬼也莫测。”

    “那……可是自然天变？”

    “六气平缓，也并无异动。”那方才持卷宗的紫衣僧人否认，他是天机道大家，更以象相、推命见长。

    一时间，在座的僧人都沉默下去，有的皱眉露出思索之色，也有的面上泛起忧色，神色凝重。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昨日一桩出奇故事。”

    方丈将诸僧表情收在眼底，继而摊开卷宗，从纸面跳出了几个金光大字：“请看。”

    “凤仪二年四月七……”

    无明在心底轻声念出来。

    凤仪二年四月七，这是昨日……

    “癸卯夜，夜清，有五色光起自江南，气贯紫微，太州至松阳，三郡照耀有若白地，桐江水亮如濯银，鱼虾惊跃出水而惧死，五色光至昼日方散，其势若江奔浪涌，莫敢仰视。”

    五色光，江南，桐江……

    在无明思忖的同时，已有一人率先叫出声。

    “辉耀江南三郡有如白地，如此伟力，便是人仙也无过于此吧？”然周摇头：“方丈意欲如何？”

    “昨日我以净眼遍观诸法界，在五色光中见一活物，虽面容不清，但体态却与常人无异。”

    方丈淡淡开口：

    “那光自云天垂下，落于汾阴郊野，而后耀了偌大江南。然周，昨日不仅是我，江南江北，乃至三国的所有人仙都在观望，只是那光中活物逃得太快，连净眼都寻不到踪迹，更无从捕捉了。”

    “方丈要捕那五彩光中的活物？”

    “它从天外落入，又气息迥异于常人，或许……”方丈低声开口：“是来自上界！”

    在座的所有诸僧都面面相觑，似被这个猜想狠狠震住，他们眼中彼此都不可控制地流露出一抹火热。上界，自绝地天通后，凡圣同居的场面便再也不复，人神之间的通道断绝，唯有旧日的荣光在微弱亮着，却也如风中残烛。

    对他们来说，上界不仅意味着长生、神圣，更意味着那只存于典籍，可望而不可即的上三境！

    “要如何去做？”又一个僧人起身，压低了声音。

    “那上界活物还在大郑，无论是江北江南。”方丈环视诸僧：“我等是南土宗门，先天便占了地利。

    抢在其他宗门之前，找到它！”

    诸僧俯身应诺，在离开大明殿前，无明捧着一张薄薄的画卷，楞了片刻。

    这是方丈用净眼看到的，那个上界活物的模样。

    画卷里，面容模糊的人身上缠绕着五彩的光，被云气托着上浮，它全身都被绮丽如羽衣的光华包裹，只露出了一双乌漆的眼睛。

    但看身形……

    “是个女人吗？”

    他在心底轻声开口，然后小心把画卷收起，在广慧的催促下，快步走出了大明殿。

    ……

    ……

    “你过几日便要下山了，入世之后不仅要隐了容貌，在言谈间，也应警惕行藏，如贫僧、施主、弟子这等名号，切勿再说起。”

    大明殿外，广慧淡淡开口道：“至于斗法间，就先以洛江陈氏的《高要灵宝心经》做遮掩吧，可明白了？”

    “弟……明白了！”无明讪讪一笑，又赶忙改过口：“我明白了！”

    “这一趟颇多凶险，你凡事多用些心，总是无错的。”广慧罕见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我的事，竟连累你如此……若真的事有不谐，你便逃吧，不要再管了。”

    “我父母早亡，是老师教导我长大的。”无明摇头，低头看着地面：“老师何必与我分个彼此。

    在弟子心中，老师便就是我的生父。”

    广慧心头一震，那宽大僧袍下的双手剧烈颤抖了起来，森严如岩刻的脸上短暂失神了刹那，像是被某种重物狠狠击中。

    这个木然的男人低下头，在半响后，也似是自嘲一般低声笑了起来。

    “那个……”

    无明揣摩着广慧的脸色，忐忑开口：“老师……”

    “说来。”

    “在下山之前，我能和小秋姑娘告辞吗？”

    无明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勉强开口：“在漆金阁里，小秋姑娘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

    他吞了口唾沫，突然就干笑着没有再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沉默到无明几乎准备好被责骂时。

    对面。

    木然的中年僧人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去吧，只是记住了。”

    广慧闭上眼睛，平静开口：“不可结缘。”

    无明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其中的深意，只是如往常一般，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同一时刻，在千万里外的小城里。

    赤脚的女孩茫然随着人流走近城门，高大的屋翎如同飞鸟扬起的翼，层层屋舍鳞次栉比，在暖光中闪着晕黄的光。这是一座繁华的城郭，隔街的木槿花得正盛，无数紫红两色的小花被熏风吹得微微飘落，就浮在小街浅浅的一层水中。

    “好漂亮啊。”

    她呆呆昂着脑袋，吐字不清地笑了起来。

    ……

    ……

    ……

    入夜。

    藏经阁中的广慧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动，他还未起身，便有一道苍老的笑声传来。

    “止住，止住。”

    方丈颤巍巍持着油烛，一步步拾阶而上：“广慧，我今日特来看你，看毁掉金刚寺后八百年基业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第三百八十章 可惜一溪风月

    “方丈？”广慧疑惑起身，旋即快步推开了房门。

    烛影摇曳。

    藏经阁里寂寥异常。

    那些雕刻着明王、鬼神的古老砖块被方丈手里的油烛照亮，随着流动的火光，也蜿蜒流转了起来。

    群魔乱舞。

    持油烛的老人一步步拾阶而上，沉默着，像一头威严的狮子。广慧猛然惊觉他已经很老了，这个活过了漫长岁月的老人已经老到僧袍上都有一种腐朽的味道，像一具从棺木里睁开双目的古尸。

    “你的那些小心思，是异想天开！千难万难！”

    方丈低低咳嗽了一声，嘶哑叹息：“广慧，你若成了固然好，若不成，这金刚寺后八百年基业，迟早便是尽毁于你手！”

    “方丈。”广慧在惊愕中一把拜下：“方丈何出此言，弟子从无此意！”

    “你真以为自己那些举动，能瞒得过我吗？”

    油烛被放在桌上，摇曳的火苗在颤了颤后也稳了起来，昏沉的静室登时全然亮了起来，也照亮了这间静室的所有藏书。

    “《佛说无量劫经》、《三皇破灾都功箓》、《小愿经》、《四辅大存言外旨》……自去年你冲关失败后，你借阅了业字部藏书七十五册，法字部藏书六十七部，典字部藏书百四十册，劫字部藏书——七百二十二册！”

    “起初我还不解其意，但仔细一想，这些典籍里，无不是关于一个‘劫’字，初劫、重劫、宿劫、岁劫、象相劫、阴阳劫，从胎息到五浊，从时命到星宿……”

    方丈眼神森然了起来：“广慧，我警告过你的。

    想以劫力来破境，行不通！”

    烛影在斥声中摇撼了刹那，短暂的昏暗后，又重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两个人的脸都森然如岩刻，一个沉默不语，而另一个面无表情。

    “我草创出的《赤龙心经》已有成效了，那一定是直指人仙的根本大道。”沉默了半响，广慧沉声开口：“这一次，不会再有错了！”

    “上一次你的心经便险些焚死了然须和然广，更不必说三百禅院里，有多少人是被生生灼成了炭灰的！”方丈脸上怒容隐隐一现：

    “广慧，我警示过你，劫力譬如无缰野马，以人力驭劫，无异于自取死路！你的心经号称能以劫力破关，上一回，就连寺里的无数大德都被它吸引。可结果呢？若不是我用十心镜压住你们的心象异动，这偌大金刚寺，早就成鬼国了！”

    “本以为你已悔悟，今日来看，却还是在行水中捞月的无用之举。”方丈低声叹息一声：“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驱使流散天地间，而无处不在的劫，随着每一次呼吸吐纳，将它们一次次凝合聚拢，最终在破境冲关的刹那，将所有劫力都爆发开，化成前进的资粮。

    这是广慧对于赤龙心经的根本构想，也是被方丈斥责为荒诞外道的奇诡手段。

    上一次，无数金刚寺僧众盛赞广慧的构想。没有人甘愿枯坐老死，广慧的心经，无异于给他们指明了一条通天大道。

    而等到他们真切修行时，却才知个中艰辛……劫力显化的心火从体表烧到了元神，对心经最是盛赞的然广也受创最深，至今还昏死不醒，只是靠着涅槃池的甘露，勉强吊着一口气。

    “上一回是我根基不足，这一次……”

    “这一次？根基不足你打算如何。”方丈冷声打断他：“去山下盗经吗？！”

    广慧悚然一惊，被当面撞破心思的他几乎骇得从座上起身，血也一下子都涌上了面门。

    “你借阅了寺里劫字部藏书七百二十二册，但凡是寺里的所有的，你已尽观了。又借阅业字部藏书七十五册，法字部藏书六十七部，典字部藏书百四十册来用作触类旁通……广慧，寺里典藏对你来说已无秘密，若还说根基不足，那便只有下山去盗经了。”

    方丈淡淡开口：“说吧，你和你徒弟无明筹谋了这些时日，究竟有何打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还未老成到如后日那般深沉的广慧低下头，也是无奈开口。

    “以桐江为界，我去北卫与江北经营，无明下西楚与江南。”广慧四顾一下，犹豫压低了声音：“期间若是能安平无事，那自然最好不过，若是有风波……”

    “偷还是抢？”方丈开口。

    “先言辞威胁，若不受胁迫，能赢的便抢，赢不了的就偷。”事已至此，广慧也倒坦然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烛光愈燃愈短，广慧额头也开始冒汗时，方丈终于开口。

    “心经能成？”

    “定有七成把握！”

    “好。”方丈不置可否起身，他拾起已经燃到尾端的油烛，走出门外时，却突然定住脚。

    “谨记了。”他转身，语气极其平缓，没有起伏：“无论如何，都不要外泄金刚寺的身份。”

    门户内。

    广慧瞬间大喜过望。

    ……

    ……

    ……

    漆金廷，后院。

    小秋依旧在假山爬上爬下，像一只好动的麻雀，又像一直永远兴致勃勃的野猫。无明老老实实蹲在假山底，他仰起脸，呆呆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欢快地跑东跑西，最后把自己沾上了一身灰。

    那张明秀的脸脏兮兮的，只有眸子得意地一眨一眨，像桐江最清亮的一段江水。

    她好像永远也不会累，永远都是生气勃勃的快活样子。

    无明从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他曾经试图用小鱼引来一只骄傲的野猫，他以为野猫会上前，但那只猫只是摇摇尾巴，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无明想自己或许是永远猜不透小秋的，就像那时候，他猜不透那只突然摇着尾巴跑远的猫。

    “喂！”小秋突然气汹汹低下头：“和尚！”

    “不是和尚。”他纠正：“无明。”

    “和尚！”

    “……”

    “和尚，你真的要走了吗？”小秋低头掰着山石：“为什么？今天就要走了吗？”

    “寺里有事务，老师也有事务交给我。”无明看着她在山石上摇摇坠落，连忙伸出手，却被小秋灵巧躲开。

    “寺里要大家去郑国找一个人，老师……”无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开口：

    “老师要我去……嗯，去江南和西楚的宗门，借……借一些东西……”

    “今天就走吗？”

    “嗯，今天就走。”

    “那你过来干嘛！”小秋皱眉，忽得蹦下假山，那双漂亮眼睛凶狠瞪过来，像是生气了：“你来干嘛！”

    “我来看你。”无明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目光，低下脑袋：“你是我在漆金廷里唯一的朋友，我……”

    他努力组织着措辞，却在沉默中，被一声嗤笑打断。

    “朋友？”小秋忽然冷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姓谢，和钟离郡的郡守大人是一个姓，但我一介草民和他们可比不了！”看着愣住的无明，小秋死死捏着拳头，大声叫了起来：

    “朋友？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是漆金廷的小杂役，我叫小秋，你知道我叫谢秋吗？！”

    “我……”

    “跟你说上几句话就是朋友了？你知道什么才是朋友吗！和尚，你不会想跟我做朋友的！”

    小秋继续冷冷开口：“我爹是野男人，我从出生后就没有见过他，他是一个嫖客，就连这个‘谢’字，也是我娘胡乱取的，至于我娘……”

    她咬着牙，狠狠盯着无措的无明：“妓院的老鸨，就是我娘！”

    “……”

    “我不是个出身好的人，大家都看不起我，像你这样的和尚，才不会和我做朋友！”

    她低下头，眼圈飞快红了起来：“我娘是娼妓，是个老妓女！我是娼妓的女儿，她们都说我是小婊……唔……唔……”

    话语被突然堵住，小秋愕然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衣僧人伸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背着日光站立，脸上的表情在日光中模糊不清，只让人觉得那袭白衣像一团若真若幻的光晕，像天神轻轻降下的一个梦。

    嘴唇被手掌轻轻捂住，那股好闻的檀香味道令小秋莫名心跳加快，脸也离奇红了起来。

    “以后不许这样说自己，还有……”无明微微俯身，严肃平视着小秋，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贫僧永远，都是小秋姑娘的朋友！”

    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紧，似是疼痛一般的触感凶猛传来，良久的沉默后，小秋猛得抬起头。

    这个古怪的女孩突然促狭舔了舔无明手心，眉眼弯成一条缝。然后满意地看着无明如受惊猫儿一样高高蹦起，慌得不知所措。

    在他的胡蹦乱跳中，小秋抹了抹发红的眼眶，用力点头笑了起来。

    “嗯！”

第三百八十一章 风急春灯乱

    九章城，轩霞居。

    此刻在这座与漆金廷只隔着两条街的妓馆里，灯火通明。

    青衣布帽的小厮们捧着托盘和银壶跑上跑下，在宽敞的华美水阁里，只隔着一面屏风，无数只裹着薄纱，眉尖眼角皆含着春色的妩媚女人娇声婉转，殷勤对水阁里的两位年轻公子劝酒。

    轩霞居的老鸨笑得合不拢嘴，涂满了白粉的脸上挤出道道深深的褶子。今日是难得的好生意，自漆金廷——这座九章城最大的妓馆开在临街以来，往日车水马龙的轩霞居，便再鲜有今日这般的好生意了。

    它们有更美的花魁，更年轻的女人，更醇的烈酒，那里的女孩胸脯又大又软，还会用软侬的楚语和灵巧的舌头来爱抚客人……

    很快。

    漆金廷便抢走了九章城所有富庶嫖客的魂灵，任凭老鸨如何跳脚咒骂，如何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隐隐称霸城中，号称一绝的轩霞居，渐渐变得门庭依稀。

    今日，轩霞居被人包场了……

    两位富庶的年轻客人并不多话，只洒出一捧金珠，便把轩霞居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只会殷勤摇尾巴，卖力转圈圈的狗。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打转，像仆役服侍着尊贵的皇帝陛下。在女人和男人的欢笑声中，老鸨努力踮起脚尖想看清一些，却被屏风阻隔了视线，让她心头有些无奈。

    她既忧心这些女孩子照顾不顾，怠慢了年轻的大人们，又忧心她们太过热切，怕会惹了不快，急迫中，老鸨恨不得亲身上阵来打个样板。而同时，水阁里的欢笑声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放浪形骸。

    “窦方，出来玩嘛，就是要放开一点，开心一点才是！”

    在香艳脂粉的中心，叶郁冉箕张着双腿，传音笑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正襟危坐的姿态，难不成还以为是在学宫听讲吗？”

    “我等是奉命来讨贼的，你如此胡作非为，就不怕被怪罪？”

    被叶郁冉唤作窦方的，是一个面容苍白，眉间带着几分病气的蓝衣男子，他皱眉看着叶郁冉与妓子们嘴对嘴饮酒，勉强扯了扯嘴角：“还有……这不脏吗？”

    “该怎么说呢，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脏？怎么会脏呢！”

    窦方漠然偏过脸，没有接话。

    一路上，自被赋命以来，他与这个叫叶郁冉的世家子便格格不入，若非有命在身，两人早已分道扬镳了，更遑论一同来逛妓馆。

    君子好色而不淫，发乎情，而止于理。

    对于恪守世家之道的窦方来说，叶郁冉已是离经叛道之徒，不可再结交了。

    当他按捺不住，欲拂袖起身离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制止了他。

    “窦兄，别急着割席，我知你一直对某家有些成见，但在生死当前，我还是需为自己自辨则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出身乌宛窦氏，我出身寿吾叶氏，我们两个大卫的世家子，为何要不辞辛劳，跑来蛮郑的妓馆里寻欢呢？”

    “自然是杀人！”窦方闻言皱了皱眉，但还是勉强回应道。

    “那就对了！杀人！我等是杀人，而且是要在南禅宗的土地杀南禅宗的人！”叶郁冉笑了起来：“南禅宗与你我两家素有仇怨，无明是广慧弟子，又曾被南禅宗的禅主赞誉为‘知觉’第一。杀了他，你我在洛邑，便是真正的扬名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窦方沉声开口。

    “无非两个字而已，习惯。”叶郁冉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对面容冷硬的窦方摇了摇。

    他们两人的交谈只在传音，女人们看着叶郁冉突然伸出两根手指，都不解其意，只是媚笑着用香舌去舔舐它。

    “习惯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像雨灯只杀老弱妇孺，玄谋道人杀人要取心头血，广慧杀人前要颂消业经，窦兄，我杀人，也是有讲究的……”

    叶郁冉笑了起来：“杀孱弱不堪的，我要睡一个女人，杀可堪一战的，我要睡两个女人，杀势均力敌的，睡三个，而杀生死大敌……”

    他认真盯着窦方，肃然开口：“我要足足睡四个！”

    “那，无明算什么？”

    “南禅宗的‘知觉’第一，自然算势均力敌！”叶郁冉大笑揽住身侧三个女人，朝水阁外的卧房洒然走去：“窦兄，据我所知，无明今日便是正式下山游历了，砍了他的脑袋，把尸首送去洛邑。

    建功立业，就只在今朝！”

    这个放浪形骸的男人一边大笑，一边突然抱起目瞪口呆的老鸨。他认真偏过头，促狭朝这个双颊飞红的老女人眨了眨眼：

    “忘记说了，我还有个习惯。”

    “我每回来妓院里，最缺不得的，也最喜欢的，便是与你们这群老妈妈亲近亲近。”

    “有话直说，说到做到，这就是我叶郁冉的世家之道！”

    水阁里，窦方目瞪口呆。

    “还可以……”他像刚刚窥见了一方新天地的门户，震惊的无以言喻：“这样玩吗？”

    ……

    半个时辰后。

    身后的靡靡之音让水阁里的窦方面无表情，他沉默举着酒樽，目光投向远处，女人们都被他的威仪震慑不敢靠近，只是望着这个蓝衣男人缓缓转动着酒樽，神色淡漠。

    突然。

    窦方目光一凝，猛得从坐上起身。

    此刻，两条街外的漆金阁里，无明背着行囊，已走出了院门。

    不待窦方传音开口，身后突然吱呀一声响，叶郁冉已大笑推开了院门。

    “下山便是身死，也是无趣。”他挑了眉：“今日合该我叶郁冉扬名！”

    城门外。

    春雨迷蒙。

    走在泥道上的无明突然定了脚，猛得回头。在视野尽头，忽有两道虹光冲天而起，煌煌无极，如匹如炼，辉耀了数十里地界。

    “今日遇见我……”虹光中的叶郁冉也更不答话，弹指便叩出一道滔天剑气，切穿了天地，朝无明滚滚杀来：“合该你身死！”

    ……

    ……

    ……

    江南，松阳郡，汾阴城。

    在一家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外，赤脚的女孩子抱着双膝，呆呆望着箱笼里那片蒸腾起的热雾，像小狗一样用力吸着鼻子。

    在之前，她并没有见过这种冒着热气，被叫做包子的东西，她想包子一定是很烫的，也很暖和的……有无数次，她愣愣看着来往的路人来买包子，大家把包子咬进嘴里的时候，都会一边哈气一边露出皱眉的表情。

    她也想吃包子，但她没有钱。

    这里并不喜欢她，店主们像驱赶老鼠一样将她从门前赶走，叫她小乞丐，但她却并不这里讨厌这里。

    这座城市有太阳，也有月亮，中午还会有暖和的，带着花香的风，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在晚上，她还能看见北辰星的模样……

    在这里，没有炉心的光热，也没有大家死去的嚎叫。

    街道上仍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在包子铺蒸笼泛出的热气中，女孩又呆呆低下头，把脑袋沉默靠在膝盖上。

    她想，自己应该还是喜欢这里的……

    “那句话如何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瞬间，仿佛所有声音都突然沉寂了下去，在日光的尽头，一个高大的银甲男子托着罗玉，步履如万千战鼓齐齐擂动的颤音。

    在他手心，罗玉光泽幽微不定，却都齐齐指向了同一方向。

    “我谢家老祖果然法力通力，嘿，还是让我抢先找到你了……”

    银甲男子目光炽热，欣喜盯向包子铺对面，那个蹲着的小小的身影：“上界活物！”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日月无光，神音震耳。

    一座座山川崩解，被神通中的大光热熔成了劫灰。即便叶郁冉和窦方事先布下了秘阵来遮掩天地，可在一次次余波轰击中，也已是摇摇欲坠，即将分崩离析。

    窦方惊惧捂住断臂，惶然看着远处山丘上那个浑身血气如真龙盘绕，肌体生光的白衣僧人，目光里满是错愕。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甚至有些呆板的僧人一旦动起手来，就真的如同一尊神魔发狂，凌舞直上九重天阙，难以相抗！

    “你修了遍净天人体！”

    在错愕的窦方身侧，浑身焦黑，被一记雷法直直斩中的叶郁冉怒极反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身备火、金、青、赤、黄、白、黄、黑七种大颜色，无垢无漏，无净无寿。

    是肉身成圣。

    是炼体第一！

    “乌宛窦氏，寿吾叶氏……”山丘上，无明双手合十：“我虽听老师说过，你我几家素有仇怨，却还是没想到，我才初下山门，两位施主就来截杀我了。”

    “你知道我们？”

    “在我和小秋姑娘说话的时候，两位檀越便在轩霞居里盯上我了吧。”无明摇头：“贫僧不想杀生，但老师说过，北卫的宗门几近人人可杀，如此，也唯有得罪了！”

    “你把我当——”

    窦方怒发冲冠，但他的吼声还未脱口，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下去。一道璀璨仙虹从无明掌指飞出，照耀了整片天地，发出刺目而凄艳的光华，朝两人头顶斩落。

    南极仙光！

    数百丈的距离，对于南极仙光也不过寸许，窦方还保持着双眼圆瞪的震怒姿态，整个人便被仙光拦腰斩断，身躯破成了两截。

    无垢的琉璃法躯比神铁更坚硬，比高岳更为巍峨，却还是在南极仙光的全力一斩下分崩离析，轻易的，如同热刀割开滚烫的蜂蜡。

    “封！”

    一道佛音激荡，脚踏虚空而来的无明沉喝出声，全力斩出南极仙光的他面上也不免有些萎靡之色，但还是强提起精神，继续以快打快。

    猝不及防的叶郁冉只来得及抓住窦方的上半边身子，便被佛音滚滚击退。

    无数白莲凭空出现，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窦方剩下的，那未被叶郁冉抓住的下半身。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白莲团团聚成一方坚固法界，内蕴“永失无存，拔尽本根”八个炫光大字，将窦方左冲右突的残肢死死困住，挣脱不得。

    旋即，便再无声息……

    窦方呆呆看着自己残肢被刹那被封住，便是元神也无从感应，血不由得一寸寸凉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极仙光、真空白莲法界……没想到，没想到，不愧是南禅宗的‘知觉’第一！就连大罗岛和青神观的秘术，你也都学会了！”

    在他身边，叶郁冉狠狠咬着牙笑了起来：“赌上我的世家之道，来吧，今日老子定要和你决个生死！”

    再没有多话，两人同时冲向高空，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百里的云气如龙卷汇聚，又不过刹那，就被暴烈的罡风驱散。

    呲！

    叶郁冉持着一杆乌金色的虎头大戟，舒臂划破了虚空，朝无明面门径直斩落。他的动作快到无法想象，只是一道迷蒙的金光现出，戟身便失去了实体，远远超乎了目力所能企及的范畴。

    无明双手结出一个元磁印，也并不硬撼，而是顺势将那狂暴无垠的重戟力道导引入虚空，引得身后数那十里云气齐齐炸开。

    “吒！”

    叶郁冉口诵神音，这号称是开天以来的第一个声音，蕴含无上伟力，被他以叶家秘法催动，更是加持在己身，脑后显化出重重光轮。

    他冷笑看了眼身披净光的无明，厉啸一声，便化作一道神光狂暴冲杀而去！

    这是一场难以言喻的激烈大碰撞，像是上苍降下的汹涌神罚，震得人双耳嗡嗡，眼前金星四起，几乎无法视物。

    在地丘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窦方愕然注视着天穹中的大战，眼神无比郑重。

    青空上那两人几乎如同两条人形真龙在星河中激烈搏杀，每一次碰撞，每一次的拳掌交击，都会让虚空裂开，排出万顷足以撕裂金铁的暴烈气浪。

    这是金刚境的极致对抗，万般神通，无穷禅法，都如泼雨般疯狂朝对方倾泻而出，挥洒出不可计数，足以焚山煮海的大光热。

    在这场惊世的狂暴对抗中，挣扎着残躯的窦方丝毫生不起参与的心思，他既震惊于叶郁冉这个放浪形骸男人的狂怒，也震惊于无明所学的广博。

    禅武、道术、符阵、甲马、雷法、驱魂、炼神……一道道神通在他手中如花绽放，带着一种别样的，有如行云流水的畅快感。

    “能赢吗？”

    窦方沉默闭上眼，吐纳灵机，让断肢开始再生、磨合。

    今遭，他们显然是低估了无明，若不能一战斩杀。

    那这回死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小半个时辰后。

    青空上，白术身躯瞬息横移三百丈，避过了叶郁冉以戟代剑，斩出的飞仙一击。他微微皱眉，感应了一下体内所剩无几的真炁，终是下定决心。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无明阖上双目，突然轻声开口。

    他身躯骤然动了起来，不急不缓，不快也不慢。叶郁冉横劈阻止的道道戟光，都被一股无形场域捏曲、折叠，靠近不得身侧。

    虚空生光。

    在栽种婆罗花的清净庭院里，在高耸无忧树垂落的水池边，在这一切的虚幻胜景中……白衣如雪的僧人面上微微带笑，他双目清亮，向四方行七步，脚下现出七朵莲花，举右手而唱咏偈句：

    “吾为此世之最上者！”

    天上乐声鸣扬，华发飘坠，宇宙光明，万物欣豫。

    在九龙的拱卫中，无明平平摊开五指，朝错愕不已的叶郁冉平平推出一掌，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宿命意味。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在开什么玩笑！”叶郁冉放声怒啸，他劈掌打碎了自己的重戟，如一颗大星冲天，朝无明推出的浩大光明冲撞过去。

    地下，窦方也狂叫一声，斩出一柄五色道剑。

    但这一切，纵是他们如何发狂，但也如螳螂奋臂，终归是无力。

    大光明如潮水，在无明平淡合拢五指后，叶郁冉和窦方如两个破布娃娃，狠狠倒飞出数十里，撞塌了沿途重重山阙，骨断筋折。而远处青空，无明降了下遁光。

    他双臂止不住的在袖袍里颤抖，面容惨白，几无人色，显然那一记也耗尽了他的气力，就连飞遁，也只是勉强了。

    “阿弥陀佛。”无明咽下口中淤血，勉强开口：“两位施主，可有什么要与小僧嘱托的。”

    “师命难违，我不得不下手，再且，是两位檀越先行挑动斗法的，贫僧只能得罪了。”他双手合十，恳切开口：“两位身上的遗物，贫僧分文不取，定会代为送归北卫的，若还有嘱托，也请与贫僧言说吧。”

    窦方苦笑着闭上眼，而叶郁冉始终是一言不发，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的表情。

    无明抬掌竖在胸前，也并不催促，只是嘴唇微动，像广慧一般，在杀人前颂起了消业经。

    “能把我的尸首送回北卫吗？”长久的沉默过后，叶郁冉突然开口。

    “好。”无明点头。

    “不是寿吾叶家，是西乡城官启镇的小塘村。”他挣扎抬起头：“请送去我娘那里。”

    远处的窦方愕然瞪大眼，他突然想起一个离奇的传闻。叶郁冉的生母并不是世族出身，而是一个农女，他小时候也因此被颇多轻贱，为人鄙薄。

    “我母亲已经年老了，垦请和尚下手轻巧些，不要让她太难过。”那张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请伪装我是失足坠死的。”

    “老檀越不知道施主是修道人吗？”

    “她就是一个很寻常的老妈妈，知道些什么呢？”叶郁冉笑了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当年那个兴起强占了她身子的，是当今巨室叶家的家主。她在很小心地瞒着我，害得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父亲是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只是发了寒热，才不幸离了世……”

    窦方楞楞盯着叶郁冉和无明，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还能喋喋不休，又为什么，那个叫无明的和尚好像突然就变得默然了。

    “施主为何不告诉老檀越呢？”无明低下头问：“老檀越什么都不知道吧。”

    “和尚，你还年轻，平生未见人情如何。”在满地的疮痍中，叶郁冉苦笑环顾四顾，摇头：“世家很脏，这天下也好不到哪去。母亲在小塘村养了一群鸡鸭，养了两条大黄狗，在那里，在我的庇护下，她可以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知道的活到老死。”

    “她不会想知道的。”叶郁冉说：“母亲已经很老了，我不想再让她烦恼了。”

    隔着几丈远，无明看着叶郁冉低下脑袋，似是出神了。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威胁，鼓吹自己寿吾叶氏的身份，来期许赦免。

    不该是这样。

    杀人不应该是这样。

    无明想起叶郁冉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起自己母亲的样子，心底莫名地酸涩了起来。

    他想起叶郁冉的妈妈，那个年老的妇人颤巍巍抬着米筛，脚下围着一群嘎嘎乱叫的鸭子，坐在炊烟下等他回家的样子。他有妈妈在等他回家，自己真的能抬起手来杀他吗？

    他本不该想，却还是莫名想了。为什么，就连无明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好像只是听到母亲两个字心底涩了涩，又好像是怜悯，怜悯自己的第一次杀生……

    在他心里，杀人不该是这样的……

    远处。

    在漫长的死寂中，窦方紧张咽了口唾沫，喉头干涩。

    他忍受不了这种寂静而漫长的漫长，就像一柄镰刀悬在头顶，一寸寸，一寸寸地缓慢下坠。它离脖颈还很远，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总是会坠下来。

    当窦方再也无法沉默，想直接索要一个痛快时，白衣的僧人突然抬头，沉声开口。

    “我可以不杀你们。”

    窦方瞬间狂喜。

    “但活罪难逃。”无明继续开口：“我需毁却两位施主的肉身修为，以儆效尤。不知如此可好？”

    叶郁冉和窦方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欣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请稍作忍耐。”

    无明合十一礼，当他走到叶郁冉身前，突然，叶郁冉腰间的传信玉圭轻轻闪了闪，俄而，一个娇媚的女声悠悠飘了出来。

    “兴许是我在妓馆里的相好。”柔媚的放荡女声中，三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叶郁冉无奈偏过脸：“和尚，我……”

    “贫僧替施主遮掩了吧。”无明尴尬低下头，而在他俯身的刹那，叶郁冉突然笑了起来。

    不对！

    远处的窦方悚然一惊。

    “我说过啊，和尚，你还是太年轻了。”

    叶郁冉在地上的身形倏忽破灭，如同一个飘忽的幻影，在电光火石中，一道淡淡的虚影出现在无明身后，手中乌芒阴邪夺目。

    寒光入骨，在将灭魂钉刺入无明泥丸宫后，看着他瞬息灰白的脸色，叶郁冉真正放声大笑了起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

    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脸上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戏谑：

    “我娘亲，她在我出生不久，就已经落水死啦！”

    ……

    ……

    ……

    江南，汾阴城外。

    旌旗招摇，无数古战车林立，隆隆占据了半边天空。在无数衣甲华美的凤凰骑拱卫下，那个持着罗玉，高大的银甲男子眯眼，对身侧的老人叹息一声。

    “我还当所谓的上界活物是如何如何了得，现在来看，也不过是头无脑的蛮兽罢了。还连累叔父出山，真是天大罪过！”

    “为宗族事，不可不慎之又慎。”老人摇摇头：“但说是蛮兽倒也不妥贴，你看……”

    他指向地面那个踉踉跄跄，身上插满了无数箭矢的小小身影，高笑道：“谢戎，如此伤势却还能活下来，这可不是什么蛮兽啊。”

    老人伸手一招，身后的凤凰骑立刻躬身会意，将一柄赤金色，篆刻凤凰纹的璀璨战矛恭敬呈来。

    “便是人仙……”

    老人从云天掷出神矛，化成了一束光，隔着数十里，将那个卖命奔逃的小小身影当胸贯穿！

    在暴烈的气浪和碎石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大口大口咳着血，她身上插满的无数箭矢让她像一个刺猬，以至于连跪伏都是无能为力。

    “也没有如此旺盛的生机啊……”

    老人拍手笑了笑，对四下的凤凰骑和蔼吩咐道：

    “打碎她的四肢，用困龙钉锁死肉身元神。

    现在，我要把她带回长缙邀功请赏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凡物

    残阳如血。

    林光缓慢从枝头垂落，带着摔碎琉璃似得缱绻光泽。在这一天最后的落照中，窦方沉默看着无明脸色一点点灰败了下去，眸光也颤抖如风中火烛。

    他就要死了……

    叶郁冉手中的灭魂钉深深探进了他的颅脑，元神被一寸寸拆解成虚无的炁，体表芒光不在，就连皮肉的颜色，也开始了衰朽。

    在放荡的大笑声中，叶郁冉表情也愈来愈快意，他用臂将无明压得半跪在地，回身眯了眼：

    “怎么，窦兄很吃惊吗？”

    “……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不应该没想到的。因为，我叶郁冉的世家之道……”一根银刺从他袖袍落出，将还欲挣扎的无明彻底钉死在地。

    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龇牙笑了起来：“便是不择手段啊！”

    到处都在乱晃，仿佛天地都要颠倒了……

    叠叠重影。在濒死时脑海漫长的坠空感中，无明耳边又一次，再次响起了模糊的呓语。

    不同于过去心疾发作时的模糊，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简直像是一头愤怒的狂龙在心脏震怖的嘶吼，等不及，要把眼前的一切通通撕成碎块！！！

    这是第一回。

    耳畔的呓语里，不再是琐细而浑沌的音调，不再是漫长而无意义的低语，也不再是嘈乱而颠倒的重复。

    他真正感到了愤怒，那愤怒让他冰冷的血也热了起来，无明几乎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咆哮，一切嘶嚎。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像住着另一个人，更深的一个人

    一瞬间，他似乎有种奇怪的错觉。他站立在枯寂的死海里，被风和火焰托举着上升，四大都围绕他旋转，遥遥地，在目光不能及的远处，在世界的尽头，全部宇宙的星辰都树立起高耸的祭台，向他献上牲畜和祭祀。

    “神啊。”

    有人低声开口。

    ——

    “装死可太不英雄了啊，和尚！”

    叶郁冉冷笑抬手，再度将一枚小巧的银刺掷出，贯穿了无明的膝骨。他凝视着那张灰败的脸，嘴角欣悦上扬：

    “有什么要嘱托的吗，和尚？我可以把你的尸首送还金刚寺，财物分文不取，就像你老师曾经对我叔父做过的那样……”

    “忘了。”他又沮丧拍拍手，晒笑一声：“脑袋不行！我还得把你脑袋送回洛邑呢！我要让让国主和各位贵胄们好生看一看，看一看我叶郁冉是如何在蛮郑吐气扬名，建功立业的！”

    “……你撒谎了。”

    “那又如何？”叶郁冉讶异低下头，他嗤笑这个和尚死到临头的蠢笨，又对他的呆板感到惊奇，可还没等他说完诸如成王败寇的这番话，那个气若游丝僧人已颤抖抬起十指，吐气出声。

    “瞬！”无明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流光一逝，须臾中，叶郁冉震愕的眼中飞出一柄赤色杀剑。瑞霞氤氲，朝身影飞速淡去的无明疾斩而去！

    一切仿佛在此刻定格——

    在时间缓慢到静止的瞬间，赤红的杀剑仿佛在滴血，溅起数丈高凄艳无比的霞光，斩出最强一击！而在面对这必杀剑术前，无明身影也同时在一寸寸虚化，如同阳光下晒干的水渍。

    轰轰轰！！！

    仿佛一轮血色太阳炸开，在如龙的剑啸声中，整片偌大山脉被这种神通波及，无数山峰簌簌摇动，尔后倒塌，溅起了遮天的尘埃。

    远处，窦方茫然看着叶郁冉冷冷将杀剑收回眼眸，而在原地，濒死的无明竟已莫名不见了踪迹……

    方才那一瞬，他还未反应过来，赫然便结束了……

    “神足通！竟是神足通！！！”

    叶郁冉眉心裂开，跳出一只鲜血淋漓的天眼来，片刻后，他冷冷转过头，对懵懂的窦方厉声开口：“今日这事，是你我两人挑头的！他若不死，你我两人日后就永无宁日了！”

    “等他长成，不要说人仙，单单是命藏，就近乎是天下无敌了！”叶郁冉声音冒着一股萧肃的寒气，让窦方心底暗自打了个寒颤：“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你也有份，逃不掉你！”

    “你欲如何？”窦方忽然面色阴沉。

    叶郁冉漠然摊开手掌，掌心是两个通体暗沉的古老符箓，隐隐的鹤纹，上刻无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宛若天书。

    两界符！

    窦方看清后心头一跳，他还未开口，便被叶郁冉摇头打断。

    “算是借你的。”叶郁冉阖上眉心天眼：“记得偿我。”

    “你何必非得拖上我，在你们两位的金刚品相面前，我不过可有可无罢了……”窦方拿起一枚两界符，苦笑摇头：“再说了，中了灭魂钉，他不是已经快死了吗？”

    “你懂什么？”叶郁冉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有开口，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在族里卷宗见过关于神足通的记述，凡心念所起，不拘千百万里，皆是一刻缘起，心念一瞬。

    在见到垂死的无明挣扎使出了神足通后，志得意满的叶郁冉几乎惊得跳了起来，方寸大乱。

    他从未想过一个金刚境的“无”字辈僧人，竟掌握了佛家六神变之一，哪怕仅仅是雏形，也足以令人生畏生怖了！

    中了灭魂钉的注定是元神衰朽，必死无疑，即便他已经明明确确将灭魂钉打入了无明颅脑，但叶郁冉还是不敢赌，他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叫无明的僧人虽然掌握了神足通，但金刚寺必然还不知晓，否则他身侧绝不会没有护经人，自己，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机不可失！

    在短暂的惶然过后，叶郁冉心头骤然燃起一丝火热。

    杀一位六神变的法主，这和杀一位南禅宗僧人绝不可同日而语。

    杀了他，自己会得到多大好处？

    那必然是天大！

    在叶郁冉接连的催促下，窦方无奈运转真炁，驱策起了两界符，在蝇头小字一寸寸亮起的同时，他疑惑问道：

    “我听说神足通能游十方虚空，你怎知他挪移去哪了？”

    “跨过桐江，去江南了，放心罢，我叶家天眼术能察毫微，他瞒不过我的法眼！”叶郁冉身形被两界符发出的无数炫光包裹，声音也有些浑浊不清：

    “何况他的神足通还粗陋百出，否则在刚才斗法时，早就用了！”

    ……

    ……

    千万里外，江南。

    虚空隐隐现开，一个灰败的身影登时从中滚了出来，无明踉跄捂着头颅，止不住得大口咳血。

    如叶郁冉所想一般。

    他并未真切修成神足通，也并未掌握这门以心力来远转的如来禅。在恍惚之下，他竟不受控制的跨越桐江，挪移至了江南……此刻神足通的反噬和原本伤势一齐汹涌袭来，让无明连站立都开始不稳，眼前几乎不能视物，唯有一片黑沉。

    他颤抖开始盘坐调息，血从七窍滚滚流出，很快便将僧衣浸成了血衣。耳畔的呓语愈来愈盛，疼痛也随之而来，像一根根钢针在脑子里来回的扎。

    要死了吗？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袭来的剧痛，将这个念头也轰然击碎，彻底湮没了。

    刹那。

    虚空再度隐隐现开，像是连通了两界的门户。

    无明还来不及挣扎回身，便有一道凄艳赤光飞起，将他一剑削首！

    短暂的沉默后，有声音唏嘘响起。

    “我放心了……”

    捏碎黯淡的两界符，看着那具身首分离的无头残尸，叶郁冉拍了拍胸膛，长舒口气：“我可安睡了！”

    在他身后，窦方也是长舒口气，但又有些无奈。

    “怎到江南来了？”他摊手：“这要回洛邑，又是不少麻烦。”

    “只要能杀了他，一切都不算什么……”叶郁冉叹息从无明的尸骸上收回目光。

    一位神足通的法主，杀了他，若是真正败露之后，即便是寿吾叶氏，也要畏惧南禅宗的怒火，他将窦方强硬拉来，也是要拖乌宛窦氏一齐下水的意思。

    他唏嘘抬起头，在这片南国的土地，早已是日轮沉落，晓月初升。

    在数十里的天穹外，旌旗蔽空，战车轰隆，甲胄华美的骑士们高声呼喝，如同猎兽般，朝地下抛射出璀璨的符箭，把夜空照耀成一片火海。

    “该死的，是谢家的凤凰骑！”在火光外，叶郁冉皱眉，脸上微微正色：“他们在搞什么鬼？”

    猎兽？

    什么蛮兽能堂皇出没在郡城外？又是如何神通，才能惹得凤凰骑出兵围剿？

    叶郁冉整了整衣冠，寿吾叶氏与长缙谢家虽算不上亲善，但好歹也有几分姻亲，当他正要去拜见这群凤凰骑的主事者时，突然心头一紧。

    倥！

    元神传来示警的讯息，在连神念都无法捕捉的虚空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鬼魅般闪过。

    四下无人，天地间寂寥无声。

    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沁出，在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死寂中，叶郁冉猛得转身。

    “窦兄……”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心跳声轻轻响起。

    在叶郁冉惊惶回头的刹那，自方才起，那便一直静默无声的窦方无声张了张嘴。

    他手中的符剑轻轻坠地，旋即，头颅从中间平滑裂开！

    噗！

    来不及惊叫，一只手便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膛，在夜幕下死一般的森寂中，吐血的叶郁冉如同一只被荆棘刺透皮膜的鸽子。往日的骄狂和散漫再也不见，唯有恐惧，对于死亡，也对于那鬼魅一般出没的身影。

    怎么可能！

    他惨笑着回过头，却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你，你……”叶郁冉瞪大了双眼，看着那探手贯穿自己胸膛，本应该身首分离了的无明，眼角疯狂抽动：“你，你……”

    他想大叫，他想问一个断了头，消了元神的人如何能复生！又如何能瞬杀了自己和窦方！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急促的尾音，像一只被狠狠掐住脖子的鸭子。

    在死寂中，贯穿了叶郁冉胸膛的人睁开眼。

    那是比日光还要绚丽，比朝霞还要瑰美的颜色，像是千万吨白银被熔化成银白的海，悉数倾注在眼底，汇成了森冷而浩渺的白。

    叶郁冉呆呆楞住了，他被这宇宙间极致的，瑰丽而森严的美所震惊，像是古神在他面前揭开了时光的面纱。

    在宇宙极致的美之前，他整个人的生机飞速流逝，像是也化作了一个细细的，微小的点，轻巧投入了那片银白的海潮。

    比墨更深沉的夜空，遥遥地，有几点星光近了过来。

    漠视着叶郁冉死前僵在脸上的微笑和满足，在银白瞳孔下，一道冰冷而浑浊的男声忽然嘲弄响起，带着漠然的鄙夷意味。

    “凡物。”

第三百八十四章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蔑视而漠然的姿态，白皙不似凡人的肌肤，比天神更为俊美而邪异的面容，以及……那流淌的，仿佛水银之潮的银白瞳孔。

    他是宇宙间最极致的美，是瑰丽和森严的完全造物，深邃、沉郁、冰冷、黑暗、窒息……同时，却又温煦的想让人落泪。像金黄山坡后，那一轮被暖风轻柔挂在树梢的微晕太阳。

    深林里叶郁冉的尸体在一寸寸风化，明明不过刹那，却像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他脸上还挂着死前那种微笑和满足的神情，万分诡异而荒诞，让人无法正视。

    漠视着这一幕，银白瞳孔之下，唇角轻轻扬了起来，勾勒出一个戏谑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弄的笑声在深林中低低响起，愈来愈大，愈来愈大。让无形的时间都停滞了刹那，温驯雌伏在那嘲弄的笑声下，如同卑下而恭顺的仆役。

    那笑声中带着莫名的愉悦和欣喜感，似是嘲弄，又似是鄙薄。

    他摸着自己的咽喉，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一道肃寒的杀气，手指划过时，带着再生后的隐隐刺痛感。

    多少个千年了？

    并非是愤怒或震怒之类的情感，更像是巨人被石块绊倒的讶异，或者说，是神被蚂蚁戏耍后的好奇……

    这份久违的，被砍断头颅的痛楚令他讶异，旋即也大笑了起来。

    “真是孱弱的躯体啊……”

    他淡淡摊开手掌，很快便也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致，无趣地敛藏了眸光。

    本相依旧沉睡在虚海的深处，那被全能性所击碎的伤口，也依旧是残缺的。便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在本相沉眠的这段漫长时光里，自己的一缕意志竟会率先苏醒，还托生到了一个妇人身体里，成为了胎儿。

    叫什么？

    他短暂搜查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旋即饶有兴趣眯起了眼。

    “无明，金刚寺？这一回，我竟然当了和尚吗？”瞳孔里玩味的笑意一点点显露：“毗婆尸若知道我入了沙门，应当要欣喜若狂了吧，可惜，真可惜了……”

    在无数个千年里，他拥有过无数的名字，白、外法道、魔罗、古蛇、众子、灵、敌基督者、易卜劣斯、现在贤、方仙……

    而毗婆尸佛。

    在其他的宇宙，他也曾与这位被尊为百亿日俱出，过去七佛第一者的大如来打了几次照面。当时的两者都想度化彼此，也自然，不是什么把手言欢的有趣回忆。

    林光幽微，在深邃的昏暗中，他低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他并不是那个沉睡的伟大古神，也不再是曾经的白、众子、魔罗、敌基督……他只是作为一缕意识率先的复苏，有限的可怜，甚至连自身的真正的意识，都不能长久停驻着。

    这具躯壳太过脆弱了，作为承载记忆的容器，也太不堪了些。

    本能下，他觉得一阵阵疲惫和饥饿滚滚袭来，在默许之下，那个蒙昧的无明的意识又再度升起，开始重新接管这具易碎的躯壳。

    突然，他的脸色僵住了。

    有几串劲风狂暴射过耳畔，如道道狂虹，将宽大衣袖震得高高拂起。远处的欢呼声也震耳欲聋，像滚滚山海倾覆倒来。

    细小的血缝在脸上裂开，血珠才刚刚坠下，又飞快愈合。

    在遥远的欢呼声下。

    黑暗密林中的他按住脸上早已愈合的伤痕，沉默了刹那后，又俯身捡起穿透树桩的华美箭矢。

    那是一支绚烂的羽箭，通体篆刻着如火的凤凰纹，在尾端，一个古朴的“谢”字肆意张扬，如若泼墨。

    “真是找死。”

    半响。

    黑暗中，有低沉的声音冰冷响起。

    ……

    ……

    ……

    她想自己就要死了——

    她在山林里用力地奔跑，血从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里不断地涌出，连衣服都变得沉重而湿润，像一件沾满了铁水的铠甲……如果不是体内那旺盛到足以催动炉心焚烧的生机，她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被乱箭杀死，被掷枪杀死，被闪着光的古怪刀剑杀死。

    意识渐渐地有点模糊，她跑不动了，再也跑不动了。连呼吸中都带着沉重的血腥气，血从鼻腔里哒哒往下流，让那张惨白的小脸看起来凄艳又可怜。

    身后好像有无数人追她，战车碾破天空发出的轰隆隆大声音像极了打雷。她不敢回头，哪怕已经累到无力了，哪怕眼前一切都在倒着转，她也不敢停下来。

    她不想死……

    明明已经从炉心逃出来了，明明已经离开了青铜大门，离开了光量域，现在……她不想死！

    在她跑进黑暗密林的刹那，在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在天穹的呼喝声达到鼎沸的时候。

    就在这时——

    突然之间，一声不合时宜的惊呼尖利响起！

    像是拉开了帷幕，尖叫、怒吼、狂啸、喝骂……亡命奔逃的她后知后觉抬起头，却只看见绚烂如星辰的古战车接连坠毁，血像泼雨般从天空洒下，把河川统统染上一层猩红。

    哭声、喊声、求饶声、诅咒声……不过短短刹那，终于，在这一切的声音都停息后。

    天穹上，明煌的虹芒也统统也熄灭了。

    一片漆黑。

    所有人都死去了，像是黑暗中的魔怪伸出爪牙，把他们一个个撕成了碎片，夺去了魂灵。

    繁且密的叶冠相互摩挲，在晚风中发出簌簌不绝的混沌响声，晦暗的月光稀疏从树干的缝隙垂落，在昏昏中，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躲在黑暗里，冰冷凝视着那唯一的活物。

    她紧张攥起拳头，在慌乱的后退中被碎石子狠狠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地。

    短暂的死寂后，有笑声从黑暗深处轻轻响起。

    “原来他们是来追你的么？箭矢都差点射伤我了。”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漠然和漫不经心：“你是谁？”

    “我……”

    她呆呆朝发声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了墨一般的昏黑，隐隐约约有几点暗红的颜色，在淅淅沥沥的溪水声摇摆不定，也像仲夏夜里的火萤。

    “我是新神。”她老老实实回答。

    “新神？”那个声音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她清楚听出了那个笑声中的不屑和嘲弄，就像是看见小孩穿上大人衣冠的玩味：“你的名字呢？”

    “谢梵镜！”

    “谢梵镜？”

    “我偷偷看古书取的，觉得很好听……”她突然沉默了一会，低着脑袋：“光量域里，大家都说很好听的。”

    “新神，光量域吗？”

    声音不置可否响起，被飘忽的风声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草丛被拨开的窸窣，像是声音主人已经远去，正踏着黑暗的溪水开始离开。

    谢梵镜心头没由来抽紧了，她踉跄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又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喂！”

    她仰起脸，对着黑暗的密林深处用力大喊：“你是谁，你又叫什么名字？”

    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大喊，是想要道谢，还是想看看声音主人的脸？在喊声出口后，谢梵镜也愣住了，她默默低着头，用手把自己努力撑了起来，踉跄着又差点摔倒。

    “我？真是大胆的虫子啊……”

    草丛被拨开的窸窣声停了下来，这时候，月光照破了漆黑的云层，像水银一样，像是把所有的华光都泻进了密林，一地水银般的亮。

    几步宽的窄溪上缓慢升起了雾一样烟笼。眉目冷峻的俊美男子淡淡转过身，白衣像融进了溪中的雾，疏离地，也像是月光下一个朦胧的影。

    那张漠然而英俊的脸上浮出莫测的笑意，在月光里，他看着对岸那个小小的身影，第一次提起了兴致。

    “白。”他淡淡开口：“你叫我白术吧……”

    一地水银的亮。

    在月光中，谢梵镜终于看清了那些暗红色，像仲夏火萤似得光点。

    柔软的木犀花在窄溪两岸摇曳着伞盖般的枝桠，雾一样的烟笼氤氲缠上来，一点点，缱绻弥散在花冠。

    在窄溪的两岸，男人与少女对视在了一起，风从林中浩荡地吹来，吹着他们衣决飞扬。

    花和溪水，在幽邃而寂寞的密林里。

    隔开的。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七块本质

    八云城，鹳楼。

    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节，晨光初升，穿过山间薄雾的日照把所有东西都渲上了一层金边，暖黄而微晕的颜色……早起营生的货郎们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集市中昂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鸡飞狗跳，犬马嘶鸣。

    山间的小城在日光下，在流动的声音里，缓缓开始活了起来……

    鹳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白衣的贵公子散漫抱着手，眼神饶有趣味地飘出窗外，落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他的面容在袅袅茶烟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瞳孔清清亮亮的，像落在水里的疏寒的星子。

    多少个千年了……

    他心底感慨刚刚不合时宜升起，又被连忙摇头中断，

    白术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了，满心都是不合时宜的感慨和过去那无关紧要的回忆。就连看见浮在云头的日照，也要狠狠唏嘘一番，怀念起那些不同时光中的日照。

    他并不是那个陷在永眠中的伟大古神。

    也不是白、魔罗、敌基督、古蛇、易卜劣斯、众子、方仙、现在贤……

    他是一缕意志微不足道的流出，是古神永眠中一点小小的惊喜。

    他会生气，会抱怨，会愤怒，会开心，会焦躁，会惊愕，会像人一样怀念过往的时光，也会像人一样欣喜意外之外的事物。

    他不是绝对意志的化身，也并不具有那绝对的无限神性光辉，会流血，会死去，会真正感受到疼痛，也会被那过于璀璨的光芒灼伤，他具备着人所具有的一切，也感知着人所感知的全部。

    “我……”

    迎着窗外明亮的日照，白术敞开双手，放声大笑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拥入怀中：

    “我是人啊！”

    奉茶的侍女被突然的大笑声惊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把茶盏跌碎在桐木的地板。

    她嗔怪抬起头，脸上却不免飘上几缕飞红。

    在轩花的典雅小窗前，俊美如妖的年轻人迎着金黄的晨照，笑得肆意而张扬，他似乎极是欢喜，那双狭长如狐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的晕光温温润润。

    明亮的。

    也像一汪映着初晨暖日的清浅春水。

    ……

    “离本相醒来，只剩下百十年了吗？”

    没有在意侍女脸上的红晕，短暂的欣喜过后，白术漫不经心轻敲着青瓷斗彩的茶盏，脸色也渐渐阴了下去。

    在本相被大神湿婆所展露的全能性伤害，陷入永眠时。他清晰记得，自己的本质也被割裂，分成七块，散入了无穷虚海。

    “希腊、凯尔特、还有那遭天杀的圣经世界……”

    白术微微有些头疼，那散落于无垠虚海中的七块本质，现在来看，他只找到了其中三块的去处。

    “达怒神族还好说，可柯罗诺斯和雅威……”白术眼角跳了跳，心骤然沉了下去。

    柯罗诺斯和雅威——

    面对祂们，面对这两位与三相神等同的全知全能者，即便本相完全恢复了十二阶的知与能，他也没有丝毫信心，自信自己能够隐瞒那两位世界原初的伟岸存在。

    甚至在前来三相神的世界之前，他便在圣经世界狠狠吃过了亏，如条落水狗一般，被天国副君和炽天使们驱逐出了七重天界。

    那时的他疯狂求索着十三阶——全知全能的道路，甚至撺掇了魔怪们对圣灵的联合，只为了吸引那位神、雅威、耶和华、造物主的目光。

    可等到他如愿进入原动天，进入了神的居所，却一无所有。

    没有伊甸园，没有卡巴拉生命之树，甚至也没有神的权座，那位伟大的造物主对他隐去了一切。

    他所在的原动天，只是一片苍然的空白。

    尔后便是被愤怒的天国副君所驱逐了，并不死心的他暂时离开了那个世界，而在佛家的非想非非想处天，他与两位异时空的伟大神祇再度联合，远涉进入了三相神的世界。

    这是一切因缘的起始，也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了。

    白术脸上的阴沉渐渐褪去，最终，化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慷慨的湿婆啊。”他闭上眼：“我现在，真是面临着一个难题呢……”

    七块本质从身体里撕裂，落到了不同的宇宙时空，而本相虽然得到了全知全能的钥匙，却也因为本质的剥离，即将坠落下知与能的流转循环。

    十二阶？还是十一阶？或许……是更低？

    白术也无从揣度。自己的本相，那位陷入永眠的古老神祇在苏醒后，会跌落到何种程度。

    瘸腿的山羊守不住山洞里的珍宝……

    在无数宇宙善神和恶神的眼中，白术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种特别且弥足珍贵的食物。

    尽管有预感，在补全那七块流失的本质后，他将成为真正的，可以媲美三相神和柯罗诺斯的全能大神！

    但在这之前。

    在他补全七块流失的本质，在他成为全能的之前。

    他知道——

    自己那永眠的本相在湿婆的遮掩下，已对所有时空都隐匿了自己的存在。可等到本相结束永眠醒来，湿婆神的遮掩也将彻底失去效力。

    而那个时候——

    所有宇宙，所有时空的神祇，无论是善神或恶神，创世主或救世主，祂们都将来到来到三相神的世界，来将自己的本相——生吞活剥！

    自己在付出知与能的循环坍塌，七块本质崩解的代价后，终是获取了十三阶——那全能的神性！

    在古老的书卷中，凡人若饮下神灵的圣血，则将成为神子，成为神在地上的代行。

    那么，将具有全能神性的自己吞食，也会得到同样的全能神性吗？

    白术不敢去赌，也并不奢望那无数宇宙的神灵会格外怜悯他。

    棋局已经收官。

    在本相从永眠里醒来后，等待他的，或许，便是万中无生的真正死局……

    “寻找七龙珠的故事，真是漫长而艰涩的道路啊……”他最后在心底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下楼：“也不知道，湿婆神是否把我那七块本质也一并隐藏了，若是……”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一片漠然。

    远远，娇俏的侍女羞怯看着白衣的贵公子长袖起身，如清鹤拂翼，说不尽的优雅和从容。她红着脸想大胆上前，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把她牢牢定住，挣也挣脱不得。

    那袭白衣像融进了窗外的汹涌日光里，一点点淡去，最后也变成了朦胧的白晕。

    她呆呆看着白衣人走下楼，脸颊也一点点滚烫了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像见到某种极美的风景，她曾离得很近，近到只隔着半个手肘的距离，但现在她看着那人一步步走下楼去，越来越远，又像永不可触及了一样。

    ……

    楼下。

    白术伸手用力按住账簿，一脸表情不善。

    “就喝了几杯破茶，你竟要收取我两个金铢？！”白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这黑店是不是还没被人砸过？需要我免费给你一点点人生上的小指教吗？”

    “爷，爷，这位爷。”

    掌柜的哭丧着脸，连连拱手求饶，他只觉得对面这美少年力道大得出奇，单单一只手按在账簿上，他便是使了吃奶的劲，也挣脱不能。

    “您是只用了几杯茶……”掌柜的欲言又止：“可您的朋友，她，她……”

    白术楞了楞，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朝角落望去。

    在堆积如山的蒸笼和酱碟里，一个小小的脑袋被吵闹声惊起，她呆呆地眨了眨眼，又心虚低下头，继续拼命往嘴里塞馒头。

    “好，好，很好。”半响的静默，在掌柜的满头大汗中，白术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居然还有敢占我便宜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能吃的小虫子

    茶烟和滚烫的热气弥散在空气里。

    短暂的静默后，在掌柜心惊胆战的注视下，白术忽得冷笑了几声，抬腿便朝角落的茶桌走去。

    屋角，在堆积如山的蒸笼和酱碟中。见到白术走近，那个小小的脑袋也登时加快了咀嚼了动作，如饿虎扑食般，把瓷碟里最后几个白面馒头嗷呜吞了下去。

    “好吃吗？还够吗？”

    看着她被噎得脸颊圆鼓鼓的模样，再看看满桌的空盘，白术和颜悦色开口：

    “要不再来点？”

    “唔……我……”谢梵镜惊喜瞪大了眼，口里含糊不清：“真的……阔以（可以）……吗？”

    “想什么呢？当然不行了！”

    白术猛得伸手，一把捏住那张惊喜的小脸，用力揉了揉，他仔细端详良久，唇角弧度也不自觉微微勾起：

    “小虫子啊。”年轻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似笑也非笑：“吃了这么多东西，你饿吗？”

    “很饿，怎么吃都好像吃不饱。”

    谢梵镜也不生气，只是呆呆眨了眨眼，她本来想点头的，但她被用力捏住了脸：“我吃了好多包子和馒头，但还是很饿，怎么吃也没有吃饱。”

    “还饿吗？”白术又笑了起来。

    “嗯！”谢梵镜绷着脸，严肃肯定道。

    “他说你是我的朋友？”白术伸手指向惊惶失措的掌柜：“很能吃的小虫子啊……”

    谢梵镜呆呆看着那张俊美的脸颊离自己一点点，一点点，越来越近了……年轻男人清朗精致的眉目如同写意的山水墨图，一笔一画，都极尽勾勒雕琢，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在这个最为寻常不过的清晨，在临山小城微寒的山风，在雕花小窗敞进来的金黄日照里。

    喜欢戏谑的神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很偶然地好奇了起来。祂靠近了，也嘲弄着，去上前了……

    “告诉我，很能吃的小虫子啊。”白术的呼吸均匀有节奏，不急不缓，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啊……是我的朋友吗？”

    日光遍照。

    被吓傻了的掌柜终于从店楼被拆掉的惶恐中回过神，他远远看着那方被蒸笼和酱碟砌满的角落，心下先是狠狠啐了一番，痛骂那穿白衣的王八蛋为了勾引女人，可是把自己吓得够呛。但在痛骂过后，心下却是又难免有点艳羡。

    即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赞叹，那穿白衣的王八蛋，可真是一个玉人。

    他要也是这般模样，或许，当年的小翠就不会……掌柜的忽然掩面长叹一声，也沉重阖上了账簿，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去。

    时间在掌柜的胡思乱想中慢慢流逝，日光中，一片静默里，谢梵镜对着那双微微含笑的眸子，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面对她的皱眉，白术愣住了。

    “他们不让我进来，因为我身上有很多血，没有穿漂亮的衣服，他们不让我进来吃饭。”这个绷着小脸的女孩突然沮丧了起来：“对不起，我说自己认识你，他们才让我进来的……”

    白术呆了呆，也罕见失神了刹那。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以往的无数次中，他还从没有失手过，现在不应该是她色授魂与、不可自拔，而自己则无情嘲弄她的蠢笨和自大吗？

    白术沉默松开了手，谢梵镜揉揉脸颊，见他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又起身点了两笼包子。

    “包子……好吃吗？”注视着谢梵镜的狼吞虎咽，长久后，白术颇有些复杂开口：“你就是来吃饭的？”

    “包子果然很好吃！”一口吞下半个包子，谢梵镜满意眯起了眼。

    她把小蒸笼认真推到白术身前，笑了起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

    “不过碾死几只臭虫而已……”白术有些无趣地抬头：“况且，我只是惩处他们的冒犯，也不是为了救你。”

    “但你还是救了我。”这个呆呆的女孩固执重复，把泛着热气的小蒸笼再次推向白术：“这个牛肉包子很好吃的，我请你吃包子。”

    “你有钱吗？”白术乐了。

    “他们昨晚用箭来打我，我偷偷藏了几根的。”谢梵镜悄悄扯了扯白术衣角，示意他低下脑袋，白术觉得有趣，也笑着照做了。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鬼鬼祟祟低着头，把身子弯到了桌底。

    “我咬了咬，是脆脆甜甜的味道。”在桌底，谢梵镜捧着几根断裂的黄金箭矢，对白术小小声开口：“请问这是金子吗？”

    “这么明目张胆？不怕我抢了你的？”

    谢梵镜怔了怔，似是没想到白术会这样开口，不过刹那，她便把手里的断矢都塞给了白术。

    “都给你，林子里还有好多，但我抱不动的。”谢梵镜得意笑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它们！”

    白术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他率先直起身子，神色平平淡淡，也并没有什么动容。

    “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无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拂，食草者善走而愚……”鄙薄推开了谢梵镜固执推来的小蒸笼，白术挑了挑眉，散漫开口：

    “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你若学会食气，便无需再食用这些凡浊吃食，也不必吃得如此之多了。”

    “食气？”谢梵镜静了静，疑惑抬起头。

    “自己去学吧，李况，那个被他们叫做夫子的小孩虽然蠢笨，但多少还是从我身上得到了一些。”

    短暂的兴趣过后，白术又开始意兴阑珊了起来。

    饥饿和疲惫一阵阵从心底袭来，让他的意识也开始了不耐，在过于宏翰的精神面前，孱弱的肉身显得如此轻薄而易碎，即便他只是古神一缕意志的托生，但那庞大到足以记述宇宙年轮的记忆，也不是凡间肉身所能负荷的。

    无明并不是其他人，无明便是他，是蒙昧而尚未觉悟的他……

    白术很享受这段久违的，生而为人的时光，但他需要将意志与这这凡胎的躯体磨合，才能避免灵与肉之间的冲突。

    在他磨合神与人的这段时光，也唯有让无明，让这个蒙昧而尚未觉醒的意识，来继续接管地上的肉身……

    这时。

    一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见白术和谢梵镜同时回头，齐刷刷地看过来，掌柜的脸上有些尴尬，但还是强作镇定，无奈摊开手掌。

    “没了。”他说。

    “什么没了？”

    “楼里吃食都被这位姑娘吃完了，现在裹面也来不及，眼瞅着都得响午了……。”掌柜的摊开账簿，讪笑着问道：“两位，今儿谁结账？”

    “她！”白术不假思索。

    “……”

    一道目光从白术腰间丰厚的荷包瞟过，含着隐隐的鄙夷，又落在他脸上。

    “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吃的，凭什么要我付账？”白术坦然伸出手，对掌柜慢悠悠摇着手指，叹息笑了起来：“跟你说个至理罢，这世间——没有人能薅我一丝的羊毛！记住了，没有人！”

    “……”

    在喧闹声中，谢梵镜意犹未尽抿着嘴角，目光久久停留在蒸笼里最后一个牛肉包子上，舍不得抬头。

    她啊呜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咬下，耳畔又蓦得风声一紧。

    “再见了，能吃的小虫子。”白术捏着那张呆呆的小脸，玩味笑了起来。突然心情大好：“希望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

    “泥（你）……要奏（走）啦？”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女孩嘴里传出来。

    “这肉身太孱弱了，我很喜欢如今久违的，托生为人的时光，所以我要去磨合灵与肉的界限。”白术眯起眼睛，他只觉得眼前女孩像一只乖巧，又呆呆的猫：“我现在很饿，很累——”

    牛肉包子被她高高递过来，白术楞了楞，又笑着摇头。

    “这倒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静了片刻，他张嘴咬住最后一个牛肉包子，然后轻轻俯下身子。

    那一瞬，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头顶传来的那温暖而轻柔的摩挲触感，让谢梵镜呆呆瞪大了眼，连身体都好像轻轻僵住。

    最后听见的，是他似有似无的散漫笑声：

    “真是有趣呢，能吃的小虫子……”

    ……

    那袭白衣在中午的日光下一点点淡去，很快，便消失在青石巷弄的窄小浓阴里，像白鹤飘向飞雪般的芦花深丛。

    谢梵镜怔怔看着他走远，心里微微一痛，好像有一片极薄的小刀从那里划过。

    她心底像一团绞着的丝线那样慌乱，酸涩、刺痛……如同一只小小的刺猬在心底来回的滚，浑身硬毛都倔强的倒竖起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现在脸红也没用，人都走了！”

    看热闹的掌柜叹了口气，对后知后觉，陡然双颊绯红的女孩摇着头：

    “年轻人啊，诶……”

    他抱住泛着白的粗厚账簿，感慨唏嘘了几句，也转身回了头。

    会再见吗？

    那时的谢梵镜想着。

    她想，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明明并不确定，却偏偏是这样认真的笃定着，心底的小刺猬跳啊跳，也好像忽得收敛了所有硬毛，变成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小肉球，在轻轻地蹦啊蹦……这种没由来的预感让她眯眼笑了起来，也忽得就开心了。

    ……

    两年后。

    江南，太州城。

    在城楼中心的法坛上，谢梵镜又再一次，再一次地见到了他。

    万人空巷，在乌泱泱的人群簇拥下，法坛上，俊美且年轻的僧人目光悲悯，他双手合十，平静面对着无数听经的信客，神色坚定而柔和。

    漆黑的人潮中，谢梵镜看见一个娇俏的女孩子在欢快地一蹦一蹦，卖力举着手，她红衣如火，笑起来的时候，娇媚的眼睛弯弯的，像狭长的月牙儿。

    僧人与她目光交错时，脸上总会不自觉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笑意，他掩饰的极深，但谢梵镜，却好像看得很清楚……

    笑声、赞声、念声、颂声、衣料互相摩挲的沙沙声、孩提呜呜的哭声……人潮中，谢梵镜茫然地向着法台处一步步走近，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好像走得跌跌撞撞。

    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了……

    清朗的声音温润从法台上落下，平静地，就像荷风轻柔涤过盛满六月暑气的池塘。

    谢梵镜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看清了在法台不远处，那个红衣女孩子那张娇俏柔美的脸。

    在法台上。

    他说：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第三百八十七章 开坛**

    太州城，日中。

    在万人攒动的潮海之外，几间荫凉的华阁里正传来欢笑声，贵人们一边豪赌取乐，一边用冰壶饮用远自长安甚至洛邑的醇酒，而穿着绣金帛裙和厚锦长衣的侍女们，在华阁里来来回回的穿梭，为他们奉上酥酪和瓜果。

    这里离法坛并不远，正是听经的好去处，但在华阁周围，却并没有人敢来涉足。

    重铠大枪的武士们如同一尊尊森严的铁俑，沉默锁死了华阁周围的空地，听经的人潮也默契远离，远远地，就隔开了一片偌大的留白。

    在这里，在太州城中……

    有人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眯着眼睛，在暑热里汗流浃背。也有人被熏风和少女身上的**轻柔簇拥着，清寒的冷雾在脚下流过，连衣袖都带着缱绻的味道。

    “这和尚……”

    华阁中的一处牌局里，燕令——这位太州燕家的嫡子突然抬起头，他将目光投向华阁外的法台，静了静，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这和尚有点意思啊，我开始喜欢他了！”

    一次开坛**，竟引得太州城万人空巷，甚至连邻郡的几个城县都有不少来人，对于素不崇佛的江南三郡来说，这已算是天大的盛举了。

    “喜欢？”牌桌中，除燕令之外，其余三人脸上表情都怪异了起来。

    “这可是南禅宗的和尚，你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最好收敛些！”陆植皱了皱眉，用力打出一张牌：“你不想活命，老子还想呢！”

    “……喜欢是欣赏的意思，你别满脑子混账念头！”燕令扯了扯嘴角，突然沉吟开口：“说起来，我仍是有一事不明。

    江南三郡素不崇佛，这叫无明的和尚明知我们这些世家不喜外道，却为何还偏偏要来太州城**？”

    “哪里不行自然就要钻研哪里，他来佛脉贫弱的太州开坛讲经，这不是很正常吗？”陆植有些无语。

    “我明白你的意思，燕令，不必多说了。”燕令还想开口，却被牌桌上另一道声音突兀中断，衣着华贵的童子凝望着手上的牌局，笑了笑，然后抬起头：

    “你是想问，那个无明是否别有用心吗？”

    “是。”

    “此事不足为奇，跟你明言了吧，我便是奉命前来盯他的！这和尚要么是奉命来江南栽种佛脉，要么……”童子突然停下，嘴角扬了起来：“便是为了上界活物！”

    上界活物……

    当这个词被再次提起时，燕令突然有种恍然的错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这个词了，那一刹那的错愕，令他也微微失了神。

    “两年前，谢家南狩的凤凰骑们离奇身死，至今也是桩悬案，便是因为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上界活物吧……”陆植突然接口：“你小子怎知他是因为上界活物？”

    “别满口小子小子的，你小姨是我嫂子，我比你陆植可活活高一辈！”

    童子翻了个白眼，看得陆植敢怒不敢言：“这是我家老祖鹤公的卦算，你问我？我问谁！”

    鹤公？

    燕令登时沉默了下来，还欲争辩几句的陆植也闭了嘴。

    界京山上代圣主，八千年卜算第一人，算尽苍生！

    他的卦象……

    “那无明纵是南禅宗僧人，但也不过区区一个弟子。”短暂的沉默后，燕令有些难以置信开口：“以鹤公之尊……”

    “老祖是在推算上界活物时，偶然发现那活物的卦象与无明相连。但究竟是如何相连，是照面的因缘还是其他，老祖也算不出更多了。

    让我来盯他，也是大海捞针般的一步闲棋，可有可无……”童子摇头：“你们是已经忘了，但两年前，那上界活物引发的撼动，人仙老祖们可是忘不了！”

    那是绝地天通后传开，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上界消息！无论是谁，但凡能捕捉到一丝痕迹，便绝不会轻易放过！

    “这可有些苦恼了啊，要如何才好呢？”燕令有些闷闷挠着头，本以为不过是个寻常圣地门人，但居然和那传闻中的上界活物扯上了关联，如此一来，但真的难缠了。

    无需童子多言，燕令便知晓，那叫无明的僧人已经被无数人仙暗中注视了。

    在他愁眉之际，牌局四人中，那自开始便一直静默，从未出声的最后一人，淡淡笑了笑。

    “人仙老祖们的谋划，我们自然猜不到，也不敢去妄言。”头戴凤凰冠，明媚照人的女人忽得起身，曲线婀娜妩媚，如花树堆雪。她走到栏杆处轻声笑了笑，吩咐道：“燕令。”

    “阿姊！”燕令忙不迭起身，跟了过去。

    “别乱想了，就以圣地门人的礼仪来待他，不要辱了我们太州燕家的门楣。”女子又突然回身：“怀清？”

    “我在，我在！”小童也赶忙从坐上跳出，举手示意。

    “与那上界活物卦象有相连的，不单单一个无明吧？”

    “本是不该说的，但燕姐姐既然问起，我也不好卖关子。”童子笑了起来：“不单是无明，与上界活物卦象有相连，足足有数百人之多！老祖把山里的师兄弟们都派出去了，也是想看看能否有所得……”

    “那看来，你果然只是一步闲棋啊。”女子沉吟了片刻，明眸突然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此时法会已然落幕。

    僧人合掌向离去的信众们一一致意，他一袭白衣如雪，在斑驳的日光里，也是极浅极淡的一抹白。

    女子饶有兴致看了半响，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明日请他来清凉宫赴晚宴罢，告诉他，太州所有的世家子弟都会来。”她转身：“记得用我的名刺。”

    “……”燕令惊恐看着这个平素不假辞色，冷若霜雪的女子突然浅浅笑了起来，心下骤然沉重。

    “阿姊……”燕令斟酌着言辞，欲言又止：“和尚……好像是不能成亲的吧？你要是想玩一玩，也犯不上冒如此大险的，那群南禅宗的和尚不好得罪的，个个——”

    “住嘴！”

    “……哦。”

    ……

    ……

    ……

    一天的法会落幕了，

    无明合十朝离去的信众们一一致意，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手心沁出的冷汗也渐渐褪去。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江南开坛**，原先的紧张在现在结束之后，心底也诡异地释然了。

    无数的声音嘈杂在一起，吵闹着高高升上云霄，无明低下头笑了笑，刚要从法台上离去时，却猛得站住了。

    他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呆呆地，怯怯地，是陌生的，却又好像熟悉的目光。

    人潮乌泱泱的，他鬼使神差回过头，却被一张肥白无须的大脸突然挡住，遮住了视线。

    “无明大师。”

    突然出现，挡住无明视线的肥白管事笑了起来：

    “小的是太州燕家的管事，受小姐托付，来请大师明日赴宴。”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未曾相逢应不识

    名刺是黑底烫金的模样，在尾端，一个隽永小巧的“燕”字浅浅漾着梅花的纹，在正午金黄的暑光下滚烫发光。

    “二小姐？”无明抬头。

    “我家二小姐素来礼佛，听闻大师是南禅宗祖庭出身，更是心向往之。”肥白管事恭顺低下头，赔笑起来：“明日清凉宫里，太州城的各位世家贵胄们，都会前往赴宴。大师久居在江北，又是初来乍到，二小姐也想向大师引荐江南的人物，以作两家交好。”

    明日清凉宫里，还会有太州城的诸世家吗？

    无明犹豫了刹那，然后合十颔首。而那燕家的肥白管事见无明点头应允了，更是喜不自胜，连不迭寻了个压在心底已经许久的疑惑，谄媚开始请教。

    江南三郡虽然佛脉稀疏，是诸世家的根基所在，容不得外道浸染，但纵使如此，多多少少的，还是有些礼佛的信众。

    眼前的肥白管事便是其中之一。

    而在肥白管事向无明请教经义之际，乌泱泱的人潮中，一个小小脑袋怔了怔，又默默地低下去。

    她已经很用力地在往前挤，却怎么挤，都挤不去法台的边上。前面就像隔着一睹高高厚厚的热闹大墙，声音刚脱口就被淹没，无数的人来来回回地从眼前穿梭，把她也裹挟在乌泱泱的人潮，化成灰色人群里不起眼的其中一个小点。

    法台上的僧人并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转过头。

    他眉眼在正午的暑光里模糊不清，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微微闪着白光的晕。而在那个肥白管事离去后，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子突然蹦蹦跳跳，兴高采烈挽住了他的手。

    日光下。

    谢梵镜看见他唇角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

    “这是什么？”

    小秋瞥见无明手中那张黑底烫金的名刺，疑惑睁大眼：“燕？”

    “这是太州燕家二小姐的名刺。”无明走下法坛，对她解释道：“她邀我明日去清凉宫赴宴，太州的世家中人也会来，”

    “燕家二小姐？”小秋依旧在蹦蹦跳跳，眉眼却沉默了下来。

    “喂！”她突然直愣愣看向无明，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个二小姐，她漂亮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她，的确是不识得。”无明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开口：“况且皮肉不过外相之好，是红粉骷髅。其实那位二小姐美或丑于我而言，都无甚区分的。”

    小秋继续看着无明，把他看得心底没由来的慌了起来，良久后，她才得意洋洋收回了目光，背着小手继续一晃一晃。

    “傻秃子！”

    她突然笑了起来，无明楞了楞，然后也笑了起来……

    远远。

    谢梵镜低下头，她已经挤到法台边上了，却突然停了下来，她只觉得心底突然乱得很，心脏深处，那只小小的刺猬又开始蹦了起来，凶狠地，张开了满身的硬毛。

    他就像不认识了自己一样，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谢梵镜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他们还是朋友吗？

    却在看见那个红衣女孩子，看见她和他相视一笑的刹那，没由来的就瑟缩了。

    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以前是，现在也还是……

    脑子里一团混沌，心底也乱极了，乌泱泱的人潮中，谢梵镜低着头，呆呆看着脚尖，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撞得一摇一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明明只见过几面而已，又不是真正的好朋友。但她现在真的难过极了，酸楚的滋味涌上鼻腔，眼前像罩着一层稀薄的水汽。

    噗！

    胡思乱想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劲风。突如其来的巨力撞了过来，猝不及防的谢梵镜肩膀一歪，被带得摔倒在地。

    她楞了楞，然后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离开。

    而这时，一道惊喜的喊声让她停住了。

    “等等！”撞倒她的年轻人讶异大喊：“小谢仙子？你是小谢仙子吗？”

    “啊……”谢梵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过去。

    “果然是小谢仙子！”看清她的脸后，年轻人笑了起来：“上次一别，我姐姐一直在念叨你，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太州城遇见。”

    “姐姐？”

    “在那呢！”年轻人伸手一指。

    在他手指处，是在闹市的街角中，一个面上蒙着薄纱的美人莞尔一笑，用力招了招手。

    “呀！”谢梵镜跳了起来：“是你呀！”

    ……

    ……

    ……

    城中，青石铺就的小巷里。

    小秋快活地像一只欢喜的猫，叽叽喳喳，无明默默跟着她身后，时不时点头附和。

    两年不见了，她还是熟悉的样子，还是那个喜欢在假山上蹿下跳，喜欢把自己无端沾上一身灰的小女孩。

    两年了，一切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在你走后没多久，我娘就把漆金廷卖掉，和太州的一个富商成亲了。”小秋睁着漂亮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可没想到你居然也来江南，还在太州开坛讲经了！”

    “我也没想到啊……”无明默默地点头，他没有想到漆金廷会被卖掉，也没想到，小秋会远远从江北到来了江南。

    他莫名心乱得很，但是为什么，却好像怎么也说不清。在法坛的时候，他似乎是听见声音了，但等到转身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突然，在他忍不住陷入胡思乱想之际，前面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突兀停了下来。

    无明讶异抬起头，也停住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厉害，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傻和尚。”小秋轻轻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这两年，你好像变了很多了。”

    “我……”无明楞住了，一时没想好要怎么接口，而小秋看着他呆呆的样子，也扑呲笑了起来。

    “喂！我今年十六了。”沉默了半响，在弄堂的浓阴里，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从女孩唇齿小声传出：

    “阿娘说。

    我可以嫁人了……”

    无明心脏猛得跳了跳，颤得像擂鼓。

    他扭过头，看着扭捏的小秋，一张如玉的侧脸，耳朵边蜷曲着碎碎的乌发，脖颈处露出的肌肤像象牙般温润，盈盈动人。

    那个野猫一样的女孩已经长大了……

    她有了女人浮珑的身姿，也像个年轻女人一样，开始用胭脂来画眉。梅花般冷冽的熏香从她衣袖轻轻传来，带着清清淡淡的，凛冬般的寒香气……

    “后天……”仿佛一炷香又仿佛只是刹那的刹那，在凛冽的香气中，他被人轻轻地拥抱了。

    来不及错愕，小秋扭头便跑，笑声远远如银铃传来：

    “记得来这里找我！”

    ……

    日光绚烂。

    长满青苔和藤萝的荫凉巷弄里，无明复杂看着那袭红衣飞快跑远，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

    他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房，关上门户，也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两年前……

    坐在椅子上的无明用力摇头，紧紧皱眉。

    两年前，他被北卫巨室中的叶郁冉和窦方追杀。明明是万劫不复的死局，可在脑海里，却偏偏并没有关于那段的记忆……

    他在一座小荒山慌乱醒来，四处都是散乱的酒瓮，满满滚了一地，映着天上的月明如水。

    在头疼欲裂的痛楚中，早不见了叶郁冉和窦方两人的行迹，而惊愕下，无明也惶然发觉自己因元神受创，竟从金刚境坠下了阳符。

    在走出荒山，在向山民问过时序后，满心的讶异更是不必多提。当时，距离他被叶郁冉和窦方两人追杀的那日，已经足足过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的记忆始终是空白一片，像是被一只手给无形抹去了，又像个另一个接管他的身体，把他的意识压制到了最深的末端。

    “那三天……”他闭上眼睛，想起小秋刚刚的话语，又想起法坛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目光，一时间心乱如麻：“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过片刻，腰间的传信玉圭突然一闪，也惊醒了迷惘中的无明。

    他神色一正，连忙起身，肃然行了一礼：

    “老师。”

    “我要你做的事……”玉圭里，广慧的声音遥遥传来：“进展如何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鸣蝉

    玉圭里无数细密的阵纹汇聚成线，在隐隐的青光里，跨越了无数城郭和山海，把两个声音交织在一处。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房，面朝着朔北的方向，在敞开的窗户里，暖风和日照都一齐倾泻如流水。面对着广慧的问话，无明脸上短暂流露出一抹难堪的神色，他低着头，然后选择如实开口。

    “毫无进展。”他说。

    “……”

    “老师那边呢？”面对玉圭那头的沉默，无明尴尬寻了个话茬：“老师在江北和北卫的地界，可有所得？”

    “毫无进展。”广慧说。

    “……”

    “盗经一事，看来还需商榷则个……”顿了顿，广慧的声音木然传来：“我原以为你我二人出山，这些烦琐小事都不过手到擒来，但如今回想起，却是我太过自大了。”

    “江北便不说了，各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敌手，我非但没能占得他们丝毫便宜，盗他们一部经，反而还碰上一鼻子灰。前次在太微山里，那个叫裴菏的女冠甚是城府深沉，谈话之间，几乎便要勘破出我伪造的身份，让我着实难堪！”

    裴菏？

    默默垂首的无明想了想，他记得自己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的，他听说过。

    太微山的明珠，姿容绝代，被界京山那群无聊的算师们笃定成太微山三千年以降的女剑仙。

    无明记得自己跟她还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在邺都的龙溪大会里，她以一柄木剑打灭了北阙燃起的七百盏风灯，熄了满阙的盈盈星火，在满堂的喝彩声中，赢了那次龙溪大会的头彩。

    当时他是和老师一起去观礼的，两人坐在偏殿里，看着青裙的绝美女人提着木剑，在北阙明亮的光烛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光烛一盏盏被剑气轻轻点灭，煌煌如昼的北阙也渐次黯了下去，寂静无声中，唯有那袭青裙在幽邃中盛开如莲花，让人想起那些绝艳而斑驳的壁画。

    回想起来，她在北阙昏暗的灯火里淡淡抬起头，缓缓走来的时候，的确是极动人的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在江北碰上硬茬子后，我意识到，这里我已再难有所得了，即便有，也是千难万难。然后我去北卫，可没想到那里的貉子，个个都是食古不化，个个都可杀！”

    广慧的声音继续传来，可这一回，那木然而平缓的语调竟难得添上了几许震怒：“我伪装成行脚僧人去广霞宫**，本以为这次就算盗经不成，但至少，也可以用交互之名，来互换几本典籍……”

    “出差错了吗？”无明小心翼翼开口。

    “广霞宫里有个叫沈蓁的，她借着与斩仙飞刀的灵觉揭穿了我。”广慧语气漠然一片：“那一刀……若不是逃得足够快，为师的命就要交代在北土了！”

    裴菏……和沈蓁吗？

    无明默默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了下来。

    “老师且宽心。”他对着玉圭踌躇半响，然后干巴巴补充了两句：“这两人冒犯老师威德，弟子记住了，日后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凭什么？”广慧摇头：“凭你那从金刚坠到阳符的下三境修为？”

    “……”

    “说起来。”广慧语调唏嘘：“盗经一事，你那边究竟是个如何进展？就从未得手过一次吗？”

    “弟子羞愧，至今还从未得手，反而是屡屡被人拆穿，好几次险些被活活打死。”无明低下头：“这次在太州开坛**，也是刚见面就泄了底细，幸好弟子临时起意，以开坛讲经才搪塞了过去。”

    玉圭那头的广慧发出一声长叹，也是默然无语。

    两师徒踌躇满志下山，欲盗取天下经义来补全《赤龙心经》，来成就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伟业！

    可两年过去后，满心的壮志也被一一消磨了个干净，只剩下意气颓唐。

    “你的心疾。”在最后，广慧传音过来：“现在可好些了？”

    “弟子早已大好了。”

    二年前，在莫名从一座小荒山，从满地酒香的簇拥中迷惘醒来后，那困扰了他无数年的心疾和呓语，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失去了那三天的记忆，也同时，失去了时不时发作，似乎也药石无医的心疾……

    “老师。”无明犹豫了刹那，还是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我修成了神足通的事，真不用向方丈他们禀明吗？前番……”

    “不必！”广慧冷冷打断他：“这寺里鱼龙混杂，比你想的，可要乱得多！瞒下神足通的事，是为了你自己好！”

    “我们是……师徒。”他的声音沉默了起来：“我害了谁，也不会害你的。”

    “弟子明白。”无明默默点头。

    “有暇时，也记得留意一二上界活物的踪迹。”玉圭青光闪了闪，广慧声音在断开前最后传来：“方丈找它，已经找得快要发疯了。”

    “上界活物……”

    无明愣了愣，而玉圭的传讯此刻已然断开，对面也没有声音再传来。

    他静了半响，将玉圭小心收起，然后沉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闭上眼。

    阳光和暖风像水银一样从小窗泻进来，带着十足的仲夏的味道。蝉声辽远而聒噪的响起，穿透金黄的暑气，也穿透了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道。

    “后天，记得来这里找我！”

    在那个长满青苔和藤萝的荫凉巷弄里，她蹦蹦跳跳着跑远了，快活地像一只咬到鱼干的猫。二年了，她长高了，也变得更漂亮了，一切好像都变了，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无明慢慢捂住脸，铺天盖地的阳光落进来，它们充满整片狭小的客房，也氤氲如金黄色的潮水。

    “后天吗……”

    他的声音穿过指缝，低低响起。

    明与暗随着日光的变幻不断交替出现，在窗外，在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罅隙，蝉在夏天高高叫了起来。

    ……

    ……

    小酒肆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谢梵镜低着脑袋，在她身边，人们喷着酒气，红着脖子高声谈笑，热闹的，像是屋顶都掀破一样。

    “怎么了？”

    蒙着面纱的女子回过头，她看着谢梵镜呆呆的，那颗好像有点难过的小脑袋，伸手轻轻揉了揉：

    “小谢你不开心吗？”

第三百九十章 人世倥偬

    红油打底的汤锅中，萝卜、白肉、青笋都在浮沫里上上下下地飘，小儿臂粗的牛骨被熬成金黄，微微带着辣红的诱人光泽，香气也一阵一阵地飘，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一间破鄙的小酒馆，连临门的酒旗都是东倒西歪，半黄半白，被雨水久污了的浑浊样式。可内里，却热闹地像另一个世界……

    谢梵镜坐在小桌上，默默看着身边无数人在高声谈笑，他们红着脖子，醉醺醺地大口吐着酒气，把整座小酒馆都吵得乱嗡嗡，吵成一团乱糟糟。

    这是太州城无数小酒馆中的其中一座，却因廉价的酒水，被这些落魄的武夫和江湖侠客当成了知交的地界。

    蒙着面纱的女人看着谢梵镜。

    她呆呆缩在桌上的角落，双手乖乖交叠放在膝盖上，沮丧低垂着脑袋，像一只有些怄气又难过的小猫……

    女人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手心处毛茸茸，软软地，也像只呆呆，小小的猫。

    “小谢你不开心吗？”她说。

    “我……”在吵闹声中，谢梵镜闷闷抬起头：“小嫣姐姐，我……”

    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开口：“如果一个人以前认识你，但现在不认识你了，这样要怎么办？”

    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

    被唤作小嫣姐姐的张嫣皱了皱眉，半响后，才恍然会意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摸了摸谢梵镜光洁如玉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你去问他了吗？”

    “问？”

    “你不去当面问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不想理你呢？”张嫣笑笑：“有些时候，有很多事情，在心底胡思乱想一百句，也抵不过亲口去问一句……”

    问……去当面问吗……

    谢梵镜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问……

    要怎么去开口呢？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救自己的，难道不也是他吗？可为什么今天却装作一点都不认识的样子？

    谢梵镜想起在那个山城的酒楼，在摆满蒸笼和酱碟的小木桌上，他轻轻捏住自己的脸，笑得玩味又漫不经心，眼底清清亮亮的，像沉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能吃的小虫子啊……”

    小小的刺猬在心底来回的滚，浑身坚毛都倔强地倒竖起来，扎得她鲜血淋漓。酸酸地、瑟瑟地，却又莫名地高兴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感受这种奇怪的心绪，也是她第一次，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心动，也比如喜欢……

    要去问吗？

    谢梵镜把小酒杯拢在两手间转着圈圈，清澈的酒液也跟着转了起来，冰冰凉凉的，像冰块的触感。

    好像很多很多的事都在心头涌动起来，但只是短短一瞬间，却又突得戛然而止，停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了一幕，无论怎么绕，都好像也绕不开。

    在正午金黄的暑光下，在那个漂亮的红衣女孩子蹦蹦跳跳挽住他的瞬间，他明明是扬起嘴角，然后笑了起来的……

    想起这个瞬间的时候，她心底又没由来的瑟缩了，像是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盆火，被泼头的一桶凉水又给狠狠浇熄。

    看着那个沮丧的小脑袋，张嫣轻轻叹了口气，她将杯底酒一口饮尽了，脸上泛起桃花似的红。

    “要听个故事吗？”她说。

    谢梵镜抬起脑袋，迟疑片刻后用力点点头。

    在两年前离开了深林，离开八云城。她见识了很多不同的风景，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在认识的朋友中，身边这个总是蒙着面纱的女人却总像一团雾，像一个迷。

    没有人知道她的生平，也从没有人，见她揭下过面纱。

    “我家住在阴山脚下，我父是猎户，我阿祖也是猎户……”

    带笑的女声穿透轻薄的纱幕，轻轻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沉默的故事。

    捕猎的少女偶然用箭射中行路的书生，在嗤笑和埋怨中，在夏末的突然山洪里，被困在的草屋的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悄悄靠近了……

    “他真是个迂腐又傻的蠢男人，每天早上大声念书的时候真是吵死了，被吵醒的时候，总是恨不得当初干脆一箭射死他算了。”

    张嫣淡淡地笑：“可等他真正死了，屋子就好像突然空了下去，又空又冷，静得晚上让人害怕……”

    “死了？”

    “阴山里的游魂，可是会化成鬼魅的啊。”张嫣轻轻掀起面纱的一角，在她左颊上，烙着铁一般的痕印：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去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可这么多年过去，后悔也没用了，他早就死了，那个喜欢或不喜欢的答案，我永远都听不到了。”

    女人声音依然带着轻轻的笑意，但人人都听出了她心底的难过，气氛沉默了起来，静得有些发涩。

    “逝者已矣，张姑娘难道还放不下吗？”

    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谢梵镜回头，见着一个穿着暗青色，半新儒衫的书生叹息起身。他目光灼灼盯着张嫣，眼底眉梢尽是掩饰不住的倾慕之色，而张嫣偏过了脸。

    “听闻为庆贺无明大师来太州**一则。明日里，燕家和诸世家将特意在清凉宫设宴迎他。在下有个师兄在清凉宫里当值，他说明日的宴席上，会有许多江南江北的妙手被请来布置华灯，以为取乐。”

    书生痴痴盯着张嫣，笑道：“你不是最喜欢看灯会吗？明日里，你我一同去清凉宫赴宴如何？”

    他犹豫了刹那，终于注意到一旁的谢梵镜，又勉强把她也捎带上：“你若是愿意，小谢仙子也可以一起去赴宴的。”

    “随你。”张嫣冷笑一声：“若想让我去清凉宫见世面，那小谢也要带着一起去！”

    书生忙不迭点头，接着大喜过望。

    “对了，险些忘记自陈了。”兴奋过后，看着谢梵镜的一脸茫然，书生拍拍脑袋：“在下姓宋，单名一个迟，小谢仙子呼我为宋迟便是。”

    “在下与阴山的张嫣姑娘之间……”

    宋迟抬起眼，目光炽热无比：

    “可谓是神交已久了！”

    ……

    ……

    ……

    二月春风遍柳条，九天仙乐奏云韶。

    蓬莱殿后花如锦，紫阁阶前雪未销。

    偌大的园子里，宴席早已顺着水流的方向，在幽微或明亮的烛光里蜿蜒排开。一座座漆金的水阁挂着不同的木匾，世家出身的年轻人们在长案后轻声欢笑，他们一个个衣冠似雪，袖袍翩翩，连饮酒举箸间，都有股世家莫名的规矩仪态，看得谢梵镜似懂非懂。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着清甜的糯玉糕，把那些或鄙夷或讥嘲的眼神，都悄悄抛在了脑后。

    她并不喜欢这里，这园子里的每个人在看见自己时，都笑得轻蔑又讨厌。如果不是想看见他，她早就悄悄逃跑了，连头也不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谢梵镜悄悄啃完第三块糯玉糕时。有笛声忽的响起，仿佛晚归的飞鸟掠过水面，投向深沉的暮林。

    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那些世家出身的年轻人们不约而同纷纷屏息正色，挺直了背脊，静静听着随风传来的笛声。谢梵镜也抬起了头。

    在正中心的水阁里，在美玉和璎珞堆砌而成的假山中心，白衣的僧人默默站在亭柱下吹笛，声音冷而清寒。

    无数人的屏息声中，他奏得华艳而孤寂，像流过金玉废墟的，那一流呜咽的清水，又像千百白鹤振翅，落羽乱砌，一时萧萧如雪……鬼使神差的刹那，谢梵镜悄悄踮起脚尖，在叠叠水阁和那无数讨厌又傲慢的世家年轻人前方，她看见了白衣僧人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像藏着一团渐渐散开的烟雾，孤独，平静……不是她曾经见过的淡漠和戏谑，也少了一些玩味和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明明是一个人，可眼神却陌生的，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谢梵镜默默低着头，嘴角轻轻动了动，说出一个名字。

    而同时，在一处水阁的角落，红衣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对着笛声处招着手，用力笑了起来。

    “白术……”

    “无明！”

第三百九十一章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万籁清寂——

    在笛声停止后，也仿佛有一只白鹤在孤空久久地悬，穿在灯烛映出的层层水汽，一身乱羽轻柔如雪，不染尘埃。

    偌大园子里没有再出声，就连那些骄慢的世家子们也小心屏息着，生怕自己的呼吸盖住最后的音韵，惊扰了那吹笛人奏出的冷寂。

    谢梵镜在无声中仰起脸。她只觉得那笛声中尾音的极轻极淡，纯净透明。在慢下来的时候，就像林鹿的呜咽，随着孤绝的山风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耳垂。

    华艳，又孤寒……

    颤颤如缕的尾音里，她的记忆也仿佛在随着延伸。

    可以回溯到黑暗密林里的花与水，可以回溯到那个熄灭了所有星光的晚上，甚至也可以回溯到八云城清早，那个晨雾和热气相互杂糅的小小茶楼。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她看见僧人眼睛里原本的淡漠、戏谑全都消失不见，那些本应有的戏谑和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也全都都消失不见……孤独，平静。面前是一双温和而寂寞的眼睛，他静静吹着笛，眼底的烟雾在尾音中一点点散开。

    一个是高远而淡漠的神，另一个，是孤独而温和的人。

    明明是一个人，却拥有完全陌生的两种眼神。

    神。

    与人……

    “好！好！”

    举目清寂中，突然一个笑声轻轻响起，打破了沉默，在这种时刻，就像一把明秀的绯刀裁破空气中的霜寒。

    人们顺着笑声的方向转头，只见到一个头戴凤凰冠，姿容绝丽的女人在微笑击掌，她在婉约的光烛里盈盈一笑，眉色淡如远山。

    “燕荻施主。”无明放下长笛，合十行礼。

    “大师也知道我的名字吗？”戴着凤凰冠的女人笑。

    “既来主人家做宾客，应有的礼数，贫僧自然会用心去记。”无明楞了楞：“这难道不是应有之意？”

    “或许吧。”

    燕荻不置可否应了句，她走到无明身前，然后拾起那根横放在桌中的长笛，细细端详了良久。

    她拾起的是一根寻常不过的竹笛，在集市上随处可见，竹纹细密，管身直而圆，泛着淡青如烟的薄薄晕色。

    “大师竟然也精通音韵吗？我原以为你们这些僧人，一天只是吃斋念佛罢了。”

    “不然，其实佛家亦有妙乐天宫的故事。”无明合掌：“贫僧幼时为心疾所扰，药石难医，老师说乐理可以养身宁神，因此才学会了奏笛。”

    “养身宁神？”燕荻微微挑眉，眼底多出了一丝好奇。

    她想起方才那孤寒清绝的笛声，在月光里缓缓地浸，仿佛霜从天上一点点降下来，堆到水阁齐檐的高。那一刻，就连她都感到了凄寒入骨的冰冷凉意。

    就像小时候在梧桐楼看雨，她从小檐里悄悄叹出头，看着秋风把那些干硬的枯叶都打折，打成零碎而支离的形状……白茫茫、棚盖般的雨从天上塌下来，湿润的水汽就在泥土中一寸寸上升，让人手脚冰凉。

    “大师的笛声寒涩空冷，虽是难得的好曲韵，但可算不上养生之道啊。”

    燕荻看着白衣僧人静静立在亭柱下，一身素白的僧衣袖袍轻摇，也像融进亭外那片素白的月光里。

    她忽得笑了笑，然后开口：

    “你是南禅宗的高足，更被誉为‘知觉’第一，如此远大的前程，却还有什么不满的吗？你笛声中的悲意，即便是不通曲律的俗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吧。”

    “不满吗……”

    对于女人的问话，无明短暂沉默了刹那。

    靠岸的亭子里，红衣的女孩子在卖力冲自己招着手，她的红衣灼得像火，明艳如一树桃花。

    无明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和挣扎，终是自嘲低下头：

    “所谓不满，无非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人世种种，难道不都是如此吗？”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本不该的，可心底那满腔的苦涩和愁绪，还是借着笛声散了出来，化成冰冷的结晶，迸溅着四散……

    他真讨厌抉择这个词，硬生生着逼出人做决断一样，无论怎么选，都意味着注定要舍弃一边，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边，再不能回头，连留恋也只是静悄悄的……

    恍惚之中，两种声音在耳朵里不停的绕，好像两群嗡嗡叫的蜂子，把天地都吵得乱嗡嗡。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你怎么连缝荷包都不会？！

    ——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与我无异。

    今天本姑娘带你去爬山，去爬九章城最高的山！

    ——不应往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往生心。

    看嘛看嘛，你果然还是适合穿白的，黑衣服丑死了！

    ——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

    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大家都要害怕！到时候我可以勉强分你一点，但既然收了我的钱，你就是我的天字一号大总管了，谁不服我，你就帮我用钱砸死他！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清净。

    喂，和尚……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你过来，把耳朵伸过来，再过来一点，别躲！你别躲！我现在又不揍你！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喂。”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好像有一双眼睛在倔强地盯着他，不依不饶：“我好像喜欢上了你，怎么办啊？”

    回忆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在漫长到仿佛漆黑一片中，无明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

    “阿弥陀佛……”

    头越来越疼，疼得好像要裂开了。

    无明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清凉宫，是在水阁的中心，是在无数人的簇拥下……他只是觉得难过，恨不得放声大哭。

    他真讨厌抉择两个字，可他又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是佛，还是姻缘？

    要怎么取舍，他要怎么去抉择？

    心底其实早已有答案了，一开始，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但每每想起那些落满暑光的傍晚和那些相互依偎的时候，又总会狠狠犹豫起来。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老师在下山前的教诲只是依稀了、

    这一刻，在他沉默看着小秋蹦蹦跳跳的时候，却又猛得闯进心头，像洪钟大吕被狠狠敲响：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

    ……

    ……

    满座衣冠翩翩，如千百白鹤欲举，世家公子们虽然疑惑于无明那短暂的沉默与失神，但在刻意结交下，场面又很快活络了起来。

    在仿佛千百人的簇拥中，谢梵镜看着那张温和的，又带着点沉默的脸，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悄悄走上前。

    “我叫谢梵镜。”她抬起脑袋，在众目睽睽中，有些瑟缩地对僧人开口：

    “请问你还记得我吗？”

第三百九十二章 素昧平生

    空气静了刹那。

    华衣高冠的公子们面面相觑，都默契没有开口，就连无明也一时沉默，久久没有出声。

    远远，燕荻慵懒抱着手，不置可否眨眨眼。这个明媚的女人轻轻笑了起来，她唇角扬起一起微不可查的弧度，饶有兴致地投向满座衣冠中，那个沉默的，小小的身影。

    她两手在衣袖下紧张地攥成小拳头，指尖有些发颤，像是随时都会逃走，但却还是固执仰起脸，迎着所有沉默或讥嘲的目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说话。

    一切都像失去了声音的模样。

    在漫长的寂静无声中，终于，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无明茫然地打量了她几眼，又沉默摇头，退后了几步。

    他微微皱着眉，眼底露出思索的神色，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似是在心底悄悄肯定了。

    “这位施主想必是记差了。”谢梵镜听见他歉然开口：“贫僧与施主素味平生，想必是没有见过的……”

    有笑声，开始响了起来。

    渐渐地，越来越高，越来也越大。

    满座的世家公子和女人们都哄笑了起来，他们是太州城里，是江南三郡里最杰出的年轻贵胄。今日的清凉宫里，更是咸集了所有高贵的世家公子，可谓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但没等他们与无明继续攀谈，这场集会，这场俊采星驰般的集会，竟被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冒出来，也没有丝毫世家风仪的女孩，给突然插话了。

    她身上没有名贵的熏香，没有随侍的仆僮，衣饰粗糙，仪态也不合世家的风仪。一个连食器饮器次序都不懂的乡人，一个连侍食者都不知的蠢材，一个在乐舞时，居然惶然不知所措的俗夫！

    这让向来骄慢，自诩身份和门第尊贵的年轻人们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被一个下人，被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被一个贱庶！

    “大雅之席，我倒不是想出苛责的言语。”有人低声笑了起来：“只是燕兄，你也太过无礼了啊，今日清凉宫的集会，难道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你不看门第也就罢了，但我要问了，难道是不知礼的仆僮，也可与堂而皇之的与我等共列一席？还在此大放厥词？”

    “可谓是极无趣了。”

    “今日兴致大扫。”

    “这张入门的柬帖真是易得啊。”有人讥嘲了一句：“不知燕兄你出卖这些柬贴，到底是换来了几个铜锱？可够弥补你去年修筑盈虚台的花费了？”

    又是满堂的大笑。

    笑声乱哄哄的，在这些嘲弄或满是恶意的笑声中，谢梵镜死死揪着粗糙的，露出了几根线头的衣袖，头顶素简的小木钗一晃一晃。

    她不怕这些人的笑话，也不怕那些要把她践踏进泥里的眼神。小嫣姐姐说过的，有些话如果不去问就永远没有答案，自己也会后悔的。

    她不在乎这些人，也不在乎他们都在笑自己，她来这里的时候，只是为了问一句话，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我们真的见过的。”在满堂的哄笑声中，她依旧死死揪着衣角，一动不动，只是不依不饶看着他，然后倔强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明明是见过的……

    明明，你还捏过我的脸，说我是很能吃的小虫子。

    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带走的，我能活下来，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明明……

    “止住了！”羞怒的冷喝声突然响起，把笑声也压得一停，作为开宴者的燕令沉着脸，眼底神色万分不善。

    宾客的事宜他都是让几个管事商议，可没想到，那几个狗才居然闹出这桩泼天笑话来，让他颜面尽失！

    “你是谁领进来的？”他怒目转向谢梵镜。

    “我……”

    “给她几个钱，扔出门去，再将管事的人都鞭上三百鞭！”燕令并不理会，只是招手唤来早早侍立的金甲武士：“快些！”

    “我不是要钱的。”谢梵镜闪身，躲过武士们捉来的手。

    “那你要什么？”燕令冷笑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沉默皱眉的年轻僧人，谢梵镜终于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响起：“我真的认识他……”

    嘲弄的笑声愈来愈大，在这场闹剧中，燕令终于恼怒了，而金甲武士在他的示意下，也拔出了长刃。

    “等等。”

    在刀芒下斩的刹那，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凄绝的寒光，武士们惊异了刹那，但也不愿得罪这位被自家主人宴请的贵客，连忙纷纷收刃归鞘。

    “我，贫僧……”无明收回手，迎着诸多的目光，他绞尽脑汁，干巴巴地说明了几句：“贫僧的确认识这位施主，她，她是寺里的香客，是无氿，不，她是无仉师兄家人的旧识……”

    “那刚才怎没想起？”女人笑。

    “惭愧，贫僧竟一时忘事了。”

    “那这位香客，这位无仉大师家人的旧识……”燕荻促狭笑道：“名姓又如何？出身何方宝地，又是如何跟无仉大师家人结缘吧？”

    在无明的窘迫中，众人都会意轻笑了起来。并不难猜，这两人之间实则并无瓜葛，只是无明为了让她不至于太过难堪，才牵强附会了如此联系。

    “大师扯谎的样子真是可爱。”燕荻目光戏谑：“我还是第一次，见出家人扯谎呢。”

    她朝有些无措的无明传音了一句，然后自顾自走上廊桥，身影很快没入五色迷离的灯火中。

    收到传音的无明楞了楞，面上也罕见凝重些许，他先朝周围的世家公子们合十告退，在追上燕荻之前，眼角余光却偶然一滞，凝在了那个沉默的女孩身上。

    “……姑娘今天的钗子很别致，样式也很漂亮……”结结巴巴的传音响起，无明看出了她心里的难过，但他并不怎么擅长去安慰女孩子，于是连语句都有些文不对题。

    “你真不记得我了吗？”

    “贫僧与施主之间……”无明犹豫了刹那，最终还是如实回答：

    “的确是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吗？

    来不及想更多了，僧人已急步走远，谢梵镜呆呆低下头，然后自嘲笑了起来。

    人群渐次散开，燕令见到了无明隐隐的维护后，也懒得再出面，不想得罪。于是金甲武士们也一个个退开，重新退进园子里。

    空荡荡的一片。

    在昏昏的灯烛中，她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坐了下来。

    ……

    ……

    长亭如雪。

    不知过了多久，迟来的张嫣提着裙角，愤愤跑过来，她刚才在另一处隐隐听说这边水阁里的事，但等赶过来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昏昏一片，仆僮们把悬挂在檐上的彩灯都撤去，黑暗中的水阁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默默坐在漆金的长案后。

    “小谢？”张嫣心里有些难过：“是你吗？”

    似乎是她的声音惊醒了静谧，黑暗中，那个身影颤了颤，然后衣袖轻轻动了起来。

    “是小嫣姐姐吗？你来得好晚啊，我都快睡着啦。”

    谢梵镜抬起脑袋，她看着张嫣，揉着眼睛呆呆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我们回去吧……”

    ……

    ……

    廊桥上。

    无明和燕荻两人并肩行在一处。

    “不知是燕家哪位长辈要见我？”无明开口：“是何有要事？”

    “见面就知道了。”燕荻慢悠悠应了句，她在几步后又突然转身，那双明媚的眸子里满是戏谑和好奇。

    “喂。”她开口：“你与那个穿红衣，似乎是叫谢秋的人，是有私情吗？”

第三百九十三章 今生要证无上菩提

    “你与那个穿红衣，似乎是叫谢秋的人，是有私情吗？”

    廊桥上，无明动作突得一僵，面上也沉默了下来。

    “看来果然是有的，一个和尚，跟一个女人么？”瞥见这一幕，燕荻了然笑笑，露出排玉似的牙齿：“真是有趣，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在山上，还是在山下？”

    “这跟施主有什么相关？”

    “相关，或许是不相关吧，或许我只是今晚觉得无趣，想找个人聊聊。”燕荻将裹着金漆的小巧绢花轻轻投入水中，看着那一圈浅浅淡淡的涟漪，她歪了歪头：

    “别生气，只是好奇而已，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从不明白什么是情情爱爱，但今日听见你笛声里的悲音，心里居然也跟着难过，然后就忍不住好奇了。”

    无明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此时。

    水阁的灯浊尽数被取了下来，在昏昏一片中，远处堂皇的清凉宫却焰光如昼。一片片明净的光辉远远辐射开，散进空中，散进水里，光和鼓吹声远远地传来，空洞低扬，让廊桥下的湖水都跟随着皱褶了。

    “施主也认识小秋吗？”在远处焰光如群魔乱舞的光明里，无明低声开口。

    “她母亲在两年前变卖了妓院家产，然后来到江北的太州城，嫁给粮商张渠颂做正室。你可能不知晓，张渠颂背后主人的管事，便是我弟弟燕令。”

    燕荻轻轻走到无明身边，她身上有一种凑得极近才能察觉的淡香，清雅又锐利：

    “当时张渠颂大婚的那天，燕令还嘲笑他的蠢笨，以张渠颂富商的身份再加上燕令的扶植，他完全可以娶一个小世族的女儿为妻，可偏偏，他却喜欢上了一个妓院的老鸨，还以正室的礼节来迎娶她。”

    似乎是觉得好笑，燕荻笑了起来：

    “一个是年老色衰的女人，一个是年富力强，至少还算有前程的男人……无明大师，我想问你，这样两个本不该成婚的人却偏偏成婚了，如此，便是喜欢吗？”

    “……喜欢？”

    无明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

    一个老女人……和有钱的年轻人吗？

    他想起小秋母亲，那个掌管着偌大漆金廷，总是凶巴巴的老鸨。她总是面上涂着极厚极重的粉，身材臃肿而有些走样了，就连脾气也不是贤淑温婉的样子，她对妓女们发怒的时候，无明也会被吓得出神。

    这样一个年老色衰的坏脾气女人跟一个年轻有钱的男人成婚了，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吗？

    不知道。

    无明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事都不知道。这世间的事太多也太乱了，多到有些东西他觉得自己穷尽一辈子，也是理也理不清的。

    “是喜欢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那无数个在假山上蹿下跳的傍晚，无数个肩膀和肩膀相依偎的时候，无数的悄悄话，无数经意或不经意的脸颊滚烫。

    “那是喜欢吗？”他又在心里问自己。

    明明在最后一天，在那个落满暑光的庭院里，小秋说喜欢自己的时候，眼眶也是酸涩的，几乎要落泪的冲动。

    脸颊烫的像火烧，胸膛嘭嘭嘭嘭乱跳，一颗心也要撞出来……

    痛。

    真痛。

    头又在痛了，痛得像裂开，像有人持着斧锯用力地，在头顶一下又一下地，死命地凿。

    那是喜欢吗？

    无明不能去想，也不敢去过多的想，心底的难过那么汹涌，一寸寸涌上来，简直要把他吞没了……

    “我不知道啊……”在漫长的沉默中他闭上眼，然后苦涩笑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

    “佛门戒律里——”

    看着那双沉默的眼，燕荻似是不经意转过头：“若是僧人婚娶，当受什么惩处？”

    “守心阁养静三十年，誊八千卷《定心意经》，暂削法名，当受阴风之刑。”

    “三十年吗？也不算多大的惩处。”燕荻说：“你与那谢秋之间，要如何呢？”

    “我立下过发誓的，我不能破戒，人人都赞我是知觉第一，我……”

    他张了张口，一瞬间脸上所有的哀痛和苦涩都默然了下去，淡淡地，沉默着没有一丝表情：

    “我立过誓言的，我今生……”无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在僧袍里安静地握紧：“我今生，立志要证那无上菩提。”

    ……

    ……

    ……

    走到廊桥尽头，再转过几间宫殿，终于，一路无话的两人在湖水的尽头停了下来。面前的是一座古老的宫殿，没有侍女，没有仆僮，就连灯烛也没有几根。

    它在黑暗里静静沉默着，像一头庞大的巨兽匍匐在幽邃里，向来往的行人悄悄张开嘴。

    “就是这了，请进罢。”

    燕荻沉重分开宫殿的门户，朝无明笑了笑。

    “究竟是哪位燕家长辈要见贫僧？”无明问。

    在方才，燕荻传音唤他的时候，便是明言燕家有人要见自己，但究竟是谁，她却始终不开口。

    太州燕家，十二巨室的其一，更是当初相助南郑建国的梁柱。江南三郡中，绥曲、松阳、庆乌，位于绥曲腹心的太州燕家更是隐隐有郡国皇帝的名号。

    这样的江南大世族与江北金刚寺之间，还能有什么瓜葛，又为何特意要见自己？

    “你去了便知。”燕荻笑盈盈开口，头顶的凤凰冠流光溢彩。

    “阿弥陀佛……”无明无奈颔首，然后双手合十，迈步走进去。

    噗——

    脚底传来柔软的，仿佛踩在水草丛中的触感。

    黑暗中，老鼠一般的细细黑影从角落一闪而过。

    噗——

    噗——

    噗——

    四周一片森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无数细细的黑影在头顶、脚畔、眼周无声地掠过，像鱼群环绕旋涡着纷乱游戈，天地间群魔乱舞，宫殿中心的无明拊掌低眉，目不斜视。

    “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声音低沉响起。

    “自前朝斗僧空法过世后，多少年了，便再没有僧人来太州城开坛讲*******椅被推动向前的声音咕噜咕噜响起，苍老的笑声在轮椅上飘忽传来：

    “金刚寺，你的法号是无明么？”

第三百九十四章 石头僧

    须臾。

    不过刹那。

    在苍老的笑声响起后，顷刻之间，天地皆通明，精神如海。

    在正前方，木质的普通轮椅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掩唇咳嗽了两声，他面如金纸，一身气机似有似无，眸中神彩黯淡到几可忽略不计。

    斑驳的殿堂里，垂死的老者就如同一尊刚刚掀开棺椁的腐朽古尸，阴暗、潮湿、深邃、幽深、扭曲……

    在老者身后，两道素白的剪影推动着轮椅，它们面部扁平，没有五官，也并不存在丝毫的，属于人的性征。

    无明强忍住心头的惊惧，双手合十，默默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无明，金刚寺的僧人，你来我太州城中开坛**，是有什么所图吗？”老人嘿嘿低笑了两声，在身后那两道素白剪影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抬起了头。

    他全身骨节都发出噼里啪啦，仿佛炒豆子般的激烈爆响，一股股腐臭气味扑鼻传来，就连闭塞了鼻窍，居然也能清晰闻到。

    那是发自元神深处的腐臭气味，无色、无味、无形、无相，却又无孔不入……

    “你我两家之间，可向来没什么交情啊。”老人眼眶中的神彩一点点澎湃涌动起来，声音也渐次如洪钟大吕，震得无明耳鸣目眩：

    “早在前朝，在斗僧空法被王秋意耗尽血气，回寺里枯坐死去后，你们当时的金刚寺方丈责怪我燕家救援不及，两家自此就音讯稀疏了……这桩老故事，你可听你寺里长辈说过？”

    “从未听说。”无明摇头。

    “从未听说吗？”老人笑笑：“那你特意从江北远来太州，可是有什么见教？”

    “长者当前，小僧怎敢如此托大……”无明苦笑一声，他本能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到底是什么不对，却又怎么也说不清楚：

    “贫僧前来太州，只是为了广博游历，增长见闻罢了。若是此行有不慎得罪之处，还特望海涵则个，长者若是不喜的话，小僧明日便可远离太州，不敢妨碍视听。”

    “哪有这般撵人走的道理，小和尚机心也太重了。”老者嘿嘿吐出一口浊气：

    “你我两家交情稀疏多年了，你肯来太州开坛**，这不正是重新联谊修好的意思吗？我留你还不及，怎肯赶你走呢？”

    “小僧不过一个‘无’字辈的僧人，长者也太高看我了。”无明脸上有些不自然之色。

    “你来太州想必也不止是增长见闻的。”

    在老者起身到现今不过几次交口的功夫，但他的皮肉却充盈了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在沉眠中苏醒，好似蕴藏着万万口炽盛的神炉，光亮神圣：

    “你寺里命你们寻的上界活物踪迹，可有什么条理了？”

    “并无行踪，寻了这些年下来，小僧心底甚至疑心那活物是否真切存在。”

    听他问起这遭，无明心底也丝毫不意外。这些年下来，关于上界活物的事迹，在天下早已不是秘密了，但在多年的苦寻而不得后，曾经对于上界活物的狂热，也渐渐有了沉寂的迹象：

    “长者唤我来，是因为鹤公的卦算吗？”无明抬起头，不动声色：“我也听闻了，鹤公在卜算上界活物的卦象中，曾出现过小僧的影像。”

    “老呆鸟的卦象也就那样了，那次卜卦中出现了数千人，再下一次，竟是有了足万人。”

    老者不以为意挥手：“唤你来与此事无关，不单是你，连荻儿和燕令那混小子都出现在了卦象里了。”

    难不成他们都与那上界活物有关？这便可谓是贻笑大方了。”

    无明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鹤公卦象中出现了自己，虽然不大，但亦算是不小的麻烦。

    他知晓界京山已派人盯住了自己，太州燕家与金刚寺交情平淡，眼前老人若是以这个缘由发难，他也无可奈何。

    “我唤你来，不是为了上界活物，是因为另一件事……”

    在无明出神之际，老人的声音突然淡淡传来，他抬起头，只见到一张嘲讽的老脸：

    “和尚，何其的胆大包天啊，你是怎敢来我太州盗经呢？”

    ……

    ……

    ……

    心脏骤然一沉。

    无明僧袍下的双手忍不住一颤，血液也一寸寸凉下去，他方寸大乱，在慌张中想张口辩驳，却被老人抬手打断。

    “你们两师徒真真狂悖，把天下人视作无物吗！你本是意欲盗经，却在发现事有不谐后，干脆顺水推舟讲了一次法，以为搪塞。

    小和尚，你当你做的这些事，真能瞒过我的法眼吗？”

    老人似笑非笑，然后说出一句令无明绝没有想到的话：

    “但经文，我不是不能给你。”

    “给我……吗……”无明脑海一片空白，他茫然抬起头，十指指尖仍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替我做一件事，若是功成了，五小经之中，无论是《圣人藏相》还是《龙虎经微论》，你都可任选一门。”

    “……不知是何事？”

    “替我揪出石头僧，找出他的老鼠洞所在。”老人笑意醇厚：

    “石头僧是你们金刚寺的叛僧，若真杀了他，你们方丈也定会有赏赐下来的。想一想，这可是件难得的合则两利的事。”

    “……”

    场中顿时静了下来。

    漫长的沉默中，老人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诡笑，他看着沉默的无明也不催促，似是在心头，早已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而终于。

    在良久的寂静中，无明艰涩点了点头。

    “好。”他无奈应了下来。

    “石头僧与我有大怨，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我非得要你去做鱼饵吗？”老人有些好奇。

    “毕竟他在叛宗前，曾是寺里长辈，有些事迹，我也曾听说过的。”

    无明默然了半响，然后苦笑摇摇头：

    “因为石头僧此人，尤爱谤佛！”

    ……

    ……

    ……

    在所有华灯都熄灭后，偌大一片清凉宫，也悄悄寂了下来。

    树影和人影都是依稀，雨水打在深夜寂静的街头，溅.asxs.点的水花，谢梵镜站在高大的树荫下，身子轻轻贴着老石墙。

    她默默看着远处街角，在那层浮在小街的，浅浅的一层水上，有声音如风铃一般传来。

    “你去哪里了，我刚刚找了你好久，都没有找到你！”小秋踏在马车的辕架上，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漂亮的眼睛气汹汹的。

    刚刚与老人结束对话，才走出清凉宫的无明楞住了，突然被截住的他一时有些无措，待看清马车上的女孩后，他又轻轻笑了起来。

    “像个大傻子一样，只会笑啊笑的。”小秋撇了撇嘴，脑袋飞快缩进马车里，只有声音飞快传来：

    “明天，你一定记得在那里等我，千万别忘啦！”

    马车也飞快地消失在街角，车轮碾过浅水上飘着的，那一层浅浅的紫红色小花。无明深深吸了口气，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着没有开口。

    他沿着墙角缓缓行走，风雨突兀如狂，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白衣上，也打在那张沉默的，早已落满了雨水的脸上。

    而另一个方向，谢梵镜也低下头，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南，一北……

    即便有隐隐几点灯光的模样，也很快在滂沱的雨夜里变得依稀了。在狂乱的风雨里，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说话，彼此也没有再回过头。

    一切都沉睡在雨下。

    天地间寂寞无声。

第三百八十一章 风急春灯乱

    九章城，轩霞居。

    此刻在这座与漆金廷只隔着两条街的妓馆里，灯火通明。

    青衣布帽的小厮们捧着托盘和银壶跑上跑下，在宽敞的华美水阁里，只隔着一面屏风，无数只裹着薄纱，眉尖眼角皆含着春色的妩媚女人娇声婉转，殷勤对水阁里的两位年轻公子劝酒。

    轩霞居的老鸨笑得合不拢嘴，涂满了白粉的脸上挤出道道深深的褶子。今日是难得的好生意，自漆金廷——这座九章城最大的妓馆开在临街以来，往日车水马龙的轩霞居，便再鲜有今日这般的好生意了。

    它们有更美的花魁，更年轻的女人，更醇的烈酒，那里的女孩胸脯又大又软，还会用软侬的楚语和灵巧的舌头来爱抚客人……

    很快。

    漆金廷便抢走了九章城所有富庶嫖客的魂灵，任凭老鸨如何跳脚咒骂，如何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隐隐称霸城中，号称一绝的轩霞居，渐渐变得门庭依稀。

    今日，轩霞居被人包场了……

    两位富庶的年轻客人并不多话，只洒出一捧金珠，便把轩霞居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只会殷勤摇尾巴，卖力转圈圈的狗。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打转，像仆役服侍着尊贵的皇帝陛下。在女人和男人的欢笑声中，老鸨努力踮起脚尖想看清一些，却被屏风阻隔了视线，让她心头有些无奈。

    她既忧心这些女孩子照顾不顾，怠慢了年轻的大人们，又忧心她们太过热切，怕会惹了不快，急迫中，老鸨恨不得亲身上阵来打个样板。而同时，水阁里的欢笑声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放浪形骸。

    “窦方，出来玩嘛，就是要放开一点，开心一点才是！”

    在香艳脂粉的中心，叶郁冉箕张着双腿，传音笑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正襟危坐的姿态，难不成还以为是在学宫听讲吗？”

    “我等是奉命来讨贼的，你如此胡作非为，就不怕被怪罪？”

    被叶郁冉唤作窦方的，是一个面容苍白，眉间带着几分病气的蓝衣男子，他皱眉看着叶郁冉与妓子们嘴对嘴饮酒，勉强扯了扯嘴角：“还有……这不脏吗？”

    “该怎么说呢，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脏？怎么会脏呢！”

    窦方漠然偏过脸，没有接话。

    一路上，自被赋命以来，他与这个叫叶郁冉的世家子便格格不入，若非有命在身，两人早已分道扬镳了，更遑论一同来逛妓馆。

    君子好色而不淫，发乎情，而止于理。

    对于恪守世家之道的窦方来说，叶郁冉已是离经叛道之徒，不可再结交了。

    当他按捺不住，欲拂袖起身离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制止了他。

    “窦兄，别急着割席，我知你一直对某家有些成见，但在生死当前，我还是需为自己自辨则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出身乌宛窦氏，我出身寿吾叶氏，我们两个大卫的世家子，为何要不辞辛劳，跑来蛮郑的妓馆里寻欢呢？”

    “自然是杀人！”窦方闻言皱了皱眉，但还是勉强回应道。

    “那就对了！杀人！我等是杀人，而且是要在南禅宗的土地杀南禅宗的人！”叶郁冉笑了起来：“南禅宗与你我两家素有仇怨，无明是广慧弟子，又曾被南禅宗的禅主赞誉为‘知觉’第一。杀了他，你我在洛邑，便是真正的扬名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窦方沉声开口。

    “无非两个字而已，习惯。”叶郁冉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对面容冷硬的窦方摇了摇。

    他们两人的交谈只在传音，女人们看着叶郁冉突然伸出两根手指，都不解其意，只是媚笑着用香舌去舔舐它。

    “习惯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像雨灯只杀老弱妇孺，玄谋道人杀人要取心头血，广慧杀人前要颂消业经，窦兄，我杀人，也是有讲究的……”

    叶郁冉笑了起来：“杀孱弱不堪的，我要睡一个女人，杀可堪一战的，我要睡两个女人，杀势均力敌的，睡三个，而杀生死大敌……”

    他认真盯着窦方，肃然开口：“我要足足睡四个！”

    “那，无明算什么？”

    “南禅宗的‘知觉’第一，自然算势均力敌！”叶郁冉大笑揽住身侧三个女人，朝水阁外的卧房洒然走去：“窦兄，据我所知，无明今日便是正式下山游历了，砍了他的脑袋，把尸首送去洛邑。

    建功立业，就只在今朝！”

    这个放浪形骸的男人一边大笑，一边突然抱起目瞪口呆的老鸨。他认真偏过头，促狭朝这个双颊飞红的老女人眨了眨眼：

    “忘记说了，我还有个习惯。”

    “我每回来妓院里，最缺不得的，也最喜欢的，便是与你们这群老妈妈亲近亲近。”

    “有话直说，说到做到，这就是我叶郁冉的世家之道！”

    水阁里，窦方目瞪口呆。

    “还可以……”他像刚刚窥见了一方新天地的门户，震惊的无以言喻：“这样玩吗？”

    ……

    半个时辰后。

    身后的靡靡之音让水阁里的窦方面无表情，他沉默举着酒樽，目光投向远处，女人们都被他的威仪震慑不敢靠近，只是望着这个蓝衣男人缓缓转动着酒樽，神色淡漠。

    突然。

    窦方目光一凝，猛得从坐上起身。

    此刻，两条街外的漆金阁里，无明背着行囊，已走出了院门。

    不待窦方传音开口，身后突然吱呀一声响，叶郁冉已大笑推开了院门。

    “下山便是身死，也是无趣。”他挑了眉：“今日合该我叶郁冉扬名！”

    城门外。

    春雨迷蒙。

    走在泥道上的无明突然定了脚，猛得回头。在视野尽头，忽有两道虹光冲天而起，煌煌无极，如匹如炼，辉耀了数十里地界。

    “今日遇见我……”虹光中的叶郁冉也更不答话，弹指便叩出一道滔天剑气，切穿了天地，朝无明滚滚杀来：“合该你身死！”

    ……

    ……

    ……

    江南，松阳郡，汾阴城。

    在一家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外，赤脚的女孩子抱着双膝，呆呆望着箱笼里那片蒸腾起的热雾，像小狗一样用力吸着鼻子。

    在之前，她并没有见过这种冒着热气，被叫做包子的东西，她想包子一定是很烫的，也很暖和的……有无数次，她愣愣看着来往的路人来买包子，大家把包子咬进嘴里的时候，都会一边哈气一边露出皱眉的表情。

    她也想吃包子，但她没有钱。

    这里并不喜欢她，店主们像驱赶老鼠一样将她从门前赶走，叫她小乞丐，但她却并不这里讨厌这里。

    这座城市有太阳，也有月亮，中午还会有暖和的，带着花香的风，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在晚上，她还能看见北辰星的模样……

    在这里，没有炉心的光热，也没有大家死去的嚎叫。

    街道上仍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在包子铺蒸笼泛出的热气中，女孩又呆呆低下头，把脑袋沉默靠在膝盖上。

    她想，自己应该还是喜欢这里的……

    “那句话如何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瞬间，仿佛所有声音都突然沉寂了下去，在日光的尽头，一个高大的银甲男子托着罗玉，步履如万千战鼓齐齐擂动的颤音。

    在他手心，罗玉光泽幽微不定，却都齐齐指向了同一方向。

    “我谢家老祖果然法力通力，嘿，还是让我抢先找到你了……”

    银甲男子目光炽热，欣喜盯向包子铺对面，那个蹲着的小小的身影：“上界活物！”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日月无光，神音震耳。

    一座座山川崩解，被神通中的大光热熔成了劫灰。即便叶郁冉和窦方事先布下了秘阵来遮掩天地，可在一次次余波轰击中，也已是摇摇欲坠，即将分崩离析。

    窦方惊惧捂住断臂，惶然看着远处山丘上那个浑身血气如真龙盘绕，肌体生光的白衣僧人，目光里满是错愕。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甚至有些呆板的僧人一旦动起手来，就真的如同一尊神魔发狂，凌舞直上九重天阙，难以相抗！

    “你修了遍净天人体！”

    在错愕的窦方身侧，浑身焦黑，被一记雷法直直斩中的叶郁冉怒极反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身备火、金、青、赤、黄、白、黄、黑七种大颜色，无垢无漏，无净无寿。

    是肉身成圣。

    是炼体第一！

    “乌宛窦氏，寿吾叶氏……”山丘上，无明双手合十：“我虽听老师说过，你我几家素有仇怨，却还是没想到，我才初下山门，两位施主就来截杀我了。”

    “你知道我们？”

    “在我和小秋姑娘说话的时候，两位檀越便在轩霞居里盯上我了吧。”无明摇头：“贫僧不想杀生，但老师说过，北卫的宗门几近人人可杀，如此，也唯有得罪了！”

    “你把我当——”

    窦方怒发冲冠，但他的吼声还未脱口，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下去。一道璀璨仙虹从无明掌指飞出，照耀了整片天地，发出刺目而凄艳的光华，朝两人头顶斩落。

    南极仙光！

    数百丈的距离，对于南极仙光也不过寸许，窦方还保持着双眼圆瞪的震怒姿态，整个人便被仙光拦腰斩断，身躯破成了两截。

    无垢的琉璃法躯比神铁更坚硬，比高岳更为巍峨，却还是在南极仙光的全力一斩下分崩离析，轻易的，如同热刀割开滚烫的蜂蜡。

    “封！”

    一道佛音激荡，脚踏虚空而来的无明沉喝出声，全力斩出南极仙光的他面上也不免有些萎靡之色，但还是强提起精神，继续以快打快。

    猝不及防的叶郁冉只来得及抓住窦方的上半边身子，便被佛音滚滚击退。

    无数白莲凭空出现，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窦方剩下的，那未被叶郁冉抓住的下半身。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白莲团团聚成一方坚固法界，内蕴“永失无存，拔尽本根”八个炫光大字，将窦方左冲右突的残肢死死困住，挣脱不得。

    旋即，便再无声息……

    窦方呆呆看着自己残肢被刹那被封住，便是元神也无从感应，血不由得一寸寸凉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极仙光、真空白莲法界……没想到，没想到，不愧是南禅宗的‘知觉’第一！就连大罗岛和青神观的秘术，你也都学会了！”

    在他身边，叶郁冉狠狠咬着牙笑了起来：“赌上我的世家之道，来吧，今日老子定要和你决个生死！”

    再没有多话，两人同时冲向高空，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百里的云气如龙卷汇聚，又不过刹那，就被暴烈的罡风驱散。

    呲！

    叶郁冉持着一杆乌金色的虎头大戟，舒臂划破了虚空，朝无明面门径直斩落。他的动作快到无法想象，只是一道迷蒙的金光现出，戟身便失去了实体，远远超乎了目力所能企及的范畴。

    无明双手结出一个元磁印，也并不硬撼，而是顺势将那狂暴无垠的重戟力道导引入虚空，引得身后数那十里云气齐齐炸开。

    “吒！”

    叶郁冉口诵神音，这号称是开天以来的第一个声音，蕴含无上伟力，被他以叶家秘法催动，更是加持在己身，脑后显化出重重光轮。

    他冷笑看了眼身披净光的无明，厉啸一声，便化作一道神光狂暴冲杀而去！

    这是一场难以言喻的激烈大碰撞，像是上苍降下的汹涌神罚，震得人双耳嗡嗡，眼前金星四起，几乎无法视物。

    在地丘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窦方愕然注视着天穹中的大战，眼神无比郑重。

    青空上那两人几乎如同两条人形真龙在星河中激烈搏杀，每一次碰撞，每一次的拳掌交击，都会让虚空裂开，排出万顷足以撕裂金铁的暴烈气浪。

    这是金刚境的极致对抗，万般神通，无穷禅法，都如泼雨般疯狂朝对方倾泻而出，挥洒出不可计数，足以焚山煮海的大光热。

    在这场惊世的狂暴对抗中，挣扎着残躯的窦方丝毫生不起参与的心思，他既震惊于叶郁冉这个放浪形骸男人的狂怒，也震惊于无明所学的广博。

    禅武、道术、符阵、甲马、雷法、驱魂、炼神……一道道神通在他手中如花绽放，带着一种别样的，有如行云流水的畅快感。

    “能赢吗？”

    窦方沉默闭上眼，吐纳灵机，让断肢开始再生、磨合。

    今遭，他们显然是低估了无明，若不能一战斩杀。

    那这回死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小半个时辰后。

    青空上，白术身躯瞬息横移三百丈，避过了叶郁冉以戟代剑，斩出的飞仙一击。他微微皱眉，感应了一下体内所剩无几的真炁，终是下定决心。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无明阖上双目，突然轻声开口。

    他身躯骤然动了起来，不急不缓，不快也不慢。叶郁冉横劈阻止的道道戟光，都被一股无形场域捏曲、折叠，靠近不得身侧。

    虚空生光。

    在栽种婆罗花的清净庭院里，在高耸无忧树垂落的水池边，在这一切的虚幻胜景中……白衣如雪的僧人面上微微带笑，他双目清亮，向四方行七步，脚下现出七朵莲花，举右手而唱咏偈句：

    “吾为此世之最上者！”

    天上乐声鸣扬，华发飘坠，宇宙光明，万物欣豫。

    在九龙的拱卫中，无明平平摊开五指，朝错愕不已的叶郁冉平平推出一掌，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宿命意味。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在开什么玩笑！”叶郁冉放声怒啸，他劈掌打碎了自己的重戟，如一颗大星冲天，朝无明推出的浩大光明冲撞过去。

    地下，窦方也狂叫一声，斩出一柄五色道剑。

    但这一切，纵是他们如何发狂，但也如螳螂奋臂，终归是无力。

    大光明如潮水，在无明平淡合拢五指后，叶郁冉和窦方如两个破布娃娃，狠狠倒飞出数十里，撞塌了沿途重重山阙，骨断筋折。而远处青空，无明降了下遁光。

    他双臂止不住的在袖袍里颤抖，面容惨白，几无人色，显然那一记也耗尽了他的气力，就连飞遁，也只是勉强了。

    “阿弥陀佛。”无明咽下口中淤血，勉强开口：“两位施主，可有什么要与小僧嘱托的。”

    “师命难违，我不得不下手，再且，是两位檀越先行挑动斗法的，贫僧只能得罪了。”他双手合十，恳切开口：“两位身上的遗物，贫僧分文不取，定会代为送归北卫的，若还有嘱托，也请与贫僧言说吧。”

    窦方苦笑着闭上眼，而叶郁冉始终是一言不发，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的表情。

    无明抬掌竖在胸前，也并不催促，只是嘴唇微动，像广慧一般，在杀人前颂起了消业经。

    “能把我的尸首送回北卫吗？”长久的沉默过后，叶郁冉突然开口。

    “好。”无明点头。

    “不是寿吾叶家，是西乡城官启镇的小塘村。”他挣扎抬起头：“请送去我娘那里。”

    远处的窦方愕然瞪大眼，他突然想起一个离奇的传闻。叶郁冉的生母并不是世族出身，而是一个农女，他小时候也因此被颇多轻贱，为人鄙薄。

    “我母亲已经年老了，垦请和尚下手轻巧些，不要让她太难过。”那张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请伪装我是失足坠死的。”

    “老檀越不知道施主是修道人吗？”

    “她就是一个很寻常的老妈妈，知道些什么呢？”叶郁冉笑了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当年那个兴起强占了她身子的，是当今巨室叶家的家主。她在很小心地瞒着我，害得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父亲是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只是发了寒热，才不幸离了世……”

    窦方楞楞盯着叶郁冉和无明，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还能喋喋不休，又为什么，那个叫无明的和尚好像突然就变得默然了。

    “施主为何不告诉老檀越呢？”无明低下头问：“老檀越什么都不知道吧。”

    “和尚，你还年轻，平生未见人情如何。”在满地的疮痍中，叶郁冉苦笑环顾四顾，摇头：“世家很脏，这天下也好不到哪去。母亲在小塘村养了一群鸡鸭，养了两条大黄狗，在那里，在我的庇护下，她可以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知道的活到老死。”

    “她不会想知道的。”叶郁冉说：“母亲已经很老了，我不想再让她烦恼了。”

    隔着几丈远，无明看着叶郁冉低下脑袋，似是出神了。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威胁，鼓吹自己寿吾叶氏的身份，来期许赦免。

    不该是这样。

    杀人不应该是这样。

    无明想起叶郁冉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起自己母亲的样子，心底莫名地酸涩了起来。

    他想起叶郁冉的妈妈，那个年老的妇人颤巍巍抬着米筛，脚下围着一群嘎嘎乱叫的鸭子，坐在炊烟下等他回家的样子。他有妈妈在等他回家，自己真的能抬起手来杀他吗？

    他本不该想，却还是莫名想了。为什么，就连无明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好像只是听到母亲两个字心底涩了涩，又好像是怜悯，怜悯自己的第一次杀生……

    在他心里，杀人不该是这样的……

    远处。

    在漫长的死寂中，窦方紧张咽了口唾沫，喉头干涩。

    他忍受不了这种寂静而漫长的漫长，就像一柄镰刀悬在头顶，一寸寸，一寸寸地缓慢下坠。它离脖颈还很远，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总是会坠下来。

    当窦方再也无法沉默，想直接索要一个痛快时，白衣的僧人突然抬头，沉声开口。

    “我可以不杀你们。”

    窦方瞬间狂喜。

    “但活罪难逃。”无明继续开口：“我需毁却两位施主的肉身修为，以儆效尤。不知如此可好？”

    叶郁冉和窦方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欣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请稍作忍耐。”

    无明合十一礼，当他走到叶郁冉身前，突然，叶郁冉腰间的传信玉圭轻轻闪了闪，俄而，一个娇媚的女声悠悠飘了出来。

    “兴许是我在妓馆里的相好。”柔媚的放荡女声中，三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叶郁冉无奈偏过脸：“和尚，我……”

    “贫僧替施主遮掩了吧。”无明尴尬低下头，而在他俯身的刹那，叶郁冉突然笑了起来。

    不对！

    远处的窦方悚然一惊。

    “我说过啊，和尚，你还是太年轻了。”

    叶郁冉在地上的身形倏忽破灭，如同一个飘忽的幻影，在电光火石中，一道淡淡的虚影出现在无明身后，手中乌芒阴邪夺目。

    寒光入骨，在将灭魂钉刺入无明泥丸宫后，看着他瞬息灰白的脸色，叶郁冉真正放声大笑了起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

    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脸上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戏谑：

    “我娘亲，她在我出生不久，就已经落水死啦！”

    ……

    ……

    ……

    江南，汾阴城外。

    旌旗招摇，无数古战车林立，隆隆占据了半边天空。在无数衣甲华美的凤凰骑拱卫下，那个持着罗玉，高大的银甲男子眯眼，对身侧的老人叹息一声。

    “我还当所谓的上界活物是如何如何了得，现在来看，也不过是头无脑的蛮兽罢了。还连累叔父出山，真是天大罪过！”

    “为宗族事，不可不慎之又慎。”老人摇摇头：“但说是蛮兽倒也不妥贴，你看……”

    他指向地面那个踉踉跄跄，身上插满了无数箭矢的小小身影，高笑道：“谢戎，如此伤势却还能活下来，这可不是什么蛮兽啊。”

    老人伸手一招，身后的凤凰骑立刻躬身会意，将一柄赤金色，篆刻凤凰纹的璀璨战矛恭敬呈来。

    “便是人仙……”

    老人从云天掷出神矛，化成了一束光，隔着数十里，将那个卖命奔逃的小小身影当胸贯穿！

    在暴烈的气浪和碎石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大口大口咳着血，她身上插满的无数箭矢让她像一个刺猬，以至于连跪伏都是无能为力。

    “也没有如此旺盛的生机啊……”

    老人拍手笑了笑，对四下的凤凰骑和蔼吩咐道：

    “打碎她的四肢，用困龙钉锁死肉身元神。

    现在，我要把她带回长缙邀功请赏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凡物

    残阳如血。

    林光缓慢从枝头垂落，带着摔碎琉璃似得缱绻光泽。在这一天最后的落照中，窦方沉默看着无明脸色一点点灰败了下去，眸光也颤抖如风中火烛。

    他就要死了……

    叶郁冉手中的灭魂钉深深探进了他的颅脑，元神被一寸寸拆解成虚无的炁，体表芒光不在，就连皮肉的颜色，也开始了衰朽。

    在放荡的大笑声中，叶郁冉表情也愈来愈快意，他用臂将无明压得半跪在地，回身眯了眼：

    “怎么，窦兄很吃惊吗？”

    “……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不应该没想到的。因为，我叶郁冉的世家之道……”一根银刺从他袖袍落出，将还欲挣扎的无明彻底钉死在地。

    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龇牙笑了起来：“便是不择手段啊！”

    到处都在乱晃，仿佛天地都要颠倒了……

    叠叠重影。在濒死时脑海漫长的坠空感中，无明耳边又一次，再次响起了模糊的呓语。

    不同于过去心疾发作时的模糊，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简直像是一头愤怒的狂龙在心脏震怖的嘶吼，等不及，要把眼前的一切通通撕成碎块！！！

    这是第一回。

    耳畔的呓语里，不再是琐细而浑沌的音调，不再是漫长而无意义的低语，也不再是嘈乱而颠倒的重复。

    他真正感到了愤怒，那愤怒让他冰冷的血也热了起来，无明几乎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咆哮，一切嘶嚎。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像住着另一个人，更深的一个人

    一瞬间，他似乎有种奇怪的错觉。他站立在枯寂的死海里，被风和火焰托举着上升，四大都围绕他旋转，遥遥地，在目光不能及的远处，在世界的尽头，全部宇宙的星辰都树立起高耸的祭台，向他献上牲畜和祭祀。

    “神啊。”

    有人低声开口。

    ——

    “装死可太不英雄了啊，和尚！”

    叶郁冉冷笑抬手，再度将一枚小巧的银刺掷出，贯穿了无明的膝骨。他凝视着那张灰败的脸，嘴角欣悦上扬：

    “有什么要嘱托的吗，和尚？我可以把你的尸首送还金刚寺，财物分文不取，就像你老师曾经对我叔父做过的那样……”

    “忘了。”他又沮丧拍拍手，晒笑一声：“脑袋不行！我还得把你脑袋送回洛邑呢！我要让让国主和各位贵胄们好生看一看，看一看我叶郁冉是如何在蛮郑吐气扬名，建功立业的！”

    “……你撒谎了。”

    “那又如何？”叶郁冉讶异低下头，他嗤笑这个和尚死到临头的蠢笨，又对他的呆板感到惊奇，可还没等他说完诸如成王败寇的这番话，那个气若游丝僧人已颤抖抬起十指，吐气出声。

    “瞬！”无明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流光一逝，须臾中，叶郁冉震愕的眼中飞出一柄赤色杀剑。瑞霞氤氲，朝身影飞速淡去的无明疾斩而去！

    一切仿佛在此刻定格——

    在时间缓慢到静止的瞬间，赤红的杀剑仿佛在滴血，溅起数丈高凄艳无比的霞光，斩出最强一击！而在面对这必杀剑术前，无明身影也同时在一寸寸虚化，如同阳光下晒干的水渍。

    轰轰轰！！！

    仿佛一轮血色太阳炸开，在如龙的剑啸声中，整片偌大山脉被这种神通波及，无数山峰簌簌摇动，尔后倒塌，溅起了遮天的尘埃。

    远处，窦方茫然看着叶郁冉冷冷将杀剑收回眼眸，而在原地，濒死的无明竟已莫名不见了踪迹……

    方才那一瞬，他还未反应过来，赫然便结束了……

    “神足通！竟是神足通！！！”

    叶郁冉眉心裂开，跳出一只鲜血淋漓的天眼来，片刻后，他冷冷转过头，对懵懂的窦方厉声开口：“今日这事，是你我两人挑头的！他若不死，你我两人日后就永无宁日了！”

    “等他长成，不要说人仙，单单是命藏，就近乎是天下无敌了！”叶郁冉声音冒着一股萧肃的寒气，让窦方心底暗自打了个寒颤：“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你也有份，逃不掉你！”

    “你欲如何？”窦方忽然面色阴沉。

    叶郁冉漠然摊开手掌，掌心是两个通体暗沉的古老符箓，隐隐的鹤纹，上刻无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宛若天书。

    两界符！

    窦方看清后心头一跳，他还未开口，便被叶郁冉摇头打断。

    “算是借你的。”叶郁冉阖上眉心天眼：“记得偿我。”

    “你何必非得拖上我，在你们两位的金刚品相面前，我不过可有可无罢了……”窦方拿起一枚两界符，苦笑摇头：“再说了，中了灭魂钉，他不是已经快死了吗？”

    “你懂什么？”叶郁冉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有开口，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在族里卷宗见过关于神足通的记述，凡心念所起，不拘千百万里，皆是一刻缘起，心念一瞬。

    在见到垂死的无明挣扎使出了神足通后，志得意满的叶郁冉几乎惊得跳了起来，方寸大乱。

    他从未想过一个金刚境的“无”字辈僧人，竟掌握了佛家六神变之一，哪怕仅仅是雏形，也足以令人生畏生怖了！

    中了灭魂钉的注定是元神衰朽，必死无疑，即便他已经明明确确将灭魂钉打入了无明颅脑，但叶郁冉还是不敢赌，他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叫无明的僧人虽然掌握了神足通，但金刚寺必然还不知晓，否则他身侧绝不会没有护经人，自己，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机不可失！

    在短暂的惶然过后，叶郁冉心头骤然燃起一丝火热。

    杀一位六神变的法主，这和杀一位南禅宗僧人绝不可同日而语。

    杀了他，自己会得到多大好处？

    那必然是天大！

    在叶郁冉接连的催促下，窦方无奈运转真炁，驱策起了两界符，在蝇头小字一寸寸亮起的同时，他疑惑问道：

    “我听说神足通能游十方虚空，你怎知他挪移去哪了？”

    “跨过桐江，去江南了，放心罢，我叶家天眼术能察毫微，他瞒不过我的法眼！”叶郁冉身形被两界符发出的无数炫光包裹，声音也有些浑浊不清：

    “何况他的神足通还粗陋百出，否则在刚才斗法时，早就用了！”

    ……

    ……

    千万里外，江南。

    虚空隐隐现开，一个灰败的身影登时从中滚了出来，无明踉跄捂着头颅，止不住得大口咳血。

    如叶郁冉所想一般。

    他并未真切修成神足通，也并未掌握这门以心力来远转的如来禅。在恍惚之下，他竟不受控制的跨越桐江，挪移至了江南……此刻神足通的反噬和原本伤势一齐汹涌袭来，让无明连站立都开始不稳，眼前几乎不能视物，唯有一片黑沉。

    他颤抖开始盘坐调息，血从七窍滚滚流出，很快便将僧衣浸成了血衣。耳畔的呓语愈来愈盛，疼痛也随之而来，像一根根钢针在脑子里来回的扎。

    要死了吗？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袭来的剧痛，将这个念头也轰然击碎，彻底湮没了。

    刹那。

    虚空再度隐隐现开，像是连通了两界的门户。

    无明还来不及挣扎回身，便有一道凄艳赤光飞起，将他一剑削首！

    短暂的沉默后，有声音唏嘘响起。

    “我放心了……”

    捏碎黯淡的两界符，看着那具身首分离的无头残尸，叶郁冉拍了拍胸膛，长舒口气：“我可安睡了！”

    在他身后，窦方也是长舒口气，但又有些无奈。

    “怎到江南来了？”他摊手：“这要回洛邑，又是不少麻烦。”

    “只要能杀了他，一切都不算什么……”叶郁冉叹息从无明的尸骸上收回目光。

    一位神足通的法主，杀了他，若是真正败露之后，即便是寿吾叶氏，也要畏惧南禅宗的怒火，他将窦方强硬拉来，也是要拖乌宛窦氏一齐下水的意思。

    他唏嘘抬起头，在这片南国的土地，早已是日轮沉落，晓月初升。

    在数十里的天穹外，旌旗蔽空，战车轰隆，甲胄华美的骑士们高声呼喝，如同猎兽般，朝地下抛射出璀璨的符箭，把夜空照耀成一片火海。

    “该死的，是谢家的凤凰骑！”在火光外，叶郁冉皱眉，脸上微微正色：“他们在搞什么鬼？”

    猎兽？

    什么蛮兽能堂皇出没在郡城外？又是如何神通，才能惹得凤凰骑出兵围剿？

    叶郁冉整了整衣冠，寿吾叶氏与长缙谢家虽算不上亲善，但好歹也有几分姻亲，当他正要去拜见这群凤凰骑的主事者时，突然心头一紧。

    倥！

    元神传来示警的讯息，在连神念都无法捕捉的虚空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鬼魅般闪过。

    四下无人，天地间寂寥无声。

    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沁出，在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死寂中，叶郁冉猛得转身。

    “窦兄……”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心跳声轻轻响起。

    在叶郁冉惊惶回头的刹那，自方才起，那便一直静默无声的窦方无声张了张嘴。

    他手中的符剑轻轻坠地，旋即，头颅从中间平滑裂开！

    噗！

    来不及惊叫，一只手便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膛，在夜幕下死一般的森寂中，吐血的叶郁冉如同一只被荆棘刺透皮膜的鸽子。往日的骄狂和散漫再也不见，唯有恐惧，对于死亡，也对于那鬼魅一般出没的身影。

    怎么可能！

    他惨笑着回过头，却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你，你……”叶郁冉瞪大了双眼，看着那探手贯穿自己胸膛，本应该身首分离了的无明，眼角疯狂抽动：“你，你……”

    他想大叫，他想问一个断了头，消了元神的人如何能复生！又如何能瞬杀了自己和窦方！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急促的尾音，像一只被狠狠掐住脖子的鸭子。

    在死寂中，贯穿了叶郁冉胸膛的人睁开眼。

    那是比日光还要绚丽，比朝霞还要瑰美的颜色，像是千万吨白银被熔化成银白的海，悉数倾注在眼底，汇成了森冷而浩渺的白。

    叶郁冉呆呆楞住了，他被这宇宙间极致的，瑰丽而森严的美所震惊，像是古神在他面前揭开了时光的面纱。

    在宇宙极致的美之前，他整个人的生机飞速流逝，像是也化作了一个细细的，微小的点，轻巧投入了那片银白的海潮。

    比墨更深沉的夜空，遥遥地，有几点星光近了过来。

    漠视着叶郁冉死前僵在脸上的微笑和满足，在银白瞳孔下，一道冰冷而浑浊的男声忽然嘲弄响起，带着漠然的鄙夷意味。

    “凡物。”

第三百八十四章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蔑视而漠然的姿态，白皙不似凡人的肌肤，比天神更为俊美而邪异的面容，以及……那流淌的，仿佛水银之潮的银白瞳孔。

    他是宇宙间最极致的美，是瑰丽和森严的完全造物，深邃、沉郁、冰冷、黑暗、窒息……同时，却又温煦的想让人落泪。像金黄山坡后，那一轮被暖风轻柔挂在树梢的微晕太阳。

    深林里叶郁冉的尸体在一寸寸风化，明明不过刹那，却像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他脸上还挂着死前那种微笑和满足的神情，万分诡异而荒诞，让人无法正视。

    漠视着这一幕，银白瞳孔之下，唇角轻轻扬了起来，勾勒出一个戏谑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弄的笑声在深林中低低响起，愈来愈大，愈来愈大。让无形的时间都停滞了刹那，温驯雌伏在那嘲弄的笑声下，如同卑下而恭顺的仆役。

    那笑声中带着莫名的愉悦和欣喜感，似是嘲弄，又似是鄙薄。

    他摸着自己的咽喉，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一道肃寒的杀气，手指划过时，带着再生后的隐隐刺痛感。

    多少个千年了？

    并非是愤怒或震怒之类的情感，更像是巨人被石块绊倒的讶异，或者说，是神被蚂蚁戏耍后的好奇……

    这份久违的，被砍断头颅的痛楚令他讶异，旋即也大笑了起来。

    “真是孱弱的躯体啊……”

    他淡淡摊开手掌，很快便也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致，无趣地敛藏了眸光。

    本相依旧沉睡在虚海的深处，那被全能性所击碎的伤口，也依旧是残缺的。便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在本相沉眠的这段漫长时光里，自己的一缕意志竟会率先苏醒，还托生到了一个妇人身体里，成为了胎儿。

    叫什么？

    他短暂搜查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旋即饶有兴趣眯起了眼。

    “无明，金刚寺？这一回，我竟然当了和尚吗？”瞳孔里玩味的笑意一点点显露：“毗婆尸若知道我入了沙门，应当要欣喜若狂了吧，可惜，真可惜了……”

    在无数个千年里，他拥有过无数的名字，白、外法道、魔罗、古蛇、众子、灵、敌基督者、易卜劣斯、现在贤、方仙……

    而毗婆尸佛。

    在其他的宇宙，他也曾与这位被尊为百亿日俱出，过去七佛第一者的大如来打了几次照面。当时的两者都想度化彼此，也自然，不是什么把手言欢的有趣回忆。

    林光幽微，在深邃的昏暗中，他低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他并不是那个沉睡的伟大古神，也不再是曾经的白、众子、魔罗、敌基督……他只是作为一缕意识率先的复苏，有限的可怜，甚至连自身的真正的意识，都不能长久停驻着。

    这具躯壳太过脆弱了，作为承载记忆的容器，也太不堪了些。

    本能下，他觉得一阵阵疲惫和饥饿滚滚袭来，在默许之下，那个蒙昧的无明的意识又再度升起，开始重新接管这具易碎的躯壳。

    突然，他的脸色僵住了。

    有几串劲风狂暴射过耳畔，如道道狂虹，将宽大衣袖震得高高拂起。远处的欢呼声也震耳欲聋，像滚滚山海倾覆倒来。

    细小的血缝在脸上裂开，血珠才刚刚坠下，又飞快愈合。

    在遥远的欢呼声下。

    黑暗密林中的他按住脸上早已愈合的伤痕，沉默了刹那后，又俯身捡起穿透树桩的华美箭矢。

    那是一支绚烂的羽箭，通体篆刻着如火的凤凰纹，在尾端，一个古朴的“谢”字肆意张扬，如若泼墨。

    “真是找死。”

    半响。

    黑暗中，有低沉的声音冰冷响起。

    ……

    ……

    ……

    她想自己就要死了——

    她在山林里用力地奔跑，血从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里不断地涌出，连衣服都变得沉重而湿润，像一件沾满了铁水的铠甲……如果不是体内那旺盛到足以催动炉心焚烧的生机，她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被乱箭杀死，被掷枪杀死，被闪着光的古怪刀剑杀死。

    意识渐渐地有点模糊，她跑不动了，再也跑不动了。连呼吸中都带着沉重的血腥气，血从鼻腔里哒哒往下流，让那张惨白的小脸看起来凄艳又可怜。

    身后好像有无数人追她，战车碾破天空发出的轰隆隆大声音像极了打雷。她不敢回头，哪怕已经累到无力了，哪怕眼前一切都在倒着转，她也不敢停下来。

    她不想死……

    明明已经从炉心逃出来了，明明已经离开了青铜大门，离开了光量域，现在……她不想死！

    在她跑进黑暗密林的刹那，在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在天穹的呼喝声达到鼎沸的时候。

    就在这时——

    突然之间，一声不合时宜的惊呼尖利响起！

    像是拉开了帷幕，尖叫、怒吼、狂啸、喝骂……亡命奔逃的她后知后觉抬起头，却只看见绚烂如星辰的古战车接连坠毁，血像泼雨般从天空洒下，把河川统统染上一层猩红。

    哭声、喊声、求饶声、诅咒声……不过短短刹那，终于，在这一切的声音都停息后。

    天穹上，明煌的虹芒也统统也熄灭了。

    一片漆黑。

    所有人都死去了，像是黑暗中的魔怪伸出爪牙，把他们一个个撕成了碎片，夺去了魂灵。

    繁且密的叶冠相互摩挲，在晚风中发出簌簌不绝的混沌响声，晦暗的月光稀疏从树干的缝隙垂落，在昏昏中，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躲在黑暗里，冰冷凝视着那唯一的活物。

    她紧张攥起拳头，在慌乱的后退中被碎石子狠狠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地。

    短暂的死寂后，有笑声从黑暗深处轻轻响起。

    “原来他们是来追你的么？箭矢都差点射伤我了。”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漠然和漫不经心：“你是谁？”

    “我……”

    她呆呆朝发声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了墨一般的昏黑，隐隐约约有几点暗红的颜色，在淅淅沥沥的溪水声摇摆不定，也像仲夏夜里的火萤。

    “我是新神。”她老老实实回答。

    “新神？”那个声音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她清楚听出了那个笑声中的不屑和嘲弄，就像是看见小孩穿上大人衣冠的玩味：“你的名字呢？”

    “谢梵镜！”

    “谢梵镜？”

    “我偷偷看古书取的，觉得很好听……”她突然沉默了一会，低着脑袋：“光量域里，大家都说很好听的。”

    “新神，光量域吗？”

    声音不置可否响起，被飘忽的风声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草丛被拨开的窸窣，像是声音主人已经远去，正踏着黑暗的溪水开始离开。

    谢梵镜心头没由来抽紧了，她踉跄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又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喂！”

    她仰起脸，对着黑暗的密林深处用力大喊：“你是谁，你又叫什么名字？”

    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大喊，是想要道谢，还是想看看声音主人的脸？在喊声出口后，谢梵镜也愣住了，她默默低着头，用手把自己努力撑了起来，踉跄着又差点摔倒。

    “我？真是大胆的虫子啊……”

    草丛被拨开的窸窣声停了下来，这时候，月光照破了漆黑的云层，像水银一样，像是把所有的华光都泻进了密林，一地水银般的亮。

    几步宽的窄溪上缓慢升起了雾一样烟笼。眉目冷峻的俊美男子淡淡转过身，白衣像融进了溪中的雾，疏离地，也像是月光下一个朦胧的影。

    那张漠然而英俊的脸上浮出莫测的笑意，在月光里，他看着对岸那个小小的身影，第一次提起了兴致。

    “白。”他淡淡开口：“你叫我白术吧……”

    一地水银的亮。

    在月光中，谢梵镜终于看清了那些暗红色，像仲夏火萤似得光点。

    柔软的木犀花在窄溪两岸摇曳着伞盖般的枝桠，雾一样的烟笼氤氲缠上来，一点点，缱绻弥散在花冠。

    在窄溪的两岸，男人与少女对视在了一起，风从林中浩荡地吹来，吹着他们衣决飞扬。

    花和溪水，在幽邃而寂寞的密林里。

    隔开的。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七块本质

    八云城，鹳楼。

    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节，晨光初升，穿过山间薄雾的日照把所有东西都渲上了一层金边，暖黄而微晕的颜色……早起营生的货郎们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集市中昂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鸡飞狗跳，犬马嘶鸣。

    山间的小城在日光下，在流动的声音里，缓缓开始活了起来……

    鹳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白衣的贵公子散漫抱着手，眼神饶有趣味地飘出窗外，落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他的面容在袅袅茶烟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瞳孔清清亮亮的，像落在水里的疏寒的星子。

    多少个千年了……

    他心底感慨刚刚不合时宜升起，又被连忙摇头中断，

    白术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了，满心都是不合时宜的感慨和过去那无关紧要的回忆。就连看见浮在云头的日照，也要狠狠唏嘘一番，怀念起那些不同时光中的日照。

    他并不是那个陷在永眠中的伟大古神。

    也不是白、魔罗、敌基督、古蛇、易卜劣斯、众子、方仙、现在贤……

    他是一缕意志微不足道的流出，是古神永眠中一点小小的惊喜。

    他会生气，会抱怨，会愤怒，会开心，会焦躁，会惊愕，会像人一样怀念过往的时光，也会像人一样欣喜意外之外的事物。

    他不是绝对意志的化身，也并不具有那绝对的无限神性光辉，会流血，会死去，会真正感受到疼痛，也会被那过于璀璨的光芒灼伤，他具备着人所具有的一切，也感知着人所感知的全部。

    “我……”

    迎着窗外明亮的日照，白术敞开双手，放声大笑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拥入怀中：

    “我是人啊！”

    奉茶的侍女被突然的大笑声惊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把茶盏跌碎在桐木的地板。

    她嗔怪抬起头，脸上却不免飘上几缕飞红。

    在轩花的典雅小窗前，俊美如妖的年轻人迎着金黄的晨照，笑得肆意而张扬，他似乎极是欢喜，那双狭长如狐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的晕光温温润润。

    明亮的。

    也像一汪映着初晨暖日的清浅春水。

    ……

    “离本相醒来，只剩下百十年了吗？”

    没有在意侍女脸上的红晕，短暂的欣喜过后，白术漫不经心轻敲着青瓷斗彩的茶盏，脸色也渐渐阴了下去。

    在本相被大神湿婆所展露的全能性伤害，陷入永眠时。他清晰记得，自己的本质也被割裂，分成七块，散入了无穷虚海。

    “希腊、凯尔特、还有那遭天杀的圣经世界……”

    白术微微有些头疼，那散落于无垠虚海中的七块本质，现在来看，他只找到了其中三块的去处。

    “达怒神族还好说，可柯罗诺斯和雅威……”白术眼角跳了跳，心骤然沉了下去。

    柯罗诺斯和雅威——

    面对祂们，面对这两位与三相神等同的全知全能者，即便本相完全恢复了十二阶的知与能，他也没有丝毫信心，自信自己能够隐瞒那两位世界原初的伟岸存在。

    甚至在前来三相神的世界之前，他便在圣经世界狠狠吃过了亏，如条落水狗一般，被天国副君和炽天使们驱逐出了七重天界。

    那时的他疯狂求索着十三阶——全知全能的道路，甚至撺掇了魔怪们对圣灵的联合，只为了吸引那位神、雅威、耶和华、造物主的目光。

    可等到他如愿进入原动天，进入了神的居所，却一无所有。

    没有伊甸园，没有卡巴拉生命之树，甚至也没有神的权座，那位伟大的造物主对他隐去了一切。

    他所在的原动天，只是一片苍然的空白。

    尔后便是被愤怒的天国副君所驱逐了，并不死心的他暂时离开了那个世界，而在佛家的非想非非想处天，他与两位异时空的伟大神祇再度联合，远涉进入了三相神的世界。

    这是一切因缘的起始，也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了。

    白术脸上的阴沉渐渐褪去，最终，化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慷慨的湿婆啊。”他闭上眼：“我现在，真是面临着一个难题呢……”

    七块本质从身体里撕裂，落到了不同的宇宙时空，而本相虽然得到了全知全能的钥匙，却也因为本质的剥离，即将坠落下知与能的流转循环。

    十二阶？还是十一阶？或许……是更低？

    白术也无从揣度。自己的本相，那位陷入永眠的古老神祇在苏醒后，会跌落到何种程度。

    瘸腿的山羊守不住山洞里的珍宝……

    在无数宇宙善神和恶神的眼中，白术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种特别且弥足珍贵的食物。

    尽管有预感，在补全那七块流失的本质后，他将成为真正的，可以媲美三相神和柯罗诺斯的全能大神！

    但在这之前。

    在他补全七块流失的本质，在他成为全能的之前。

    他知道——

    自己那永眠的本相在湿婆的遮掩下，已对所有时空都隐匿了自己的存在。可等到本相结束永眠醒来，湿婆神的遮掩也将彻底失去效力。

    而那个时候——

    所有宇宙，所有时空的神祇，无论是善神或恶神，创世主或救世主，祂们都将来到来到三相神的世界，来将自己的本相——生吞活剥！

    自己在付出知与能的循环坍塌，七块本质崩解的代价后，终是获取了十三阶——那全能的神性！

    在古老的书卷中，凡人若饮下神灵的圣血，则将成为神子，成为神在地上的代行。

    那么，将具有全能神性的自己吞食，也会得到同样的全能神性吗？

    白术不敢去赌，也并不奢望那无数宇宙的神灵会格外怜悯他。

    棋局已经收官。

    在本相从永眠里醒来后，等待他的，或许，便是万中无生的真正死局……

    “寻找七龙珠的故事，真是漫长而艰涩的道路啊……”他最后在心底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下楼：“也不知道，湿婆神是否把我那七块本质也一并隐藏了，若是……”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一片漠然。

    远远，娇俏的侍女羞怯看着白衣的贵公子长袖起身，如清鹤拂翼，说不尽的优雅和从容。她红着脸想大胆上前，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把她牢牢定住，挣也挣脱不得。

    那袭白衣像融进了窗外的汹涌日光里，一点点淡去，最后也变成了朦胧的白晕。

    她呆呆看着白衣人走下楼，脸颊也一点点滚烫了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像见到某种极美的风景，她曾离得很近，近到只隔着半个手肘的距离，但现在她看着那人一步步走下楼去，越来越远，又像永不可触及了一样。

    ……

    楼下。

    白术伸手用力按住账簿，一脸表情不善。

    “就喝了几杯破茶，你竟要收取我两个金铢？！”白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这黑店是不是还没被人砸过？需要我免费给你一点点人生上的小指教吗？”

    “爷，爷，这位爷。”

    掌柜的哭丧着脸，连连拱手求饶，他只觉得对面这美少年力道大得出奇，单单一只手按在账簿上，他便是使了吃奶的劲，也挣脱不能。

    “您是只用了几杯茶……”掌柜的欲言又止：“可您的朋友，她，她……”

    白术楞了楞，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朝角落望去。

    在堆积如山的蒸笼和酱碟里，一个小小的脑袋被吵闹声惊起，她呆呆地眨了眨眼，又心虚低下头，继续拼命往嘴里塞馒头。

    “好，好，很好。”半响的静默，在掌柜的满头大汗中，白术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居然还有敢占我便宜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能吃的小虫子

    茶烟和滚烫的热气弥散在空气里。

    短暂的静默后，在掌柜心惊胆战的注视下，白术忽得冷笑了几声，抬腿便朝角落的茶桌走去。

    屋角，在堆积如山的蒸笼和酱碟中。见到白术走近，那个小小的脑袋也登时加快了咀嚼了动作，如饿虎扑食般，把瓷碟里最后几个白面馒头嗷呜吞了下去。

    “好吃吗？还够吗？”

    看着她被噎得脸颊圆鼓鼓的模样，再看看满桌的空盘，白术和颜悦色开口：

    “要不再来点？”

    “唔……我……”谢梵镜惊喜瞪大了眼，口里含糊不清：“真的……阔以（可以）……吗？”

    “想什么呢？当然不行了！”

    白术猛得伸手，一把捏住那张惊喜的小脸，用力揉了揉，他仔细端详良久，唇角弧度也不自觉微微勾起：

    “小虫子啊。”年轻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似笑也非笑：“吃了这么多东西，你饿吗？”

    “很饿，怎么吃都好像吃不饱。”

    谢梵镜也不生气，只是呆呆眨了眨眼，她本来想点头的，但她被用力捏住了脸：“我吃了好多包子和馒头，但还是很饿，怎么吃也没有吃饱。”

    “还饿吗？”白术又笑了起来。

    “嗯！”谢梵镜绷着脸，严肃肯定道。

    “他说你是我的朋友？”白术伸手指向惊惶失措的掌柜：“很能吃的小虫子啊……”

    谢梵镜呆呆看着那张俊美的脸颊离自己一点点，一点点，越来越近了……年轻男人清朗精致的眉目如同写意的山水墨图，一笔一画，都极尽勾勒雕琢，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在这个最为寻常不过的清晨，在临山小城微寒的山风，在雕花小窗敞进来的金黄日照里。

    喜欢戏谑的神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很偶然地好奇了起来。祂靠近了，也嘲弄着，去上前了……

    “告诉我，很能吃的小虫子啊。”白术的呼吸均匀有节奏，不急不缓，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啊……是我的朋友吗？”

    日光遍照。

    被吓傻了的掌柜终于从店楼被拆掉的惶恐中回过神，他远远看着那方被蒸笼和酱碟砌满的角落，心下先是狠狠啐了一番，痛骂那穿白衣的王八蛋为了勾引女人，可是把自己吓得够呛。但在痛骂过后，心下却是又难免有点艳羡。

    即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赞叹，那穿白衣的王八蛋，可真是一个玉人。

    他要也是这般模样，或许，当年的小翠就不会……掌柜的忽然掩面长叹一声，也沉重阖上了账簿，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去。

    时间在掌柜的胡思乱想中慢慢流逝，日光中，一片静默里，谢梵镜对着那双微微含笑的眸子，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面对她的皱眉，白术愣住了。

    “他们不让我进来，因为我身上有很多血，没有穿漂亮的衣服，他们不让我进来吃饭。”这个绷着小脸的女孩突然沮丧了起来：“对不起，我说自己认识你，他们才让我进来的……”

    白术呆了呆，也罕见失神了刹那。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以往的无数次中，他还从没有失手过，现在不应该是她色授魂与、不可自拔，而自己则无情嘲弄她的蠢笨和自大吗？

    白术沉默松开了手，谢梵镜揉揉脸颊，见他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又起身点了两笼包子。

    “包子……好吃吗？”注视着谢梵镜的狼吞虎咽，长久后，白术颇有些复杂开口：“你就是来吃饭的？”

    “包子果然很好吃！”一口吞下半个包子，谢梵镜满意眯起了眼。

    她把小蒸笼认真推到白术身前，笑了起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

    “不过碾死几只臭虫而已……”白术有些无趣地抬头：“况且，我只是惩处他们的冒犯，也不是为了救你。”

    “但你还是救了我。”这个呆呆的女孩固执重复，把泛着热气的小蒸笼再次推向白术：“这个牛肉包子很好吃的，我请你吃包子。”

    “你有钱吗？”白术乐了。

    “他们昨晚用箭来打我，我偷偷藏了几根的。”谢梵镜悄悄扯了扯白术衣角，示意他低下脑袋，白术觉得有趣，也笑着照做了。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鬼鬼祟祟低着头，把身子弯到了桌底。

    “我咬了咬，是脆脆甜甜的味道。”在桌底，谢梵镜捧着几根断裂的黄金箭矢，对白术小小声开口：“请问这是金子吗？”

    “这么明目张胆？不怕我抢了你的？”

    谢梵镜怔了怔，似是没想到白术会这样开口，不过刹那，她便把手里的断矢都塞给了白术。

    “都给你，林子里还有好多，但我抱不动的。”谢梵镜得意笑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它们！”

    白术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他率先直起身子，神色平平淡淡，也并没有什么动容。

    “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无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拂，食草者善走而愚……”鄙薄推开了谢梵镜固执推来的小蒸笼，白术挑了挑眉，散漫开口：

    “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你若学会食气，便无需再食用这些凡浊吃食，也不必吃得如此之多了。”

    “食气？”谢梵镜静了静，疑惑抬起头。

    “自己去学吧，李况，那个被他们叫做夫子的小孩虽然蠢笨，但多少还是从我身上得到了一些。”

    短暂的兴趣过后，白术又开始意兴阑珊了起来。

    饥饿和疲惫一阵阵从心底袭来，让他的意识也开始了不耐，在过于宏翰的精神面前，孱弱的肉身显得如此轻薄而易碎，即便他只是古神一缕意志的托生，但那庞大到足以记述宇宙年轮的记忆，也不是凡间肉身所能负荷的。

    无明并不是其他人，无明便是他，是蒙昧而尚未觉悟的他……

    白术很享受这段久违的，生而为人的时光，但他需要将意志与这这凡胎的躯体磨合，才能避免灵与肉之间的冲突。

    在他磨合神与人的这段时光，也唯有让无明，让这个蒙昧而尚未觉醒的意识，来继续接管地上的肉身……

    这时。

    一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见白术和谢梵镜同时回头，齐刷刷地看过来，掌柜的脸上有些尴尬，但还是强作镇定，无奈摊开手掌。

    “没了。”他说。

    “什么没了？”

    “楼里吃食都被这位姑娘吃完了，现在裹面也来不及，眼瞅着都得响午了……。”掌柜的摊开账簿，讪笑着问道：“两位，今儿谁结账？”

    “她！”白术不假思索。

    “……”

    一道目光从白术腰间丰厚的荷包瞟过，含着隐隐的鄙夷，又落在他脸上。

    “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吃的，凭什么要我付账？”白术坦然伸出手，对掌柜慢悠悠摇着手指，叹息笑了起来：“跟你说个至理罢，这世间——没有人能薅我一丝的羊毛！记住了，没有人！”

    “……”

    在喧闹声中，谢梵镜意犹未尽抿着嘴角，目光久久停留在蒸笼里最后一个牛肉包子上，舍不得抬头。

    她啊呜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咬下，耳畔又蓦得风声一紧。

    “再见了，能吃的小虫子。”白术捏着那张呆呆的小脸，玩味笑了起来。突然心情大好：“希望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

    “泥（你）……要奏（走）啦？”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女孩嘴里传出来。

    “这肉身太孱弱了，我很喜欢如今久违的，托生为人的时光，所以我要去磨合灵与肉的界限。”白术眯起眼睛，他只觉得眼前女孩像一只乖巧，又呆呆的猫：“我现在很饿，很累——”

    牛肉包子被她高高递过来，白术楞了楞，又笑着摇头。

    “这倒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静了片刻，他张嘴咬住最后一个牛肉包子，然后轻轻俯下身子。

    那一瞬，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头顶传来的那温暖而轻柔的摩挲触感，让谢梵镜呆呆瞪大了眼，连身体都好像轻轻僵住。

    最后听见的，是他似有似无的散漫笑声：

    “真是有趣呢，能吃的小虫子……”

    ……

    那袭白衣在中午的日光下一点点淡去，很快，便消失在青石巷弄的窄小浓阴里，像白鹤飘向飞雪般的芦花深丛。

    谢梵镜怔怔看着他走远，心里微微一痛，好像有一片极薄的小刀从那里划过。

    她心底像一团绞着的丝线那样慌乱，酸涩、刺痛……如同一只小小的刺猬在心底来回的滚，浑身硬毛都倔强的倒竖起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现在脸红也没用，人都走了！”

    看热闹的掌柜叹了口气，对后知后觉，陡然双颊绯红的女孩摇着头：

    “年轻人啊，诶……”

    他抱住泛着白的粗厚账簿，感慨唏嘘了几句，也转身回了头。

    会再见吗？

    那时的谢梵镜想着。

    她想，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明明并不确定，却偏偏是这样认真的笃定着，心底的小刺猬跳啊跳，也好像忽得收敛了所有硬毛，变成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小肉球，在轻轻地蹦啊蹦……这种没由来的预感让她眯眼笑了起来，也忽得就开心了。

    ……

    两年后。

    江南，太州城。

    在城楼中心的法坛上，谢梵镜又再一次，再一次地见到了他。

    万人空巷，在乌泱泱的人群簇拥下，法坛上，俊美且年轻的僧人目光悲悯，他双手合十，平静面对着无数听经的信客，神色坚定而柔和。

    漆黑的人潮中，谢梵镜看见一个娇俏的女孩子在欢快地一蹦一蹦，卖力举着手，她红衣如火，笑起来的时候，娇媚的眼睛弯弯的，像狭长的月牙儿。

    僧人与她目光交错时，脸上总会不自觉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笑意，他掩饰的极深，但谢梵镜，却好像看得很清楚……

    笑声、赞声、念声、颂声、衣料互相摩挲的沙沙声、孩提呜呜的哭声……人潮中，谢梵镜茫然地向着法台处一步步走近，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好像走得跌跌撞撞。

    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了……

    清朗的声音温润从法台上落下，平静地，就像荷风轻柔涤过盛满六月暑气的池塘。

    谢梵镜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看清了在法台不远处，那个红衣女孩子那张娇俏柔美的脸。

    在法台上。

    他说：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第三百八十七章 开坛**

    太州城，日中。

    在万人攒动的潮海之外，几间荫凉的华阁里正传来欢笑声，贵人们一边豪赌取乐，一边用冰壶饮用远自长安甚至洛邑的醇酒，而穿着绣金帛裙和厚锦长衣的侍女们，在华阁里来来回回的穿梭，为他们奉上酥酪和瓜果。

    这里离法坛并不远，正是听经的好去处，但在华阁周围，却并没有人敢来涉足。

    重铠大枪的武士们如同一尊尊森严的铁俑，沉默锁死了华阁周围的空地，听经的人潮也默契远离，远远地，就隔开了一片偌大的留白。

    在这里，在太州城中……

    有人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眯着眼睛，在暑热里汗流浃背。也有人被熏风和少女身上的**轻柔簇拥着，清寒的冷雾在脚下流过，连衣袖都带着缱绻的味道。

    “这和尚……”

    华阁中的一处牌局里，燕令——这位太州燕家的嫡子突然抬起头，他将目光投向华阁外的法台，静了静，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这和尚有点意思啊，我开始喜欢他了！”

    一次开坛**，竟引得太州城万人空巷，甚至连邻郡的几个城县都有不少来人，对于素不崇佛的江南三郡来说，这已算是天大的盛举了。

    “喜欢？”牌桌中，除燕令之外，其余三人脸上表情都怪异了起来。

    “这可是南禅宗的和尚，你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最好收敛些！”陆植皱了皱眉，用力打出一张牌：“你不想活命，老子还想呢！”

    “……喜欢是欣赏的意思，你别满脑子混账念头！”燕令扯了扯嘴角，突然沉吟开口：“说起来，我仍是有一事不明。

    江南三郡素不崇佛，这叫无明的和尚明知我们这些世家不喜外道，却为何还偏偏要来太州城**？”

    “哪里不行自然就要钻研哪里，他来佛脉贫弱的太州开坛讲经，这不是很正常吗？”陆植有些无语。

    “我明白你的意思，燕令，不必多说了。”燕令还想开口，却被牌桌上另一道声音突兀中断，衣着华贵的童子凝望着手上的牌局，笑了笑，然后抬起头：

    “你是想问，那个无明是否别有用心吗？”

    “是。”

    “此事不足为奇，跟你明言了吧，我便是奉命前来盯他的！这和尚要么是奉命来江南栽种佛脉，要么……”童子突然停下，嘴角扬了起来：“便是为了上界活物！”

    上界活物……

    当这个词被再次提起时，燕令突然有种恍然的错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这个词了，那一刹那的错愕，令他也微微失了神。

    “两年前，谢家南狩的凤凰骑们离奇身死，至今也是桩悬案，便是因为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上界活物吧……”陆植突然接口：“你小子怎知他是因为上界活物？”

    “别满口小子小子的，你小姨是我嫂子，我比你陆植可活活高一辈！”

    童子翻了个白眼，看得陆植敢怒不敢言：“这是我家老祖鹤公的卦算，你问我？我问谁！”

    鹤公？

    燕令登时沉默了下来，还欲争辩几句的陆植也闭了嘴。

    界京山上代圣主，八千年卜算第一人，算尽苍生！

    他的卦象……

    “那无明纵是南禅宗僧人，但也不过区区一个弟子。”短暂的沉默后，燕令有些难以置信开口：“以鹤公之尊……”

    “老祖是在推算上界活物时，偶然发现那活物的卦象与无明相连。但究竟是如何相连，是照面的因缘还是其他，老祖也算不出更多了。

    让我来盯他，也是大海捞针般的一步闲棋，可有可无……”童子摇头：“你们是已经忘了，但两年前，那上界活物引发的撼动，人仙老祖们可是忘不了！”

    那是绝地天通后传开，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上界消息！无论是谁，但凡能捕捉到一丝痕迹，便绝不会轻易放过！

    “这可有些苦恼了啊，要如何才好呢？”燕令有些闷闷挠着头，本以为不过是个寻常圣地门人，但居然和那传闻中的上界活物扯上了关联，如此一来，但真的难缠了。

    无需童子多言，燕令便知晓，那叫无明的僧人已经被无数人仙暗中注视了。

    在他愁眉之际，牌局四人中，那自开始便一直静默，从未出声的最后一人，淡淡笑了笑。

    “人仙老祖们的谋划，我们自然猜不到，也不敢去妄言。”头戴凤凰冠，明媚照人的女人忽得起身，曲线婀娜妩媚，如花树堆雪。她走到栏杆处轻声笑了笑，吩咐道：“燕令。”

    “阿姊！”燕令忙不迭起身，跟了过去。

    “别乱想了，就以圣地门人的礼仪来待他，不要辱了我们太州燕家的门楣。”女子又突然回身：“怀清？”

    “我在，我在！”小童也赶忙从坐上跳出，举手示意。

    “与那上界活物卦象有相连的，不单单一个无明吧？”

    “本是不该说的，但燕姐姐既然问起，我也不好卖关子。”童子笑了起来：“不单是无明，与上界活物卦象有相连，足足有数百人之多！老祖把山里的师兄弟们都派出去了，也是想看看能否有所得……”

    “那看来，你果然只是一步闲棋啊。”女子沉吟了片刻，明眸突然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此时法会已然落幕。

    僧人合掌向离去的信众们一一致意，他一袭白衣如雪，在斑驳的日光里，也是极浅极淡的一抹白。

    女子饶有兴致看了半响，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明日请他来清凉宫赴晚宴罢，告诉他，太州所有的世家子弟都会来。”她转身：“记得用我的名刺。”

    “……”燕令惊恐看着这个平素不假辞色，冷若霜雪的女子突然浅浅笑了起来，心下骤然沉重。

    “阿姊……”燕令斟酌着言辞，欲言又止：“和尚……好像是不能成亲的吧？你要是想玩一玩，也犯不上冒如此大险的，那群南禅宗的和尚不好得罪的，个个——”

    “住嘴！”

    “……哦。”

    ……

    ……

    ……

    一天的法会落幕了，

    无明合十朝离去的信众们一一致意，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手心沁出的冷汗也渐渐褪去。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江南开坛**，原先的紧张在现在结束之后，心底也诡异地释然了。

    无数的声音嘈杂在一起，吵闹着高高升上云霄，无明低下头笑了笑，刚要从法台上离去时，却猛得站住了。

    他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呆呆地，怯怯地，是陌生的，却又好像熟悉的目光。

    人潮乌泱泱的，他鬼使神差回过头，却被一张肥白无须的大脸突然挡住，遮住了视线。

    “无明大师。”

    突然出现，挡住无明视线的肥白管事笑了起来：

    “小的是太州燕家的管事，受小姐托付，来请大师明日赴宴。”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未曾相逢应不识

    名刺是黑底烫金的模样，在尾端，一个隽永小巧的“燕”字浅浅漾着梅花的纹，在正午金黄的暑光下滚烫发光。

    “二小姐？”无明抬头。

    “我家二小姐素来礼佛，听闻大师是南禅宗祖庭出身，更是心向往之。”肥白管事恭顺低下头，赔笑起来：“明日清凉宫里，太州城的各位世家贵胄们，都会前往赴宴。大师久居在江北，又是初来乍到，二小姐也想向大师引荐江南的人物，以作两家交好。”

    明日清凉宫里，还会有太州城的诸世家吗？

    无明犹豫了刹那，然后合十颔首。而那燕家的肥白管事见无明点头应允了，更是喜不自胜，连不迭寻了个压在心底已经许久的疑惑，谄媚开始请教。

    江南三郡虽然佛脉稀疏，是诸世家的根基所在，容不得外道浸染，但纵使如此，多多少少的，还是有些礼佛的信众。

    眼前的肥白管事便是其中之一。

    而在肥白管事向无明请教经义之际，乌泱泱的人潮中，一个小小脑袋怔了怔，又默默地低下去。

    她已经很用力地在往前挤，却怎么挤，都挤不去法台的边上。前面就像隔着一睹高高厚厚的热闹大墙，声音刚脱口就被淹没，无数的人来来回回地从眼前穿梭，把她也裹挟在乌泱泱的人潮，化成灰色人群里不起眼的其中一个小点。

    法台上的僧人并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转过头。

    他眉眼在正午的暑光里模糊不清，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微微闪着白光的晕。而在那个肥白管事离去后，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子突然蹦蹦跳跳，兴高采烈挽住了他的手。

    日光下。

    谢梵镜看见他唇角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

    “这是什么？”

    小秋瞥见无明手中那张黑底烫金的名刺，疑惑睁大眼：“燕？”

    “这是太州燕家二小姐的名刺。”无明走下法坛，对她解释道：“她邀我明日去清凉宫赴宴，太州的世家中人也会来，”

    “燕家二小姐？”小秋依旧在蹦蹦跳跳，眉眼却沉默了下来。

    “喂！”她突然直愣愣看向无明，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个二小姐，她漂亮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她，的确是不识得。”无明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开口：“况且皮肉不过外相之好，是红粉骷髅。其实那位二小姐美或丑于我而言，都无甚区分的。”

    小秋继续看着无明，把他看得心底没由来的慌了起来，良久后，她才得意洋洋收回了目光，背着小手继续一晃一晃。

    “傻秃子！”

    她突然笑了起来，无明楞了楞，然后也笑了起来……

    远远。

    谢梵镜低下头，她已经挤到法台边上了，却突然停了下来，她只觉得心底突然乱得很，心脏深处，那只小小的刺猬又开始蹦了起来，凶狠地，张开了满身的硬毛。

    他就像不认识了自己一样，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谢梵镜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他们还是朋友吗？

    却在看见那个红衣女孩子，看见她和他相视一笑的刹那，没由来的就瑟缩了。

    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以前是，现在也还是……

    脑子里一团混沌，心底也乱极了，乌泱泱的人潮中，谢梵镜低着头，呆呆看着脚尖，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撞得一摇一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明明只见过几面而已，又不是真正的好朋友。但她现在真的难过极了，酸楚的滋味涌上鼻腔，眼前像罩着一层稀薄的水汽。

    噗！

    胡思乱想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劲风。突如其来的巨力撞了过来，猝不及防的谢梵镜肩膀一歪，被带得摔倒在地。

    她楞了楞，然后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离开。

    而这时，一道惊喜的喊声让她停住了。

    “等等！”撞倒她的年轻人讶异大喊：“小谢仙子？你是小谢仙子吗？”

    “啊……”谢梵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过去。

    “果然是小谢仙子！”看清她的脸后，年轻人笑了起来：“上次一别，我姐姐一直在念叨你，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太州城遇见。”

    “姐姐？”

    “在那呢！”年轻人伸手一指。

    在他手指处，是在闹市的街角中，一个面上蒙着薄纱的美人莞尔一笑，用力招了招手。

    “呀！”谢梵镜跳了起来：“是你呀！”

    ……

    ……

    ……

    城中，青石铺就的小巷里。

    小秋快活地像一只欢喜的猫，叽叽喳喳，无明默默跟着她身后，时不时点头附和。

    两年不见了，她还是熟悉的样子，还是那个喜欢在假山上蹿下跳，喜欢把自己无端沾上一身灰的小女孩。

    两年了，一切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在你走后没多久，我娘就把漆金廷卖掉，和太州的一个富商成亲了。”小秋睁着漂亮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可没想到你居然也来江南，还在太州开坛讲经了！”

    “我也没想到啊……”无明默默地点头，他没有想到漆金廷会被卖掉，也没想到，小秋会远远从江北到来了江南。

    他莫名心乱得很，但是为什么，却好像怎么也说不清。在法坛的时候，他似乎是听见声音了，但等到转身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突然，在他忍不住陷入胡思乱想之际，前面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突兀停了下来。

    无明讶异抬起头，也停住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厉害，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傻和尚。”小秋轻轻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这两年，你好像变了很多了。”

    “我……”无明楞住了，一时没想好要怎么接口，而小秋看着他呆呆的样子，也扑呲笑了起来。

    “喂！我今年十六了。”沉默了半响，在弄堂的浓阴里，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从女孩唇齿小声传出：

    “阿娘说。

    我可以嫁人了……”

    无明心脏猛得跳了跳，颤得像擂鼓。

    他扭过头，看着扭捏的小秋，一张如玉的侧脸，耳朵边蜷曲着碎碎的乌发，脖颈处露出的肌肤像象牙般温润，盈盈动人。

    那个野猫一样的女孩已经长大了……

    她有了女人浮珑的身姿，也像个年轻女人一样，开始用胭脂来画眉。梅花般冷冽的熏香从她衣袖轻轻传来，带着清清淡淡的，凛冬般的寒香气……

    “后天……”仿佛一炷香又仿佛只是刹那的刹那，在凛冽的香气中，他被人轻轻地拥抱了。

    来不及错愕，小秋扭头便跑，笑声远远如银铃传来：

    “记得来这里找我！”

    ……

    日光绚烂。

    长满青苔和藤萝的荫凉巷弄里，无明复杂看着那袭红衣飞快跑远，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

    他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房，关上门户，也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两年前……

    坐在椅子上的无明用力摇头，紧紧皱眉。

    两年前，他被北卫巨室中的叶郁冉和窦方追杀。明明是万劫不复的死局，可在脑海里，却偏偏并没有关于那段的记忆……

    他在一座小荒山慌乱醒来，四处都是散乱的酒瓮，满满滚了一地，映着天上的月明如水。

    在头疼欲裂的痛楚中，早不见了叶郁冉和窦方两人的行迹，而惊愕下，无明也惶然发觉自己因元神受创，竟从金刚境坠下了阳符。

    在走出荒山，在向山民问过时序后，满心的讶异更是不必多提。当时，距离他被叶郁冉和窦方两人追杀的那日，已经足足过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的记忆始终是空白一片，像是被一只手给无形抹去了，又像个另一个接管他的身体，把他的意识压制到了最深的末端。

    “那三天……”他闭上眼睛，想起小秋刚刚的话语，又想起法坛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目光，一时间心乱如麻：“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过片刻，腰间的传信玉圭突然一闪，也惊醒了迷惘中的无明。

    他神色一正，连忙起身，肃然行了一礼：

    “老师。”

    “我要你做的事……”玉圭里，广慧的声音遥遥传来：“进展如何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鸣蝉

    玉圭里无数细密的阵纹汇聚成线，在隐隐的青光里，跨越了无数城郭和山海，把两个声音交织在一处。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房，面朝着朔北的方向，在敞开的窗户里，暖风和日照都一齐倾泻如流水。面对着广慧的问话，无明脸上短暂流露出一抹难堪的神色，他低着头，然后选择如实开口。

    “毫无进展。”他说。

    “……”

    “老师那边呢？”面对玉圭那头的沉默，无明尴尬寻了个话茬：“老师在江北和北卫的地界，可有所得？”

    “毫无进展。”广慧说。

    “……”

    “盗经一事，看来还需商榷则个……”顿了顿，广慧的声音木然传来：“我原以为你我二人出山，这些烦琐小事都不过手到擒来，但如今回想起，却是我太过自大了。”

    “江北便不说了，各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敌手，我非但没能占得他们丝毫便宜，盗他们一部经，反而还碰上一鼻子灰。前次在太微山里，那个叫裴菏的女冠甚是城府深沉，谈话之间，几乎便要勘破出我伪造的身份，让我着实难堪！”

    裴菏？

    默默垂首的无明想了想，他记得自己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的，他听说过。

    太微山的明珠，姿容绝代，被界京山那群无聊的算师们笃定成太微山三千年以降的女剑仙。

    无明记得自己跟她还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在邺都的龙溪大会里，她以一柄木剑打灭了北阙燃起的七百盏风灯，熄了满阙的盈盈星火，在满堂的喝彩声中，赢了那次龙溪大会的头彩。

    当时他是和老师一起去观礼的，两人坐在偏殿里，看着青裙的绝美女人提着木剑，在北阙明亮的光烛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光烛一盏盏被剑气轻轻点灭，煌煌如昼的北阙也渐次黯了下去，寂静无声中，唯有那袭青裙在幽邃中盛开如莲花，让人想起那些绝艳而斑驳的壁画。

    回想起来，她在北阙昏暗的灯火里淡淡抬起头，缓缓走来的时候，的确是极动人的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在江北碰上硬茬子后，我意识到，这里我已再难有所得了，即便有，也是千难万难。然后我去北卫，可没想到那里的貉子，个个都是食古不化，个个都可杀！”

    广慧的声音继续传来，可这一回，那木然而平缓的语调竟难得添上了几许震怒：“我伪装成行脚僧人去广霞宫**，本以为这次就算盗经不成，但至少，也可以用交互之名，来互换几本典籍……”

    “出差错了吗？”无明小心翼翼开口。

    “广霞宫里有个叫沈蓁的，她借着与斩仙飞刀的灵觉揭穿了我。”广慧语气漠然一片：“那一刀……若不是逃得足够快，为师的命就要交代在北土了！”

    裴菏……和沈蓁吗？

    无明默默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了下来。

    “老师且宽心。”他对着玉圭踌躇半响，然后干巴巴补充了两句：“这两人冒犯老师威德，弟子记住了，日后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凭什么？”广慧摇头：“凭你那从金刚坠到阳符的下三境修为？”

    “……”

    “说起来。”广慧语调唏嘘：“盗经一事，你那边究竟是个如何进展？就从未得手过一次吗？”

    “弟子羞愧，至今还从未得手，反而是屡屡被人拆穿，好几次险些被活活打死。”无明低下头：“这次在太州开坛**，也是刚见面就泄了底细，幸好弟子临时起意，以开坛讲经才搪塞了过去。”

    玉圭那头的广慧发出一声长叹，也是默然无语。

    两师徒踌躇满志下山，欲盗取天下经义来补全《赤龙心经》，来成就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伟业！

    可两年过去后，满心的壮志也被一一消磨了个干净，只剩下意气颓唐。

    “你的心疾。”在最后，广慧传音过来：“现在可好些了？”

    “弟子早已大好了。”

    二年前，在莫名从一座小荒山，从满地酒香的簇拥中迷惘醒来后，那困扰了他无数年的心疾和呓语，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失去了那三天的记忆，也同时，失去了时不时发作，似乎也药石无医的心疾……

    “老师。”无明犹豫了刹那，还是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我修成了神足通的事，真不用向方丈他们禀明吗？前番……”

    “不必！”广慧冷冷打断他：“这寺里鱼龙混杂，比你想的，可要乱得多！瞒下神足通的事，是为了你自己好！”

    “我们是……师徒。”他的声音沉默了起来：“我害了谁，也不会害你的。”

    “弟子明白。”无明默默点头。

    “有暇时，也记得留意一二上界活物的踪迹。”玉圭青光闪了闪，广慧声音在断开前最后传来：“方丈找它，已经找得快要发疯了。”

    “上界活物……”

    无明愣了愣，而玉圭的传讯此刻已然断开，对面也没有声音再传来。

    他静了半响，将玉圭小心收起，然后沉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闭上眼。

    阳光和暖风像水银一样从小窗泻进来，带着十足的仲夏的味道。蝉声辽远而聒噪的响起，穿透金黄的暑气，也穿透了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道。

    “后天，记得来这里找我！”

    在那个长满青苔和藤萝的荫凉巷弄里，她蹦蹦跳跳着跑远了，快活地像一只咬到鱼干的猫。二年了，她长高了，也变得更漂亮了，一切好像都变了，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无明慢慢捂住脸，铺天盖地的阳光落进来，它们充满整片狭小的客房，也氤氲如金黄色的潮水。

    “后天吗……”

    他的声音穿过指缝，低低响起。

    明与暗随着日光的变幻不断交替出现，在窗外，在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罅隙，蝉在夏天高高叫了起来。

    ……

    ……

    小酒肆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谢梵镜低着脑袋，在她身边，人们喷着酒气，红着脖子高声谈笑，热闹的，像是屋顶都掀破一样。

    “怎么了？”

    蒙着面纱的女子回过头，她看着谢梵镜呆呆的，那颗好像有点难过的小脑袋，伸手轻轻揉了揉：

    “小谢你不开心吗？”

第三百九十五章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

    清晨雨又下起来的时候，谢梵镜在老阁楼里收拾行囊。几个很大的布包顺着木桌摊开，于是各色各样的东西都被装了进去，像冬眠的小松鼠一样，紧紧拥抱着，蜷成了一团。

    雨声敲打在青瓦上，水花顺着不同的房檐落下，如同串起了一挂挂长帘。

    老阁楼的窗户是敞开的，涩寒的冷风随着淅沥雨声吹进来，明明是仲夏，风中却有一种初冬般的寒意……

    谢梵镜把最后一个猫头玩偶塞进布包，她用力摁了摁那张胖胖的，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脸，然后紧了紧布包的绳结。

    做完这一切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小小的木凳上，抬头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洁净的青色与白色，漫天的水花垂直着下落，落在青苔和青色的石墙上，一切都沉睡在雨里，一切都寂寞无声。

    街道上很少有行人，一层浅浅的水漫了半指高，当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轴碾过那些石板堆砌的巷道时，积水就被很激烈的溅了起来。

    这里的雨真是大，好像总是要下个不停的样子。谢梵镜挽起头发，有水花从窗棂溅到她的脸上，湿湿地，像雾一样的轻。

    这两年里，她走过很多的地方，也见到很多的事。但好像无论哪个地方，都跟这里的太州城不一样。

    这里的夏天总是下雨，潮湿却又热的滚烫，这里人人门前都种着月桂树，苍青高大的树冠，好像是用来祈福家宅平安的意思，这里城外有很大一片莲花池，这里有很甜的蜂蜜，这里……

    谢梵镜唇角拉直，她盯着窗外一个小小的雨点，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好奇怪。

    明明不要去想的。

    但怎么绕，都好像绕不开一样。

    “这么大的雨，他们今天还会见面吗？”

    谢梵镜用力摇了摇头，她跑到窗边悄悄探出半边身子。刹那，滂沱的雨水猛烈敲打下来，谢梵镜又飞快缩回脑袋，像只受惊的猫。

    她摇着满头的雨水，在地上轻轻蹦了蹦，然后不自觉笑了起来。

    今天这么大的雨，他们应该不会见了吧。

    今天下雨，明天下雨，后天也是下雨的，大后天，大后天也会下雨吗？

    心底的小刺猬又悄悄动了动，但又被她迅速一把摁住，掐得动弹不得。

    谢梵镜沉默托腮，默默看着雨水打在城市的街道上。雨水中的一切都迷蒙了起来，氤氲着，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晕。

    就算天天下雨，但总还会有天晴的时候，再然后，他们总是会见面的……

    他为什么会是和尚？和尚能喜欢女人吗？和尚难道是可以成亲的吗？他们会成亲吗？

    时间在谢梵镜的胡思乱想中一点点过去，在这个时候了，她只觉得心里还是乱得很。

    明明是见过的，为什么却要说不认识？明明是同一个人，眼神却那么的陌生……

    她轻轻吸了口气，隔着大大的布袋子，烦恼地用手捏了捏猫脸玩偶。

    这是她在学会针线后，亲手做的小猫布娃娃，谢梵镜本来想着再见他的时候，要再做一个小猫送给他，谢谢他救了自己。

    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就算送给他，他也不会要的吧……

    “以后还会见面吗？”

    她在心里说：

    “就算再见了，还是一样不认识自己吧。”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谢梵镜抹了抹眼睛，把大布包费力提到了桌子上，然后有脚步声自下而上传来，老阁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谢你要走了吗？”张嫣看着桌上几个大大的布包，心底有些难过：“你要去哪？”

    “我想去西边的长安，明天去大运河坐船。”谢梵镜转过身，笑了起来：“大家都说那里的灯会很漂亮，我想去看一看。”

    “长安吗？西楚的都邑啊……”跟在后面的宋迟叹了口气：“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小谢仙子既然要走了，那小生便厚颜做个东道罢，请小谢仙子万勿推辞！”

    “对，对。”张嫣拍拍手，也连忙附和：“小谢你不是最喜欢吃鱼了吗？我们去八珍楼好不好？那里的锦鱼你一定喜欢！”

    “……”

    谢梵镜静了下来，她呆呆低着脑袋，似是不舍，又似是难过，半响后，她才抹着眼睛，然后用力点点头。

    “嗯！”

    ……

    ……

    ……

    八珍楼。

    觥筹交错，酒气扑鼻的散，在满桌的残羹冷炙中，几个人躺在椅上东倒西歪，宋迟早已快醉得昏死过去，就连张嫣脸上，也添上了几抹重重的绯色。

    在这场从正午延续到傍晚的酒宴中，一坛坛酒水递来又送去，人人脸上都有了几分醉意，宋迟借着酒劲说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谁也听不懂，也没人用心去听。

    谢梵镜嗷呜吞下最后一块鱼肉，开心眨了眨眼。她看看满桌人的醉态，又看看一旁的张嫣，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她衣袖。

    “小嫣姐姐……小嫣姐姐……”

    “怎么啦？”张嫣被摇了摇，才如梦初醒。

    “我能去城西的如月斋里看孙婆婆吗？要走的时候，我想跟她说一声。”谢梵镜认真开口。

    在她刚来太州城的时候，如月斋的孙婆婆就帮她找回过被偷的荷包，她想自己在走之前，应该要跟孙婆婆告别的。

    “好啊，当然可以啦。”

    “嗯。”谢梵镜挽起袖子，对张嫣开口：“那我们先把他们搬回去吧。”

    “哪里用我们动手，放心罢，酒楼的小厮会照顾他们的。”张嫣哑然失笑，旁边的宋迟迷迷糊糊凑过来，又被张嫣一巴掌扇了回去。

    “你快去吧。”张嫣摸了摸谢梵镜的小脑袋，笑道：“不用管他们。”

    “嗯……”谢梵镜迟疑了刹那，又乖巧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门外，朝城西的如月斋跑去。

    “啊这？”

    脸上清晰五道指印的宋迟懵懂摸了摸脸颊，疼得龇牙咧嘴。他并不明白自己脸上怎么突然就疼了起来，好像还肿了。

    “张仙子真漂亮，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去想了，宋迟继续痴痴望向张嫣，嘿嘿笑了起来：

    “等小生做完石头僧这一单，小生就有钱了，小生就可以继续去学宫读书了，到时候……”

    “到时候？”张嫣面无表情，冷如冰霜。

    “到时候小生要八抬大轿，将——”

    宋迟的豪言还没放完，整张脸就被张嫣摁进残汤里，他唧唧呜呜了半响，在汤底高声打了个酒嗝后，也不动了。

    凉意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伴随着如线般的雨丝……刚收回手的张嫣楞了楞，然后走到窗前。

    有水声响起。

    条条水线从云幕落下，一瞬间，在昏暗的天光下，大大小小的伞都撑开了，叫喊声和雨声熙攘着传来，在老旧的青石之间来回地响。

    下雨了。

    “又下雨了啊……”张嫣轻声说。

    ……

    ……

    ……

    如月斋。

    这座小小的酒馆里。

    谢梵镜提着湿漉漉的裙角坐在角落，有相熟的姑娘们拿着软巾，笑嘻嘻地，像搓猫一样揉她的脑袋。

    今晚孙婆婆不当值，她的孙女从汾阴回来省亲了。孙婆婆从如月斋告了半个月的假，谢梵镜一路跑过来，也自然什么都没有见着。

    待了半响，谢梵镜摸了摸已经变得干燥的头发，正要告辞离去的时候，突然鬼使神差转过身。

    她本不该转身的，却突然转过身，于是她看见了隔座竹帘被风掀起的那一角，看见了竹帘后那张沉默又孤独的脸。

    仿佛那就是宿命，是天神的意思，要让他们相遇……

    二尺高的白石小桌上，暖席上的年轻人默默饮着酒，醉得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颤抖。他身边没有陪侍的女孩，也没有一同来作乐的朋友，在满屋的男人与女人笑声中，他孤独的像一只鹤，茕茕孑立，衣冠似雪。

    鬼使神差般，谢梵镜大胆地揭起竹帘，然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醇馥幽郁，被熏风一吹，谢梵镜好像也要醉了。

    年轻人抬起手，手上却突然一软，于是青瓷雕花的小酒樽就咕噜噜地，从案一头滚到案那头，酒水满满洒了谢梵镜一袖。

    “抱歉……”

    无明疲惫笑了笑，他用力捂住脸，眼前女孩好像有无数个，在到处的晃，到处的摇啊摇。

    “贫僧是第一次饮酒……”他的声音从指缝传过来：“我现在，好像是喝醉了吗？”

第三百九十章 人世倥偬

    红油打底的汤锅中，萝卜、白肉、青笋都在浮沫里上上下下地飘，小儿臂粗的牛骨被熬成金黄，微微带着辣红的诱人光泽，香气也一阵一阵地飘，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一间破鄙的小酒馆，连临门的酒旗都是东倒西歪，半黄半白，被雨水久污了的浑浊样式。可内里，却热闹地像另一个世界……

    谢梵镜坐在小桌上，默默看着身边无数人在高声谈笑，他们红着脖子，醉醺醺地大口吐着酒气，把整座小酒馆都吵得乱嗡嗡，吵成一团乱糟糟。

    这是太州城无数小酒馆中的其中一座，却因廉价的酒水，被这些落魄的武夫和江湖侠客当成了知交的地界。

    蒙着面纱的女人看着谢梵镜。

    她呆呆缩在桌上的角落，双手乖乖交叠放在膝盖上，沮丧低垂着脑袋，像一只有些怄气又难过的小猫……

    女人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手心处毛茸茸，软软地，也像只呆呆，小小的猫。

    “小谢你不开心吗？”她说。

    “我……”在吵闹声中，谢梵镜闷闷抬起头：“小嫣姐姐，我……”

    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开口：“如果一个人以前认识你，但现在不认识你了，这样要怎么办？”

    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

    被唤作小嫣姐姐的张嫣皱了皱眉，半响后，才恍然会意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摸了摸谢梵镜光洁如玉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你去问他了吗？”

    “问？”

    “你不去当面问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不想理你呢？”张嫣笑笑：“有些时候，有很多事情，在心底胡思乱想一百句，也抵不过亲口去问一句……”

    问……去当面问吗……

    谢梵镜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问……

    要怎么去开口呢？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救自己的，难道不也是他吗？可为什么今天却装作一点都不认识的样子？

    谢梵镜想起在那个山城的酒楼，在摆满蒸笼和酱碟的小木桌上，他轻轻捏住自己的脸，笑得玩味又漫不经心，眼底清清亮亮的，像沉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能吃的小虫子啊……”

    小小的刺猬在心底来回的滚，浑身坚毛都倔强地倒竖起来，扎得她鲜血淋漓。酸酸地、瑟瑟地，却又莫名地高兴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感受这种奇怪的心绪，也是她第一次，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心动，也比如喜欢……

    要去问吗？

    谢梵镜把小酒杯拢在两手间转着圈圈，清澈的酒液也跟着转了起来，冰冰凉凉的，像冰块的触感。

    好像很多很多的事都在心头涌动起来，但只是短短一瞬间，却又突得戛然而止，停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了一幕，无论怎么绕，都好像也绕不开。

    在正午金黄的暑光下，在那个漂亮的红衣女孩子蹦蹦跳跳挽住他的瞬间，他明明是扬起嘴角，然后笑了起来的……

    想起这个瞬间的时候，她心底又没由来的瑟缩了，像是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盆火，被泼头的一桶凉水又给狠狠浇熄。

    看着那个沮丧的小脑袋，张嫣轻轻叹了口气，她将杯底酒一口饮尽了，脸上泛起桃花似的红。

    “要听个故事吗？”她说。

    谢梵镜抬起脑袋，迟疑片刻后用力点点头。

    在两年前离开了深林，离开八云城。她见识了很多不同的风景，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在认识的朋友中，身边这个总是蒙着面纱的女人却总像一团雾，像一个迷。

    没有人知道她的生平，也从没有人，见她揭下过面纱。

    “我家住在阴山脚下，我父是猎户，我阿祖也是猎户……”

    带笑的女声穿透轻薄的纱幕，轻轻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沉默的故事。

    捕猎的少女偶然用箭射中行路的书生，在嗤笑和埋怨中，在夏末的突然山洪里，被困在的草屋的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悄悄靠近了……

    “他真是个迂腐又傻的蠢男人，每天早上大声念书的时候真是吵死了，被吵醒的时候，总是恨不得当初干脆一箭射死他算了。”

    张嫣淡淡地笑：“可等他真正死了，屋子就好像突然空了下去，又空又冷，静得晚上让人害怕……”

    “死了？”

    “阴山里的游魂，可是会化成鬼魅的啊。”张嫣轻轻掀起面纱的一角，在她左颊上，烙着铁一般的痕印：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去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可这么多年过去，后悔也没用了，他早就死了，那个喜欢或不喜欢的答案，我永远都听不到了。”

    女人声音依然带着轻轻的笑意，但人人都听出了她心底的难过，气氛沉默了起来，静得有些发涩。

    “逝者已矣，张姑娘难道还放不下吗？”

    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谢梵镜回头，见着一个穿着暗青色，半新儒衫的书生叹息起身。他目光灼灼盯着张嫣，眼底眉梢尽是掩饰不住的倾慕之色，而张嫣偏过了脸。

    “听闻为庆贺无明大师来太州**一则。明日里，燕家和诸世家将特意在清凉宫设宴迎他。在下有个师兄在清凉宫里当值，他说明日的宴席上，会有许多江南江北的妙手被请来布置华灯，以为取乐。”

    书生痴痴盯着张嫣，笑道：“你不是最喜欢看灯会吗？明日里，你我一同去清凉宫赴宴如何？”

    他犹豫了刹那，终于注意到一旁的谢梵镜，又勉强把她也捎带上：“你若是愿意，小谢仙子也可以一起去赴宴的。”

    “随你。”张嫣冷笑一声：“若想让我去清凉宫见世面，那小谢也要带着一起去！”

    书生忙不迭点头，接着大喜过望。

    “对了，险些忘记自陈了。”兴奋过后，看着谢梵镜的一脸茫然，书生拍拍脑袋：“在下姓宋，单名一个迟，小谢仙子呼我为宋迟便是。”

    “在下与阴山的张嫣姑娘之间……”

    宋迟抬起眼，目光炽热无比：

    “可谓是神交已久了！”

    ……

    ……

    ……

    二月春风遍柳条，九天仙乐奏云韶。

    蓬莱殿后花如锦，紫阁阶前雪未销。

    偌大的园子里，宴席早已顺着水流的方向，在幽微或明亮的烛光里蜿蜒排开。一座座漆金的水阁挂着不同的木匾，世家出身的年轻人们在长案后轻声欢笑，他们一个个衣冠似雪，袖袍翩翩，连饮酒举箸间，都有股世家莫名的规矩仪态，看得谢梵镜似懂非懂。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着清甜的糯玉糕，把那些或鄙夷或讥嘲的眼神，都悄悄抛在了脑后。

    她并不喜欢这里，这园子里的每个人在看见自己时，都笑得轻蔑又讨厌。如果不是想看见他，她早就悄悄逃跑了，连头也不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谢梵镜悄悄啃完第三块糯玉糕时。有笛声忽的响起，仿佛晚归的飞鸟掠过水面，投向深沉的暮林。

    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那些世家出身的年轻人们不约而同纷纷屏息正色，挺直了背脊，静静听着随风传来的笛声。谢梵镜也抬起了头。

    在正中心的水阁里，在美玉和璎珞堆砌而成的假山中心，白衣的僧人默默站在亭柱下吹笛，声音冷而清寒。

    无数人的屏息声中，他奏得华艳而孤寂，像流过金玉废墟的，那一流呜咽的清水，又像千百白鹤振翅，落羽乱砌，一时萧萧如雪……鬼使神差的刹那，谢梵镜悄悄踮起脚尖，在叠叠水阁和那无数讨厌又傲慢的世家年轻人前方，她看见了白衣僧人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像藏着一团渐渐散开的烟雾，孤独，平静……不是她曾经见过的淡漠和戏谑，也少了一些玩味和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明明是一个人，可眼神却陌生的，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谢梵镜默默低着头，嘴角轻轻动了动，说出一个名字。

    而同时，在一处水阁的角落，红衣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对着笛声处招着手，用力笑了起来。

    “白术……”

    “无明！”

第三百九十一章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万籁清寂——

    在笛声停止后，也仿佛有一只白鹤在孤空久久地悬，穿在灯烛映出的层层水汽，一身乱羽轻柔如雪，不染尘埃。

    偌大园子里没有再出声，就连那些骄慢的世家子们也小心屏息着，生怕自己的呼吸盖住最后的音韵，惊扰了那吹笛人奏出的冷寂。

    谢梵镜在无声中仰起脸。她只觉得那笛声中尾音的极轻极淡，纯净透明。在慢下来的时候，就像林鹿的呜咽，随着孤绝的山风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耳垂。

    华艳，又孤寒……

    颤颤如缕的尾音里，她的记忆也仿佛在随着延伸。

    可以回溯到黑暗密林里的花与水，可以回溯到那个熄灭了所有星光的晚上，甚至也可以回溯到八云城清早，那个晨雾和热气相互杂糅的小小茶楼。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她看见僧人眼睛里原本的淡漠、戏谑全都消失不见，那些本应有的戏谑和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也全都都消失不见……孤独，平静。面前是一双温和而寂寞的眼睛，他静静吹着笛，眼底的烟雾在尾音中一点点散开。

    一个是高远而淡漠的神，另一个，是孤独而温和的人。

    明明是一个人，却拥有完全陌生的两种眼神。

    神。

    与人……

    “好！好！”

    举目清寂中，突然一个笑声轻轻响起，打破了沉默，在这种时刻，就像一把明秀的绯刀裁破空气中的霜寒。

    人们顺着笑声的方向转头，只见到一个头戴凤凰冠，姿容绝丽的女人在微笑击掌，她在婉约的光烛里盈盈一笑，眉色淡如远山。

    “燕荻施主。”无明放下长笛，合十行礼。

    “大师也知道我的名字吗？”戴着凤凰冠的女人笑。

    “既来主人家做宾客，应有的礼数，贫僧自然会用心去记。”无明楞了楞：“这难道不是应有之意？”

    “或许吧。”

    燕荻不置可否应了句，她走到无明身前，然后拾起那根横放在桌中的长笛，细细端详了良久。

    她拾起的是一根寻常不过的竹笛，在集市上随处可见，竹纹细密，管身直而圆，泛着淡青如烟的薄薄晕色。

    “大师竟然也精通音韵吗？我原以为你们这些僧人，一天只是吃斋念佛罢了。”

    “不然，其实佛家亦有妙乐天宫的故事。”无明合掌：“贫僧幼时为心疾所扰，药石难医，老师说乐理可以养身宁神，因此才学会了奏笛。”

    “养身宁神？”燕荻微微挑眉，眼底多出了一丝好奇。

    她想起方才那孤寒清绝的笛声，在月光里缓缓地浸，仿佛霜从天上一点点降下来，堆到水阁齐檐的高。那一刻，就连她都感到了凄寒入骨的冰冷凉意。

    就像小时候在梧桐楼看雨，她从小檐里悄悄叹出头，看着秋风把那些干硬的枯叶都打折，打成零碎而支离的形状……白茫茫、棚盖般的雨从天上塌下来，湿润的水汽就在泥土中一寸寸上升，让人手脚冰凉。

    “大师的笛声寒涩空冷，虽是难得的好曲韵，但可算不上养生之道啊。”

    燕荻看着白衣僧人静静立在亭柱下，一身素白的僧衣袖袍轻摇，也像融进亭外那片素白的月光里。

    她忽得笑了笑，然后开口：

    “你是南禅宗的高足，更被誉为‘知觉’第一，如此远大的前程，却还有什么不满的吗？你笛声中的悲意，即便是不通曲律的俗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吧。”

    “不满吗……”

    对于女人的问话，无明短暂沉默了刹那。

    靠岸的亭子里，红衣的女孩子在卖力冲自己招着手，她的红衣灼得像火，明艳如一树桃花。

    无明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和挣扎，终是自嘲低下头：

    “所谓不满，无非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人世种种，难道不都是如此吗？”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本不该的，可心底那满腔的苦涩和愁绪，还是借着笛声散了出来，化成冰冷的结晶，迸溅着四散……

    他真讨厌抉择这个词，硬生生着逼出人做决断一样，无论怎么选，都意味着注定要舍弃一边，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边，再不能回头，连留恋也只是静悄悄的……

    恍惚之中，两种声音在耳朵里不停的绕，好像两群嗡嗡叫的蜂子，把天地都吵得乱嗡嗡。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你怎么连缝荷包都不会？！

    ——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与我无异。

    今天本姑娘带你去爬山，去爬九章城最高的山！

    ——不应往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往生心。

    看嘛看嘛，你果然还是适合穿白的，黑衣服丑死了！

    ——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

    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大家都要害怕！到时候我可以勉强分你一点，但既然收了我的钱，你就是我的天字一号大总管了，谁不服我，你就帮我用钱砸死他！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清净。

    喂，和尚……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你过来，把耳朵伸过来，再过来一点，别躲！你别躲！我现在又不揍你！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喂。”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好像有一双眼睛在倔强地盯着他，不依不饶：“我好像喜欢上了你，怎么办啊？”

    回忆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在漫长到仿佛漆黑一片中，无明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

    “阿弥陀佛……”

    头越来越疼，疼得好像要裂开了。

    无明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清凉宫，是在水阁的中心，是在无数人的簇拥下……他只是觉得难过，恨不得放声大哭。

    他真讨厌抉择两个字，可他又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是佛，还是姻缘？

    要怎么取舍，他要怎么去抉择？

    心底其实早已有答案了，一开始，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但每每想起那些落满暑光的傍晚和那些相互依偎的时候，又总会狠狠犹豫起来。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老师在下山前的教诲只是依稀了、

    这一刻，在他沉默看着小秋蹦蹦跳跳的时候，却又猛得闯进心头，像洪钟大吕被狠狠敲响：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

    ……

    ……

    满座衣冠翩翩，如千百白鹤欲举，世家公子们虽然疑惑于无明那短暂的沉默与失神，但在刻意结交下，场面又很快活络了起来。

    在仿佛千百人的簇拥中，谢梵镜看着那张温和的，又带着点沉默的脸，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悄悄走上前。

    “我叫谢梵镜。”她抬起脑袋，在众目睽睽中，有些瑟缩地对僧人开口：

    “请问你还记得我吗？”

第三百九十二章 素昧平生

    空气静了刹那。

    华衣高冠的公子们面面相觑，都默契没有开口，就连无明也一时沉默，久久没有出声。

    远远，燕荻慵懒抱着手，不置可否眨眨眼。这个明媚的女人轻轻笑了起来，她唇角扬起一起微不可查的弧度，饶有兴致地投向满座衣冠中，那个沉默的，小小的身影。

    她两手在衣袖下紧张地攥成小拳头，指尖有些发颤，像是随时都会逃走，但却还是固执仰起脸，迎着所有沉默或讥嘲的目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说话。

    一切都像失去了声音的模样。

    在漫长的寂静无声中，终于，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无明茫然地打量了她几眼，又沉默摇头，退后了几步。

    他微微皱着眉，眼底露出思索的神色，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似是在心底悄悄肯定了。

    “这位施主想必是记差了。”谢梵镜听见他歉然开口：“贫僧与施主素味平生，想必是没有见过的……”

    有笑声，开始响了起来。

    渐渐地，越来越高，越来也越大。

    满座的世家公子和女人们都哄笑了起来，他们是太州城里，是江南三郡里最杰出的年轻贵胄。今日的清凉宫里，更是咸集了所有高贵的世家公子，可谓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但没等他们与无明继续攀谈，这场集会，这场俊采星驰般的集会，竟被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冒出来，也没有丝毫世家风仪的女孩，给突然插话了。

    她身上没有名贵的熏香，没有随侍的仆僮，衣饰粗糙，仪态也不合世家的风仪。一个连食器饮器次序都不懂的乡人，一个连侍食者都不知的蠢材，一个在乐舞时，居然惶然不知所措的俗夫！

    这让向来骄慢，自诩身份和门第尊贵的年轻人们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被一个下人，被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被一个贱庶！

    “大雅之席，我倒不是想出苛责的言语。”有人低声笑了起来：“只是燕兄，你也太过无礼了啊，今日清凉宫的集会，难道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你不看门第也就罢了，但我要问了，难道是不知礼的仆僮，也可与堂而皇之的与我等共列一席？还在此大放厥词？”

    “可谓是极无趣了。”

    “今日兴致大扫。”

    “这张入门的柬帖真是易得啊。”有人讥嘲了一句：“不知燕兄你出卖这些柬贴，到底是换来了几个铜锱？可够弥补你去年修筑盈虚台的花费了？”

    又是满堂的大笑。

    笑声乱哄哄的，在这些嘲弄或满是恶意的笑声中，谢梵镜死死揪着粗糙的，露出了几根线头的衣袖，头顶素简的小木钗一晃一晃。

    她不怕这些人的笑话，也不怕那些要把她践踏进泥里的眼神。小嫣姐姐说过的，有些话如果不去问就永远没有答案，自己也会后悔的。

    她不在乎这些人，也不在乎他们都在笑自己，她来这里的时候，只是为了问一句话，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我们真的见过的。”在满堂的哄笑声中，她依旧死死揪着衣角，一动不动，只是不依不饶看着他，然后倔强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明明是见过的……

    明明，你还捏过我的脸，说我是很能吃的小虫子。

    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带走的，我能活下来，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明明……

    “止住了！”羞怒的冷喝声突然响起，把笑声也压得一停，作为开宴者的燕令沉着脸，眼底神色万分不善。

    宾客的事宜他都是让几个管事商议，可没想到，那几个狗才居然闹出这桩泼天笑话来，让他颜面尽失！

    “你是谁领进来的？”他怒目转向谢梵镜。

    “我……”

    “给她几个钱，扔出门去，再将管事的人都鞭上三百鞭！”燕令并不理会，只是招手唤来早早侍立的金甲武士：“快些！”

    “我不是要钱的。”谢梵镜闪身，躲过武士们捉来的手。

    “那你要什么？”燕令冷笑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沉默皱眉的年轻僧人，谢梵镜终于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响起：“我真的认识他……”

    嘲弄的笑声愈来愈大，在这场闹剧中，燕令终于恼怒了，而金甲武士在他的示意下，也拔出了长刃。

    “等等。”

    在刀芒下斩的刹那，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凄绝的寒光，武士们惊异了刹那，但也不愿得罪这位被自家主人宴请的贵客，连忙纷纷收刃归鞘。

    “我，贫僧……”无明收回手，迎着诸多的目光，他绞尽脑汁，干巴巴地说明了几句：“贫僧的确认识这位施主，她，她是寺里的香客，是无氿，不，她是无仉师兄家人的旧识……”

    “那刚才怎没想起？”女人笑。

    “惭愧，贫僧竟一时忘事了。”

    “那这位香客，这位无仉大师家人的旧识……”燕荻促狭笑道：“名姓又如何？出身何方宝地，又是如何跟无仉大师家人结缘吧？”

    在无明的窘迫中，众人都会意轻笑了起来。并不难猜，这两人之间实则并无瓜葛，只是无明为了让她不至于太过难堪，才牵强附会了如此联系。

    “大师扯谎的样子真是可爱。”燕荻目光戏谑：“我还是第一次，见出家人扯谎呢。”

    她朝有些无措的无明传音了一句，然后自顾自走上廊桥，身影很快没入五色迷离的灯火中。

    收到传音的无明楞了楞，面上也罕见凝重些许，他先朝周围的世家公子们合十告退，在追上燕荻之前，眼角余光却偶然一滞，凝在了那个沉默的女孩身上。

    “……姑娘今天的钗子很别致，样式也很漂亮……”结结巴巴的传音响起，无明看出了她心里的难过，但他并不怎么擅长去安慰女孩子，于是连语句都有些文不对题。

    “你真不记得我了吗？”

    “贫僧与施主之间……”无明犹豫了刹那，最终还是如实回答：

    “的确是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吗？

    来不及想更多了，僧人已急步走远，谢梵镜呆呆低下头，然后自嘲笑了起来。

    人群渐次散开，燕令见到了无明隐隐的维护后，也懒得再出面，不想得罪。于是金甲武士们也一个个退开，重新退进园子里。

    空荡荡的一片。

    在昏昏的灯烛中，她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坐了下来。

    ……

    ……

    长亭如雪。

    不知过了多久，迟来的张嫣提着裙角，愤愤跑过来，她刚才在另一处隐隐听说这边水阁里的事，但等赶过来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昏昏一片，仆僮们把悬挂在檐上的彩灯都撤去，黑暗中的水阁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默默坐在漆金的长案后。

    “小谢？”张嫣心里有些难过：“是你吗？”

    似乎是她的声音惊醒了静谧，黑暗中，那个身影颤了颤，然后衣袖轻轻动了起来。

    “是小嫣姐姐吗？你来得好晚啊，我都快睡着啦。”

    谢梵镜抬起脑袋，她看着张嫣，揉着眼睛呆呆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我们回去吧……”

    ……

    ……

    廊桥上。

    无明和燕荻两人并肩行在一处。

    “不知是燕家哪位长辈要见我？”无明开口：“是何有要事？”

    “见面就知道了。”燕荻慢悠悠应了句，她在几步后又突然转身，那双明媚的眸子里满是戏谑和好奇。

    “喂。”她开口：“你与那个穿红衣，似乎是叫谢秋的人，是有私情吗？”

第三百九十三章 今生要证无上菩提

    “你与那个穿红衣，似乎是叫谢秋的人，是有私情吗？”

    廊桥上，无明动作突得一僵，面上也沉默了下来。

    “看来果然是有的，一个和尚，跟一个女人么？”瞥见这一幕，燕荻了然笑笑，露出排玉似的牙齿：“真是有趣，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在山上，还是在山下？”

    “这跟施主有什么相关？”

    “相关，或许是不相关吧，或许我只是今晚觉得无趣，想找个人聊聊。”燕荻将裹着金漆的小巧绢花轻轻投入水中，看着那一圈浅浅淡淡的涟漪，她歪了歪头：

    “别生气，只是好奇而已，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从不明白什么是情情爱爱，但今日听见你笛声里的悲音，心里居然也跟着难过，然后就忍不住好奇了。”

    无明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此时。

    水阁的灯浊尽数被取了下来，在昏昏一片中，远处堂皇的清凉宫却焰光如昼。一片片明净的光辉远远辐射开，散进空中，散进水里，光和鼓吹声远远地传来，空洞低扬，让廊桥下的湖水都跟随着皱褶了。

    “施主也认识小秋吗？”在远处焰光如群魔乱舞的光明里，无明低声开口。

    “她母亲在两年前变卖了妓院家产，然后来到江北的太州城，嫁给粮商张渠颂做正室。你可能不知晓，张渠颂背后主人的管事，便是我弟弟燕令。”

    燕荻轻轻走到无明身边，她身上有一种凑得极近才能察觉的淡香，清雅又锐利：

    “当时张渠颂大婚的那天，燕令还嘲笑他的蠢笨，以张渠颂富商的身份再加上燕令的扶植，他完全可以娶一个小世族的女儿为妻，可偏偏，他却喜欢上了一个妓院的老鸨，还以正室的礼节来迎娶她。”

    似乎是觉得好笑，燕荻笑了起来：

    “一个是年老色衰的女人，一个是年富力强，至少还算有前程的男人……无明大师，我想问你，这样两个本不该成婚的人却偏偏成婚了，如此，便是喜欢吗？”

    “……喜欢？”

    无明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

    一个老女人……和有钱的年轻人吗？

    他想起小秋母亲，那个掌管着偌大漆金廷，总是凶巴巴的老鸨。她总是面上涂着极厚极重的粉，身材臃肿而有些走样了，就连脾气也不是贤淑温婉的样子，她对妓女们发怒的时候，无明也会被吓得出神。

    这样一个年老色衰的坏脾气女人跟一个年轻有钱的男人成婚了，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吗？

    不知道。

    无明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事都不知道。这世间的事太多也太乱了，多到有些东西他觉得自己穷尽一辈子，也是理也理不清的。

    “是喜欢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那无数个在假山上蹿下跳的傍晚，无数个肩膀和肩膀相依偎的时候，无数的悄悄话，无数经意或不经意的脸颊滚烫。

    “那是喜欢吗？”他又在心里问自己。

    明明在最后一天，在那个落满暑光的庭院里，小秋说喜欢自己的时候，眼眶也是酸涩的，几乎要落泪的冲动。

    脸颊烫的像火烧，胸膛嘭嘭嘭嘭乱跳，一颗心也要撞出来……

    痛。

    真痛。

    头又在痛了，痛得像裂开，像有人持着斧锯用力地，在头顶一下又一下地，死命地凿。

    那是喜欢吗？

    无明不能去想，也不敢去过多的想，心底的难过那么汹涌，一寸寸涌上来，简直要把他吞没了……

    “我不知道啊……”在漫长的沉默中他闭上眼，然后苦涩笑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

    “佛门戒律里——”

    看着那双沉默的眼，燕荻似是不经意转过头：“若是僧人婚娶，当受什么惩处？”

    “守心阁养静三十年，誊八千卷《定心意经》，暂削法名，当受阴风之刑。”

    “三十年吗？也不算多大的惩处。”燕荻说：“你与那谢秋之间，要如何呢？”

    “我立下过发誓的，我不能破戒，人人都赞我是知觉第一，我……”

    他张了张口，一瞬间脸上所有的哀痛和苦涩都默然了下去，淡淡地，沉默着没有一丝表情：

    “我立过誓言的，我今生……”无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在僧袍里安静地握紧：“我今生，立志要证那无上菩提。”

    ……

    ……

    ……

    走到廊桥尽头，再转过几间宫殿，终于，一路无话的两人在湖水的尽头停了下来。面前的是一座古老的宫殿，没有侍女，没有仆僮，就连灯烛也没有几根。

    它在黑暗里静静沉默着，像一头庞大的巨兽匍匐在幽邃里，向来往的行人悄悄张开嘴。

    “就是这了，请进罢。”

    燕荻沉重分开宫殿的门户，朝无明笑了笑。

    “究竟是哪位燕家长辈要见贫僧？”无明问。

    在方才，燕荻传音唤他的时候，便是明言燕家有人要见自己，但究竟是谁，她却始终不开口。

    太州燕家，十二巨室的其一，更是当初相助南郑建国的梁柱。江南三郡中，绥曲、松阳、庆乌，位于绥曲腹心的太州燕家更是隐隐有郡国皇帝的名号。

    这样的江南大世族与江北金刚寺之间，还能有什么瓜葛，又为何特意要见自己？

    “你去了便知。”燕荻笑盈盈开口，头顶的凤凰冠流光溢彩。

    “阿弥陀佛……”无明无奈颔首，然后双手合十，迈步走进去。

    噗——

    脚底传来柔软的，仿佛踩在水草丛中的触感。

    黑暗中，老鼠一般的细细黑影从角落一闪而过。

    噗——

    噗——

    噗——

    四周一片森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无数细细的黑影在头顶、脚畔、眼周无声地掠过，像鱼群环绕旋涡着纷乱游戈，天地间群魔乱舞，宫殿中心的无明拊掌低眉，目不斜视。

    “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声音低沉响起。

    “自前朝斗僧空法过世后，多少年了，便再没有僧人来太州城开坛讲*******椅被推动向前的声音咕噜咕噜响起，苍老的笑声在轮椅上飘忽传来：

    “金刚寺，你的法号是无明么？”

第三百九十四章 石头僧

    须臾。

    不过刹那。

    在苍老的笑声响起后，顷刻之间，天地皆通明，精神如海。

    在正前方，木质的普通轮椅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掩唇咳嗽了两声，他面如金纸，一身气机似有似无，眸中神彩黯淡到几可忽略不计。

    斑驳的殿堂里，垂死的老者就如同一尊刚刚掀开棺椁的腐朽古尸，阴暗、潮湿、深邃、幽深、扭曲……

    在老者身后，两道素白的剪影推动着轮椅，它们面部扁平，没有五官，也并不存在丝毫的，属于人的性征。

    无明强忍住心头的惊惧，双手合十，默默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无明，金刚寺的僧人，你来我太州城中开坛**，是有什么所图吗？”老人嘿嘿低笑了两声，在身后那两道素白剪影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抬起了头。

    他全身骨节都发出噼里啪啦，仿佛炒豆子般的激烈爆响，一股股腐臭气味扑鼻传来，就连闭塞了鼻窍，居然也能清晰闻到。

    那是发自元神深处的腐臭气味，无色、无味、无形、无相，却又无孔不入……

    “你我两家之间，可向来没什么交情啊。”老人眼眶中的神彩一点点澎湃涌动起来，声音也渐次如洪钟大吕，震得无明耳鸣目眩：

    “早在前朝，在斗僧空法被王秋意耗尽血气，回寺里枯坐死去后，你们当时的金刚寺方丈责怪我燕家救援不及，两家自此就音讯稀疏了……这桩老故事，你可听你寺里长辈说过？”

    “从未听说。”无明摇头。

    “从未听说吗？”老人笑笑：“那你特意从江北远来太州，可是有什么见教？”

    “长者当前，小僧怎敢如此托大……”无明苦笑一声，他本能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到底是什么不对，却又怎么也说不清楚：

    “贫僧前来太州，只是为了广博游历，增长见闻罢了。若是此行有不慎得罪之处，还特望海涵则个，长者若是不喜的话，小僧明日便可远离太州，不敢妨碍视听。”

    “哪有这般撵人走的道理，小和尚机心也太重了。”老者嘿嘿吐出一口浊气：

    “你我两家交情稀疏多年了，你肯来太州开坛**，这不正是重新联谊修好的意思吗？我留你还不及，怎肯赶你走呢？”

    “小僧不过一个‘无’字辈的僧人，长者也太高看我了。”无明脸上有些不自然之色。

    “你来太州想必也不止是增长见闻的。”

    在老者起身到现今不过几次交口的功夫，但他的皮肉却充盈了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在沉眠中苏醒，好似蕴藏着万万口炽盛的神炉，光亮神圣：

    “你寺里命你们寻的上界活物踪迹，可有什么条理了？”

    “并无行踪，寻了这些年下来，小僧心底甚至疑心那活物是否真切存在。”

    听他问起这遭，无明心底也丝毫不意外。这些年下来，关于上界活物的事迹，在天下早已不是秘密了，但在多年的苦寻而不得后，曾经对于上界活物的狂热，也渐渐有了沉寂的迹象：

    “长者唤我来，是因为鹤公的卦算吗？”无明抬起头，不动声色：“我也听闻了，鹤公在卜算上界活物的卦象中，曾出现过小僧的影像。”

    “老呆鸟的卦象也就那样了，那次卜卦中出现了数千人，再下一次，竟是有了足万人。”

    老者不以为意挥手：“唤你来与此事无关，不单是你，连荻儿和燕令那混小子都出现在了卦象里了。”

    难不成他们都与那上界活物有关？这便可谓是贻笑大方了。”

    无明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鹤公卦象中出现了自己，虽然不大，但亦算是不小的麻烦。

    他知晓界京山已派人盯住了自己，太州燕家与金刚寺交情平淡，眼前老人若是以这个缘由发难，他也无可奈何。

    “我唤你来，不是为了上界活物，是因为另一件事……”

    在无明出神之际，老人的声音突然淡淡传来，他抬起头，只见到一张嘲讽的老脸：

    “和尚，何其的胆大包天啊，你是怎敢来我太州盗经呢？”

    ……

    ……

    ……

    心脏骤然一沉。

    无明僧袍下的双手忍不住一颤，血液也一寸寸凉下去，他方寸大乱，在慌张中想张口辩驳，却被老人抬手打断。

    “你们两师徒真真狂悖，把天下人视作无物吗！你本是意欲盗经，却在发现事有不谐后，干脆顺水推舟讲了一次法，以为搪塞。

    小和尚，你当你做的这些事，真能瞒过我的法眼吗？”

    老人似笑非笑，然后说出一句令无明绝没有想到的话：

    “但经文，我不是不能给你。”

    “给我……吗……”无明脑海一片空白，他茫然抬起头，十指指尖仍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替我做一件事，若是功成了，五小经之中，无论是《圣人藏相》还是《龙虎经微论》，你都可任选一门。”

    “……不知是何事？”

    “替我揪出石头僧，找出他的老鼠洞所在。”老人笑意醇厚：

    “石头僧是你们金刚寺的叛僧，若真杀了他，你们方丈也定会有赏赐下来的。想一想，这可是件难得的合则两利的事。”

    “……”

    场中顿时静了下来。

    漫长的沉默中，老人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诡笑，他看着沉默的无明也不催促，似是在心头，早已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而终于。

    在良久的寂静中，无明艰涩点了点头。

    “好。”他无奈应了下来。

    “石头僧与我有大怨，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我非得要你去做鱼饵吗？”老人有些好奇。

    “毕竟他在叛宗前，曾是寺里长辈，有些事迹，我也曾听说过的。”

    无明默然了半响，然后苦笑摇摇头：

    “因为石头僧此人，尤爱谤佛！”

    ……

    ……

    ……

    在所有华灯都熄灭后，偌大一片清凉宫，也悄悄寂了下来。

    树影和人影都是依稀，雨水打在深夜寂静的街头，溅.asxs.点的水花，谢梵镜站在高大的树荫下，身子轻轻贴着老石墙。

    她默默看着远处街角，在那层浮在小街的，浅浅的一层水上，有声音如风铃一般传来。

    “你去哪里了，我刚刚找了你好久，都没有找到你！”小秋踏在马车的辕架上，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漂亮的眼睛气汹汹的。

    刚刚与老人结束对话，才走出清凉宫的无明楞住了，突然被截住的他一时有些无措，待看清马车上的女孩后，他又轻轻笑了起来。

    “像个大傻子一样，只会笑啊笑的。”小秋撇了撇嘴，脑袋飞快缩进马车里，只有声音飞快传来：

    “明天，你一定记得在那里等我，千万别忘啦！”

    马车也飞快地消失在街角，车轮碾过浅水上飘着的，那一层浅浅的紫红色小花。无明深深吸了口气，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着没有开口。

    他沿着墙角缓缓行走，风雨突兀如狂，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白衣上，也打在那张沉默的，早已落满了雨水的脸上。

    而另一个方向，谢梵镜也低下头，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南，一北……

    即便有隐隐几点灯光的模样，也很快在滂沱的雨夜里变得依稀了。在狂乱的风雨里，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说话，彼此也没有再回过头。

    一切都沉睡在雨下。

    天地间寂寞无声。

第三百九十五章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

    清晨雨又下起来的时候，谢梵镜在老阁楼里收拾行囊。几个很大的布包顺着木桌摊开，于是各色各样的东西都被装了进去，像冬眠的小松鼠一样，紧紧拥抱着，蜷成了一团。

    雨声敲打在青瓦上，水花顺着不同的房檐落下，如同串起了一挂挂长帘。

    老阁楼的窗户是敞开的，涩寒的冷风随着淅沥雨声吹进来，明明是仲夏，风中却有一种初冬般的寒意……

    谢梵镜把最后一个猫头玩偶塞进布包，她用力摁了摁那张胖胖的，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脸，然后紧了紧布包的绳结。

    做完这一切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小小的木凳上，抬头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洁净的青色与白色，漫天的水花垂直着下落，落在青苔和青色的石墙上，一切都沉睡在雨里，一切都寂寞无声。

    街道上很少有行人，一层浅浅的水漫了半指高，当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轴碾过那些石板堆砌的巷道时，积水就被很激烈的溅了起来。

    这里的雨真是大，好像总是要下个不停的样子。谢梵镜挽起头发，有水花从窗棂溅到她的脸上，湿湿地，像雾一样的轻。

    这两年里，她走过很多的地方，也见到很多的事。但好像无论哪个地方，都跟这里的太州城不一样。

    这里的夏天总是下雨，潮湿却又热的滚烫，这里人人门前都种着月桂树，苍青高大的树冠，好像是用来祈福家宅平安的意思，这里城外有很大一片莲花池，这里有很甜的蜂蜜，这里……

    谢梵镜唇角拉直，她盯着窗外一个小小的雨点，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好奇怪。

    明明不要去想的。

    但怎么绕，都好像绕不开一样。

    “这么大的雨，他们今天还会见面吗？”

    谢梵镜用力摇了摇头，她跑到窗边悄悄探出半边身子。刹那，滂沱的雨水猛烈敲打下来，谢梵镜又飞快缩回脑袋，像只受惊的猫。

    她摇着满头的雨水，在地上轻轻蹦了蹦，然后不自觉笑了起来。

    今天这么大的雨，他们应该不会见了吧。

    今天下雨，明天下雨，后天也是下雨的，大后天，大后天也会下雨吗？

    心底的小刺猬又悄悄动了动，但又被她迅速一把摁住，掐得动弹不得。

    谢梵镜沉默托腮，默默看着雨水打在城市的街道上。雨水中的一切都迷蒙了起来，氤氲着，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晕。

    就算天天下雨，但总还会有天晴的时候，再然后，他们总是会见面的……

    他为什么会是和尚？和尚能喜欢女人吗？和尚难道是可以成亲的吗？他们会成亲吗？

    时间在谢梵镜的胡思乱想中一点点过去，在这个时候了，她只觉得心里还是乱得很。

    明明是见过的，为什么却要说不认识？明明是同一个人，眼神却那么的陌生……

    她轻轻吸了口气，隔着大大的布袋子，烦恼地用手捏了捏猫脸玩偶。

    这是她在学会针线后，亲手做的小猫布娃娃，谢梵镜本来想着再见他的时候，要再做一个小猫送给他，谢谢他救了自己。

    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就算送给他，他也不会要的吧……

    “以后还会见面吗？”

    她在心里说：

    “就算再见了，还是一样不认识自己吧。”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谢梵镜抹了抹眼睛，把大布包费力提到了桌子上，然后有脚步声自下而上传来，老阁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谢你要走了吗？”张嫣看着桌上几个大大的布包，心底有些难过：“你要去哪？”

    “我想去西边的长安，明天去大运河坐船。”谢梵镜转过身，笑了起来：“大家都说那里的灯会很漂亮，我想去看一看。”

    “长安吗？西楚的都邑啊……”跟在后面的宋迟叹了口气：“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小谢仙子既然要走了，那小生便厚颜做个东道罢，请小谢仙子万勿推辞！”

    “对，对。”张嫣拍拍手，也连忙附和：“小谢你不是最喜欢吃鱼了吗？我们去八珍楼好不好？那里的锦鱼你一定喜欢！”

    “……”

    谢梵镜静了下来，她呆呆低着脑袋，似是不舍，又似是难过，半响后，她才抹着眼睛，然后用力点点头。

    “嗯！”

    ……

    ……

    ……

    八珍楼。

    觥筹交错，酒气扑鼻的散，在满桌的残羹冷炙中，几个人躺在椅上东倒西歪，宋迟早已快醉得昏死过去，就连张嫣脸上，也添上了几抹重重的绯色。

    在这场从正午延续到傍晚的酒宴中，一坛坛酒水递来又送去，人人脸上都有了几分醉意，宋迟借着酒劲说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谁也听不懂，也没人用心去听。

    谢梵镜嗷呜吞下最后一块鱼肉，开心眨了眨眼。她看看满桌人的醉态，又看看一旁的张嫣，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她衣袖。

    “小嫣姐姐……小嫣姐姐……”

    “怎么啦？”张嫣被摇了摇，才如梦初醒。

    “我能去城西的如月斋里看孙婆婆吗？要走的时候，我想跟她说一声。”谢梵镜认真开口。

    在她刚来太州城的时候，如月斋的孙婆婆就帮她找回过被偷的荷包，她想自己在走之前，应该要跟孙婆婆告别的。

    “好啊，当然可以啦。”

    “嗯。”谢梵镜挽起袖子，对张嫣开口：“那我们先把他们搬回去吧。”

    “哪里用我们动手，放心罢，酒楼的小厮会照顾他们的。”张嫣哑然失笑，旁边的宋迟迷迷糊糊凑过来，又被张嫣一巴掌扇了回去。

    “你快去吧。”张嫣摸了摸谢梵镜的小脑袋，笑道：“不用管他们。”

    “嗯……”谢梵镜迟疑了刹那，又乖巧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门外，朝城西的如月斋跑去。

    “啊这？”

    脸上清晰五道指印的宋迟懵懂摸了摸脸颊，疼得龇牙咧嘴。他并不明白自己脸上怎么突然就疼了起来，好像还肿了。

    “张仙子真漂亮，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去想了，宋迟继续痴痴望向张嫣，嘿嘿笑了起来：

    “等小生做完石头僧这一单，小生就有钱了，小生就可以继续去学宫读书了，到时候……”

    “到时候？”张嫣面无表情，冷如冰霜。

    “到时候小生要八抬大轿，将——”

    宋迟的豪言还没放完，整张脸就被张嫣摁进残汤里，他唧唧呜呜了半响，在汤底高声打了个酒嗝后，也不动了。

    凉意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伴随着如线般的雨丝……刚收回手的张嫣楞了楞，然后走到窗前。

    有水声响起。

    条条水线从云幕落下，一瞬间，在昏暗的天光下，大大小小的伞都撑开了，叫喊声和雨声熙攘着传来，在老旧的青石之间来回地响。

    下雨了。

    “又下雨了啊……”张嫣轻声说。

    ……

    ……

    ……

    如月斋。

    这座小小的酒馆里。

    谢梵镜提着湿漉漉的裙角坐在角落，有相熟的姑娘们拿着软巾，笑嘻嘻地，像搓猫一样揉她的脑袋。

    今晚孙婆婆不当值，她的孙女从汾阴回来省亲了。孙婆婆从如月斋告了半个月的假，谢梵镜一路跑过来，也自然什么都没有见着。

    待了半响，谢梵镜摸了摸已经变得干燥的头发，正要告辞离去的时候，突然鬼使神差转过身。

    她本不该转身的，却突然转过身，于是她看见了隔座竹帘被风掀起的那一角，看见了竹帘后那张沉默又孤独的脸。

    仿佛那就是宿命，是天神的意思，要让他们相遇……

    二尺高的白石小桌上，暖席上的年轻人默默饮着酒，醉得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颤抖。他身边没有陪侍的女孩，也没有一同来作乐的朋友，在满屋的男人与女人笑声中，他孤独的像一只鹤，茕茕孑立，衣冠似雪。

    鬼使神差般，谢梵镜大胆地揭起竹帘，然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醇馥幽郁，被熏风一吹，谢梵镜好像也要醉了。

    年轻人抬起手，手上却突然一软，于是青瓷雕花的小酒樽就咕噜噜地，从案一头滚到案那头，酒水满满洒了谢梵镜一袖。

    “抱歉……”

    无明疲惫笑了笑，他用力捂住脸，眼前女孩好像有无数个，在到处的晃，到处的摇啊摇。

    “贫僧是第一次饮酒……”他的声音从指缝传过来：“我现在，好像是喝醉了吗？”

第三百九十六章 石桥禅

    如月斋，雨。

    无数的人来来往往，熏香、酒气和无数弥散在竹帘间淡淡的暖香味，汇成了一股奢艳而轻柔的味道。他在小石桌那头默默饮着酒，面无表情，神色寡淡得像清水。

    谢梵镜看着对面那张沉默的脸在灯下几乎显得透明，五官也被染得朦胧，只有浓密如鸦羽的眼睫，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此刻漆黑如墨，像一口藤萝架下的幽邃古井。

    “你今天……”谢梵镜低下头，声音传去对面：“没有去见她吗？”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什么？”

    “檀越听过一个故事吗？”无明并不答话，只是用两手撑着额头，摁住疼得像是要炸开的脑袋。

    眼前到处都在晃，天地都在旋涡里放肆的摇，这一刻，他只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只要坐下来，能够听他说话就好……

    “一个桥的故事。”无明撑着额头，沉默扯了扯嘴角：“石桥的故事。”

    谢梵镜把身边歪倒的小酒樽扶起来，她默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有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出身豪门，家产丰厚，又多才多艺，日子过得很好。

    媒婆也快把她家的门槛给踩烂了，但她一直不想成婚，因为她觉得还没见到她真正想要嫁的那个男子。

    直到有一天，她去庙会散心，在万人攒动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只是一眼，从此便爱慕难舍。她在晨昏礼佛祈祷，终于虔心打动了世尊，于是一日，世尊现身遂其所愿。”

    无明开口：“世尊说——”

    【你要修持五百年，才能再见他一面，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回复世尊的，是女人斩钉截铁的语气，

    于是女人变成了石头，她在荒郊躺了四百九十九载，受足了风吹日晒和寒来暑往，终于在最后一年，她被采石队相中，凿成了条石，被安制在石桥的护栏。就在石桥制成的那一天，男人终于从桥上走过，他带着妻儿，行色匆匆，也不会发觉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这一眼过后，男人又消失了。

    【你满意了吗？】世尊问。

    【我如果不是桥的护栏，如果我被铺在桥的正中，就能碰到了、摸到他一下。】

    【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依旧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那你还要再修持。】世尊说。

    这一次，女人变成了一棵树，她立在繁华的官道上，无数人来人往，她等了很久很久，一日又一日过去，出乎意料的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她的心竟然平静了下来，不会再激躁，也不会再茫然了。

    最后一天，男人终于来到了她的树冠下休息，他和衣小憩了片刻，在睡醒之后，又轻轻抚摸了下树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你要祈愿做他的妻子吗？】在男人走后，世尊现身开口。

    【已经足够了，这一切，已经令我很满足了。】女人说。

    ——

    “我曾跟老师说过这个故事，然后老师告诉我……”

    无明脸上慢慢出现如广慧一般的木然：

    “他说男人是执取，女人是我执，这是一个围绕求不得而产生的故事。不能如愿，不能得欲，从女子见到男人第一眼始，她便为心中欲念所迷，陷入了见闻觉知的烦恼障之中，尔后一切的爱慕难舍，也无非是在烦恼障中欲陷欲深，越是求不得，便越是为五蕴深累，不得清净。”

    “老师告诉我。”

    无明双手合十，沉默笑了笑：“这是一个关于解脱的故事……”

    放下，便是解脱了！

    心不净，身不净，如何证得无上菩提，如何去得极乐彼岸！

    时时心颂大雷音，以斩魔剑破一切障，我心无敌！

    ……

    老师下山前的教诲还犹在耳边，它们在脑子里像奔马一般左冲右突，把一切都掀翻，把一切都打得粉碎！

    无明在席上踉跄后退几步，把身后藤壶噗通撞得滚了几个转，他用手轻轻撑着桌角，嗓子里发出嘶哑的苦笑声

    “你今天没有去见她？”谢梵镜莫名有些难过：“你没有去。”

    “没有。”

    “为什么？”

    “僧人……不能破戒。”

    “那你……”

    谢梵镜忽然猛得抬头，那双总是呆呆的眼眸忽得亮了起来，嫣然流盼，满目星河，明净如雨后星河的星星。

    “那你……”

    她的声音猛得急切起来，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迫切和彷徨，像将要破开堤岸的，那股猛烈的江潮。但她后面的话还没能说完，对面的人已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趴在小石桌上，醉死了过去。

    他并没有用真炁化去酒力，相反还刻意纵容了几分，对于一个从不会饮酒的人来说，他喝得太多，也喝得太急了……

    谢梵镜楞了楞，然后无声笑了起来。

    “那你，喜欢她吗？”

    她看着无明，在心底轻声地说。

    小小的清浊在石桌上放着光，一层浅浅的，明黄色的晕。他半张脸露在光中，眉眼低敛，眼睫在这样的灯光下显得疏离而冷淡，另外半张脸被宽大的僧袍遮住，只能看见抿起的唇角。

    他身上是一股好闻的酒气，温热又酥麻的气息，在近端的时候，像是某种馥郁的花香。

    心跳声莫名像打鼓，鬼使神差地，她轻轻凑上前。

    馥郁的花香包裹了她，唇角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她的脸忽得通红滚烫，像被一群蜂子嗡嗡蛰咬了，带着酥麻的痒意和细碎的气息。

    ——喂。

    ——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之间，明明是见过的……

    ……

    ……

    ……

    翌日。

    宽大的厅堂里，下首的数百人脸上都带着兴奋或激动的潮红，他们齐刷刷望向上首那个白衣僧人，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炙热。

    面前的，是一笔大生意！一笔完成了，大到足以让他们子孙三代富贵无忧的大生意！

    没有人能拒绝财帛，也没有人能拒绝成为人上人的机会，通天大道已摆在眼前了，成或不成，就看这一刻了！

    “石头僧谤佛谤法，罪不容诛！”

    正上首，无明环视下方诸人，缓声合十开口：“其人久居在莲花墟，更兼行踪诡异，今日，贫僧还请诸位居士不吝赐教，共襄此灭魔盛举！”

    声音低沉，却犹如狮子吼，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撼，在周遭的狂热应和中，张嫣把一旁看热闹的谢梵镜拉过来，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不是去运河坐船，要去长安看烟火吗？”张嫣揉着她的脑袋，一脸古怪：“怎么又跑来这看热闹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明日启程

    “我……”被揉着脑袋的谢梵镜支支吾吾了半响，吞吞吐吐道：“我，我也想跟大家一起玩……”

    他要去莲花墟找人？那自己，不也是可以跟着一起去的吗？

    现在不记得自己，但相处久了，他应该就会记起来了吧。

    她想起昨晚如月斋里，在那个熏香、酒气和无数弥散在竹帘间的暖香味，共同汇成一团的小小暖席里。她鬼使神差地亲吻了他，唇角传来的那股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让全身都战栗着滚烫了。

    只要一想起他就会觉得开心，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开心。

    这样的，就是喜欢吧？

    话语出口后，一旁的张嫣被气笑了。

    “你知道莲花墟是什么地界，又知道石头僧是什么邪魔吗？”张嫣把小姑娘又拉回身边，一脸古怪莫名的恨铁不成钢：“会死的，会没命的啊！”

    “啊？”

    “数千载前的宋郑之交，或许是更久，我听人说这可以追溯到前宋建国之初了，甚至更久。”

    张嫣摇了摇头，开口：

    “莲花墟本名是小莲花洞天，天地不能负载，幽栖虚空，贯通地极，是一处绝佳的修行宝地。但不知是何缘由，也不知是何时，小莲花洞天突兀便坠了方位，从极天幽虚沉入了地面，此后又不知多久，沉坠的小莲花洞天被人陆续发现，在前宋、郑国乃至更久的古册里，都有记载的。”

    “阴冥、邪异、古怪……沉坠的小莲花洞天已不再是什么世外洞天了，那里有无数鬼神和阴灵，是怪异的巢穴，更有种种耸人听闻的离奇诡事，在一次前宋的监天司入内探查而伤损过半后，小莲花洞天便已成为不逊于西平原的禁地，如今，更是被更名为莲花墟，用来警醒世人。”

    张嫣叹了口气，对谢梵镜语重心长：“禁地古区，这可不是跟大家一起玩的，你还是赶紧回去罢，听明白了吗？”

    “啊？”

    谢梵镜懵懂应了声，见张嫣气急败坏要来捏她脸，又吓了一跳，连忙找了个话茬：

    “那，那个……”谢梵镜冥思苦想：“那个石头僧，他又是谁啊？”

    “据说是金刚寺的叛僧吧，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竟占据了莲花墟，成了一半禁区的主人。”

    “叛僧？”

    “无明大师也是出身金刚寺的，他今日和燕家一并舍下重金，想必……”张嫣望向上首笑了笑：“也是为了清理门户罢。”

    ……

    ……

    高台下。

    三面丈许高，纹着不同玄纹的石壁光华流转，无数人在石壁前抓耳挠腮，苦苦思索而不得，而另一边，无明沉默捻动着腕上念珠，一言不发。

    他身前聚集着无数人，个个都在群魔乱舞，乱成一团糟。

    有的将符水藏在掌心，还自夸是虚空造物的手段，有的嘴中念念有词，忽然口吐白沫，叫嚷着阴神上身，更有甚者手持木剑，在无明周身随意比划了比划，就一脸即将就地圆寂的表情，言说自己刚才施展无上大秘，已为他强行平添了三百载的阳寿。

    鱼龙混杂，群魔乱舞……

    “诸位肃静，现在请看我佛家秘法！”

    一个青衣配剑的邋遢胖道人挤开人群，跳到无明面前。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

    无明木然抬起头，手上微微一颤，捻动念珠的动作一停。

    见他抬起头，邋遢胖道人瞬间欣喜若狂，更加卖力表现：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

    “够了，施主。”无明合十打断他：“一遍，一遍就已经够了。”

    “啊？”胖道人一愣：“啊这？”

    ……

    “这些宵小之徒是没脑子吗？还是在把你我二人当傻子？”

    协助无明一同来招贤的，还有燕令，他缓缓从长案上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如梦初醒：

    “走罢，大师！公羊先生既然已闻讯来了，那这次招贤便已圆满，再留在此处看这些蠢货胡闹，也不过徒费精神罢了！”

    无明犹豫了刹那，还有些迟疑，但眼神转过那个仍在高喝“大威天龙”的胖道人，也终是无奈颔首，赞同了燕令的提议。

    公羊先生是公羊衔，虽是山野散修，但却精通古阵纹一道，这次莲花墟之行，他是不可或缺的领路人。但也正因公羊衔无宗无派，多年行踪未定，无明才放出招贤消息，来引他的注意。

    正如燕令所言，既然公羊衔已闻讯来了，那这次的招贤，便的确可以到此为止。

    无明转身向后，目光掠过阔面长须的道人、白发苍颜的老者和夹在中间，一脸喜不自胜的宋迟。他合十朝选中的这三人微微行礼，正待宣告此次招贤结束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九天生神章，乃三洞飞玄之炁，三合成音，结成灵文……”谢梵镜仰起脸，看着石壁上那些鸟羽状，不同变幻位置的玄纹，轻声开口：

    “混合百神，隐韵内名，生炁结形，自然之章。”

    无明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错愕。

    “有点意思啊。”

    白发苍颜的老人在宋迟的搀扶下起身，他缓缓抬手一指，谢梵镜面前的石壁瞬息变幻，汇聚了一组如日月堆砌的古怪文字。

    “如此。”老人对谢梵镜和蔼笑道：“还能解否？”

    在老人开口后，场中瞬息静了下来。谢梵镜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躲到石壁后面，却在撞见无明错愕的目光后，又用力握拳定在了原地。

    “若，若……”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脸颊滚烫，声音也有些结结巴巴：“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

    “下一句呢？”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

    声音越来越流畅，从最先的磕磕绊绊，到后面的言从字顺，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无明看着小姑娘挥洒的写意自如，眼底神色也愈发错愕，一脸古怪。

    “大善，大善，果然能解古文字！”老人拊掌赞叹，转身面向无明：“大师。”

    “公羊先生。”无明不敢怠慢。

    “莲花墟中有不少绝阵，多出一个能识古文字的，想必老朽也能轻易些。”公羊先生一笑：“这位，可能入选？”

    “能识古文字固然最好……”无明有些迟疑：“可是……”

    “如何？”

    “她还太小了些吧。”无明苦笑一声：“禁区凶险，我——”

    “我不小了！”

    谢梵镜有些生气地抬起头，她抿了抿唇角，又闷闷低下小脑袋：“我是大人，是很大的人，只是还在长，长得慢……”

    公羊先生和燕令都大笑了起来，而无明一脸无奈。

    “既然檀越执意如此。”他笑了笑：“那贫僧又多一臂助了。”

    在一片欢声中，宋迟觉得自己脸笑得有点僵，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软乎乎的云堆里。

    这是他人生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天，儿时教他读书的老乞丐竟是名震天下的公羊先生，今日居然离奇相认了！而一名不值的自己因为老师的缘故，居然也有幸跟着去莲花墟，与一众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起！

    扬名立万、富甲一方、出人头地、崭露头角、建功立业……这些词接连不断从宋迟脑海里闪过，当他正乐得连嘴角都合不拢时，突然，一旁的张嫣撞进了他的眼中。

    她在台下，站在乌泱泱的人群，笑着冲谢梵镜用力招手，头顶的青钗一晃一晃。

    看着她的笑，宋迟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他猛得转身。

    “老师！”宋迟开口。

    “有屁就放。”公羊先生头也不回。

    “莲花墟一行，或许还需一个知地理的。”宋迟小心翼翼，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张嫣，欲言又止：“弟子或，或许有……”

    “你有个屁！毛都没长齐就晓得去讨女人欢心了？孽障种子！”

    公羊先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当初看你骨骼惊奇，老朽才细心教你了五年堪舆风水学，结果呢，你个孽障居然跑去春秋学宫当穷酸了，气煞我也！”

    公羊先生吹胡子瞪眼：“你叫我先生？我哪配是你宋大学士的先生！就应当让你这混账自生自灭好了！”

    宋迟一脸尴尬，而那个阔面长须的道人笑着走近，饶有兴致。

    “先生，大师。”

    道人向公羊先生和无明行礼，笑道：“莲花墟常年游走地脉，行踪不定，还请两位早下决断，否则几日前推算出来的位置，又要作废了。”

    “禁区还能自己动？”宋迟吃了一惊，但没人理会他。

    “依照飞玄道长的意思。”无明请教道：“那几时动身为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不可拖延！”那阔面长须，道号飞玄的道人也并不客气，然后又解释道：

    “莲花墟本就是异种洞天，难以揣度，更兼它坠入极天后身合地脉，几乎化成一片厄土后，贫道前几日推延出的结果，几日后未必就正对了。还请大师早下决断，愈早动身，自然是愈好了！”

    “明白了。”

    无明低头笑了笑，沉默了刹那。

    其实已经没有可留恋的，现在要做的，只是要探得石头僧踪迹，然后用燕家的经文补全赤龙心法。

    一切都过去了，他昨天没有赴约。

    那一切来不及发生的，也再也不会发生了……

    “那我们。”

    谢梵镜看着台上的他扯了扯嘴角，然后抬头：“明日便启程吧。”

第三百九十八章 流寇

    “星宿带动天气，山川带动地气，天气为阳，地气为阴，阴阳交泰，天地氤氲，万物滋生。”

    半个月后。

    日华如水，天地空寂，一片孤独萧索之景。

    道道赤色山脉横亘在视野尽头，连绵无尽，如同一条条赤色巨蟒匍卧在大地，截断云气，高耸上天。

    在遍野的赤色沙烁中，公羊先生拿捏着一本银光闪闪的奇书，对身侧恭敬侍立的宋迟念念有词。

    “我教了你五年堪舆风水学，点穴、明堂、水势、龙虎、案山、朝山、水口砂……多少都有涉猎。”

    公羊先生指向远空那片磅礴雄伟，几乎要连向高空的山脉，开口朝宋迟问道：

    “如今依你来看，此处离莲花墟还有多远？”

    这里是位于绥曲与松阳郡交际处的，一片偌大的无人区。戈壁千里，黄沙漫天，沿途荒无人烟，连一寸水草也看不见。

    无明一行人从太州城出发，沿途随指引变动了数十次方位，才终于在半个月后赶来了这片无人区，临近了莲花墟所在的方位。

    面对公羊先生的问话，宋迟脸色一僵，万分尴尬。

    他支支吾吾了半响，良久后，才犹犹豫豫伸手一指。

    “学生曾见圣人言，气者，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宋迟试探讪笑道：

    “西北那片云气阴浊淤重，学生猜想……”宋迟小心翼翼打量着公羊先生脸色：“可是——”

    “滚蛋！是个屁！”

    “……”

    宋迟乖乖闭嘴，一声不吭。

    “山上龙神不下水，水里龙神不上山，阳从左边团团转，阴从右路转相通。”

    在宋迟尴尬之际，那正拿着罗盘测量地势，阔面长须的飞玄道人忽得洒然一笑，走上前来。

    他与公羊先生相互见礼后，目光停留在宋迟身上时，却多出了几分莫名意味。

    “公羊先生何必为难他，宋公子想必是一时生疏了，多练习几遭，也便记起来了。”飞玄道人抚着长须，嘿嘿笑了笑：

    “我观他骨相惊奇，贫道若没看错的话，这应当是丙龙的骨貌？看来公羊先生还真是收得佳徒了！”

    “老朽可不敢托大，让宋大学士喊一句老师。”

    公羊先生冷笑摇头：“骨相惊奇又有甚用？当年传他的看家本事全忘得精光啦！这孽障如今更是进了学宫，要学那些高帽的穷酸们当圣人！早知如此，当初还教他读个屁的书！”

    宋迟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垂手侍立，装乖讨巧。

    不过片刻，他也被嫌弃地打发走，只留下公羊先生和飞玄道人继续攀谈。

    “我听闻先生在学阵前，还曾师承了前宋的老监天司……”飞玄道人声音远远传来：“贫道斗胆问了，罗罗、日课、玄空学、葬法、形家这五大部，不知先生继承了哪几部？”

    “道人欲换法吗？”

    “此事全凭先生做主。”

    ……

    宋迟支着耳朵，但那两人声音却逐次低了下去，细若蚊呐，到最后，更是丝毫声响也无。

    他郁闷地低下头，一屁股坐在沙丘上，闷闷玩着沙子，但不过刹那，又猛得抬起头。

    “又被骂了？”张嫣坐在宋迟身侧，似笑非笑。

    “……”

    这半个月来，宋迟屡屡被考校，又屡屡逃不脱喝骂，张嫣看在眼中，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还未谢过你。”她将发丝轻轻撩到耳后，展颜一笑：“多亏了你，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才能跟过来，与大家见一见莲花墟的世面。”

    “哪，哪有……”沙丘上的宋迟有些窘迫，他突得站起，满脸涨得通红：“莲，莲花墟如此禁区，我一直想不明白，张，张仙子为何要来？”

    “开开眼界罢了。”

    张嫣转身，她看向远处沙丘上，那被燕家如林铁骑所簇拥的无明和谢梵镜，淡淡笑了笑：“既然连南禅宗的大人物都不惧死，那我为什么要怕呢？”

    “不一样的。”

    宋迟闻言连连摇头，压低声音：“仙子多想了，你看见那群燕家铁骑了吗？他们名义上是护卫我们，实则只是拱卫那无明而已！”

    “况且……”宋迟长叹一声：“你真以为我们进入莲花墟，是要斩杀那石头僧吗？”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宋迟转身：“无明不过是鱼饵，我听老师说，燕家那群人似乎笃定了在进入莲花墟后，石头僧会对无明出手。而一旦石头僧现身，燕家幕后的大人们就会使出雷霆手段，彻底了解了石头僧！”

    张嫣不置可否点点头，没有做声。

    周遭一时寂静无声，还欲卖弄的宋迟见她沉默下来，也不由得有些无措。他两手胡乱揪住衣摆，闭上眼睛，只觉得脸上热得滚烫，一颗心几乎要撞破胸膛来。

    “张仙子……”

    良久的寂静后，宋迟猛得抬头，却迎面撞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老脸。

    “我……我……”话语卡在喉咙上，宋迟眼角抽搐了数十下，脸红得充血。

    “嘿嘿。”公羊先生看了看边上无语的张嫣，再笑眯眯地打量了下宋迟，胡子高高翘起：“你小子！”

    讥笑过后，他也并不理会一旁无地自容的宋迟，而是朝远处铁骑拱卫下的无明招手。

    “公羊先生。”无明双手合十。

    “三日后的子时，莲花墟会随着地脉移到附近三十里内。”公羊先生回了一礼：“若是飞玄道人与老朽勘探无误，便应该是如此结果了。”

    无明脸上闻言露出一丝喜色，他对铁骑中那个身着青甲，英武不凡的中年男子开口：“大统领，进入莲花墟后，便有劳了。”

    “大师客气了。”

    青甲男子名为庞武，正是这支燕家铁骑的统率，他神色郑重，脸上同时也有一丝喜色：“我等本就是护卫大师周全的，这是应有之意。”

    在确定莲花墟的真切消息后，一行人也松了口气。

    燕家护卫的骑士们纷纷在沙地立下营寨，开辟出一圈栖息的场地，有的以神通召来河水，也有的用法术幻化出一座座楼观宫阙。

    此刻，距离莲花墟随着地脉到来还有足足三日的功夫，一行人在半个月接连不停的赶路后，也终于能暂歇一二。

    半个时辰过后。

    在安营扎寨完毕，一切皆已妥当之后。

    走出宫阙的无明谢绝了庞青的酒宴，正欲寻个楼观开始调息时，突然面色一凝。

    他望向西北天的方向，那里的云层不断破碎又重聚，宏大的，像万马齐鸣的声响突兀狂烈传来，滚滚落下极天！

    “这又是哪里来的流寇？”庞青打着酒嗝从宫阙里走出，望向天穹，一脸见怪不怪。

    这里是两郡交界的无人区，荒凉偏远，却是聚集了不少穷凶恶极的寇盗，他们以这片无人区为营寨，聚散无形，如同灾年的流蝗。

    一路以来，庞青甚至亲手杀了无数盗贼头领，因而这一次，他也认为眼前的不过是纤芥之疾。

    “不！”

    远处盘膝打坐的飞玄道人睁开双目，瞳孔骤然紧缩：

    “小心了，这绝不仅仅是流寇！”

第三百九十六章 石桥禅

    如月斋，雨。

    无数的人来来往往，熏香、酒气和无数弥散在竹帘间淡淡的暖香味，汇成了一股奢艳而轻柔的味道。他在小石桌那头默默饮着酒，面无表情，神色寡淡得像清水。

    谢梵镜看着对面那张沉默的脸在灯下几乎显得透明，五官也被染得朦胧，只有浓密如鸦羽的眼睫，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此刻漆黑如墨，像一口藤萝架下的幽邃古井。

    “你今天……”谢梵镜低下头，声音传去对面：“没有去见她吗？”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什么？”

    “檀越听过一个故事吗？”无明并不答话，只是用两手撑着额头，摁住疼得像是要炸开的脑袋。

    眼前到处都在晃，天地都在旋涡里放肆的摇，这一刻，他只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只要坐下来，能够听他说话就好……

    “一个桥的故事。”无明撑着额头，沉默扯了扯嘴角：“石桥的故事。”

    谢梵镜把身边歪倒的小酒樽扶起来，她默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有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出身豪门，家产丰厚，又多才多艺，日子过得很好。

    媒婆也快把她家的门槛给踩烂了，但她一直不想成婚，因为她觉得还没见到她真正想要嫁的那个男子。

    直到有一天，她去庙会散心，在万人攒动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只是一眼，从此便爱慕难舍。她在晨昏礼佛祈祷，终于虔心打动了世尊，于是一日，世尊现身遂其所愿。”

    无明开口：“世尊说——”

    【你要修持五百年，才能再见他一面，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回复世尊的，是女人斩钉截铁的语气，

    于是女人变成了石头，她在荒郊躺了四百九十九载，受足了风吹日晒和寒来暑往，终于在最后一年，她被采石队相中，凿成了条石，被安制在石桥的护栏。就在石桥制成的那一天，男人终于从桥上走过，他带着妻儿，行色匆匆，也不会发觉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这一眼过后，男人又消失了。

    【你满意了吗？】世尊问。

    【我如果不是桥的护栏，如果我被铺在桥的正中，就能碰到了、摸到他一下。】

    【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依旧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那你还要再修持。】世尊说。

    这一次，女人变成了一棵树，她立在繁华的官道上，无数人来人往，她等了很久很久，一日又一日过去，出乎意料的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她的心竟然平静了下来，不会再激躁，也不会再茫然了。

    最后一天，男人终于来到了她的树冠下休息，他和衣小憩了片刻，在睡醒之后，又轻轻抚摸了下树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你要祈愿做他的妻子吗？】在男人走后，世尊现身开口。

    【已经足够了，这一切，已经令我很满足了。】女人说。

    ——

    “我曾跟老师说过这个故事，然后老师告诉我……”

    无明脸上慢慢出现如广慧一般的木然：

    “他说男人是执取，女人是我执，这是一个围绕求不得而产生的故事。不能如愿，不能得欲，从女子见到男人第一眼始，她便为心中欲念所迷，陷入了见闻觉知的烦恼障之中，尔后一切的爱慕难舍，也无非是在烦恼障中欲陷欲深，越是求不得，便越是为五蕴深累，不得清净。”

    “老师告诉我。”

    无明双手合十，沉默笑了笑：“这是一个关于解脱的故事……”

    放下，便是解脱了！

    心不净，身不净，如何证得无上菩提，如何去得极乐彼岸！

    时时心颂大雷音，以斩魔剑破一切障，我心无敌！

    ……

    老师下山前的教诲还犹在耳边，它们在脑子里像奔马一般左冲右突，把一切都掀翻，把一切都打得粉碎！

    无明在席上踉跄后退几步，把身后藤壶噗通撞得滚了几个转，他用手轻轻撑着桌角，嗓子里发出嘶哑的苦笑声

    “你今天没有去见她？”谢梵镜莫名有些难过：“你没有去。”

    “没有。”

    “为什么？”

    “僧人……不能破戒。”

    “那你……”

    谢梵镜忽然猛得抬头，那双总是呆呆的眼眸忽得亮了起来，嫣然流盼，满目星河，明净如雨后星河的星星。

    “那你……”

    她的声音猛得急切起来，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迫切和彷徨，像将要破开堤岸的，那股猛烈的江潮。但她后面的话还没能说完，对面的人已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趴在小石桌上，醉死了过去。

    他并没有用真炁化去酒力，相反还刻意纵容了几分，对于一个从不会饮酒的人来说，他喝得太多，也喝得太急了……

    谢梵镜楞了楞，然后无声笑了起来。

    “那你，喜欢她吗？”

    她看着无明，在心底轻声地说。

    小小的清浊在石桌上放着光，一层浅浅的，明黄色的晕。他半张脸露在光中，眉眼低敛，眼睫在这样的灯光下显得疏离而冷淡，另外半张脸被宽大的僧袍遮住，只能看见抿起的唇角。

    他身上是一股好闻的酒气，温热又酥麻的气息，在近端的时候，像是某种馥郁的花香。

    心跳声莫名像打鼓，鬼使神差地，她轻轻凑上前。

    馥郁的花香包裹了她，唇角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她的脸忽得通红滚烫，像被一群蜂子嗡嗡蛰咬了，带着酥麻的痒意和细碎的气息。

    ——喂。

    ——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之间，明明是见过的……

    ……

    ……

    ……

    翌日。

    宽大的厅堂里，下首的数百人脸上都带着兴奋或激动的潮红，他们齐刷刷望向上首那个白衣僧人，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炙热。

    面前的，是一笔大生意！一笔完成了，大到足以让他们子孙三代富贵无忧的大生意！

    没有人能拒绝财帛，也没有人能拒绝成为人上人的机会，通天大道已摆在眼前了，成或不成，就看这一刻了！

    “石头僧谤佛谤法，罪不容诛！”

    正上首，无明环视下方诸人，缓声合十开口：“其人久居在莲花墟，更兼行踪诡异，今日，贫僧还请诸位居士不吝赐教，共襄此灭魔盛举！”

    声音低沉，却犹如狮子吼，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撼，在周遭的狂热应和中，张嫣把一旁看热闹的谢梵镜拉过来，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不是去运河坐船，要去长安看烟火吗？”张嫣揉着她的脑袋，一脸古怪：“怎么又跑来这看热闹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无生府

    “威！”

    “威！”

    “威！”

    西北天方向，一个个骑士纵兽而过，踩破了滚滚长空。他们身躯魁梧高大，从躯体到坐骑，都覆盖着漆黑如墨的厚重甲胄，如同一股股钢铁洪流汇集，要摧毁一切阻碍！

    那率先出言警醒的飞玄道人连忙起身，他将罗盘悬挂头顶，洒下一片清辉，神色极其郑重。

    “这个……”

    庞青脸上也有些迟疑之色，他一挥手，于是无数燕家铁骑也冲天而上，乌泱泱一团，气焰喧嚣。

    “来者是何人！快止下锋矛，勿要冒犯了我燕家的贵客！”

    庞青也旋即冲天飞起，他骑坐在一头庞大的狰兽上，铁衣寒光刺目，声如雷鸣。

    他胯下的坐骑，那头形状像赤豹，却长着五条尾巴和独角的狰兽也跟着咆哮，发出如若万千巨石相互敲击的宏大声浪，震得苍穹隆隆作响。

    庞青一开口便点出了自己这行人的身份，显然也是忌惮这群陌生骑士的神通。

    对面的骑士一个个皆强大无比，肌肤闪耀发光，如同尊尊巡山检海的神将，便是庞青统率着身后偌大的燕家铁骑，也并不愿意轻易与他们对上。

    “燕家？是太州燕家？”

    西北天方向，那数十铁骑瞬间而止，如同决堤的汪洋突兀静止，一股莫名的压迫从他们身上散开，令人感到窒息。

    在短暂的沉默中，对面数十铁骑中有声音响起。一个提着紫胎大弓，后背插着三杆旗帜的人缓缓越众而出，看向无明众人。

    他的声线沙哑而低沉，如同两方粗粝沙石相互摩挲所发出的尖音，令人耳膜都忍不住刺痛。

    这群陌生的骑士人人皆用重甲覆盖了身体，丝毫不露出容貌，是以也只能从声音揣测他们的年岁、身份。

    “正是太州燕家。”

    见对面的行军停止，庞青脸上微微有些自得。

    他只是搬出燕家的名号来，这群陌生军伍便被震住了，止步不前，面对如此景况，他心头也难免有些暗喜。

    “朋友又是哪家的门客，辛桐，还是高陵的？”

    见对面行伍整肃，庞青也升起了攀谈的心思，亲切笑道：“我——”

    “没错了，燕家！”

    尖利的冷笑声打断了他，对面骑士瞬息引弓搭箭，乌光划破长空，射向庞青左侧的亲兵：“那就没杀错！”

    砰！

    庞青大骇下伸手一抓，却早已来不及，那名被乌芒射中的亲兵当即四分五裂，骨肉成泥，连坚固的甲胄都碎得稀烂，模糊看不出形状。

    “你！”庞青既惊且怒。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怨我！”

    骑士笑意冷漠，他伸手往后一招，天空中，那数十铁骑瞬息一齐冲杀过来，如同天河水滚滚冲刷而下！

    “你怎敢？！”

    庞青惊怒大吼，刚飞身欲护住无明等人，却被一杆重戟横截阻断了去路，寸进不得。

    蛮兽长嘶，战旗猎猎，钢铁洪流成片成片从天穹掠过，对面只是数十旗，却杀出了仿佛千军万马般的气魄！

    战事，在一瞬间引爆！

    刷——

    在两股铁骑悍然冲撞的时刻，无明心头突然一警，他运转玄功，身躯凭空挪移出数百丈外，消失在原地。

    呲！

    一柄三寸长的小剑如鬼魅般隐现虚空，刹那洞穿了无明原地方位，只留下一道惊鸿残影！

    杀意炽烈，剑光锋寒！

    无明凝目四顾，在地平线尽头，正有四人缓缓踱步，朝自己合围而来。

    他们全身也覆盖着乌漆的重甲，勾勒玄纹，看不清形体，看不清面容。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金刚境的修为，是证得了诸天无漏的大境界！

    “四个金刚境……”

    无明心头一沉。

    他也曾证得了金刚境，虽然因被叶郁冉和窦方两人追杀重创，在醒后莫名本元亏损，从金刚坠到了阳符境。

    但是，他昔年的眼界依旧还在……

    这四人体魄无垢无漏，合围过来时，就如同四尊不熄的永恒神炉在缓缓困锁天地，断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纵是在圣地、世家中，以这般的金刚品相，也绝对是嫡系，是宗子了！

    “无明？”四人中，有人沉声喝问：“名不虚传，刚才果然好遁法！”

    炽烈的神芒从他甲胄中爆发而出，如同一轮璀璨的小太阳。他揭开一个陈腐不堪，巴掌大的玉盒，于是那柄险些刺中无明，三尺长的小剑一敛而没，飞入了匣中。

    “尊驾何人？”

    “奉命来杀你的人！”

    “今日这场血光……”无明默然抬头望了眼上空的战场，那里无数血肉横飞，喊杀声不绝：“竟然，是因贫僧而起的吗？”

    “我与尊驾之间。”他合十苦笑一声：“是有什么仇怨吗？敢问尊驾姓名？”

    “不用多揣测了，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若真要怪，便怪你自己罢！”

    冷笑的声音低低响起：“至于姓名，你还没猜出来吗？”

    “果然是无生府吗？”无明警戒着四人合围而来，奇诡莫名的步法，皱眉开口：“是谁出了大价钱，竟请动了你们这群西楚的刺客来杀我？”

    无生府是西楚的杀手神朝，只要出价足够，这群人上至王朝宗室，下至寒门黎庶，无人不可杀！

    这个声名狼藉的杀手神朝向来收价不菲，要价极高，眼下更是出动了如此之众的刺客，想来也是一笔天大的花费。

    “和尚又在说笑了，雇主的名字哪能轻泄呢？”在临近无明二十丈时，四人脚下步法一停，开口那人当先踏出一步，一圈无形的场域从他脚下辐射开来，将天地都闭锁。

    他飞身而至，率先横击向无明，拳头带起了一股狂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将虚空打得一阵塌陷！

    “但我叫元一，后面那三个，叫元四，元六和元七。”

    元一的拳头将虚空都折叠收缩，刹那之间，便临近了无明周身三丈内。

    在暴烈如神炉燃烧的气血中，他的冷笑声穿透层层气浪，比拳头更先传来：

    “在你死之前，这些倒是可以先告诉你！”

再次跟大家坦诚一下，这真的只是一本单纯的伪文青自嗨文啊！！！

    因为工作原因，最近更新拉胯，也很久没有出来跟大家一起臊皮了，但今天有人传评论区的截图给我，在此，我觉得自己要说一下。

    单女主还是后宫，这个我其实也不好说，但从角色栏里看，单女主的戏份还是最大的。

    其实从写无明的记忆开始，群里就有作家朋友劝我不要这样写，说这样很枯燥，无趣，没多少人会看的，还是赶紧进行下一个世界，别做煞笔的三流文青事。

    当然了，我没有听，现在还是写出来了。

    很多章之前的作家感言我好像就跟大家坦诚过，我写这本书纯粹是当时闲，闲得蛋疼，所以在下班有空时码了几章，然后传到网上，陆陆续续写到了现在。

    写网文大概也快一年了，付出与收获是绝对不成正比的，陆陆续续写到了现在也就纯粹是兴趣两个字。因为我自己觉得嗨，所以我可以在朋友吃烧烤、互相臊皮的时候，我戴上我的小耳塞开始码字，我觉得不嗨，所以我会短暂地去天际找找灵感。

    归根结底，我已经向大家重申过很多次了，这本书还不是一本成熟的网文，这是一本起于自嗨，也注定要终于自嗨的三流小说啊。有人喜欢，那我当然很嗨，要是不喜欢，那我也没办法啊……

    从很早之前的收订比爆炸开始，我就放弃了恰烂钱的希望了，今天朋友传给我的评论区截图里，说我什么什么啥的……那个，其实说的那些我根本也就不在乎，我在上架之后就再没有求过票，也没有求过打赏，正版订阅这种事，也就只能随缘了。

    说到底，这本书自始至终都是本自嗨的书，我重视所有意见，但我同时也会选择性地去采纳意见。

    其实没有必要说这么多的，但想了想，小作文既然都写了，那就给它结个尾吧。

    评论区那位说单女主不看，不想浪费时间，那我就说了是单女主，你不想浪费时间我主动都帮你剧透了，为避免你看到后面是单女口吐芬芳……结果我删了自己的剧透，你居然还要给我来个灵魂三连回复。

    我：“……”

    说到底，单女还是后宫我也不太说的清啊，结局是模棱两可，算是开放式吧……当然了，为避免再有人再杠，那就权当是单女吧。

    开书以来收到的恶评也蛮多的，有些真的挺逗，我自己都给看笑了。比今天骂得更狠的并不是没有，反而相当多。

    但为什么要特意开个单章写小作文，一是因为今天下班特别早，比较闲，应该是这个星期最闲的一天了，第二，那当然是趁此机会向大家再次重复下本书的基调，自嗨，这本书自始至终都是我的自嗨啊。

    先要感谢一下管理，要是没有他，评论区早就完犊子了。

    接下来——

    无明的片段我知道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但我还是会写下去，大家就权当是煞笔文青的自嗨吧，感情戏其实都在这一卷里了，为了满足我那颗中二的心，这一段我是不会修改的。

    接下来，后面的无限相信大家都看出来，就是寻找那七块流散的本质，补全自己，也就是寻找七龙珠的故事。

    开书以来，就一直有疑问，说这到底是不是无限啊？是的，接下来的是伪scp、北欧、圣经、希腊、芬兰、凯尔特、埃及、克苏鲁……排名不分先后，可能有删减。

    我倒不是喜欢剧透，但这一卷拖得好像有点长，觉得也应该把大纲稍微放一点，让大家知情。

    这里要说一下，这些副本没有意外的话都不会太长，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希腊神话。

    金苹果、忒修斯之船，命运，超原始神族，英雄、怪物、城池和战争……我很喜欢这些，并为此做了很详细的大纲，希腊这一卷可能会比其它稍长，但肯定不会是武道人仙的长度，因为写长了自己也很累。

    小作文就到此为止吧，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还是那句话，有人喜欢，那我当然很嗨，要是不喜欢，那我也没办法啊……

    最后。

    这章也1k多字了，大家就把它当做是更新吧。

第四百章 天下极速

    “轰！”

    突然之间，天地都黯淡了下来，元一的拳头沉重无比，定住了一切，如同大磨盘般猛得挥出。

    刷——

    这片赤色沙原瞬间黯淡了下来，天地精气都被这一拳抽干了，撼山摇岳，十方皆颤，恐怖的神能在那个拳头上炸开，熊熊燃烧！

    “这是……”远处的公羊先生悚然一惊，元一这一拳的力道太过可怖了，竟把天地精气都汲取了个干净，化入他的掌指中，成为滋养神意的柴薪。

    他挥舞的这一拳，足以动摇龙象，在这种精气神三者巅峰合一的大拳术面前，便是百十座大山一起堆叠阻拦，也要被轰得粉碎！

    轰！！！

    虚空崩解，无数道百丈长的漆黑大裂缝蔓延向远处，让大地都暴动了起来。

    虚空沸腾，四野疮痍。

    但挥出这通神一拳的元一面上却毫无喜色，他额头青筋狂跳，胸膛剧烈起伏。

    落空了。

    这一拳居然落到了空处！

    “我……”

    心头一股莫名的大警兆袭来，全身肌肤都在刺痛，疯狂示警！

    元一还来不及回头，其身后的虚空便如潮水分开，一根荧白如玉的手指突兀出现，刹那之间，向着他的头颅点落。

    叮！

    清脆一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元一泥丸宫冲起一片炽烈霞光。

    一方巴掌大小，汇着日月星辰，鸟兽虫鱼的铜炉在霞光中翻滚，挡住了无明那飞仙一指。

    嗡——

    铜炉嗡嗡颤抖，霞光乱放。

    在挡住无明一指后，元一动作如浮光掠影，身与大地阵纹相和，迅速从原地远走，不敢停留。

    “你这到底是什么遁法？！”

    他直直退出了数里外，才敢略喘口气，脸色万分难看。

    “剑遁、缩地成寸？还是金刚寺秘传的莲花走影**？”

    心头那股惊惧感仍是不散，那种遁法太过可怖了，近乎是天下极速！

    元一从未想过，这次任务居然会碰上如此扎手的点子。他修行的禹步已经是世间罕有的遁法了，步罡踏斗，寸寸虚空，寻常金刚修士根本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但现在……

    元一心头陡然升起一股焦躁，若是连衣角都触摸不到，要如何去打杀他？

    “檀越还请退去吧，两相罢手如何？”

    远处，无明试探结印出手，一片黄金光化作宝瓶，朝虚空中斩落，却被一圈无形场域拦了下来。

    这里的天地都被禁锢了，早在无明发觉无生府这四人时，一圈无形场域便笼罩了周遭河山，冲他而来，将他困锁在其中。

    “除非是动用它……”

    见神通被场域拦截下，无明微微皱眉：“不然想破开这场域，恐怕不是一时半刻的功夫……”

    “和尚，真真狂妄了！你以为凭着遁法神妙，就能吃定我了？”

    元一瞥见无明出手轰击场域的动作，冷笑一声：“别白费功夫了！这是血祭过的四御合合阵，你除非杀了我们四人，粉碎元灵，否则别想出去半步。”

    他头顶的铜炉正霞光喷涂，隐隐有兽吼、鸟鸣的万灵叫喊传出，其音隆隆，响彻天宇。

    “杀！”元一再度大喝一声，他头顶着铜炉，脚踏禹步，极速杀来无明身侧，掀起无尽火光。

    当！

    两人拳掌交击，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元一被震得踉跄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几分惊容。

    “再来！”

    来不及多想，元一怒啸一声，动用了肉身的极限力量，单凭体魄便洞穿了虚空，狂放到无法想象。

    他如同一口熔炼天地的大火山，每一举一动，在头顶的赤炉加持下，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沉重力道！但在这等几乎以力破道的攻伐之下，元一却丝毫没有占得便宜。

    每一次的攻伐斩在无明体表那层净光，都如泥牛入海，被卸去了九成九的力道，而对面的每一次举拳抬掌，都仿佛身与道合，具备无边大力，难以匹敌，难以撼动！

    元一愈打便愈是心惊，他已经证得了诸天无漏的大境界，更修成了意连虚冥，法力无穷的二重境变化。

    可即便如此，居然他还是在近战搏杀中被震得气血动荡，骨骼碎裂。

    大地的土层被高高掀起，一座座沙丘无声湮灭，恐怖的气血如龙卷肆虐，将虚空都消融出一片片凹坑。

    “遍净天人体！”

    数百招过后，元一猝不及防，被无明举拳轰得倒飞出数里地，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深深凹痕。

    这个时候，他总算在心头肯定了，无明居然修成了号称肉身成圣第一的遍净天人体！

    “开！”

    以快打快，再一次将元一头顶铜炉打得撼动，战栗不稳后。无明双手猛得一合，旋即分出了一道璀璨仙光，电射向元一头颅！

    他毕竟从金刚境坠境了，现在阳符境的修为，除了遁速和肉身外稍占优势外，他的真炁与元一相比，无疑是浅湖和瀚海的区别。

    这一记南极仙光，是无明爆发出全身真炁所施展的必杀一击！足以彻底洞穿诸天无漏者的法躯！

    仙光锋锐若天剑，伴随无尽霞光缭绕，自无明双手飞出，似乎可以斩将封神，煌煌不可阻挡！

    “轰！”

    惊涛骇浪，在宛若飞仙般的景象中，南极仙光刹那洞穿了虚空，如天神如宇外投来的矛戈，化成了一道刺目的白线。

    嗡！！！

    元一头顶破损的铜炉被彻底掀飞，脱离了身躯，而余势不减的南极仙光一闪消逝，却最终还是被元一堪堪挡下。

    天地间，静了片刻。

    “你坠境了？”元一错愕了片刻，旋即他一把捏碎手中的南极仙光，对着无明放声大笑：

    “原来，我说你为何只与我近战搏杀，却不动用神通！原来，你现在只是一个三境的阳符！”

    他伸手将铜炉重新召回头顶，一身真炁如神日喷涂光辉，浩大无当！

    “现在。”元一冷冷笑道：“我要用真炁活活镇死你！”

    同时。

    远处天地一声爆响，一个紫金葫芦挪移天地，周身道道瑞彩盘旋，云纹瞩目。

    无明周遭虚空顿时凝固，让他如若陷入泥沼，挣脱不得。

    在元一和无明肉身搏杀的同时，剩下的元四等人始终在凝聚神意，现在，在无明失神的刹那，终于被他们抓住了时机。

    “合力，斩了他！”

    元四等人大吼，祭出无数刀枪剑戟、钟鼎塔楼，爆发出无穷穷的神光，朝无明轰击而去。

    而元一同时也迈出一步，他的气势在这一步跨出后，瞬间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附加的地步，如鬼神临世。

    “麒麟九踏！”

    他探出一只真炁大手，周围黑纹翻涌，鳞甲峥嵘，透露出让人心悸的气息，遮天蔽日。

    “碾碎你！”

    元一对无明放声大笑，重重一手抓落！

第四百零一章 麒麟九变

    大片大片的虚空无声湮灭，法器交织，光雨成瀑。

    仅仅一瞬间，在元四等人窥住时机，用紫金葫芦定住天地的刹那，攻守之势便瞬间逆转。

    “叮……”

    一枚铜铃悠悠，声波涤荡无穷河山，威能滔天，震得天穹如破布般隆隆作响。

    轰隆一声。一艘乌木宝船溢着缕缕黑光，碾碎了沿途的一切，横冲直撞向无明，如同一头凶焰滔天的太古莽牛，无可阻挡。

    “呲！”

    一方黑金宝匣揭开，星辰般的雷海从匣中跳出，炽烈无比，将虚空都渲染成幽邃的惨蓝色，滚滚而涌。

    在此之后。

    无数刀枪剑戟，钟鼎塔楼都被祭起，化成掠破天际的流光，朝陷入虚空泥沼中的无明狂暴轰击而去！

    无明与元一的搏杀给人震颤太大了，一个第三境的阳符竟然只凭肉身，便将一个修成了金刚二重境的无漏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

    面对遍净天人体的至强体魄，即便用紫金葫芦定住了虚空，定住了天地，元四等人也轻易不敢上前。

    他们以真炁催动种种法器，就是要借着真炁的优势，将无明彻底隔空轰成血雾，打成烂泥！

    轰！！！

    法器上的光汇成大瀑，让整片天穹都暴动了起来，璀璨无极的光海中溢满长空。

    终于，在所有法器临身的刹那，陷入虚空泥沼中的无明忽然缓慢动弹了。

    他体表净光如龙升腾，爆发出灿灿符文，霞光万道，共同汇成了一方神圣古朴的天人轮盘，不朽不磨。

    这一刻，他将肉身修为催动到了绝巅的地步，无以复加！泥丸宫中透射出的冲天血气，击穿了云层，似乎连这片天地，也要一并打穿！

    “开！”

    一瞬间，无明身后的天人轮盘响起浩大的诵经声，连成了一片古经的海洋。

    虚幻的天人净土自他脚下延伸，在这一刹那，他犹如身与道合，成为了天人净土的现世载体，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该死的！”

    变故骤生，远处操持法器的元四悚然一惊，他还未切断神识与法器的联系，恐怖如小天地初生的大爆发便陡然迸发！

    天人轮盘和虚幻净土一齐自毁，铺天盖地，形成了一片毁减万象的净化劫光。

    铜铃被远远打飞去边界，灵光黯淡，乌木宝船被当即炸成残骸，只留下空荡船架。

    至于宝匣放出的万道雷瀑和无数刀枪剑戟、钟鼎塔楼，都如同泥牛入海，在净化劫光中湮灭的无声无息。

    元四等人齐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口鼻沁出血来。

    这些法器都寄托了他们的“神”，法器刹那被毁，他们神识也受创。

    恐怖的净化劫光破灭了一切，禁锢天地的紫金葫芦也被掀飞，失去了神力。

    而作为这一切的代价，便是无明躯体遭受反噬，肉身出现条条裂缝，深可见骨，七窍也淌出血来。

    方才自爆天人轮盘和虚幻净土时，他动用了肉身秘境的至强力量，发出绝巅一击，才打破了被围杀的僵局，但也因此被反噬重伤，肉身出现裂痕。

    “果然是遍净天人体！”

    元一冷漠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施展出麒麟九踏这种杀生大术后，无论是他的元神、真炁还是肉身修为，都被无限的拔高。

    他探出的大手宛若一片魔云，又快若惊雷，将猝不及防的无明打得横飞，撞出数十里。

    “轰！！！”

    将无明打得吐血横飞后，元一又双手虚抱，掷出了一座巍巍神山，朝地下那个渺小的人影碾压轰击。

    山体厚重沉重，苍苍然遮蔽了半边天空，化成庞大的黑影极速轰落，而山上草木葱茏，鸟兽丛集，更是一片自然之景。

    抱山印！

    这是一种流传极广的大神通，相传若是施法者修为深厚，那么掷出的大山更可击碎星月，将大地都打得沉沦。

    无明咬牙双手虚抱，同样掷出了一座巍巍高山，甩向那片极速压来的黑影。

    抱山印对抱山印！

    嘭——

    乱石穿空，无数井口大的碎石被击飞，四散泼洒着，但还是有一半的山体余势不减，继续朝无明击落。

    两者的真炁差距太大了，一个只是阳符，而另一个，在证得金刚境的诸天无漏后，更是修成了意连虚冥的第二重变化，从此法力无穷无尽，几乎用之不绝。

    面对那半座余势不减的高山，无明直接化光冲起，用拳头生生将其轰成了齑粉。

    但还未等他喘息，面带冷笑的元一双手虚抱，竟是又接连掷出了十三座高山，神力惊人。

    这是**裸的以势压人！

    在先前的近战失利后，元一也再不敢进行肉身搏杀，这一回他摆明了，就是要用如海的真炁，将无明生生碾成肉饼！

    一座座大山战栗，尔后在巨响声中分崩离析——

    无明几如一头人形的天龙，凭借着至强的体魄，硬生生将十三座接连粉碎。

    当！

    无明举拳掀起罡风，如同一颗白茫茫的大星掠向元一，却被他以头顶铜炉护住了周身，挡下拳头。

    “可惜了，你真炁修为不继，不然我还真有些麻烦。”

    元一步罡踏斗，极速施展出禹步，与无明拉开距离。

    他劈手斩出一口大道神镰，鬼魅难测，几乎将无明当场劈杀。

    “只有肉身修为，你如何来跟我斗？”元一纵声狂笑，放出一挂挂璀璨星河，将还欲闪避的无明团团合围住：“送你上路！”

    星河被瞬息引爆，无明动用了极速，身形如流光幻影，才险而险之脱离了这场绝杀。

    “叮咚~”

    又有铃声响起，润物无声，悄然在远空响起，却如一柄利剑般站斩入无明心田，在泥丸宫内掀起狂涛骇浪。

    无明神魂一颤，头颅像被那铃声剖开，几乎软倒在地。

    “果然是修为不继！”

    大笑声响起，一柄紫金锏如长龙抽来，锏节光华耀目，将无明打得肉身龟裂，几乎碎成一捧血雾。

    在无明破解元一神通的时候，元四等人也纷纷祭起神通，突施辣手。

    这群无生府的刺客眼光毒辣，经历了无数生死杀伐，对于时局的掌控，也远远高于无明。

    淙淙……

    一条黄泉大河腾空，朝无明滚滚刷来，阴腐冰冷的气息甫一放出，便将沙丘染上了一层霜雪。

    无明撑起净光守护肉身，宛若一座不朽丰碑，他催动炽烈的气血，将漫天刷来的黄泉河水一一熔炼，化成了至臻的精气来滋补肉身。

    “这是？”

    催动黄泉大河的那人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攻杀居然化成了对方的养料。

    这种由阴转阳的造化手段，即便以他如今的金刚境眼界，也很难做到。

    但还没他继续讶异，无明已脚踏极速，挪移了天地，转瞬俯冲而来。

    “嘭！”

    洪钟大吕一声响，在他亡魂大骇之际，一口赤红铜炉突兀穿透虚空，替他挡下了无明那宛若神山倾颓的一拳。

    铜炉爆出无数霞光，喷涂出熔金削铁的先天神焰，将还欲出手的无明生生逼退。

    “老七，别和他近身！”

    元一冷斥了一声，将铜炉重新召回头顶，他肃容抬掌往下一按，掌心几乎透明，烙印着一枚古朴神符，牵引天地。

    天地在这一掌下都翻转了过来，无明即便极力躲避，但还是被余波扫中，震得大口吐血。

    “果然，府主和那些大人还是猜错了吗？”

    看着无明衣衫染血的模样，元一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和不甘：

    “你的底牌只是遍净天人体吗？可惜了，你本是不必死的。”

    “你什么意思？”无明吃了一惊。

    他双臂交叉抵在胸前，被元四祭出的混沌珠打得身躯倒飞，骨骼发出咔嚓声。

    “结束了。”

    见到这一幕，元一失望摇了摇头：“彻底了解你。”

    “麒麟九踏——”

    元一怒啸一声，浑身真炁凝成一个庞大的麒麟法象，他猛得望空踏步，接连又迈出了三步，眼珠赤红，胸膛心跳暴桀沉重：

    “第四变！”

第四百零二章 怀疑

    “嗷吼……”

    墨雨四洒，朦朦胧胧，虚空在刹那之间轰然爆碎，震散了无穷云朵。

    伴随着狂怒的低吼，元一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栩栩如生的麒麟法相，震颤了整片莽莽山河，庞大无比，顶天立地。

    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它比成片成片的山脉加在一起都巨大，体量挤满了整片穹苍，强绝惊世，神圣无比。

    “结束了……”

    元一泥丸宫射出一道乌黑光牵引，呼吸之间，将麒麟法相与真身融合归一。

    他痛苦嘶嚎一声，皮肉炸开，骨节咯吱作响，一寸寸崩断，旋即体表破开一道道黑光，流旋盘转。

    元一的肉身在黑光中大变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肌肤生出了漆黑如墨的鳞甲，两足成蹄，就连头顶，也长出了一对峥嵘麒角。

    “动用这种秘术来杀你。”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混沌，如同野兽的咆哮：“你足以自傲了！”

    “法相天地？”无明微微皱眉，然后张口吐出一股紫电，将元四祭来的混沌珠暂时挡住。

    是法相天地，却又不似。

    这种将法相与真身归一的手段并不罕见，但肉身和真炁修为都成倍数的增幅，便尤为难得了。

    无明感应到，元一此刻单是肉身强度，比之一开始便足足提升了四倍！单是一动不动，气血就足以压塌虚空，淹没元炁！

    “来！让我更尽兴些！”

    无明纵身抗衡元四等祭起的法器，那是一口银白色的大钟，钟波涤荡如刀，将山崖都轻易削去。

    这时候，元一忽得冷笑开口，身如鬼魅移动，转瞬不见。

    “啪！”

    一只漆黑的兽爪撕裂长空，黑压压一片，突兀出现在无明身后，要摘下他的头颅，灭杀元神。

    “轰！”

    吐气击飞元四等祭起的银白大钟后，无明反身拍出一掌，净光大手横空，迎向漆黑如墨的兽爪。

    神威动四方！

    这是肉身极境之间的对撞！

    虚空中不断有噗噗声传来，暴虐的气浪成圈，以两人对撞的中心狂暴扩散出去，山峰折断，烟尘四起，一座座庞大土丘被连根拔向高空，又在半空无声粉碎。

    噗！

    修为最弱的元七立足不稳，被这股气浪震得踉跄后退了几步，他强提起一股真炁，立地生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开什么玩笑！”

    看着远空那化光行走，如两道人形蛮龙般激烈搏杀的身影，元七脸色难看：

    “这个遍净天人体，居然能抗衡第四变的麒麟法象？元一他可是金刚境！”

    “真炁必然是不如的，但肉身修为……”

    元六沉默了刹那，他天眼中光华熠熠，无数符文在瞳孔闪烁、明灭。

    他在观测元一和无明两人的斗法，但这两人遁速太快了，单凭肉身便足以撞烂虚空，挤压天地。纵然是他的天眼，也只能捕捉到两道模糊的残影。

    “不能耗时了，无明这点子扎手，再拖下去，不知还会生什么变故。”

    将银白大钟收回泥丸宫后，元四长呼了口气，眉头紧锁。

    麒麟九踏是无生府的一宗杀生秘术，每踏出一步，战力便能平白翻上一倍。但这种秘术对法主的反噬也极大，不能持久，不能长固。

    元四知晓，元一迄今为止也只能踏出五步，那便是他的极限了，现在……

    “用小钉头书来拜他！”

    元四勃然变色，对身侧两人开口：“直接拜死他，不能再拖了！”

    “什么？！”元六和元七吃了一惊。

    小钉头书是一门咒杀的玄功，能杀人于无形，诡异莫测，最是阴毒不过。

    它脱胎于桐**黎君所掌控的钉头书，是钉头书的简本，却也威能莫测，无可揣度。

    无生府府主以两本等价的古经作交换，又舍下大人情，才勉强从青黎君手中换来小钉头书这册简本。

    至于那真正，掌控在青黎君手中的钉头书，更是连神鬼都惊惧，无物不杀！

    相传宋末的少丘山一战，真正斩了当时的无敌人仙王秋意，定鼎了三国胜局的，便是青黎君所祭出的钉头书！

    “每祭出一次钉头书，事后总觉得通体不适，元神都被冥气缠上了。”元七看着远空，在那里，元一正抬手召来一片星海，将无明压得吐血不止：

    “胜负已经明朗了。”元七有些犹豫：“依我看，小钉头书就不必了吧？”

    “不可！”

    元四皱眉厉喝一声，他修行的是《心图蝉象经》，经文开言便是秋风未动而蝉先觉，以神意见长。

    这一刹那，他只感觉心海翻涌，毛骨悚然，有一种大恐怖即将临身。

    “勿要多言，快备下法坛来！”

    元四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不敢再多想，只想尽快了解这一切：“现在，立刻便拜死他！”

    而在元四等准备法坛仪礼之际，元一龙行虎步，动作快如流光闪电，每一击动作都大开大合，狂烈无比。

    当！当！当！

    一连串金属颤音猛烈暴起，如同一道道天雷炸响，将虚空震得有如打铁，震耳欲聋。

    施展出麒麟九踏的第四变后，元一的战力得到了空前的拔高，他与无明再度近身搏杀时，扩散出的道道涟漪辐射天地，穿山裂石！

    “死来！”

    数百合后，再度被一拳震得踉跄横飞，元一眼底闪过一丝深深不甘。

    他头顶飞出一道绝世的犀利剑光。双手虚托，闪出无数雷电铸就的璀璨大星，化成一片森罗雷狱，而胸骨处，一片凄艳霞光飞掠天际！

    仅仅一瞬间，他便同时施展出三种大神通，如海的真炁将神通威能成倍数的提升，每一种，都足以将金刚境大修瞬间抹成炭灰！

    轰！！！

    无明变色，他再度全力斩出一道南极仙光，将率先斩来的犀利剑光击得湮灭，而后身躯极速横移，意图避过那片雷海大海和诡异霞光。

    霞光落地，赤色沙原发出大撼动。一颗颗雷电化成的大星隆隆滚破天际，带着无可匹敌的意味。

    “唵、齿、林、姆！”

    避无可避，还是被雷海的一角卷席，无明口诵加持神咒，一拳将面前的大星轰散成电芒，长啸一声，主动杀进了雷海！

    轰！！！

    净光璀璨，雷海一片沸腾，一颗颗大星被无匹的肉身巨力生生轰散，像长龙碾破天际间的流云，无明在雷海中激烈对抗，身上烙印的四个加持神咒闪耀发光，不断汲取残余的雷精，替他修补肉身。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击都鼓荡天风，直至要杀穿这片璀璨雷海！

    但最终，还是无果。

    元一的真炁如海，在修成金刚二重境的变化之后，更是无穷无穷，万种神通随手绽放，还是将无明击落了天穹。

    在疮痍的地下深坑中，元一冷漠低下头，看着云下那道渺小的，吐血不止的声音，眼中微微有些讶异。

    “死到临头了。”元一挑了挑眉，好奇问道：“你为何还要笑？”

    “笑吗？”

    无明勉强扶住膝盖站稳，他踉跄抬起头，在这片被无形场域禁锢的天地之外，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公羊先生借着地气支撑残躯，却也只是强弩之末，飞玄道人的罗盘勾连天地，但也岌岌可危，无数燕家铁骑都化成了残肢烂泥，他们在无生府的杀手面前，脆弱的就像刚学会走路的稚子。

    血雨滂沱落下，在惨叫和嘶喊声中，把沙原都浸得黏腻猩红。

    “我只是困惑。”无明沉默闭上眼，在短暂的静默后，他自嘲笑起来：

    “经文上说要慈悲，可这世道，要如何才能慈悲呢？”

第四百零三章 神足通

    持哀愍之念以怜物之谓，慈悲是佛道门户、诸佛心念，一切声闻、缘觉、菩萨、诸佛如来，所有善根，慈为根本。

    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将财帛施与贫人，是纯善，将密林中的陷落者拔出淤泥，是纯善，给病入膏肓者以汤药，乞食者以稻饭，流人以居所，落水者以船桨，寒者以皮裘，这些或许都可以被称颂为纯善了。

    那么，杀一人救一人呢？

    万象万物都围绕着十二因缘的流转而循环，刹那缘起，连缚缘起，分位缘起，远续缘起，使人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而不能得以出离。

    得到财帛的贫人或许会在富裕后不仁，密林里的陷落者也或许是杀人如麻的强匪，病者是恶人，乞食者是拐子，流人是青皮，落水者是响马，寒者是草窃。

    因施与纯善而造就的恶业，能被称颂为纯善吗？

    那么，杀一人救一人呢？

    “我父母都是逃荒的游民，他们在前往钟离郡的途中相继饿死，唯有我勉强活了下来，然后被师傅捡到养大。自出生之后，我就从未见过尊长，唯一亲近的只有老师，这些也都是他告诉我的。”

    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元一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僧人低下头，似是笑了笑：

    “我……”

    嗡！！！

    真炁炸响，漫天雾霭沸腾，压盖苍穹！

    元一不耐烦探出一只漆黑色的大手，宛若一道山岭落下，吞没天地。他已经觉得不耐烦了，这种时候，他也没有耐心停下来，去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绕来绕去，都死到临头了，还以为自己是在禅院里打机锋吗！”

    元一心头冷笑连连，他探出的大手如五雷轰顶般压落，裹挟着澎湃的神力，迅猛轰隆击在大地，将厚重土石刹那击溃，冲起了一道道击天烟尘。

    地火滚滚流窜而出，岩浆被这一掌深深逼出了地底，而在这浊烟弥散，火流四起的疮痍的景象中，原地却早早不见了无明的身影，唯有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他不在一处，却又无处不在！

    “我小时候很惧黑，在做完晚课要入寝时，总是要缠着老师给我讲故事，其中有一个，让我记忆犹新。”

    呲！

    元一额头青筋狂跳，他抬手召出一根丈许长，荧白如玉的骨矛刺向虚空某处，却只洞穿了一片虚无。

    “滚！”

    “出来！”

    “别在这装神弄鬼！”

    那鬼魅般的隐现将元一惊得亡魂大骇，心脏狂跳不止，他睁开神目，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只只真炁大手疯狂拍出，压塌山河，将周遭天地打得翻转过来，几乎一片混沌，但无论如何出手试探，都并没有捕捉到无明的身影。

    元一慌乱中将一方紫色宝镜祭起，镜光彻遍了十方上下，两界虚空，而镜面之内，也只有一片破碎的河山。

    “故事是说，在无量劫前，有一王名为萨波达，护念众生、慈悲为众，平日更是广行布施善法，德行深厚。”

    无明的声音淡淡响起，但纵是元一如何惊恐狂怒，都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

    “一日，净界的天神神女们想要考校萨波达王的品性，看他是否真的慈悲为怀，愍念众生，是否真是一位如实修行菩萨道的行者。于是一神化作鸽子，一神化作苍鹰，两者一追一逃，鸽子逃到了萨波达王腋下请求庇护，苍鹰则不依不饶，破口大骂。”

    “苍鹰责备萨波达王的残忍，它说自己为了追捕这只鸽子，已经数日没有进食，饿得奄奄一息了，萨波达王庇护了鸽子，便是等同于杀了它。”

    “苍鹰愤愤不平地埋怨，它说自己听说过萨波达王慈悲的威名，但现在来看，萨波达王也不过是个假行者，假救主，是假借菩萨道行恶业的真天魔！旋即苍鹰对萨波达王提出一个请求，一个常人来说完全是超乎情理的请求。”

    无明的声音突然顿了下：“接下的故事，施主听说过吗？”

    元一满头大汗，额头的青筋根根跳动，像一条条小蛇在狰狞游走。

    自己已使出了全身解数，却都找不出无明的所在，他仿佛将自己存在的痕迹从这片天地抹去了，说话的，只是过去的残影。

    远处的元四等人也个个亡魂大骇，在慌乱召出法器护住周身后，也赶忙加快了法坛的搭建。

    “割肉饲鹰的故事，我当然知晓！”

    元一强忍住心头的惊惧接口道，他眼中赤霞阵阵，将神目摧发到了极致，眸光几乎凝成实质，洞彻一切有无穷！

    “你到底想说什么？”元一极力拖延着时间，勉强镇定：“要跟我打禅家的机锋吗？”

    “只是觉得困惑不解，小时候如此，现在也如此。”

    无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难得带上了几分苦笑。元一猛得转身，天眼霞光迸溅，但还是没能寻到他的身影。

    “苍鹰和鸽子同为万灵之属，那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高下之判呢？人也是万灵之属，却能为一场生死的仲裁者，这凭借的，难道是强弱的区分吗？可若真是以强弱来定分，慈悲又岂不是上行者对下行者的施与？”

    “苍鹰食蛇，蛇追逐蟾蜍，蟾蜍吃虫，虫噬稻米，贫僧并非是萨波达王，虽自夸有仁心，却并没有那般的大神通。我若庇护了蛇，却连累苍鹰饿死，那这种举止还能称得上是纯善吗？苍鹰身死的恶业又难得没有我的那一份吗？”

    “施主……”

    元一额头的冷汗涔涔流下，里衫湿透。

    “杀一人而救一人，是否能算得上善行呢？”

    在天眼几乎瞎黑，两眼的精血也要消耗之际，元一终于在无明话音停止的下一瞬，眼角余光处，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他行在了虚空中，却并非挪移了天地。

    在他脚步跨出的同时，整片天地都在向着他靠拢！向他凑近！

    并非是他挪移了天地。

    而是天地自主的，在向着他挪移！

    “不！！！”

    元一目眦欲裂，发出狂怒的惊叫。

    噗——

    在他尾音脱口的同一时刻，远处法坛倏忽碎裂，元四等人的头颅同时飞起，溅起喷涌的血光！

    他们脸上还带着迷惘和深深的不解，在那一刹那，甚至并未察觉到死期的到来。

    “该死！！该死！！！该死！！！！！”

    元一怒极狂笑，抬手朝周遭虚空斩出了无数神通，光量澎湃如潮海，将大地打成了撕裂，乱石冲起，烟尘怒卷。

    成片成片的沙丘被彻底蒸煮成滚烫的气浪，在原地只留下深深凹坑，如若一片雷海突兀撞下长空，爆出发难以想象的巨响！

    元一喘着粗气远转天眼，入眼所见，依旧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人影，也没有话语。

    他强行提起一片神曦灌入瞳孔，海量的精气狂暴充斥，令眼球都要爆炸了。

    这一刻，元一只有一个想法。

    找出无明。

    然后。

    用残虐的手段，杀了他！！！

    眸光一寸寸遍照虚空，元一也承受不住如此损耗，随之流下两行血泪来。

    可突然，他的身体僵硬了，动也不动。

    一只手轻轻伸出，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找了。”

    无明轻声开口：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第四百零四章 果然是你

    “你——”

    元一亡魂大骇，瞳孔瞬间蓦然紧缩！

    刷！！！

    黑色的兽爪猛得抓落，直接将一座山脉压塌，土地打得崩裂！

    但等元一如惊弓之鸟般悍然转身之际，他身后已是一片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滚出来！”

    “别装神弄鬼的！”

    “跟我堂堂正正战一场！”

    他目眦欲裂，体表鳞甲齐齐抖动，轰出一片乌光！

    神芒澎湃璀璨，铿锵作响，漫天激射。

    这是一种奇诡的大神通，从元一身上飞出的每一道乌光都宛若神箭碎天，扫荡无穷，将一座座残存的沙丘彻底四分五裂，湮没了偌大虚空。

    折山断岳，毁江减渎——

    在一片乌光和火海中，元一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方才那次无差别辐射虚空的神通轰击，依旧没有斩中任何实物，只是泄愤般地，再次将疮痍的地表再次破坏。

    元一小心将铜炉祭在头顶，垂下万道炎流罩守周身，心底也不由得涌起了一股绝望。

    元四三人已经被瞬杀了，他们想构建出法坛，以小钉头书来咒杀无明，但法坛还未完成，这三人就人头落地。

    自己。

    只剩下自己了。

    这种敌人，连影子都看不见，要如何去杀他……

    噗！

    突然他身躯一颤，像被一柄万斤重锤当胸轰中，狂吐鲜血，狠狠倒飞出数十里外，在半空留下道凄惨血光，骨软筋折。

    元一原地身后虚空处，一个荧白如玉的拳头缓缓收敛，没入其中的幽幽邃邃。

    在方才，就是这一拳悄然穿透了护身炎流，将元一打得狼狈倒飞，躯体龟裂。

    “果然！！果然！！！果然！！！！！”

    眼睁睁虚空如落潮般悄然隐没，裹挟着那方拳头无声消失，软倒在地的元一疯癫狂笑了起来。

    他七窍都有血沁出，面目狰狞，眼睑狠狠撕裂开，露出模糊的血肉颜色。

    “果然是你，府主和那些大人们没有看错！我没有来错！”

    元一胸膛几乎被无明那一拳生生贯穿，骨骼尽数粉碎成泥，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他疯癫对着空无一人的地界狂笑着，双臂如打摆子一样颤抖，汗水和血水滚滚从体表淌落，狼狈到了极致。

    “没有看错？”无明问：“看错什么？”

    “你老师广慧果然好谋算，他居然瞒了天下人这么多年，居然能隐忍至此，连金刚寺的同门都没有告诉！好手段！好机心！”

    元一吐着血，那张灰败的脸上浮上了一丝深深的怨毒和嘲弄：

    “无明，你真当自己所在的金刚寺便是真正的清水一潭吗？浑水里，除了鱼鳖之外，可还是有蛟蛇的！可惜了，你老师替你瞒了这些年，现在终是要瞒不下去了！”

    朦胧虚空深处，无明面色闻言一变，露出了惊愕神色。

    “想抬手就杀我，把我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了吗！”

    此刻，元一忽然不笑了。

    他缓缓扶着四散的巨大滚烫碎石，将膝盖从地上站直了，然后沉默抬起头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体内不断传出铿锵的大道天音，似剑吟，似钟鸣，似鼎乐，似斧凿，无数的黑光如渊水，从元一破碎的鳞甲里滚滚流窜，熊熊翻滚。

    他静静矗立在破碎的地表之上，极尽升华，单是一动不动，恐怖无比的生机就自然从体表溢出，如同一口灼烧万物的黑色火炉子，璀璨无边。

    “最后一搏！”

    元一眉心裂开，跳出一柄通体通明的长剑，剑体式样古怪，单是剑柄便足有半丈高，如同寻常战矛的矛杆。

    他抡动着这柄长到可怖的古怪杀剑，天眼精光喷涌，像两口深邃的海眼，不可揣度。

    “杀！”

    元一脚踏禹步奔行，身形刹那就模糊在了原地，不可捉摸，唯有海量的真炁滔滔，席卷了天上地下，在他的暴喝声中愈发澎湃！

    这一刻，他再也无所畏惧，抛开了所有枷锁和顾虑，释放出所有的潜能，展开了全力一搏！

    元一清晰知晓，在那种大神通面前，他连丝毫的逃遁都做不到，逃走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结果只有两种。

    要么生，要么……死！！！

    朦胧虚空之中，看着形若疯魔的元一在左冲右突，无明短暂沉默了刹那，也缓慢抬起宽大的僧袍，并指成刀。

    天裂地陷，烟尘滔天……

    地面成片成片的沉沦下去，无数巨石被狠狠震飞，击穿了天际的云层，直到撞上那层笼罩偌大河山，撞成了无数块后，才肯罢休。

    这是一场没有丝毫悬念的斗法。

    两道匹炼般的剑光闪过，早已油尽灯枯的元一仰天栽倒，肩部爆出血花，双臂脱离了身躯。

    “麒麟九踏，第五——”

    他强提起最后一股神精，修补残躯，吼声如同蛮兽，还不肯罢休。

    但还未等元一作为，无明便动作如电，两手如鹤喙，彻底从后啄断了他的双腿，打飞膝骨。

    “你说金刚寺中并非清水一潭，除鱼鳖之外，还有蛟蛇吗？”

    缓缓，虚空中现出无明的身形。

    他看着地下狂笑不止，那几乎形同人棍的元一，沉声发问：

    “这是何意？难道金刚寺里还有你们无生府的暗子不成？是谁要杀我，又是谁派你来试我的？”

    “无明，你活不久了。”

    元一却并不答话，他勉强挣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抹狞色：

    “你死定了！”

    话音方落，一层符光便如荆棘般破开他的皮肉，栽种全身，不过半个眨眼，在无明才刚探出手阻止的时候。

    地下。

    元一的肉身乃至元神，就在这层荆棘般的符光中彻底消融，化成了一滩腐臭的黑水。尔后连黑水也在阳光下蒸发，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无生府的咒印，在无生府的杀手们被擒获时，他们只要心念稍动，便能触动元神深处的咒印，将自己的一切彻底抹消。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看着脚下空阔的赤地，无明缓缓将自己双手抬到眼前，一动不动，凝视了半响。

    他眼底露出了一丝深深的迷惘，尔后，困惑也化作了沉默。

    他自嘲低头笑了笑，然后一步跨出，迈出了崩塌的无形界域，走向外界。

第四百零五章 不愿再杀生

    黑色的铁骑踏裂长空，旌旗隆隆作响，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血光。

    杀声、喊声、吼声、哀吟声、碰撞声、嘶嚎声……无数的声音嘈乱呼啸而过，像一片乌泱泱的鸦群不详沸腾，震动长空，响彻数十里，令听者手足冰凉，心胆皆惧。

    发生的，近乎是一场屠杀。

    作为燕家大统领的庞青挣扎怒吼，手中神矛爆发出重重绚光，浸染了半边天宇，夺目至极。

    但无论如何奋力搏命，他也不过是颗稍顽固些的石子，旋即便被滚动穹苍的重重铁浪吞没，连自保都艰难，脱身不得。

    骨肉稀烂成泥，寒光遍照铁衣……

    燕家的骑士们结成的坚固阵势，在这群无生府的杀手面前脆弱如纸糊。这些历经了无数次斗法，精通杀人技的刺客们个个有如鬼神，甚至连他们的每一寸皮肉和发丝都是足以销金熔铁的利器，锋锐无当！

    肢体破烂，华美的甲胄被轻易撕碎。一件件闪着灵光的法器如同无头苍蝇，四散轰击，光焰滔天，却并未斩中丝毫形体。

    无生府这数十个伪装成骑士的刺客似虎入羊圈，每一次抬手，都有一名燕家骑士的头颅飞起，喉咙被割开。

    哀嚎的惨呼渐渐少了，一点点低了下去……

    公羊先生将地气与飞玄道人的罗盘连在一处，撑起片偌大光幕，罩住了数人，但光幕在连番轰击下也已出现裂痕，逐渐支离破碎。

    “想想办法！”

    一只漆黑的大手横压，如同乌云盖下来，神能浩瀚，遮拢天地。

    撑起光幕的罗盘猛烈一撼，几乎被这只大手生生摘走，飞玄道人狂啸一声，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勉强将罗盘定下来。

    他额头青筋一根根跳起，狰狞无比，转身对一旁闭目皱眉的公羊先生慌乱怒吼：

    “快想想办法！不然大家都得死！”

    轰！！！

    又有数个无生府的刺客同时出手，一轮轮神通如烟花绽放，卷起了无数尘沙，十方皆杀！

    地面当即爆发出一场可怖的大撼动，飞玄道人七窍喷血，即便有光幕护持，但还是被震得倒飞出去，狼狈不堪。

    他竭力稳住罗盘的战栗，待望向远处时，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惊惧和绝望。

    燕家骑士的喊杀声已经一点点低弱了下去，因为他们人数正在一点点减少。

    血河滔天，无数残尸和断骸中，唯有庞青还在挣扎怒吼，声音像暴雨天的雷霆，狂烈暴虐。

    但他也被十数个无生府的杀手团团缠住，战矛残缺，浑身浴血，胯下的狰兽遍体鳞伤，吼叫得很绝望。

    这一幕，恰似群野狼齐齐围住了一只落单的虎。

    它们轮番上前消耗猎物的精力，只等待那一刹那的错漏，便要扑杀上前，将那被困的彻底灭杀，破肚开膛！

    眼底所见，唯有一片血茫茫，天地都像蒙上了层艳红的油纸，又腥又腻。

    飞玄道人茫然怔了怔，嘴唇呆呆蠕动了刹那。

    但还没等他开口，一方古朴的银塔便极剧放大，从长空落下，轰然镇压而来。

    噗——

    罗盘被银塔震得剧颤，作为心神相寄的本命法器，飞玄道人也当即身躯一颤，又呕出一口血。

    “快点，公羊先生！”

    飞玄道人狂喷鲜血，气急败坏：“等我被他们活活震死，你们也活不了！”

    随着燕家骑士一个个的陨落，能腾出手的无生府杀手，也一个个多了起来。

    自袭杀一开始，无明便率先被层无形界域困住，脱身不得。而被飞玄道人寄予厚望的燕家骑士们，在这群杀手面前，就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不过几炷香的功夫，就被杀得七零八散。

    看着光幕外那一道道沉默如石雕的身影，飞玄道人彻底绝望了。

    “我们只是受燕家和金刚寺所托，并不相干！”

    一杆黄金战矛探出，将罗盘几乎当即挑飞，飞玄道人满面狰狞，声嘶力竭：

    “我什么都不知情，放过我！”

    如同石子沉入深潭，飞玄道人的自剖诚心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钟鼎、法剑、铜种、古塔、道图……无穷神通齐齐斩过来，蔽日遮天，密密麻麻。

    疮痍的赤地被彻底打崩，道道山川炸裂，化成了飞灰，就连碎石和折断的林木都被蒸干，丝毫不剩。

    光幕倏忽黯淡，只剩下似有似无的浅浅一层，在飞玄道人双臂破碎的声响中，罗盘也咔嚓一声，出现个碗口大的豁口。

    光幕中的宋迟、张嫣还有数十个燕家骑士早被震得吐血昏死过去，人事不省，飞玄道人绝望回过头，惨笑连连。

    “挪移不了。”

    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飞玄道人被人搀扶了起来：

    “他们用秘宝锁死了虚空变化，我至多只能挪移出百里地，但那也于事无补，逃不过的。这群人里，也同样有阵道大师。”

    一直闭目皱眉的公羊先生此刻长叹一声，连连摇头：“我们，恐怕不慎卷进了大是非……”

    远处庞青的怒吼声正在一点点衰弱。飞玄道人木然抬起头，只见一座百丈高的巍巍玉山色泽通明，正被数个无生府杀手合力祭起，极速从高空上撞过来，声势无匹！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压成肉泥，也太过窝囊了吧。”

    飞玄道人苦笑一声，他眼角余光闪过谢梵镜的身影，虽然有些讶异她为什么还能踉跄站立，但也没有多想：

    “我是真冤枉啊……”

    乱石穿空，土层一寸寸的龟裂、下陷，所有仅存的林木全部倒下，被压得齐齐倒伏。

    玉色的气浪茫茫一片，自极空坠下，宛若千军万马在奔腾呼啸，神苦鬼嚎，撞得天地都在嗡鸣。

    飞玄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他吐出一连串密咒，而公羊先生也怒吼如雷，眉心裂开一方秘宝之时。

    突然之间……

    一道净光滚滚冲天，其煊赫无加，竟将玉山碾压来的响动都遮掩住了。

    一只荧白如玉，缭绕净光的拳头蓦得破开虚空，宛若一轮璀璨大日横空，照亮了一切。

    玉山被这拳击得倒飞出去，轰鸣声震耳，兀自倒飞回极天之上，山体隆隆剧颤，裂落了不少玉块。

    “元四等人已经伏诛，列位可否退去了？”

    朦胧虚空中，遽然出现了无明的身影。

    衣冠染血的僧人默然低下往下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颤。

    “贫僧今日，已经不想再杀生了……”

第四百零六章 能移十方法界

    “这……”

    只差闭目等死的飞玄道人先是悚然一惊，待看清朦胧虚空上那道人影时，几乎要潸然泪下。

    突兀间的大起大落让他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而远处的无生府杀手们一个个沉默不语，面容冷硬如生铁，他们横移飞纵，迅速聚拢在了一处，浑身甲胄发出乌光，瞳孔中寒光闪烁。

    “元一等已经伏诛，现在退去，我不杀你们。”

    无明通体净光缭澎湃，屹立于朦胧虚空中，却给所有人一种虚幻不真的观感。他抬手探出一只巨掌，在刹那之间，便将那座残缺的巍峨玉山倏忽摘落。

    “现在走吧。”

    玉山在掌指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吒声，这座强绝的**器在一寸寸崩离解体，随着最后一声巨颤，被无明彻底捏成了残灰。

    “四个金刚已经死了。”看着下空那群森然如铁铸的无生府，无明说：“你们现在，又还剩几个金刚呢？”

    依旧没有动容。

    在短暂的沉默后，这群由杀手组成的铁骑中，终于有一人沉声发问。

    “元一修成了禹步，以他步罡踏斗的境界，纵是不敌，也不至于死。”

    出声这人身材高大如铜塔，比人熊还要壮硕，声音却平淡非常：“你是怎么杀他的？”

    “施主不必知晓。”

    “是吗？原来叨扰了。”

    那人笑了笑，低下头去，却在转身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锋锐的寒光。

    “杀！！！！”

    不约而同。

    全部的杀手们几乎同时腾跃而起，一道道模糊的残影遁出，诡异消失在了原地。

    无形的杀念飞速扩散开，仅仅一刹那，便有仿佛有无数阴风凄凄，凄雾冥冥，让人心底发寒。

    在鬼哭神嚎的哀叫之中，无生府的杀手们在虚空中不断折跃，动作诡异莫测，像一条条复杂难明的龙蛇。

    “小心了！”

    变故只在刹那，飞玄道人脸上方才的喜色还未散去，便已凝固了。

    而在他怒喝示警的同时。

    朦胧虚空之中，无明也动了起来。

    刷——

    没有惊天裂地的大声音，也没有霞光耀天的大动静。只是一声轻响，平淡的轻响。

    一圈细小的音浪静静扩散开，融入了空气里，就像风拂过午后盛满暑气的池塘时，卷起的微小涟漪。

    须臾，又似乎只是刹那。

    飞玄道人茫然瞪大眼，然后怔住。

    原地的无明似乎并没有动弹，他仍是立足在朦胧虚空中，一动不动，但宽大的僧袍却轻轻，缓慢落了下来，带着凄艳的血色。

    轰！！！

    下一个眨眼，虚空猛得炸裂！

    鲜血如泼水般胡乱淋下，像天穹陡然降下了一场血雨，无数的尸骸像滚葫芦般速速坠落，残骸四散。

    飞玄道人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他猛得缩地后退，避过了一具直擦他面门落下的尸骸。

    那正是先前向无明发问的无生府杀手，他身量高大，魁梧如人熊，手中的长戈寒光四散，夺目无比。

    但现在，他再也不能开口。

    一道指印洞穿了他的额骨，从前而后，将泥丸宫乃至栖居其中的元神，都尽数打成了劫灰。

    满空都是血，满地都是尸，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攻势还凌厉如龙蛇起陆的无生府杀手们，就尽数变作了僵硬的死物。

    一股大恐怖猛得袭上心头，在那遍地的无生府杀手尸骸中，飞玄道人猛得抬头。他看着僧人沉默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踉跄连连后退，思绪剧烈起伏。

    一旁，公羊先生也缓缓张大了嘴，老脸抽搐不止。

    不约而同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心头所想。

    “佛家六神变之一，如来禅……”公羊先生默然了。

    “竟然是神足通！！！”

    飞玄道人瞳孔瞬间紧锁，呼吸也停住了。

    ……

    ……

    ……

    “这便是神足通？”

    “好遁法！”

    “果然言语不虚！能移十方法界，堪称可怖可畏了！”

    重重神山巍峨，共同簇拥成一片神圣净土，云蒸霞蔚，氤氲蒸腾。

    在一座神山山顶，宏伟的黄金古殿堂内，数十个老人正端坐成片，他们身影朦胧璀璨，绽放光辉，如一轮**日横空，强绝到无法想象，神秘无比。

    殿堂之中神曦闪动，瑞气蒸腾，一缕缕宝光加持璀璨，令这里如同妙乐的天人洞府，清净华美。

    “方才他杀人那一幕，你们也看见了。”

    议论声都停了一下，在殿堂主座处，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

    “几乎是瞬杀无生府那群小蛇，除了神足通外，还能有什么遁法呢？”

    “广慧也算有机心，有智慧了，居然连金刚寺的同门都信不过，自己瞒了这些年。”

    一个老人笑着接口，他头顶散发着一轮轮黄金神盘，浑身金光万丈，如同一尊威严的黄金狮子：

    “我们借用无生府这柄小刀戳破了广慧机心，无心之下，竟发觉了一个修成神足通的真佛子！果然，天命还是在我族！”

    “你欲如何？”

    “大兄，无明和尚方才杀人那幕你也瞧见了，神足通的法主，绝不能让他长大！”

    黄金狮子般的老人摇头，用手掌朝空一抹，意思不言而喻：“我提议，当用雷霆手段杀他！我要亲自去那片无人区，把和尚脑袋摘下来！”

    殿堂内议论声又起，在一片纷纷中，主位上那道苍老的声音又响起。

    “亲自出手，只怕事后会惹得金刚寺震怒，得不偿失。我族与南禅宗虽暗斗了多年，但明面上，终归还是有层面皮在的。”

    “大兄说得这都是小事，若不管不顾，真放任神足通的法主长大，我族也会有不少麻烦。”

    一个头戴华美凤凰冠，眼眸深邃的老者不满：

    “老十七的提议不错，就应当亲自下场，以雷霆手段毙杀了他！”

    “不出手，可不是放任不管。你们别忘了，金刚寺的仇家可不少，烂陀寺、青神观、玉辰宗、大罗岛，近年来，还新添上个南华宫和枯祠。”

    主位上的声音淡淡道：“我族与南禅宗毕竟同在一片土地，有所顾忌，但他们，可没有……”

    “大兄的意思是？”

    “方才我已传讯给这几家了，有他们意动，那小和尚必死无疑，尤其……”

    主位上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

    “那青神观的观主，更是兴致勃勃！”

    ……

    ……

    ……

    千万里外，北卫，青神观。

    一颗巨大的青藤耸立云霄，几乎是撑破苍穹，将枝叶施展到了九天之上，通体绽放柔和的青芒。

    同一时刻，在青藤之上，还有九个青皮葫芦正散出雾霭，挂在藤上随风摇动，远远涤荡出古朴的大道天音。

    “金刚寺居然有人修成了如来禅，成了神足通的法主。”

    青藤下，一个丰神俊朗的灰衣道人似笑非笑，对周围恭敬侍立的门人开口：

    “依你们看，我该如何是好呢？”

第四百零七章 跳丸日月

    这是一片浩瀚的神圣净土，古岳连绵起伏，片片大湖涵蓄万千。

    流光净洗，云水空明，楼阁观宇在霞蔚中若隐若现，偶然露出华美而精致的飞檐斗拱。鹤群在水雾深处振翅，唳声刺破重重山湖，清澈异常。

    从极天至高处往下看，整片偌大净土的造物都在围绕着青藤错落，湖山拱卫，飞岛簇拥，恰似玉盘乘露，说不尽的磅礴壮美，华丽自然。

    此刻。

    撑天的青藤下，在灰衣道人似笑非笑朝左右问了句后，原本还略有些响动的周遭登时静住。

    一个个青袍玉带，大袖翩翩的道人们侍立在青藤周遭，他们只是寻常的呼吸吐纳，口鼻那两道长气就宛若白龙，腾挪移动，灵活自若。

    灵炁如蛇蟒起伏，道道山湖精气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动作。这群恭敬侍立的道人即便一动不动，都无时无刻不在引动天地异象，这是金刚境的极致表现，更是难得的道成肉身境界！

    “既然是神足通法主，那就更不能留了。”

    静默了刹那，一个挺俊英逸，丰神满足的道人挺身开口，他先是朝那青藤下的灰衣人深深一稽，旋即才恭敬开口：

    “我等与南禅宗本是积怨久深，弟子认为，当以雷霆手段行绝杀之事，彻底抹了千年的后患！”

    出言的道人森然一笑，头顶一团玄气也如海潮暴动，发出滚滚雷鸣之声，震得千山万壑都发出应和，幽幽而鸣。

    “如你所言，也正该如此。”

    青藤下的灰衣道人，也便是青神观观主罗远真微微颔首，眉宇间露出赞同意味：“两家恩怨既不可化解了，便应行雷霆手段，一了百了！”

    “弟子愿为观门效劳！”那先开口的道人瞬间大喜过望，头顶一团玄气也愈发暴动起来，隐隐牵扯地天象流动：

    “弟子愿去那片荒野，将无明和尚的人头亲手摘下，以报师恩！”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也瞬间应和请命，一些皱眉的，还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抢先一步，率先答出来。而在一片纷纷中，角落里却有一人，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青色道服，宽袖麻鞋的年轻道人，双目明亮有神，开阖间若电，通体云气氤氲缭绕，给人以纤尘不染、高邈出神之感。

    “雨灯。”

    一直面上含笑的罗远真忽然开口，他敲了敲指节，将所有声音都压下去。

    万籁俱寂中，罗远真看向那刚才摇头的年轻道人，温声问道：“你方才为何摇头，是何缘故？”

    “只是有一个疑惑。”

    雨灯先是一愣，旋即恭敬打了个稽首，如实开口：

    “既然是神足通的法主，如此真佛子，身畔怎会没有为他护道的僧人？依照弟子拙见，便是几尊命藏也不够。这种能延千年气脉的，理应是在净土深处被好好养护，由人仙亲自教导，生怕一个不慎夭折了的。

    怎能大摇大摆下山行走？”

    “你担忧的是？”

    “弟子担忧这是个诡局，是两方有意使诈，借机来行伏杀之事。”雨灯低头道：“还请老师明鉴，此事不可不防。”

    那传来无明显露神足通讯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南郑的一方世家。

    雨灯在此前从未听过任何关于神足通的讯息，虽然亲眼透过水镜见了神足通的威德，但心头疑虑，还是久久不能释怀。

    “你和广慧一样，都是多疑的人啊。”

    罗远真忽得晒笑一声，长袖起身。

    此刻，撑天的古老青藤缓慢一震，如虬龙般的枝干从云气中垂落，将一只小巧的青皮葫芦坠下来。

    众弟子茫然看着罗远真将葫芦摘在手心把玩，一脸不解。

    “弟子间下山游历是常事，互相截杀，也是常事，不过是成与不成罢了。据我知晓，那无明早便修成了神足通，在遍净天人体的造诣上，也算有过人之处了，只是广慧一力将其瞒了下来，连带着金刚寺方丈，都不知晓……”

    罗远真俯视着手中的青葫芦，鱼虫似的纹路在葫身诡异蔓延，像古老神殿里那些因风化而斑驳的残缺壁画：

    “广慧，也算有点机心了。”

    “金刚寺里……”静了刹那，雨灯犹豫开口：“有观门的人吗？”

    “自然。”

    雨灯浑身一震，然后默默退了下去。

    “本来暗子探出的，只是无明和尚天人体造诣匪浅，可没料到南郑世家那一处，居然察得更深。”

    罗远真洒然道：“阴差阳错，用无生府那群小蛇打个前锋，竟还真抢在金刚寺前找到了神足通法主，你们说——”

    他摊开手，笑了笑：“这难道不是天命在我吗？”

    “万真洞鉴！！！”

    众弟子纷纷稽首，齐声赞道。

    “你代我去杀他。”

    懵懂之间，脑中一片混沌的雨灯慌乱伸手，接过罗远真掷来的青皮葫芦。

    不过两个巴掌大的青皮葫芦，入手时，却重得像一座山！

    雨灯眼中神电几乎激射而出，他闷哼一声，身子被压得一沉，通体氤氲缭绕的云气大放光华，点燃了全身精气，才勉强托住了这只小巧的青皮葫芦。

    “老师……”

    雨灯脸上露出骇然之色，欲言又止。

    青天藤是青神观的守山神祇，早已生长出了灵智，宛若至人。

    这株老藤是被初代青神观主栽种而下，历经了万千年，从中古至今的漫长岁月里，一身神通早已不可揣度，深邃莫测。

    而如此漫长的光阴里，青天藤结出的葫芦通共也不过三手之数，每一只葫芦都是天象与地气交加，费尽神力，辛苦滋养的大功果。

    雨灯隐隐有感应，自己若是将这只青皮葫芦祭起，便是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修士也要遭劫，被打成劫灰，元神成泥！

    “雨灯，我向来对你期许颇深，勿要白费了我的青目。”

    罗远真轻叱一声，整片净土齐齐摇动，虚空中光芒交织，浮现出一片偌大域门。

    域门中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陌生景象，屋宇和楼观鳞次栉比，人流接踵摩肩，热闹非凡。

    那是一个繁华的城郭，九衢三市，十丈软红。

    “我已连通两地域门，你们现在便转道太州，然后去那片无人区寻到无明和尚，摘下他首级来。”

    罗远真重新盘坐在老藤下，头顶悠悠飘出一团青炁，显化出悠远诵经和祭祀声，陷入了静修：

    “此番雨灯做领队，事成后，我将亲往蛮郑接引你们回观。”

    域门如水波变幻，其中景象也朦胧不定，飘忽四散。雨灯托着手中的青皮葫芦怔了良久，目光呆滞，似是不敢置信，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才猛得惊醒过来。

    “弟子，谨遵法旨！”

    雨灯强捺住心头狂喜，颤声匐地一拜，无措顶礼。

    “谨遵法旨！”

    众弟子也齐齐一拜。

    一道道神虹架起，遁光升腾，如群鸟投林般纷纷没入域门中，不过几个呼吸，在所有道人都进入其中后，虚空中的域门轻晃了晃，便旋即陡然溃散……

    青色的光晕氤氲冲天，将低空的流云都渲染成璀璨的碧色，宛若名玉。

    古老的神藤上达于天，下通于地，叶片比石山还要庞大，翻起无尽神霞，精气氤氲流转。而在神藤的下方，灰衣道人盘坐虚空，宝相庄严。

    他泥丸宫腾出一团青炁，诵经声和祭祀音此起彼伏，宏大无匹，衬得这道人宛若万象之主，炁道源流。

    “你怎不亲自出手？”

    藤叶哗哗摇动，一个苍老无比的声音迟缓响起，罗远真睁开双目，见藤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个老人的面容：

    “以你人道尊者的身份，就算修成了神足通，那无明和尚只怕也逃不过一掌。”

    青天藤在无尽光阴里早已生出灵智，通晓玄功，言谈对他来说，不过是摇动叶蔓般的小事。

    “我若亲自转道去太州，动静太大了，只会打草惊蛇。”罗远真摇头：“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真身出手。”

    “莫要功败垂成才好。”

    老藤发出一声叹息：“谈谈其他罢，你前番与我说的事，可有结果了？”

    “……哪有什么结果，这种异动，千年来都未曾有过。”

    罗远真皱眉，难得露出不解之色。

    他伸手无奈一展，泥丸宫中，一点光粒幽幽飞出，然后在虚空倏忽显化成伞。

    混元伞——

    此伞皆为明珠穿成，共有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夜明珠、辟尘珠、辟火珠、辟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还有珍珠穿成“装载乾坤”四字。此伞撑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转一转，乾坤晃荡，四极飞腾。

    “也不知为何，这柄被我青神观历代观主祭炼了无数年的真器，近年间，是愈发躁动难安了……”

    罗远真将手抚上伞面，便有一层赤霞登时浮出，毫不留情，将他五指都灼得一刺。

    “天底下。”罗远真苦笑一声：“竟还有这种离奇事吗？”

    ……

    ……

    ……

    黄风漫卷，赤野疮痍，在满地的伏尸之间，公羊先生露出不可置信的骇然之色，在他紧缩的瞳孔，清晰映出了年轻僧人的身影。

    神足通！！！

    圆满具足，能令心念行至十方众生所行之处而不失于定，是六神变，是如来禅！

    “看来……”公羊先生看着满地伏尸，摇头叹了一声：“老朽今番恐怕是遭了池鱼之灾。”

    “什么？”飞玄道人茫然，不解其意。

    “无生府的刺客受人委派，是冲贫僧而来的。”无明体表的净光黯淡下去，他默然双十合十：“这场截杀，只怕不会休止。”

    “什么？！”飞玄道人怪叫一声，远处的庞青托着伤躯踉跄走来，连带着他身后的几个骑士，也是尽皆默然。

    “我已传讯给了太州，但没时间等他们赶来了。”庞青复杂看了无明一眼，又悄悄收敛眸光，不等飞玄道人发问，便率先抢在前头开口。

    “我也传讯给了金刚寺，但一时半会之间……”无明摇头，结果也不言而喻。

    “为何？”飞玄道人懵懂偏过头，又茫然看向公羊先生：“这……这是为何？”

    “截杀早有预谋，便是要逼出神足通，有心对无心之下，赶不及的。”公羊先生略解释了一句，便希冀望向无明：

    “大师既修成了神足通，那可能将我等挪移回太州？到了太州，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必牛鬼蛇神也不敢再造次！”

    心念无矩，能移十方法界！

    现下，公羊先生心底唯一的生机，便唯有近在眼前的神足通！

    “太远，人也太多了……”无明苦笑一声，摇头：“贫僧恐怕力有未逮。”

    公羊脸上表情僵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唯今之际，唯有一条生路了。”死寂中，声音突然缓缓响起，公羊先生神情一震，赫然抬头。

    “莲花墟已经在这片地脉之下了吧，进入莲花墟这片厄土后，即便场域错乱，也算是地利了。”

    无明转身开口：“我已禀明了恩师，等避过这几日截杀，无论是金刚寺还是燕家到来，都可化解这次灾厄。”

    公羊先生和庞青脸色先是一变，旋即相视一眼，最后无奈点了点头。

    在当下，这的确是最后的选择了……

    而一旁的飞玄道人始终目光呆滞，被庞青扯了扯袖子，才恍然反应过来。

    “莲花墟虽然在地底，可要等到三日后清阳和浊阴交汇，水肺上升时，才是正确的门户！”

    飞玄道人听完复述，哭丧着一张脸：“现在前往地脉，也进不去啊。”

    “神足通大抵可以破开。”

    “……”

    “那就只能如此了！”公羊先生拍板道。

    还活着的燕家骑士开始收敛尸骸，公羊先生祭起一口银瓶，将被震得昏死的宋迟、张嫣收进法器，而飞玄道人挣扎放出了罗盘，开始尝试锚定地脉，寻找门户。

    在一片纷乱的人影中，无明偶然瞥见人群角落，那个捂着鼻子的小小身影。

    她额角莫名青肿了起来，像被飞石砸中了，脸上也有血痕。这个时候，她慌张地用手捂住鼻子，似乎鼻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那么小。

    她还那么小，比小秋还要小……

    死了这么多人，这些恶业，不都是因为自己吗？

    无明心底一涩，自嘲笑了笑，然后走过去。

    鼻血止不住了！

    谢梵镜拼命用手捂住鼻子，感觉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她想把脑袋昂起来，听很多人说过，把头往后仰，这些鼻子就不会再流血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谢梵镜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倏忽。

    眼前好像暗了暗。

    年轻的僧人站在日光下，挡住了光，白衣好像变成了一团若真若幻的晕，在日光下模糊不清。

    他沉默俯身，与自己平视，然后从袖袍上撕下了干净的一角。

    “别担心，我修成了神足通，他们追不上的。”

    白色的布在脸上拭过，那张沉默的脸离得那样近，近的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谢梵镜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僧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蓄着太多的东西，那么深，那么亮，又那么远，就像黑暗山丘上疯长的林，把天空都遮住。

    她想自己从未看透过他的眼睛，以前是，现在也是。

    “别害怕。”

    静了刹那，她听见有人在日光下开口说：“我会保护你的。”

第四百零八章 是你

    长空挂月。

    一片清辉幽幽遍照云海，从极空洒落，照得疮痍的赤色沙原都是盈盈，腾起缕缕清光。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飞玄道人满头大汗，他站在一座小玉台上，披头散发，双手已经有些打摆子。

    一百零八杆大旗依照方位扎根沙地，随着飞玄道人手印的变化，一杆杆依次亮起，腾起组组神秘的纹路和宝光，组成刻印。

    这是定地脉，理山水的堪舆手段，他要借助这一百零八杆大旗，彻底锁死地脉中的大龙，寻到莲花墟的方位！

    天机自有时辰——

    厥阴风木、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少阳相火、阳明燥金、太阳寒水。

    莲花墟在沉坠极天后扎根地脉，载沉载浮，行踪莫测，更是难以捉摸。

    每一片厄土都神秘无比，莲花墟也自然不例外，作为与西平原并称一时的诡地，它更是充满了玄秘和诡异。

    飞玄道人现在施展的，正是强行司理六气，逆改风水的大寻龙手段。

    正确的开启门户理当是三日后，那日，清阳将与浊阴交汇，正值水肺上升，湿土下沉的大好时辰。

    莲花墟门户，也会在那天清晰浮出明门……

    径自从茫茫地脉中锚定大龙，在错误的时间强行开启门户，即便飞玄道人自诩堪舆术冠绝当时，但还是种不小损耗。

    一口通体斑驳的暗黄罗盘悬在飞玄道人头顶，通体放光，导引着一百零八杆大旗分布错落。

    在手印不断牵扯下，过半的大旗都亮了起来，飞玄道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霎时汗如雨下。

    他已经耽搁太久了……

    自开始登台寻大龙以来，陆续来的杀手便已陆续来了三四波，最凶险的一次，是两个时辰之前，一位修成虬龙法象的大神通者悍下死手，几乎将这片赤色沙原打得沉沦。

    一片喊杀声震天，数不清的人影密密麻麻，如雷霆般在天穹中暴动，飞玄道人苦着脸加快手印动作，心底有些欲哭无泪。

    不过半天功夫，他便莫名其妙被追杀了，而且个个都能轻易碾死他。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再有什么冤屈，只怕也莫过于此了……

    大旗一根根亮起，光亮冲天，在飞玄道人屏息凝神之际，突然公羊先生的示警声猛得暴起。

    咻！

    飞玄道人惊恐转过身，只见一道神虹如光似电，刹那洞穿了重重山峦，一闪即逝！

    太快了！！！

    他只能看穿这道神虹的残影，不过眨眼功夫，目光便无法捕捉到它的踪迹。

    强大的杀念锚定了虚空，那是对方的神箭手洞悉了无明等人的打算，要抢先射杀寻大龙的堪舆师，将一切希望彻底击碎！

    蚩——

    刺耳的金铁响短促传来，像钢铁被生生折断发出的尖音，飞玄道人颤抖转过身，只见无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杆折断的乌金箭矢。

    “道长还要多久？”

    他将手中断矢掷出，电射向一个突来的模糊黑影，却被轻易避开。

    飞玄道人见状狠狠吃了一惊，手印动作也不自觉一停。

    那道扑杀来的模糊黑影长着灰漆的鳞甲，足足有两丈高大，魁梧异常，如同一睹厚重的魔墙。

    无明与那非人黑影动作如电，转瞬便交击了数十记，在猎猎罡风中，无明捏印打出，“当”的一声大响，将黑影震碎了半边身子，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地下那捧黑血，飞玄道人愕然了。

    “即便来杀人，他们大多也不愿显露身份，用法象包裹了自己身躯。”

    无明话语还在耳畔，人却消失了。

    数十里外，一座金色天碑突兀轰出，将一个青甲巨人砸得身躯崩解，当空碎成了凄惨血泥。

    无明矗立在血雾上空，通体净光煌煌如昼。

    六个以彩光遮掩面容的人合力掷出一粒开天珠朝他打去，却只命中了青甲巨人的残躯，将其彻底粉碎，打成了灰烟。

    “道长还要多久？”在飞玄道人暗自心惊之际，无明的声音再度传来：“公羊先生他们已经不能再战，来人若再多，贫僧也拖不下去了。”

    道道神虹洞穿虚空，又被无明一一截断。

    那位那方才发出雷霆一击，隐匿在暗处的神箭手并不甘心，再次出手，神芒交织澎湃如海，如一片陨星狂暴砸下来！

    “两炷香……”

    飞玄道人吞了口唾沫，他看了眼已经亮起过半的大旗，颤声开口：“至多再多两炷香，贫道必能锚住大龙的方位！”

    “好。”声音瞬息远去：“两炷香！”

    轰！！！

    同一时刻，远处地底陡然剧颤，像一口大火山从中澎湃炸开！

    一个精瘦男子吐血飞出，他面容被雾霭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紫金大弓。

    一步跨过无数阻拦的法器，无明捏印轰出，将持弓男子再次震得咳血不已。

    “神鸦宫的人，我记得你们的道法。”无明动作快到无法想象，他抢在众人救援之前，将持弓男子双臂折断，夺去了他的神弓。

    “你与你们并无恩怨。”无明提着他的脖颈转瞬挪移天地，飞遁出数十里地外，避过了一道突如袭来，飞仙般的剑光：“神鸦宫也要杀我吗？”

    “神足通一出，谁不想杀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天下都动了！”

    被无明斩去双臂的神鸦宫男子声色俱厉：“好几个长老都跨域前来，你完了！若是现在饶了我，兴许我之后美言几句，你还能勉强活命！”

    “可他们都还未到。”

    无明抬手轰出一**日，将一片刺来，乌泱泱黑芒吞没，蒸干。

    在璀璨如烟花绽放的神通中，他身影如鬼魅，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连神念都无法捕捉到踪迹。

    “显然……”朦胧虚空微微一晃，无明出现在一座半残的小山丘上，开口：“金刚寺也有长老前来，并且拦住了他们，对吗？”

    “你……”

    此刻。

    一杆降魔宝杵被人操持，极速放大轰落。

    无明身形瞬息模糊在原地，神鸦宫男子话还未说完，便被径自轰成了烂泥。

    神通澎湃如海，一方方法器迸发出大光亮，将山河都蒸干打灭。在绚烂的光亮火海中，鲜血成河，地上都仿佛凝结了一层血气，让人发疹。

    “怎么会这样强！”

    虚空陡然颠倒，一口铜炉被无明贴身显化而出，震碎了数个上前围杀的人，这一刹那，无垢的肉身也脆弱如纸糊。

    此刻，终于有人开始退缩了。

    “太诡异了！”

    “神足通不可力敌！”

    “还是静等长辈前来吧……”一个以铁片覆面的年轻人连连摇头，退缩了几步：“太快了，看都看不清，更别提斩中了。”

    在人群中渐有退意升起的时候，远处大地轻轻一震，发出柔和的涟漪。

    一道百里长的金光大道隆隆铺开，宛若从界天垂落降下，如一道惊空的彗星。

    异象缭绕，瑞霞升腾，一个紫衣道人沉默立在金光大道上，头顶升起十三重神环，通体绽放宝辉。

    他并没有掩饰面容，目光也格外森然。

    “是他？”

    “疯了不成。”

    “这两家竟也有不快吗？”

    ……

    在人群刹那沸腾，议论纷纷之际，无明逼退一头显露暴猿法象的神秘人后，抬头看向金光大道时，也微微怔住。

    “是你？”他问。

    “是我。”

    紫衣道人冷漠回应。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明日启程

    “我……”被揉着脑袋的谢梵镜支支吾吾了半响，吞吞吐吐道：“我，我也想跟大家一起玩……”

    他要去莲花墟找人？那自己，不也是可以跟着一起去的吗？

    现在不记得自己，但相处久了，他应该就会记起来了吧。

    她想起昨晚如月斋里，在那个熏香、酒气和无数弥散在竹帘间的暖香味，共同汇成一团的小小暖席里。她鬼使神差地亲吻了他，唇角传来的那股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让全身都战栗着滚烫了。

    只要一想起他就会觉得开心，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开心。

    这样的，就是喜欢吧？

    话语出口后，一旁的张嫣被气笑了。

    “你知道莲花墟是什么地界，又知道石头僧是什么邪魔吗？”张嫣把小姑娘又拉回身边，一脸古怪莫名的恨铁不成钢：“会死的，会没命的啊！”

    “啊？”

    “数千载前的宋郑之交，或许是更久，我听人说这可以追溯到前宋建国之初了，甚至更久。”

    张嫣摇了摇头，开口：

    “莲花墟本名是小莲花洞天，天地不能负载，幽栖虚空，贯通地极，是一处绝佳的修行宝地。但不知是何缘由，也不知是何时，小莲花洞天突兀便坠了方位，从极天幽虚沉入了地面，此后又不知多久，沉坠的小莲花洞天被人陆续发现，在前宋、郑国乃至更久的古册里，都有记载的。”

    “阴冥、邪异、古怪……沉坠的小莲花洞天已不再是什么世外洞天了，那里有无数鬼神和阴灵，是怪异的巢穴，更有种种耸人听闻的离奇诡事，在一次前宋的监天司入内探查而伤损过半后，小莲花洞天便已成为不逊于西平原的禁地，如今，更是被更名为莲花墟，用来警醒世人。”

    张嫣叹了口气，对谢梵镜语重心长：“禁地古区，这可不是跟大家一起玩的，你还是赶紧回去罢，听明白了吗？”

    “啊？”

    谢梵镜懵懂应了声，见张嫣气急败坏要来捏她脸，又吓了一跳，连忙找了个话茬：

    “那，那个……”谢梵镜冥思苦想：“那个石头僧，他又是谁啊？”

    “据说是金刚寺的叛僧吧，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竟占据了莲花墟，成了一半禁区的主人。”

    “叛僧？”

    “无明大师也是出身金刚寺的，他今日和燕家一并舍下重金，想必……”张嫣望向上首笑了笑：“也是为了清理门户罢。”

    ……

    ……

    高台下。

    三面丈许高，纹着不同玄纹的石壁光华流转，无数人在石壁前抓耳挠腮，苦苦思索而不得，而另一边，无明沉默捻动着腕上念珠，一言不发。

    他身前聚集着无数人，个个都在群魔乱舞，乱成一团糟。

    有的将符水藏在掌心，还自夸是虚空造物的手段，有的嘴中念念有词，忽然口吐白沫，叫嚷着阴神上身，更有甚者手持木剑，在无明周身随意比划了比划，就一脸即将就地圆寂的表情，言说自己刚才施展无上大秘，已为他强行平添了三百载的阳寿。

    鱼龙混杂，群魔乱舞……

    “诸位肃静，现在请看我佛家秘法！”

    一个青衣配剑的邋遢胖道人挤开人群，跳到无明面前。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

    无明木然抬起头，手上微微一颤，捻动念珠的动作一停。

    见他抬起头，邋遢胖道人瞬间欣喜若狂，更加卖力表现：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

    “够了，施主。”无明合十打断他：“一遍，一遍就已经够了。”

    “啊？”胖道人一愣：“啊这？”

    ……

    “这些宵小之徒是没脑子吗？还是在把你我二人当傻子？”

    协助无明一同来招贤的，还有燕令，他缓缓从长案上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如梦初醒：

    “走罢，大师！公羊先生既然已闻讯来了，那这次招贤便已圆满，再留在此处看这些蠢货胡闹，也不过徒费精神罢了！”

    无明犹豫了刹那，还有些迟疑，但眼神转过那个仍在高喝“大威天龙”的胖道人，也终是无奈颔首，赞同了燕令的提议。

    公羊先生是公羊衔，虽是山野散修，但却精通古阵纹一道，这次莲花墟之行，他是不可或缺的领路人。但也正因公羊衔无宗无派，多年行踪未定，无明才放出招贤消息，来引他的注意。

    正如燕令所言，既然公羊衔已闻讯来了，那这次的招贤，便的确可以到此为止。

    无明转身向后，目光掠过阔面长须的道人、白发苍颜的老者和夹在中间，一脸喜不自胜的宋迟。他合十朝选中的这三人微微行礼，正待宣告此次招贤结束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九天生神章，乃三洞飞玄之炁，三合成音，结成灵文……”谢梵镜仰起脸，看着石壁上那些鸟羽状，不同变幻位置的玄纹，轻声开口：

    “混合百神，隐韵内名，生炁结形，自然之章。”

    无明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错愕。

    “有点意思啊。”

    白发苍颜的老人在宋迟的搀扶下起身，他缓缓抬手一指，谢梵镜面前的石壁瞬息变幻，汇聚了一组如日月堆砌的古怪文字。

    “如此。”老人对谢梵镜和蔼笑道：“还能解否？”

    在老人开口后，场中瞬息静了下来。谢梵镜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躲到石壁后面，却在撞见无明错愕的目光后，又用力握拳定在了原地。

    “若，若……”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脸颊滚烫，声音也有些结结巴巴：“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

    “下一句呢？”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

    声音越来越流畅，从最先的磕磕绊绊，到后面的言从字顺，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无明看着小姑娘挥洒的写意自如，眼底神色也愈发错愕，一脸古怪。

    “大善，大善，果然能解古文字！”老人拊掌赞叹，转身面向无明：“大师。”

    “公羊先生。”无明不敢怠慢。

    “莲花墟中有不少绝阵，多出一个能识古文字的，想必老朽也能轻易些。”公羊先生一笑：“这位，可能入选？”

    “能识古文字固然最好……”无明有些迟疑：“可是……”

    “如何？”

    “她还太小了些吧。”无明苦笑一声：“禁区凶险，我——”

    “我不小了！”

    谢梵镜有些生气地抬起头，她抿了抿唇角，又闷闷低下小脑袋：“我是大人，是很大的人，只是还在长，长得慢……”

    公羊先生和燕令都大笑了起来，而无明一脸无奈。

    “既然檀越执意如此。”他笑了笑：“那贫僧又多一臂助了。”

    在一片欢声中，宋迟觉得自己脸笑得有点僵，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软乎乎的云堆里。

    这是他人生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天，儿时教他读书的老乞丐竟是名震天下的公羊先生，今日居然离奇相认了！而一名不值的自己因为老师的缘故，居然也有幸跟着去莲花墟，与一众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起！

    扬名立万、富甲一方、出人头地、崭露头角、建功立业……这些词接连不断从宋迟脑海里闪过，当他正乐得连嘴角都合不拢时，突然，一旁的张嫣撞进了他的眼中。

    她在台下，站在乌泱泱的人群，笑着冲谢梵镜用力招手，头顶的青钗一晃一晃。

    看着她的笑，宋迟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他猛得转身。

    “老师！”宋迟开口。

    “有屁就放。”公羊先生头也不回。

    “莲花墟一行，或许还需一个知地理的。”宋迟小心翼翼，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张嫣，欲言又止：“弟子或，或许有……”

    “你有个屁！毛都没长齐就晓得去讨女人欢心了？孽障种子！”

    公羊先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当初看你骨骼惊奇，老朽才细心教你了五年堪舆风水学，结果呢，你个孽障居然跑去春秋学宫当穷酸了，气煞我也！”

    公羊先生吹胡子瞪眼：“你叫我先生？我哪配是你宋大学士的先生！就应当让你这混账自生自灭好了！”

    宋迟一脸尴尬，而那个阔面长须的道人笑着走近，饶有兴致。

    “先生，大师。”

    道人向公羊先生和无明行礼，笑道：“莲花墟常年游走地脉，行踪不定，还请两位早下决断，否则几日前推算出来的位置，又要作废了。”

    “禁区还能自己动？”宋迟吃了一惊，但没人理会他。

    “依照飞玄道长的意思。”无明请教道：“那几时动身为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不可拖延！”那阔面长须，道号飞玄的道人也并不客气，然后又解释道：

    “莲花墟本就是异种洞天，难以揣度，更兼它坠入极天后身合地脉，几乎化成一片厄土后，贫道前几日推延出的结果，几日后未必就正对了。还请大师早下决断，愈早动身，自然是愈好了！”

    “明白了。”

    无明低头笑了笑，沉默了刹那。

    其实已经没有可留恋的，现在要做的，只是要探得石头僧踪迹，然后用燕家的经文补全赤龙心法。

    一切都过去了，他昨天没有赴约。

    那一切来不及发生的，也再也不会发生了……

    “那我们。”

    谢梵镜看着台上的他扯了扯嘴角，然后抬头：“明日便启程吧。”

第四百零九章 暗子

    偌大赤色沙原，此刻突兀一静。

    百里长的金光大道霞光绽放，氤氲雾霭汹涌，强绝横亘在云海当空，力压诸人。

    在金光大道上，一个紫衣的年轻道人负手而立，他面如冠玉，腰悬法剑，头顶十三重神环重重璀璨，犹如一轮天阳被金光澎湃托出，神异非常。

    他并没有以玄功遮掩面容，所有人也都认出了他的模样。

    “道德宗。”

    人群中，一头骊龙趴在山头低语。

    这是一个修成了骊龙变化的修士，他选择以法象包裹身躯，隐匿了面容。

    “道德宗的东门鹤。”看向那条横亘云海，百里长的金光大道，骊龙硕大的龙睛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惊疑：

    “东门鹤来凑什么热闹，他要杀人还是救人？若是救人，再来百千个东门鹤也是徒劳，可若是杀人……”

    “若是杀人。”一个穿着乌金甲衣，只露出双眸子的修士接口：“先不说道德宗和金刚寺素来交好了，东门鹤若真欲杀人，至少也要如我们这般，将真容隐去了。”

    “道德宗与金刚寺可是生隙了？”

    “天知晓！”

    ……

    十方皆寂，然后有议论声渐次响起，一道道目光来回打量，有惊疑，也有戒备。

    无明抬手放出一片净光，将不远处的公羊先生和庞青等人接引到寻龙台前，他们一个个衣衫染血，已然是气息低糜，不能再战的模样。

    “你坠境了？”

    金光大道上，东门鹤微微俯身，百里天宇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都瞬间暴动了起来，像一头巨兽从地平线尽头苏醒，头颅撑烂了苍穹。

    一股瘆人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滂湃滚滚，又瞬间一闪即逝。

    “他这是又修成了什么玄功？”远处，有人被短促的气机一拂，登时毛骨悚然：“比以往更强了！”

    神意寄托了天地，一举一动，都接引出万象自然的沛然变化。

    方才在那一瞬，如同乾坤倾覆，河山炸裂！一股大恐怖在东门鹤俯身的刹那，便隆隆斩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神！

    “是的。”无明抬起头：“北卫有人来伏杀我，侥幸挣扎活命之后，便坠境了。”

    “北貉来了几个人？”

    “两个。”

    “他们死了吗？”

    “应当是吧。”

    然后便是短暂的沉默。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静默过后，东门鹤缓缓开口：“六年前，还是五年前？道德宗应邀去拜山，你带我去看了阇犁崖和百丈龙渊，只可惜大摩殿当时闭了门户，未能有幸见到那三座无字天碑。”

    “五年前，你们应邀前来拜山，当时贫僧正巧证了金刚境。”

    无明开口：“当时贫僧奉命与令师妹斗法，一时没收住手，险些用镇妖塔活活炼死了她，犯下大过。”

    “姜湄吗？”东门鹤抬头，然后轻声笑了起来：“是啊，你当年几乎失手杀了她，也是有趣。”

    “师兄也是来杀我的吗？”

    “奉人之命，推拖不得。”

    “道德宗？”

    “不是宗门，此事我没得选。”东门鹤摇头：“无论成与不成，今日过后，天下都再没有寸土能给我容身了。”

    道德宗与金刚寺同在江北，本是千年来的攻守同盟了。

    东门鹤出于难以之隐的加入了这场截杀，却又并不掩饰面容，显然是早已心存了死志。

    “师兄是道德宗的高足，你若不愿，谁能逼迫你？”

    无明脸上露出些许的骇然之色：“你……”

    “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出众，我早已透支了潜力，榨干了一切，只为这几十年的华彩而已。”

    东门鹤摇头，默然闭上眼：“师弟，我是被人用秘药推到这步的，不说潜力耗尽，就连寿元，也不再剩几年了。”

    在一片哗然中，人群里，一个身材矮小，以青甲葫芦纹覆面的神秘人微微冷笑，目光意味深长。

    “妄活了四十三年，步步被人操持，不能自由，今日总算能解脱了。”

    东门鹤长舒口气，朝西北方深深俯首：“妄负了师恩，负了道德宗的教诲，我这人偶木傀，也只欠一死了。”

    “得罪了。”东门鹤朝无明稽首：“请。”

    “……请。”沉默了良久，无明也合十行礼。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人影不约而同，齐齐化光冲天，快到让人眼花缭绕，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每一击都仿佛能撕裂天地，将虚空都碾成粉尘。在血雨四散中，无明与东门鹤如同两尊神魔，身形所至之处，连无所不在的元炁都爆裂成虚无的真空。

    这是一个极强大的敌手，不仅肉身无匹，跟在元神攻杀之术上，具有独到之处。好几次，无明都避无可避，险些被东门鹤斩出的元神金剑击穿了颅骨，粉碎了泥丸宫。

    但在一千七百招后，无明终是依仗神足通，用极速避过了东门鹤必杀的元神金剑，旋即以龙蛇散手，突兀折断了他脊柱大龙。

    “小心青神观……”

    最后刹那，东门鹤脸上只有解脱之色：“我是他们自小养大，用来混入道德宗的暗子，你们金刚寺里……”

    话还未尽，便再也没能说出口。

    一圈黑色的道火从他七窍涌出，眨眼之间，便将残躯都统统焚了个干净。

    血战仍未停歇。

    一道道真炁如山海而来，爆发出滔天的神彩光焰，把地表彻底给夷平了，连赤沙都统统蒸干。

    半个时辰后……

    “当！”

    一方黑色大钟散发悠悠道波，涟漪扩散，化成了柄柄无物不斩的利刃，锋芒迫人。

    无明以神足通避过那数里长的钟刃斩击，闪身一拳，将大钟主人轰得身躯溃烂，再喷出一股先天神火，将那残躯也尽数焚灭。

    他手臂微微颤抖，呼吸之间，牵动的元炁也不如以往。

    连番鏖战之下，他以神足通避过了无数必死之局，但他终究只是一个阳符，数个时辰的车轮战下来，败相渐渐显露，已呈不支了。

    “镇！”

    一条金鞭被数人合力祭起，如长龙滚动，无明捏印击出一座大山，将金鞭陡然镇压在底。

    烟尘弥散中，终于有一道声音惊喜响起。

    “成了。”寻龙台上，飞玄道人汗出如浆：“找到了！”

    地脉深处一道光华倏忽冲天，不过刹那，竟引得半边天穹星月齐暗！

    围杀众人面色齐齐一变，但还未等他们出手打断异象，一道大笑声滚滚如雷，突兀碾过长空，如同九天之上传来。

    “找到了？”笑声带着讥嘲的意味：“现在迟了！”

第四百一十章 动如参与商

    在大地的深处，如史前巨兽般的呼吸声沉重响彻。

    这一刹那，星月齐暗！

    漫天的星光汇聚成流，一挂挂，如天瀑般倾泻进入大地的尽头，白茫茫一片，共同汇进同一个方向。

    这是极惊人的一幕。

    天地精气浓郁到化不成，十方生机被地底的莫名事物鲸吞，像是连虚空都要被吞噬得干涸。

    “莲花墟——

    现世了！！！”

    白茫茫的一片中，无数人心底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洞天显世，必有神异之处，即便莲花墟早已沉坠极天，在扎根地脉后沦为了厄土，但它的前身依旧是洞天净土。

    甫一现世，莲花墟便鲸吞了十方虚空的精气生机，吞得一片星月齐暗，天地失色。

    而与此同时。

    在莲花墟显世的刹那，一道隆隆笑声碾破长空，伴随笑声而来的，还有一只雾气朦胧，比神岳还要巍峨的大手！

    嗡的一声，真空战栗！

    每一根手指都浩大无边，缭绕着灰黑色的雾霭，像五根支撑极天的古老神柱，粗大无比。

    轰——

    大手从千里外飞快探出，遮蔽了一切，甚至将莲花墟吞吐精气的宏翰异象，都打断了几分。

    它隔着无边虚空碾杀而来，便是要抢在莲花墟开启之前，将无明一行人彻底碾成齑粉。

    “掌中佛国吗？”

    这一刻人，无数人都在倒吸冷气，齐齐后退。

    即便大手被灰黑色的雾霭遮掩，朦朦一片，但其中深藏的那片浩大金光和天龙禅唱，还是隐隐显露了几分。

    掌中佛国——这是一种极可怖的佛家大神通，一掌击出，便是携带一座佛国净土的威势，生灭无穷，难以状述！

    这种佛家大神通，唯有南北两禅宗的僧人能无缺施展。

    探出佛国大手的主人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虚空隆隆作响，在大手经行时，爆发出如同星辰炸裂的巨大颤音。一瞬，却又仿佛到漫长到绝望的死寂里。

    寻龙台上。

    看着那片遮蔽了一切的巨大阴影，飞玄道人死死咬破了舌头，满嘴流血，好让心神不至于彻底动摇、沉沦。

    他强忍住浑身炸碎的战栗，拼命用神念朝无明传出了一连串道标，尔后心胆近裂。

    下一瞬。

    大手从三千里虚空悍然击落！！！

    十方精气被一掌击碎，若星河生灭，似乾坤乱滚，种种光象在这片大地突得腾起，转眼击穿了云海，又消失不见。

    即便大手在最后时分收敛了力道，但气机外泄，还是将赤色沙原彻底抹成了深坑。

    莲花墟吞吐生机的异象甚至被这一掌切断，星月短暂恢复了光亮，煌煌放光……

    在深不见底的凹坑上空，一个个修士头皮发麻，看着脚下的这一情景，通体寒毛倒竖，忍不住的颤抖。

    他们都是年轻一辈的强者，且宗门之间，都与金刚寺有隙。

    为避免打草惊蛇，在发觉无明是神足通法主的踪迹后，也是由他们率先跨越域门，进行斩首。

    这些宗门里的天纵人物，个个心高气满，但在眼前的情景之下，却是如被卡住脖子的鸡，统统静默了。

    “这便是第五境的威势吗？”一个赤甲人踩着五色云气，面甲处隐隐有血沁出，凄惨无比。

    他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凹坑，声音止不住有些颤抖：“一掌之下，竟把地貌打成了这般地步……”

    那一掌击落，若非有股秘力格外护住了他们身躯，只怕在场所有人，都要尸骨无存，统统都炸碎成血雾！

    “无明……”一个通体迸发青芒的修士定了定，犹豫开口：“死了吗？”

    “应当是死了吧。”

    “想来，便是神足通也避不过这掌……”

    “可怎不见尸骸？”

    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叹息低沉响起，如刀芒卷过整片天地。

    霎时万籁俱寂。

    天花乱放，地涌甘泉，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颧骨奇高，白眉及肩的年轻僧人踏着金莲，倏忽临近。

    “尊者！”众人不敢怠慢，连连俯身行礼。

    这是北卫烂陀寺的佛家尊者，更是第五境命藏的大修士，方才便是他探出掌中佛国，将偌大赤色沙原都击得沉沦。

    “逃了，逃进了莲花墟，神足通果然不可小觑！”

    烂陀寺尊者目光森然无比，他腰间挂着两个僧人头颅，正鲜血淋漓：

    “我烂陀寺的悲玟和悲佢呢？还不来见我！”

    “两位师兄被无明斩了……”尴尬中，一个头戴小凤凰冠的修士低头行礼：“神足通着实鬼魅，晚辈等也是救援不及。”

    “死了？！”

    烂陀寺尊者白眉一跳，如两条长蚕扭动。

    迫人的杀机凌厉如天剑，横扫整片大地，在众人脸色发白，忍不住连连后退之际，烂陀寺尊者忽得冷笑一声。

    “你们这群人，还自诩是什么天骄英才，乌合之众罢了！死了就算了……”

    他伸出簸箕般的大手，用力一握，将腰间挂着的那两颗僧人头颅压成了血泥：

    “一路过来，我斩了两个金刚寺长老，也算能告慰悲佢他们的亡灵了。”

    金刚寺长老？

    在一片悚然中，烂陀寺尊者皮笑肉不笑：

    “你们各家的长老也应当快来了，至于是被金刚寺和尚半路打杀，还是打杀金刚寺和尚，稍后自有分晓。”

    “无明既然入了莲花墟。”一个肌肤灿金的修士上前恭敬请教：“那要如何杀他？”

    “等罢。”

    “等？”修士一愣。

    “贫僧并不擅长堪舆，也找不到大龙。”烂陀寺尊者看着吞吐十方天地精气，澎湃汹涌的地底深处，淡淡道：

    “莲花墟里一步一生死，稍后自有能人到来，那不是你们能操心的了。”

    话音未落。

    一片濛濛青光照破山河，青光之中，一个道装老者长须及地，手里同样提着一个僧人头颅。

    “说来便来了。”烂陀寺尊者微微一笑：“这老鬼还真是玄功不减当年！”

    在道装老者身后，有数百道虹桥架破长空，无数人紧随其后。

    ……

    ……

    ……

    半个时辰后。

    一口口漆黑混洞在地脉深处显现，无数修士既惊又喜，他们朝端坐虚空的道装老者深深一拜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混洞之内。

    混洞是莲花墟门户——

    飞玄道人费了半天功夫，几乎耗死心神才推算出的功果，在道装老者面前，却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莲花墟是天下厄土，里内鬼神无数，杀阵成群。”道装老者微微闭目，声音响彻：“进去了，生死与老道无关，若没个好结果，也勿要来怨我！”

    在一片恭敬应和声中。

    远处云海上，一座璎珞垂曳，宝珠挂角的华美香车外，隐隐起了骚动。

    “阿姊。”

    一个头顶庆云的年轻男人兴奋异常，他架起神虹，朝香车内高声呼喝道：“莲花墟门户开了，甚是有趣，要不我也去玩一玩？”

    “裴止。”

    纱幔深处，无数银铃晃动摇摆，清音悦耳。

    香车内，唯有一个樱口琼鼻，姿容明丽的女子端坐蒲团上，

    她一袭青色裙装，如出水芙蕖，体态曼妙婀娜，纤腰修束，露出无限美好的剪影。

    “裴止，你若敢自去莲花墟。”珠光流转中，裴菏抬起头：“不用旁人多言，我便先禀明了恩师，将你在守心阁再关上三年。”

第四百一十一章 莲花墟

    “……”

    裴止面色一僵，讪笑了两声，没有再做声。

    但又静不过半响，他脸上又骚动了起来。

    “我不明白，无明悟神足通这事已瞒了这些年，怎会突然就大白天下了？”裴止将目光投向地脉深处，若有所思：

    “金刚寺有别家的暗棋，我们太微山不会也有吧？”

    “是你吗？”裴菏不置可否。

    “怎么可能！”

    光华洒落，青烟铺卷数里……在一声清音之后，銮车突兀架起一道五光十色的长虹，不顾裴止目瞪口呆的表情，径自射向地脉的一口混洞。

    “阿姊！”裴止惊了：“你不是不让我去莲花墟吗？！”

    “我一个去，你别跟来。”

    “不可不可，莲花墟是天下禁区，让你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

    裴止立马摇头如摆鼓，还不待拒绝，手心一枚清流攒成的宝符就闪烁游走，如电光般烨烨炫目，裴菏尚未看清，便一敛无迹了。

    虹桥上，裴止笑嘻嘻收回手，一脸自得。

    “小弟暗中藏了个杀手锏，若是无防备，便是初成命藏的五境大修，也可杀得！”裴止傲然抬头，目光睥睨：“阿姊，我陪你一起罢！”

    清流闪破碧空，似逝光飞电，惊染了层层流云。

    即便一敛即逝，裴菏还是看清了清流中真正的形状——那团由无数蝌蚪文拼凑成的神诰宝箓。

    “青天宝箓。”裴菏微微皱眉：“你怎敢把它从山门盗出来？”

    “修道人的事，怎能叫盗？这是父亲暂借我用的！”

    “拿来。”

    “不……好罢，记得还我。”裴止一缩脖子，终还是不情不愿伸出手，抛出一束清流：“一定要记得还，我以后还要拿出去显摆的！”

    銮车径自飞落，裴止也连忙架起道天虹追上，在落进地脉混洞，进入莲花墟的最后刹那，看着眼前幽邃深黑的洞口，裴止难得有些犹豫了。

    “无明也进莲花墟避灾了，我想，太微山毕竟与金刚寺是盟守。”他犹豫传音：“若遇上了，可要救他一救？”

    在方才那场鏖战中，裴菏和裴止也跨越过域门，看得清清楚楚。

    金刚寺来援救的长老被截断，甚至还被烂陀寺尊者杀了两个。

    裴止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只怕会越卷越大，直到卷遍这三国大地，卷遍天下陆洲！

    “方才都没有出手，现在又能如何？你我只是第四境，别想了太多了。”裴菏摇头，玉容神色不变：

    “若真有幸遇上，把青天宝箓借给他吧。”

    “可我们……什么？！”裴止心头还有些挣扎，可听到下半截话，登时脸色大变：

    “把我的宝贝给他？凭什么？！！！”

    青天宝箓是太微山十三道真符之一，仅在都清灵宝箓和至元八景符之下，神通莫可揣切。便是毫无修为的黄发小儿，在催发之下，也可轻易凭此斩杀一应四境之下的所有修士。

    披肝沥胆，裴止辛辛苦苦攒了数十年的功勋，屡屡出生入死，才换来了青天宝箓的暂用。

    裴菏的话，让他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楚。

    “一个和尚，死了就死了罢。”裴止心痛如绞：“你干嘛对他那么好！”

    銮车并不回应，只是在清音一震后，撑起道彩罩便投入混洞，裴止无奈叹了口气，也连忙架起天虹跟上。

    莲花墟里场域错乱，咫尺便是天涯，若是不紧跟一些，哪怕稍延误了一二息，也会被分隔到不同的地界。

    陆陆续续——

    一道道神虹依次架起，投入混洞之中，穿过了莲花墟门户。

    小半柱香后，地平线尽头，有一道尘烟冲天。

    “你敢！！！”

    在虹芒渐渐散尽，混洞也缓缓消逝之际，一声怒吼狂乱暴起，震得云天滚滚，回音隆隆。

    一个踏着百丈蛟蛇，跌足散发，满脸古奥刺青的头陀极速临近，待他望向渐渐消失的混洞时，霎时目眦欲裂：

    “该死的！广慧误我金刚寺！！！”

    头陀肉身庞大无比，几乎有如一堵魔山，时而发出无穷幽光，邪异无比，又时而生出璀璨光雨，散发清香，圣洁明净。

    残存的混洞在这一吼声悉数破碎，数十个还未进入莲花墟的修士惨叫一声，当即被吼声震烂了元神，死无全尸。

    极天之上。

    显露佛陀拈花之相的烂陀寺尊者第一次神色郑重，他与假寐的道装老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

    两股磅礴的气势流转而起，宛若神魔复苏，共同化成了片无量光海，朝头陀碾杀而去。

    “烂陀寺的狗崽子还有……”

    头陀不闪不避，怒叱一声，便将那片压迫而来的光海喝散：“大罗岛的老狗！”

    “师兄来迟了。”

    烂陀寺尊者目光深邃，周身佛韵氤氲绕转，凝重以对：

    “我已斩了你的两个同门，无明也被逼进了莲花墟，你来迟了！”

    大罗岛的道装老者也神色肃穆，他取出三柄凄厉仙剑依方位挂起，头顶升起朵朵黑莲护身，俨然是十足的小心防备之意。

    “进了莲花墟？”

    头陀双目精光暴涨，他上前一步，瞬间身与天高！

    他周身十万八千个穴窍通体放光，有若神明盘踞其中，滚滚涌动，其音宛如魔龙狂啸。

    “那便先打死了你们！”

    头陀法象挤满了虚空，浩瀚莫测，他催动惊世真炁，轰出了一个动摇天地的拳头：

    “然后再把莲花墟一起打烂！！！”

    ……

    ……

    ……

    黑。

    黑。

    黑。

    在伸手不见五指，比墨更深沉的暮色里，无明摇摇晃晃起身，张嘴吐出了一口血。

    脑中一片混沌，像无数根针在来回的扎，胸骨凹陷了下去，连左臂臂骨也折断，几乎都断成了两截。

    无明拖着残躯，踉跄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沙石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记得在掌中佛国拍落瞬间，自己舍命催动了神足通，裹挟住公羊先生众人，钻进了飞玄道人提供的道标方位。

    那这里——

    是莲花墟！

    “有人吗？”一片浓黑中，无明沉声开口：“还有人活着吗”

第四百一十二章 泰皇安在？

    漆黑的大地一片枯寂，没有丝毫声音。

    在浓密一般的深黑里，无明听见自己声音远远传出去，而等到回音迟钝地响应，跌跌撞撞传过来时，已变得破碎而喑哑。

    神念似乎被一股无形场域拘禁，无明探出了元神，却只能感应到周身十丈方圆的地界。那里只有一片干燥的泥土，别无他物。

    静……

    静……

    静得让人害怕……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里，一切都仿佛死去般森寂着。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不停的缩紧，又仿佛有千万只黑色的眼睛在静静凝视着，一声不响。

    古老、宏翰、苍凉、腐朽——

    这股死寂和漆黑足以压垮人的理智，把一切都陷进沉默的逼仄，寒气和战栗混杂在黏稠的空气中，从毛孔无声钻进五脏六腑，沁入骨髓。

    深邃黑暗中。

    无明停顿了半响，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这里是莲花墟，曾经的小洞天净土，现在的天下禁区，无论发生什么了诡异，都不足为奇。

    在行走过程中，一杆杆五色大旗被无明挥手掷出，击穿了土层，扎根其中。

    刷！

    刷！

    刷！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五色大旗几乎连成一线长龙，虽然光华被莫名秘力隐匿，但这一连落旗，还是直接锚死了大地的道标。

    这片黑暗中，他总感觉场域混乱到无法想象，每一步迈出，心头都会本能升起些荒诞的不真实感。

    五色大旗是一整套法器，被无明分出了神念寄托其中，用来锁定方位。

    “神识受阻。”

    “传信玉圭无法催动，灵机被隔绝了。”

    “竟连目力都望穿不了吗？”

    黑暗中，无明一路上走走停停，仔细观察视野所及的地貌，唯恐误入绝地。

    整片莲花墟中似乎存在着一股莫名的场域，玉圭的通讯被压制到最微弱的地步，只怕唯有面对面，才能正常交流。

    四野静悄悄的，像一片黑布遮住了四周，盖住了全部的光亮，隐隐有沙石摩挲的窸窣声轻轻响起，却又一闪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

    无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喜色，他微笑后退两步，屈指向下，然后在土层上轻轻一敲。

    他已在黑暗中约莫走出了数百里，对于这片困势，也算多少有些明悟了。

    若无意外的话，这里应当是一片是聚阴之所，上升下平，散阳聚怨，是自然天成的杀地。

    寻龙点穴、堪舆风水的手段无明也有涉猎，虽不精通，却也知晓个大概。

    乘生气，气郁于形，反观山水之形状，则理气。

    明堂容万马——

    他已寻到了这片阴地的明堂所在。眼下只需打散这团郁结之气，放出明堂拘禁的万马来，阴地杀机自然便不破而解，随着水会变动，从而消弭无形。

    “噗！”

    手指落下，像戳散了一团云气。

    山川动摇，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移动，改变了方位，风水声一声此起彼伏，呼应无穷。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

    无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抬起头，但还未来得及动作，嘴角的笑意便倏忽僵硬了。

    光……

    一杆五色大旗矗立在数尺远，旗面发出黯淡的晕光。

    此刻。

    他被围住了——

    一杆杆五色大旗围聚成圆，旗面无风自动，缓缓招展，沉默地，将他围在了正中心。

    “怎么可能……”

    无明瞳孔紧缩，刺骨的寒意油然从脚跟升起。

    在五色大旗围定的圆圈内，是无数斑驳而重叠的脚印，一重重，一重重，重重踩踏堆叠在一起……

    此前，他顺着地理方位依次掷出的旗幡，只是嘲弄地组成了一个圆。

    他以为自己在黑暗中行了数百里，结果，也只是在原地反复打转……

    “等等！”

    无明忽得悚然一惊：

    “我刚才破去郁结，放出了明堂中的万马来……”

    放出的恐怕不止是万马！

    他所在的方位——也不是明堂！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低笑声阴沉响起，带着莫名的唏嘘和嘲弄意味。

    无明猛得转身，肉身撑开一片光幕，护住周遭。

    “醒……又醒了……”

    黑暗深处，传来咔咔的僵硬关节声响，尔后有刺耳的脚步声慢慢踱过来。

    咔嚓！！！

    在脚步声响起的刹那，那被无明掷出，用来锚定方位的旗幡便齐齐折断。

    大地一寸寸龟裂，黏稠的黑暗开始肆虐翻涌，像是一头庞大到足以撑烂的巨兽开始苏醒。

    披着陈腐儒衫的白骨骷髅一步步走过来，眼眶两点鬼火跳动幽幽，它上下颚僵硬动了动，发出浑沌的笑声。

    “痛……痛……不要睡了……”

    “夫子……”

    “老……老师……”

    白骨骷颅身量颇高，骨架上印痕斑驳，有剑创，也有刀痕，它浑身骨架打摆子般滋滋作响，好半响，突然停住了。

    “人……虞人……”

    良久的寂静后，穿着斑斓的半旧儒衫，一动不动的白骨骷髅终于再次动了。

    那股如洪水猛兽般可怕威势渐次收敛，白骨骷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哭嚎又像是漫长的叹息。

    “虞人……这……是哪个神圣的界土？”

    白骨骷髅僵硬动了动，眼眶中的两点鬼火跃动不休：

    “如今……泰皇安在？”

    ……

    ……

    ……

    “要死！要死！要死！”

    黑暗中，飞玄道人绝望地收回手指，满地哀嚎打滚，如丧考妣。

    在他身前，一方残破的炁团在地眼深处载沉载浮，显然他也被场域错乱了方位，误认明堂，戳破了符印。

    “连我都栽了，其他人更不必就多提！完了！完了！！完了！！！”飞玄道人不顾宋迟惊愕的目光，摊开四肢，一脸生无可恋：

    “才进入就莲花墟就遇上这种事，可真真好彩头！

    看方才那动静。

    这片阴地里的大凶，已经被放出来了罢……”

第四百一十三章 王服

    “大凶？”

    紧跟在后的宋迟悚然一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到飞玄道人身后。

    在方才那一声剧颤过后，整片粘稠的黑暗都拥挤了起来，幽邃深处，仿佛有无数黑黑洞洞的鬼怪在张牙舞爪，瞪大了流血的眼，渐渐逼视过来。

    宋迟浑身都在打摆子，苦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什么……”他声音有些发颤：“什么……大凶啊？”

    宋迟傻了。

    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彻底把他弄傻了。

    先是遇见阔别多年的老师，有幸跟着一起来勘探莲花墟，可扬名立足的美梦还未做够，劈头的几刀子就几乎惊掉了他的魂。

    杀人，杀人，杀人……

    短短一天，却比宋迟二十七年的所有见闻加在一起，还要更惊心动魄。

    烂陀寺尊者一掌压落时，宋迟是真真切切流泪了，嚎声带了十足的哭腔，但泪珠还未沾地，天地便莫名颠倒，自己一行人也倏忽进了莲花墟。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里，一切都静得像死去……

    待他呆滞回过神时，身畔只有一个如丧考妣的飞玄道人，其余的，都被莲花墟错乱的场域隔开。

    “道长，道爷。”

    呆呆低下头，看着地眼深处那团载沉载浮，被戳破的小小炁团，宋迟心头有些发毛：

    “您老给句明白话，大凶，怎，怎么就又大凶了！”

    “听过跳尸吗？”

    “听过。”

    “若人死后一口生气不散，又在葬地里养了身阴气，尸身便能通灵了。”飞玄道人拍了拍腿上的灰，木然回答：

    “这里是一个大人物的坐化地，他死后，有高人改造了地势，把山川排成杀阵困锁了一切。”

    “啥啊？”宋迟似懂非懂。

    “憨儿，你还没听明白吗！”

    飞玄道人勃然起身，面色阴沉无比：

    “那个大人物的尸身通灵了，早成了尸魁！”

    “我本想放出明堂的万马来，重组地势，从死地寻出一条生路，却是中计了！”

    “找到的不是明堂，是锁住地势的镇龙眼——”

    “现在两口镇龙眼被道爷和另外一个蠢货破去，他娘的，都他娘的完犊子了！”

    唾沫如暴雨喷来，被淋了一头一脸的宋迟傻了，待他会意过来时，登时面色惨白。

    “那，那个什么尸魁……”宋迟声音结结巴巴：“现在脱困了？”

    飞玄道人阴着脸，没有做声。

    “我们才刚进莲花墟，怎么就能碰上这种鬼东西？现在什么世道！”宋迟绝望了：“跑还来得及吗？”

    “没救了，等死吧。”

    飞玄道人自嘲一笑，旋即面上露出一抹狠色。

    在宋迟愕然的目光中，他喷出一口精血，祭在罗盘上，发出道道璀璨炽光，宛若仙剑横空。

    “老粽子厉害的紧，还敢迷惑道爷给它当枪使，干他娘的！”

    飞玄道人脸上再无一丝雍容之色，他狠狠往地下啐了一口，头顶的罗盘烨烨夺目，宛若一个燃烧的大火球，将黑暗都略驱散了几分。

    “尸魁脱困后必然要吃血食，你自己当心些。”

    飞玄道人扭过头，对宋迟狠狠开口，一反常态：

    “刚逃进莲花墟就钻来这等死地，道爷认栽了！是自己学艺不精！”

    “但我这头老牛可不好吃——”

    “想啃我的肉，那它怎么也要崩掉半个牙！！！”

    黑暗中。

    依旧是寂静无声……

    宋迟捏着一柄戒尺，手脚冰凉，额角冷汗一滴滴从额角流下，很快便浸透了里衫，狼狈不堪。

    他脸上挂着十足的戒备与警惕意味，握住戒尺的手丝毫也不放松，唯恐黑暗中的尸魁突兀折断自己背脊，拔掉脑袋，再把胸腔里的血一滴不剩，统统吸干！

    逃——

    是逃不掉的。

    在这片黑暗中，再怎么穷尽目力，也只能看清不到三丈远。

    而主动出手。

    也似乎是嫌死的不够快。

    黑暗和沉默像一块宽大的幕布，四四方方，整齐盖住了所有的人，严丝合缝。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已经失去了概念。

    在宋迟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沉默，颤抖着想要开口出声时。

    前方——

    突兀传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声。

    “来了！”

    同样满头大汗的飞玄道人怒叫，双手在道袍下忍不住的打摆子：

    “妈的！打他娘的！！打杀它！！！”

    愤怒或绝望的吼声像雷一样暴起！

    飞玄道人刚颤抖抬起手，黑暗深处，一道声音便令他的动作突兀停下。

    “是我。”无明的声音响起：“已无事了。”

    “……”

    “……”

    飞玄道人和宋迟面面相觑，彼此面上齐齐闪过一丝惊疑之色，但都默契没有收回手。

    “已无事了。”

    无明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看向如临大敌，满头大汗的两人略略有些诧异，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神情：

    “阴气能蚀骨，还是不要久留为好，待找到公羊先生他们，便一齐离去罢。”

    僧人沉默朝远处作揖。

    于是。

    黑暗深处。

    一条黑光大道瞬息如虹铺卷，将茫然的公羊先生等人拉扯过来，黑光大道呼啸即逝，在一闪过后，又旋即遁入了无边的幽邃。

    “等等！”

    看着身侧众人，飞玄道人有些难以置信：“那具尸魁可是被你打杀了？不然的话……”

    “王服先生并非是尸魁之属，我也赢不了他。”

    无明微微一怔，摇头：

    “主人已有逐客的意味了，还是走罢。”

    竟然不是尸魁？！

    还有——

    王服？？？

    飞玄道人僵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促。

    “这片葬地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远处，公羊先生脸上露出一抹骇然之色：“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我要如何分说呢？”

    无明自嘲低下头，沉默笑了笑。

    轰！！！

    而此刻，有战车突兀碾破长空，轰出巨大的颤音，一尊尊法象五光十色，声威震天，从一口漆黑混洞内簌簌飞出。

    “诶？”长空之上有人惊疑，投下目光：“好一片天然阴地，看来是困了个了不得的凶物！”

    “避过去。”

    “不要招惹！”

    “金刚寺的尊者也陆续到来了。”

    在议论纷纷中，长空之上，一个淡然平和的声音开口，止住了所有骚乱：

    “奉人仙法旨，先将无明斩了，绝了神足通！”

    “至于这片阴地，里内蕴有大凶，千万不要去招惹！”

    淡然平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然：

    “莲花墟中多诡异，斩杀无明后便及早抽身离去，切莫多留！”

第四百一十四章 以北

    大片大片的符光交织成片，密密麻麻，似乎要照亮整片乾坤。

    浓邃无边的黑暗有意无意，于此刻微微洞开了一角，在氤氲的雾色之上，错愕的公羊先生众人清晰看见了天宇上的场景。

    隐隐约约——

    一口幽暗混洞嵌在天宇正中，光华辐射数十里，涨缩不定。

    一辆辆古战车隆隆从混洞中鱼贯而入，璀璨炽热，如同一颗又一颗光亮星辰浮现，修士们或驾起神桥或催动天虹，纷纷电射进入这片厄土，流电遍空，呼啸震野……

    “第五境。”

    无明皱眉。

    在天宇密密麻麻的修士中，其中一个被诸修围绕正中，如众星捧月般的人尤为瞩目。

    那是一个长须及胸的中年道人，乘坐着六头青背兕牛拉动的云车，通体金莲绽放，黑白两色霞光相托，庄重幽深。

    “阴阳道人，就连南华宫的长老也出手了么？”

    无明认出了中年道人的身份，那仿佛法理交织的黑白两色霞光太过瞩目，也太过令人难忘！

    又有五境临近，就算是寺里，也要焦头烂额……

    无明心一沉，脸色愈发凝重。

    尽管方才阴阳道人话语里透露了金刚寺尊者到来的事实，但自己一行人，真能在莲花墟这片厄土中，拖到求援到来的那一刻吗？

    猫捉老鼠的躲藏，又究竟能隐到几时？

    况且——

    “老师，你一直要我隐瞒神足通和天人体的修为，秘而不宣……”

    想起东门鹤死前的遗言，无明一时沉默了：

    “是因为金刚寺里，也有别家宗派的暗棋吗？”

    道道虹芒往复不休，神桥此起彼伏。

    在青背兕牛的吼叫声中，黑白两色霞光照遍长空，流转冲霄，仿佛神佛天降。

    “是阴阳道人！”此刻，被这冲霄气机突然一慑，一个燕家骑士霎时惨无人色，方寸大乱；“我们——”

    “噤声！”

    站在近处的公羊先生骇然，急忙去掩他的嘴，却还是慢了一步。

    混洞下空。

    那被六头青背兕牛拉动的云车上，阴阳道人忽得皱眉，眸光扫过被黑暗笼罩的阴地，似乎若有所觉。

    那两道眸光太过恐怖了，如同天神在极空下俯视**四野，搜查众生。

    飞玄道人等神魂失守，在慌乱中下意识要低下头颅，丝毫不敢正对。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阴阳道人眸光如电，一寸寸扫过黑暗笼罩的阴地，但终是一无所获。

    那股黑色的雾色似乎无穷无尽，棺盖般掩住了整片阴地，其中蕴藏着一股莫名的秘力，连天眼也无法看透。

    “真是怪哉。”

    云车上，阴阳道人喃喃自语：

    “明明方才心血来潮，是有人在呼唤我名？”

    他轻叱一声，两眼符光闪烁，催动起天眼神通，瞳孔竟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黑白两色。

    左眼漆黑如墨，如同一口漆黑的大渊，吞噬一切。右眼煌煌无极，如同孕育着一口狂暴天日，放射出万丈芒光。

    “我倒要看看……”

    阴阳道人冷笑一声：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鬼祟！”

    那一刹那的心血来潮令阴阳道人难以释怀，他运转起最强的天目神通，要彻底穷尽阴地的每一寸土地。

    嗡——

    黑暗中，白骨骷颅从阴地深处抬起头。

    噗！

    它空洞的眼眶中鬼火如剑，无形神念如彗星般扫向高空，轻易切断了那两道眸光。

    “不好！”

    阴阳道人惨叫一声，两眼流出血泪来，几乎踉跄从云车滚下去。

    “退！退！！退！！！”

    他惊惶大叫一声，六头青背兕牛昂头长叫，运蹄如飞：

    “这头阴地大凶不可敌，速退！！！”

    整片长空都被阴阳道人的吼声震得隆隆，在惊悚的呼喝中，无数修士寒毛倒竖，也纷纷跟着阴阳道人退去，不敢驻留。

    他此刻的模样太过惨烈了，两眼血流如注，几乎被废去了天眼。

    这森然的一幕也令诸修肝胆皆颤，争先恐后，唯恐自己遁光慢下来一步，就会被拖进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沦为大凶的血食。

    “这片阴地主人究竟是什么修为？”

    看着这一幕，飞玄道人肌肤不由得阵阵发寒：

    “三言两语间，这才几炷香的功夫！大师怎能就与它结识了？”

    “我寺尊者已赶来了，现在还是寻一密地，暂避一二罢。”

    无明嘴唇动了动，终还是将那个太过荒诞的事实隐瞒下去：“不知公羊先生有何高见？”

    “莲花墟以东，据典籍里记载，那片大泽曾是行宫所在。”公羊先生深深看了无明一眼，开口道：

    “行宫处的阵势老朽略懂一二，想必也能破解，依照我的言语，不妨进入行宫中依仗地势暂避，静候金刚寺各位尊者到来？”

    本意进入莲花墟，是要替燕家揪出石头僧的踪迹，绝了魔僧的生机。

    但如此形势，谁还能管上什么石头僧和燕家，连自保都不暇了，其余诸事，更是无从提起。

    无明微微颔首，示意赞同。

    “燕家的族老们如何分说？”他忽得转身，面向一旁的庞青：“能请援手吗？”

    “道标被遮掩了。”

    庞青摇头，他伸出手，青色的凰鸟符诏动也不动，黯淡无光。

    “原来如此。”无明不置可否笑了笑。

    刷！

    此刻。

    粘稠的黑暗陡然分开，一条青色的通道浮现其中，不知要通往何处，像是接引。

    “叨扰主人家如此时分，也该离去了。”

    无明看出了阴地主人逐客的意味：“诸位檀越，请罢。”

    人影依次不见，在无明最后走出阴地之后，那条青色通道倏忽溃散，投入恒久不变的浓黑之中，再也不复。

    ……

    黑暗中。

    白骨骷颅沉默地站起身，它像是思考般沉寂了，在漫长的寂静无声后，僵硬往前迈出了一只脚，又旋即摇头止步了。

    不知多少年了——

    它无数次地被人惊醒，又无数次地继续沉睡。

    在这场仿佛永无休止的循环中，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真是……有趣……”

    白骨骷髅抬起手，上下颚缓缓地张阖。

    在那干枯的骨节上，一缕新肉，正在白骨上缓缓萌芽，像荒原上一点青绿的渺小草叶。

    白骨生肌。

    ……

    ……

    ……

    同一时刻。

    在无明等人前往莲花墟以北，意图进入行宫躲避时。

    千万里之外，有两尊大佛在云海上遥遥相对。

第四百一十五章 天神之首

    琉璃净光淹没了云海，净土蔓延，莲花遍地。

    两尊浩浩瀚瀚，仿佛无穷无穷的金身佛陀隔着云天遥遥相对，遍照诸天的光辉洒落，充斥一应有无形，像是将整片虚空都渲染成了庄严的佛国净土。

    阿弥陀佛——

    无量光，无量寿，无量德，无量智，无量功，无量行，无量智慧，无量慈悲！

    两尊金身佛陀的气势相互碾压碰撞，彼此对峙，一片片精神显化的庄严净土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光芒激烈飞腾，宛若雨下。

    在佛陀法相身侧，无数僧人也互相对峙，彼此神色凝重，面容肃然无比。

    十方风云皆动！！！

    这是人道尊者之间的强绝对峙，宛若针尖对上了麦芒，其威势震古烁今，难以想象！

    “天下二佛脉，南北两禅宗。”

    远远观战处，一个头顶悬挂金灯的老者叹惋不已，神情唏嘘。

    他是高陵徐氏的一位族老，更是第五境的大修士，作为一方至强者，自然也知晓很多隐秘。

    “自齐亡国，故雷音寺崩灭后，这两脉不知何时起，便是生死的仇寇了……”

    徐氏族老敬畏看向那两尊法象无比庞大，几乎横亘了天海的伟岸佛陀，感慨万千：

    “现在，终于要对上了！”

    虚空中禅音大作，天花乱放，在两尊金身佛陀对峙的同时，十州风云都被搅动了。

    无数人远渡前来，也不知多少大能在此默默观战，三国的宗室、圣地的人间雄主、十二巨室的族老……

    不同的王朝，不同的门庭大教，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巨擘、尊者，此刻，几乎尽竟咸集于此，屏息以待！

    “慈载！好决断！”

    方丈目光阴沉无比，他看向远处那尊脚踏黑龙，庄严解脱的青色古佛，冷笑不已：

    “把孽龙皮都祭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找死？！”

    “师兄何必多言，一个修成了六神变的法主，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让他活了，贫僧拼死也要拦你。”

    青色古佛笑意自若，随着这声轻笑，他脚下的万丈黑龙也缓缓游走长空，发出了一声长吟。

    霞光刹那冲霄，瑞彩万道，宛若仙金铸就的龙躯神圣无比，其光彩宏伟冲霄，贯通山河，几乎挤满了整片穹苍。

    孽龙皮！

    方丈脸色难看。

    面对这件故雷音寺时代，以真龙尸骸炼制，甚至不逊色于真器的绝强法宝，便是他已将《陀伽相》修行至圆满，也不能轻易相对。

    “师兄，你的十心镜和阿罗汉金身，可赢不过我手里的真龙遗宝。”

    化身为青色古佛的慈载面色平淡：

    “还记得吗，在你我都尚未成道的年岁，贫僧便曾亲自祭起孽龙皮，打杀了修成宿命通的自宏。”

    “似乎，这自宏和尚……”慈载微微一笑：“还是师兄的亲族吧？”

    “放肆！”

    “住嘴！”

    “狂徒当诛！！！”

    金刚寺尊者们齐齐变色，个个喝骂出声，震怒无比。

    这是金刚寺的一件旧事，也是一件尘封的旧创，无人胆敢提起。

    今日慈载**裸讲出了这件秘闻，无疑是将旧疤揭掉，在新创上狠狠再斩上一刀，血淋淋。

    面对诸多金刚寺尊者的雷霆暴喝，慈载依旧笑意不减，他看向面色阴沉的方丈，缓缓开口。

    “我知晓，师兄你已将广慧罚入了十惑苦狱，惩他瞒上的罪过，可这里，我倒要替他说一句好话了……”

    “金刚寺里，贫僧的确是布局了。”

    看着终于神色大变的方丈，慈载笑意愈发嘲弄：

    “师兄，试想一二。”

    “好不容易绝处逢生了，等到了宗门来人。”

    “结果他以为的金刚寺长辈，实则一直都是我烂陀寺的尊者。”

    “这个时候——”

    “无明和尚又该作何观想呢？”

    ……

    ……

    ……

    莲花墟。

    黑海。

    入目一片荒凉，巍峨如巨人殿堂般的宏伟宫阙耸立在海面上，随着漆黑水波的晃荡，微微反射着细碎的符光。

    眼前所有的事物都高大无比，散发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气息，海面上到处都是不沉的瓦砾和如山废墟，荒凉而破败，死气沉沉。

    嘭！

    无明并指成剑，将一朵巨大莲花缠来的根须当空斩断，小山大的莲花精怪哀叫一声，刚要逃遁便被飞玄道人的罗盘罩住。

    不过几息功夫，随着罗盘光焰大放，莲花也很快被焚成了炭灰，彻底消磨。

    “该死的。”飞玄道人收回罗盘，喘了口粗气：“这鬼莲花怎越往里走便越来越多，杀不尽的吗！”

    他们这行人进入莲花墟已半个月了，一路以来，也陆续遭了四五波截杀。

    其中，最凶险的一次莫过于三尊烂陀寺尊者齐齐出动，将他们藏身的那片山脉径自掀飞，打得百里大地沉沦。

    若非无明以神足通挪移了虚空，只怕所有人都要被浩瀚真炁碾碎，骨肉成泥。

    但也因这次神足通，无明等偏离了原定的方位，彻底南辕北辙。

    莲花墟中场域错乱，往往一步之差，便是千里之遥，在数日的重定锚定方位，更是险些误入绝地后，才总算又找出了通往行宫的路。

    “渡过这片黑海，便是行宫的方向了。”

    无明掌心飞出一口银色天戈，将又一头袭来的莲花精怪劈成两段，血雨滂沱。

    “我已用秘法传讯给然庚长老和然庆长老……”无明难得露出一丝轻松之色：“等到他们到来，万事便可无忧了。”

    然庚——

    一旁的公羊先生神色一震，显然被吓了跳。

    “那位然庚长老，可是菩提院的首座？”他问：“在邺都修编《文海》的那位神僧？”

    “正是。”

    “下一任南禅主竟然亲临了莲花墟。”公羊先生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微松：

    “以他的通天修为，想必也是无忧了……”

    噗！

    一条房梁大的根须陡然探出，如矛刺向一个燕家骑士，被庞青极速拦下，一巴掌捏成了肉泥。

    黑海中莲花生成的精怪仿佛无穷无尽，一头头渐次冲上来，汇成了浩渺的花潮，无明等人不敢停歇，艰难冲出这片花潮，逃过了被蚁附堆死的境地。

    “呼，呼……”

    空荡荡的海面，飞玄道人大口喘气，他抬起头，刚想说话，却被一声惊叫突兀打断。

    “看！看！！！”

    宋迟身子如抖糠般战栗，像白日见了活鬼，几乎语不成调：

    “你们看前面！！！”

    错愕之中，众人纷纷朝前看去，个个惊恐。

    无明瞳孔狠狠一缩，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了两步，僧袍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神！”

    飞玄道人匍匐在海面，几乎要五体投地：

    “这是天神的首级啊！！！”

第四百一十六章 绝地天通前的古神

    没有瓦砾，没有废都，没有疯长如四月野草的莲花精怪。

    在黑海和天空的交接处，仿佛所有海水的尽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横亘，遮蔽天眼。

    雾霭也不知也蔓延了多少万里，更不知覆盖了多少域的巨量海水，遥遥远望，只觉它仿佛与天地相连了，与天齐高，填斥了所有的空间，仿佛一堵太古前的不朽魔墙，截断一切，无穷无尽。

    人在它的面前太渺小了，就像蚂蚁无论如何昂起头颅，如何抬起触角，还是无法眺望矗立在云顶的天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足冰凉，被这股仿佛开天之前的奇景所震慑，动也不动。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人，灰蒙蒙的雾霭填满了一切，肆虐海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现世还是虚幻，只因太过庞大和宏翰了，甚至超乎了想象的界限

    但令所有人真正惊惧难言。

    骇得飞玄道人甚至匍匐拜倒，虔诚五体投地的。

    却是。

    那灰色雾霭中的事物——

    如同具有呼吸一般，那片仿若开天之前的灰蒙蒙雾霭时涨时缩，每一次喷吐间，罡风卷动三万里黑色海域，雾霭深处的事物也在飓风中时隐时现。

    头颅。

    灰色雾霭深处的，是一颗恐怖无边，如天帝般的可怖头颅。

    他似乎是死去了。

    却仍在呼吸！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他的口鼻和双耳溢出，每一次雾气的摇曳，都如同千百道雷霆的炸响，汇成了巨大无朋，动摇天地的颤音。

    “一个断头，一个首级，却比十万座大山相加还要巨大！”

    不朽的生命精气随着断头的呼吸而澎湃，竟然散发出宛若龙吟的长音，滚滚击天。

    遥望着这惊人的一幕，公羊先生老脸震恐，眼珠子几乎要狠狠凸出来：

    “仅仅呼吸时溢出的气机便化成灰霭，宛若混沌，侵染了整片海域！”

    “天神！”

    “唯有绝地天通之前，长生不朽，统御上古先民的神祇们才有如此威德！”

    言语无法描写这一幕的伟大，那是远超在场所有人能理解的事物。

    在黑色海域上，天神的首级仍是在呼吸，口鼻和双耳嘘出的气体化成灰色的雾霭，断颈处隐隐还有黑色的血渍渗出，融入海水，让万里海域更加的浓黑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海水为何变了颜色，不复苍蓝，而是浓黑。

    天神的血液污染了整片海疆，灭杀了所有栖居海水的生灵，而血液中那股腐朽而顽固的生机，却意外点化了不少蒙昧的物种。

    他们一路以来，遇见那些畸形又巨大如小山的莲花精怪，便是被天神血液污染，意外生出了灵智的诡异物种。

    “那真是天神吗？”

    庞青脸上也震愕莫名，他安抚住胯下嘶吼难安的狰兽，目光疑惑：

    “真是天神的话，谁能杀死祂？祂又怎会死在了莲花墟？”

    “说起来，莲花墟似乎也太大了些罢，走了这些天却离尽头还是远，简直比一郡之地还要更辽阔！”

    公羊先生勉强收回了心头的震怖，他并没有回话，而是低头叹息一声，意味莫名。

    “去看看罢，去近处一看便知。”

    他开口：“要前往北面行宫，这片黑海也是必经之地，只有渡过海，到达行宫，才能有一线生机！”

    “渡海？”

    张嫣苦笑一声：

    “有祂拦在前面阻道，我们真的能渡海吗？”

    众人都沉默了刹那，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小心驭起遁光，朝天神首级的方向掠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随着一声闷哼，修为最弱的宋迟率先不支，脸色苍白。

    噗通！噗通！！噗通！！！

    陆续有人发出闷哼，脸色惨白无比，汗如雨下，连遁光的速度也是一滞，摇摇晃晃，只差坠入海面。

    那颗天帝般的头颅太过可怖了！

    死去干枯的血气已经稀微，可自然外放之间，还是睥睨了天上地下，让八荒大地都颤抖，淹没无垠海疆。

    “噗！”

    又一个燕家骑士被这股无上气势震得颤抖，甚至嘴角流血。

    “开！”

    无明咬牙撑起一片光幕，护住被震得气血失调的诸人，他被反噬震得踉跄后退几步，踩得虚空凹陷。

    待勉强定下来，无明转身看向谢梵镜时，却不由得有些错愕。

    天神断首散发出的威势太过可怖了，宛若一挂星河自极空垂落，横扫了天上地下，锋芒无当！

    便是他修成了天人体，被这股无上气魄一压，也宛若背负十万座神山，脸色苍白。

    可角落的女孩却似乎若无其事般，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像一只乖巧的小雀。

    无明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没有做声。

    他心底隐隐有个揣测。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才刚刚升起，又被很快掐灭。

    越来越近……

    待临近天神断首二十里时，无明撑起的净光大幕已是晃荡不堪，明灭无定，仿佛随时要破开。

    而与此同时。

    重重灰霭深处，肆虐如长蟒重叠的气机下，天神断首的面貌终于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幕彻底击倒了他们，恐惧或某种神圣的沉默，像雨水从天上泼下。

    无处闪躲。

    也无从闪躲。

    “神啊……”

    良久的寂静后，飞玄道人嗓子眼缓缓发出一声介乎于呢喃或呻吟间的呓语，他颤抖着想上前，又瑟缩着止步了。

    眼前的，是一个威严的头颅——

    那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头戴着破烂而华美的帝冠，五色的二十四旒宛若一轮轮天日闪耀，宝光照耀。

    昂起头。

    无明看向祂二十四旒下的双眼——

    中年人的眸子已经黯淡，里内种种异象都僵硬，像两方枯寂而破败的死去宇宙，连带着所有星辰都黯淡。

    这简直是开天之初的神圣之王，众帝之王，难以揣度深浅，也无从看清神通！

    但这样强大的无上存在。

    还是死了——

    “祂已经陨了。”

    无明复杂开口。

    在方才抬头，他的目光穿透了二十四旒，也看清了二十四旒下，穿透中年人头颅的伤痕。

    那是一道指印！

    一道指印贯穿了中年人的眉心，打灭了这尊众帝之王的所有生机，将祂彻底抹杀！

    “等等……”

    公羊先生突然犹豫抬起手，他指向头颅不远处，一个耸立天地间的古老石碑。

    “那碑文上……”公羊先生一惊，所有血气瞬间逆流冲到额头：“刻有着古文字！”

    石青色的古老碑刻，仿佛亘古长存，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又沉重的意味。

    在周遭漫长屏息中，公羊先生看着那些日轮般的古怪文字，辨认良久，终还是犹豫吐出了几个字节：

    “李……”公羊先生颤声开口：“李况……”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天人豹变之初

    “先泐四年己酉朔……罗千……”

    千丈高的古老石碑耸立在黑海上，茫茫无际，像天神的指骨被截断，在漫长岁月里所风化、斑驳的莫名造物。

    日轮般的古怪字符密密篆满了碑身，朦胧而神秘，如雷在鸣。

    公羊先生眉头深锁，但在辨了良久后，解出的字样还是晦涩难言。

    “神……域十三……”

    “泰皇……昃晷不食……卜征巡狩而夭……”

    “岁星入井……抚临亿兆之类……殄灭……”

    “三千列国，八百诸侯，天人豹变之初……”

    “王服、猿公相……杼轴其空！”

    ……

    王服？

    当这个字眼被公羊先生磕磕巴巴解出时，在场所有都惊了跳，然后面色古怪。

    他们可没有忘记，刚进入莲花墟时那片阴地大凶的主人。

    似乎——

    便是被唤作王服？

    汗水一滴滴从额角滚落，公羊先生老脸狰狞，青筋扭动乱跳，像是一条条小蛇在皮膜里翻动，不安腾挪着细长的躯。

    他近乎困惑或悲哀地将目光久久射在碑刻上，不知过了多久，在漫长到足以令人惶惑的寂静中。

    石碑最后几行残缺的日轮文字，也被公羊先生颤声解出。

    “域十三……穷奇灾于上国……无忍，磨厉以须！”

    “元恶大憝……戮！”

    “师李况……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明加晓示。”

    “如律令！”

    ……

    黑色的海水哗啦啦涤荡开，往下望去，这万里海疆就像一块巨大的纯净墨玉，黑得没有一丝光彩，像是连声音都吞噬。

    这一刻。

    飞玄道人只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天与地都仿佛是寂静的，古老的寂静让人膝盖发软。

    他蠕动了半响嘴唇，壮胆般沉沉吐出了一口浊气。

    “李况，这名字也出现数次了……”飞玄道人战栗转头：“李况是谁？古籍里有过他的名字吗？

    “还有泰皇——”

    “北卫的泰州哪有过什么皇帝？我可不记得！”

    “还是上古时谁人姓泰，被后世冠了尊号？”

    “诸位有谁听说过吗？”

    “泰皇并非地号，贫僧曾在《都天子传》里见过一则说法，虽语焉不详，但大抵也是则轶事。”

    无明说：“《都天子传》说上古时有天、地、人三皇，三皇之中，以人皇为最贵。”

    “泰皇非是尊号，而是人皇的帝号，它的意思——”无明看着苍苍然耸立海面的碑文，缓缓开口：

    “是人的皇帝！”

    天地开辟，有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

    制耒耜，种五谷，立历日，定星辰，教文字，理乐正，不赏而民勤，不罚而邪正，不忿争而财足，无制令而民从，威厉而不杀，法省而不烦。

    智贵于人，天下共尊之，为泰，为人皇氏。

    “《都天子传》，贫道也曾在邺都的春秋学宫借阅过这本古籍……”飞玄道人目光复杂晦明：

    “可我记得，当时的学宫祭酒杜绍之特意用朱批描红，说《都天子传》是伪籍，是先民的小说家之言，不可尽信！”

    “若《都天子传》是真的，那上古还真有个泰皇不成？”飞玄道人喃喃自语，头颅难以置信的一点一点：

    “可泰皇跟天神的首级又有什么关联，这块古碑插在天神首级边上，十足的示威意思……”

    “莫非，这碑刻是檄文不成？”

    “泰皇和上古时牧养先民的天神们，竟启了战端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惑。

    碑刻上那种日轮似的古怪文字，大的就像是房屋，小的，也足有马车的体量。

    公羊先生解的磕磕巴巴，有些部分，甚至只能靠听者自行意会，连艰涩的言传也不得。

    “这种古文字，老朽也只在一个地宫遗迹看见过，太过久远了……”

    公羊先生想起自己年少时探索的一个地宫，那里相传是初代青神观观主发家的地方，沧桑古老，神秘无比。

    他在地宫中当然一无所获，那片古地早被无数风闻而来的人给搬空了，连半个古物也不剩，行走在其中，就像身处在一个空荡荡的巨大鬼窟，唯有阴风呼号相随。

    可意外的，在一片半颓的接天高墙下，他看见了一种形似日轮，又诡异百怪的文字式样。

    那文字，便与眼前的碑刻如出一辙……

    “小谢能认出这古字吗？”公羊先生苦笑着看向边处的女孩，不待回应，又自嘲摇头叹息：

    “这恐怕已经不是古字，史册中都未有端倪的文字，要如何能明它的全义？”

    惶恐或狂烈的情绪逐渐退去。

    一些人好奇去往碑刻处，想撼动那座插天的苍然石碑，却溅不起丝毫动静，而一些燕家骑士胆大到去打量天神的断首，一边昂首，一边发出啧啧赞叹的舌音。

    其中一个骑士兴奋地想用法器斩一斩这个断首，但被眼尖的飞玄道人忙不迭喝止，劈头盖脸，就是一场痛骂。

    在微微沸腾的人潮中，燕家大统领庞青目光沉默。

    他背过身去，神识似乎动了动，又旋即很快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幕，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耳目……

    镇定下来的公羊先生眼神含着讥嘲，他与无明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一个眼神讽刺，一个面无表情。

    ……

    “啊！！！”

    静不过刹那，一声惨叫声突然惊破长空。

    无明急忙转身，数里海域之外，一个断臂的燕家骑士踉跄驾着遁光，眼神满是白日见鬼的震怖和绝望

    “我！这里……”

    燕家骑士的吼声刚慌乱暴起，又刹那戛然而止。

    来不及说话，他的身躯爆成了一朵巨大的血花，残肢和断首高高被巨力扇上天穹，落向四方，像是降下了一捧血色的雨。

    “嘿，嘿嘿哈哈~”

    鬼祟阴冷的笑声一闪即逝，一只长满白毛的手臂猛得抽回，然后落入漆黑的海水。

    “这是……”

    无明瞳孔骤然一缩。

    ——

    ——

    百里外。

    如牛首形状，光秃秃孤耸出海面的山崖上。

    穿着莲花僧袍，长着白眉的俊美僧人目光低垂，他一动不动凝视着脚下漆黑的海域，像是假寐，又像是坐禅。

    他身边蹲着一只四蹄如雪，皮毛墨黑的老羊，老羊懒洋洋啃着光秃秃的石崖，明明空无一物，口腔却在迈力蠕动，像是在啃食着鲜草。

    当燕家骑士临死的哀叫响起时，头颅低垂的僧人突然皱眉，目光上望。

    他起身。

    然后拍拍羊头，笑了起来。

    僧人眼神带着十足的满意味道，他舔舔唇角，在短暂的思索后，牵着老羊缓缓跃进了海底。

    嘭——

    一人一羊的身影很快被海水吞没，在这黑色的海疆中，就像投入了两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并没有掀起什么惊涛狂浪般的动静。

第三百九十八章 流寇

    “星宿带动天气，山川带动地气，天气为阳，地气为阴，阴阳交泰，天地氤氲，万物滋生。”

    半个月后。

    日华如水，天地空寂，一片孤独萧索之景。

    道道赤色山脉横亘在视野尽头，连绵无尽，如同一条条赤色巨蟒匍卧在大地，截断云气，高耸上天。

    在遍野的赤色沙烁中，公羊先生拿捏着一本银光闪闪的奇书，对身侧恭敬侍立的宋迟念念有词。

    “我教了你五年堪舆风水学，点穴、明堂、水势、龙虎、案山、朝山、水口砂……多少都有涉猎。”

    公羊先生指向远空那片磅礴雄伟，几乎要连向高空的山脉，开口朝宋迟问道：

    “如今依你来看，此处离莲花墟还有多远？”

    这里是位于绥曲与松阳郡交际处的，一片偌大的无人区。戈壁千里，黄沙漫天，沿途荒无人烟，连一寸水草也看不见。

    无明一行人从太州城出发，沿途随指引变动了数十次方位，才终于在半个月后赶来了这片无人区，临近了莲花墟所在的方位。

    面对公羊先生的问话，宋迟脸色一僵，万分尴尬。

    他支支吾吾了半响，良久后，才犹犹豫豫伸手一指。

    “学生曾见圣人言，气者，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宋迟试探讪笑道：

    “西北那片云气阴浊淤重，学生猜想……”宋迟小心翼翼打量着公羊先生脸色：“可是——”

    “滚蛋！是个屁！”

    “……”

    宋迟乖乖闭嘴，一声不吭。

    “山上龙神不下水，水里龙神不上山，阳从左边团团转，阴从右路转相通。”

    在宋迟尴尬之际，那正拿着罗盘测量地势，阔面长须的飞玄道人忽得洒然一笑，走上前来。

    他与公羊先生相互见礼后，目光停留在宋迟身上时，却多出了几分莫名意味。

    “公羊先生何必为难他，宋公子想必是一时生疏了，多练习几遭，也便记起来了。”飞玄道人抚着长须，嘿嘿笑了笑：

    “我观他骨相惊奇，贫道若没看错的话，这应当是丙龙的骨貌？看来公羊先生还真是收得佳徒了！”

    “老朽可不敢托大，让宋大学士喊一句老师。”

    公羊先生冷笑摇头：“骨相惊奇又有甚用？当年传他的看家本事全忘得精光啦！这孽障如今更是进了学宫，要学那些高帽的穷酸们当圣人！早知如此，当初还教他读个屁的书！”

    宋迟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垂手侍立，装乖讨巧。

    不过片刻，他也被嫌弃地打发走，只留下公羊先生和飞玄道人继续攀谈。

    “我听闻先生在学阵前，还曾师承了前宋的老监天司……”飞玄道人声音远远传来：“贫道斗胆问了，罗罗、日课、玄空学、葬法、形家这五大部，不知先生继承了哪几部？”

    “道人欲换法吗？”

    “此事全凭先生做主。”

    ……

    宋迟支着耳朵，但那两人声音却逐次低了下去，细若蚊呐，到最后，更是丝毫声响也无。

    他郁闷地低下头，一屁股坐在沙丘上，闷闷玩着沙子，但不过刹那，又猛得抬起头。

    “又被骂了？”张嫣坐在宋迟身侧，似笑非笑。

    “……”

    这半个月来，宋迟屡屡被考校，又屡屡逃不脱喝骂，张嫣看在眼中，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还未谢过你。”她将发丝轻轻撩到耳后，展颜一笑：“多亏了你，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才能跟过来，与大家见一见莲花墟的世面。”

    “哪，哪有……”沙丘上的宋迟有些窘迫，他突得站起，满脸涨得通红：“莲，莲花墟如此禁区，我一直想不明白，张，张仙子为何要来？”

    “开开眼界罢了。”

    张嫣转身，她看向远处沙丘上，那被燕家如林铁骑所簇拥的无明和谢梵镜，淡淡笑了笑：“既然连南禅宗的大人物都不惧死，那我为什么要怕呢？”

    “不一样的。”

    宋迟闻言连连摇头，压低声音：“仙子多想了，你看见那群燕家铁骑了吗？他们名义上是护卫我们，实则只是拱卫那无明而已！”

    “况且……”宋迟长叹一声：“你真以为我们进入莲花墟，是要斩杀那石头僧吗？”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宋迟转身：“无明不过是鱼饵，我听老师说，燕家那群人似乎笃定了在进入莲花墟后，石头僧会对无明出手。而一旦石头僧现身，燕家幕后的大人们就会使出雷霆手段，彻底了解了石头僧！”

    张嫣不置可否点点头，没有做声。

    周遭一时寂静无声，还欲卖弄的宋迟见她沉默下来，也不由得有些无措。他两手胡乱揪住衣摆，闭上眼睛，只觉得脸上热得滚烫，一颗心几乎要撞破胸膛来。

    “张仙子……”

    良久的寂静后，宋迟猛得抬头，却迎面撞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老脸。

    “我……我……”话语卡在喉咙上，宋迟眼角抽搐了数十下，脸红得充血。

    “嘿嘿。”公羊先生看了看边上无语的张嫣，再笑眯眯地打量了下宋迟，胡子高高翘起：“你小子！”

    讥笑过后，他也并不理会一旁无地自容的宋迟，而是朝远处铁骑拱卫下的无明招手。

    “公羊先生。”无明双手合十。

    “三日后的子时，莲花墟会随着地脉移到附近三十里内。”公羊先生回了一礼：“若是飞玄道人与老朽勘探无误，便应该是如此结果了。”

    无明脸上闻言露出一丝喜色，他对铁骑中那个身着青甲，英武不凡的中年男子开口：“大统领，进入莲花墟后，便有劳了。”

    “大师客气了。”

    青甲男子名为庞武，正是这支燕家铁骑的统率，他神色郑重，脸上同时也有一丝喜色：“我等本就是护卫大师周全的，这是应有之意。”

    在确定莲花墟的真切消息后，一行人也松了口气。

    燕家护卫的骑士们纷纷在沙地立下营寨，开辟出一圈栖息的场地，有的以神通召来河水，也有的用法术幻化出一座座楼观宫阙。

    此刻，距离莲花墟随着地脉到来还有足足三日的功夫，一行人在半个月接连不停的赶路后，也终于能暂歇一二。

    半个时辰过后。

    在安营扎寨完毕，一切皆已妥当之后。

    走出宫阙的无明谢绝了庞青的酒宴，正欲寻个楼观开始调息时，突然面色一凝。

    他望向西北天的方向，那里的云层不断破碎又重聚，宏大的，像万马齐鸣的声响突兀狂烈传来，滚滚落下极天！

    “这又是哪里来的流寇？”庞青打着酒嗝从宫阙里走出，望向天穹，一脸见怪不怪。

    这里是两郡交界的无人区，荒凉偏远，却是聚集了不少穷凶恶极的寇盗，他们以这片无人区为营寨，聚散无形，如同灾年的流蝗。

    一路以来，庞青甚至亲手杀了无数盗贼头领，因而这一次，他也认为眼前的不过是纤芥之疾。

    “不！”

    远处盘膝打坐的飞玄道人睁开双目，瞳孔骤然紧缩：

    “小心了，这绝不仅仅是流寇！”

第四百一十八章 阴中超脱

    咔嚓——咔嚓——

    死寂中，僵硬骨节摇晃的咔咔声突兀传来，起初只是一瞬，但不过两三息功夫，就几乎连成一片，汇聚成笼罩整片海域的颤音。

    众目睽睽之下。

    天神的断首中，一个足有丈高，浑身白毛的人形生灵缓缓起身，它像是将自己从断首中拔了出来，白毛上还沾着黑色的血与肉，诡异莫名。

    “一个，两个，三个……”

    有骑士还惨白着脸去计数，但不过瞬息，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颤抖着断掉了。

    实在太多了。

    数之无尽，怎么数也数不清——

    无数的长着白毛的人形生灵一一将自己拔出断首，它们的数量仿佛没有界限，永远也无法穷尽。

    这一幕。

    就如同雨后湿润的林地里，春笋们齐齐的拔尖——

    “该死！我们驻留太久了，惊动了这些鬼物！”

    飞玄道人勃然色变：“小心，这里竟有阴神！”

    阴神？!

    “嘻嘻嘻嘻……”

    阴冷的笑声在空气中一闪即逝，旋即有惨叫凄烈响起。

    宋迟等慌乱回首，只见边上一个燕家骑士被一只白毛鬼飞速扑倒，瞬间身首分离！

    碎肉和鲜血浮在海面，随着黑色海水轻轻一荡一荡，被血气和惨叫声一激，那原本僵立在断首上的白毛鬼身躯一晃，瞬间齐刷刷动了起来！

    宛若雨下！

    凄厉的叫声一道接一道响起，大动荡刹那爆发，让所有一切都崩溃了。

    各种法器、神通都根本无用，落到了空处，连白毛鬼的影子都沾不到，更别提斩中它们。

    无数道白影在黑色海域上动作如电，快到无法想象，每一次动作都掀飞人们的天灵盖，摘走首级，只留下载沉载浮的不堪残尸。

    很快，在无数喊杀和惨叫声中，浓黑如墨的海水都被点点染红，带上了一抹凄艳的绯色。

    眼见着部众和亲兵们一个个在眼前死去，庞青怒吼着逼开身侧几个阴神，他将手中断矛奋力掷出，穿透数十里，分开一排深深海水！

    但这断矛击中一头白毛鬼身躯时，竟发出了铿锵铿锵的金石之音，宛若打铁。

    在人们错愕的目光下，被断矛正中刺中的白毛鬼缓缓站立而起，若无其事摇了摇头。

    它胸膛处只有浅浅一个凹坑，落了些许毛发，庞青那势大力沉的一击，莫说破开它的皮肉，竟连血也未流一滴……

    “怎会？”

    庞青怔怔看着这一幕，眼神呆傻了，在宋迟等示警声遥遥响起时，这个汉子仍是在失神。

    噗！

    一道白影贴着海面扫来，措不及防的庞青被正面轰中脖颈，脑袋歪出了个诡异的弧度，彻底跌进了海水深处，气息全无。

    众人个个悚然。

    “他娘的！”

    “打不下去了！”

    “给道爷死！！！”

    被几头白毛鬼团团缠住的飞玄道人狂叫一声，拼死从泥丸宫中取出一个黄泥瓦罐，他犹豫了刹那，还是咬牙打碎了泥封。

    刷——

    一片炽烈霞光如赤凰般冲天而起，眨眼间突破了瓦罐，无差别卷向这片染血的黑海。

    “干！”

    远处，公羊先生正在几头白毛鬼围攻下苦苦支撑，突然被一片霞光澎湃近身，骇得他难得怒骂一声，额头滚汗。

    那片从瓦罐飞出，璀璨如朝虹的霞光并非是光烛，而是道闪烁着古老符号，神秘无比的火流！

    黑水海域在火流的蒸煮下沸腾，咕咕冒泡，霎时间，便炙热了整片天地。

    “这是什么，先天火精吗……”

    大火刹那席卷了视野所见的所有海域，在高温和热浪中，白毛鬼一个个哀嚎着退避，它们的吼叫声也像婴孩的嬉笑，让人不寒而栗。

    暂得片刻喘息的公羊先生不敢久留，他扯起宋迟和附近几个燕家骑士，便赶忙冲天而起，

    “你怎会有这种杀招？”

    凝视着脚下的火海，公羊先生向一旁慌乱架住虹桥的飞玄道人问道：“早几日在被无生府刺客截杀时，怎不用出来？”

    “阴神们没脑子，刺客可是有脑子的……”

    气喘吁吁，勉强冲出脚下火海的飞玄道人手足都在颤，他打碎瓦罐的泥封时，离那片火流最近，受创也最重，险些就要被焚成干尸。

    “这把火得劲啊！”

    浑身大片大片焦伤的飞玄道人嘿嘿一笑，他试探将脚下虹光下坠了几十丈，却被那股刺人热浪一逼，慌得他又忙不迭升起虹光。

    “这可不是先天火精，是贫道前年从一个古洞府得来的宝贝，虽同是焰火，但观这个威势，比先天火精还要更加霸道！”

    无数的白毛鬼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皮肉炸开，散发腐尸般的恶臭，淌落出绿色的，像稀粥般的脓水。

    这些仿佛具有金刚体魄般的阴神虽然动作如电，快到让人目不暇接，但也因阴神的特性，架不起遁光，而无法飞行。

    飞玄道人正是抓住这一点，行险放了把大火，才侥幸让众人脱身。

    “贫道怎么觉得……”

    短暂的得意过后，飞玄道人看着脚下那片不熄的火海，又看看身边的几个人，面色有些惴惴不安：

    “是不是，还少了几位道兄？”

    无明。

    人呢……

    不会，也被这把大火烧死了吧？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强作镇定的飞玄道人终于开始慌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刚要开口说话时。

    下方，一道净光大道瞬息铺卷向天穹。

    “道长这把火可真是酷烈。”净光大道上，无明有些狼狈抬头，在他身后，跟着无数惊魂未定的燕家骑士：

    “那方瓦罐不知是何处宝地的出产？竟有如此神通，比存世的先天火精，更要胜过不知凡几了。”

    “那是在钟离郡的一个古洞府里，当时共有二十三个瓦罐，如今都被抢空了。”

    看着净光大道如虹铺卷开，飞玄道人心下松了口气，他目光古怪在无明手上停了停，又默默错开。

    谢梵镜被无明抓住衣领，整个人像提猫一样提了起来，她脸上灰扑扑的，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也像一只不慎掉进了烟囱的猫。

    “贫道还记得当时瓦罐畔有幅枯骨，盈盈有玉色，被不少人引以成神异。”飞玄道人话语里有些唏嘘：

    “那枯骨在薨前以手刻字，写的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依稀是‘光量’、‘域’、‘炉心’一类的古老字样……贫道当时也抢夺了一番，但枯骨被一个巨室族人收走，贫道舍了命，也只夺过来一个瓦罐……”

    “光量……域？”

    无明沉默了刹那，低头看向下方。

    脚下的火海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那道璀璨似霞光的火流就如同是不熄的造物，蒸煮天地，熬练虚空，就连深邃的海渊，也被火光一一的引亮、点燃……

    无数的白毛鬼在火海中嘶嚎、挣扎，它们并不能飞行，即便速度如电，也逃不出眨眼百千里蔓延的烛焰。

    那些嚎叫声凄惨聚在一起，就像地狱里群鬼在岩浆湖的哭诉，声声刺耳，令人皮毛悚然。

    “这火再过半盏茶功夫就要熄了。”

    飞玄道人眼底有自傲也有十足的肉痛：“贫道一直把它当保命牌，每一点的分量都是省之又省，没料到今日把棺材本都折了。”

    “……”

    公羊先生摇头，有些无奈。

    “说来也奇怪，这些东西……”他看着在火海中扭曲挣扎的白毛鬼物，皱眉开口：“怎会寄居在天神的断首上？它们因何不能飞天？”

    “老先生毕竟是阵道大家，到底有些阴诡东西，还是贫道这种靠掘坟走阴为生计的，更熟络一些。”

    飞玄道人也将目光投向火海中挣扎的白毛鬼物，叹了口气。

    阴神，便是阴中超脱之神，不避雷光风灾，能白日显圣。

    这种阴中生灵往往是因一口怨憎之气而生，一旦出世，便要屠戮饮血，赤地千里，无有灵通，亦无法交流。

    飞玄道人曾在古墓里见过阴神，这些阴中生灵的生主或是命藏，甚至也有人仙的存在……它们便是从这些大修士死前的怨憎中出世，阴邪无比，秽暗难言。

    “阴神为何不能飞遁，这贫道也不知，有说法是这些阴中超脱之神因一口憎气聚成了形体，不能飞遁，是见不得极天上的罡风，会被吹散肉壳。”

    飞玄道人咂咂嘴，将脚下的虹光再次拔高了数十丈。

    脚下的火海理应是将熄了，却在最后时分愈燃愈旺，即便立在极空上，也仍是一股热浪袭来，蒸得气血沸腾不已。

    “这天神……”飞玄道人眼神莫名：“死前怕是有大怨大愤啊……”

    一口死前憎气，竟产出了如此之多的阴中超脱之神，而且个个肉壳坚固无匹，金刚境的攻伐都分毫打不动，坚固无双！

    那祂生前，又该是如何的伟力？

    摘星拿月，移山改陆。

    只怕也莫过于此了——

    来不及再唏嘘，刹那，飞玄道人原本松散的瞳孔陡然一凝，在他边上，无明等人也个个变色。

    火海依旧，在肆虐的光焰中，无论是天神断首还是那座刻满了日轮的古碑，都丝毫没有被火势动摇。

    此刻——

    咔嚓咔嚓的骨节晃动再次响起，像催命的鬼嚎。

    在无数人错愕的注视下，天神空洞的眼眶中，一个足足有二十丈长，长满白毛的生灵缓缓蛇行，游了出来。

    并非人的形象。

    那头足有二十丈长，几乎有如一条小山般的阴神，虽然也是通体白毛。但下半身，却是长着粗长的蛇尾……

    半身是人。

    下半身，却是有如龙蛇！

    它甫一游出眼眶，便被炽裂的霞光焰海逼得后退，发出嘻嘻的怪笑声。

    仿佛某种不为人知的讯号。

    在怪笑声响起的刹那，簌簌——簌簌的声响也纷纷响起。

    无数的白毛龙蛇嘈乱从天神的眼眶、耳孔、鼻窍游出，探出头颅。被火光一触后，这些山脉长的阴神默默盘起身躯后退，目光齐刷刷盯着极天上的无明诸人。

    它们也畏惧着席卷了整片海疆的焰火，但仍是蛇立着躯干，蜷缩进天神断首深处躲避，默默等候着火势的散去。

    “竟还有……”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寒气自脚底缓缓蔓延，无明瞳孔瞬间紧锁，毛骨悚然。

    “走！”他低喝一声：

    “快走！”

    这群白毛龙蛇单是伸展身躯，便足有二十丈的长短，而困住它们的火势已经力竭，终会散去。

    那个时候……

    “走！走！”

    “速退！”

    “不能留了！”

    飞玄道人等个个悚然，惊骇架起遁光，朝远空疯狂遁去。

    不过半盏茶后，澎湃的霞光焰海突兀一止，旋即缓缓停歇，彻底黯淡了下去。

    噗！

    海水突兀暴起，一道白影极速掠过刚熄的海面，沿途所经，震得浪涛惊天。

    噗！噗！！噗！！！

    无数道白影极速从天神头颅中窜出，海面彻底沸腾爆开，山岳大的巨浪排向四面八方，剧烈翻腾，风雷大作！

    ……

    ……

    ……

    莲花墟。

    白骨堆积的阴山上，两尊第五境巨擘盘坐虚空中，宝相庄严，瑞彩无穷。

    “唔……”

    突兀，一个看不清真容，如同紫日横空的烂陀寺尊者微微一动，他掏出一枚晶莹玉蝉，蝉身上正有几个字符在缓缓浮现。

    “无明竟然去了神首所在的海疆吗？真是不知死活。”

    他笑了笑：“这莲花墟还真是诡异，明明是半日前传来的讯息，居然此刻才到。”

    “师兄。”

    烂陀寺尊者对身侧一个模糊人影微笑：“既然消息送到了我处，那想必也在各方传开了，我等还是早行为好，已免被别家抢了头功。”

    莲花墟中场域错乱，即便第五境修士已能破开虚空壁障，瞬息万里，但在这莲花墟内，还是得老老实实驾驭遁光，以步伐丈量天地。

    “好。”

    模糊人影颔首。

    两尊第五境大修联袂出行，无量光澎湃万丈，震得山河皆颤，诡祟阴物都如虫蚁隐匿。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便横渡了小半个莲花墟，临近了天神断首所在的海域。

    而正是此时。

    模糊人影发出轻咦声，烂陀寺尊者也微微皱眉，停下了步伐。

    前方海域，古怪的断崖之上。

    牵羊的俊美黑衣僧人低着头，似是假寐，却偏偏，拦在了两人的去路之前。

第三百九十九章 无生府

    “威！”

    “威！”

    “威！”

    西北天方向，一个个骑士纵兽而过，踩破了滚滚长空。他们身躯魁梧高大，从躯体到坐骑，都覆盖着漆黑如墨的厚重甲胄，如同一股股钢铁洪流汇集，要摧毁一切阻碍！

    那率先出言警醒的飞玄道人连忙起身，他将罗盘悬挂头顶，洒下一片清辉，神色极其郑重。

    “这个……”

    庞青脸上也有些迟疑之色，他一挥手，于是无数燕家铁骑也冲天而上，乌泱泱一团，气焰喧嚣。

    “来者是何人！快止下锋矛，勿要冒犯了我燕家的贵客！”

    庞青也旋即冲天飞起，他骑坐在一头庞大的狰兽上，铁衣寒光刺目，声如雷鸣。

    他胯下的坐骑，那头形状像赤豹，却长着五条尾巴和独角的狰兽也跟着咆哮，发出如若万千巨石相互敲击的宏大声浪，震得苍穹隆隆作响。

    庞青一开口便点出了自己这行人的身份，显然也是忌惮这群陌生骑士的神通。

    对面的骑士一个个皆强大无比，肌肤闪耀发光，如同尊尊巡山检海的神将，便是庞青统率着身后偌大的燕家铁骑，也并不愿意轻易与他们对上。

    “燕家？是太州燕家？”

    西北天方向，那数十铁骑瞬间而止，如同决堤的汪洋突兀静止，一股莫名的压迫从他们身上散开，令人感到窒息。

    在短暂的沉默中，对面数十铁骑中有声音响起。一个提着紫胎大弓，后背插着三杆旗帜的人缓缓越众而出，看向无明众人。

    他的声线沙哑而低沉，如同两方粗粝沙石相互摩挲所发出的尖音，令人耳膜都忍不住刺痛。

    这群陌生的骑士人人皆用重甲覆盖了身体，丝毫不露出容貌，是以也只能从声音揣测他们的年岁、身份。

    “正是太州燕家。”

    见对面的行军停止，庞青脸上微微有些自得。

    他只是搬出燕家的名号来，这群陌生军伍便被震住了，止步不前，面对如此景况，他心头也难免有些暗喜。

    “朋友又是哪家的门客，辛桐，还是高陵的？”

    见对面行伍整肃，庞青也升起了攀谈的心思，亲切笑道：“我——”

    “没错了，燕家！”

    尖利的冷笑声打断了他，对面骑士瞬息引弓搭箭，乌光划破长空，射向庞青左侧的亲兵：“那就没杀错！”

    砰！

    庞青大骇下伸手一抓，却早已来不及，那名被乌芒射中的亲兵当即四分五裂，骨肉成泥，连坚固的甲胄都碎得稀烂，模糊看不出形状。

    “你！”庞青既惊且怒。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怨我！”

    骑士笑意冷漠，他伸手往后一招，天空中，那数十铁骑瞬息一齐冲杀过来，如同天河水滚滚冲刷而下！

    “你怎敢？！”

    庞青惊怒大吼，刚飞身欲护住无明等人，却被一杆重戟横截阻断了去路，寸进不得。

    蛮兽长嘶，战旗猎猎，钢铁洪流成片成片从天穹掠过，对面只是数十旗，却杀出了仿佛千军万马般的气魄！

    战事，在一瞬间引爆！

    刷——

    在两股铁骑悍然冲撞的时刻，无明心头突然一警，他运转玄功，身躯凭空挪移出数百丈外，消失在原地。

    呲！

    一柄三寸长的小剑如鬼魅般隐现虚空，刹那洞穿了无明原地方位，只留下一道惊鸿残影！

    杀意炽烈，剑光锋寒！

    无明凝目四顾，在地平线尽头，正有四人缓缓踱步，朝自己合围而来。

    他们全身也覆盖着乌漆的重甲，勾勒玄纹，看不清形体，看不清面容。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金刚境的修为，是证得了诸天无漏的大境界！

    “四个金刚境……”

    无明心头一沉。

    他也曾证得了金刚境，虽然因被叶郁冉和窦方两人追杀重创，在醒后莫名本元亏损，从金刚坠到了阳符境。

    但是，他昔年的眼界依旧还在……

    这四人体魄无垢无漏，合围过来时，就如同四尊不熄的永恒神炉在缓缓困锁天地，断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纵是在圣地、世家中，以这般的金刚品相，也绝对是嫡系，是宗子了！

    “无明？”四人中，有人沉声喝问：“名不虚传，刚才果然好遁法！”

    炽烈的神芒从他甲胄中爆发而出，如同一轮璀璨的小太阳。他揭开一个陈腐不堪，巴掌大的玉盒，于是那柄险些刺中无明，三尺长的小剑一敛而没，飞入了匣中。

    “尊驾何人？”

    “奉命来杀你的人！”

    “今日这场血光……”无明默然抬头望了眼上空的战场，那里无数血肉横飞，喊杀声不绝：“竟然，是因贫僧而起的吗？”

    “我与尊驾之间。”他合十苦笑一声：“是有什么仇怨吗？敢问尊驾姓名？”

    “不用多揣测了，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若真要怪，便怪你自己罢！”

    冷笑的声音低低响起：“至于姓名，你还没猜出来吗？”

    “果然是无生府吗？”无明警戒着四人合围而来，奇诡莫名的步法，皱眉开口：“是谁出了大价钱，竟请动了你们这群西楚的刺客来杀我？”

    无生府是西楚的杀手神朝，只要出价足够，这群人上至王朝宗室，下至寒门黎庶，无人不可杀！

    这个声名狼藉的杀手神朝向来收价不菲，要价极高，眼下更是出动了如此之众的刺客，想来也是一笔天大的花费。

    “和尚又在说笑了，雇主的名字哪能轻泄呢？”在临近无明二十丈时，四人脚下步法一停，开口那人当先踏出一步，一圈无形的场域从他脚下辐射开来，将天地都闭锁。

    他飞身而至，率先横击向无明，拳头带起了一股狂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将虚空打得一阵塌陷！

    “但我叫元一，后面那三个，叫元四，元六和元七。”

    元一的拳头将虚空都折叠收缩，刹那之间，便临近了无明周身三丈内。

    在暴烈如神炉燃烧的气血中，他的冷笑声穿透层层气浪，比拳头更先传来：

    “在你死之前，这些倒是可以先告诉你！”

第四百一十九章 饕餮与真人化神

    濛濛海雾缭绕，黏稠而阴湿，时刻透着股渗金消铁的森森阴气，无孔不入。

    在万丈漆黑的大渊之上，烂陀寺尊者如一轮紫日横亘虚空，浩大光明，庄严无尽，照耀得天宇都一片瑞彩，连海水深处也璀璨。

    “和尚坐在这里是要拦路吗？”

    烂陀寺尊者戒备开口，声如龙虎咆哮，隆隆震彻数百里：“退去！不退便死！”

    在他唇齿间爆出一道雷音，可怖的声波如天刀涤荡，扩散过偌大海域，斩向前方那个低头假寐的黑衣僧人！

    倏——

    云霭破碎，海雾分开！

    这股几乎要崩碎了四野的可怖音杀之术，斩在黑衣僧人躯干时却如泥牛入海，激不起丝毫浪花。

    海面矗立的断崖依旧，低头的黑衣僧人也依旧，天刀的音杀似乎被无声破解，一切皆消弭于无形。

    “……有意思。”

    烂陀寺尊者先是错愕，旋即皱眉。

    他掌心裂开，一枚杀兵爆出万丈黄金光，显露出降魔宝杵的形体。

    但还未等他再动作，朦胧人影便抬手，强行压下了降魔宝杵的万丈黄金光，示意他停下。

    “总觉得你有点熟悉，似是相识。”模糊人影看向前方的黑衣僧人，沉吟良久后，缓缓开口：

    “和尚。”

    “还请抬头！”

    模糊人影全身都被丝丝缕缕的雾霭包裹，显然是不愿意露出真容，让人无法看真切，但那股若隐若现的可怖威势却如混沌般，偶然的外泄，令天地都战栗。

    这是一个极强大的修士，连烂陀寺尊者都要恭敬以对，不敢怠慢。

    “这么多年过去，你修为还真是大大的精益了。”

    僵持的死寂中，终于有声音响起。

    断崖上，黑衣僧人轻声笑了起来，却依旧没有抬头：“命藏五浊，你已是众生浊的境界，能见心中诸法之恶了。”

    “可我早先就告诫过你，急求得法，往往是不得，用涅槃池的外力来行进，道基也再也不纯了。”

    “想证人仙大道，成陆地至尊，除非你从头再来，否则此生无望。”

    “如此，也值得吗？”

    笑声平淡穿透了浓重的海雾，却震得模糊人影骇然莫名，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衣僧人，瞳孔中的雷光幽深，几乎显化成实质。

    “你是谁！”模糊人影低喝。

    “你们这些人破开莲花墟，闯入我的居所，却还不知此地主人的名讳吗？”

    “放肆！还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暴喝声突兀如雷响起，烂陀寺尊者咬牙冷喝，他迈出一步，却瞬间脸色大变。

    整片天地变得迟钝不堪，虚空浑沌成了泥潭，他仿佛背负着十万座神山重量，连步履都沉重不堪。

    “莲花墟里多诡祟，但我并非是装神弄鬼。”

    “你们无门自入，已经大大扰了我的安宁。”

    “这里……”

    黑衣僧人微笑抬起头，露出了清晰的眉目：“的的确确是我的居所。”

    “……石头僧！”瞥见黑衣僧人眉目后，烂陀寺尊者身躯勃然一震：“你是金刚寺的叛僧然因！”

    诃佛骂祖——

    打烂二十四重山门，踢碎佛相金身，眼前的，正是两百年前那个离寺离宗，搅翻了天下禅宗风云的叛僧。

    叛僧，然因！

    “去。”

    石头僧起身，他拍拍羊头，淡漠指向烂陀寺尊者，显然也不愿再多言了：“去吃了他。”

    乌光大盛，气冲斗牛，在一声羊咩后，旋即而来，是一道炸开极天的狂怒咆哮！

    “饕餮？！”烂陀寺尊者既惊又怒：“这怎么可能！”

    那头皮毛墨黑的老羊身躯极速膨胀，转眼变化成了一头吞天噬地的巨兽，凶恶狰狞，身长也不知几许里，恐怖无边！

    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

    这种生存在绝地天通前的古兽理应早已绝迹，与真龙、神象、犼、大风等一并神隐，再也不见。

    但烂陀寺尊者万万没有料到，在莲花墟这片厄土里，居然还有一头古饕餮存世！

    “吼！！！”

    黑色的大爪子如同一片魔云拍落，乌光炫目，打得百里海域都沸腾动荡，巨浪滔天。

    烂陀寺尊者祭出降魔宝杵，如一轮紫日冲撞过去，极力抗衡。

    两者间的对碰瞬息爆发出冲天的杀机，一股股龙卷肆虐翻飞出去，几乎把海面整个夷平，连万丈深水下的海兽都哀嚎，然后在这种恐怖波动下爆碎，烂成了肉泥。

    吼声震天。

    石头僧并没有过多理会饕餮和烂陀寺尊者间的抗衡，他看见那个模糊人影，微微一笑，便抬指点落。

    “方丈对你算厚爱了，为何要叛呢？”

    石头僧身如流云，淡淡开口：

    “也对，是我忘却了，然钩你本就一直是烂陀寺的暗子，又谈何叛与不叛。”

    “今日，我也勉为其难。”

    “替金刚寺来一番清理门户罢。”

    “清理门户，你也配吗？！”模糊人影身若流光，极速暴退出数十里，但无论如何闪躲，石头僧的指尖都与他始终隔着三丈的距离，闪躲不开。

    “然因，你明明已经叛了金刚寺！”

    模糊人影怒叱一声，十万八千个穴窍齐齐发光，气血如天海翻涌，勉强将石头僧震退：

    “两禅宗之间的争端，又干你甚事！何苦来搅和我！”

    “我叛的是佛，却与寺不太相干。”

    石头僧微微一笑，他一振袖袍，头顶便冲出三股清炁如剑，朝模糊人影刷落。

    轰！！！

    暴烈的拳头打烂真空，将三股如剑清炁一一粉碎，模糊人影以掌触地，身躯如真龙盘转，瞬息挪转天地，又避过了石头僧打来的五光石。

    “你这是……”

    模糊人影瞳孔一缩，在他看来，莲花僧施展的的这种手段。

    与武道——

    竟然是大相径庭！

    那清炁不是真炁催发的神通，而石头僧体内，似乎也并没真炁的存在。

    那是……

    “两禅宗的争端我并不在意，你们还拘泥在天地，我的眼界却已经跳出了这天地。”

    似看穿了模糊人影心头的困惑，石头僧目光平淡：

    “我如今，走得已不是九境武道了。”

    “那是什么？”

    “仙道。”

    石头僧猛得一跺脚，千里海域瞬间天象齐动，大作风雷：

    “真人，真人化神！”

第四百二十章 半步至人

    这是场极惨烈，却又似乎没有悬念的搏杀，百里海疆都在怒吼，巨浪滚滚如山碾压，宛若星辰掉进了海里。

    烂陀寺尊者狂喝连连，每一寸肌肤都流光溢光，绽放紫色的不朽宝辉，像一尊从古庙里走出的紫色佛相。

    但在上古恶兽的面前，他的一切举动，也都如螳臂当车，太过于无力了。

    降魔宝杵被爪子拍碎，护身的甲衣支离不堪，片片染血，就连烂陀寺至强的杀伐神通打在饕餮身上，也如泥牛入海，伤不了太深。

    他面对的似乎不是血肉生灵，而像是一口深邃无边，能吞噬万象的幽暗黑洞！

    一切的物质、血气、光线、能量、元炁……

    昏昏邃邃，吞噬所有！

    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嚎，大渊动荡，烂陀寺尊者的遁光刚要狼狈升上云天，便被一股恐怖的吸力，给生生扯了回来！

    那是一张永远饥饿，永远也无餍的大嘴！

    千万顷海水和九天上的所有云气都被饕餮贪婪吞入了腹中，夹杂在其中，还有烂陀寺尊者奋命咆哮、挣扎的身影。

    如同黑洞吞噬了一颗紫色的太阳——

    肉身无垢，通体绽放紫色宝辉的烂陀寺尊者被饕餮吞食，落入了这头上古恶兽肚腹，彻底沦为了血食。

    “嗷吼……”

    在一声满足的低嚎后，羊身人面的恶兽收回了巍峨本相，重新化作普通寻常的黑羊。

    老迈的黑羊踏着汹涌海波，缓缓寻了块未被斗法崩碎的小石山，四蹄收起，跪伏在上。

    它洞腹传来滚滚的雷鸣，又似龙蛇长嘶的异响，偶尔还夹杂着不甘的怒吼和咆哮，但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这一切也彻底静了下去，再也无声。

    吞天食地！

    饕餮这种恶兽是古来最可怕的种族之一，是真正的大凶，其腹内天生便是一口造化神炉，可吞噬万象，用来采精取粹，反哺于己身。

    莫说第五境的烂陀寺尊者被其吞入腹中，掀不起风浪，便是人仙之尊一个不妨，被饕餮不慎吞入了肚腹，也要狠狠吃一个大亏！

    在饕餮盘膝炼化腹中血食的同时。

    另一边。

    自绝地天通后第一次以来，仙道与九境武道间的碰撞，也缓缓落下了帷幕。

    万丈海水倒流冲天，宛若一挂挂大瀑布从星河深处垂落，倒灌进了海底！一枚枚仙道符文烙印虚空中，发出悠扬的大道天音，以大天地合道的伟力，将武道的澎湃血气死死压制，强绝封镇人身小天地！

    “斩！”

    石头僧清喝一声，黄庭中飞出一柄赤色仙剑，将已经力竭的模糊人影当胸贯穿。

    “斩！”

    “斩！”

    “斩！”

    第五境修士的血气简直如同骄阳，煌煌不可正视，垂死的模糊人影狂喝一声，肉壳发力，几乎将赤色仙剑生生逼出了体内。

    石头僧并不动容，继续连喝三声。

    从他黄庭中再度飞出金色、青色、玄色三柄仙剑，依次贯穿了模糊人影的膝骨、手骨和肩骨。

    赤色、金色、青色、玄色……四色仙剑铮铮齐鸣，云霭邈邈，嗡嗡锁死了模糊人影最后的挣扎，如同锁死了一头人型的真龙。

    “不是真炁，你身上没有真炁……”

    惨笑声低沉响起，模糊人影身上的遮掩无力散去，露出他的真容。

    面目古板方正，一身简陋麻衣的僧人大口吐血，目光涣散，瞳孔深处开始逐渐失神。

    他被钉死在海面上，被四柄仙剑锁住了肉壳变化，连武道元神也遁出不得，陷入绝地。

    然钩挣扎仰起头颅，这位金刚寺的龙华院首座，烂陀寺布局多年的暗子目光晦暗，他勉力看着石头僧一步步踏波走近，自嘲低笑：

    “有趣，还真是有趣！”

    “元神也不似元神，你居然连泥丸宫都没有吗？”

    “然因……”

    “你修的到底是什么法？行的，又是什么道！”

    “……没想到金刚寺里，还真被你们渗进来了，我从未想过你竟也是别家的暗棋。”石头僧默然看着垂死的然钩：

    “寺里面，如你这般人，到底还有多少？”

    “你早已背寺了，一介叛僧操甚么心，如我这般……如我这般人远比你想得还要多！”垂死的然钩冷笑连连：

    “两禅宗的争端，你明明已是脱身了，却非要掺和，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然因，莫要自狂自傲了！”

    这一刹那，四柄仙剑竟是铮铮齐动，几乎要被然钩奔涌如龙的血气打飞。他奋力昂首，嘶哑狂笑一声：

    “今日是我修为不继，若有人仙出手，杀你——便如屠狗宰鸡！”

    广袤海疆都被最后的血气撼动，像一只大手，在不断搅弄着风云，掀起重重如山巨浪！

    石头僧黄庭中光华一闪，他伸手，握住最后一柄飞出的明黄色仙剑，目光淡漠。

    “炼精化气，练炁化神，之后便是练神返虚，炼虚合道。”

    他平静开口：

    “我已触及到炼神的门槛，古籍记载中，如我一般的，被称为半步至人。”

    “至人，半步至人吗……”

    然钩目光短暂亮起，明如金灯，又缓缓黯淡了下去：“你背佛，只怕入不得西天极乐了。”

    “你若知道这世上神佛，知道那群上界神圣是什么模样，只怕便不会如此作想了。”

    石头僧挥剑，五柄仙剑共鸣发力，将然钩的头颅一斩而落。

    “我叛佛……”他看着那滚落海面的头颅，叹息一声：“是为了救世啊。”

    风晏浪清——

    一切落下帷幕后，墨玉般深沉的海面上，唯有石头僧一人站立而已。

    黑羊咩咩叫了两声，缓缓走到他身畔，蹭了蹭裤腿。

    “两禅宗的恩怨……你我两人合力，能胜过一尊人仙吗？”

    石头僧轻轻抚了抚羊头，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打生打死，恩恩怨怨，终归也不过是螺蛳壳中做道场。若非万不得已，我难道想淌这片浑水？”

    如来禅。

    佛家六神变——神足通！

    即便石头僧意外转修了仙道，对此也是震撼莫名。

    在石头僧的宏业，这样一人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但也不能死在无谓的内耗中。

    而若庇护无明，便等同主动跳进了两禅宗间数千年的旧怨，那时候，恐怕直面六境的人仙大能，也并非不可能。

    “真是两难啊……”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海疆的尽头。

    那里，一群白毛龙蛇驱策风雷，庞大的躯干把无明等人团团圈住，而在远处，还有一群五境修士正在分波踏浪赶来，恐怖无边。

    “少年人终究不智，连有内鬼都不知吗？”

    石头僧叹了口气，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

    而在手印结成的刹那，漆黑海域上，天神的断首轻轻颤了颤。

    在那空洞的眼底，一点火光倏忽亮起。

再次跟大家坦诚一下，这真的只是一本单纯的伪文青自嗨文啊！！！

    因为工作原因，最近更新拉胯，也很久没有出来跟大家一起臊皮了，但今天有人传评论区的截图给我，在此，我觉得自己要说一下。

    单女主还是后宫，这个我其实也不好说，但从角色栏里看，单女主的戏份还是最大的。

    其实从写无明的记忆开始，群里就有作家朋友劝我不要这样写，说这样很枯燥，无趣，没多少人会看的，还是赶紧进行下一个世界，别做煞笔的三流文青事。

    当然了，我没有听，现在还是写出来了。

    很多章之前的作家感言我好像就跟大家坦诚过，我写这本书纯粹是当时闲，闲得蛋疼，所以在下班有空时码了几章，然后传到网上，陆陆续续写到了现在。

    写网文大概也快一年了，付出与收获是绝对不成正比的，陆陆续续写到了现在也就纯粹是兴趣两个字。因为我自己觉得嗨，所以我可以在朋友吃烧烤、互相臊皮的时候，我戴上我的小耳塞开始码字，我觉得不嗨，所以我会短暂地去天际找找灵感。

    归根结底，我已经向大家重申过很多次了，这本书还不是一本成熟的网文，这是一本起于自嗨，也注定要终于自嗨的三流小说啊。有人喜欢，那我当然很嗨，要是不喜欢，那我也没办法啊……

    从很早之前的收订比爆炸开始，我就放弃了恰烂钱的希望了，今天朋友传给我的评论区截图里，说我什么什么啥的……那个，其实说的那些我根本也就不在乎，我在上架之后就再没有求过票，也没有求过打赏，正版订阅这种事，也就只能随缘了。

    说到底，这本书自始至终都是本自嗨的书，我重视所有意见，但我同时也会选择性地去采纳意见。

    其实没有必要说这么多的，但想了想，小作文既然都写了，那就给它结个尾吧。

    评论区那位说单女主不看，不想浪费时间，那我就说了是单女主，你不想浪费时间我主动都帮你剧透了，为避免你看到后面是单女口吐芬芳……结果我删了自己的剧透，你居然还要给我来个灵魂三连回复。

    我：“……”

    说到底，单女还是后宫我也不太说的清啊，结局是模棱两可，算是开放式吧……当然了，为避免再有人再杠，那就权当是单女吧。

    开书以来收到的恶评也蛮多的，有些真的挺逗，我自己都给看笑了。比今天骂得更狠的并不是没有，反而相当多。

    但为什么要特意开个单章写小作文，一是因为今天下班特别早，比较闲，应该是这个星期最闲的一天了，第二，那当然是趁此机会向大家再次重复下本书的基调，自嗨，这本书自始至终都是我的自嗨啊。

    先要感谢一下管理，要是没有他，评论区早就完犊子了。

    接下来——

    无明的片段我知道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但我还是会写下去，大家就权当是煞笔文青的自嗨吧，感情戏其实都在这一卷里了，为了满足我那颗中二的心，这一段我是不会修改的。

    接下来，后面的无限相信大家都看出来，就是寻找那七块流散的本质，补全自己，也就是寻找七龙珠的故事。

    开书以来，就一直有疑问，说这到底是不是无限啊？是的，接下来的是伪scp、北欧、圣经、希腊、芬兰、凯尔特、埃及、克苏鲁……排名不分先后，可能有删减。

    我倒不是喜欢剧透，但这一卷拖得好像有点长，觉得也应该把大纲稍微放一点，让大家知情。

    这里要说一下，这些副本没有意外的话都不会太长，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希腊神话。

    金苹果、忒修斯之船，命运，超原始神族，英雄、怪物、城池和战争……我很喜欢这些，并为此做了很详细的大纲，希腊这一卷可能会比其它稍长，但肯定不会是武道人仙的长度，因为写长了自己也很累。

    小作文就到此为止吧，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还是那句话，有人喜欢，那我当然很嗨，要是不喜欢，那我也没办法啊……

    最后。

    这章也1k多字了，大家就把它当做是更新吧。

第四百二十一章 蜃

    “杀——”

    “速退！速退！”

    “冲出去！”

    “斩它！”

    “斩个屁！老子斩不动啊！”

    ……

    惊呼和怒吼声阵阵响起，接连不断，在黑海的尽头，一群白毛龙蛇如同浮在海面的巨木，团团将无明众人围住，身躯掀起无尽的风雷和巨浪，滚滚煞气横空。

    噗！

    浊浪如电光划过，一条白毛龙蛇甩动蛇尾，抽得数个燕家骑士当即身躯爆碎，化成了摊碎骨和肉泥。

    噗！

    噗！！

    噗！！！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的白毛龙蛇也纷纷动了起来，惨叫和痛呼声刚刚凄烈响起，又霎时戛然而止，突兀中断。

    有人被这群嗜血的阴神当即吞入肚腹，囫囵化成了血食，也有的被庞大躯干狂暴轰中，当即身躯爆碎在海面，变成了猩红血雾。

    “天神啊……”

    一个断臂的老骑士绝望大吼，在他身边那几个年轻人只是刹那，便被一头白毛龙蛇自海下吞杀，死得无声无息。

    “庞青大统领死了，这么多人都死了！这是阴地，是大凶的葬区！”

    他发出悲声：“根本就不该来莲花墟，这里是鬼神的厄土！惊扰了它们的安宁，所有人都要死，没有意外！”

    飞玄道人放出的那片大火只阻了片刻，火势散去后，复生的阴神们循着血肉的味道，游过海面，像闻见血味的鲨群，死死咬定了他们的踪迹。

    根本无法抗衡……

    这群上身似人，下身如龙蛇的阴神个个都硬得像神铁，同是阴神，却比先前那群白毛鬼物还要更加可怖，更令人生畏！

    整片海域满是夭矫的白色长影，狂乱塞满了整片天地，无数人被它们拖进大渊深处绞杀，一时间，视野内都缭绕着浓稠的血雾，触目惊心。

    “轰！”

    无明肉身净光万丈，像是着上了层仙衣，熠熠生辉，宛若一尊高居妙乐天宫的清净天人。

    当！！！

    他并掌成刀，横劈在一头白毛龙蛇的头顶，却只是在勉强破开了表层的皮肉后，便被坚韧的头骨挡住。

    “嘻……嘻嘻嘻……”

    尖锐的婴孩笑声刺耳响起，白毛龙蛇明明是在哀嚎，可发出的叫声却透着股十足的欢喜意味，诡异莫名。

    “死！”

    无明面色凝重，他单手打出一个宝瓶印，数十丈长的白毛龙蛇被收进瓶中，足足挣扎了数十息的功夫，才被消解成了脓水。

    轰！！！

    浊浪滔天，茫茫一片，摧枯拉朽般卷向高空，像是要将云气和星光都扯进大渊里，一起扯进无边海底！

    在万顷的骇浪中，无数道白影也夭矫腾空跃起，朝无明缠杀而去。

    本能的。

    这群阴神在无明身上感到了威胁……

    入目所见，唯有莽莽白影纷乱游动，从漆黑的渊水中鱼贯而出，扑向低空下那个遍体净光的人影。

    这一幕，就犹如长龙升天。

    天人——

    斩龙！

    无明双手结印，瞬间点燃了周身所有的气血，让虚空都刹那白茫茫一片，如同数轮天日被拘禁而来，齐悬海面，耀得一切阴邪诡祟都无处遁形。

    轰！！！

    这片海域都似乎要沸腾了起来，每一寸海面都在盈盈发光，像是一块燃烧的巨大墨玉，只是刹那，形势便瞬息进入了白热化！

    数头白毛龙蛇被无明击穿身体，打烂了头颅，血与白森森的骨茬一并泼洒，成片成片坠入了海面。

    再也退无可退——

    滚动的杀机肆虐逼人，连远处的海疆都被波及，一头偶然掠过的海鹰被杀气瞬间斩得爆碎，死无全尸。

    无明点燃了全身的气血，越战越勇，神通层出无穷，他时而抬手落大岳，时而捏印镇星月，掌指便是剑光，翻手便成天河，如同一尊无敌的战仙，要轰碎眼前拦路的所有！

    “嗡。”

    一**月剖开了虚空，如银盘旋转，将数头白毛龙蛇拦腰切断，身首分离。

    赤红的铜炉喷涂焰火，炉盖揭开，将数里内的生灵都吸进了炉腹，随着数十息后的一声巨颤，里内便只有堆炭尸。

    巍峨神山轰然分开海水，把逃遁的白色长影打成了肉泥，而一柄以南极仙光凝成的天刀更是斩破虚空，如同要切分开这天地。

    流血漂橹，百里赤川。

    在如山的血色巨浪中，无明如同一尊神魔，满身浴血，脚下满是残破的伏尸。

    突然！

    海底深处一道雷光骤起。

    一头体态足有三十丈长，比其他阴神更为庞大的白毛龙蛇突然张嘴，射出了道雷光！

    “轰。”

    无明身躯一颤，护体的净光被雷光悍然削去了八成，他左臂一阵剧痛，全然焦黑。

    雷法？

    无明心头一惊，他张嘴喷出一口混元气冲天，化成一幅深邃图卷，挡住了再度激射而来的雷光。

    世间存世雷法共有三千六百种，这头白毛龙蛇明明是阴神之属，却施展出了最是阳刚霸绝不过的诸邪神雷！

    大片大片的雷光从海底升起，璀璨夺目，让这乾坤都在颤抖，海疆澎湃，仿佛是上古时代的雷泽降临，要轰灭一切。

    刷！

    无明顶着一片净光强势杀穿了雷海，在数十合的惨烈搏杀后，终是以眉心险些被贯穿的代价，击杀了那头施展诸邪神雷的阴神，

    艰难得手后，他并不敢在原地停留，如一颗大星极速冲出了大渊，避过阴神们的合围。

    “要如何逃！”

    远处，飞玄道人抱着罗盘，在阴神们的撕咬下上窜下跳，嘶哑大吼道：“神足通呢？神足通还能用吗！”

    嘭！

    一条长尾抽来，甩得罡风浩荡，无明举拳将长尾轰碎，掌指一阵发麻，如同撞上神铁。

    “上一次已经偏离了方位，落入黑海。”

    无明猛得如蛇游走，暴退出百丈外，避过一头阴神吐出的金乌火。

    “就算催动神足通，贫僧也无法锚定方位，只怕会落入更险恶的阴土！”

    莲花墟中场域错乱，虚空乱得像一锅浓粥，以无明当前的神足通造诣，行进虚空内，也如若是稚子在骇浪中操舟，时刻会倾覆。

    “我的娘嘞，都什么时候了！就算落进了阴地，那晚死一刻也是好的！”

    飞玄道人被一头阴神甩尾抽飞，他胸骨碎裂，大口大口的吐血，声音也含混不清：“现在不走，就再也走不成！”

    惨呼声和哀嚎声渐渐低弱了下去，墨玉般的海面上，活人已是依稀，只有断肢和残肢在随着水波浮动，带着猩色的红。

    远处。

    宋迟的右臂齐根而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他单手抱着昏死过去的张嫣，一边颤抖，一边卖命的逃，而结阵守御的燕家骑士们也所剩无几，他们艰难撑起大阵，吼叫的很绝望。

    一片海水如同琉璃罩子，罩住了海域内的所有人，阻止他们遁向极空——

    这群龙蛇状的阴神比白毛鬼更为可怖，不仅肉身坚固难毁，而且还能驱使神通，使用玄法。

    “……好！”

    无明吐出一口淤血，他沉吸了一口气，刚要踏出步伐时。

    突然。

    轰！！！

    百里天宇爆碎，海水乱溅，一个金色的大掌印拍落，将困住他们的海水巨罩轻易轰烂，像戳破了层窗纸！

    万万吨的海水从天降落，像界壁开了个豁子，天河滚滚从银汉跌进了尘嚣，迸溅琉璃。

    在飞玄道人等慌乱回头的时刻，脚步声响起，声响震得整片海疆都在咆哮，然后战栗掀起波涛，最后颤抖。

    远空烟尘弥散，然后神光璀璨。

    五尊命藏联袂而来，超凡入圣，个个肌肤都萦绕着宝辉，宛若一睹睹与天齐高的古老魔墙，神秘而强大，威势让人无法想象。

    阴神们在这股气机下战栗，尔后咆哮嘶吼，如临大敌，而飞玄道人等个个大口吐血，在这股气机的逼迫下，他们只觉得自己神魂都要撕裂了，仿佛随时都会身躯炸碎，身首分离。

    “找到了，还真是能躲藏啊……”

    五人中，一个穿着黄金甲胄的英伟男子微笑，他正是刚才轰出大手印，打碎了海水巨罩的人：

    “无明，把你带回北地，此番便功成了。”

    “勿要不言，快擒了吧。”五人中，另一个持玲珑塔的命藏开口：“莲花墟太过诡异了，便是我等，也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穿着黄金甲胄的男子笑着点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意无明等人的动作，像是巨龙并不在意草叶下跋涉的蚂蚁。

    那是全然的漠视和不屑。

    他淡淡抬起手，刚要压落的时候。

    甫一刹那。

    脸上表情却瞬息大变！

    在男子身边，其余四尊命藏也个个勃然变色！

    此刻。

    黑海的另一头，石头僧结成了一个古怪手印，天神的断首在这一刻动了起来，祂空洞的眼底渐渐明亮，像是藏着一束光。

    光！

    那是一束光！

    刹那间，白昼出现。

    “蜃？！！！”

    被光芒吞没的最后，穿着黄金甲胄的男子惊怒大叫了一声，他还想挣扎，却也瞬息沉寂了下去。

    那光无声无息，却轻易地湮没了海域里的所有事物。

    无明等人的身躯在那束光中融化，一点点消散，待光芒逐渐散去，海面之上，便再也无声息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下雨了。

    水从地下往天上飞，像一场自下而上的豪雨。

    踉跄着爬起身，无明在一片昏黑中摸索站起来，水花把他脸颊打得湿润，衣衫也湿透。

    意外的，却并不觉得冷……

    及膝深的水是温暖的，柔煦贴紧了皮肤，让人想起雨林正午时分那些湿润又带着暖意的雾气，柔柔的扑面，让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这个时候，无明才发现自己是**的。

    他在水里摸索着走了半个圈，呼吸时，一股仿佛香膏般的味道馥郁着涌进鼻腔，连吐气都是微甜的，就像被水稀释过的金黄蜜糖。

    真甜。

    他怔了怔。

    真甜……比白糖还要甜……

    那股味道留在唇齿间，仿佛带着点强硬的意味。

    熟悉的，像是能让人想起很久很久的从前……

    无明想起在漆金廷那座小假山的后面，他和小秋对坐着分糖人。那个时候，薄薄脆脆的糖片仿佛能够被一口咬碎，当像甘蔗又像蜂蜜一样的糖融化在牙齿，顺着咽喉流淌进去时，心脏突突跳着，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是期待着什么？

    香膏般的馥郁味道静静浮在了水面上，在仿佛自下而上的豪雨里，一个人影突然沉默了，寂得有如一座石雕。

    “真甜啊……”

    许久后，他轻轻地说。

    浓郁至极的香味直入神窍，让脑海都苍白了。

    无明踩着水在摸索，他像是穿过了浓雾，又像是踩在云端的莲花上，连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那些只是转眸一睇的瞬间交替着在脑海里来回的转，像浮上海面换气的深海里的鱼群，它们一条条跃出水面，对着阳光和空气吐出金黄色的小小气泡，鳞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无明没想过自己能记起这么多东西，每一个瞬间，他都能想起小秋的脸。

    快活的、皱眉的、爬山的、吹笛子的，摇头晃脑着比鬼脸，一切开心或不开心的，难过和不难过的。

    记忆在这里无限的开始拉长，顺着填满脑海的香气，一点点，像是可以延展到最初的，那座落满余晖的小小假山……

    突然！

    “啊啊啊啊！！！”

    惊叫声惊恐炸起，惨烈的让人想起被踩住尾巴的猫。

    脑海里那根轻轻的弦猛得崩断，所有遐思都霎时荡然无存，无明被叫声惊得倒退了几步，黑暗的前方，一个又吓又恐的男声啊啊响起。

    “谁？？？？谁摸我！！！！”

    那男声隐隐带着几点哭腔：

    “鬼吗？？？鬼摸我，那我现在是死了吗？！！！”

    哭声凄烈传进耳朵，然后与不知何来的叫骂声混杂一团，混淆不清，水花激烈溅起，在漫长的僵持和尴尬中。

    吱呀一声响。。

    然后有光亮了起来。

    华衣广袖，眉宇间带着森然古意的女人们款款走进，她们不知从何处分开了门户，明亮的光便像潮水，把这里每一寸的暗色都冲刷的荡然无存。

    目光所及，再也没有任何的遮掩。

    也正是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明亮的光下眯起眼，不由自主的，轻轻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高旷的大屋，青色的，还带着苍叶的十四根大梁并排撑起屋顶，每一重梁上都悬着羽色的纱幕，薄的像蝉翼，却又透着暗沉，仿佛金属般的冷冽色泽。

    垂髫的女人们笑着将垂下的纱幕卷起，好让外面的光照进来，她们虽然在笑，却并不发出声音，眉眼温柔款款。

    “我们现在……”

    远处，公羊先生低声开口：“是在水池里？”

    纱幕外灯火明媚，青金色砖块砌成的水池里，男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被镇住了。

    这里就仿佛是天人或者是神仙才能拥有的居所，是只存在于幻境中的景象。三人高的珊瑚树遍地都是，像寻常盆景一般，团团点缀、拱卫着青金色的水池，豹皮般的毛皮铺盖在地面上，柔软地像云，却偶尔会钻出点点苍色的雷光来，柱是全然的由海玉雕成，檐下挂着成百上千枚小巧的风铃，晕黄的金色，风一吹，便叮咚作响。

    无明有些窘迫的重新浸入水中，他沉默着四望，瞳孔也微微收缩。

    举目望去，整片大殿里似乎只有这方青金色的水池，它被嵌在大殿的最中心，也像嵌在白璧上的青玉……

    “贵客应约前来，主人很是欢欣。”

    女人们把碎冰轻轻投进水池里，在碎冰裂开的刹那，登时便有香膏般的雾气涌上水面，馥郁香浓。

    这个时候，无明才看见雨，那些仿佛自下而上的豪雨。

    四个饕餮般的兽首悬在水池的四角，它们喷涂着雾气，把然后把雾气化成了冲天的豪雨，氤氲落在了每个人身上。

    纱幕角落，眉间贴着玉片的女人一边投着碎冰，一边半跪下身子，对无明等轻声开口，她在女人中最是年长，气势也最华贵：

    “主人已在白玉京设了晚宴，贵客沐浴之后，请随仆妇一同去。”

    “我们还有几个人呢？”无明问。

    “女客们在另一间池子。”

    “这是何处？”

    “员峤。”

    “我……”

    “请贵客洗浴。”

    女人温温一笑，还不待无明等再次发问，就悄然带着所有人，轻轻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有光透进来，没有纱幕的阻拦，让里内比先前亮了不少。

    短暂的寂静后，公羊先生错愕的声音响起。

    “我们不是在莲花墟的黑海上吗？这里是何处！”他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阴神呢？那些五境呢？我们升天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乐土不成？！”

    “不是有光吗……”

    宋迟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离身畔的飞玄道人远了些，刚才，他感觉好像是飞玄道人摸了把自己：

    “我明明记得那个穿黄金甲胄的命藏，好像叫了个‘蜃’字，然后就有光扑过来，再然后，我们便是在这水池里醒来了……”

    “只有我们几人吗？那些燕家的卫从呢？”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这里到底是何处！”

    “怕不是死后的天宫？”

    “乌鸦嘴！”

    明明方才还在黑海海面，身畔无数阴神环伺，又有数尊五境联袂渡海而来，正是十死无生的惨局。

    可只是一转眼。

    他们竟然躺在了温暖的华池里，浑身舒泰而适意，像是可以长久的融化进温暖的池水里，连呼吸之间，都带着蜜糖般的甜香。

    世间诡异，也莫过于此了……

    这究竟是垂死时的癔症，还是真正死后的天宫净土，几人争论了许久都没有结论，而这时，无明忽然抬起头。

    “贫僧记得，宋先生……”

    无明抬头：“宋先生的右臂，不是被阴神咬断了吗？”

    所有人都悚然一惊，像是有一股寒气从足顶猛得窜到了脑门。

    “我，我……对啊！”

    宋迟后觉后觉抬起了臂膀，声音也突然呆傻了：

    “对啊……我的手，不是断了吗？”

    ……

    ……

    ……

    另一处小楼里。

    穿着黄金甲胄的男人在地上拼命爬动，像是恐惧着身后那片莫名的漆黑，他面目狰狞，再也无之前的淡漠与从容，只剩下慌乱和十足的惊惧。

    “蜃！蜃！”

    男人的目光逐渐涣散：“你怎，你怎……”

    “毕竟是五尊命藏联袂，胜过你们的确不易，还会惊动了其他人。”

    石头僧搓着手，站在漆黑中笑了笑：“无奈之下，也唯有用此法来打破僵局了。”

    呼~

    他轻轻吹了口长气，缓缓卷向前方那个挣扎爬动的人影，还欲挣扎的男人登时目眦欲裂，但也如块僵木般无力软倒了下去。

    “如此死。我……不甘心……”

    男人嘶哑大吼，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头颅也无力垂下：“我不服……”

    “我要是你，我也不服啊。”

    石头僧叹了口气，他越过男人僵硬不动的身体，走到窗前，把积灰的小窗用力推开。

    好风吹月过楼西，楼前人影稀。

    一轮月盘挂在乌亮的空，清光把整个云层和云下的海面都照透，照得崖石古怪嶙峋。

    这是临海崖上的小木楼，石头僧推开了窗，正好能看见万顷水涛滚滚成浪，澎湃冲击着崖石。

    “员峤，白玉京……”

    他拭去脸上溅来的海水：“即便已看过多次了，此地还是如此令人难以忘怀啊。”

第四百二十三章 白玉京

    从水池中爬起身，走出远旷的大殿后，门户之外，便是一片远天外的海潮和仿佛是接着海潮的满城焰火。

    “是海城啊……”无明轻声开口。

    这是一座建在海岛上的城，推开门户后，他们才明白自己是站在半山腰。

    脚下的，应该是岛上最高的一座山了……

    放眼望出去都是不同的景致，一切都在眼下一览无余，苍青的高大树冠有如华盖、素白色，篆着泼墨大字的经幡、白茅草为顶，青砖砌成的小塔和建在摩云古树上的巨大的巢。

    所有屋宇都像鱼鳞，密密沿着脚下山峰为中轴，扩散着向四方排去，与呼啸的海潮亲密连在了一起，再不分彼此。

    映入眼帘的，首先的便是灯火了……

    这里所有屋宇的檐下都挂着一盏灯火，氤氲扩散着的一团光，像极了夏夜河川里聚集起来的萤火。无明看见那些火光盛大的铺开，一直铺到海岸线和沙滩，把接壤的海水也一齐点燃，让海水深处都染上了亮色的光。

    就像是梦中才有的景象。

    一切都美的虚幻不真，

    “这里绝不会是莲花墟，鬼神肆虐的厄土里面，怎会有如此人间至境！”公羊先生叹息了一声，额头上青筋如老蚓乱跳，他本能地感到惶惑与不安，却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员峤，白玉京……贫道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我们现在的立身处，莫非是世外的仙山神岛吗？”飞玄道人说。

    此刻，天边一**月盘正亮得出奇，清光像潮水般轰轰然泻了满地，一个个明亮又迷离的光斑，叫人看得恍惚绚目。

    天上的月光连着地上的火光，两片光幕吻合在半空低悬的云海，就像两只亲密交颈而眠的海鸥，温煦着，然后水乳交融。

    明明是月现，却亮得叫人分不清时辰。

    无明默默看着远空发灿的灰色云霭，公羊先生和飞玄道人也个个沉默无语，山风下，宋迟怔怔握着自己那原本应当断掉的臂膀，眼神迷茫投射出去，没有焦距。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错愕，久久的失神。

    “请贵客随仆妇来。”

    背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无明回过头，在另一层殿宇里，眉宇间带着森然古意的女人们浅笑，她们身后跟着几个不知所措的燕家骑士，神色有的惊恐，也有的懵懂。

    “……大人！”

    一个年轻的骑士看见无明，眼前登时一亮，他用力甩开拦在身前的人，像是舒了口气：“这里是何处？我们不是在莲花墟里吗，莫非已经逃出生天了？”

    “贫僧也不知。”

    “大人？”

    “她们说这里是员峤，此间主人在白玉京设宴，要见我们。”无明看了女人们一眼：

    “崔瀛将军，贫僧同样是一样无知，为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原来是如此。”那个叫崔瀛的年轻骑士有些失望，他不善瞪了女人们一眼，手压着腰间的法剑，沉默退到了同伴身侧，不加掩饰，十足的戒备意味。

    “主人已在白玉京久候了。”

    女人们对他的冒犯仿佛不以为意，眉心贴着玉片，最雍容也最年长的女人笑了笑：“请贵客随仆妇来。”

    “白玉京在何处？”

    “山顶。”

    ……

    出了殿宇便是半山腰低旷的暮云，女人们领着他们踏上曲折的登山回廊，朝着山顶一步步登去，在这过程中，渐渐，他们依稀听见了山顶的琴声。

    那仿佛是破阵的军乐，透露着十足杀伐碾骨的气势，又仿佛大海崩裂，长龙从海床升天而起，对着人世发出咆哮，又仿佛千万记流星砸下云天，砸得一切都龟裂、粉碎！

    至雄！

    至伟！

    人人都听出了琴声，但谁也没有想过，那些还没有手指粗的弦，竟能发出如此雄浑壮烈的音色，简直像夔牛的皮被剥落制成重鼓，打出了万钧雷响。

    这一刹那，风黯云轻，仿佛天下忘机……

    “请。”

    踏上最后一层阶，眼前广场的乐声便清晰如雷，女人们分开两侧，微微屈膝。

    “终于到了吗？”公羊先生唏嘘一声，登上最后一层阶，他还想开口，表情却在登上山顶的刹那，倏忽凝固了。

    宋迟、飞玄道人和崔瀛等一个个先后上前，表情也如出一辙的，统统僵在了脸上，像凝固的石雕。

    “……真是人间至景。”

    无明最后上前，看着视野尽头的神宫，他顿了顿，忽然合掌，由衷赞叹道：

    “原来——”

    “这便是白玉京吗？”

    帝作黄金阙，仙开白玉京，在通体由黄玉砌成的广场尽头，仿佛真有一座神宫从霄云上降下，柔软落在黄玉打底的基石上。

    白玉京在山的顶峰，在整座海岛的最高处，它在日光下泛着优雅华贵的群白色，不是油漆或粉料的涂饰，而是像玉却又比玉更坚硬的名贵石料，分成了十三层，每一层都整齐划成了十三丈高的大小，层层优雅垒叠，婉约如处子身上最柔软的肌肤。

    这大概是巨人或神灵才能居住的宫阙，无明仰视着它的顶层，千百枚悬在檐前的风铃在月光下摇曳作响，缓缓和着殿内如雷的暴烈琴音。

    “请。”

    女人笑：“贵人都已到齐了，只待客人们落座，主人便要开席了。”

    “好，好……”

    宋迟讷讷接口，一行人被接引着踏入大殿，在满座的宾客和殿内成排的紫檀大梁中小心落座下去。

    “不知……”

    满满一殿的宾客和华衣侍女，在无明等落座后，几个空席也被填满了，看起来，白玉京主人也的确是在等待他们。

    无明看向殿中，在舞姬簇拥下那个玄衣抚琴的年轻男人，问道：

    “不知此地主人名讳？”

    “姓王，单名一个服。”未等侍奉的女人开口，在无明身侧的另一个席位，一个黑衣牵羊的僧人便微笑解疑：

    “此地的主人，是唤作王服先生。”

    王服？

    未来得及多想，殿中，如狂龙吐息般的琴声突兀戛然而止。

    抚琴的男人微笑起身，然后在搀扶中落座在上首的主位。

    满殿，霎时欢声雷动。

第四百二十四章 炙佛手

    “多少年过去了，员峤总算又来了新客，这座小小荒屿，真是许久都未热闹过了。”

    雷动般的欢声渐次停歇，主人微笑着举杯，看向无明等人。他一袭长袍翻飞在空中，面容完美的仿佛玉石塑造：

    “来！请诸君满饮此杯，为新客贺！”

    霜雪般的酒浆漾在金樽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气，众目睽睽之下，宋迟等慌乱跟着举杯，然后只能在无数道注视中硬着头皮饮下。

    就像是在严冬嚼碎了一块冰。

    坚硬的寒意顺着喉管流下，刺痛着每一寸内腑和毛孔，但在短暂的麻木甚至疼痛过后，出人意料的，浑身竟然暖烘烘的热了起来。

    “……好酒！！！”

    飞玄道人眼前一亮，不自觉赞叹出声。

    体内的暗伤，和旧年受损过的经脉与骨骼，都在这股温煦升起的暖意面前，仿佛彻底消失了。

    飞玄道人手指微颤，他小心翼翼捧住金樽，忙不迭再次吞咽了几口，旋即全身不受控制的爆出重重光焰来，精气冲天，他不敢怠慢，连忙盘膝坐下，炼化那股滋养着一切肉身与元神的药力。

    宋迟等人个个惊异，然后脸上相继露出喜色，便是一直神情阴沉的崔瀛，此刻也露出笑容，如坠云雾中。

    圣药，还是神药？

    只是一杯酒浆，就治好了多年不愈的暗伤，在一片惊呼声中，甚至还有几人当即喷涂出清炁，身躯内传来钟磬交加的清澈金石音，结成五彩……这一杯酒浆，竟是让他们当场破了境！

    “真是可怖啊……”

    公羊先生转身，在一片惊呼和狂喜声中，大殿里的其他宾客只是雍容笑着，见怪不怪的模样，主人在主座悠然举着杯，神色也微微带笑。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莫名的惧意涌上心头，让衣衫下的汗毛都紧张倒竖。

    这座岛，这些人……

    太过突然了。

    眼前的事物都像雾里朦胧的花，空空幻幻，当一切都太过如意时，也往往，也会显得太过虚假……

    咚！

    古朴的钟声涤荡，主人拿起木槌，轻轻敲在了案上的小青钟。

    殿内的数十个宫门同时打开，舞姬和乐师们登时鱼贯而出，在满殿的鼓瑟吹笙中，菜肴也被厨子们呈了上来。

    “这是炙佛手。”

    五尺大的青铜盘上铺满了冰，冰上一只脑袋大的古怪蹄爪卧在其上，灿金的颜色，用石竹和棠溪花作点缀，扑鼻的焦香勾人鼻窍，透着股鲜甜又咸香的气味。

    黑衣僧人举箸咬了一嘴，然后满意点了点头，他拍拍脚畔黑羊的脑袋，对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无明欢畅一笑：

    “不吃吗？这菜名可有个大来头，和尚可曾听说过？”

    “请长者赐教。”无明微微一怔。

    “古早之前，慧炬宝光王佛和元宫三炁上帝争地，两人把西海打得荡然无存，几乎要天崩地裂了般，最后是在诸圣的劝阻下才肯罢手，勉强了握手言和，可谁知一切止戈后，元宫仍是意气难平。”

    “依照旧例，以二十五年为一期，慧炬的天将们便要挑选一批肉身童女，用来充实祂在下界的金宫，这一回，天将们欣喜若狂，因为他们找到了绝无仅有，在下界也似乎是无可替代的女人。”

    黑衣僧人用箸将那道炙佛手分烂，鲜甜的焦香便再不受皮肉的束缚，一股脑窜了出来，熏人欲醉。僧人的声音顺着香味传来，也像融入了那片香：

    “女人有多美呢？我听说古籍里把所有美好的言辞都用尽了，却最后还是写下未尽，盱盱然……天将们欣喜若狂，把女人小心翼翼送进了金宫，他们的苦心并没有白费，看过女人容貌的慧炬当晚便降下法象，亲临了金宫，再之后——”

    黑衣僧人意味深长笑了笑：“便有了这道菜名。”

    “什么？”

    “女人是元宫假扮的，祂在与慧炬欢好时乘其不备，一刀斩落了慧炬的左手，当天晚上，整片大地都能听见慧炬的吼声，金宫附近的数十座人世城邑爆碎，被吼声震成了齑粉，千里都染血。”

    黑衣僧人说：“那只断手被元宫后来烹食了，祂的每个属神都分到了肉块，为了羞辱慧炬，炙佛手的名号被传出，也渐渐在有心人传唱下成了食谱。”

    “……”

    “请享用，我这番话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罢了，你们的佛，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

    黑衣僧人朗声笑了一声，径自从坐上起身，牵着黑羊缓缓退出了白玉京。

    满殿的歌乐笙箫他都没有再看一眼，满座的宾客也都仿佛如泥塑木雕，默视着黑衣僧人大摇大摆踢开了殿门，放肆至极，旁若无人。

    “极乐之宴，就应当是百无禁忌。”

    黑衣僧人在白玉京外回身，含笑与沉默的无明对视：“请尽情享乐，勿要辜负了王服先生特意设下的好宴。”

    “主人真是王服先生吗？”

    “真与假，虚与实，对这里，对这白玉京里的人……”黑衣僧人笑笑：

    “又有什么不同呢？”

    ——

    又是一声钟响。

    主人从主座上起身，他淡淡扫了殿外牵羊的黑衣僧人一眼，然后轻轻击掌。

    舞姬和乐师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长拜着无声退入宫门，在万籁俱寂中，白玉京檐前的风铃声便格外清晰了起来，像叮咚的泉水。

    “难得夫子领着庞自然、孙学洲他们这些师兄弟去了十三域，天高皇帝远，我也要好生玩乐一番。”

    主人的话语激起一阵骚乱，那原本木然的宾客们纷纷躁动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急不可耐的伸长脖子，先前的半分雍容和贵气都荡然无存，他们瞪大了眼睛，舌头也伸出，活像一只只饥渴，迫切等待着投食的狗。

    “不要急，依惯例来的，自然是人人都有。”

    主人笑：“但眼下，依照待客的礼节，我自然要先招待新客们。”

    他目光在无明身上短暂停留了刹那，然后轻轻击掌，身后的宽大屏风登时窸窣，转出了几个人影。

    “出来吧。”

    主人眉锋一挑：“让新客见见你们。”

第四百二十五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

    “真是欢乐的晚上，我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啊。”

    看着屏风后转出的人影，主人摇摇晃晃拍着手，莫名笑了起来：

    “说得真是好，极乐之宴，本就应当是百无禁忌……来，揭开你们的纱，让新客好好看看你们的脸！”

    黑色的人影们站立在案前，从头到脚都缠着厚实的金边黑绫，像精心打扮的礼物。宾客中爆发出更大的欷歔声，无明看到一双双炙热的眼球在自己和人影之间来回的转，嫉妒、贪婪、渴慕、艳羡……种种情绪流出，都**裸的不加掩饰。

    “请新客恕我唐突。”

    主人躬身长拜，他走到第一个人影面前，揭开了黑绫一角。

    嘭！

    飞玄道人猛得站了起来，他仿佛受了偌大的惊吓，猛得将身后侍奉的女人都撞了个踉跄，手里金樽在地上敲出脆响，洒了满地的酒浆。黑绫下是一个白发如霜的美丽女人，明秀的脸，眉目婉约，梳着妇人的长乐髻，似乎已不是少女的年龄。

    的确是个美人，但就算绝世的美人，也不至于震愕到如此地步，更何况飞玄道人满脸不是见到美人的活色生香，更像是白日撞了活鬼！

    “他……他娘的……”

    无明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飞玄道人便把罗盘凶戾抄在手心，全身战栗着抖了起来：“你他妈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这里是极乐之宴，自然是要以极乐来宴客。”主人淡淡一笑：“我对您的事一无所知，只是不忍看到新客心底的愁绪，才用了些小手段，来满足您的意愿。”

    “怎么……怎会有这种屁事……”飞玄道人慢慢摇着头，脚步虚浮后退了几步：“她死了，不是……这不是她……”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主人叹息：“真与假这种东西，看似明了，可又有谁能忍心去分清呢？”

    他广袖轻挥，白发的美丽女人于是轻盈上前，挽住了飞玄道人的手。

    飞玄道人如遭雷击，全身都在颤抖，终于捏紧罗盘的指尖垂下，没能拒绝。

    “莫非是尊夫人？”主人问。

    “是老师的妻子，教我堪舆和寻龙。”飞玄道人僵硬转过头，神情恍惚：“我被老师逐出真武山后，她死了，听说是死在了西平原的一座阴坟。”

    “明明有分香之意，却碍于人伦大防，只能强作忍耐吗？”

    主人轻轻拍起了掌：“请尽情欢乐罢，这里是员峤，是白玉京，此处没有礼教，没有约束，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无天无地之所……极乐之宴，就应当是百无禁忌。”

    中门敞开，满地的月光像潮水一样清凉浸了进来，飞玄道人木然跟着女人走出白玉京，没有理会同伴的连连示意，像是被山中鬼魅给勾走了魂魄的樵夫。

    “……你究竟是谁？”最后，他嘶哑回头问了句。

    “王服。”

    “王服？”

    “我出身于苦天人的疆界，师从夫子，是庞自然的师兄，也是员峤仙岛的岛主。”主人含笑扫了无明一眼：“还有什么疑惑吗？”

    “荒唐！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新客忘记我的前言了吗？”主人淡淡提醒：“春光宵短，长夜苦寂，请罢。”

    飞玄道人嘴唇蠕动了刹那，还是默默低下头，避开了无明的目光，被女人搀扶着下去了。

    “请。”

    在第一个人离开白玉京后，主人又再次掀起黑绫，这一次，骑士中有人爆出了惊呼声。

    “娘！”

    “大统领？你还活着？！”

    “阿莲！”

    “老四……老四是你吗？”

    ……

    在接连的惊呼下，鬼魅的一幕幕接连浮现，怪异的，让仅剩的几个人心头都不寒而栗。像是有鬼神深夜倒吊下屋檐，用绿油油的双眼，阴森凝视着人的每一寸的肌肤。

    再也没有比这更华贵的殿宇，每一寸砖石都明净如美玉，香薰名贵的像神人炉中才有的馥郁气息，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即便是天外的仙乡，精美也似乎无过于此了。

    但这一切。

    莫名的，诡异的，就像妖魔食人的群宴……

    “许青……”

    张嫣茫然站起身，看着主人揭开黑绫，出现的那个长身玉立的儒衫读书人，眼圈瞬间红了起来。

    言语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淫邪、炙热、悲恸、丑恶、酸涩、苦楚……种种**被**揭开，褪去掩饰的衣衫，毫无保留的，全部展露在人前。

    人影渐次散去，主人微笑着环视四周，像妖魔看着人堕落的笑，然后轻轻揭开了又一面黑绫。

    嘭——

    公羊先生瞳孔紧缩，老人慌乱起身，嘴唇颤抖着动了动，死死盯着黑绫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深处里发出一声呜咽。

    黑绫下，是一个**岁大的男童，穿着虎头鞋，在他脑门上印着一个青色的旧疤。

    “先生！”无明霍然低喝：“不要去！”

    这声叫喊惊动了呆滞的男童，他茫然转了转眼睛，当目光移到颤抖的老人身上时，愣了良久，然后傻笑起来：

    “爷爷……”

    在一切都似是寂静中，公羊先生的身影也消失在白玉京内，主人缓缓出了一口长气，唇角扬起个弧度。

    此刻。

    整座白玉京内，除了那些陌生的宾客外，剩下的，唯有无明和谢梵镜两人而已。

    “今晚的极乐之宴，也终要结宴了吗？”

    主人含笑叹息了一声，他看向谢梵镜，长揖一拜：“请罢。”

    噗——

    他的手僵在了原地。

    轻薄的黑绫此刻仿佛具备了无边的重量，重得像一座山。

    主人转过脸，看向无明，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疑惑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他对着无明微微颔首，然后揭向另一匹黑绫，但意外，手上的动作也是同样的僵住。

    随着这两次僵硬的动作。

    白玉京外，那澎湃冲击着山崖的潮水和月明，都像眩晕般的微微荡漾了，霎时虚化。

    天地空出大片片的留白，一物不存，良久之后，才被渐渐显现的月明和潮水缓慢填满，回到了最初的景状。

    “真是有趣……”

    错愕过后，主人快意击掌笑了起来，神情有些不解，却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两位新客，还真是有趣。”

第四百二十六章 好久不见，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夜凉如水，无明踏着满地的月光走进了一栋朱木小楼，正是夜间涨潮的时候，漫长的涛声冲刷着海岸，像是一场永无休止，循环了千百年的苍凉回响。

    卧房在朱木小楼的顶层，小窗向东敞开，正对着一颗虬结从岩缝升起的高大月桂树，满目的繁茂。无明站在小楼下眺望，只听见空中潮声苍凉，蛙声寂寥。

    他是被一个纤腰盈盈的乐姬引到这里的，在那场无果的极乐之宴后，主人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只是交给了一枚白铜钥匙，说了几句话，便让乐姬领着他退出了大殿。

    “客人们所想的事物，还真是离奇，但我也大抵有眉目了。”

    无明想起告辞前，主人拍手笑着说出来的话：

    “请再宽限我几日功夫，三日之后，请两位再上白玉京来，我必会给客人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满意的……

    结果？

    无明仰视着朱木小楼里幽微的烛火，轻轻呼了口气。

    自己心底最深的**。

    究竟是什么？

    财货、名器、女人、权位、禅经……还是？

    脑海里突兀模糊浮现出一个面孔，又被无明自嘲摇头打断，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忽然觉得员峤就像是一个梦境，或许他们根本是在那片黑海上被阴神咬杀，被那群来者不善的五境打成了碎块，眼前的一切都是空幻，都是死前绝望的癔想。

    在那片白玉京的浮光幻影里，世界一切所能想到的美好都罗列在眼前，全天下的珍馐和美人都在歌舞中如梦似幻，任凭如何胆大包天或不可思议的想法都能实现，逝去多年的亡人死而复生……所有人都沉溺在**的幻梦里，好像忘记了一切忧愁，只剩他还醒着。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低声唱了一首古歌，漫漫渗进了凄凉的潮水里，天空中冰月如轮。

    而在歌吟停下后，朱红小楼临东的窗户窸窣响了声，一个人影模糊从窗前闪过。

    无明楞了楞，旋即猛得会意过来。

    在离开白玉京前，主人似乎话语里意味深长，说着今日虽憾未能如愿，但却也有一计，能令自己聊解清寂，还请莫辜了大好飞光。

    窗前的那个人影，莫非……是女人吗？

    一念及此，无明又头疼了起来。他踌躇了刹那，还是忍耐下拔腿便跑的冲动，犹豫推开了门。

    突然。

    他的动作僵住了。

    像是有风吹过……眼前的一切都微微都暗了。

    ——

    呼~

    突然轻轻一声响，像风吹灭了蜡烛的尾焰。

    同一刹那。

    混沌的幽邃里，一枚小巧的记忆光粒微微闪了闪，忽得黯淡下去。

    到此处。

    里面的记忆便戛然而止了……

    无限的螺旋状循环中，看不出形态和实质，模糊不清，介乎于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的生物睁开眼，被称呼为神的绝对者沉默了刹那，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之后的故事。

    祂已经知晓了……

    此刻，朱门小楼外。

    无明僵硬着失神了刹那，在满地的涛声中，也忽然莞尔一笑。

    他缓缓推开了门，然后走进去，在时隔着数百年的沉默时光后，又一次的，登上了那座阶梯。

    ——

    ——

    朱木小楼里。

    谢梵镜努力盘膝坐在白茅草编织的蒲团上，呆呆摇着脑袋，惬意一晃一晃。

    简直就是天堂！

    她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房子，就像是梦，一切都完美的仿佛不真实的梦！

    兴高采烈的，谢梵镜捧起一个比脸还大的古怪糕饼，她吃得是如此喜气洋洋，浑然忘我，以至于连楼下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真是粗陋百出的蜃景，当时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声音从门外响起，被迫退出天人合一状态的谢梵镜懵懂抬头，然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好久不见……”

    男人的眼睛空蒙如落雨，像一条夜色下静谧的河，沉默流淌着，不知蜿蜒要向何方。

    “要听我说个故事吗？”许久后，他平静笑了起来。

第四百章 天下极速

    “轰！”

    突然之间，天地都黯淡了下来，元一的拳头沉重无比，定住了一切，如同大磨盘般猛得挥出。

    刷——

    这片赤色沙原瞬间黯淡了下来，天地精气都被这一拳抽干了，撼山摇岳，十方皆颤，恐怖的神能在那个拳头上炸开，熊熊燃烧！

    “这是……”远处的公羊先生悚然一惊，元一这一拳的力道太过可怖了，竟把天地精气都汲取了个干净，化入他的掌指中，成为滋养神意的柴薪。

    他挥舞的这一拳，足以动摇龙象，在这种精气神三者巅峰合一的大拳术面前，便是百十座大山一起堆叠阻拦，也要被轰得粉碎！

    轰！！！

    虚空崩解，无数道百丈长的漆黑大裂缝蔓延向远处，让大地都暴动了起来。

    虚空沸腾，四野疮痍。

    但挥出这通神一拳的元一面上却毫无喜色，他额头青筋狂跳，胸膛剧烈起伏。

    落空了。

    这一拳居然落到了空处！

    “我……”

    心头一股莫名的大警兆袭来，全身肌肤都在刺痛，疯狂示警！

    元一还来不及回头，其身后的虚空便如潮水分开，一根荧白如玉的手指突兀出现，刹那之间，向着他的头颅点落。

    叮！

    清脆一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元一泥丸宫冲起一片炽烈霞光。

    一方巴掌大小，汇着日月星辰，鸟兽虫鱼的铜炉在霞光中翻滚，挡住了无明那飞仙一指。

    嗡——

    铜炉嗡嗡颤抖，霞光乱放。

    在挡住无明一指后，元一动作如浮光掠影，身与大地阵纹相和，迅速从原地远走，不敢停留。

    “你这到底是什么遁法？！”

    他直直退出了数里外，才敢略喘口气，脸色万分难看。

    “剑遁、缩地成寸？还是金刚寺秘传的莲花走影**？”

    心头那股惊惧感仍是不散，那种遁法太过可怖了，近乎是天下极速！

    元一从未想过，这次任务居然会碰上如此扎手的点子。他修行的禹步已经是世间罕有的遁法了，步罡踏斗，寸寸虚空，寻常金刚修士根本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但现在……

    元一心头陡然升起一股焦躁，若是连衣角都触摸不到，要如何去打杀他？

    “檀越还请退去吧，两相罢手如何？”

    远处，无明试探结印出手，一片黄金光化作宝瓶，朝虚空中斩落，却被一圈无形场域拦了下来。

    这里的天地都被禁锢了，早在无明发觉无生府这四人时，一圈无形场域便笼罩了周遭河山，冲他而来，将他困锁在其中。

    “除非是动用它……”

    见神通被场域拦截下，无明微微皱眉：“不然想破开这场域，恐怕不是一时半刻的功夫……”

    “和尚，真真狂妄了！你以为凭着遁法神妙，就能吃定我了？”

    元一瞥见无明出手轰击场域的动作，冷笑一声：“别白费功夫了！这是血祭过的四御合合阵，你除非杀了我们四人，粉碎元灵，否则别想出去半步。”

    他头顶的铜炉正霞光喷涂，隐隐有兽吼、鸟鸣的万灵叫喊传出，其音隆隆，响彻天宇。

    “杀！”元一再度大喝一声，他头顶着铜炉，脚踏禹步，极速杀来无明身侧，掀起无尽火光。

    当！

    两人拳掌交击，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元一被震得踉跄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几分惊容。

    “再来！”

    来不及多想，元一怒啸一声，动用了肉身的极限力量，单凭体魄便洞穿了虚空，狂放到无法想象。

    他如同一口熔炼天地的大火山，每一举一动，在头顶的赤炉加持下，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沉重力道！但在这等几乎以力破道的攻伐之下，元一却丝毫没有占得便宜。

    每一次的攻伐斩在无明体表那层净光，都如泥牛入海，被卸去了九成九的力道，而对面的每一次举拳抬掌，都仿佛身与道合，具备无边大力，难以匹敌，难以撼动！

    元一愈打便愈是心惊，他已经证得了诸天无漏的大境界，更修成了意连虚冥，法力无穷的二重境变化。

    可即便如此，居然他还是在近战搏杀中被震得气血动荡，骨骼碎裂。

    大地的土层被高高掀起，一座座沙丘无声湮灭，恐怖的气血如龙卷肆虐，将虚空都消融出一片片凹坑。

    “遍净天人体！”

    数百招过后，元一猝不及防，被无明举拳轰得倒飞出数里地，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深深凹痕。

    这个时候，他总算在心头肯定了，无明居然修成了号称肉身成圣第一的遍净天人体！

    “开！”

    以快打快，再一次将元一头顶铜炉打得撼动，战栗不稳后。无明双手猛得一合，旋即分出了一道璀璨仙光，电射向元一头颅！

    他毕竟从金刚境坠境了，现在阳符境的修为，除了遁速和肉身外稍占优势外，他的真炁与元一相比，无疑是浅湖和瀚海的区别。

    这一记南极仙光，是无明爆发出全身真炁所施展的必杀一击！足以彻底洞穿诸天无漏者的法躯！

    仙光锋锐若天剑，伴随无尽霞光缭绕，自无明双手飞出，似乎可以斩将封神，煌煌不可阻挡！

    “轰！”

    惊涛骇浪，在宛若飞仙般的景象中，南极仙光刹那洞穿了虚空，如天神如宇外投来的矛戈，化成了一道刺目的白线。

    嗡！！！

    元一头顶破损的铜炉被彻底掀飞，脱离了身躯，而余势不减的南极仙光一闪消逝，却最终还是被元一堪堪挡下。

    天地间，静了片刻。

    “你坠境了？”元一错愕了片刻，旋即他一把捏碎手中的南极仙光，对着无明放声大笑：

    “原来，我说你为何只与我近战搏杀，却不动用神通！原来，你现在只是一个三境的阳符！”

    他伸手将铜炉重新召回头顶，一身真炁如神日喷涂光辉，浩大无当！

    “现在。”元一冷冷笑道：“我要用真炁活活镇死你！”

    同时。

    远处天地一声爆响，一个紫金葫芦挪移天地，周身道道瑞彩盘旋，云纹瞩目。

    无明周遭虚空顿时凝固，让他如若陷入泥沼，挣脱不得。

    在元一和无明肉身搏杀的同时，剩下的元四等人始终在凝聚神意，现在，在无明失神的刹那，终于被他们抓住了时机。

    “合力，斩了他！”

    元四等人大吼，祭出无数刀枪剑戟、钟鼎塔楼，爆发出无穷穷的神光，朝无明轰击而去。

    而元一同时也迈出一步，他的气势在这一步跨出后，瞬间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附加的地步，如鬼神临世。

    “麒麟九踏！”

    他探出一只真炁大手，周围黑纹翻涌，鳞甲峥嵘，透露出让人心悸的气息，遮天蔽日。

    “碾碎你！”

    元一对无明放声大笑，重重一手抓落！

第四百二十七章 全知全能之战（一）

    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时间和空间都还没有被创造出的虚空中，存在、非存在、逻辑、反逻辑、客观、主观……在一切都不存在，一切定义都还未产生的最初。

    绝对虚空中，便存在着一股无形的力。

    祂们非善非恶，无形无名，是天，是道，是圣，是灵，一切的原质和尽头，过去现在未来的一体，逻辑思维无法衡量的最高主宰，概念时空中的绝对命运。祂们是永在永得者，为所欲为者，万事万物者，亦是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

    而一切故事的最初，便是围绕湿婆神开始——

    与其他知者不同。融化者、希瓦、舞蹈者之王、大天、恶魔之主、苦行者、阿迪瑜吉……这位超越印度教三亿三千三万百万神，俯瞰遍天诸生的无与伦比的天真之主，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宽容心脏，更慷慨的，乐于在被取悦下的欣喜下分享一切事物。

    而取悦祂，似乎也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无论是英勇的战士，博学的哲人，悲悯的善士，还是残虐的屠夫……只需付出些微不足道的力气，祂的欢欣就会如影随形。

    早在东方青帝到来三相神世界，无意播撒下仙佛的光辉之前，便有来自无数宇宙的神祇前赴后继，相继加入了这场巨大的游戏狂欢。

    阿兹特克世界中擅长诡术和阴谋的妖神特拉克胡潘；宙斯与欧罗巴之子、担任冥界判官的米诺斯；曾供养过释尊的太子祗陀；独眼大神奥丁的子嗣，诸神的信使——赫尔莫德；高天原的丰云野之神；以及那位赤帝之子，执法之星，管人间火焰，众虫，凤凰，鸟鹊，百芬群飞鸟雀之类的火德荧惑星君。

    新罗世界的檀君；斯拉夫世界的亚利洛；埃及世界的托特；苏美尔世界的乌图；过去七佛中的拘那含牟尼佛；契约与太阳之神密特拉；七十二柱魔神中豹头鸱翼的西迪；赦罪的地官清虚大帝……

    所有时空、无数宇宙的神祇为取悦湿婆而来，又一一陨落于此，甚至连存在概念的本身都彻底消亡。

    漫长到无法计数的时间里，并没有一位宇宙的神祇能够成功，而那全能的权座上，也永久恒定着，从始至终都未增加或减少一位，千年不变，万年不变，亘古不变。

    直到某一次劫争，当天神与阿修罗的争斗再次爆发，湿婆被金球、银球所拱卫的巨大宫殿中，再次迎来了一位新的来客。

    而那一天。

    永恒的僵局似乎被打破了……

    ——

    “说来觉得缥缈，但这场粗陋的蜃景，不也的确是人心中的极乐之宴了吗？”

    男人仰望着天空中冰月如轮：“无明沉凝在蜃景里，你们之间动了凡欲，便再难割舍，可等到白术醒来，又真觉得憎恶至极了，像是被卑贱的虫豕爬了额发，当即恨不得碾死你。”

    “他把一切都当成场游戏，自然觉得任何事都是无所谓，都可随性而为。但你死的那天，他又真的难过极了，蠢到自己去炉心，和虫子们立约，然后换了六道轮。”

    “撒了那么多谎，骗了那么多人，最后到头来……”男人微笑：“还是在意你吗？”

    朱木小楼里一片死寂，谢梵镜呆呆咬了口糕饼，香甜的碎屑从嘴角簌簌坠到蒲团上，零散落了满地。

    她刚才听了一个离奇仿佛又荒诞的故事，脑子用力的转，却怎么转，都好像怎么也转不过来了……

    在那个故事之后的时间。

    她会和僧人相爱、死去，然后又借着六道轮和僧人再一次的复生，甚至脱离了新神肉身的桎梏。

    在那个故事里，不再是神或圆木，她与新生的白术一样，都是流着血，会高兴会悲伤，能够感受到难过和悸动，会因为疼痛死去的鲜活存在。

    那个仿佛崭新的故事里。

    他们都真实的，像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和尚的爸爸。”她呆了呆，然后小心翼翼抬起头：“为什么要杀我啊？”

    “愤慨、震怒，自哀……人的心思不总是这样难猜吗？”

    “那白术其实也不喜欢我吗？他假装成跟我很要好的样子，还和我成亲……”这一刻，她真的有些难过了：“他明明知道大和尚不喜欢我，还把我带去寺庙里，自己又去骗其他女孩子玩，他干嘛要这样？”

    “大概是有趣吧。”

    “有趣？”

    “或许是想要嘲弄你，也或许是想要给你个苦头吃，他一向都傲慢的无以复加，自负到以为自己能把持所有，拥有想要的一切……”

    男人淡淡笑了笑：“其实你只要服个软，让步一下，广慧也不会杀你。但你太倔了啊，或许他也没有想到，在自己面前乖巧又呆傻，像只猫一样的女孩子，在那时刻倔的就像一头拉也拉不回的牛。”

    一缕念头又能做到什么？

    因为身为异道之主的概念，本能驱使下，祂会去采摘武道那些在漫长岁月以来结出的繁茂果实。

    而同样只是一缕念头，他也撼动不了十三域的诸圣，即便那些造船渡海的神祇，在祂目前不过是腐臭泥潭里挣扎游动的水蚤……

    以进入炉心作交易，得到了小元寰界的六道轮。

    尽管不愿承认，但她死的时候，狠狠错愕过后还是觉得难过。

    他的游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以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想过的荒诞方式。对于自己而言，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宠物、奴隶、收集的珍宝还是只属于他，是他所有的一件东西？

    这个问题太困扰了，直到他进入炉心后也依旧没有想到解答。

    但男人现在想着，那应该就是礼物吧？

    “那会是沙漏，是刻度，我要你亲眼看着他，等他成为人仙的时候，也是真正的我醒来的时候了。”

    当时他对着迟来绝望的李况这样说，然后把一部分的自己也扔进了六道轮，和女人一起重新来过。

    数百年后，在松阳郡，在汾阴。

    一个新的自己懵懂着，然后睁开了眼。

    那本是计量时间的刻度，他的存在，也正如一个呈现给李况的沙漏，记录着那个伟大存在复生的到来。

    可那就像是命运。

    像是某种被他嘲弄、鄙薄，最后又目瞪口呆接受着的命运。

    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宠物、奴隶、收集的珍宝还是只属于他，是他所有的一件东西？

    这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在新的白术与谢梵镜之间，似乎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紫雾来袭的晚上，汾阴赵家窄小的地窟里，他在练拳，外面吃人肉的活尸们仿佛到处都是，漫无边际游荡着，隔着层层石壁都能听见那些嚎声，简直就像是天塌了。

    “我会保护你的！”

    开始的时候只觉得错愕，渐渐的就有温暖的气息仿佛卷龙翻腾，从心口处缓缓升起，暖遍了全身，让身体也跟着柔软、轻轻的颤抖。

    现在想那还真是句自大又好笑的话，可你怎么能在那么认真的话里笑起来？她心里满满都是认真，在凄寒的夜里，两个人即便一无所有，可要是拥抱在一起的话，也能感受到体温给彼此带来的温暖吧。

    哪怕只是手指相触，都会比一个人这样更温暖的。

    “可你是谁啊？”

    谢梵镜仰头看着男人，看着这个突如其来又莫名的不速之客：“你认识和尚吗？”

    古怪的地方、古怪的晚上和一个古怪的男人，两人在月光下对坐着说完了一个故事，好像怎么看，都荒唐的像是话本里狐狸和人的故事。

    可她莫名就信了，没有来由，也似乎不需要来由。

    “我有很多的名字，但这种时候，就不必拿出来唬人了。”

    男人轻声笑笑：“无论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无明；满嘴白烂话、天真以为自己穿越了的白术，还是那个自负到把整方天地当成他私人游戏场的狂徒，其实都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我。”

    “我并不喜欢毁约，曾经许下的东西也依旧有效，想去看一看虚海吗？”

    男人起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请等我打完复生后的这一仗。”

    “那里到处都是金色的日轮，银色的星子，宇宙就像一个个小蚂蚁层层垒在了一起，虚空和世界紧密黏合在一起，像乌龟驮着一只乌龟，永无休止的悬浮叠加。”

    “站在高处看……”恍惚中，男人的身影和笑声最后都消失不见：“那里是很漂亮的。”

    ——

    难以想象、无法言喻的意志停下了干涉。

    于是那被干涉的，原本竖直流淌的时间结构在一种无法窥探的漫长停滞，也缓缓由弯曲折叠，回复了原本的最初形状。

    在记忆片段结束后，伟大意志也终于从蛇的永眠中醒来。

    无明、谢梵镜、公羊先生……蜃景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记忆里按部就班的重演，一切都是数百年前曾真切发生的景状。

    可男人和她刚才的交谈，却是跨越了数百年的面对面。

    做到这一切的，并不是什么神通和法术，只是粗暴的用意志，将整个宇宙的时间轴生硬扭转，弯曲到自己想要见证的那一个点。

    一半的全知全能，便是一半的无所不能！

    当那个伟大意志开始下令时，即便是无形时空和宇宙万物，也要在祂的支配下俯首、停滞，温驯聆听祂的声音。

    而同样。

    在那个伟大意志苏醒，干涉了竖直流淌的时间结构后，虚海中所有时空，所有世界，无数的伟大神祇，也都看到了祂的醒来。

    无数的神灵，无数的意志，无数显化或未显化，消亡或未消亡，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切尚未诞生或已经诞生的，都察觉到了这一切。

    “来吧，你们不是等了很久了吗？”

    纯白的光辉顺着无数时间轴，照耀了无限的宇宙时空，在层层叠叠的虚空深处，无限的延展，无限的宽广，时间上，概念上，逻辑上，变量上，命运上……这一刹那，光辉中似乎有数之无尽的高亢声音在吟唱。

    是“至哉乾元，不可为形，不可为名，随方设化，应号无穷。”是“初生之主，四方皆明，游行世界，开化群生，究竟圆满，平等不二。”是“自有者，永在者，全地的上主。”是“雷霆、火焰、山峰、水仙、天鹅和巨人。”是“古老之魂、凭知接近者、偃卧于大洋者、欲神和无限灵魂。”是“早晨之子，明亮之星。”是“月亮、存在者、年。”

    是“太初有道”，也是“道成肉身！”

    在高亢的吟唱中，残破巨人缓缓从海面起身，祂迎着那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探手，出声：

    “来！”

    “来战！！！”

第四百二十八章 全知全能之战 （二）

    南郑，西平原。

    土腥和尸臭糅杂拼成了这片巨大的厄土，丝丝缕缕、如蟒如龙的阴气从地底升腾上天，严丝合缝罩住了天空，把日轮的光都拥挤着圈住。

    没有清水，没有食物，没有生机。

    臃肿的脓尸日复一日游荡在大地，手足并用，巡梭着每一寸可能出现生人的土地。空中凄风隆卷，无实质的青面鬼神操风呼啸，嘴里循环重复着老鸦般的怪叫声，尖利又聒噪，连昼夜也不停息。

    或者说并没有昼夜的分别。

    地底是血水，植株是肉虫，日光是阴雾，空气是尸臭……鬼神和尸灵游荡在每一寸大地，像群狗般唏嘘着鼻腔，时刻准备着把莽撞的生人撕扯成肉块，来填补永远也饥渴的肚囊。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似乎被模糊到了极致，生人可以化死，死者可以复生，一切污秽的、肮脏的、不堪的、贪婪的、黑暗的……

    这里仿佛是人世最为腐臭的泥潭，苍蝇和蛆虫在深潭爬动、游行，身躯溅满了肮脏水花，每一个上浮的黄浊气泡里，都包裹着扑鼻的炫目恶臭。

    但此刻，腐臭的泥潭里，却传来了婚嫁的乐声。

    ……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阴暗地穴里，满脸通红的田折抖着手，支支吾吾唱着，几乎语不成调。

    他今天难得用所剩无几的清水擦拭了手和脸，抹去了暗红的血污，又在妹妹和同伴强迫下，半推半就的，穿上了大红色喜庆衣服和头冠。

    在田折身畔，田玉和张元庆欢呼雀跃鼓着掌，满脸喜不自胜。

    今日是婚嫁。

    虽然没有纳采、没有问名、没有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没有高堂，没有贽敬，甚至连个稍微像样点的婚堂都不存在。

    但今天，依然是婚嫁。

    ……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颤抖的一曲歌罢，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田折被张元庆用力推得上前，踉跄靠近了角落处那个笼着红盖头，安安静静跪坐在地的曼妙人影。

    他瑟缩着呆住了，脸颊滚红如火烧。

    “良辰已至，一拜天地！”张元庆怪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嘭！

    田折双膝一软，然后结结实实给对面磕了个响头。

    田玉、张元庆：“……”

    沈灵：“……”

    “我，我……”田折后知后觉抬起头，整个人傻了：“我不是……”

    “田大哥果然实诚人啊，一点都不肯含糊。”张元庆看着田折额头那块红，忍不住啧啧赞叹：“这一下，真是结结实实！”

    “噗！”

    田玉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旋即在张元庆腰间狠狠拧了把，看他故意装出了一幅龇牙咧嘴模样。

    “你是傻子吗！”红盖头下，沈灵嗔怪扶起不知所措的田折：“给我磕头，我是你的高堂？”

    “你是我娘子……”

    她的手心柔柔，小小的，透着股莫名的暖意。田折心头一酸，心底藏的很久的话语也终于脱口而出了。

    田玉和张元庆都在哈哈大笑。

    沈灵红了脸，把头偏过去，不愿去看他。

    手心的温度让身体温暖，让脚下的阴暗地穴温暖，那股温暖在血液间流动，让心也跟着轻轻柔软了起来。

    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第一次，田折觉得自己的手真正抓住了什么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无所从来无所当去的身份，他又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年纪，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小到可以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年纪。

    头开始疼了起来。

    他满心都是温暖和难过，恍惚间分不清面前的是沈灵还是妈妈，总之都是那么美那么好，让人想靠在她怀里，让人想说些什么。

    田折脑海里一片空白，如同幽冥中归来的魂魄失去了记忆。

    他握住她的手，悲伤从心底涌起来，就像是潮，黑色的，铺天盖地的潮。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样的难过和幸福都捶打着胸膛，像海潮一样击打着胸膛，疼痛又快乐的，几乎想让人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

    他想说自己这些年真的很难过，很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他想说自己真的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了，但怎么跑，都好像跑不过注定的那个结局。

    他还想说……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紧紧握住沈灵的手，像个白痴一样无声的流泪。

    那么温暖，又那么熟悉。

    在妈妈死后，田折好像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哭泣，可以倾诉的人。

    真累啊，他真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这一辈子所有吃过的苦都倒豆子般倾诉出来，一句话一句话讲出来。

    从家世败落，从离开江南，从妹妹患病开始……那些过去的空虚的影子，难过和郁结，他都想哭泣着讲出来，然后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真好。

    他觉得真好……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候也会被幸福所伤。

    可再一次的，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不再是无所从来无所从去的一个人……田折从来都是个软弱的孩子，但在妹妹面前他只能用铁把自己武装起来，让自己像铁一样坚硬，好像自己一直都是那样，是比铁更坚固的依靠。

    真好啊……可以毫无保留的哭泣，可以**裸的软弱，他等待了那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良人。

    “对不起。”田折喉头颤抖，带着哭腔说：“真的很对不起……”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他本不该哭的，但还是忍不住，

    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为了给妹妹治病，如果不是他盗了丹北左家的丹药。他们也不会被逼进西平原，然后在这片厄土里被诡祟们团团困住，像地底的老鼠般昼伏夜出，挣扎求着生。

    “真的对不起！”田折终于嚎啕大哭着，狠狠把沈灵抱进怀里：“都是我不好！”

    沈灵把手伸到田折脸侧，擦去那些滚落的泪珠，她轻轻抚摸田折的脸颊，然后也用力回抱他。

    这个正在哭泣的男人就像某种受伤的野兽，颤抖着，嚎啕着，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让沈灵也莫名跟着一起流泪。

    旁边，田灵和张元庆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圈也慢慢红了。

    他们从没有见过田折流泪，像是也从未想过，这个坚硬如生铁的男人会跟着落泪。

    “对不起……”田玉抽了抽鼻子，慢慢低下头：“你其实不必跟过来的。”

    “我无所谓的，去哪不是玩，西平原不也是玩吗？”

    张元庆强装成无所谓笑了笑，他看着身边的，那个小小的，闷闷的脑袋，心底悄悄动了动。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又突然猛得瑟缩了。

    “你想干吗？”田玉狐疑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想做什么？”

    “没有！”

    张元庆恼羞成怒反驳，然后被揪得龇牙咧嘴，一脸苦相，远处的田折和沈灵都笑了起来。

    真……像……啊！

    视野恍惚之间，又一次的，脑袋又开始没有缘由的疼了起来。

    窸窸窣窣，那该死的疼痛又开始了，像发钝的刀砍进了头骨，穿刺进去，在脑髓里反复的一搅……一搅……一搅……

    田折踉跄了刹那，瞳孔颤抖，视线迟钝的，一点点移过周围的一切。

    真好……

    真像……是一场梦……

    如果这种梦，不醒来，有多好？

    这个时候。

    一个仿佛低喃，又隐隐约约像是呼唤的声音响起，天旋又仿佛地转之间，宇宙间像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

    旋即。

    沈灵的手中只感觉一空，原本拥抱的温暖躯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空，绝对的虚空。

    “怎么了？”她心下莫名一沉，慌乱向后转头，然后瞬间脸色煞白。

    ……

    有一个问题。

    人类所谓的理智，存在着极限吗？

    人用以认识、理解、思考和决断的能力来判别事物的逻辑或好坏，当在决断这些利害关系或是非的时候，这种潜意识操纵思考的能力被定义为理智。

    在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哲学中，理智又被别名为努斯，这位原子唯物论的先驱认为努斯是永恒的、无限的、无形的、独立自为的、知晓一切并支配一切。

    理智——清醒、冷静、合乎实际的思维。

    可什么是实际？

    实际便是合乎常理的客观存在。

    人们将现实存在、客观存在，能够观测到的称之为实际，并将符合实际的思维运动命名为理智。但人，并不是全知的造物主……

    在他们的现实之外，在他们的客观之外，那些无法理解，无法观测，无法言语的事物或概念，就像深水下的冰山。

    就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冰山，能够被外界看到的，只是露在水面上很小的一部分，大约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的八分之七藏在水底。

    人蜷缩在自己的实际思维，用名为理智的思维武装自己，可这一切，也不过是蛮触之争类的无谓举动。

    一只蜗牛的两个触角上有两个小国，左边的叫触氏国，右边的叫蛮氏国。两个国家常为争夺地盘而经常发生战争，有时竟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但这些流血和争斗，于人看来如何？

    而人的理智——

    于那些理智之外的事物看来，又如何呢？

    ……

    虚空在低喃中开始变化。

    一切看似突兀的，都在注定的命运下，成为了顺理成章。

    火、树叶、**、蛇、羊蹄……

    那是超乎想象的诡异，又是超乎想象的圣洁。沈灵背后空中，田折、田玉的身躯像水银一样交融在一起，随着那仿佛低喃，又隐隐约约像是呼唤的声音，亲密交融成了一个球体，仿佛他们本就是不分彼此。

    那是一个巨大的宇宙卵——

    然后最初的神手持权杖，将宇宙卵从中间分成了两半。祂同时有着男性的生殖器和女性的**，背后生翼，身体燃着火，脚下踩着伟大而可怖的雷电。

    那最初、双性之神、春天之主、被吞噬者、万能、无限时空的源泉、安托则斯——全能的法王，法涅斯！

    于此刻——

    正式复生！！！！！！

    “唔……唔唔……”

    惊恐之下。

    已经发不出声音，沈灵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蜡一样软乎乎的融化了，先是手指、腕骨、臂骨，再是胸骨和肩颈。

    那温暖的，融化般的死亡……

    不止是她，这一刹那，整个西平原都在像蜡一样融化，那些强大到足以打崩天宇，扛起山岳的鬼神和阴物们连哀嚎都没有发出，就这样一声不响的，熔成了滩蜡泥。

    张元庆已经死了，连同他的衣衫也融化，只留下一点小小的，三寸见长的印痕，彰显着他曾活过的痕迹。

    而天上，从宇宙卵中复苏的神目光澄澈。祂抬起头，视线投向不知何处的虚空，也并没有理会脚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

    沈灵踉跄想起身，脚下却传来沙堆坍塌的松响，软倒下去。

    她的双腿已经融化了，连着腿骨和皮肉一起，演变成了虚无的消融。

    为什么？

    明明不是要成亲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种样子？怎么就要死了？为什么？田折呢？

    她怔怔看着那个踏着宇宙卵壳，面容完美无瑕的神祇，喉管里发出啊啊的风声，眼中绝望流下泪来。可下个瞬间，她的眼眶也融化，连同着半边脸颊。

    凡人的幸福就像薄纸裁就的舟，它荡在水面上，每随着水波推进一寸，就被水侵蚀着下沉一寸。

    当那极致的幸福到来时，往往，也就是极致的悲哀。

    “折……田……”

    蜡融一样的怪物哭泣着，在地上缓缓虫形，或者说着蠕动着。

    她已看不成是人形，衣衫和皮肉也都消融了大半，黏稠而恶心，所经之处都留下大滩大滩的黏液。

    唯有盖头……

    沈灵的红盖头轻飘飘，红得像胭脂，在日光下漾着细致而精巧的光。风把她的红盖头轻轻掀起，露出红盖头下的头发。

    那是漂亮的发色，葡萄酒一样暗红，就像新婚红帐里，灯火照在了新妇的头上……

    “你应该亲吻我脚下的土地，然后虔诚的用羔羊和牛犊给我举行百牲祭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粗鲁的，像只软虫爬在地上，用无礼的眼睛来盯着我。”

    终于。

    地下的哭泣和窸窣响动惊动了祂，那位灿烂的、和煦的春天之主。法涅斯无奈摇头，再接着温柔笑了起来：

    “但我原谅你。”

    身躯彻底融成了蜡，噗嗤坍塌了下去，最后听见的只有风声，无休无止，沉默的风声。

    沈灵最后想起那个晚上，她和田折最后依偎的晚上。田折抱着她，说人死的时候会想走马灯一样想起很多事情，但最后想起的，一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弥留之际的涣散意识已经想不起太多了，可记忆却莫名的，定格在了某一刻。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万宾喧嚣，虹桥和飞舟在一座座楼观宫阙中飞来掠去，热闹的像沸腾的潮水。

    “今天金刚寺做佛子法会，是他们的东道，放开吃，不收钱的！”那时候的沈灵大大方方伸出手，笑嘻嘻的：“你来我们的楼观一起观礼吧！”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是我妹妹，她叫田玉。”

    阴戾又冷漠的少年犹豫了刹那，也伸出手，脸色微微红了红：

    “在下田折。”

    ……

    ……

    “看来我之前死的还真是彻底啊，竟然连一点意识都没有留存吗？”

    看着脚下那摊湿润的蜡融，法涅斯轻轻皱了皱眉：

    “居然和人居住了这么久，无趣，这一段记忆可真是够无趣的。”

    此刻。

    那个仿佛低喃，又隐隐约约像是呼唤的声音沉寂了下去，彻底消失。

    “是白先醒来，祂成功了吗？”法涅斯叹息，然后莫名微笑。

    同一时刻的界天之外，一片清光濛濛，腾跃似霞，夭矫覆盖了亿万万里宇宙时空，仿佛从古老天地而来，奔腾不休，冲刷着万事万物。

    在那片濛濛清光中，有一方黑白阴阳鱼交缠的太极图缓缓凸显，化成一座彼岸金桥，架定了地水火风，理清了阴阳清浊。

    “看来道士也醒来了啊。”法涅斯抬头。

    在绵延不知多少时空的金桥之上，隐隐约约，正似乎有一个高大道人负手立在其上。

    祂的身影幽幽暗暗，像一尊高渺无上的神灵之像，却又混沌的好似莫名，只是一团清炁聚成的虚体……

第四百二十九章 全知全能之战（三）

    一线金光洞穿了漆黑宇宙深处，无垠星光霎时摇曳动荡，顷刻间，那座彼岸金桥便转瞬越过了无穷时空，降在了一座小山头。

    大地涌出大片大片的金莲，花中流出股股清泉，在清音之下，滚滚氤氲不知从何处涌来，异象扑鼻，濛濛成色，铺就了道路。

    时间、空间都不再是距离——

    彼岸金桥在跨越过无穷宇宙星海后便忽得隐没，光影内敛，蜷缩成一方黑白阴阳鱼交缠的太极图，然后被一只手淡淡捏住，握在了掌心。

    接着虚无蠕动，人影显化，凸生出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身穿古仙人之袍，头戴扇云冠，气息古朴绵长，像是一座长满青苔的石刻，又像是一副坐化许久的遗蜕法身。

    “玄都。”法涅斯开口：“我以为会是你先醒来。”

    “贫道也以为……”

    漫长的沉默后，王秋意，或者说是玄都**师终于平淡开口：“会是自己先醒来。”

    随着这声叹息，祂身上那股枯寂古老，仿佛晦涩的破落石刻的意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虚幻无常的幽幽暗暗，变得多出了几分庄严神圣。

    咚！

    咚！

    咚！

    清音在无垠宇宙间微微响彻，虽然低沉薄弱，却清晰响彻在了一应有无情众生的心头。

    沧桑的掩饰石壳分崩离析，现出了自身真实面目，也露出了石刻之下，那倘恍渺忽，若浮若况的形象本真。

    “天意当真高难测，老师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未能看透啊……”玄都叹息：“但现在，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祂扇云冠微动，便有一朵混混沌沌的庆云飞出，仿佛包含了万事万物，过去现在和种种将来，劫运和末运，五德与最初。

    当庆云升起时，四周天地都霎时陷入了绝对的虚无，它一路升腾、升腾、升腾，不停的向上，除了时光还在流动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庆云氤氲分开了，托举着庆云，一路的上升。

    刺啦！

    古怪的响声震荡。

    这一刹那，无垠时空、无数宇宙，无数过去、现在或未来的神祇们，都看见了古怪的一幕。

    漆黑无底，浩渺无际的虚空之中。

    一尊苍远巍峨的古仙头顶庆云，脚踏彼岸金桥，身侧缭绕着混沌四象和太初五德，宛若开天辟地以来最初的圣德之师，万尊之长！

    “止！”

    古仙吐气出声，浩大宏伟的声音扩散响起，伴随着祂的命令，整个虚海、整个无垠时空，都清晰传来了古仙明确的意志！

    “止！”

    ……

    清净世界，正乙天。

    耸入青冥的巍峨道观中，无数信客如云，虔诚拜倒在一座神像之下，叩首匍匐。宏翰的愿力香火甚至显化成了实质，滚滚如天龙，缠绕在神像周身。

    突然！

    那座以仙玉雕琢而成，足有万丈之高。坐九色莲花宝座，垂十绝鹤盖的神像睁开双目。

    祂散开手中捏定的清净印，在万古之后，对诸生世界传出了第一个清晰的意志。

    “止！”

    ……

    而在另一处虚空，古老的神庙突然大放光华，无数仙人和练气士成群结队从混沌中出现，然后恭敬俯首，聆听着无上天尊传来的伟大意志。

    ……

    虚海，人道宇宙。

    祭天的祖坛前人皇们缓缓起身，这些穿着玄黄衮袍，头戴平天冠的高远帝者们登上真龙为架的车辇，然后对着亿万万民众，高声复述出至圣先师的旨意。

    ……

    混沌为井的奇异天地中，数十位天尊洒然一笑，然后对着那位从永眠中复生的天尊意志微微稽首，接受了祂的念头。

    ……

    弥罗宫，瑞光玄象之金阙上。

    那位寂寂浩无宗，玄范总十方的无极无上圣沉默了良久，也终于在万亿有道仙真的注视下缓缓颔首，明白了玄都的意志，示意自己不会出手。

    ……

    南极天、北极天、玉真天、西霞天、四大部州、十洲三岛、幽冥海岳、无数阎浮世界、湛寂三十六天，乃至于无穷时空，无穷宇宙，无穷虚海，都清晰响彻了祂的意志。

    “止！”

    对于这位古仙人发出的伟大意识，有的神祇沉默接受了，而在另外的宇宙，有的，则是回报以嘲弄和讥讽的笑声。

    ……

    埃及世界，无垠的沙漠中。

    那九柱神之一，大地之神盖布的子嗣，豺头人身的神祇赛特赤脚站在祂的神殿中。

    祂冷冷看着虚无中，那尊苍远巍峨的古仙人形象一点点消散，然后对于祂的意志发出了嘲笑声。

    “怎么可能停止？”赛特瞳孔缓缓收缩了起来，发出狂笑声：“白，一个活着拥有了全能性的假神！吃了祂，我也能拥有全能神的伟力！！！”

    “开战吧！”

    赛特肆意对神殿里的无数属神张开怀抱：

    “开动起来，仆人们，沙漠之子！勇敢举起你们的长矛和盾牌，然后碾碎挡在我面前的一切！”

    “让我的光辉，让沙漠与风暴之神的光辉，也无私洒遍三相神的宇宙！！！”

    无数邪神和灵都在神殿中高声欢呼，不可计数的沙漠世界运转了起来，曾令整个埃及世界为之恐惧的战争机械再度被整合，再度被集中在一个邪恶意志的麾下。

    只是这一次，祂们的长矛将不再指向埃及神王的王座，而是对准了另一片时空。

    祂们将要征服三相神的世界，把那个虚弱的，侥幸拥有了全能性的神贯穿在矛尖上！！！

    这是赛特的意志。

    是战争之神、风暴之神，也是强大的力量之主的意志！

    在力量之主的指引下，祂们战无不胜！！！

    ……

    ……

    ……

    庆云缓缓下沉，没入了玄都的善云冠中，法涅斯饶有兴趣看着古仙人巍峨的形象在虚无中一点点消散，然后对着玄都开口：

    “你想要救下白？”

    “我们曾在佛家的非想非非想天立下过盟誓。祂也如约在醒来后，将我们唤醒。”玄都转身：“你的意思？”

    “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法涅斯不以为然笑了笑，祂的目光穿透漆黑宇宙，看见那个白色的，残破的巨人正在海面上缓缓起身。

    “我们的同盟已经结束了。”法涅斯温和收回目光：“一切都结束了。”

第四百三十章 全知全能之战（四）

    空气僵硬了刹那，两位古老神灵对视，一个目光平静如常，像古井中的深水，另一个眼神满含着温和笑意，唇角弧度也微微扬起。

    “我们曾经是同盟了，但你也说过，那是曾经了。”

    法涅斯笑声带着几分自嘲和叹息：

    “玄都啊，你知道吗？我在奥林匹斯神山的时候，便听闻在另一处时空中，也存在着同样伟大的超原始神。更有趣的是，从湿婆神传出的那些事迹，这位超原始神似乎慷慨的过分了，简直比凡人们口中称颂的善神还要宽仁一百倍一万倍，仿佛就是无私的化身，是真正的救主。”

    “可在我的世界里，高于万物之上的柯罗诺斯并不常现身。”

    “即便诸神和凡人怎么谦卑或恭顺的膜拜祂，用最美好的玉石和珠宝为祂塑造神殿，用如何盛大的祭品为祂奉献上香膏，用如何曼妙和落泪的歌喉为祂献上吟唱。但这些都没有用……祂不在乎舞蹈和欢乐，爱神厄洛斯和最伟大凡人们联手创作的悲剧，那令诸神都沉默的绝妙戏剧，并不能动摇祂的心；血腥到令嗜战的阿瑞斯都厌烦的漫长争斗，无法吸引祂的注意；美酒、刀剑、英雄、史诗、财富、祭祀、勇气……所有令凡人甚至诸神动容的一切，都不能引起祂的注意。”

    “祂不在乎一切，无论是第一代神系战争的爆发，还是第二代神系战争的重演，古泰坦的陨落，新诸神的崛起，无论是神王之间的更替、与其他宇宙的战争、死灵和地狱的叛乱，还是时间轴的终结与轮替。”

    “在我和我的造物被宙斯吞入肚腑时，我也曾跪在为祂精心打造的神殿，祈求祂能给我，给祂或许是最忠诚的仆人降下神谕，但最终还是失望了啊。”

    法涅斯怅然的叹息：

    “我曾拥有的所有一切都过去了，成为了水仙花映照在水面上的影子……超原始神总是这么沉默，祂真的拥有意识吗？祂创造出一切又并不要求一切，究竟为了什么？是闲暇时的好奇还是无心下的举动？祂存在吗？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玄都啊，我曾困惑过，可现在已经不再困惑了。我曾质问或沉默过的一切，在见到湿婆神的那一刻起，已经全部得到解答了。”

    法涅斯问：“在你眼里，超原始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超原始神、道、知者、全能神、全知全能者、大支配者、为所欲为者——对于那些绝对概念和命运之上的存在，对于祂们的称呼，也从未统一过。

    知晓一切，创造一切，支配一切，然后绝对的超越一切！

    在神祇眼中，全知全能者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理智可以理解的实际，还是在超乎理智之外，比概念虚空更加空虚的虚空？

    “大概……”

    玄都想起八景宫内，那位终年离合于混沌之气，与三光为终始的垂暮老者，从心底叹息：

    “便是道吧。”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在见到湿婆神的那一刻前，我便知道这些超原始神是我永生都无法理解的事物。就像是夏生秋死的虫子无法理解什么是雪，什么是冰；生活在深水底里的群鱼无法理解什么是云彩，什么是日光。因为这些都是远远超乎它们理解之外的事物，而我们于那些超原始神也并不没有什么不同。”

    “可现在的白。”法涅斯嘴角勾起，然后笑道：“弱，很弱，是前所未有的弱小的啊……”

    作为得到超原始神性的代价，祂的身躯被直接崩解，分裂落入了无穷的虚海。

    神之所以让人畏惧，并不是因为祂是神，而是因为祂的力量让人畏惧，然后被称为神。

    而丧失了力量，虚弱的，只空留下神座的神——

    还能被称之为是神吗？

    “白伤得很重，又刚刚才复生，现在的祂，真是弱小到令人意外。”

    法涅斯注视着祂：“玄都，你知道这虚海中，到底存在着多少神灵吗？”

    无限——

    “你知道这些神灵中，又有多少想成为超原始神呢？”

    无限——

    “一个虚弱的，却拥有超原始神性的神，祂的一只脚已经落在那无限光辉的权座上了。但吃了祂呢？吃了祂，是不是可以取而代之，拥有祂曾拥有过的一切？”

    “吃了祂。”法涅斯轻声叹息：“我也能拥有超原始神性？或者说……”

    “我也能成为超原始神吗？”

    一切都似乎不言而喻。

    本应是如此。

    也或许，本该就是如此……

    “湿婆神在白取得超原始神性的同时，便对所有时空，对所有宇宙的神祇都遮蔽了祂的存在，可现在白醒来了，湿婆神的遮蔽也结束了。”

    法涅斯对着沉默的玄都伸出一只手指，然后轻轻摇了摇：

    “白会死的，祂注定被吞食，被淹没在这虚海无限的神灵当中……因为之前的同盟，我不会对祂出手，可祂死后，我一定会出手争夺超原始神性！”

    说罢，这位春天之主，双性之神的形体一点点消失，只有带笑的声音依旧在回响。

    “玄都，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但我并不想与你争斗。”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准备迎接吧。”

    “这场注定要动摇整个虚海，动摇所有时空，所有世界，所有神灵。”

    “真正的——”

    “全知全能之战！！！！！”

    ……

    ……

    ……

    法涅斯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玄都抬起头，这位古老仙人的目光穿过了漆黑宇宙，穿过了深邃的时空结构，穿过了一座座仿佛乌龟堆叠般的宏翰世界。

    终于，祂的目光定格在一片无垠的海面之上。

    在那里，残破的巨人正缓缓从海面上起身，迎着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探手，出声，吐出了第一个清晰的音节。

    ……

    ……

    ……

    与此同时。

    西方琉璃世界。

    四禅天之上，一尊古佛收回眸光，祂先是深深皱眉，然后又摇头笑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全知全能之战 （五）

    “云何火灾能坏世间？谓有如是时，世间有情，寿量无限。从此渐减，乃至寿量经八万岁。彼复受行不善法故；寿量转减，乃至十岁。彼复获得厌离之心，受行善法。由此因缘，寿量渐增；乃至八万。”

    横跨亿万万劫数的清净国土内，大佛横卧于金座之上。

    其体量无可估计，其庄严无可思量，其座下无数佛陀、菩萨、尊人、法王子、大圣、阿罗汉、伽蓝、比丘、力士正对坐讲经，吹**螺，击**鼓，燃**炬，举大至德意。

    内外通明，琉璃光转，净土浩瀚，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清净自生，无一处不具佛意，无一处不现禅意，仿佛是大道的圆融之表，极致之体。在这片无垠净土中，无穷无穷的婆罗花挤满虚空中，顷刻间花开，又顷刻花落，

    花开顷刻——

    这每一朵婆罗花中都蕴含着一方世界，恒河沙数众生居住于花蕊上，随婆罗花生，又随婆罗花灭。

    解脱庄严，不染尘埃。

    此处是过去七佛之一——毗婆尸佛的净土所在。

    这位大圆德，也正是那过去庄严劫第九百九十八尊，百亿日俱出之表，说法三会，曾度无量量众生的超脱沙门古佛！！！

    此刻。

    净土中诸佛陀、菩萨、法王子、尊人正辩至减劫末期的种种灾害，正言论至人寿之际，忽见那横卧在金座的大佛深深皱眉，然后便微笑不已。

    诸贤者无不错愕莫名，心头疑惑。在纷纷侧目之下，一个色成净月，手托莲华，照耀了无边空邃的菩萨起身，上前，然后问道：

    “我佛因何而发笑？”

    “莲光。”毗婆尸佛问那手托莲华的菩萨：“尔可闻外道天魔之事？”

    “四魔之一，此天子魔也，乃是欲界顶上第六天，他化自在之主，其眷属无穷尽，常对佛及修道者作种种扰乱……”

    莲花菩萨困惑道：“此般缘由弟子自然知晓，我佛问此作甚？”

    “心做琉璃样，外道变斧石，天魔外道种种，终是要不敌大智慧大业力。”

    毗婆湿佛探出一根手指，悠悠点向空中，笑呵呵道：

    “古早之前，我曾与一位大神通者相遇于虚空，论法辩道无穷年后，彼此不欢而散。孰料今日再相见，祂却是业力缠身，已坠了清净果位，解脱不得。”

    “宇宙虚空，不知多少浑圆鸡子，也不知多少灾难业起，譬如天子魔害人金心，扰乱禅修……今日相遇也是冥冥缘起，我当降服外道，开解苦厄离缚，使其身心出离，予祂一个新的大自在大圆满！”

    毗婆湿佛看着此方时空之外，那残破巨人缓缓起身，叹息，对殿下诸贤一笑：

    “未来星宿劫时，将有千佛出世，其一一佛之出兴，如天之星宿。”

    “若能今日度化祂……”

    “我沙门当在未来劫时又添一无上大释尊，护我正法圆满，永固永在！”

    殿下诸贤先是惊愕，旋即无一不欢喜。

    “善哉！”

    无数佛陀、菩萨、法王子、尊人、大圣、持者、比丘、阿罗汉个个合十赞叹，皆是心悦诚服。

    “起。”

    毗婆湿佛笑容可掬，一跃跳出了净土虚空。

    轰！！！

    漆黑宇宙中，一尊巨大的古老佛陀悠悠然现世。祂张嘴轻轻一嘘，那横跨亿万万劫数的庄严净土便轻飘飘，化成了个小小光点，被其纳入口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四禅天之上，也陆续有古佛显化金身，跳出了时空之外。

    此心不动，随机而动。

    而既然出手，便是要绝杀！

    ……

    ……

    高天原。

    天之高市和天之安河的河滩上，众神并立着，纷纷将目光投向天磬座上那位尊贵的女神。

    她已在发鬓和手腕上佩戴了玉串，手里握着剑和弓，两脚踏地，肩上停着黑白两色的威严神鸟。

    三贵子之首、皇大御神、大日灵、太阳、司神之主——天照大御神！！！

    “出发吧！”

    从地底世界、大海世界到天空世界，共同产生了二十四次不同的震动……女神把手里的剑指向另一片时空中，那个巍峨神圣的残破巨人，然后对严阵以待的众神下令：

    “将昔日天琼戈被抢夺的屈辱，去重新夺回来！”

    ……

    奥林匹斯神山。

    嗜战的怒神阿瑞斯在神王的默许下，亲自驾驭着埃通（燃烧）、科纳玻斯（暴乱）、弗洛吉奥斯（火焰）、福波斯（恐怖）这四匹战马，兴奋怒吼着，冲出了这片宇宙之外。

    祂的眼睛是亿万个燃烧的血色太阳，吼声则比世界所有雷霆加在一起还要来得可怖……

    在这位希腊世界的众军之首身后，无数的神灵、泰坦、英雄、百臂巨人、千眼巨人、怪物等也都狂叫着、嘶吼着，像跋涉过宇宙时空的庞大鱼群。

    紧紧跟在祂身后，卷起了覆盖无数宇宙的尘埃！

    ……

    世界树支撑的九大国度。

    约顿海姆的霜巨人和穆斯贝尔海姆的火巨人，两个古老国度的强大伙伴们再一次的，在火山和雾气中紧密集合。

    只是这一次……

    祂们组成的庞大联军并非面向阿斯加德，面向那座统御九大国度的美丽金宫，而是将冰霜和火焰的长矛，对准了另一片时空。

    而在这支恐怖的联军之外。

    相传有神灵也悄悄参与了进来。与巨人一样，神灵们也同样渴望着全能神性的存在。

    那伟大的，足以同宇宙注定命运——奥尔劳格并肩的全能……

    ……

    咸水和甜水拥抱汇聚的汪洋里，众神之王在无数目光的恳求下终于叹息，然后点头；硫磺和火焰的无限地狱，古蛇和魔鬼们高举颅骨和翼的血腥战旗，欢笑冲出了世界之外；第五个太阳神头戴蜂鸟羽毛桂冠，拔出了用绿松石火蛇装饰的剑；云雾的王座上，伟大的天空之神乌戈握紧了雷霆……

    ——

    一切正如法涅斯所说。

    所有世界，所有时空，所有宇宙，所有的神祇正都如潮水涌来。

    这场注定要动摇整个虚海，真正的——

    全知全能之战！！！

    而就在此刻。

    三相神的世界中，已有神祇们撕开了虚海，从遥远的时空维度之外，飞翔而来。

第四百零一章 麒麟九变

    大片大片的虚空无声湮灭，法器交织，光雨成瀑。

    仅仅一瞬间，在元四等人窥住时机，用紫金葫芦定住天地的刹那，攻守之势便瞬间逆转。

    “叮……”

    一枚铜铃悠悠，声波涤荡无穷河山，威能滔天，震得天穹如破布般隆隆作响。

    轰隆一声。一艘乌木宝船溢着缕缕黑光，碾碎了沿途的一切，横冲直撞向无明，如同一头凶焰滔天的太古莽牛，无可阻挡。

    “呲！”

    一方黑金宝匣揭开，星辰般的雷海从匣中跳出，炽烈无比，将虚空都渲染成幽邃的惨蓝色，滚滚而涌。

    在此之后。

    无数刀枪剑戟，钟鼎塔楼都被祭起，化成掠破天际的流光，朝陷入虚空泥沼中的无明狂暴轰击而去！

    无明与元一的搏杀给人震颤太大了，一个第三境的阳符竟然只凭肉身，便将一个修成了金刚二重境的无漏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

    面对遍净天人体的至强体魄，即便用紫金葫芦定住了虚空，定住了天地，元四等人也轻易不敢上前。

    他们以真炁催动种种法器，就是要借着真炁的优势，将无明彻底隔空轰成血雾，打成烂泥！

    轰！！！

    法器上的光汇成大瀑，让整片天穹都暴动了起来，璀璨无极的光海中溢满长空。

    终于，在所有法器临身的刹那，陷入虚空泥沼中的无明忽然缓慢动弹了。

    他体表净光如龙升腾，爆发出灿灿符文，霞光万道，共同汇成了一方神圣古朴的天人轮盘，不朽不磨。

    这一刻，他将肉身修为催动到了绝巅的地步，无以复加！泥丸宫中透射出的冲天血气，击穿了云层，似乎连这片天地，也要一并打穿！

    “开！”

    一瞬间，无明身后的天人轮盘响起浩大的诵经声，连成了一片古经的海洋。

    虚幻的天人净土自他脚下延伸，在这一刹那，他犹如身与道合，成为了天人净土的现世载体，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该死的！”

    变故骤生，远处操持法器的元四悚然一惊，他还未切断神识与法器的联系，恐怖如小天地初生的大爆发便陡然迸发！

    天人轮盘和虚幻净土一齐自毁，铺天盖地，形成了一片毁减万象的净化劫光。

    铜铃被远远打飞去边界，灵光黯淡，乌木宝船被当即炸成残骸，只留下空荡船架。

    至于宝匣放出的万道雷瀑和无数刀枪剑戟、钟鼎塔楼，都如同泥牛入海，在净化劫光中湮灭的无声无息。

    元四等人齐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口鼻沁出血来。

    这些法器都寄托了他们的“神”，法器刹那被毁，他们神识也受创。

    恐怖的净化劫光破灭了一切，禁锢天地的紫金葫芦也被掀飞，失去了神力。

    而作为这一切的代价，便是无明躯体遭受反噬，肉身出现条条裂缝，深可见骨，七窍也淌出血来。

    方才自爆天人轮盘和虚幻净土时，他动用了肉身秘境的至强力量，发出绝巅一击，才打破了被围杀的僵局，但也因此被反噬重伤，肉身出现裂痕。

    “果然是遍净天人体！”

    元一冷漠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施展出麒麟九踏这种杀生大术后，无论是他的元神、真炁还是肉身修为，都被无限的拔高。

    他探出的大手宛若一片魔云，又快若惊雷，将猝不及防的无明打得横飞，撞出数十里。

    “轰！！！”

    将无明打得吐血横飞后，元一又双手虚抱，掷出了一座巍巍神山，朝地下那个渺小的人影碾压轰击。

    山体厚重沉重，苍苍然遮蔽了半边天空，化成庞大的黑影极速轰落，而山上草木葱茏，鸟兽丛集，更是一片自然之景。

    抱山印！

    这是一种流传极广的大神通，相传若是施法者修为深厚，那么掷出的大山更可击碎星月，将大地都打得沉沦。

    无明咬牙双手虚抱，同样掷出了一座巍巍高山，甩向那片极速压来的黑影。

    抱山印对抱山印！

    嘭——

    乱石穿空，无数井口大的碎石被击飞，四散泼洒着，但还是有一半的山体余势不减，继续朝无明击落。

    两者的真炁差距太大了，一个只是阳符，而另一个，在证得金刚境的诸天无漏后，更是修成了意连虚冥的第二重变化，从此法力无穷无尽，几乎用之不绝。

    面对那半座余势不减的高山，无明直接化光冲起，用拳头生生将其轰成了齑粉。

    但还未等他喘息，面带冷笑的元一双手虚抱，竟是又接连掷出了十三座高山，神力惊人。

    这是**裸的以势压人！

    在先前的近战失利后，元一也再不敢进行肉身搏杀，这一回他摆明了，就是要用如海的真炁，将无明生生碾成肉饼！

    一座座大山战栗，尔后在巨响声中分崩离析——

    无明几如一头人形的天龙，凭借着至强的体魄，硬生生将十三座接连粉碎。

    当！

    无明举拳掀起罡风，如同一颗白茫茫的大星掠向元一，却被他以头顶铜炉护住了周身，挡下拳头。

    “可惜了，你真炁修为不继，不然我还真有些麻烦。”

    元一步罡踏斗，极速施展出禹步，与无明拉开距离。

    他劈手斩出一口大道神镰，鬼魅难测，几乎将无明当场劈杀。

    “只有肉身修为，你如何来跟我斗？”元一纵声狂笑，放出一挂挂璀璨星河，将还欲闪避的无明团团合围住：“送你上路！”

    星河被瞬息引爆，无明动用了极速，身形如流光幻影，才险而险之脱离了这场绝杀。

    “叮咚~”

    又有铃声响起，润物无声，悄然在远空响起，却如一柄利剑般站斩入无明心田，在泥丸宫内掀起狂涛骇浪。

    无明神魂一颤，头颅像被那铃声剖开，几乎软倒在地。

    “果然是修为不继！”

    大笑声响起，一柄紫金锏如长龙抽来，锏节光华耀目，将无明打得肉身龟裂，几乎碎成一捧血雾。

    在无明破解元一神通的时候，元四等人也纷纷祭起神通，突施辣手。

    这群无生府的刺客眼光毒辣，经历了无数生死杀伐，对于时局的掌控，也远远高于无明。

    淙淙……

    一条黄泉大河腾空，朝无明滚滚刷来，阴腐冰冷的气息甫一放出，便将沙丘染上了一层霜雪。

    无明撑起净光守护肉身，宛若一座不朽丰碑，他催动炽烈的气血，将漫天刷来的黄泉河水一一熔炼，化成了至臻的精气来滋补肉身。

    “这是？”

    催动黄泉大河的那人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攻杀居然化成了对方的养料。

    这种由阴转阳的造化手段，即便以他如今的金刚境眼界，也很难做到。

    但还没他继续讶异，无明已脚踏极速，挪移了天地，转瞬俯冲而来。

    “嘭！”

    洪钟大吕一声响，在他亡魂大骇之际，一口赤红铜炉突兀穿透虚空，替他挡下了无明那宛若神山倾颓的一拳。

    铜炉爆出无数霞光，喷涂出熔金削铁的先天神焰，将还欲出手的无明生生逼退。

    “老七，别和他近身！”

    元一冷斥了一声，将铜炉重新召回头顶，他肃容抬掌往下一按，掌心几乎透明，烙印着一枚古朴神符，牵引天地。

    天地在这一掌下都翻转了过来，无明即便极力躲避，但还是被余波扫中，震得大口吐血。

    “果然，府主和那些大人还是猜错了吗？”

    看着无明衣衫染血的模样，元一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和不甘：

    “你的底牌只是遍净天人体吗？可惜了，你本是不必死的。”

    “你什么意思？”无明吃了一惊。

    他双臂交叉抵在胸前，被元四祭出的混沌珠打得身躯倒飞，骨骼发出咔嚓声。

    “结束了。”

    见到这一幕，元一失望摇了摇头：“彻底了解你。”

    “麒麟九踏——”

    元一怒啸一声，浑身真炁凝成一个庞大的麒麟法象，他猛得望空踏步，接连又迈出了三步，眼珠赤红，胸膛心跳暴桀沉重：

    “第四变！”

第四百三十二章 全知全能之战 （六）

    “真是漫长的旅途，即便有智慧之神托特的神谕，还是耗费了这么久啊。”

    混沌的虚空中，一个瘦削的，头戴黑蛇花冠的猩猩张开瞳孔，眺望着远处那座金色的大世界，神情中露出满意的色彩。

    祂遍体都长满了粗乱和黝黑的长毛，爪牙狰狞，而身下**的生殖器更是高高耸立，骄傲的，似乎并不屑于加以掩饰……

    在这只原始的猩猩之后，是一支由古猿、胡狼、巨人、圣甲虫、野灵、阿米特等杂乱组成的庞大军队。它们的叫喊或嘶嘶声汇聚成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身影拼凑成阻拦无数恒星光焰的磅礴阴影……这些野性的兽群跟在祂们共同的主人身后，在同一个伟大意志的呼唤下，才勉强压抑着暴虐的兽性，和平在了一起。

    “我们应当是最先的吧？”

    猩猩警告看了眼身后隐隐有些躁乱的兽群们，朝身侧一个丰满的人影开口问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即便是沙漠之神赛特，也不可能比我们更先到达了！”

    虚海很大。

    即便对于那些号称无所不能的神祇而言，漫长虚海之中，无数宇宙与宇宙间的距离，也深邃地像是足以令人发渗。

    黑洞、棒旋星系、星团、超新系团……数不尽的气体、尘埃、天体、射线和星际介质沉默着，拼成了一个森严而庞大的漆黑宇宙，而这些宇宙之于虚海而言，又如恒河水底那永无穷尽的沙砾之于河水……千、万、千万万、千千千万、兆兆兆亿、无限、无穷无限、不可思议……

    恒星收缩、黑洞爆炸、星团坍塌、虚空熵增、乃至宇宙的终极热寂……无论是开天或是末劫的发生，五德的循环流转，业与果所有的迁徙更替……在这个容纳了无限神祇、超乎理智想象的虚海当中，也统统不过是微尘一般，不起眼的如同微尘。

    虚海很大……这个宏观概念上的宇宙是如此的巨大，容纳了无限的世界，无限的神祇，即便是那些位于金字塔顶端的神与魔们，也远远未能轻易将触手延展向每一个角落，囊括每一寸虚空。

    猩猩——巴比。这头埃及世界的恶魔和邪神，与其他无数世界的神祇同样，也为了尊贵的全能神性而冒险，从时空维度的另一端跋涉而来。

    祂的同伴是尼罗河女神的母亲，流动的象之女神——沙提，和完成由人登神之路，金字塔的创造者，众神医官——伊姆霍特普。

    三位埃及神灵并没有效仿沙漠之神赛特，组织起一支让人绝望的恐怖军队，而是经过商议，在渡过由星辰堆砌成沙丘的干枯之海后，见到了埃及世界最具有智慧者，正义与真理的审判主人。

    智慧和思想之神——托特！

    这位赫里奥波里斯的主神款待了祂们，并慷慨降下了神谕，三位神祇在这位近乎拥有全知智慧大神的指引下，成功抢在了所有生灵的前面，临近了三相神创造的大世界，也便是白现在的所在地。

    “我们的伊姆霍特普曾用药草治疗了智慧之神托特，这是托特欠祂的。”

    黑暗的猩猩身侧，一位丰腴成熟的，全身裹满流苏金纱的女性神祇温柔微笑。象之女神沙提头上戴着白色瞪羚王冠，两只手上携着弓箭和水罐：

    “托特的坐标没有错误，我们是最快的……巴比，库多尼亚的引渡神啊，接下来的事，便该轮到你了。”

    “我和白在地下世界以前打过几次，我很清晰记得祂的味道。”巴比脸上露出讥嘲又诡异的表情，这头瘦削的猩猩开心笑了：

    “若不是湿婆神用衣袖遮蔽了祂的身体，在白死的时候，我就能闻出位置，把祂尸体吃得一干二净，哪还用等到现在？”

    群兽都开始了欢呼。

    巴比——这头黑暗恶魔，微笑将头颅不善抬起，一个奇妙的法术在祂手中开始逐渐施展，形成了一扇漆黑的死亡大门。

    在那扇宏大的死亡之门里，隐隐约约是一片荒凉而枯寂的星域，白色的残破巨人屹立其中，神于天而圣于地。

    “找到你了。”

    巴比吹了口气，象之女神沙提也露出微笑，群兽霎时沸腾。

    而就是此时，从始至终都一直沉默的伊姆霍特普摇头。

    “不对。”

    祂摇头：“来了。”

    沙提皱眉，而在一个滴漏的时间之后，巴比也皱眉。

    远处那座金色的大世界中，一支神圣的军队被人统领着，像火堆里坚硬的石头，突然出现，然后顽固拦在祂们的去处之前。

    “停下啊，异宇宙的神。”

    六牙白象的背上，这支神圣军团的统领，太阳神之子——迦尔纳戒备提着【梵天之首】，瞄准了那三位远渡而来的古神：

    “就在这里停下！”

    “孩子，徒劳的勇气啊，告诉我……”两个滴漏的沉默时间后，巴比傲慢俯下了身子：“你也想为白而死吗？”

第四百三十三章 全知全能之战 （七）

    无尽久远的时光之前。

    耶度族的公主贡蒂曾居于蔽衣仙人的家中，在服侍这位蔽衣仙人的过程，贡蒂偶然学会天神降子的咒法，为了验证咒法是否灵验，她好奇向太阳发咒，然后在极度的惊惶中……如愿得到了一个太阳神苏利耶赐予她的婴儿。

    短暂的惊恐褪去后，余留下的，唯有深深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无奈之下，贡蒂将这个孩子投入了河流，因为她出身高贵，是耶度王苏罗的女儿，是高种姓者，同时，她仅仅也只是一个未婚的少女……婴儿在哭嚎中很快被河水卷走，在所有天和非天的注视下，这位一半婆罗门一半刹帝利的混血儿吮吸着手指，在嘶哑的哭嚎中，终于被路过取水的车夫发现，然后救起。

    这是不死英雄的最初，也是那场震彻了无数宇宙时空，连三相神也为之欣喜，亲自降下化身参与的俱卢大战的一切开端。

    迦尔纳——流淌着天神血脉的英雄被车夫抚育成人，以不知母亲是谁的卑贱身份逐渐长大。

    作为太阳神苏利耶的子嗣，自他出生之始，便被天神赐予了不死的黄金铠甲和耳环，而同时，在他被难敌赏识，被持斧罗摩教导的同时，他也那注定的宿敌，同母异父的兄弟，天帝释的儿子——阿周那之间的仇恨，也随之越来越深……

    俱卢之战爆发了。

    这场短短不过十八天的战役，却以惊人的可怖威力，几乎以时代末日毁灭了整个大世界。

    阿周那与迦尔纳……两位同母异父的英雄从各个方位向彼此发动了猛烈的进攻，他们的争斗血腥无比，连天帝释、俱比罗、风神、水神还是阎摩，都对这片战场感到由衷的心惊和震动。

    最终——

    以失去了不死铠甲的迦尔纳被阿周那射杀，这场吸引了无数目光，深深取悦了三相神的俱卢之战，也于是随之落幕。

    散乱的思绪一刹便过，来自埃及世界的邪神巴比怒吼，祂强忍住意识中剧烈的痛意，施展出黑暗和诡秘的法术抗衡迦尔纳，阻拦着这位太阳神之子的前进。

    在巴比面前，黑暗的虚空中万物混沌，遥远大世界外的群星和太阳都摇摇欲坠，在金色巨人的赫赫凶威前颤抖，不得不隐藏起来，收敛了光辉。

    令人战栗的刺枪暴雨般闪灭，卷起无数的光热，每一记刺出，都轻易驱散了巴比最擅长的亡灵魔法，在瘦削的猩猩身体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

    天空、大地、海洋……

    这是在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外，是虚海之中，那比虚空更为绝对的虚空，可在迦尔纳刺枪的同时，一片片世界在他的矛尖出现，宛若一朵朵鲜花盛开，芬香扑鼻，开放在了巴比流血的兽躯上。

    “你！！！”

    黑暗被黄金铠甲坚固挡下，金色巨人好似一轮西沉落日，从他眼中吐出可怖的火焰，将黑暗里哀叫的无数亡灵都烧毁，烤成了青烟。

    火焰烧灼了一切，万里、亿里、亿万万里、望不到尽头的火焰在绝对虚空中熊熊燃烧着，带着不死英雄的狂怒和决意。

    在巴比和迦尔纳之外，每时每刻，都有不计其数的怪物和力士坠落死亡，从虚空之外，跌毁到更无可揣度的虚空之外。

    高仙、矮仙、力士、龙蛇、吉祥者和雄狮者英勇前进，他们与古猿、胡狼、巨人、柯米特战斗在了一起，高亢的热血像涌泉一样激烈喷洒，而群兽也因主人的受挫而恼怒，更加血腥的，用爪牙和怒吼回报了过去。

    此刻。

    浑沌的黑暗虚空被密密麻麻的身影遮蔽了，在战场之外，无数的天与非天都被惊动，祂们站在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内，用嘲弄、鄙夷、冷漠、振奋、血腥的眼神凝望着战场，却一动不动，并不出手。

    “吼！！！！！！”

    弓箭命中了巴比手臂，邪神刚拔出锋利的箭矢，又被鬼魅出现的刺枪贯穿头颅，从后脑，生生探出！

    “人子！！！！”

    亿万颗恒星在头颅全部爆发开，承受着那股毁灭一切的热量，在震天撼地的吼叫声过后，暴戾的猩猩砸飞了迦尔纳，狂笑着折断刺枪，朝不死的英雄紧追不舍。

    没有法术，也不没有再出现诡秘的远古知识。

    猩猩的瞳孔中满是疯狂和狰狞，祂庞大身躯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刹那的横冲直撞间，无论矮仙、力士、吉祥者、龙蛇，还是信仰祂的古猿、胡狼、巨人、柯米特，都成千上万的爆碎，惨死在巴比的脚下。

    “人！！！蚂蚁一样的人！！！”

    兽瞳中充斥着难以想象的黑暗和狰狞，对着那同样冲撞过来的迦尔纳，巴比吐出了几个拗口而古老的癫狂音节：

    “现在！！碾碎你！！！！！”

    ……

    ……

    ……

    战场的外围。

    象之女神沙提和另一位英雄僵硬对峙着，在祂身边，站着同样沉默不语的众神医官——伊姆霍特普。

    “你即便能拦住我们，又能拦住几个神祇呢？”

    沙提脸上满是冷漠，祂对着另一位弯弓的不死英雄开口，平静说道：“天帝释的儿子，在我们之后的，赛特、休、阿瑞斯、神王乌戈、修堤库特里、史尔特尔……连你父亲都默许，法涅斯也无力阻止的事情，即便是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远处，恐怖的兽吼声愈加暴怒，夹杂其中的，除了无数濒死短促的哀嚎外，还有迦尔纳隐隐的吃痛声。

    “来，让开吧。”

    沙提笑了起来：“伟大的不死英雄，黑王子，你不会想为了这种注定的事，赌上自己的全部荣誉吧？”

第四百零二章 怀疑

    “嗷吼……”

    墨雨四洒，朦朦胧胧，虚空在刹那之间轰然爆碎，震散了无穷云朵。

    伴随着狂怒的低吼，元一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栩栩如生的麒麟法相，震颤了整片莽莽山河，庞大无比，顶天立地。

    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它比成片成片的山脉加在一起都巨大，体量挤满了整片穹苍，强绝惊世，神圣无比。

    “结束了……”

    元一泥丸宫射出一道乌黑光牵引，呼吸之间，将麒麟法相与真身融合归一。

    他痛苦嘶嚎一声，皮肉炸开，骨节咯吱作响，一寸寸崩断，旋即体表破开一道道黑光，流旋盘转。

    元一的肉身在黑光中大变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肌肤生出了漆黑如墨的鳞甲，两足成蹄，就连头顶，也长出了一对峥嵘麒角。

    “动用这种秘术来杀你。”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混沌，如同野兽的咆哮：“你足以自傲了！”

    “法相天地？”无明微微皱眉，然后张口吐出一股紫电，将元四祭来的混沌珠暂时挡住。

    是法相天地，却又不似。

    这种将法相与真身归一的手段并不罕见，但肉身和真炁修为都成倍数的增幅，便尤为难得了。

    无明感应到，元一此刻单是肉身强度，比之一开始便足足提升了四倍！单是一动不动，气血就足以压塌虚空，淹没元炁！

    “来！让我更尽兴些！”

    无明纵身抗衡元四等祭起的法器，那是一口银白色的大钟，钟波涤荡如刀，将山崖都轻易削去。

    这时候，元一忽得冷笑开口，身如鬼魅移动，转瞬不见。

    “啪！”

    一只漆黑的兽爪撕裂长空，黑压压一片，突兀出现在无明身后，要摘下他的头颅，灭杀元神。

    “轰！”

    吐气击飞元四等祭起的银白大钟后，无明反身拍出一掌，净光大手横空，迎向漆黑如墨的兽爪。

    神威动四方！

    这是肉身极境之间的对撞！

    虚空中不断有噗噗声传来，暴虐的气浪成圈，以两人对撞的中心狂暴扩散出去，山峰折断，烟尘四起，一座座庞大土丘被连根拔向高空，又在半空无声粉碎。

    噗！

    修为最弱的元七立足不稳，被这股气浪震得踉跄后退了几步，他强提起一股真炁，立地生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开什么玩笑！”

    看着远空那化光行走，如两道人形蛮龙般激烈搏杀的身影，元七脸色难看：

    “这个遍净天人体，居然能抗衡第四变的麒麟法象？元一他可是金刚境！”

    “真炁必然是不如的，但肉身修为……”

    元六沉默了刹那，他天眼中光华熠熠，无数符文在瞳孔闪烁、明灭。

    他在观测元一和无明两人的斗法，但这两人遁速太快了，单凭肉身便足以撞烂虚空，挤压天地。纵然是他的天眼，也只能捕捉到两道模糊的残影。

    “不能耗时了，无明这点子扎手，再拖下去，不知还会生什么变故。”

    将银白大钟收回泥丸宫后，元四长呼了口气，眉头紧锁。

    麒麟九踏是无生府的一宗杀生秘术，每踏出一步，战力便能平白翻上一倍。但这种秘术对法主的反噬也极大，不能持久，不能长固。

    元四知晓，元一迄今为止也只能踏出五步，那便是他的极限了，现在……

    “用小钉头书来拜他！”

    元四勃然变色，对身侧两人开口：“直接拜死他，不能再拖了！”

    “什么？！”元六和元七吃了一惊。

    小钉头书是一门咒杀的玄功，能杀人于无形，诡异莫测，最是阴毒不过。

    它脱胎于桐**黎君所掌控的钉头书，是钉头书的简本，却也威能莫测，无可揣度。

    无生府府主以两本等价的古经作交换，又舍下大人情，才勉强从青黎君手中换来小钉头书这册简本。

    至于那真正，掌控在青黎君手中的钉头书，更是连神鬼都惊惧，无物不杀！

    相传宋末的少丘山一战，真正斩了当时的无敌人仙王秋意，定鼎了三国胜局的，便是青黎君所祭出的钉头书！

    “每祭出一次钉头书，事后总觉得通体不适，元神都被冥气缠上了。”元七看着远空，在那里，元一正抬手召来一片星海，将无明压得吐血不止：

    “胜负已经明朗了。”元七有些犹豫：“依我看，小钉头书就不必了吧？”

    “不可！”

    元四皱眉厉喝一声，他修行的是《心图蝉象经》，经文开言便是秋风未动而蝉先觉，以神意见长。

    这一刹那，他只感觉心海翻涌，毛骨悚然，有一种大恐怖即将临身。

    “勿要多言，快备下法坛来！”

    元四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不敢再多想，只想尽快了解这一切：“现在，立刻便拜死他！”

    而在元四等准备法坛仪礼之际，元一龙行虎步，动作快如流光闪电，每一击动作都大开大合，狂烈无比。

    当！当！当！

    一连串金属颤音猛烈暴起，如同一道道天雷炸响，将虚空震得有如打铁，震耳欲聋。

    施展出麒麟九踏的第四变后，元一的战力得到了空前的拔高，他与无明再度近身搏杀时，扩散出的道道涟漪辐射天地，穿山裂石！

    “死来！”

    数百合后，再度被一拳震得踉跄横飞，元一眼底闪过一丝深深不甘。

    他头顶飞出一道绝世的犀利剑光。双手虚托，闪出无数雷电铸就的璀璨大星，化成一片森罗雷狱，而胸骨处，一片凄艳霞光飞掠天际！

    仅仅一瞬间，他便同时施展出三种大神通，如海的真炁将神通威能成倍数的提升，每一种，都足以将金刚境大修瞬间抹成炭灰！

    轰！！！

    无明变色，他再度全力斩出一道南极仙光，将率先斩来的犀利剑光击得湮灭，而后身躯极速横移，意图避过那片雷海大海和诡异霞光。

    霞光落地，赤色沙原发出大撼动。一颗颗雷电化成的大星隆隆滚破天际，带着无可匹敌的意味。

    “唵、齿、林、姆！”

    避无可避，还是被雷海的一角卷席，无明口诵加持神咒，一拳将面前的大星轰散成电芒，长啸一声，主动杀进了雷海！

    轰！！！

    净光璀璨，雷海一片沸腾，一颗颗大星被无匹的肉身巨力生生轰散，像长龙碾破天际间的流云，无明在雷海中激烈对抗，身上烙印的四个加持神咒闪耀发光，不断汲取残余的雷精，替他修补肉身。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击都鼓荡天风，直至要杀穿这片璀璨雷海！

    但最终，还是无果。

    元一的真炁如海，在修成金刚二重境的变化之后，更是无穷无穷，万种神通随手绽放，还是将无明击落了天穹。

    在疮痍的地下深坑中，元一冷漠低下头，看着云下那道渺小的，吐血不止的声音，眼中微微有些讶异。

    “死到临头了。”元一挑了挑眉，好奇问道：“你为何还要笑？”

    “笑吗？”

    无明勉强扶住膝盖站稳，他踉跄抬起头，在这片被无形场域禁锢的天地之外，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公羊先生借着地气支撑残躯，却也只是强弩之末，飞玄道人的罗盘勾连天地，但也岌岌可危，无数燕家铁骑都化成了残肢烂泥，他们在无生府的杀手面前，脆弱的就像刚学会走路的稚子。

    血雨滂沱落下，在惨叫和嘶喊声中，把沙原都浸得黏腻猩红。

    “我只是困惑。”无明沉默闭上眼，在短暂的静默后，他自嘲笑起来：

    “经文上说要慈悲，可这世道，要如何才能慈悲呢？”

第四百三十四章 全知全能之战（八）

    三相神世界内，斋罗阇王国土的某处隐秘虚空，一头金色雄鹰停在白蜡树杈上，宽大羽翼轻柔遮蔽了大半的树身，灿金色，像辉煌的美妙绸缎。

    抬起的鹰首望向世界边缘那场正在发生中的血战，却露出了失望之色。

    “软弱……无力……我能闻见那头猩猩身上恐惧的味道……”

    说话间，那金色雄鹰将头颅偏转过来：

    “托尔，你会帮我的吧？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可赢不了祂们。”

    隐秘虚空中的，是一座美轮美奂的精致宫殿，有一半的屋顶用矮人的黄金建造，一半的屋顶用珍贵的秘银建造……黄金和白银在这里如同泥土一样常见，取之无穷，用之无穷……随处可见的喷泉和花园，到处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兽头颅，宽阔的厚重橡木桌前，无数的精灵和半人大的小妖精上下忙碌着，她们抱着纯金餐具，一刻不停为橡木桌前的巨人准备食物，每一个面容都美得像是芙蕾雅的精心造物。

    厚重橡木桌前端。

    在金色雄鹰的殷切注视下，红头发、红头发，威风凛凛的神灵不以为意点头，祂全身都笼罩着可怖的云雾和闪电，连侍奉祂用餐的精灵们都不敢过分靠近，唯恐被咆哮的怒雷灼伤。

    这位体型健硕的神灵脚底，著名的魔锤妙尔尼尔横卧在地……此锤头部是由神域金属乌鲁打造而成，握柄部份则是以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木材作成，它比亿万个太阳还要沉重，也沾染了不知多少巨人、怪物的鲜血，除了托尔能随意使用外，便是那神灵中同样以善战大力而闻名的提尔和弗雷，也仅仅只是勉强举起。

    “你在这里藏了多久了？布拉基，我的兄弟？”

    橡木桌前，这位神王奥丁与女巨人娇德的儿子，雷霆与力量之神停下了用餐，祂随意抹了抹嘴：

    “要不是你用如尼符文把我从阿萨神域召唤过来，布拉基，我们几乎以为你被霜巨人杀死了。”

    “白死之后，我就一直在找祂，只可惜似乎是湿婆用衣服遮住了祂的身体，我的魔法无法看穿。”

    金色雄鹰飞下白蜡树杈，变成一个身材修长的俊美青年，祂大笑走向托尔，两位神灵拥抱在一起，恐怖的力量几乎将这座金宫打碎，猛得颤抖。

    “我的兄弟，我需要你来帮我！”布拉基热情拍打托尔的臂膀，仰视着魁梧的雷电巨人：“我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白的苏醒、湿婆撤去衣服的这一刻！那头肮脏的猩猩还以为自己是最先的，真是可笑……托尔，你要帮我击败所有的敌人，我们要把白带去阿萨神域，让父亲来掌握祂！”

    “超原始神性！”

    “必须让父亲得到这一切，只有让伟大的奥丁也成为超原始神，我们才能躲过注定的雷加鲁克（诸神黄昏），让那无情的奥尔劳格也对我们移开视线……”

    “托尔！”布拉基声音有些颤抖：“看在诸神的份上，你必须要帮我！！！”

    雷加鲁克——

    而在布拉基狂热的注视下，托尔没有说话，而是罕见低下头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在祂身后，坦格里斯尼尔和坦格乔斯特这两头为雷神拉车的山羊隐隐骚动了起来，羊蹄不安刨动，在坚硬金宫地面留下了深深凹痕。

    “呼……”

    嗡鸣的叹息声发出，沉默不语的托尔点头，祂目光看向三相神世界边缘那场仍在继续的血战，然后说：

    “霜巨人和火巨人的军队已经出发了，阿萨神域却迟迟没有开战的打算……布拉基，我的兄弟，你说得对。”

    “超原始神性……”

    “让弗雷和提尔也一起来吧，用你的如尼符文，我们需要弗雷的胜利之剑。”

    “砍下祂们的头，击败所有异宇宙的神灵！”

    听到托尔的许诺，布拉基瞬间振奋，脸上满是狂喜之色：“我们要把失败者的头悬挂在阿萨神域大门前，让全部时空的神祇都看到，警告那些巨人和胆敢与我们争斗的东西！交给我吧！”

    在施展下，近乎无所不能的如尼符文开始流动，两个大世界之间，一条深邃的时空通道开始缓慢成型。

    而在布拉基即将成功的时刻，一只大手猛得按在了祂的肩上，低沉平缓的语调响起。

    “忘记问了，布拉基，你说你很早之前便已来到了这个世界……”

    托尔握住了妙尔尼尔，皱眉：“那除你之外，在这个大世界里，是否还躲藏着和我们一样的异宇宙神灵？”

    “这……”

    布拉基一愣，然后有些迟疑：“我曾经和几个斯拉夫世界的自然神起了冲突，然后杀了祂们，但在三相神世界里，倒的确还藏着几个棘手的家伙……”

    “这就对了！”

    托尔转身，然后大笑了起来：“你难道没发现祂一直在看你吗？”

    ……

    距离托尔数光年之外，同样是三相神世界内，肿胀腐烂的神灵笑嘻嘻收回目光，祂眼睛方才瞬息被雷电轰散，烂肉、脓水四溅，但肉芽飞速重组、黏合，又很快拼凑成了新生的巨眼。

    腐烂魔神的身躯大到不可思议，祂瘫坐在群星之间，肥胖污秽的**无穷尽的，散发着黄绿色的毒雾和脓水，腐化无垠星空。

    病态、肮脏、污秽、浮肿……魔神肥胖身躯下的群星早已变了幅诡异模样，一颗颗黄绿色的星辰长出了肉芽和面孔，在地表和大气层之中，甚至长满了各种肉瘤和嘴巴，无时无刻，都在叫喊着种种堕落和亵神的癫狂言语。

    “唔……托尔……”

    腐烂之神揉了揉眼眶，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

    在这片腐化的群星之间，除魔神外，是成群的恶灵、古蛇和魔鬼，祂们簇拥在魔神周围，同样有着肥硕的身躯和腐烂的肢体，武器和盔甲长满了各种霉菌、孢子，黏腻无比。

    “玛蒙呢……祂来……现在……”

    腐烂之神嗓子里发出模糊的音节，祂随手抓起几颗淤肿油腻的恒星，撕开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将其塞进了进去。

    恐怖的肠胃刹那将那些挣扎的**恒星生命消化殆尽……腐烂之神的巨手在肚腑里蠕动，手指也被肠胃顷刻缠住消化，但又很快长出了新的肢体。

    昏厥的恶臭和腥臭弥散在群星之间，伴随着肢体不断消化又生长出的吱吱巨响，腐烂之神慈祥闭上眼睛，喉咙逐渐发出了睡梦时的咕噜咕噜声。

    “我父，尊贵的，掌管列王的别西卜啊。”

    腐烂之神身边，一头巨大的绿色恶魔低下头：“贪婪的玛蒙已经在路上了，祂让我转告你，伟大的苍蝇王……玛蒙说自己要白身上三部分肉……”

    “三部分！”

    昏昏欲睡的腐烂之神突兀大叫，别西卜——这位堕天的魔怪、疾病的魔鬼、苍蝇王、地狱宰相开始暴怒：

    “一部分……只有……一部分！！！”

    ……

    三相神世界内，一颗失落的蛮荒星球上，信徒们跪伏在【秘宝之王】的神殿下，如往日一样，向祂祈求着来自异时空的神秘知识。

    而在那座高耸入云的神殿里，【秘宝之王】的目光并没有在意大世界边缘的那场血战，祂的视线始终定格在另一片荒凉星域里。

    残破，那个残破的白色巨人……

    炙热和种种渴望的情绪涌上眼底，祂强行低下头，在信徒恐惧的跪伏下，然后大笑了起来。

    ……

    青色道观内。

    一个青袍中年人坐在蒲团上，神色平淡。

    在这座小小的道观内，无论是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还是被开除人籍的贱民，都亲热坐在了一起，摩肩接踵，好似不分彼此。

    “天有五行，则有五行之帝，亦有五行之神。帝者，气之主宰；神者，气之流行。”

    青袍中年人收回目光，平视观内诸人，悠扬开口道：“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

    而同样在三相神的世界之内，某处已经陷入漆黑的海岸城市里，不可名状的黑暗与绝望正在一点点弥散开。

    宽阔到甚至占据了小半个城市的怪圈出现，里内的一切建筑、树木、生灵都被夷地、清空，怪圈里的，唯有堆砌如山的血肉、尸体、残骸和骨头。

    哭嚎和咒骂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消失不见。

    在怪圈之外，几个婆罗门在狂热跪地膜拜，他们的额头被划出诡异的伤痕，血液落满了绣着旧印的长袍，诡异的……却又有一股绝对的超乎于理智之外的圣洁。

    为首的是桑弥亚，这位曾经虔诚的婆罗门、侍神者，这座古城的大祭司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他用肢体扭动出种种怪诞的舞蹈，嘴里颤抖着念念有词。

    【hear me!

    kinginfimover! the foundationfasthquakes! the vaerror!

    the creatorparoyer!

    the shiningof d the void! the guardianthe abyss! godthe outermost darkness!

    lorddimensions! riddle-knuardias! lordthe labyrihe angles!

    godthe whiporwills! omegapoint! lordthe gate! opehe oldest! all-ihe onelife prolo-tawil! iak-sathath! yog sothoth nafl'fthagn!

    your servant  you!】

    （聆听我的召唤！无尽虚空之王！移星者！坚固的基础！地震之掌控者！恐怖的征服者！痛苦的创造者！毁灭者！荣耀的胜者！虚空与混乱之子！深渊的监护人！原暗之神！维度之主！谜一般的智者！秘密的守护者！迷宫之主！角度的大师！夜鹰之神！最后之尖端！门之主！辟途者！太初的全能的永生之主！乌梅尔·亚特·塔维尔！iak-sathath!！犹格·索托斯nafl'fthagn！您的仆人召唤着您！）

    ……

    无数逝去的和尚未逝的，归来的和尚未归来的，已经过去和尚未过去的，将来的以及现在的——那些早已藏在三相神大世界其中的神灵一个个展露伟力，像争斗肉食的群狼，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并对彼此发出了低吼和咆哮声。

    大世界的边缘之外，巴比惨叫了一声，祂不可置信将目光投向大世界之中，眼神满是震怒和恐惧。

    什么时候——

    这一刹那，这头猩猩状的邪神终于明白过来。

    祂记起自己在翻越星辰之海后，那位智慧之神托特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也记起了冥府之神的目光，像是悲悯又似乎像是不屑。

    祂们并非是最先的……

    早在白死去的同时，在湿婆用衣服遮蔽祂身躯，对全部宇宙、全部时空都抹去了祂存在的同时，便有一些强大的神灵，隐约感知到了一切，并秘密潜进了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内等待。

    那是一段漫长到似乎无穷无尽的岁月。

    而这段等待，也终于随着白的复生、湿婆神撤去衣袖，也迎来了最终的期限。

    “该死的托特！！！”

    巴比狂吼着将几个矮仙捏成了血泥，为了得到最快的路径，祂向托特支付了难以想象的财富。

    但现在看。

    那个长着鹭鸶头的神灵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智慧愚弄祂……

    远处和黑王子遥遥对峙的沙特也同样脸色铁青，伊姆霍特普沉默不语。

    “这是……”

    迦尔纳瞳孔一缩，祂皱眉想要调转战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

    “父亲？”

    虚空的火光中，隐约出现了太阳神苏利耶的脸，祂对着迦尔纳摇头，然后招手示意。

    “我们不会参战吗？父亲？”

    “这是梵的意志，服从祂。”

    “……”

    危险的僵持中，再没有谁主动出手。

    神灵和强大的魔怪们彼此对峙，又彼此合围，像猎户们追捕受伤的鹿，封锁了所有的时空维度和虚空间的缝隙，将那位全能神性的寄主，死死困在了中心。

    而在这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中，三相神的世界之内，无论是天还是最嗜血狂暴的非天，都被命令停止，被驱赶出战场之外。

    开始的，将是一场盛大而血腥的角斗。

    连最沉默的梵天都被这一幕取悦，宇宙的虚空之中，隐隐约约，一只巨大的天鹅影像模糊浮现，全部的天与非天都对祂膜拜，其他宇宙的神灵也都恭敬致意，向祂问候。

    “开始吧！”

    小元寰界，在这颗渺小如芥子的星辰上，法涅斯张开双臂，发出了大笑声。

    祂已经听见了雷电和战车的轰鸣，听见了咆哮，在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外，那其他的神祇也终于到来，带着刀剑和烈火，和遮蔽了星辰的恐怖军队。

    “让我看看！！！”法涅斯大笑：“究竟会是谁能胜出呢？”

    同一时刻。

    被众多神灵和强大魔怪环伺住，围困住的，白也发出了笑声，祂眼眸纯白一片，清晰倒映出了整个宇宙的宏翰景象和璀璨战火：

    “这场全知全能之战。”

    “活下来的……”

    “一定会是我！！！”

第四百三十五章 全知全能之战 （九）

    一方方小宇宙坍塌，就像沙滩上堆积的浮雕，在巨浪拍来之时，几乎不分先后的开始土崩瓦解，从无数纪元前的灵鱼救世、马努取水、伯力争天，再到罗摩护法、俱卢之战、雅度灭族……

    三相神的大世界中。

    时光长河出现了蜷缩……收束与弥漫的状态叠加，过去未来和现在混乱的不分彼此，所有矛盾的东西都同时存在，都得到了包容，都在时间轴上呈现出一个至大至小，虚幻又真实的点。

    这一刻，祂们的身影既在搅拌乳海之初，那宏大如开天辟地的.asxs.，也在仿佛末日毁灭的如今。

    真正的——

    大崩坏开始！！！！！！

    线性竖直的时间线上，无数过去的、现在的，亦或那还尚未诞生的属于未来……

    在被扰乱的三相神时空中，凡所有能有资格观测到这场伟大神战的生灵们，都沉默不语，狠狠皱起了眉头。

    就像亿万吨的墨汁投入了湖水。

    若以一种绝对宏观的概念观察这个宇宙，那么便能看到，以未来时空的某个片段为节点，整个大世界的时间结构以此开始，被撕裂、被感染、被同化、被混乱……祂们的战斗跨越了无数的时间与空间，一切生物与布局，所有宏翰的岁月时光，阴谋与战火，史诗和古典，都成为了祂们手中可以被肆意玩弄的锋利武器。

    时间的先与后并不能定义祂们的本身，而祂们存在的概念，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向而改变。

    在这场伟大神战之中。

    祂们的战斗，已经蚕食了无限的空间和时间，并随着争斗的不断扩散，仍在继续。

    大世界边缘，在六牙白象的背上，注视着伟大神战的迦尔纳脸色突然一变，他的身体像水中倒影一样突兀模糊了，在一个瞬息，就出现了千千万万个重影，扭曲、又同时错乱，显得格格不入。

    伴随重影而出现的，是一段陡然穿插的、熟悉而陌生的记忆，这位不死英雄先是沉默，然后愠怒。

    “已经确定的过去，被改变了……”迦尔纳摇头抹去了那段时光，让这段发生的事实，重新成为了无限可能中的一种：“连我的过去，也能动摇吗？

    同一时刻，天与非天们也齐齐作色，或是握拳，或是怒吼，或是冷笑不已……无数好战的非天将头颅探出海洋和星空，朝那个不断蔓延的时间节点发出凶恶的谩骂声，但在大梵的约束下，也只能愤怒压抑住参战的冲动，止步不前。

    在刚才。

    祂们存在的过去以及未来，被动摇了……

    ……

    ……

    俱卢之战，天地三界均瞩目这场战争、分成两派，从空中传来一切众生对于迦尔纳和阿周那孰胜孰负的争论，世界各地对此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武艺高强的阿周那挡住了棍棒、长矛、刀剑之雨，用月牙箭摧毁了健达缚们的头颅，宛若天降石雨，令人恐惧……这位光辉的英雄犹如象王显示象牙，宛若老虎攻击大公牛，所有人都在他的面前败退，唯有迦尔纳发射出的像太阳一样的利箭，才能阻挡他一二。

    万众瞩目中，两位英勇者狠狠捉对厮杀在了一起，他们遍体鳞伤，浑身插箭，沐浴在彼此的鲜血中，好似两座遭到雷劈的山峰。

    终于，当阿周那被身后的冷箭击中脚踝，摔倒在地时，面对着如雄狮般威武上前的迦尔纳，他眼神短暂迷茫了片刻，旋即在一切众生的注视下，对迦尔纳吐出几个古怪音节。

    “肯纳兹（kenaz）！”

    无形的力量迅速挤满了阿周那身躯，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展现出惊人的活力，在躲开了迦尔纳刺来的神枪后，并以难以想象的重拳短暂击退了他。

    kenaz——明瞭、内在之光、温暖、友善、强壮、疗愈、神圣的智慧，这个在北欧宇宙中寓意着强壮和治愈的如尼符文，诡异的，竟出现在了阿周那身上！

    “钨冂（wunjo）！”

    “安斯兹（ansuz）！”

    “苏里赛兹（thurisaz）！”

    持国者一方的大军都发出欢呼，在这种陌生符文的影响下，勇气和力量又回到了他们双臂里……阿周那在万军的欢呼声中，再一次茫然吐出一个如尼文字，这一回，他身体拥有了仿佛数千座宇宙的重量，只是一击，便彻底将迦尔纳从战车打落在地。

    可还没等到阿周那上前结果他，跌倒在地的迦尔纳抬起头，他的眼神同样短暂茫然了片刻，然后瞳孔纯白一片：

    “苏里赛兹（thurisaz）！”

    一样的如尼文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

    哈尔达之海。充斥着岩穴和咸海的环形世界，莫名的大爆炸突然降临，然后湮灭了一切，迦楼罗们站在世界之外，个个都发出了惊恐的叫喊。他们是奉命来对地面上所有蛇类进行屠杀的，可一切都还尚未开始，便已然结束。

    真誓王国土。一场恐怖的大风暴卷席了每一寸土地，没有人知道它是因何而发生，也不知道它的起向，无数的克敌者、健达缚、檀那罗、高仙、矮仙、阎摩因此凄惨丧命，就像卷入旋涡里的水草……这场风暴持续了三百个漫长昼夜，等到七仙人和真誓王终于艰难挡住时，它又诡异消失不见，一如来时般神秘，无影也无踪。

    楞伽岛。无数双巨手从空中落下，轰碎了一切，无论是高山、丘陵还是大海。正与十首魔王罗波那交战的神猴哈奴曼不敢停留，惊恐大叫着躲避巨手。猴群和魔王的军队也都哭泣哀嚎，不再交战，疯狂四散开始逃走，但随着楞伽岛的瞬间沉没，干枯的大海也最终埋葬了一切。

    十车王的宫廷。一道横掠过的白光突然穿透宇宙，璎珞、黄金、珍珠、彩车、宝象……庭院之中，太子罗摩才刚恐惧举起盾牌，他的身影就在这道白光中，随着无数珍贵的造物一同消亡，彻底成为了虚无……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天与非天的叹息声中，这条时间线上的历史也走向了另一个拐点。

    但以上发生在不同时间段的争斗，仅仅只是伟大神战不起眼的一角罢了。

    这是一场跨越了无数空间，同时横跨了无数时间，过去与未来的惨烈争斗，但对于当事者而言，不过只是发生在同一时刻的争斗……

    祂们存在的概念本就绝对的超越了一切时空间，在仅次于全知全能的伟力下，万物万物，都由祂们的思想来重新定义！

    一条又一条时间线在争斗中被粗暴践踏，秩序和规则都不再存在，整个时空都沸成了一锅乱粥。祂们在争斗中进行的谋算，发出的战争、思维和语言，都将成为各种仙人、天神、矮仙、妖魔和凡人的历史乃至神话，成为久远记忆里最深刻的辉煌印象，成为传说，成为厚重的古老典籍！！！

    幽幽暗暗，璀璨星线明灭。

    玄都头顶冲出一朵无限大又无限小的祥云，兜住躯体，但不过几个呼吸，就被疯狂的神祇们轻易贯穿，彻底轰成了齑粉。

    “可怖，可畏……”

    短暂逼退身边众敌后，祂的目光投向上游，在未来的时间里，那处宛若群狼猎鹿般的惨烈战场中，白和无数神祇都在怒吼。无数的血液在滴落时共同发光，恐怖的光亮贯穿了无数光年的深邃距离，直达无限的距离后，三相神世界的边缘为止！

    “只能如此了。”

    再一次试图逆流去往时间上游参战，却被心怀鬼胎的众神默契打烂彼岸金桥后，玄都深吸口气，朝东方世界缓缓打了个稽首，脸色凝重万分：

    “请脱印！”

    清净之音远远荡开，直达三十三天兜率宫之上，却并没有任何回响。

    如此三次之后，也依旧如此。

    这一回，玄都脸色真正变了。

第四百零三章 神足通

    持哀愍之念以怜物之谓，慈悲是佛道门户、诸佛心念，一切声闻、缘觉、菩萨、诸佛如来，所有善根，慈为根本。

    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将财帛施与贫人，是纯善，将密林中的陷落者拔出淤泥，是纯善，给病入膏肓者以汤药，乞食者以稻饭，流人以居所，落水者以船桨，寒者以皮裘，这些或许都可以被称颂为纯善了。

    那么，杀一人救一人呢？

    万象万物都围绕着十二因缘的流转而循环，刹那缘起，连缚缘起，分位缘起，远续缘起，使人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而不能得以出离。

    得到财帛的贫人或许会在富裕后不仁，密林里的陷落者也或许是杀人如麻的强匪，病者是恶人，乞食者是拐子，流人是青皮，落水者是响马，寒者是草窃。

    因施与纯善而造就的恶业，能被称颂为纯善吗？

    那么，杀一人救一人呢？

    “我父母都是逃荒的游民，他们在前往钟离郡的途中相继饿死，唯有我勉强活了下来，然后被师傅捡到养大。自出生之后，我就从未见过尊长，唯一亲近的只有老师，这些也都是他告诉我的。”

    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元一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僧人低下头，似是笑了笑：

    “我……”

    嗡！！！

    真炁炸响，漫天雾霭沸腾，压盖苍穹！

    元一不耐烦探出一只漆黑色的大手，宛若一道山岭落下，吞没天地。他已经觉得不耐烦了，这种时候，他也没有耐心停下来，去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绕来绕去，都死到临头了，还以为自己是在禅院里打机锋吗！”

    元一心头冷笑连连，他探出的大手如五雷轰顶般压落，裹挟着澎湃的神力，迅猛轰隆击在大地，将厚重土石刹那击溃，冲起了一道道击天烟尘。

    地火滚滚流窜而出，岩浆被这一掌深深逼出了地底，而在这浊烟弥散，火流四起的疮痍的景象中，原地却早早不见了无明的身影，唯有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他不在一处，却又无处不在！

    “我小时候很惧黑，在做完晚课要入寝时，总是要缠着老师给我讲故事，其中有一个，让我记忆犹新。”

    呲！

    元一额头青筋狂跳，他抬手召出一根丈许长，荧白如玉的骨矛刺向虚空某处，却只洞穿了一片虚无。

    “滚！”

    “出来！”

    “别在这装神弄鬼！”

    那鬼魅般的隐现将元一惊得亡魂大骇，心脏狂跳不止，他睁开神目，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只只真炁大手疯狂拍出，压塌山河，将周遭天地打得翻转过来，几乎一片混沌，但无论如何出手试探，都并没有捕捉到无明的身影。

    元一慌乱中将一方紫色宝镜祭起，镜光彻遍了十方上下，两界虚空，而镜面之内，也只有一片破碎的河山。

    “故事是说，在无量劫前，有一王名为萨波达，护念众生、慈悲为众，平日更是广行布施善法，德行深厚。”

    无明的声音淡淡响起，但纵是元一如何惊恐狂怒，都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

    “一日，净界的天神神女们想要考校萨波达王的品性，看他是否真的慈悲为怀，愍念众生，是否真是一位如实修行菩萨道的行者。于是一神化作鸽子，一神化作苍鹰，两者一追一逃，鸽子逃到了萨波达王腋下请求庇护，苍鹰则不依不饶，破口大骂。”

    “苍鹰责备萨波达王的残忍，它说自己为了追捕这只鸽子，已经数日没有进食，饿得奄奄一息了，萨波达王庇护了鸽子，便是等同于杀了它。”

    “苍鹰愤愤不平地埋怨，它说自己听说过萨波达王慈悲的威名，但现在来看，萨波达王也不过是个假行者，假救主，是假借菩萨道行恶业的真天魔！旋即苍鹰对萨波达王提出一个请求，一个常人来说完全是超乎情理的请求。”

    无明的声音突然顿了下：“接下的故事，施主听说过吗？”

    元一满头大汗，额头的青筋根根跳动，像一条条小蛇在狰狞游走。

    自己已使出了全身解数，却都找不出无明的所在，他仿佛将自己存在的痕迹从这片天地抹去了，说话的，只是过去的残影。

    远处的元四等人也个个亡魂大骇，在慌乱召出法器护住周身后，也赶忙加快了法坛的搭建。

    “割肉饲鹰的故事，我当然知晓！”

    元一强忍住心头的惊惧接口道，他眼中赤霞阵阵，将神目摧发到了极致，眸光几乎凝成实质，洞彻一切有无穷！

    “你到底想说什么？”元一极力拖延着时间，勉强镇定：“要跟我打禅家的机锋吗？”

    “只是觉得困惑不解，小时候如此，现在也如此。”

    无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难得带上了几分苦笑。元一猛得转身，天眼霞光迸溅，但还是没能寻到他的身影。

    “苍鹰和鸽子同为万灵之属，那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高下之判呢？人也是万灵之属，却能为一场生死的仲裁者，这凭借的，难道是强弱的区分吗？可若真是以强弱来定分，慈悲又岂不是上行者对下行者的施与？”

    “苍鹰食蛇，蛇追逐蟾蜍，蟾蜍吃虫，虫噬稻米，贫僧并非是萨波达王，虽自夸有仁心，却并没有那般的大神通。我若庇护了蛇，却连累苍鹰饿死，那这种举止还能称得上是纯善吗？苍鹰身死的恶业又难得没有我的那一份吗？”

    “施主……”

    元一额头的冷汗涔涔流下，里衫湿透。

    “杀一人而救一人，是否能算得上善行呢？”

    在天眼几乎瞎黑，两眼的精血也要消耗之际，元一终于在无明话音停止的下一瞬，眼角余光处，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他行在了虚空中，却并非挪移了天地。

    在他脚步跨出的同时，整片天地都在向着他靠拢！向他凑近！

    并非是他挪移了天地。

    而是天地自主的，在向着他挪移！

    “不！！！”

    元一目眦欲裂，发出狂怒的惊叫。

    噗——

    在他尾音脱口的同一时刻，远处法坛倏忽碎裂，元四等人的头颅同时飞起，溅起喷涌的血光！

    他们脸上还带着迷惘和深深的不解，在那一刹那，甚至并未察觉到死期的到来。

    “该死！！该死！！！该死！！！！！”

    元一怒极狂笑，抬手朝周遭虚空斩出了无数神通，光量澎湃如潮海，将大地打成了撕裂，乱石冲起，烟尘怒卷。

    成片成片的沙丘被彻底蒸煮成滚烫的气浪，在原地只留下深深凹坑，如若一片雷海突兀撞下长空，爆出发难以想象的巨响！

    元一喘着粗气远转天眼，入眼所见，依旧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人影，也没有话语。

    他强行提起一片神曦灌入瞳孔，海量的精气狂暴充斥，令眼球都要爆炸了。

    这一刻，元一只有一个想法。

    找出无明。

    然后。

    用残虐的手段，杀了他！！！

    眸光一寸寸遍照虚空，元一也承受不住如此损耗，随之流下两行血泪来。

    可突然，他的身体僵硬了，动也不动。

    一只手轻轻伸出，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找了。”

    无明轻声开口：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第四百三十六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

    “不肯死！不肯死！！你怎么还是不肯死？！！！”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一连串流星般的光芒伴随着疯狂的怒喝，轰击在白所在的位置，将整个这一方时空上游的世界，扭曲成了怪诞而荒诞陆离的时空。

    混乱的血战中，玛雅九联神中的祭神柯卡塔脸色狰狞，祂用左手的火炬驱赶着磅礴琐碎的量子讯息流，右手则持矛，朝那白色巨人一轮轮、重重轰击过去！

    每一个粒子的束缚都在被解开，分子循环如流水崩塌，恐怖的能量流以柯卡塔的长矛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辐射过去。

    仅仅短短的一秒钟，就超过百亿年太阳光的全部总和！

    恒星也好，河系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狂暴的力量下毁灭殆尽，整个时空的延伸会被这股力量截断，湮灭全部的物质和生灵，带来平等的毁灭。

    如此——

    便即是大灾变！！！

    身下的宇宙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能量，整个时空都在悲鸣着，以柯卡塔为中心，群星一颗颗疯狂龟裂开，破碎成灰黑的无用物质和光流。

    没有任何稳定的分子结构能在这种力量下幸存下来，也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种环境侥幸得到喘息！

    “嚯嚯嚯嚯——”

    柯卡塔的笑容还停在脸上，声音便戛然而止。

    一只泛着晶莹润泽光辉的巨手随意落下，如磕破鸡子般。

    合拢。

    用两根手指捏碎祂的头颅。

    远处悬臂状的无垠星团中，白再次伸出手，对准了失去头颅，正哀嚎逃窜的柯卡塔。

    但突然，一个缠绕着雷电的魔锤突然迅猛飞出，狠狠击中了祂探出的手臂！

    “轰！！！！！！！”

    光！

    无数的雷光！

    狂风、雷电、火焰……群星间一切的一切都被这光亮霎时划破，如同巨石撞进了漆黑的渊水，光芒横扫了整个星空！

    在光芒逐渐褪去之后，远方群星的尽头，那位最好战，也或许同时是最强大的神祇终于脱离了白的囚笼。

    红胡子、红头发的托尔大笑收回了雷神之锤，在祂魁梧的躯体上，那斥满了白光的伤痕正在雷电下一点点的愈合。

    “真是个强而有力的对手！”

    满腔怒火而兴奋的咆哮声从雷神口中发出，祂握紧妙尔尼尔，漆黑发亮的眼睛扫过一众身上带伤的神灵，胡须激动颤抖，大声狂笑了起来：

    “不要跟我抢。”

    “祂的荣誉——”

    “属于我！！！”

    ……

    此刻，已然被光与火煮得通红的上游时空中到处都是血液，天空中、大地上、深海里、群星间……输赢似乎被所有人都抛之脑后了，发泄出的，唯有无尽的疯狂和狰狞怒火。

    刚躲开目击的建御名方神下一个刹那就被捏爆脑袋；掌管瘟疫的内尔伽勒还未逃出这片时空，同样重伤的苍蝇王——别西卜就趁机将祂囫囵吞食；阿瑞斯被粗暴夺去长矛，击穿了盾牌；弓箭之神乌勒尔失去了双臂，瞳孔刺瞎……

    法术之神札尼尔查被法术反制；同样被知识所吞噬的，则是知识的监护者纳布；过去庄严劫前的古佛一个个先后圆寂；死去的，甚至还有那位掌管着旧日天空，曾经的万神之王……

    一切似乎都将画上句点。

    在火巨人苏尔特尔挥出最后那一剑后，所有的纠缠、贪婪、因缘、矛盾的原点，这一切辉煌战果的缔造者。

    也最终。

    在诸神的沉默环视下缓缓挺直了背脊。

    祂拔出刺入额头的火焰巨剑，于是身躯再度黯淡，无穷无尽的神性光辉从躯体里的七个缺口流淌而出，随着虚空一寸寸蔓延，照耀了无限的多元宇宙。

    似乎是强大到难以想象。

    往前看，祂站在了时空的.asxs.，往后看，祂把握着宇宙的源头。

    但在诸神的神情中，已看不到威胁的戒备了。

    火巨人苏尔特尔发出低沉的笑声，祂拖拽着沉重的火焰巨剑后退，远离了身侧骑着金色海豚的天照大御神，而一个个神祇也同时心照不宣般，彼此开始后退。

    鹿已经坠入了猎笼。

    而这一刻，也意味着猎人们也不再是同伴了。

    “真是可惜了，差一点就能让你逃了。”

    安静到极点的黑暗里，穿戴着奢华金银的邪神玛蒙深深凝视了白一眼，在祂身边，苍蝇王别西卜瘫坐在群星之中，肚腑裂开，露出无数双大大小小的牙齿，正贪婪咀嚼着祭神柯卡塔的**。

    这位肿胀腐烂之神被狠狠重创，即便吞食了同样掌管瘟疫的内尔伽勒，但还是虚弱得令祂难以忍受，于是失去头颅的祭神柯卡塔被捕获，成为了别西卜的下一个食物。

    嘶嚎和怒骂声一点点低微，在柯卡塔的躯体即将被啃食殆尽时，白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你以为你们赢定了？”

    “难道不是吗？”玛蒙轻轻敲着修长的手指，祂的目光穿过时空下游，在那位古老天尊身上停留了刹那又错开，然后开始微笑：“告诉我，现在，你又要怎么赢呢？”

    “或者说……”

    “又有谁，还能救你呢？”

    ……

    ……

    ……

    三十三天之上，一处清净自然之地中。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隐者围棋，群仙谈道。处处彩色盘旋。尽是道德光华飞紫雾；香烟缥缈，皆从先天无极吐清芬。

    灵山怀抱深处，一座普普通通的宫殿掩在群林叶下，匾上书着三个难以状述的文字：

    “兜率宫。”

    宫内，一个白苍苍的道装老者盘膝坐在八卦炉前，双眼半开半阖，两边金银童子架着芭蕉扇，小心翼翼把持着火候，鬓边落汗。

    “嗡~”

    “嗡~”

    “嗡~”

    轻颤声始终不绝，低鸣在宫内，却并非八卦炉开火时的声响，而是另个物件。

    远远墙壁上，一圈朦胧清光若虚，定住了柄沾染玄黄、紫气福深的三宝如意，任凭那三宝如意如何扭动、发力，都挣脱不得清光束缚，只能在壁上颤动，寸步都不得离。

    “功成之后。”

    八卦炉前，双目半开半阖的道装老者忽得嘴唇一动，似是自语，微微含笑：

    “也皆是无用功。”

    这声自语即是轻微，便是立在道装老者身侧看炉架扇的金银二童子都浑然不觉，可三相神世界中，玄都却身躯一怔，旋即猛然色变。

    ……

    ……

    ……

    与此同时。

    时空上游。

    一个穿着金色战裙，**上身的盲目神祇脸色狰狞扭曲，祂恐惧退出了诸神之间为了争夺全能神性而爆发的另一场争斗，额头止不住的，开始落下汗来。

    “不对！不对！！不对！！！”

    “不该的！！！”

    “不应该是这样！！！！”

第四百三十七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一）

    纯白不容丝毫瑕疵的白光依次黯淡，无数神祇在混乱的时空节点中，在各段历史里激烈交战，哪怕是印度生主们造物的最初源头，也能瞥见祂们末日般的怒吼和巨大脸庞。

    这是结局。

    但南纳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了。

    他是苏美尔世界的月神，风神恩利尔的子嗣之一，当上界天宇尚未存在，当下界大地尚未存在的古老时代中，祂就陪伴在至上之神的身畔，以光照大地，展示新月圆满的冠冕，

    财富、智慧、权力、健康、美丽、荣耀……一出生便定义这一切概念的南纳同时也掌管着一切，祂智慧过人，被认为“众神都无法看透心思的神”，众神都向祂请教关于凡世的一切，只因那双“月之眼”能洞悉万物。

    近乎一切的万事万物，在南纳眼中都不过是浅薄而渺小的微尘而已，不值一提。

    出生到死去，死去再次出生，大到宇宙、群星、命运、海水、天空，小到蚂蚁、水坑、泥块、树桠或是新叶。

    至上之神命祂神秘，命祂每天乘坐小船遨游在辽阔的夜空中照亮凡世，也同时赋予祂伟大的“月之眼”。

    知一切不可知之事，见一切不可见之秘，保守亘古的知识，是知命运之神，是窥见秘密之神——

    但南纳明白，祂是有极限的。

    祂能看见过去发生和将来发生的全部，但不能试探那些过去不曾发生、未来亦不会发生的事情。

    能掌握的只有事实和关于事实的可能，而在事实之外，那虚无的逻辑常理和定论，并不在祂的权柄之内……

    几乎是没有迟疑，这位月神便跳出了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外，仓皇狼狈，头疼欲裂。

    “不对！”

    “不对！”

    “这怎么可能？！”

    祂尝试跃过一条条时间线，可结局都逐渐的，朝一个无可更改的现实开始合拢。

    那是一个扭曲的现实。

    一个本不应该存在。

    过去不曾发生、未来亦不会发生的现实——

    南纳恐惧尝试收回目光，眼睛却兀自脱离了身体，纹丝不动，在难以言喻的剧痛之中，祂意识不受控制，且绝望开始不断的上浮……穿过了界定的局限、有形无质或空空如也的形体、思想的尽头、数理的手札，那是先于自然的.asxs.和无所不在的局限，是无形之物的伟大集合体。

    脑海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黑。

    “这是……”

    南纳瞳孔一缩，呼吸猛得急促了起来。

    ……

    ……

    ……

    而同时远远，一阵阵作歌慨然传来，震荡虚空，堂堂皇皇，正大光明。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

    隐隐约约的白光愈发黯淡，白光中的存在也同样越来越透明，如琉璃一般，眼见着就要彻底消失。朦胧之中，那身影将手轻轻一指，那有道清气从指间飞出，分成三股，幻化成诸般形状：

    “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

    “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

    “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

    ……

    ……

    赤芒似火，青光蓬勃，黑玄如墨，纯白浩荡，不过须臾之间，赤青黑白四道剑光便勾勒出末劫浩荡的滚滚毁灭之意，让时河蜷缩，光阴扭曲，一应有无形质之物都陷人了大坍塌、大崩灭之中，无有任何事物能够幸存。

    光是远远一瞥，便足以令精神冰冷，意识生出大恐惧之色……凶戾、锋锐、灭绝、杀戮，四道剑光甫一祭出，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急速延长，随生随灭，衍化无穷，横拦了无垠时空，好似要重炼地水风水，再开一方新天地！

    而更让人惊惧的是，在那剑气纠缠无穷的太古第一杀阵中，竟又兀自多出了三道身影，镇住了其余三处阵眼，完整无缺。

    “一气化三清！”

    “诛仙四剑？”

    “好一桩陈年公案，当初果然是你闹了碧游宫！”

    “真相明了！”

    无垠虚海中，诸多注目着这方时空的生灵个个失色，纷纷震动无穷，或是怒容满面，也或是惊骇莫名。

    而不待当年那桩陈年公案再被提起。

    轰隆一声！一株巍峨茂盛的建木撞破宇宙，以无可抵挡之势，竟生生拦住了色光如血的诛仙剑！一时诸色纷呈，大道各异，杀戮与生机间彼此错杂纠缠，碾破了重重幽暗混沌。

    在贯穿无量宇宙的建木之上，一个两鬓斑白的俊逸中年人负手而立，冷冷看着建木与诛仙剑间的争斗，神色漠然。

    “青？”

    “是你？”

    “中央大帝君！”

    “青帝！”

    打进诛仙门阙，以建木独斗诛仙剑的，赫然便是五方天帝之一，那位曾襄助了三连城之战的东方天帝！

    “终于等到此刻了，倒也算揭了件当年公案，只是如今的困兽之斗，又到底能挣扎到几时？”对于一众惊呼声充耳不闻，立在建木之上的中年人缓缓转身：“老佛，列位，你们还要等到几时？”

    远远，金身破烂的吡婆湿佛悚然一惊，在青帝话音落下的刹那，幽幽虚空中，登时便跳出个十二面三十臂，宝象庄严的丈八金身。

    “你……”

    丈八金身朝惊疑不定的毗婆湿佛先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旋即一跃跳入戮仙门阙中，也不以法器遮拦，索性**裸探出一只枯黄大手，便要摘下那柄高悬门上，被全力操持的戮仙剑！

    陷仙剑的门户内，雷光闪烁。

    绝仙阵外，火灾渐起。

    ……

    这般的场面，让一众观战的天与非天都心头惴惴，油然生出了一股无力和荒谬之感。

    一气化三清？诛仙四剑？但这又能如何？只是勉力挣扎罢了，终究也还是逃不过一死。

    “这就是结局了？”

    北欧大世界中，死亡之国。

    一边脸如精灵一般温和美丽，一边脸腐烂狰狞的女神叹息。若不看那腐烂的半张脸，这似乎是一位正常的漂亮女性，成熟妩媚，高贵典雅，幽绿色的瞳孔像最深的湖水，闪烁着宝石的温润色泽……

    “结局？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神转过头不再关注，当祂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没有参战时，一个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先是轻笑，然后变成大笑，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肆意戏谑的狂笑声：

    “海拉，我的女儿，这不是结局，仅仅只是开始。”

    “父亲？”

    “我在你的宫殿里，过来吧。”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我们的朋友，无知的南纳，似乎看见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二）

    尼伯龙根、大地狱、海姆冥国或是赫勒鲁……

    这片只有冰冷和死寂的苍白大地是所有亡魂的归宿，它是世界树最底的一层，也是支撑九大国度生命循环最坚固的一层基石。

    它随着空虚诞生，在全能的奥尔劳格栽种世界树时开始存在，漫长时光以来，无可计数的亡灵沉睡以此，它不仅仅是所有生者的甜蜜墓穴，即便是神灵，死后也同样会沉沦于此，灵魂彻底堕入海姆冥国，成为亡者中的一员。

    冻土上，死人的指甲和发丝组成干枯的河流、树木和山脉，这里遍地是灵体，枯萎的天空终年萦绕着哭嚎和呓语……死人在这里日复一复循环着出生和死去，日复一复的痛苦和折磨，因它们是大地狱的永居者，这永无止境的循环也一直继续了亿万年，直至万物赢来最终的终结，奥尔劳格亲口许下的大毁灭到来，它们的灵魂或许才会得到彻底解脱。

    吉欧尔河、铁树之森、赫瓦格密尔泉、斯利德河……

    冥界女王驾驭马车的声音惊动了无数苍白大地上的亡魂，不死者们纷纷向天空那道黑影致敬，便是逝去的古老神灵，也微微俯身，表示出明面上的臣服。

    这些古神或死于与巨人间的争斗，或是死于冒险、其他神系间的战争……但总之无论如何，祂们的灵魂已被流放到了这冰冷的死亡之国，神灵的力量令祂们在大地狱里依旧保持着高贵，却再难重返生者所居的光明世界。

    对于这片大地狱的主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掌控者，也令这些傲慢的古神们不得不低下头颅，对祂释放出善意。

    黑色马车很快消失在远山，不死者和古神们纷纷散去，继续陷入沉眠，再无声音。

    死寂、冰冷……

    这才是大地狱或海姆冥国永恒不变的主题，如此将一直持续，亘古不变，直到那命运注定的诸神黄昏到来，毁灭一切。

    那时候。

    即便是意味着死亡本身的海姆冥国也难以幸免，将要堕落，堕落入更深的死亡……

    ……

    ……

    “先是人类面临三个芬布尔之冬，风之冬、剑之冬、狼之冬将成为诸神黄昏的前兆，公鸡在世界树顶长鸣，黑龙尼德霍格掏空了树根，然后罪恶如瘟疫般蔓延。所有施了法术的魔炼和诅咒的束缚也都消失了。”

    黑色马车里，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在叙说着北欧世界终极的命运：

    “海里和山洞的怪物们脱离枷锁，连巨人也参战……

    “弗雷以鹿角对上苏尔特尔，提尔和加姆同归于尽，托尔、奥丁一个个死去，我被海姆达尔砍下头颅，众神和巨人怪兽的尸体堆满了九大国度……末日之劫到来了，连时间也不复存在，因这是全能的奥尔劳格亲口许下的命运，没有一个诸神或巨人能够幸免。”

    “世界沉没在海里，触目所及的唯有滔天巨浪，宇宙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大沉默和枯萎的黑暗。”

    “从水中诞生的所有，又将尽数消逝在了水中。”

    “那是比死亡更为甜蜜的睡梦和昏觉，一切都不再醒来，就像它们从未醒过来一样……”

    在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

    树枝和泉水支撑的世界终将消逝，它从造物主手下诞生，又在诞生的同时，被那全能的造物主亲口预言了最终毁灭的命运。

    命运的尽头是空虚——

    对于北欧世界的诸神来说，祂们熟知自己的命运，却悲哀的无能为力。

    从水中诞生的所有，又将尽数消逝在了水中……这是全能造物主对于新世界最初的赐福，却也是新世界终究毁灭的宿命。

    “耶梦加得和芬里厄早被驱逐到其他的神系宇宙，黑龙尼德霍格的头骨至今还悬挂在阿萨园的大门，彩虹桥几乎摧毁了一半的霜巨人，瑟洛特格尔密尔（thrudgelmir）更是被托尔用魔锤杀死，父亲，我并不能理解……”

    黑色马车中，海拉皱起眉：

    “霍德尔和苏尔特尔被迫向世界树立下誓言，为了远离死亡，巴德尔甚至成为了那位耶和华的御者，一半的世界秩序的破坏者和神祗的敌人们被杀死，另一半选择臣服。

    “那位神王尽力的在拉拢你，让你的座只在祂的座之下，我也得到了完整的海姆冥国。”

    “即便是这样了，你也在不安，在恐惧黄昏时刻的到来吗？”

    耶梦加得和芬里厄先后被诸神所击败，放逐到希腊世界；霍德尔和苏尔特尔被迫立下誓言；而预言中啃食世界树根的黑龙尼德霍格更是由奥丁亲自出手，用永恒之枪掷杀，它的颅骨至今还悬挂在阿萨圆的大门前，象征着诸神们的强大。

    奥丁以铁血手腕彻底清洗了九大国度，一切预言中的威胁或是被击杀，或是被放逐。

    当全盛时期的诸神们联合起来时，无论大地、天空还是海洋的造物，都要战栗臣服在祂们脚下，恐惧不敢出声！

    “命运并不是笼里的鸟雀，它不可驯服，也不可被豢养。”

    回应质疑的，只有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嘲弄声，带着十足冰冷的自嘲意味，又仿佛还夹杂着几丝莫名的绝望：

    “别天真了，要是真有用的话，布拉基和托尔现在做的又是什么？全能神性对祂们又意味着什么？真是笑话！”

    从出生到死去，一切都清晰篆刻在时间的尽头上。

    虫子们恐惧着自己的未来，用色彩和触角来伪装自己的强大，但在更高层的捕食者面前，这或许是进食前的小小消遣。

    对于全能造物主来说，即便是号称为所欲为的诸神们。

    与虫子之间……

    又有何异？

    “上前吧……”

    海拉脑海里的冷笑声突然沉寂了，过了好一会，才冰冷的再次响起：“现在，我要见你！”

    马车从苍白大地尽头飞落，在那座名为【埃琉德尼尔】，由黄金和青铜对半建造的宫殿前，海拉罕见沉默了下去，狰狞的半脸上满是漠然。。

    “从水中诞生的所有，又将尽数消逝在了水中……”

    她喃喃自语着，然后穿过自己矗立在【埃琉德尼尔】前的高大神像，叹息走进了其中。

    纱幔是死人焦黑的发丝，宫殿里侍奉的亡灵像漂浮在河流上的铅云，密得又像是蜂……海拉沉默着走进了宫殿了深处，在一个巨大的王座前半屈膝行礼，俯下了身子。

    “好久不见了。”她对靠在小山一样王座上，那个穿着火红长袍，俊美邪异的神灵开口：“我的父亲。”

    变形者、魔法师、奸诈之神、骗子、天空行者、旅行家、智慧与诡术，或是……虚无的智慧之神！

    神座上，那位声名狼藉的恶神轻轻敲着扶手，并不在意，祂只是目不转睛看着远处，然后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在那个遥远视野里，四把剑被一一击落，苍青色的大手和雷电彼此纠缠、冲击，却共同握住了那个白光中的身影。

    那是结局。

    尘埃也落定。

    “海拉，我来向你借一些东西。”

    并不看那垂死挣扎一幕，神座上的恶神突然冷笑转过来，对着错愕的女神淡淡张开怀抱：

    “吉欧尔河的灵魂，请送给我一半吧。”

    “灵魂？”

    洛基轻轻摊开手，一颗小小的白色光球便从祂手心飞出，缓慢降落

    那仿佛是一个微型的小小宇宙，却同时无限到令人不可思议，好似能完整容纳九大国度，粗暴却精密，光怪离奇而不可思议。

    “……这是？”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一个凡人，要如何完成登神之路，又如何能得到全能神的赐予呢？”

    来不及惊愕光球里的事物，一个肆意的低笑声便在身后响起，洛基扭曲着双臂，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感，让人不寒而栗：

    “或许，我要找到答案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三）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想真正的……活着吗？

    ——————

    ——————

    主神空间。

    公共交易市场中，一个无法形容其存在的白色光球静静悬在空中，在它身下，无数不同腔调、不同音色的语言嘈乱揉成了一团。

    “神器岁月连枷，换两个高等血统！”

    “诚心出售生物增殖基因注射剂，求一个e级剧情卡片。”

    “中古战锤，纳伽什之书前四卷，有交易【荷鲁斯之眼】的吗？”

    “收购大量振金、艾德曼合金、n金属……”

    “海虎爆破拳!”

    ……

    “这一次真是险，差点就完了！”费劲挤过各种钢铁机械和肌肉男人们组成的密密人潮，抱着白杆长枪的长孙武唏嘘口气，顺便嫌弃推开了一个向他兜售魅魔召唤卷轴的热情老板：

    “下次剧情世界能不能找个靠谱点的？3000积分请来的大佬，在毁灭日手下连三分钟都撑不住！要不是有个替死娃娃，别说你们了……超人都赶不及帮我收尸！”

    “好，钱呢？”冷笑声响起。

    一群眼魔和黄巾力士嘻嘻哈哈穿过街道，从眼球根部伸出数十根触手，举着诸如“新店开业”“价格从优”等等小牌子，黄巾力士吆呼的哼哈声则像两架破锣在敲，震得行人纷纷掩面而走、怒目相向。

    “想得倒挺美，钱呢？”穿着白色神父装的少年先是朝眼魔破口大骂，尔后松开嗡嗡乱叫的耳朵，继续与长孙武之间未完的灵魂拷问：“3000积分，都够换一个完整量子副脑了！要不是你非选那种剧情世界，我拿3000积分更新智库。”

    “它不香吗？！”

    “哈……我这……”长孙武一时讪讪：“浑天宝鉴吃积分太狠了，不搏一搏，也属实是养不起它……”

    “那就少点逼逼赖赖！”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被走道两旁林林总总的摊位挤满，有的放置着各种高科技的机械武器，有的被诡异血肉和残碎肢体堆满，还有的甚至只是一团空虚的风和没有形体的雾，在各种卷轴、符箓、生化殖装之余，连道路上的行人也是千奇百怪、光怪陆离。

    “到了！”

    又走过一波由眼魔和黄巾力士组成的唢呐乐队后，长孙武和白色神父装少年终于艰难挤穿人潮，来到了主神光球下。

    “真要兑换那个？”事到临头，长孙武反而一时犹豫了：“虽然也用不了几个钱，但总觉得，还是把积分拿来升级浑天宝鉴更靠谱吧。”

    “你懂个屁！”

    “哈？”

    “这可是升级变强的不二利器，你这次既然拿到了c级剧情卡片，便是非它不可了。”白色神父装少年摇头：“别太短视了，你看空间里叫得出名号的大佬，有谁不是靠它发家的？”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那个东西，它，容易被抢啊……”

    长孙武复杂叹了口气，在原地楞了许久，对着头顶悬浮不动的大光球，终是缓缓伸出了手。

    “主神，我要兑换……”

    “都平功治印！！！”

    ……

    ……

    “亲近、软弱、胆怯、恐惧、懵懂的爱……真是觉得困惑，如此软弱又如此平凡，如此阴暗又如此渺小，一个人，区区一个凡物。”

    洛基平静的说着：

    “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雨林中的蝴蝶不过煽动翅膀，没有人想到，虚海却会回应以它近乎颠覆性的风暴，

    而在人为干预的无限的可能里，会存在第二只，完完全全。

    相似的蝴蝶吗？

    “你想创造祂？”海拉愕然直视面前的恶神：“一个……新的祂？”

    无限个世界一层层，像堆积木的乌龟们一个接一个垒在了一起，又被洛基手上那颗小小的光球，完整的包容在一切……在那颗指甲屑大小的造物里，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世界诞生，每时每刻，也都有不同的世界在随之消亡。

    明明是有限到小的令人可怜的狭隘造物。

    却定义这……名为无限的，真正的绝对概念！

    “我想模仿祂，创造祂，然后，去支配祂……我用白留下的血创造了这一切，这里因祂而诞生，故白是这无限世界的一切男人、女人、成人、幼儿，生育和被生育，杀人与被杀，游戏与被游戏。我研究祂行动的一切，像野人学习狮子捕猎似的认真，我完全的复制出了一切，无论是都平功治印，还是无限可能的世界。”

    “此处，是我精心为祂而打造的大实验与游戏场。是我所有荒谬空想的具象和不实的癔症。”

    “海拉啊，我是这个世界的真正造物主，我想创造祂，创造出关于祂的一切，可在我指头下诞生的，总是一堆空具有名字的烂肉和碎泥。”

    “我用祂的血创造出这万事万物，每一个都是祂，却又无一是祂……”

    恶神俯瞰着自己的女儿，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所以，你向我要求吉欧尔河一半的灵魂，来继续你的实验？”海拉眼睛微微收缩：“你用如尼符文创造出这无限的世界，又用祂的血创造出无限世界里的万事万物……可父亲，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恶神沉默没有回答，在祂无声的同时。

    三相神世界中，鲁格手持【佛拉格拉克】，再一度的，贯穿了白的心脏。

    于是白昼如火依次淡去，露出了那敛藏在光中的真容。

    那是一尊穿着白色冕服，袖上嵌着金边的年轻男子，面孔完美到连诸神都会嫉妒，眼中流淌着仿佛淡银色似的白光。

    “我所有的努力，也不过在极力推迟诸神黄昏，或是【雷加鲁克】的到来，和奥丁一样……”

    沉默中，洛基看向被贯穿心脏的白，脸上所有的癫狂和扭曲一瞬间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没有用，但还是要继续！”

    ……

    ……

    难以计数的星云河系，难以穷尽的天体奇观，膨胀狂暴的宇宙在一个力的引导下逐渐回归.asxs.，坍塌、压陷、最后重组。

    鲁格站在时间线虚无的上游，祂用力扭动手中的【佛拉格拉克】，将那颗破烂的心脏再度搅拌、粉碎，可令人惊异甚至恐惧的是，从始至终，那被贯穿心脏的，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

    “终于……”

    隐隐带笑的声音突兀响起，在愕然中，鲁格手腕上的力量被紧紧扼住，像被一条大蛇死死缠住了虎口。

    “终于……”

    鲁格瞳孔里清晰倒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微笑的脸，白将【佛拉格拉克】锁死在身体，旋即不顾鲁格惊骇欲绝的神情，对虚空的一个角落伸出了手：

    “我找到你了！”

第四百四十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四）

    “我的所有故事，都是基于最基本的前提之上的，那就是平凡的人类的法则、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是无效的和没有意义的。”

    “已升起的或会沉没，已沉没的或会升起。”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也亦会消逝……”

    ————

    ————

    ————

    无序的时空中。

    臃肿肥胖的别西卜吐着泡泡，祂用双臂束缚住身下的恐怖之兽，从肚腑裂开的无数张巨齿，每一次开阖，都能撕扯下巨量的黑色血肉。

    恐怖之兽不断挣扎、怒吼，化身出一团红色的火光，全力爆发出比寻常恒星更强大千万倍的热量，一瞬之间，便让这无序时空中残余的弱小生灵尽数如盐水蒸发。

    远远超过普朗克温度的热力让宇宙开始熔化，所有基本粒子的行为趋向一致，并在热量的作用下，质量极剧坍塌并转化成一个最基本的力。

    光……与热。

    简直便如同毁灭四大的火雨……

    迎面撞上热力爆发的别西卜当即失去了一半的感知，那由瘟疫、毒素、霉菌、腐烂、疾病孢子组成的庞大身躯迅速融化，极限的高温令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压制了祂本就僵硬的思维能力，一时之间，竟无法回应以有效的反击。

    但高温的爆发不过持续了几个呼吸，便逐渐黯淡。

    霉菌进化出耐高温的吸收层，毒素开始发生变异，所有的瘟疫都具备了如同火的实体，就连疾病孢子都开始尝着某种不可知的诡秘方向发生异变……重组躯体后的别西卜迟钝发出一声痛呼，在恐怖之兽惊骇的目光中，再一次，缓缓张大了嘴。

    那远超人类所定义的，代表温度的基础上限——普朗克温度无法对祂构成伤害，正如同麻雀自诩坚硬的钩爪无法在金刚石上留下印痕。

    “阿日·达哈卡……吝啬……龙……”

    腐烂的巨嘴大口大口咀嚼着血肉，别西卜对着身下暴怒的恐怖之兽自言自语：

    “你……死了！我……饿！”

    “我就吃一小口！”莫名也暴怒的别西卜更贪婪的开始撕咬，伴随着恐怖之兽的挣扎，祂的吼声遥遥传遍了数个星系，腐化了更多的生物和时空。

    “你早就死了，为什么……不……让我吃一小口！！！”

    ————

    放眼望去。

    这片扭曲的战场并非是独一的，无序的时空里，无论是善神或是恶神们都在疯狂厮杀，彼此间互相冲突。

    在漫长到力竭，疲惫到连所有手段都用尽的争斗中，为了避免出局，除了那几位最强的神灵之外，其余无论是善神或恶神，都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了那些相对弱小的同类。

    正如别西卜先后捕捉柯尔塔、内尔伽勒和现在的阿日·达哈卡……那些弱小的神灵们，也逐渐沦落为一种新的，能令人短暂饱腹的食物……

    一颗通天建木横扫，仅是一合，便将数个蛇首人身的神灵打得身躯粉碎成粉，血雾纷飞。

    面色惨白的青帝扶定建木后略伸手一捏，于是那血雾中心便冉冉升起了颗八面澄透的烨烨宝丹，待祂服下这颗丹散，在面色稍转后。

    转头，旁边一声禅唱也霎时而终。

    空地、空水、空火、空风攒聚，拱卫着尊无尽华彩的丈八金身，那丈八金身共有十二面三十臂，每一臂手心皆微微凹起，各托起一方世界。

    细细看去，在那丈八金身手心处，每一处世界皆困锁住一位神祇，或是火光缠身，或是遍体金甲，或是鹰翼青首……但不论是何方世界出身，不论何种模样，此刻祂们皆是一派虔诚礼佛，歌唱四大的痴迷神态。

    禅唱声愈发嘹亮，那手心处的神灵也愈发萎靡，直至干枯成尸，再也榨不出一丝油水来，丈八金身才笑眯眯收起法象，重新又和蔼起来。

    “如此补益元真也不是长久事，老佛……”

    青帝伸手弹去，与一根刺来的战矛硬撼一记，待得那持矛的雷霆巨人怒吼退去后，才不紧不慢朝丈八金身开口笑道：

    “南极天主得了道果后，虽是残身但也难缠的过分了，如今，以你我神通也难以折服祂……不若先行放下芥蒂，你我二人诚心诚意携一次手，先破了祂的存世基？”

    在那个时间仿佛循环的尽头，没有印度生主造物的痕迹，没有岁轮转动的声音，没有思维的闪烁。

    死寂，还是死寂……

    那是一片安静到了极点的黑暗，在那里，唯有最强大的几位神灵还在继续厮杀。

    持锤的雷电巨人、从宇宙卵里出生的双性造物主、万变的全能王、福德天尊、天空王，甚至是在诸神眼中孱弱的，用【佛拉格拉克】才勉强招架的光与太阳之神鲁格……

    祂们与白相互纠缠，与所有的时间线一同坠落，坠人一个混乱、无常的绝对虚空。

    以祂们的争斗为源头，产生了一个全新的现实，一个割裂于三相神大世界的全新现实。

    在时间线的下游，连弱小的天与非天被悄然更改存在的概念，那个新诞生的现实正如水里的墨汁，一路疯狂的开始不断污染，让万事万物都改变了颜色……

    青帝眼中芒光如炬跳动，祂瞥了眼仍是微笑的丈八金身，正待探出一只手去时，神色却突然一时滞住。

    丈八金身缓缓起身，跳下四大攒就的莲台。

    别西卜停止了进食，和身下的阿日·达哈卡一起，露出了呆滞的目光。

    无序时空中，所有厮杀中的恶神或善神都停止了争斗，祂们看向那片死寂中诞生的现实，不约而同高举起双臂，纷纷欢呼起来。

    “我……赢了？”

    困惑。

    洞穿了白的心脏后，鲁格脸上仍是一幅错愕和不可置信的古怪神情，祂无视了托尔那被人抢夺猎物，只欲杀人的目光，再次往前狠狠搅动【佛拉格拉克】：

    “是……我赢了？！！！”

    仿佛有力量源源不断从剑尖传递过来，这柄达怒神族的复仇宝剑如同一只水蛭，贪婪汲取着鲜血，反馈给祂的主人……

    那是一种极致的快感，祂仿佛无所不能，又是为所欲为，根源最深处的实质秘密向祂揭开了面纱，一切都是**的，一切万事万物都要听祂的允，去听祂的言。

    短短一刹那，在鲁格几乎被这股无所不能的力量冲昏头脑时，祂的手腕突然被牢牢捏住。

    “你倒是会钻空子，但也无所谓了。”

    白光中的人影轻声笑了起来，短暂的幻梦被打破，在自己剧痛的怒吼中，鲁格只看见了祂白色冕服上面，那张释然的脸：

    “现在，都给我死在这里吧。”

    噗！

    无形的意志蛮横撞破了这个宇宙的制约，将这个新生的现实轰然砸得粉碎，一个巨大而抽象的幻象缓缓浮现，然后开始合拢。

    那是一只大手，大到物质世界甚至无法容纳祂的实体，以至于只能隐约显示出一个空洞的影子……面对白宛若垂死奋力的最后一击，神灵们纷纷选择躲避，甚至于青帝和丈八金身都抽身而出。

    而在这个巨大的扭曲大手笼罩下，别西卜嗓子里发出混沌而恐惧的咀嚼声。

    “我……不是……”

    大手擦过祂的头颅，粉碎了一半臃肿流脓的躯体，在剧痛中，迟钝的别西卜后知后觉狂笑了起来：

    “不……不是……我！”

    刹那，难以言喻的大手骤然合拢，以一种无与伦比的壮美姿态开始收缩，在那五指中心的，此刻被锁死了一切去处的恐怖之兽，才终于醒悟了过来。

    “怎么……”阿日·达哈卡狂叫：“怎么会是我？！！！”

    明明是舍命的最后一搏，居然……会用在祂的身上？！

    “终于找到你了。”

    “阿日·达哈卡……”

    在每一寸骨骼破裂、粉碎的痛楚中，阿日·达哈卡恍惚听见了祂释然的笑声：

    “属于我的东西，现在，该还给我了！”

    ————

    ————

    希腊世界，奥林匹斯山。

    沉闷的轰鸣声陡然响起，银白色的恐怖雷霆撕裂了天空，在无数宇宙的颤抖中，那位吞下双性之神成为唯一，从而支配永生的天神和女神，从而支配天空、海洋、大地，从而支配原始神，从而创造世界的众神之神，皱眉震怒了起来。

    “够了！”

    祂同样探出一只手，握住了远在三相神大世界，呆滞的战神阿瑞斯：“除了祂以外”

第四百零四章 果然是你

    “你——”

    元一亡魂大骇，瞳孔瞬间蓦然紧缩！

    刷！！！

    黑色的兽爪猛得抓落，直接将一座山脉压塌，土地打得崩裂！

    但等元一如惊弓之鸟般悍然转身之际，他身后已是一片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滚出来！”

    “别装神弄鬼的！”

    “跟我堂堂正正战一场！”

    他目眦欲裂，体表鳞甲齐齐抖动，轰出一片乌光！

    神芒澎湃璀璨，铿锵作响，漫天激射。

    这是一种奇诡的大神通，从元一身上飞出的每一道乌光都宛若神箭碎天，扫荡无穷，将一座座残存的沙丘彻底四分五裂，湮没了偌大虚空。

    折山断岳，毁江减渎——

    在一片乌光和火海中，元一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方才那次无差别辐射虚空的神通轰击，依旧没有斩中任何实物，只是泄愤般地，再次将疮痍的地表再次破坏。

    元一小心将铜炉祭在头顶，垂下万道炎流罩守周身，心底也不由得涌起了一股绝望。

    元四三人已经被瞬杀了，他们想构建出法坛，以小钉头书来咒杀无明，但法坛还未完成，这三人就人头落地。

    自己。

    只剩下自己了。

    这种敌人，连影子都看不见，要如何去杀他……

    噗！

    突然他身躯一颤，像被一柄万斤重锤当胸轰中，狂吐鲜血，狠狠倒飞出数十里外，在半空留下道凄惨血光，骨软筋折。

    元一原地身后虚空处，一个荧白如玉的拳头缓缓收敛，没入其中的幽幽邃邃。

    在方才，就是这一拳悄然穿透了护身炎流，将元一打得狼狈倒飞，躯体龟裂。

    “果然！！果然！！！果然！！！！！”

    眼睁睁虚空如落潮般悄然隐没，裹挟着那方拳头无声消失，软倒在地的元一疯癫狂笑了起来。

    他七窍都有血沁出，面目狰狞，眼睑狠狠撕裂开，露出模糊的血肉颜色。

    “果然是你，府主和那些大人们没有看错！我没有来错！”

    元一胸膛几乎被无明那一拳生生贯穿，骨骼尽数粉碎成泥，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他疯癫对着空无一人的地界狂笑着，双臂如打摆子一样颤抖，汗水和血水滚滚从体表淌落，狼狈到了极致。

    “没有看错？”无明问：“看错什么？”

    “你老师广慧果然好谋算，他居然瞒了天下人这么多年，居然能隐忍至此，连金刚寺的同门都没有告诉！好手段！好机心！”

    元一吐着血，那张灰败的脸上浮上了一丝深深的怨毒和嘲弄：

    “无明，你真当自己所在的金刚寺便是真正的清水一潭吗？浑水里，除了鱼鳖之外，可还是有蛟蛇的！可惜了，你老师替你瞒了这些年，现在终是要瞒不下去了！”

    朦胧虚空深处，无明面色闻言一变，露出了惊愕神色。

    “想抬手就杀我，把我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了吗！”

    此刻，元一忽然不笑了。

    他缓缓扶着四散的巨大滚烫碎石，将膝盖从地上站直了，然后沉默抬起头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体内不断传出铿锵的大道天音，似剑吟，似钟鸣，似鼎乐，似斧凿，无数的黑光如渊水，从元一破碎的鳞甲里滚滚流窜，熊熊翻滚。

    他静静矗立在破碎的地表之上，极尽升华，单是一动不动，恐怖无比的生机就自然从体表溢出，如同一口灼烧万物的黑色火炉子，璀璨无边。

    “最后一搏！”

    元一眉心裂开，跳出一柄通体通明的长剑，剑体式样古怪，单是剑柄便足有半丈高，如同寻常战矛的矛杆。

    他抡动着这柄长到可怖的古怪杀剑，天眼精光喷涌，像两口深邃的海眼，不可揣度。

    “杀！”

    元一脚踏禹步奔行，身形刹那就模糊在了原地，不可捉摸，唯有海量的真炁滔滔，席卷了天上地下，在他的暴喝声中愈发澎湃！

    这一刻，他再也无所畏惧，抛开了所有枷锁和顾虑，释放出所有的潜能，展开了全力一搏！

    元一清晰知晓，在那种大神通面前，他连丝毫的逃遁都做不到，逃走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结果只有两种。

    要么生，要么……死！！！

    朦胧虚空之中，看着形若疯魔的元一在左冲右突，无明短暂沉默了刹那，也缓慢抬起宽大的僧袍，并指成刀。

    天裂地陷，烟尘滔天……

    地面成片成片的沉沦下去，无数巨石被狠狠震飞，击穿了天际的云层，直到撞上那层笼罩偌大河山，撞成了无数块后，才肯罢休。

    这是一场没有丝毫悬念的斗法。

    两道匹炼般的剑光闪过，早已油尽灯枯的元一仰天栽倒，肩部爆出血花，双臂脱离了身躯。

    “麒麟九踏，第五——”

    他强提起最后一股神精，修补残躯，吼声如同蛮兽，还不肯罢休。

    但还未等元一作为，无明便动作如电，两手如鹤喙，彻底从后啄断了他的双腿，打飞膝骨。

    “你说金刚寺中并非清水一潭，除鱼鳖之外，还有蛟蛇吗？”

    缓缓，虚空中现出无明的身形。

    他看着地下狂笑不止，那几乎形同人棍的元一，沉声发问：

    “这是何意？难道金刚寺里还有你们无生府的暗子不成？是谁要杀我，又是谁派你来试我的？”

    “无明，你活不久了。”

    元一却并不答话，他勉强挣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抹狞色：

    “你死定了！”

    话音方落，一层符光便如荆棘般破开他的皮肉，栽种全身，不过半个眨眼，在无明才刚探出手阻止的时候。

    地下。

    元一的肉身乃至元神，就在这层荆棘般的符光中彻底消融，化成了一滩腐臭的黑水。尔后连黑水也在阳光下蒸发，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无生府的咒印，在无生府的杀手们被擒获时，他们只要心念稍动，便能触动元神深处的咒印，将自己的一切彻底抹消。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看着脚下空阔的赤地，无明缓缓将自己双手抬到眼前，一动不动，凝视了半响。

    他眼底露出了一丝深深的迷惘，尔后，困惑也化作了沉默。

    他自嘲低头笑了笑，然后一步跨出，迈出了崩塌的无形界域，走向外界。

第四百零五章 不愿再杀生

    黑色的铁骑踏裂长空，旌旗隆隆作响，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血光。

    杀声、喊声、吼声、哀吟声、碰撞声、嘶嚎声……无数的声音嘈乱呼啸而过，像一片乌泱泱的鸦群不详沸腾，震动长空，响彻数十里，令听者手足冰凉，心胆皆惧。

    发生的，近乎是一场屠杀。

    作为燕家大统领的庞青挣扎怒吼，手中神矛爆发出重重绚光，浸染了半边天宇，夺目至极。

    但无论如何奋力搏命，他也不过是颗稍顽固些的石子，旋即便被滚动穹苍的重重铁浪吞没，连自保都艰难，脱身不得。

    骨肉稀烂成泥，寒光遍照铁衣……

    燕家的骑士们结成的坚固阵势，在这群无生府的杀手面前脆弱如纸糊。这些历经了无数次斗法，精通杀人技的刺客们个个有如鬼神，甚至连他们的每一寸皮肉和发丝都是足以销金熔铁的利器，锋锐无当！

    肢体破烂，华美的甲胄被轻易撕碎。一件件闪着灵光的法器如同无头苍蝇，四散轰击，光焰滔天，却并未斩中丝毫形体。

    无生府这数十个伪装成骑士的刺客似虎入羊圈，每一次抬手，都有一名燕家骑士的头颅飞起，喉咙被割开。

    哀嚎的惨呼渐渐少了，一点点低了下去……

    公羊先生将地气与飞玄道人的罗盘连在一处，撑起片偌大光幕，罩住了数人，但光幕在连番轰击下也已出现裂痕，逐渐支离破碎。

    “想想办法！”

    一只漆黑的大手横压，如同乌云盖下来，神能浩瀚，遮拢天地。

    撑起光幕的罗盘猛烈一撼，几乎被这只大手生生摘走，飞玄道人狂啸一声，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勉强将罗盘定下来。

    他额头青筋一根根跳起，狰狞无比，转身对一旁闭目皱眉的公羊先生慌乱怒吼：

    “快想想办法！不然大家都得死！”

    轰！！！

    又有数个无生府的刺客同时出手，一轮轮神通如烟花绽放，卷起了无数尘沙，十方皆杀！

    地面当即爆发出一场可怖的大撼动，飞玄道人七窍喷血，即便有光幕护持，但还是被震得倒飞出去，狼狈不堪。

    他竭力稳住罗盘的战栗，待望向远处时，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惊惧和绝望。

    燕家骑士的喊杀声已经一点点低弱了下去，因为他们人数正在一点点减少。

    血河滔天，无数残尸和断骸中，唯有庞青还在挣扎怒吼，声音像暴雨天的雷霆，狂烈暴虐。

    但他也被十数个无生府的杀手团团缠住，战矛残缺，浑身浴血，胯下的狰兽遍体鳞伤，吼叫得很绝望。

    这一幕，恰似群野狼齐齐围住了一只落单的虎。

    它们轮番上前消耗猎物的精力，只等待那一刹那的错漏，便要扑杀上前，将那被困的彻底灭杀，破肚开膛！

    眼底所见，唯有一片血茫茫，天地都像蒙上了层艳红的油纸，又腥又腻。

    飞玄道人茫然怔了怔，嘴唇呆呆蠕动了刹那。

    但还没等他开口，一方古朴的银塔便极剧放大，从长空落下，轰然镇压而来。

    噗——

    罗盘被银塔震得剧颤，作为心神相寄的本命法器，飞玄道人也当即身躯一颤，又呕出一口血。

    “快点，公羊先生！”

    飞玄道人狂喷鲜血，气急败坏：“等我被他们活活震死，你们也活不了！”

    随着燕家骑士一个个的陨落，能腾出手的无生府杀手，也一个个多了起来。

    自袭杀一开始，无明便率先被层无形界域困住，脱身不得。而被飞玄道人寄予厚望的燕家骑士们，在这群杀手面前，就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不过几炷香的功夫，就被杀得七零八散。

    看着光幕外那一道道沉默如石雕的身影，飞玄道人彻底绝望了。

    “我们只是受燕家和金刚寺所托，并不相干！”

    一杆黄金战矛探出，将罗盘几乎当即挑飞，飞玄道人满面狰狞，声嘶力竭：

    “我什么都不知情，放过我！”

    如同石子沉入深潭，飞玄道人的自剖诚心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钟鼎、法剑、铜种、古塔、道图……无穷神通齐齐斩过来，蔽日遮天，密密麻麻。

    疮痍的赤地被彻底打崩，道道山川炸裂，化成了飞灰，就连碎石和折断的林木都被蒸干，丝毫不剩。

    光幕倏忽黯淡，只剩下似有似无的浅浅一层，在飞玄道人双臂破碎的声响中，罗盘也咔嚓一声，出现个碗口大的豁口。

    光幕中的宋迟、张嫣还有数十个燕家骑士早被震得吐血昏死过去，人事不省，飞玄道人绝望回过头，惨笑连连。

    “挪移不了。”

    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飞玄道人被人搀扶了起来：

    “他们用秘宝锁死了虚空变化，我至多只能挪移出百里地，但那也于事无补，逃不过的。这群人里，也同样有阵道大师。”

    一直闭目皱眉的公羊先生此刻长叹一声，连连摇头：“我们，恐怕不慎卷进了大是非……”

    远处庞青的怒吼声正在一点点衰弱。飞玄道人木然抬起头，只见一座百丈高的巍巍玉山色泽通明，正被数个无生府杀手合力祭起，极速从高空上撞过来，声势无匹！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压成肉泥，也太过窝囊了吧。”

    飞玄道人苦笑一声，他眼角余光闪过谢梵镜的身影，虽然有些讶异她为什么还能踉跄站立，但也没有多想：

    “我是真冤枉啊……”

    乱石穿空，土层一寸寸的龟裂、下陷，所有仅存的林木全部倒下，被压得齐齐倒伏。

    玉色的气浪茫茫一片，自极空坠下，宛若千军万马在奔腾呼啸，神苦鬼嚎，撞得天地都在嗡鸣。

    飞玄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他吐出一连串密咒，而公羊先生也怒吼如雷，眉心裂开一方秘宝之时。

    突然之间……

    一道净光滚滚冲天，其煊赫无加，竟将玉山碾压来的响动都遮掩住了。

    一只荧白如玉，缭绕净光的拳头蓦得破开虚空，宛若一轮璀璨大日横空，照亮了一切。

    玉山被这拳击得倒飞出去，轰鸣声震耳，兀自倒飞回极天之上，山体隆隆剧颤，裂落了不少玉块。

    “元四等人已经伏诛，列位可否退去了？”

    朦胧虚空中，遽然出现了无明的身影。

    衣冠染血的僧人默然低下往下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颤。

    “贫僧今日，已经不想再杀生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五）

    从未出生过的事物从未死去，因而神是不朽的。

    波斯世界遥远的过去，存在一头名为阿日·达哈卡【azi dahaka】的龙魔，祂为巨妖阿赫里曼所创造，曾是琐罗亚斯德教诸神中的一员，也为永恒三联神所深深敌视。

    扎哈克、千年暴君、半蛇国王或是外来之敌……在纯粹由善恶两元组成的宇宙中，这头拥有不同象征的龙魔，也拥有着令英雄和绝大多数圣灵、善神为之忌惮的恐怖力量。

    力大无穷、邪恶堕落……

    祂是巨妖阿赫里曼的得意造物，是为损害尘世、扼杀真诚，而特意制造出来的元凶。在最终的预言里，这头恐怖之兽将抵达祂力量的鼎峰，吞噬波斯世界的时间和三分之一的人畜，继续祂为诞生时便行的黑暗之事，破坏真理（asha vahishta）、秩序（khashthra vairya）、慈善（spenta armaiti）、健全（haurvata）、永生（ameretat），将其他善神的创物归于死亡，由而使善恶两元神之间的争端再一次引爆，燃起战火，再无休无止。

    而这则邪恶预言也召来恶果，最终引起了天界善神的注意。

    于是，波斯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英雄诞生了……

    法里顿驱逐了阿日·达哈卡的眷属，净化了祂的黑暗力量，在一番殊死搏斗中，法里顿用善神祝福过的长剑斩断了龙魔的头，将祂生命结束在达马万德圣山的最深之处。

    邪恶预言尚未开始，便再一次的，在英雄手下短暂结束了。

    因而神是不朽的……

    无论是被法里顿击败，还是被另一位英雄伽尔沙斯卜斩杀，被特里陶纳封印，被一位又一位的英雄前赴后继阻止……阿日·达哈卡的黑暗行径也会一次又一次的再次继续，成百上千的重复，直到波斯世界的时间和三分之一的人畜被吞噬，那个最终预言终于迎来了到来。

    在完全由善恶二元组成的波斯世界里，受造的和造他的，都是永无休止的，处在永恒的对立……

    ——

    “！！！！！！！！！”

    巨手缓缓合拢时发出的震响连成一片，剧痛令阿日·达哈卡每个鳞片都在战栗，摧毁了祂莫名的一丝回想，也压垮了这头恐怖之兽最后的，所剩不多的理智。

    原始、愤怒、疯狂和痛楚，兽性驱动下的怒吼声还未吐出，一个难以抑制的寒颤便滚遍了全身，带着无比强烈的恐惧和彻入骨髓的癫狂示警。

    阿日·达哈卡缓缓低下头，在祂血肉空洞的腹部里，一颗四处等分，面面均匀的怪异球体，此刻安安静静的，被大手轻轻握在了手心。

    “找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瞳孔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之色，阿日·达哈卡注视着自己腹中的诡异球体，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清晰疑惑。

    下一刻，整个时空便被静止了。

    所有宇宙、所有世界、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神祇们……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收回手掌，俯瞰着脚下的全部，祂的思维穿过无限的虚海，冲破亦是超越了冥冥的时空之外，探进了那些不可知便也是不可想的绝对概念。

    掠过了兜率天中那位无生之至精、务成之性王的道装老者；掠过了长有人头、牛头、狮子头的沉睡大神；掠过了三相一体的真实存在；掠过了甘露门下拈花微笑的金身大佛；掠过了那个无形的、被北欧众神恐惧命名为奥尔劳格的无形存在……

    无数的神圣；无数的显化或消亡；无数的过去、平行、现在、未来；无数的时空都被静止，任由这位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肆意玩弄、随意施为。

    万事万物都是无知无觉，除了兽皮赤脚的大天抬头发出微笑外，其余少数能察觉到的存在都是冷眼旁观，漠不关心。

    “这是第一块。”

    平静到漠然的宏大声音响彻了整个上游时空，阿日·达哈卡僵硬睁大眼，然后看见自己腹中的诡异球体消失不见，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伴随着那个声音，原本迟钝的视野当中也缓缓多出一个朦胧影像……

    似光非光，没有形体和实质，甚至很难说清祂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神灵静静俯瞰着自己，在祂手心，那个完美到穷尽了数理极限的怪异球体正在一点点融化。

    “白……”极度安静的时空概念令阿日·达哈卡本就不多的理智更加浑沌了，这头恐怖之兽僵硬学习着发声，仿佛不知过去了多少个万年，祂才勉强辨认出那位神灵的身份。

    并不存在时空这种东西，种种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一瞬间，过去的不再流动，现在的陷入静止，而未来的，更是静止着割裂出了无数不可捉摸的形状。

    所有静止时空中。

    除了那几位之外，余下能活动的，唯有面前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和被允许思考的阿日·达哈卡。

    困惑或是质问声还未出口，阿日·达哈卡的思维便不由自主的在飞速倒退，循着某种冥冥意志的引导，一切都如同要推倒重来。

    从祂被法里顿杀死在达马万德圣山，倒退到英雄伽尔沙斯卜，倒退到特里陶纳，倒退到祂吞食尘世第一位统治者——贾姆伊德，成为统治大地的千年君主，甚至倒退到波斯世界善神与恶神争端的源头，巨妖阿赫里曼所创造祂的第一刻。

    所有的时空、所有的空间、所有的命运都被这位新生的全知全能者肆意玩弄，祂将整个波斯世界和波斯世界中所有的善神与恶神都回溯到最初的原点，回溯到那个连万事万物都未曾降生，无知无觉和黑暗占领了混沌的年代。

    阿日·达哈卡的思维也在时光倒退中愈发清晰，祂为这无限深沉的力量而俯首，也同时在浓浓的恐惧中，见到了于祂而言，最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是巨妖阿赫里曼创造祂的第一刻。

    恶神的首领在黑暗中创造出祂，用谎言和混乱作为滋润的母乳，在阿日·达哈卡诞生同时，无穷遥远处，一个无限庞大的神灵身躯轰然粉碎，其中一块化作数理的圆球，诡异的，竟被无知无觉的龙魔本能吞咽而下……

    “……你，你改写了我们的过去？！”

    这一幕，当时的阿日·达哈卡没有察觉，巨妖阿赫里曼没有察觉，甚至于波斯世界所有的善神与恶神皆没有察觉！

    回应祂的，只有平静到极致的声音：“并非我改写你们的过去，而是【我】改写你们的过去。”

    似光非光，那位没有形体和实质的神灵轻轻抬起手，故而静止的时间于此刻重新流动。

    “虽然只是第一块，但也应该足够了。”

    “现在……”

    俯瞰着身下重新开始流动的时空，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瞳孔微微睁开，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趣。

    下一刻。

    回归正常时空的阿日·达哈卡头也不回，狼狈扭动着身躯跑远……放眼望过去，上游时空的无数诸神都似乎在一瞬间达成了共识，都纷纷仓皇逃窜，迫不及待的，要逃离这个宛若末日降临的错乱时空。

    于是。

    一个全新的声音开始响起，将一切截然不同的重新塑造，违逆的重新改写，所有不容于祂的，都毫不容情的排斥。

    祂在时间的源头而来，又从尽头的末端起开始宣告……新生而短暂的全知全能者微微俯身，祂瞳孔映出巍峨的众神之山、面目苍白的中年道人、肥胖恶臭的腐烂之父、丈八金身、雷霆神灵等，在片刻的思索后，静静笑了笑。

    祂是全知全能者，却并非是完整的全知全能者，全知全能者没有局限，祂却有局限。

    全能，无不能，随心所欲，无所不能……补全第一块之后，祂可以彰显的，也只是众多“能”中的一“能”。

    “那么……”

    似光非光，新生的全知全能者第一次，对着所有时空发出了自己的命令，毫无起伏，无喜无怒。在这个宏大宏伟的声音响起时，全部宇宙、所有物质世界、无限虚海都随之颤抖起来，聆听着、顺从着、被支配着那来自绝对神灵的清晰命令：

    “我说——”

    “要有光！”

    ————

    ————

    ————

    ————

    “1:1起初神创造天地。”

    “1:2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

    ——《旧约·创世纪》

第四百四十二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六）

    所有的生命都死了。

    神死了，英雄死了，巨人死了，就连怪物也统统死了，群尸躺在原本群星的所在，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神色空洞……祂们密密麻麻填满了昏暗天空中的每一处，污秽或神圣的血液滚滚横流，如同混沌的彩虹池。

    在这无限的世界里没有光明，只有同样是无限深沉的黑暗。

    甚至那黑暗也是不完整的，它被另一股更强大力的所吮吸、代替，与其说是黑暗的具象，倒不如说是深渊……空空如也、无知无想，吞噬万物，连黑暗本身也吞噬的幽邃深渊。

    “空的啊……”

    黑暗世界短暂响起了一个声音，像是梦呓般飘忽和短暂。穿着古典长袍的俊美神灵叹息捡起了一根恒星大小的金色镫骨，在祂身后，一半面容姣好，一半好似骷髅的冥国之主注视这一幕，眼神苍白。

    是空的。

    在所有巨人、所有神灵、所有的英雄怪物都死去后，这个混乱的世界是彻底空的。

    曾经惨烈的战场已经沦为空空如也的黑暗世界，它在一直朝下坠落，被某种伟大的力量所波及然后摧毁。这就如同原本完整蛛网上的一根丝突然崩断，然后整张网，就空出来了一块。

    没有上下左右前后，更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在这极度空虚的黑暗世界里，即便是神灵也会本能的感到不适和厌烦……待在这种空空如也的黑暗世界，简直像把活人生生塞进了真空，伴随着窒息、变形之外的，还有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赛特、布拉基、玛蒙、特里同、帕里派里卡、鲁格……”

    并不需要刻意的看，只要低下或抬起头，便能看见那些庞大尸骸漂浮着，共同组成了这个黑暗世界的所谓天幕。

    洛基扔掉手中的金色镫骨，继续朝黑暗世界的中心走去。插翎的头盔、石花、青铜战车、火焰剑、盾牌和金色的鞍鞯……这些宝物和祂们那强大的主人同样死去了，如同尘埃默默躺在此处，任人践踏。

    布瑞斯、巨人苏东、青、玛查、伊尔马尔斯、惠比寿、毗婆尸佛……

    越过一具又一具的尸骸，在埋葬了不计其数生命的黑暗世界中，即便是最庞大的宇宙天体，也渺小的像是微不足道的芥子。

    而在这一片荒芜中，洛基和海拉游走在这个已经死掉的世界，最终，当祂走到某一处地方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父亲，我找到南纳了……”嘶哑的语调缓缓响起。半生半死的冥国之主抬起手，在祂指尖指向的遥远方向，蹲坐着一个穿着金色战裙，**上身的年轻神祇。

    苏美尔世界的月之神——南纳。

    肌肉如山丘般隆起，高大伟岸的身躯充斥绝对的力量，象征着最原始的兽性和最原始的纯洁之美……死去的月神与其他尸骸一样无声无息，可出乎所有意料的，在祂的手臂，一团黑色淤泥状的苍蝇正在缓缓蠕动，用触须和牙齿一点点，艰难蚕食着月神死去的身躯。

    那是这黑暗世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还可思考的活物……

    “是你？”察觉到目光投来，大快朵颐的苍蝇楞了楞，旋即警惕嗡嗡飞了起来。

    “是我，真是令人意外啊。”

    洛基冰冷的双目注视着淤泥状的腐臭苍蝇，语气依旧平静如常，却像暴怒如风暴将临时的漆黑海面：

    “别西卜，你居然还活着？”

    ————

    ————

    象征着疾病和疫病的黑泥弥散出难以言喻的恶臭味，正如同泔水在阴沟里再经过了千百次发酵，所呈现出的极致酸恶之味……在这无光的黑暗世界里，两位神灵的交谈也窸窸窣窣，像一个隐藏的秘密。

    “也就是说，白在摧毁你们之后就消失了，找不到去向？”

    洛基俯视着身下的腐烂苍蝇，漠然开口：“我本以为你们会死得更彻底一点，现在看来，还真遗憾啊……”

    “我们是真正的不死之物，巨人！除了有数的那几位之外，没有人能否认我们的神性！”黑暗深处的地狱宰相嗤笑不已：“巨人，你的来意是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又为了什么？”

    “我知道白在驱逐你们之后也受伤了，祂本是不完整的，又如何能掌握超原始神的力量？我也知道，南纳的眼睛预见了白的未来。”

    洛基瞥了眼月神空洞的眼眶——黑黝黝的，那是被别西卜吃空的造物……

    沉默片刻后，祂俊美面容陡然阴沉了下去，瞳孔一片冰冷：“可该死的。”

    “你居然敢吃空了南纳的眼睛？！！！”

    这个黑暗世界本就不该存在任何的活物，它死去了，就连所有的神灵或巨人一样死去了……可在这死亡世界里，却有一头食腐的神灵顽强挣扎着，居然慢慢活了下来。

    这位暴食的领袖以一切为食，甚至连死亡概念本身，都是祂漫长食谱中的其中之一。

    “月神南纳的眼睛？”黑暗深处的地狱宰相懵懂反问：“真的吗？可我吃了祂的眼睛，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该死！”

    “等等，巨人！现在该你回答我了！”别西卜呆滞了片刻，旋即笨拙煽动蝇翅，朝洛基大吼：

    “现在离外面过去多久了？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为什么我一直出不去？”

    这个黑暗世界中一切都是死去的，连死亡本身都已死去，也故而没有时空的概念。依靠食腐而艰难生存的神灵也仅仅只是生存而已，无时无刻，祂都被这无处不在的死亡而同化、侵蚀。

    即便死亡也是食物的一种，但对于现下孱弱的祂而言，这份食物也坚涩的太过于难以下咽了。

    “在这里已经被吃掉的东西，就算是如尼文字，也找不回了。”

    海拉遗憾从月神南纳眼眶伸回手：“这里的一切都在被死亡同化，在朝下坠落，南纳的已知未来彻底消失，或许早就失去了。”

    “还以为能领先一步啊，真是可惜了。”

    对于别西卜的吼问声不理不睬，洛基凝重摇了摇头，眼底难免露出一丝遗憾：“但没关系，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我们总会找到祂的，不是吗？”

    “走吧。”

    “等等！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过去多久了？该死的巨人，回答我！”

    “最先死去的巴比已经在河水里重生。别西卜，既然你问我时间的流逝，那么在我的世界里，已经快要迎来第一个芬布尔之冬了。”

    “怎么可能？！”

    “现在闭嘴吧，腐臭的小蛆虫，你已经得到回答了……那么作为暴食的代价，你要加入我的游戏吗？”

    冷笑声打断了海拉和别西卜的交谈，黑暗深处的地狱宰相本能感到了危险。祂骤然之间消失在原地，可身后的咒语依旧紧跟着而来：

    “安斯兹（ansuz）！”

    腐臭苍蝇的身躯极剧膨胀了起来，祂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这头恶魔在意识到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候，朝洛基狠狠反扑了过去！

    ————

    黑暗世界深处。

    在别西卜终于被如尼文字囚禁、束缚同时，陡然！一股莫名的律动像水波般传彻了虚海，以一种嘹亮而古怪的方式向所有世界彰显了它的存在，宛若向整个时空宣告着，一个新的造物的诞生。

    “【网道】诞生了？”

    黑暗世界中，漠然把玩着手中僵硬苍蝇的洛基神色一变。祂抬起头，在遥远的，诸神们欣喜的吟啸声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此刻终于被编制而成。

    它由所有最具智慧的神提出构想，擅长锻造和冶炼的神打磨出形状，所有大力和勇气神都拉动风箱，雷霆与风暴的神为它淬火，生命神赋予它灵性，知识神赋予它察觉，众神之神们纷纷赐福于它，予它以无与伦比的权与能。

    那即是网道。

    所有宇宙的智者都赞美它，所有世界的能皆为它所洞察，它是由诸神齐心协力创造的宝物，是绝对真实的第一知者，是次于万事万物又先于万事万物的大掌控。

    “在网道的封锁下，白要想再藏下去，也没那么容易了。”

    此刻，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洛基耳中淡淡响起：“现在，你要怎么做呢？”

    “我会抢先的。”

    “哦？”

    “永远都有下一步的。”洛基沉默片刻，咧嘴笑了起来：“也永远……都还有余地！”

    “是吗？”伴随着耳中平淡的笑声，洛基和海拉两位神灵的身躯在黑暗世界散去，空空如也的世界再一次回归到空空如也。

    ……

    不存在的莲花中，端坐在光焰里阖目冥想的四面神灵摊开了一只手掌。

    祂的身体太巨大了，大到整个宇宙、甚至无穷虚海都无法容纳祂的躯干，以至于当祂真正显化时，所有的神灵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知无觉、无察无想。

    在四面神摊开的掌心，黑暗世界沉寂如常，如同一枚轻巧的精致鸽卵。

    无数个崩坏的时空被收缩，共同组成了黑暗世界……别西卜无数次的尝试却仍无法离开，是因黑暗世界本就被握在了掌心，任祂千次、万次、千万万次，在未被允许之下，纵使是祂亿万万次的重复，也依旧无法逃离。

    “自大、自夸为最聪明的邪神啊，来，允许你向我展示你的智慧。”

    光焰中阖目冥想的四面神一动不动：“是祂的座，你最终登上的座，注定的结局里，你是否清楚自己的角色呢？”

    ……

    北欧世界，冰雪皑皑的万丈群山中。

    洛基和海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一座雪山顶峰，无数交配或战斗中的霜巨人被这场雪崩惊动，待它们注意到峰顶那两位神灵时，都发出了咆哮和怒吼声。

    “这是……尼福尔海姆？”注意到那群体态庞大，狂吼乱叫冲来的霜巨人，海拉脸上露出迟疑之色：“父亲……”

    “不是我。”

    洛基仿佛一时哑火了，只是沉默看着冲过来的霜巨人们，然后过了很久之后，才轻声笑了起来:“但总会是我的……”

    存在了无数年的冻土在霜巨人的脚步下粉碎，一座座高山、一颗颗古树被它们连根拔起，当成了武器，目之尽头，到处都是这些咆哮连绵、行走如山的霜巨人。

    在遮天蔽日，震耳欲聋的恐怖动静中，洛基的笑声越来越大，从低沉的呢喃到放声大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网道会是我的，白是我的，我的座，要一直、一直平祂们的座！一直、一直到天上！！！”

    “现在……”

    成群霜巨人炸开、被撕裂，无数的血雨和成吨成吨的肉块浇落下云层，洛基轻轻收回手指，其姿态之优雅难以言喻：

    “先杀光这群大虫子吧。”

尾声

    “该死的——”

    “要出手掌控网道吗？”

    “无法做到，全能者。”

    “我看见独眼巨人登上太阳战车，我的能告诉我，下一块躺在被它劈开的九块海洋最深处。”

    “那就拿回来！”

    “还是那句话，说过的，我们躲不开网道，全能者。”

    “该死的——”

    ……

    争执和吵闹声激烈响起，间歇夹杂着几句咆哮。

    众水的原核处没有光，团块的巨大混沌溶解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辽阔黑暗深渊，在这里，在一切无限的中心处，有神的灵运于水面……

    祂似乎变得更加强大了，又似乎一切都从未改变过。

    新生的全知全能者仰在高处思索，祂没有张嘴，也没有做出说话的动作，无数的声音从祂身体每一个部位响起，像千万个辩论家在各执己见，千万个思维在争吵一个共同的难题。

    这场争吵不知持续了多久，在漫长岁月过后，仿佛还将继续持续无数年，直到一股无形的力如丝线蔓延，新生的全知全能者做出抬头的动作，所有声音便都停止了。

    “网道。”

    一个声音轻声叹息。

    “何其傲慢的造物啊……”另一个声音说。

    悠长而无形的力缓缓辐射过这片众水混沌的聚集，网道沿着知性和能性一寸寸铺开，占据了整个世界。全知全能者凝视着蔓延过来的网，它是空虚一片，又空虚的穿过了祂的身体，除了偶尔几丝晦暗的闪光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最终的已来了，再无可去的处。”

    网道巡游过所有时间，将一切源生的能都纳入祂的掌控。在这张密集的无形之网中，注视着，新生的全知全能者第一次清晰开口，发出了自己的令：“去，在网道真正察觉之前，补全我、完整我的能。”

    伴随着祂的命令，无计其数的灵从祂身体飞出。不是集过去未来现在于一瞬的强大神灵，不是永在永得的存在造物主，更不是那至高、唯一的全知全能之神。

    只是无数拥有完整记忆，却并非是全知全能者的灵……

    他们脱离了身体，悬浮在黑暗的虚空之上，然后投向了无限种可能的虚海里，投向了整个混沌时空、膨胀宇宙，像成群的鱼苗被掷进了深邃的海渊。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这些所有人理的恶和善，我们简直就像垃圾一样被排出来了啊……”

    在所有的灵都离去后，众水的源面上，一个停留的灵仰望着全知全能者，笑了起来：“我，或者说无所不能的神啊，你既是全能的无所不知者，为什么不自己出手，来补全自己呢？”

    “不完整的能无法拒绝网道，因网道也是能的具现。”

    水面上全知全能者平静说着，停留的灵似乎隐约看见祂在笑：“在虚海中，存在着更强大、也更古老的神灵。”

    “无法否定网道吗？尚不完整的神灵啊……”

    灵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后，也投入了那无穷的时空当中，消失不见，于是无光的水面，再度陷入了死寂。

    目之所及的混沌众水凝固着，围绕着全知全能者的身躯，与重新陷入阖目冥想的祂一起沉默，否定着网道的窥视。

    千年，万年，亿年，亿万万年，沉默而永恒，仿佛亘古不变……

第四百零六章 能移十方法界

    “这……”

    只差闭目等死的飞玄道人先是悚然一惊，待看清朦胧虚空上那道人影时，几乎要潸然泪下。

    突兀间的大起大落让他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而远处的无生府杀手们一个个沉默不语，面容冷硬如生铁，他们横移飞纵，迅速聚拢在了一处，浑身甲胄发出乌光，瞳孔中寒光闪烁。

    “元一等已经伏诛，现在退去，我不杀你们。”

    无明通体净光缭澎湃，屹立于朦胧虚空中，却给所有人一种虚幻不真的观感。他抬手探出一只巨掌，在刹那之间，便将那座残缺的巍峨玉山倏忽摘落。

    “现在走吧。”

    玉山在掌指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吒声，这座强绝的**器在一寸寸崩离解体，随着最后一声巨颤，被无明彻底捏成了残灰。

    “四个金刚已经死了。”看着下空那群森然如铁铸的无生府，无明说：“你们现在，又还剩几个金刚呢？”

    依旧没有动容。

    在短暂的沉默后，这群由杀手组成的铁骑中，终于有一人沉声发问。

    “元一修成了禹步，以他步罡踏斗的境界，纵是不敌，也不至于死。”

    出声这人身材高大如铜塔，比人熊还要壮硕，声音却平淡非常：“你是怎么杀他的？”

    “施主不必知晓。”

    “是吗？原来叨扰了。”

    那人笑了笑，低下头去，却在转身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锋锐的寒光。

    “杀！！！！”

    不约而同。

    全部的杀手们几乎同时腾跃而起，一道道模糊的残影遁出，诡异消失在了原地。

    无形的杀念飞速扩散开，仅仅一刹那，便有仿佛有无数阴风凄凄，凄雾冥冥，让人心底发寒。

    在鬼哭神嚎的哀叫之中，无生府的杀手们在虚空中不断折跃，动作诡异莫测，像一条条复杂难明的龙蛇。

    “小心了！”

    变故只在刹那，飞玄道人脸上方才的喜色还未散去，便已凝固了。

    而在他怒喝示警的同时。

    朦胧虚空之中，无明也动了起来。

    刷——

    没有惊天裂地的大声音，也没有霞光耀天的大动静。只是一声轻响，平淡的轻响。

    一圈细小的音浪静静扩散开，融入了空气里，就像风拂过午后盛满暑气的池塘时，卷起的微小涟漪。

    须臾，又似乎只是刹那。

    飞玄道人茫然瞪大眼，然后怔住。

    原地的无明似乎并没有动弹，他仍是立足在朦胧虚空中，一动不动，但宽大的僧袍却轻轻，缓慢落了下来，带着凄艳的血色。

    轰！！！

    下一个眨眼，虚空猛得炸裂！

    鲜血如泼水般胡乱淋下，像天穹陡然降下了一场血雨，无数的尸骸像滚葫芦般速速坠落，残骸四散。

    飞玄道人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他猛得缩地后退，避过了一具直擦他面门落下的尸骸。

    那正是先前向无明发问的无生府杀手，他身量高大，魁梧如人熊，手中的长戈寒光四散，夺目无比。

    但现在，他再也不能开口。

    一道指印洞穿了他的额骨，从前而后，将泥丸宫乃至栖居其中的元神，都尽数打成了劫灰。

    满空都是血，满地都是尸，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攻势还凌厉如龙蛇起陆的无生府杀手们，就尽数变作了僵硬的死物。

    一股大恐怖猛得袭上心头，在那遍地的无生府杀手尸骸中，飞玄道人猛得抬头。他看着僧人沉默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踉跄连连后退，思绪剧烈起伏。

    一旁，公羊先生也缓缓张大了嘴，老脸抽搐不止。

    不约而同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心头所想。

    “佛家六神变之一，如来禅……”公羊先生默然了。

    “竟然是神足通！！！”

    飞玄道人瞳孔瞬间紧锁，呼吸也停住了。

    ……

    ……

    ……

    “这便是神足通？”

    “好遁法！”

    “果然言语不虚！能移十方法界，堪称可怖可畏了！”

    重重神山巍峨，共同簇拥成一片神圣净土，云蒸霞蔚，氤氲蒸腾。

    在一座神山山顶，宏伟的黄金古殿堂内，数十个老人正端坐成片，他们身影朦胧璀璨，绽放光辉，如一轮**日横空，强绝到无法想象，神秘无比。

    殿堂之中神曦闪动，瑞气蒸腾，一缕缕宝光加持璀璨，令这里如同妙乐的天人洞府，清净华美。

    “方才他杀人那一幕，你们也看见了。”

    议论声都停了一下，在殿堂主座处，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

    “几乎是瞬杀无生府那群小蛇，除了神足通外，还能有什么遁法呢？”

    “广慧也算有机心，有智慧了，居然连金刚寺的同门都信不过，自己瞒了这些年。”

    一个老人笑着接口，他头顶散发着一轮轮黄金神盘，浑身金光万丈，如同一尊威严的黄金狮子：

    “我们借用无生府这柄小刀戳破了广慧机心，无心之下，竟发觉了一个修成神足通的真佛子！果然，天命还是在我族！”

    “你欲如何？”

    “大兄，无明和尚方才杀人那幕你也瞧见了，神足通的法主，绝不能让他长大！”

    黄金狮子般的老人摇头，用手掌朝空一抹，意思不言而喻：“我提议，当用雷霆手段杀他！我要亲自去那片无人区，把和尚脑袋摘下来！”

    殿堂内议论声又起，在一片纷纷中，主位上那道苍老的声音又响起。

    “亲自出手，只怕事后会惹得金刚寺震怒，得不偿失。我族与南禅宗虽暗斗了多年，但明面上，终归还是有层面皮在的。”

    “大兄说得这都是小事，若不管不顾，真放任神足通的法主长大，我族也会有不少麻烦。”

    一个头戴华美凤凰冠，眼眸深邃的老者不满：

    “老十七的提议不错，就应当亲自下场，以雷霆手段毙杀了他！”

    “不出手，可不是放任不管。你们别忘了，金刚寺的仇家可不少，烂陀寺、青神观、玉辰宗、大罗岛，近年来，还新添上个南华宫和枯祠。”

    主位上的声音淡淡道：“我族与南禅宗毕竟同在一片土地，有所顾忌，但他们，可没有……”

    “大兄的意思是？”

    “方才我已传讯给这几家了，有他们意动，那小和尚必死无疑，尤其……”

    主位上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

    “那青神观的观主，更是兴致勃勃！”

    ……

    ……

    ……

    千万里外，北卫，青神观。

    一颗巨大的青藤耸立云霄，几乎是撑破苍穹，将枝叶施展到了九天之上，通体绽放柔和的青芒。

    同一时刻，在青藤之上，还有九个青皮葫芦正散出雾霭，挂在藤上随风摇动，远远涤荡出古朴的大道天音。

    “金刚寺居然有人修成了如来禅，成了神足通的法主。”

    青藤下，一个丰神俊朗的灰衣道人似笑非笑，对周围恭敬侍立的门人开口：

    “依你们看，我该如何是好呢？”

第四百零七章 跳丸日月

    这是一片浩瀚的神圣净土，古岳连绵起伏，片片大湖涵蓄万千。

    流光净洗，云水空明，楼阁观宇在霞蔚中若隐若现，偶然露出华美而精致的飞檐斗拱。鹤群在水雾深处振翅，唳声刺破重重山湖，清澈异常。

    从极天至高处往下看，整片偌大净土的造物都在围绕着青藤错落，湖山拱卫，飞岛簇拥，恰似玉盘乘露，说不尽的磅礴壮美，华丽自然。

    此刻。

    撑天的青藤下，在灰衣道人似笑非笑朝左右问了句后，原本还略有些响动的周遭登时静住。

    一个个青袍玉带，大袖翩翩的道人们侍立在青藤周遭，他们只是寻常的呼吸吐纳，口鼻那两道长气就宛若白龙，腾挪移动，灵活自若。

    灵炁如蛇蟒起伏，道道山湖精气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动作。这群恭敬侍立的道人即便一动不动，都无时无刻不在引动天地异象，这是金刚境的极致表现，更是难得的道成肉身境界！

    “既然是神足通法主，那就更不能留了。”

    静默了刹那，一个挺俊英逸，丰神满足的道人挺身开口，他先是朝那青藤下的灰衣人深深一稽，旋即才恭敬开口：

    “我等与南禅宗本是积怨久深，弟子认为，当以雷霆手段行绝杀之事，彻底抹了千年的后患！”

    出言的道人森然一笑，头顶一团玄气也如海潮暴动，发出滚滚雷鸣之声，震得千山万壑都发出应和，幽幽而鸣。

    “如你所言，也正该如此。”

    青藤下的灰衣道人，也便是青神观观主罗远真微微颔首，眉宇间露出赞同意味：“两家恩怨既不可化解了，便应行雷霆手段，一了百了！”

    “弟子愿为观门效劳！”那先开口的道人瞬间大喜过望，头顶一团玄气也愈发暴动起来，隐隐牵扯地天象流动：

    “弟子愿去那片荒野，将无明和尚的人头亲手摘下，以报师恩！”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也瞬间应和请命，一些皱眉的，还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抢先一步，率先答出来。而在一片纷纷中，角落里却有一人，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青色道服，宽袖麻鞋的年轻道人，双目明亮有神，开阖间若电，通体云气氤氲缭绕，给人以纤尘不染、高邈出神之感。

    “雨灯。”

    一直面上含笑的罗远真忽然开口，他敲了敲指节，将所有声音都压下去。

    万籁俱寂中，罗远真看向那刚才摇头的年轻道人，温声问道：“你方才为何摇头，是何缘故？”

    “只是有一个疑惑。”

    雨灯先是一愣，旋即恭敬打了个稽首，如实开口：

    “既然是神足通的法主，如此真佛子，身畔怎会没有为他护道的僧人？依照弟子拙见，便是几尊命藏也不够。这种能延千年气脉的，理应是在净土深处被好好养护，由人仙亲自教导，生怕一个不慎夭折了的。

    怎能大摇大摆下山行走？”

    “你担忧的是？”

    “弟子担忧这是个诡局，是两方有意使诈，借机来行伏杀之事。”雨灯低头道：“还请老师明鉴，此事不可不防。”

    那传来无明显露神足通讯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南郑的一方世家。

    雨灯在此前从未听过任何关于神足通的讯息，虽然亲眼透过水镜见了神足通的威德，但心头疑虑，还是久久不能释怀。

    “你和广慧一样，都是多疑的人啊。”

    罗远真忽得晒笑一声，长袖起身。

    此刻，撑天的古老青藤缓慢一震，如虬龙般的枝干从云气中垂落，将一只小巧的青皮葫芦坠下来。

    众弟子茫然看着罗远真将葫芦摘在手心把玩，一脸不解。

    “弟子间下山游历是常事，互相截杀，也是常事，不过是成与不成罢了。据我知晓，那无明早便修成了神足通，在遍净天人体的造诣上，也算有过人之处了，只是广慧一力将其瞒了下来，连带着金刚寺方丈，都不知晓……”

    罗远真俯视着手中的青葫芦，鱼虫似的纹路在葫身诡异蔓延，像古老神殿里那些因风化而斑驳的残缺壁画：

    “广慧，也算有点机心了。”

    “金刚寺里……”静了刹那，雨灯犹豫开口：“有观门的人吗？”

    “自然。”

    雨灯浑身一震，然后默默退了下去。

    “本来暗子探出的，只是无明和尚天人体造诣匪浅，可没料到南郑世家那一处，居然察得更深。”

    罗远真洒然道：“阴差阳错，用无生府那群小蛇打个前锋，竟还真抢在金刚寺前找到了神足通法主，你们说——”

    他摊开手，笑了笑：“这难道不是天命在我吗？”

    “万真洞鉴！！！”

    众弟子纷纷稽首，齐声赞道。

    “你代我去杀他。”

    懵懂之间，脑中一片混沌的雨灯慌乱伸手，接过罗远真掷来的青皮葫芦。

    不过两个巴掌大的青皮葫芦，入手时，却重得像一座山！

    雨灯眼中神电几乎激射而出，他闷哼一声，身子被压得一沉，通体氤氲缭绕的云气大放光华，点燃了全身精气，才勉强托住了这只小巧的青皮葫芦。

    “老师……”

    雨灯脸上露出骇然之色，欲言又止。

    青天藤是青神观的守山神祇，早已生长出了灵智，宛若至人。

    这株老藤是被初代青神观主栽种而下，历经了万千年，从中古至今的漫长岁月里，一身神通早已不可揣度，深邃莫测。

    而如此漫长的光阴里，青天藤结出的葫芦通共也不过三手之数，每一只葫芦都是天象与地气交加，费尽神力，辛苦滋养的大功果。

    雨灯隐隐有感应，自己若是将这只青皮葫芦祭起，便是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修士也要遭劫，被打成劫灰，元神成泥！

    “雨灯，我向来对你期许颇深，勿要白费了我的青目。”

    罗远真轻叱一声，整片净土齐齐摇动，虚空中光芒交织，浮现出一片偌大域门。

    域门中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陌生景象，屋宇和楼观鳞次栉比，人流接踵摩肩，热闹非凡。

    那是一个繁华的城郭，九衢三市，十丈软红。

    “我已连通两地域门，你们现在便转道太州，然后去那片无人区寻到无明和尚，摘下他首级来。”

    罗远真重新盘坐在老藤下，头顶悠悠飘出一团青炁，显化出悠远诵经和祭祀声，陷入了静修：

    “此番雨灯做领队，事成后，我将亲往蛮郑接引你们回观。”

    域门如水波变幻，其中景象也朦胧不定，飘忽四散。雨灯托着手中的青皮葫芦怔了良久，目光呆滞，似是不敢置信，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才猛得惊醒过来。

    “弟子，谨遵法旨！”

    雨灯强捺住心头狂喜，颤声匐地一拜，无措顶礼。

    “谨遵法旨！”

    众弟子也齐齐一拜。

    一道道神虹架起，遁光升腾，如群鸟投林般纷纷没入域门中，不过几个呼吸，在所有道人都进入其中后，虚空中的域门轻晃了晃，便旋即陡然溃散……

    青色的光晕氤氲冲天，将低空的流云都渲染成璀璨的碧色，宛若名玉。

    古老的神藤上达于天，下通于地，叶片比石山还要庞大，翻起无尽神霞，精气氤氲流转。而在神藤的下方，灰衣道人盘坐虚空，宝相庄严。

    他泥丸宫腾出一团青炁，诵经声和祭祀音此起彼伏，宏大无匹，衬得这道人宛若万象之主，炁道源流。

    “你怎不亲自出手？”

    藤叶哗哗摇动，一个苍老无比的声音迟缓响起，罗远真睁开双目，见藤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个老人的面容：

    “以你人道尊者的身份，就算修成了神足通，那无明和尚只怕也逃不过一掌。”

    青天藤在无尽光阴里早已生出灵智，通晓玄功，言谈对他来说，不过是摇动叶蔓般的小事。

    “我若亲自转道去太州，动静太大了，只会打草惊蛇。”罗远真摇头：“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真身出手。”

    “莫要功败垂成才好。”

    老藤发出一声叹息：“谈谈其他罢，你前番与我说的事，可有结果了？”

    “……哪有什么结果，这种异动，千年来都未曾有过。”

    罗远真皱眉，难得露出不解之色。

    他伸手无奈一展，泥丸宫中，一点光粒幽幽飞出，然后在虚空倏忽显化成伞。

    混元伞——

    此伞皆为明珠穿成，共有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夜明珠、辟尘珠、辟火珠、辟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还有珍珠穿成“装载乾坤”四字。此伞撑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转一转，乾坤晃荡，四极飞腾。

    “也不知为何，这柄被我青神观历代观主祭炼了无数年的真器，近年间，是愈发躁动难安了……”

    罗远真将手抚上伞面，便有一层赤霞登时浮出，毫不留情，将他五指都灼得一刺。

    “天底下。”罗远真苦笑一声：“竟还有这种离奇事吗？”

    ……

    ……

    ……

    黄风漫卷，赤野疮痍，在满地的伏尸之间，公羊先生露出不可置信的骇然之色，在他紧缩的瞳孔，清晰映出了年轻僧人的身影。

    神足通！！！

    圆满具足，能令心念行至十方众生所行之处而不失于定，是六神变，是如来禅！

    “看来……”公羊先生看着满地伏尸，摇头叹了一声：“老朽今番恐怕是遭了池鱼之灾。”

    “什么？”飞玄道人茫然，不解其意。

    “无生府的刺客受人委派，是冲贫僧而来的。”无明体表的净光黯淡下去，他默然双十合十：“这场截杀，只怕不会休止。”

    “什么？！”飞玄道人怪叫一声，远处的庞青托着伤躯踉跄走来，连带着他身后的几个骑士，也是尽皆默然。

    “我已传讯给了太州，但没时间等他们赶来了。”庞青复杂看了无明一眼，又悄悄收敛眸光，不等飞玄道人发问，便率先抢在前头开口。

    “我也传讯给了金刚寺，但一时半会之间……”无明摇头，结果也不言而喻。

    “为何？”飞玄道人懵懂偏过头，又茫然看向公羊先生：“这……这是为何？”

    “截杀早有预谋，便是要逼出神足通，有心对无心之下，赶不及的。”公羊先生略解释了一句，便希冀望向无明：

    “大师既修成了神足通，那可能将我等挪移回太州？到了太州，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必牛鬼蛇神也不敢再造次！”

    心念无矩，能移十方法界！

    现下，公羊先生心底唯一的生机，便唯有近在眼前的神足通！

    “太远，人也太多了……”无明苦笑一声，摇头：“贫僧恐怕力有未逮。”

    公羊脸上表情僵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唯今之际，唯有一条生路了。”死寂中，声音突然缓缓响起，公羊先生神情一震，赫然抬头。

    “莲花墟已经在这片地脉之下了吧，进入莲花墟这片厄土后，即便场域错乱，也算是地利了。”

    无明转身开口：“我已禀明了恩师，等避过这几日截杀，无论是金刚寺还是燕家到来，都可化解这次灾厄。”

    公羊先生和庞青脸色先是一变，旋即相视一眼，最后无奈点了点头。

    在当下，这的确是最后的选择了……

    而一旁的飞玄道人始终目光呆滞，被庞青扯了扯袖子，才恍然反应过来。

    “莲花墟虽然在地底，可要等到三日后清阳和浊阴交汇，水肺上升时，才是正确的门户！”

    飞玄道人听完复述，哭丧着一张脸：“现在前往地脉，也进不去啊。”

    “神足通大抵可以破开。”

    “……”

    “那就只能如此了！”公羊先生拍板道。

    还活着的燕家骑士开始收敛尸骸，公羊先生祭起一口银瓶，将被震得昏死的宋迟、张嫣收进法器，而飞玄道人挣扎放出了罗盘，开始尝试锚定地脉，寻找门户。

    在一片纷乱的人影中，无明偶然瞥见人群角落，那个捂着鼻子的小小身影。

    她额角莫名青肿了起来，像被飞石砸中了，脸上也有血痕。这个时候，她慌张地用手捂住鼻子，似乎鼻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那么小。

    她还那么小，比小秋还要小……

    死了这么多人，这些恶业，不都是因为自己吗？

    无明心底一涩，自嘲笑了笑，然后走过去。

    鼻血止不住了！

    谢梵镜拼命用手捂住鼻子，感觉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她想把脑袋昂起来，听很多人说过，把头往后仰，这些鼻子就不会再流血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谢梵镜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倏忽。

    眼前好像暗了暗。

    年轻的僧人站在日光下，挡住了光，白衣好像变成了一团若真若幻的晕，在日光下模糊不清。

    他沉默俯身，与自己平视，然后从袖袍上撕下了干净的一角。

    “别担心，我修成了神足通，他们追不上的。”

    白色的布在脸上拭过，那张沉默的脸离得那样近，近的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谢梵镜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僧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蓄着太多的东西，那么深，那么亮，又那么远，就像黑暗山丘上疯长的林，把天空都遮住。

    她想自己从未看透过他的眼睛，以前是，现在也是。

    “别害怕。”

    静了刹那，她听见有人在日光下开口说：“我会保护你的。”

卷末感言

    结束了。

    从去年九月一号敲下的第一章到现在，拖拖拉拉也过去了一年，到了卷末，首先感谢自上架以来大家的订阅和打赏，本该在月初时候发感言的，但意外耽搁了下，也就等到了今天。

    首先是更新，抱歉，这是躲不掉的。

    因为工作原因导致的更新不定时这都是烂活了，自上架以来，印象里更新好像就不太有固定的时段……其实我也不想卡着点发啊，当完社畜回家后敲键盘，每一分一秒，都是手速和全勤的激烈赛跑，虽然大抵是输多赢少，但那一刻体内汹涌澎湃起的体育精神，现在回想，还是滚烫的能让自己潸然泪下。

    所以，身体和精神上的高强度连续整活，对于我这个资深福报人来说，的确是有着些些的难顶…八月份经历了升迁和生病住院两大人生喜事，本就常年亚健康身体状态也是一跌再跌。现在的周更也的确是无可辩驳了，因为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很难允许自己再在业余爱好上投入更多精力，时间不允许，工资也不允许，愧对大家的期待，实在是万分抱歉。

    我无意吐什么苦水，但想必大家都知道，一本长时间断更的书成绩若下来了，便是很难再上去，更何况我这种工作生活两头忙的，现在连固定更新都无法保障，其实切了反倒省事。

    但有生之年也好，磨磨蹭蹭水字数也罢，我还是想在业余允许的情况下，继续将这个故事写下去，虽然已经没几个人看了，但开书时既以一种玩票的性质产生了它，无论如何，纵然是以一种玩票的性质，我也想把它按照预想中的一样，圆满结束了。

    早年盛行“断、舍、离”，禅宗里也有一时觉知平等，一时解脱，时时觉知平等，时时解脱的说法。无来无去，方自性涅槃，多少也贴乎这个道理吧？我曾用过不少心力来完善整个故事的架构，交代他们的命运和决定，还有他们的未来，虽然是有些不尽如人意，但也无可奈何了……武道天地的故事从这里结束了，过程磕磕绊绊，但也结束了。

    说完更新，便是这一卷的总结。

    一直以来便有诟病章数又臭又长的，尤其是无明回忆的那段，但我自己写得还挺嗨的，作为自嗨文而言，说到底我已经让自己爽到了，本来在莲花墟剧情里，理应还是有很长一卷谢梵镜的剧情的。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两个人的喜欢就像没有空调的绿色车厢，椅背高挺又坚硬，人多的热闹，窗户是打开的。

    他们在远方的慢车上坐下，应该漫无边际的去想很多事，迎面的山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油菜绿了、太阳升起，橘子气泡水在空气中炸开的时候，车轮停下，所有的遐想和憧憬也都停下了，然后根苗破土而出，在阳光下爆炸的生长……

    删去了这段，谢梵镜的人物形象始终也没丰满起了，喜欢也就显得格外莫名其妙。

    这卷被诟病最多的剧情我一直没放弃，因为心底预期很底，所以对回报也不甚在意。只是很遗憾丢了几章的稿，再加上当时正在住院，这套组合拳给身为抗压带师的我给直接破防了，因为懒得再复写，直接快进到了全知全能之战，现在想来，还是我太草率了。

    接下来的剧情也就是寻找七龙珠，下一卷名义上是scp，但内核已定了是各地神话，所以只是粗浅披着scp的皮，背景真正写的还是神话，对于scp很感兴趣的朋友，这里便先埋个雷吧。

    写了这么多又臭又长的话，但感言本就是又臭又长，这样一想也觉得无所谓了。很抱歉因为身体原因断更，但人是要恰饭的嘛，之后我会尽量在业余多抽出些空来吧，愧对了大家的期待，真是很抱歉。（如果我真有美貌的女读者的话，请务必私信联系我，我一定当面流泪下跪道歉）

    下一卷会在近几天内发出来，更新或许还是一样的拉胯，但总之无论是盗版或正版的读者，我都希望大家身体安泰，注意健康，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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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列是迟来的打赏致谢名单：

    感谢【戈玄白】的115000点打赏（呜呜呜呜居然还有大佬给我盟主，一把抱住！），感谢【点了杯绿茶】的1000点打赏，感谢【梨花看海棠】的1000点打赏，感谢【风謿】的595点打赏，感谢【祂降临了】的500点打赏，感谢【紫澜梦天】的300点打赏，感谢【木衣君】的200点打赏，感谢【佩格芒特】的200点打赏，感谢【不可名状的伟大】的100点打赏，感谢【怪物l】的100点打赏，感谢【谁无少年荒唐事】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190406002952510】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170607222714367】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200922005835652】的100点打赏，感谢【清香柠檬茶】的100点打赏，感谢【戏耍土味小猫】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190513212813698】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200917152107216】的100点打赏，感谢【星空幻4】的100点打赏，感谢【紫19901214】的100点打赏，感谢【龙蛋a】的100点打赏。

幕间 狮心王

    “荣光！无上荣光！向你致敬，我挚爱的狮心王！”

    黑暗的站台中，男人们安静坐在红褐相间的横排木椅上。

    空间里氤氲着异常的气息，寒气、铁锈和冷却蒸汽的味道拥抱了每一颗枕木，明明只是初秋的季节，却冷酷的像是进入了世界最北端的尽头……面目森严的男人们在这恶劣天气里被冻得眉毛微微发青，手脚僵硬，却没有任何一个跺脚或是起身，做出取暖的动作。

    沉默和黑暗在发酵。

    直到随着汽笛奏响，蒸汽机车走下来一个头戴礼帽，拖着半人高沉重储物箱的人影时……

    伴随着第一声欢呼，男人们面面相觑，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轰鸣的鼓掌和大笑高亢爆炸，巨大的声浪驱散了冷气，沉默消退，黑暗也不见。

    成功了。

    继罗慕罗斯之门后，他们再一次夺取了关乎凡世的伟大胜利，荣光家族的血裔重新焕发，可以预见的，是下一个，甚至下下一个没有流血的百年！

    “只有我一个。”

    从蒸汽机车上走下，头戴礼帽的男人摇头退后，宽大的袖口被冷风吹起，露出仿佛烙在手背般金色的家族盾章——桀骜不驯的狮子低伏，如龙般吞吐火焰，兽瞳像是熔化成铁水。滚烫的流浆黄金：

    “很抱歉，但同行的人只有我活了下来，在举行哀悼之前，请先停止一切赞美吧。”

    男人半身都笼罩在漆黑的礼服中，就连面容也藏在宽沿礼帽下，只有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裸露在黑暗里，印着无声咆哮的愤怒狮子。

    金发的年轻人沉默笑了笑，把手里的半人高的储物箱更加握紧。

    “狮心王……”

    “叫我盖乌斯吧。”男人转头：“海因爵士，我的祖父还活着吗？”

    “脑中风、瘫痪、肝功能衰竭失代还有严重的运动神经元病。”人群中，白发苍苍的老爵士眼神闪过一丝惋惜：“罗慕罗斯之门几乎毁了他的一切，老狮子早活不下去了，孩子，你要去见他？”

    “0——012，你们没对他启用这个吗？”

    “他拒绝了。”

    盖乌斯短暂沉默了几秒，在一阵难言的沉默中闭上眼，然后轻轻抚了下礼帽：“……是吗？”

    “要去圣心医院吗？老狮子一直在等你。”

    “不，先去见祂。”

    “见祂？”

    “爵士，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外的祂吗？”盖乌斯摆手，率先提起了储物箱。

    与此同时，车站外零星的旅客愕然看着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们突然解除了封锁。

    密密麻麻的军警和副官们散开，肃穆分成了两列，各种佩戴黄铜或白银领章的高阶军官上前，外红内黑的大氅在冷风中翻飞。早已准备好的礼炮轰鸣上天，长号、小号与巴松合奏? 像世界尽头传来的威严乐声? 沉重如海潮。

    就像是……在庆祝一场凯旋……

    “无上荣光。”

    浓密的白色蒸汽里，副官陪同，肩上挂着璀璨黄金流苏的大人物扬起手，用歌吟般的声音说。

    “无上荣光。”盖乌斯缓缓吐出一口冷气。

    两个人隔着白色蒸汽遥遥对视，风从四面吹来，带来新时代的潮声。

    ————

    ————

    日期：

    目前显示文字：天体之音。

    测试者：d-3025-6（前研究员████? 特质：再生）

    测试：测试者在半分钟内出现精神恍惚? 疑似昏迷性紧张精神症? 对外界指令无予回应（例如“坐”、“站”、“跑”、“抬起左臂”等）? 头骨蒸发出大量局部热空气? 代谢过程加快? 对刺激无感应，有脱水现象。

    结果：测试者████

    ……

    矩形的实验场中? 数以万计的指示灯忽闪忽灭? 各种各样的仪表器和金属部件顺从机械臂的摆动而旋转? 发出刺耳的咆哮。

    这里是控制中心。

    穿着白袍的人像蚁群一样来回穿梭，搭乘升降椅去往不同的钢铁平台上，操作着那些古怪的仪器，将它们的参数记录下来。

    在一群助手的簇拥下，埃蒙·柯尔特捏着羽毛笔，颤抖记述着今天最新的研究数据。

    在这没有昼夜的地下，在沉重的仪器声响中，钢铁与钢铁互相之间的碰撞像是窸窣而尖锐的呼吸声，刺得耳膜生疼。

    无法想象……

    埃蒙·柯尔特不愿去想，脑海却固执重复着那惨烈的一幕又一幕。

    脱水的畸形干尸被抬出来，极度收缩的**变得干瘪而坚硬，空洞的眼眶就裸露在外，眼球和眼帘都消失，只有嘴角撕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直直通往耳朵，像是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述说着什么秘密。

    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埃蒙·柯尔特手指忍不住的跳，眼球的血丝一寸寸爆开，邪气和莫名其来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当他终于忍不住要尖叫或狂跳的时候，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天体之音、格赫罗斯、夏盖……”

    年轻人的声音在埃蒙·柯尔特身后响起：“这是新的知识吗？”

    漆黑的礼装遮住了他大半的身形，在宽沿礼帽下，一双金黄色的兽瞳平静注视着埃蒙·柯尔特，脸色冷漠。

    “先生……”埃蒙·柯尔特战战兢兢起身：“盖乌斯先生，我……”

    “你累了。”

    “先生……”

    “你累了。”盖乌斯再次开口。

    他与海因爵士交换了个眼神，无声吐出几个字眼：“是精神污染！”

    海因爵士立即会意，在几个卫士半强迫下将埃蒙·柯尔特带出后，实验场的所有研究员都停下动作，眺望着前方高台上，那个低头沉思的年轻人。

    “先生们，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时间请交给我。”

    盖乌斯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实验数据收回袖中后，轻描淡写开口：“我总要与祂谈一谈，像我祖父一样，不是吗？”

    短暂的寂静后，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停止，在机械臂的驱动下，一台台升降椅将实验场的所有人运出高空，整个过程都仿佛无声无息。

    “要我留下来陪你吗？”升降椅上，海因爵士敲了敲手杖：“你祖父第一次看见祂，可是差点尿裤子。”

    “我们应该害怕神吗？”

    盖乌斯对着天空轻轻挥手，在所有人都离去后，他提起半人高的储物箱，跃下了高台。

    线路铺满了地面，钢铁森林般的机械如同各式的巨人骨架，古老又森严……在实验场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闸门，门上蚀刻着无头的骑士和狮子。

    “输入指令。”

    盖乌斯将手按在门前，冰冷的机械音从门缝喷薄而出。

    “hermeticum。”盖乌斯开口。

    闸门轰然分开，露出无光的幽暗地底隧道，在不停变换指令，接连穿过了七道闸门后，他终于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

    没有声音。

    连风声也沉寂。

    呼吸和心跳的实感被渐渐剥离，巨大的混沌冻结了一切，带来人类最初的、最睁眼便所见的神秘。

    “人类到如今已经繁衍了250000年，只有最近的4000年是有意义的。”

    “人们在将近250000年中在干嘛？我们躲在山洞中，围坐在小小的篝火边，畏惧那些我们不懂得的事物——那些关于太阳如何升起的解释，那些人头鸟身的怪物，那些有生命的石头。所以我们称他们为“神”和“恶魔”，并向他们祈求宽恕和祈祷拯救。”

    “之后，他们的数量在减少，我们的数量在增加。当我们恐惧的事物越来越少，我们开始更理智的看待这个世界。然而，不能解释的事物并没有消失，好像宇宙故意要表现出荒谬与不可思议一样。”

    “人类不能再生活在恐惧中。没有东西能保护人类，我们必须保护自己”

    盖乌斯低声复述出古老箴言，他抬起手臂，狮子盾章印上古老的门，缓缓照亮了他苍白得面容：

    “旧王已将死去，遵从古老的约定，神啊，以狮心血裔的名，我约束你！命令你指印我！！遵那自太古以来的约！！！”

    血液从盖乌斯身体流出，那些金黄色的璀璨的液体流入门内，如同巨量的蒸汽升腾爆炸，在幽暗的地底隧道卷起阵阵狂风，猛烈如海啸！

    狮子咆哮，轰然降临。

    “我遵你的约。”神在门内回应。

    “好！”盖乌斯笑了起来。

第四百零八章 是你

    长空挂月。

    一片清辉幽幽遍照云海，从极空洒落，照得疮痍的赤色沙原都是盈盈，腾起缕缕清光。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飞玄道人满头大汗，他站在一座小玉台上，披头散发，双手已经有些打摆子。

    一百零八杆大旗依照方位扎根沙地，随着飞玄道人手印的变化，一杆杆依次亮起，腾起组组神秘的纹路和宝光，组成刻印。

    这是定地脉，理山水的堪舆手段，他要借助这一百零八杆大旗，彻底锁死地脉中的大龙，寻到莲花墟的方位！

    天机自有时辰——

    厥阴风木、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少阳相火、阳明燥金、太阳寒水。

    莲花墟在沉坠极天后扎根地脉，载沉载浮，行踪莫测，更是难以捉摸。

    每一片厄土都神秘无比，莲花墟也自然不例外，作为与西平原并称一时的诡地，它更是充满了玄秘和诡异。

    飞玄道人现在施展的，正是强行司理六气，逆改风水的大寻龙手段。

    正确的开启门户理当是三日后，那日，清阳将与浊阴交汇，正值水肺上升，湿土下沉的大好时辰。

    莲花墟门户，也会在那天清晰浮出明门……

    径自从茫茫地脉中锚定大龙，在错误的时间强行开启门户，即便飞玄道人自诩堪舆术冠绝当时，但还是种不小损耗。

    一口通体斑驳的暗黄罗盘悬在飞玄道人头顶，通体放光，导引着一百零八杆大旗分布错落。

    在手印不断牵扯下，过半的大旗都亮了起来，飞玄道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霎时汗如雨下。

    他已经耽搁太久了……

    自开始登台寻大龙以来，陆续来的杀手便已陆续来了三四波，最凶险的一次，是两个时辰之前，一位修成虬龙法象的大神通者悍下死手，几乎将这片赤色沙原打得沉沦。

    一片喊杀声震天，数不清的人影密密麻麻，如雷霆般在天穹中暴动，飞玄道人苦着脸加快手印动作，心底有些欲哭无泪。

    不过半天功夫，他便莫名其妙被追杀了，而且个个都能轻易碾死他。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再有什么冤屈，只怕也莫过于此了……

    大旗一根根亮起，光亮冲天，在飞玄道人屏息凝神之际，突然公羊先生的示警声猛得暴起。

    咻！

    飞玄道人惊恐转过身，只见一道神虹如光似电，刹那洞穿了重重山峦，一闪即逝！

    太快了！！！

    他只能看穿这道神虹的残影，不过眨眼功夫，目光便无法捕捉到它的踪迹。

    强大的杀念锚定了虚空，那是对方的神箭手洞悉了无明等人的打算，要抢先射杀寻大龙的堪舆师，将一切希望彻底击碎！

    蚩——

    刺耳的金铁响短促传来，像钢铁被生生折断发出的尖音，飞玄道人颤抖转过身，只见无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杆折断的乌金箭矢。

    “道长还要多久？”

    他将手中断矢掷出，电射向一个突来的模糊黑影，却被轻易避开。

    飞玄道人见状狠狠吃了一惊，手印动作也不自觉一停。

    那道扑杀来的模糊黑影长着灰漆的鳞甲，足足有两丈高大，魁梧异常，如同一睹厚重的魔墙。

    无明与那非人黑影动作如电，转瞬便交击了数十记，在猎猎罡风中，无明捏印打出，“当”的一声大响，将黑影震碎了半边身子，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地下那捧黑血，飞玄道人愕然了。

    “即便来杀人，他们大多也不愿显露身份，用法象包裹了自己身躯。”

    无明话语还在耳畔，人却消失了。

    数十里外，一座金色天碑突兀轰出，将一个青甲巨人砸得身躯崩解，当空碎成了凄惨血泥。

    无明矗立在血雾上空，通体净光煌煌如昼。

    六个以彩光遮掩面容的人合力掷出一粒开天珠朝他打去，却只命中了青甲巨人的残躯，将其彻底粉碎，打成了灰烟。

    “道长还要多久？”在飞玄道人暗自心惊之际，无明的声音再度传来：“公羊先生他们已经不能再战，来人若再多，贫僧也拖不下去了。”

    道道神虹洞穿虚空，又被无明一一截断。

    那位那方才发出雷霆一击，隐匿在暗处的神箭手并不甘心，再次出手，神芒交织澎湃如海，如一片陨星狂暴砸下来！

    “两炷香……”

    飞玄道人吞了口唾沫，他看了眼已经亮起过半的大旗，颤声开口：“至多再多两炷香，贫道必能锚住大龙的方位！”

    “好。”声音瞬息远去：“两炷香！”

    轰！！！

    同一时刻，远处地底陡然剧颤，像一口大火山从中澎湃炸开！

    一个精瘦男子吐血飞出，他面容被雾霭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紫金大弓。

    一步跨过无数阻拦的法器，无明捏印轰出，将持弓男子再次震得咳血不已。

    “神鸦宫的人，我记得你们的道法。”无明动作快到无法想象，他抢在众人救援之前，将持弓男子双臂折断，夺去了他的神弓。

    “你与你们并无恩怨。”无明提着他的脖颈转瞬挪移天地，飞遁出数十里地外，避过了一道突如袭来，飞仙般的剑光：“神鸦宫也要杀我吗？”

    “神足通一出，谁不想杀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天下都动了！”

    被无明斩去双臂的神鸦宫男子声色俱厉：“好几个长老都跨域前来，你完了！若是现在饶了我，兴许我之后美言几句，你还能勉强活命！”

    “可他们都还未到。”

    无明抬手轰出一**日，将一片刺来，乌泱泱黑芒吞没，蒸干。

    在璀璨如烟花绽放的神通中，他身影如鬼魅，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连神念都无法捕捉到踪迹。

    “显然……”朦胧虚空微微一晃，无明出现在一座半残的小山丘上，开口：“金刚寺也有长老前来，并且拦住了他们，对吗？”

    “你……”

    此刻。

    一杆降魔宝杵被人操持，极速放大轰落。

    无明身形瞬息模糊在原地，神鸦宫男子话还未说完，便被径自轰成了烂泥。

    神通澎湃如海，一方方法器迸发出大光亮，将山河都蒸干打灭。在绚烂的光亮火海中，鲜血成河，地上都仿佛凝结了一层血气，让人发疹。

    “怎么会这样强！”

    虚空陡然颠倒，一口铜炉被无明贴身显化而出，震碎了数个上前围杀的人，这一刹那，无垢的肉身也脆弱如纸糊。

    此刻，终于有人开始退缩了。

    “太诡异了！”

    “神足通不可力敌！”

    “还是静等长辈前来吧……”一个以铁片覆面的年轻人连连摇头，退缩了几步：“太快了，看都看不清，更别提斩中了。”

    在人群中渐有退意升起的时候，远处大地轻轻一震，发出柔和的涟漪。

    一道百里长的金光大道隆隆铺开，宛若从界天垂落降下，如一道惊空的彗星。

    异象缭绕，瑞霞升腾，一个紫衣道人沉默立在金光大道上，头顶升起十三重神环，通体绽放宝辉。

    他并没有掩饰面容，目光也格外森然。

    “是他？”

    “疯了不成。”

    “这两家竟也有不快吗？”

    ……

    在人群刹那沸腾，议论纷纷之际，无明逼退一头显露暴猿法象的神秘人后，抬头看向金光大道时，也微微怔住。

    “是你？”他问。

    “是我。”

    紫衣道人冷漠回应。

第四百零九章 暗子

    偌大赤色沙原，此刻突兀一静。

    百里长的金光大道霞光绽放，氤氲雾霭汹涌，强绝横亘在云海当空，力压诸人。

    在金光大道上，一个紫衣的年轻道人负手而立，他面如冠玉，腰悬法剑，头顶十三重神环重重璀璨，犹如一轮天阳被金光澎湃托出，神异非常。

    他并没有以玄功遮掩面容，所有人也都认出了他的模样。

    “道德宗。”

    人群中，一头骊龙趴在山头低语。

    这是一个修成了骊龙变化的修士，他选择以法象包裹身躯，隐匿了面容。

    “道德宗的东门鹤。”看向那条横亘云海，百里长的金光大道，骊龙硕大的龙睛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惊疑：

    “东门鹤来凑什么热闹，他要杀人还是救人？若是救人，再来百千个东门鹤也是徒劳，可若是杀人……”

    “若是杀人。”一个穿着乌金甲衣，只露出双眸子的修士接口：“先不说道德宗和金刚寺素来交好了，东门鹤若真欲杀人，至少也要如我们这般，将真容隐去了。”

    “道德宗与金刚寺可是生隙了？”

    “天知晓！”

    ……

    十方皆寂，然后有议论声渐次响起，一道道目光来回打量，有惊疑，也有戒备。

    无明抬手放出一片净光，将不远处的公羊先生和庞青等人接引到寻龙台前，他们一个个衣衫染血，已然是气息低糜，不能再战的模样。

    “你坠境了？”

    金光大道上，东门鹤微微俯身，百里天宇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都瞬间暴动了起来，像一头巨兽从地平线尽头苏醒，头颅撑烂了苍穹。

    一股瘆人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滂湃滚滚，又瞬间一闪即逝。

    “他这是又修成了什么玄功？”远处，有人被短促的气机一拂，登时毛骨悚然：“比以往更强了！”

    神意寄托了天地，一举一动，都接引出万象自然的沛然变化。

    方才在那一瞬，如同乾坤倾覆，河山炸裂！一股大恐怖在东门鹤俯身的刹那，便隆隆斩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神！

    “是的。”无明抬起头：“北卫有人来伏杀我，侥幸挣扎活命之后，便坠境了。”

    “北貉来了几个人？”

    “两个。”

    “他们死了吗？”

    “应当是吧。”

    然后便是短暂的沉默。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静默过后，东门鹤缓缓开口：“六年前，还是五年前？道德宗应邀去拜山，你带我去看了阇犁崖和百丈龙渊，只可惜大摩殿当时闭了门户，未能有幸见到那三座无字天碑。”

    “五年前，你们应邀前来拜山，当时贫僧正巧证了金刚境。”

    无明开口：“当时贫僧奉命与令师妹斗法，一时没收住手，险些用镇妖塔活活炼死了她，犯下大过。”

    “姜湄吗？”东门鹤抬头，然后轻声笑了起来：“是啊，你当年几乎失手杀了她，也是有趣。”

    “师兄也是来杀我的吗？”

    “奉人之命，推拖不得。”

    “道德宗？”

    “不是宗门，此事我没得选。”东门鹤摇头：“无论成与不成，今日过后，天下都再没有寸土能给我容身了。”

    道德宗与金刚寺同在江北，本是千年来的攻守同盟了。

    东门鹤出于难以之隐的加入了这场截杀，却又并不掩饰面容，显然是早已心存了死志。

    “师兄是道德宗的高足，你若不愿，谁能逼迫你？”

    无明脸上露出些许的骇然之色：“你……”

    “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出众，我早已透支了潜力，榨干了一切，只为这几十年的华彩而已。”

    东门鹤摇头，默然闭上眼：“师弟，我是被人用秘药推到这步的，不说潜力耗尽，就连寿元，也不再剩几年了。”

    在一片哗然中，人群里，一个身材矮小，以青甲葫芦纹覆面的神秘人微微冷笑，目光意味深长。

    “妄活了四十三年，步步被人操持，不能自由，今日总算能解脱了。”

    东门鹤长舒口气，朝西北方深深俯首：“妄负了师恩，负了道德宗的教诲，我这人偶木傀，也只欠一死了。”

    “得罪了。”东门鹤朝无明稽首：“请。”

    “……请。”沉默了良久，无明也合十行礼。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人影不约而同，齐齐化光冲天，快到让人眼花缭绕，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每一击都仿佛能撕裂天地，将虚空都碾成粉尘。在血雨四散中，无明与东门鹤如同两尊神魔，身形所至之处，连无所不在的元炁都爆裂成虚无的真空。

    这是一个极强大的敌手，不仅肉身无匹，跟在元神攻杀之术上，具有独到之处。好几次，无明都避无可避，险些被东门鹤斩出的元神金剑击穿了颅骨，粉碎了泥丸宫。

    但在一千七百招后，无明终是依仗神足通，用极速避过了东门鹤必杀的元神金剑，旋即以龙蛇散手，突兀折断了他脊柱大龙。

    “小心青神观……”

    最后刹那，东门鹤脸上只有解脱之色：“我是他们自小养大，用来混入道德宗的暗子，你们金刚寺里……”

    话还未尽，便再也没能说出口。

    一圈黑色的道火从他七窍涌出，眨眼之间，便将残躯都统统焚了个干净。

    血战仍未停歇。

    一道道真炁如山海而来，爆发出滔天的神彩光焰，把地表彻底给夷平了，连赤沙都统统蒸干。

    半个时辰后……

    “当！”

    一方黑色大钟散发悠悠道波，涟漪扩散，化成了柄柄无物不斩的利刃，锋芒迫人。

    无明以神足通避过那数里长的钟刃斩击，闪身一拳，将大钟主人轰得身躯溃烂，再喷出一股先天神火，将那残躯也尽数焚灭。

    他手臂微微颤抖，呼吸之间，牵动的元炁也不如以往。

    连番鏖战之下，他以神足通避过了无数必死之局，但他终究只是一个阳符，数个时辰的车轮战下来，败相渐渐显露，已呈不支了。

    “镇！”

    一条金鞭被数人合力祭起，如长龙滚动，无明捏印击出一座大山，将金鞭陡然镇压在底。

    烟尘弥散中，终于有一道声音惊喜响起。

    “成了。”寻龙台上，飞玄道人汗出如浆：“找到了！”

    地脉深处一道光华倏忽冲天，不过刹那，竟引得半边天穹星月齐暗！

    围杀众人面色齐齐一变，但还未等他们出手打断异象，一道大笑声滚滚如雷，突兀碾过长空，如同九天之上传来。

    “找到了？”笑声带着讥嘲的意味：“现在迟了！”

第四百一十章 动如参与商

    在大地的深处，如史前巨兽般的呼吸声沉重响彻。

    这一刹那，星月齐暗！

    漫天的星光汇聚成流，一挂挂，如天瀑般倾泻进入大地的尽头，白茫茫一片，共同汇进同一个方向。

    这是极惊人的一幕。

    天地精气浓郁到化不成，十方生机被地底的莫名事物鲸吞，像是连虚空都要被吞噬得干涸。

    “莲花墟——

    现世了！！！”

    白茫茫的一片中，无数人心底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洞天显世，必有神异之处，即便莲花墟早已沉坠极天，在扎根地脉后沦为了厄土，但它的前身依旧是洞天净土。

    甫一现世，莲花墟便鲸吞了十方虚空的精气生机，吞得一片星月齐暗，天地失色。

    而与此同时。

    在莲花墟显世的刹那，一道隆隆笑声碾破长空，伴随笑声而来的，还有一只雾气朦胧，比神岳还要巍峨的大手！

    嗡的一声，真空战栗！

    每一根手指都浩大无边，缭绕着灰黑色的雾霭，像五根支撑极天的古老神柱，粗大无比。

    轰——

    大手从千里外飞快探出，遮蔽了一切，甚至将莲花墟吞吐精气的宏翰异象，都打断了几分。

    它隔着无边虚空碾杀而来，便是要抢在莲花墟开启之前，将无明一行人彻底碾成齑粉。

    “掌中佛国吗？”

    这一刻人，无数人都在倒吸冷气，齐齐后退。

    即便大手被灰黑色的雾霭遮掩，朦朦一片，但其中深藏的那片浩大金光和天龙禅唱，还是隐隐显露了几分。

    掌中佛国——这是一种极可怖的佛家大神通，一掌击出，便是携带一座佛国净土的威势，生灭无穷，难以状述！

    这种佛家大神通，唯有南北两禅宗的僧人能无缺施展。

    探出佛国大手的主人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虚空隆隆作响，在大手经行时，爆发出如同星辰炸裂的巨大颤音。一瞬，却又仿佛到漫长到绝望的死寂里。

    寻龙台上。

    看着那片遮蔽了一切的巨大阴影，飞玄道人死死咬破了舌头，满嘴流血，好让心神不至于彻底动摇、沉沦。

    他强忍住浑身炸碎的战栗，拼命用神念朝无明传出了一连串道标，尔后心胆近裂。

    下一瞬。

    大手从三千里虚空悍然击落！！！

    十方精气被一掌击碎，若星河生灭，似乾坤乱滚，种种光象在这片大地突得腾起，转眼击穿了云海，又消失不见。

    即便大手在最后时分收敛了力道，但气机外泄，还是将赤色沙原彻底抹成了深坑。

    莲花墟吞吐生机的异象甚至被这一掌切断，星月短暂恢复了光亮，煌煌放光……

    在深不见底的凹坑上空，一个个修士头皮发麻，看着脚下的这一情景，通体寒毛倒竖，忍不住的颤抖。

    他们都是年轻一辈的强者，且宗门之间，都与金刚寺有隙。

    为避免打草惊蛇，在发觉无明是神足通法主的踪迹后，也是由他们率先跨越域门，进行斩首。

    这些宗门里的天纵人物，个个心高气满，但在眼前的情景之下，却是如被卡住脖子的鸡，统统静默了。

    “这便是第五境的威势吗？”一个赤甲人踩着五色云气，面甲处隐隐有血沁出，凄惨无比。

    他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凹坑，声音止不住有些颤抖：“一掌之下，竟把地貌打成了这般地步……”

    那一掌击落，若非有股秘力格外护住了他们身躯，只怕在场所有人，都要尸骨无存，统统都炸碎成血雾！

    “无明……”一个通体迸发青芒的修士定了定，犹豫开口：“死了吗？”

    “应当是死了吧。”

    “想来，便是神足通也避不过这掌……”

    “可怎不见尸骸？”

    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叹息低沉响起，如刀芒卷过整片天地。

    霎时万籁俱寂。

    天花乱放，地涌甘泉，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颧骨奇高，白眉及肩的年轻僧人踏着金莲，倏忽临近。

    “尊者！”众人不敢怠慢，连连俯身行礼。

    这是北卫烂陀寺的佛家尊者，更是第五境命藏的大修士，方才便是他探出掌中佛国，将偌大赤色沙原都击得沉沦。

    “逃了，逃进了莲花墟，神足通果然不可小觑！”

    烂陀寺尊者目光森然无比，他腰间挂着两个僧人头颅，正鲜血淋漓：

    “我烂陀寺的悲玟和悲佢呢？还不来见我！”

    “两位师兄被无明斩了……”尴尬中，一个头戴小凤凰冠的修士低头行礼：“神足通着实鬼魅，晚辈等也是救援不及。”

    “死了？！”

    烂陀寺尊者白眉一跳，如两条长蚕扭动。

    迫人的杀机凌厉如天剑，横扫整片大地，在众人脸色发白，忍不住连连后退之际，烂陀寺尊者忽得冷笑一声。

    “你们这群人，还自诩是什么天骄英才，乌合之众罢了！死了就算了……”

    他伸出簸箕般的大手，用力一握，将腰间挂着的那两颗僧人头颅压成了血泥：

    “一路过来，我斩了两个金刚寺长老，也算能告慰悲佢他们的亡灵了。”

    金刚寺长老？

    在一片悚然中，烂陀寺尊者皮笑肉不笑：

    “你们各家的长老也应当快来了，至于是被金刚寺和尚半路打杀，还是打杀金刚寺和尚，稍后自有分晓。”

    “无明既然入了莲花墟。”一个肌肤灿金的修士上前恭敬请教：“那要如何杀他？”

    “等罢。”

    “等？”修士一愣。

    “贫僧并不擅长堪舆，也找不到大龙。”烂陀寺尊者看着吞吐十方天地精气，澎湃汹涌的地底深处，淡淡道：

    “莲花墟里一步一生死，稍后自有能人到来，那不是你们能操心的了。”

    话音未落。

    一片濛濛青光照破山河，青光之中，一个道装老者长须及地，手里同样提着一个僧人头颅。

    “说来便来了。”烂陀寺尊者微微一笑：“这老鬼还真是玄功不减当年！”

    在道装老者身后，有数百道虹桥架破长空，无数人紧随其后。

    ……

    ……

    ……

    半个时辰后。

    一口口漆黑混洞在地脉深处显现，无数修士既惊又喜，他们朝端坐虚空的道装老者深深一拜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混洞之内。

    混洞是莲花墟门户——

    飞玄道人费了半天功夫，几乎耗死心神才推算出的功果，在道装老者面前，却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莲花墟是天下厄土，里内鬼神无数，杀阵成群。”道装老者微微闭目，声音响彻：“进去了，生死与老道无关，若没个好结果，也勿要来怨我！”

    在一片恭敬应和声中。

    远处云海上，一座璎珞垂曳，宝珠挂角的华美香车外，隐隐起了骚动。

    “阿姊。”

    一个头顶庆云的年轻男人兴奋异常，他架起神虹，朝香车内高声呼喝道：“莲花墟门户开了，甚是有趣，要不我也去玩一玩？”

    “裴止。”

    纱幔深处，无数银铃晃动摇摆，清音悦耳。

    香车内，唯有一个樱口琼鼻，姿容明丽的女子端坐蒲团上，

    她一袭青色裙装，如出水芙蕖，体态曼妙婀娜，纤腰修束，露出无限美好的剪影。

    “裴止，你若敢自去莲花墟。”珠光流转中，裴菏抬起头：“不用旁人多言，我便先禀明了恩师，将你在守心阁再关上三年。”

第四百一十一章 莲花墟

    “……”

    裴止面色一僵，讪笑了两声，没有再做声。

    但又静不过半响，他脸上又骚动了起来。

    “我不明白，无明悟神足通这事已瞒了这些年，怎会突然就大白天下了？”裴止将目光投向地脉深处，若有所思：

    “金刚寺有别家的暗棋，我们太微山不会也有吧？”

    “是你吗？”裴菏不置可否。

    “怎么可能！”

    光华洒落，青烟铺卷数里……在一声清音之后，銮车突兀架起一道五光十色的长虹，不顾裴止目瞪口呆的表情，径自射向地脉的一口混洞。

    “阿姊！”裴止惊了：“你不是不让我去莲花墟吗？！”

    “我一个去，你别跟来。”

    “不可不可，莲花墟是天下禁区，让你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

    裴止立马摇头如摆鼓，还不待拒绝，手心一枚清流攒成的宝符就闪烁游走，如电光般烨烨炫目，裴菏尚未看清，便一敛无迹了。

    虹桥上，裴止笑嘻嘻收回手，一脸自得。

    “小弟暗中藏了个杀手锏，若是无防备，便是初成命藏的五境大修，也可杀得！”裴止傲然抬头，目光睥睨：“阿姊，我陪你一起罢！”

    清流闪破碧空，似逝光飞电，惊染了层层流云。

    即便一敛即逝，裴菏还是看清了清流中真正的形状——那团由无数蝌蚪文拼凑成的神诰宝箓。

    “青天宝箓。”裴菏微微皱眉：“你怎敢把它从山门盗出来？”

    “修道人的事，怎能叫盗？这是父亲暂借我用的！”

    “拿来。”

    “不……好罢，记得还我。”裴止一缩脖子，终还是不情不愿伸出手，抛出一束清流：“一定要记得还，我以后还要拿出去显摆的！”

    銮车径自飞落，裴止也连忙架起道天虹追上，在落进地脉混洞，进入莲花墟的最后刹那，看着眼前幽邃深黑的洞口，裴止难得有些犹豫了。

    “无明也进莲花墟避灾了，我想，太微山毕竟与金刚寺是盟守。”他犹豫传音：“若遇上了，可要救他一救？”

    在方才那场鏖战中，裴菏和裴止也跨越过域门，看得清清楚楚。

    金刚寺来援救的长老被截断，甚至还被烂陀寺尊者杀了两个。

    裴止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只怕会越卷越大，直到卷遍这三国大地，卷遍天下陆洲！

    “方才都没有出手，现在又能如何？你我只是第四境，别想了太多了。”裴菏摇头，玉容神色不变：

    “若真有幸遇上，把青天宝箓借给他吧。”

    “可我们……什么？！”裴止心头还有些挣扎，可听到下半截话，登时脸色大变：

    “把我的宝贝给他？凭什么？！！！”

    青天宝箓是太微山十三道真符之一，仅在都清灵宝箓和至元八景符之下，神通莫可揣切。便是毫无修为的黄发小儿，在催发之下，也可轻易凭此斩杀一应四境之下的所有修士。

    披肝沥胆，裴止辛辛苦苦攒了数十年的功勋，屡屡出生入死，才换来了青天宝箓的暂用。

    裴菏的话，让他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楚。

    “一个和尚，死了就死了罢。”裴止心痛如绞：“你干嘛对他那么好！”

    銮车并不回应，只是在清音一震后，撑起道彩罩便投入混洞，裴止无奈叹了口气，也连忙架起天虹跟上。

    莲花墟里场域错乱，咫尺便是天涯，若是不紧跟一些，哪怕稍延误了一二息，也会被分隔到不同的地界。

    陆陆续续——

    一道道神虹依次架起，投入混洞之中，穿过了莲花墟门户。

    小半柱香后，地平线尽头，有一道尘烟冲天。

    “你敢！！！”

    在虹芒渐渐散尽，混洞也缓缓消逝之际，一声怒吼狂乱暴起，震得云天滚滚，回音隆隆。

    一个踏着百丈蛟蛇，跌足散发，满脸古奥刺青的头陀极速临近，待他望向渐渐消失的混洞时，霎时目眦欲裂：

    “该死的！广慧误我金刚寺！！！”

    头陀肉身庞大无比，几乎有如一堵魔山，时而发出无穷幽光，邪异无比，又时而生出璀璨光雨，散发清香，圣洁明净。

    残存的混洞在这一吼声悉数破碎，数十个还未进入莲花墟的修士惨叫一声，当即被吼声震烂了元神，死无全尸。

    极天之上。

    显露佛陀拈花之相的烂陀寺尊者第一次神色郑重，他与假寐的道装老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

    两股磅礴的气势流转而起，宛若神魔复苏，共同化成了片无量光海，朝头陀碾杀而去。

    “烂陀寺的狗崽子还有……”

    头陀不闪不避，怒叱一声，便将那片压迫而来的光海喝散：“大罗岛的老狗！”

    “师兄来迟了。”

    烂陀寺尊者目光深邃，周身佛韵氤氲绕转，凝重以对：

    “我已斩了你的两个同门，无明也被逼进了莲花墟，你来迟了！”

    大罗岛的道装老者也神色肃穆，他取出三柄凄厉仙剑依方位挂起，头顶升起朵朵黑莲护身，俨然是十足的小心防备之意。

    “进了莲花墟？”

    头陀双目精光暴涨，他上前一步，瞬间身与天高！

    他周身十万八千个穴窍通体放光，有若神明盘踞其中，滚滚涌动，其音宛如魔龙狂啸。

    “那便先打死了你们！”

    头陀法象挤满了虚空，浩瀚莫测，他催动惊世真炁，轰出了一个动摇天地的拳头：

    “然后再把莲花墟一起打烂！！！”

    ……

    ……

    ……

    黑。

    黑。

    黑。

    在伸手不见五指，比墨更深沉的暮色里，无明摇摇晃晃起身，张嘴吐出了一口血。

    脑中一片混沌，像无数根针在来回的扎，胸骨凹陷了下去，连左臂臂骨也折断，几乎都断成了两截。

    无明拖着残躯，踉跄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沙石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记得在掌中佛国拍落瞬间，自己舍命催动了神足通，裹挟住公羊先生众人，钻进了飞玄道人提供的道标方位。

    那这里——

    是莲花墟！

    “有人吗？”一片浓黑中，无明沉声开口：“还有人活着吗”

第四百一十二章 泰皇安在？

    漆黑的大地一片枯寂，没有丝毫声音。

    在浓密一般的深黑里，无明听见自己声音远远传出去，而等到回音迟钝地响应，跌跌撞撞传过来时，已变得破碎而喑哑。

    神念似乎被一股无形场域拘禁，无明探出了元神，却只能感应到周身十丈方圆的地界。那里只有一片干燥的泥土，别无他物。

    静……

    静……

    静得让人害怕……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里，一切都仿佛死去般森寂着。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不停的缩紧，又仿佛有千万只黑色的眼睛在静静凝视着，一声不响。

    古老、宏翰、苍凉、腐朽——

    这股死寂和漆黑足以压垮人的理智，把一切都陷进沉默的逼仄，寒气和战栗混杂在黏稠的空气中，从毛孔无声钻进五脏六腑，沁入骨髓。

    深邃黑暗中。

    无明停顿了半响，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这里是莲花墟，曾经的小洞天净土，现在的天下禁区，无论发生什么了诡异，都不足为奇。

    在行走过程中，一杆杆五色大旗被无明挥手掷出，击穿了土层，扎根其中。

    刷！

    刷！

    刷！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五色大旗几乎连成一线长龙，虽然光华被莫名秘力隐匿，但这一连落旗，还是直接锚死了大地的道标。

    这片黑暗中，他总感觉场域混乱到无法想象，每一步迈出，心头都会本能升起些荒诞的不真实感。

    五色大旗是一整套法器，被无明分出了神念寄托其中，用来锁定方位。

    “神识受阻。”

    “传信玉圭无法催动，灵机被隔绝了。”

    “竟连目力都望穿不了吗？”

    黑暗中，无明一路上走走停停，仔细观察视野所及的地貌，唯恐误入绝地。

    整片莲花墟中似乎存在着一股莫名的场域，玉圭的通讯被压制到最微弱的地步，只怕唯有面对面，才能正常交流。

    四野静悄悄的，像一片黑布遮住了四周，盖住了全部的光亮，隐隐有沙石摩挲的窸窣声轻轻响起，却又一闪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

    无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喜色，他微笑后退两步，屈指向下，然后在土层上轻轻一敲。

    他已在黑暗中约莫走出了数百里，对于这片困势，也算多少有些明悟了。

    若无意外的话，这里应当是一片是聚阴之所，上升下平，散阳聚怨，是自然天成的杀地。

    寻龙点穴、堪舆风水的手段无明也有涉猎，虽不精通，却也知晓个大概。

    乘生气，气郁于形，反观山水之形状，则理气。

    明堂容万马——

    他已寻到了这片阴地的明堂所在。眼下只需打散这团郁结之气，放出明堂拘禁的万马来，阴地杀机自然便不破而解，随着水会变动，从而消弭无形。

    “噗！”

    手指落下，像戳散了一团云气。

    山川动摇，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移动，改变了方位，风水声一声此起彼伏，呼应无穷。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

    无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抬起头，但还未来得及动作，嘴角的笑意便倏忽僵硬了。

    光……

    一杆五色大旗矗立在数尺远，旗面发出黯淡的晕光。

    此刻。

    他被围住了——

    一杆杆五色大旗围聚成圆，旗面无风自动，缓缓招展，沉默地，将他围在了正中心。

    “怎么可能……”

    无明瞳孔紧缩，刺骨的寒意油然从脚跟升起。

    在五色大旗围定的圆圈内，是无数斑驳而重叠的脚印，一重重，一重重，重重踩踏堆叠在一起……

    此前，他顺着地理方位依次掷出的旗幡，只是嘲弄地组成了一个圆。

    他以为自己在黑暗中行了数百里，结果，也只是在原地反复打转……

    “等等！”

    无明忽得悚然一惊：

    “我刚才破去郁结，放出了明堂中的万马来……”

    放出的恐怕不止是万马！

    他所在的方位——也不是明堂！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低笑声阴沉响起，带着莫名的唏嘘和嘲弄意味。

    无明猛得转身，肉身撑开一片光幕，护住周遭。

    “醒……又醒了……”

    黑暗深处，传来咔咔的僵硬关节声响，尔后有刺耳的脚步声慢慢踱过来。

    咔嚓！！！

    在脚步声响起的刹那，那被无明掷出，用来锚定方位的旗幡便齐齐折断。

    大地一寸寸龟裂，黏稠的黑暗开始肆虐翻涌，像是一头庞大到足以撑烂的巨兽开始苏醒。

    披着陈腐儒衫的白骨骷髅一步步走过来，眼眶两点鬼火跳动幽幽，它上下颚僵硬动了动，发出浑沌的笑声。

    “痛……痛……不要睡了……”

    “夫子……”

    “老……老师……”

    白骨骷颅身量颇高，骨架上印痕斑驳，有剑创，也有刀痕，它浑身骨架打摆子般滋滋作响，好半响，突然停住了。

    “人……虞人……”

    良久的寂静后，穿着斑斓的半旧儒衫，一动不动的白骨骷髅终于再次动了。

    那股如洪水猛兽般可怕威势渐次收敛，白骨骷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哭嚎又像是漫长的叹息。

    “虞人……这……是哪个神圣的界土？”

    白骨骷髅僵硬动了动，眼眶中的两点鬼火跃动不休：

    “如今……泰皇安在？”

    ……

    ……

    ……

    “要死！要死！要死！”

    黑暗中，飞玄道人绝望地收回手指，满地哀嚎打滚，如丧考妣。

    在他身前，一方残破的炁团在地眼深处载沉载浮，显然他也被场域错乱了方位，误认明堂，戳破了符印。

    “连我都栽了，其他人更不必就多提！完了！完了！！完了！！！”飞玄道人不顾宋迟惊愕的目光，摊开四肢，一脸生无可恋：

    “才进入就莲花墟就遇上这种事，可真真好彩头！

    看方才那动静。

    这片阴地里的大凶，已经被放出来了罢……”

第四百一十三章 王服

    “大凶？”

    紧跟在后的宋迟悚然一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到飞玄道人身后。

    在方才那一声剧颤过后，整片粘稠的黑暗都拥挤了起来，幽邃深处，仿佛有无数黑黑洞洞的鬼怪在张牙舞爪，瞪大了流血的眼，渐渐逼视过来。

    宋迟浑身都在打摆子，苦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什么……”他声音有些发颤：“什么……大凶啊？”

    宋迟傻了。

    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彻底把他弄傻了。

    先是遇见阔别多年的老师，有幸跟着一起来勘探莲花墟，可扬名立足的美梦还未做够，劈头的几刀子就几乎惊掉了他的魂。

    杀人，杀人，杀人……

    短短一天，却比宋迟二十七年的所有见闻加在一起，还要更惊心动魄。

    烂陀寺尊者一掌压落时，宋迟是真真切切流泪了，嚎声带了十足的哭腔，但泪珠还未沾地，天地便莫名颠倒，自己一行人也倏忽进了莲花墟。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里，一切都静得像死去……

    待他呆滞回过神时，身畔只有一个如丧考妣的飞玄道人，其余的，都被莲花墟错乱的场域隔开。

    “道长，道爷。”

    呆呆低下头，看着地眼深处那团载沉载浮，被戳破的小小炁团，宋迟心头有些发毛：

    “您老给句明白话，大凶，怎，怎么就又大凶了！”

    “听过跳尸吗？”

    “听过。”

    “若人死后一口生气不散，又在葬地里养了身阴气，尸身便能通灵了。”飞玄道人拍了拍腿上的灰，木然回答：

    “这里是一个大人物的坐化地，他死后，有高人改造了地势，把山川排成杀阵困锁了一切。”

    “啥啊？”宋迟似懂非懂。

    “憨儿，你还没听明白吗！”

    飞玄道人勃然起身，面色阴沉无比：

    “那个大人物的尸身通灵了，早成了尸魁！”

    “我本想放出明堂的万马来，重组地势，从死地寻出一条生路，却是中计了！”

    “找到的不是明堂，是锁住地势的镇龙眼——”

    “现在两口镇龙眼被道爷和另外一个蠢货破去，他娘的，都他娘的完犊子了！”

    唾沫如暴雨喷来，被淋了一头一脸的宋迟傻了，待他会意过来时，登时面色惨白。

    “那，那个什么尸魁……”宋迟声音结结巴巴：“现在脱困了？”

    飞玄道人阴着脸，没有做声。

    “我们才刚进莲花墟，怎么就能碰上这种鬼东西？现在什么世道！”宋迟绝望了：“跑还来得及吗？”

    “没救了，等死吧。”

    飞玄道人自嘲一笑，旋即面上露出一抹狠色。

    在宋迟愕然的目光中，他喷出一口精血，祭在罗盘上，发出道道璀璨炽光，宛若仙剑横空。

    “老粽子厉害的紧，还敢迷惑道爷给它当枪使，干他娘的！”

    飞玄道人脸上再无一丝雍容之色，他狠狠往地下啐了一口，头顶的罗盘烨烨夺目，宛若一个燃烧的大火球，将黑暗都略驱散了几分。

    “尸魁脱困后必然要吃血食，你自己当心些。”

    飞玄道人扭过头，对宋迟狠狠开口，一反常态：

    “刚逃进莲花墟就钻来这等死地，道爷认栽了！是自己学艺不精！”

    “但我这头老牛可不好吃——”

    “想啃我的肉，那它怎么也要崩掉半个牙！！！”

    黑暗中。

    依旧是寂静无声……

    宋迟捏着一柄戒尺，手脚冰凉，额角冷汗一滴滴从额角流下，很快便浸透了里衫，狼狈不堪。

    他脸上挂着十足的戒备与警惕意味，握住戒尺的手丝毫也不放松，唯恐黑暗中的尸魁突兀折断自己背脊，拔掉脑袋，再把胸腔里的血一滴不剩，统统吸干！

    逃——

    是逃不掉的。

    在这片黑暗中，再怎么穷尽目力，也只能看清不到三丈远。

    而主动出手。

    也似乎是嫌死的不够快。

    黑暗和沉默像一块宽大的幕布，四四方方，整齐盖住了所有的人，严丝合缝。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已经失去了概念。

    在宋迟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沉默，颤抖着想要开口出声时。

    前方——

    突兀传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声。

    “来了！”

    同样满头大汗的飞玄道人怒叫，双手在道袍下忍不住的打摆子：

    “妈的！打他娘的！！打杀它！！！”

    愤怒或绝望的吼声像雷一样暴起！

    飞玄道人刚颤抖抬起手，黑暗深处，一道声音便令他的动作突兀停下。

    “是我。”无明的声音响起：“已无事了。”

    “……”

    “……”

    飞玄道人和宋迟面面相觑，彼此面上齐齐闪过一丝惊疑之色，但都默契没有收回手。

    “已无事了。”

    无明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看向如临大敌，满头大汗的两人略略有些诧异，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神情：

    “阴气能蚀骨，还是不要久留为好，待找到公羊先生他们，便一齐离去罢。”

    僧人沉默朝远处作揖。

    于是。

    黑暗深处。

    一条黑光大道瞬息如虹铺卷，将茫然的公羊先生等人拉扯过来，黑光大道呼啸即逝，在一闪过后，又旋即遁入了无边的幽邃。

    “等等！”

    看着身侧众人，飞玄道人有些难以置信：“那具尸魁可是被你打杀了？不然的话……”

    “王服先生并非是尸魁之属，我也赢不了他。”

    无明微微一怔，摇头：

    “主人已有逐客的意味了，还是走罢。”

    竟然不是尸魁？！

    还有——

    王服？？？

    飞玄道人僵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促。

    “这片葬地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远处，公羊先生脸上露出一抹骇然之色：“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我要如何分说呢？”

    无明自嘲低下头，沉默笑了笑。

    轰！！！

    而此刻，有战车突兀碾破长空，轰出巨大的颤音，一尊尊法象五光十色，声威震天，从一口漆黑混洞内簌簌飞出。

    “诶？”长空之上有人惊疑，投下目光：“好一片天然阴地，看来是困了个了不得的凶物！”

    “避过去。”

    “不要招惹！”

    “金刚寺的尊者也陆续到来了。”

    在议论纷纷中，长空之上，一个淡然平和的声音开口，止住了所有骚乱：

    “奉人仙法旨，先将无明斩了，绝了神足通！”

    “至于这片阴地，里内蕴有大凶，千万不要去招惹！”

    淡然平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然：

    “莲花墟中多诡异，斩杀无明后便及早抽身离去，切莫多留！”

第四百一十四章 以北

    大片大片的符光交织成片，密密麻麻，似乎要照亮整片乾坤。

    浓邃无边的黑暗有意无意，于此刻微微洞开了一角，在氤氲的雾色之上，错愕的公羊先生众人清晰看见了天宇上的场景。

    隐隐约约——

    一口幽暗混洞嵌在天宇正中，光华辐射数十里，涨缩不定。

    一辆辆古战车隆隆从混洞中鱼贯而入，璀璨炽热，如同一颗又一颗光亮星辰浮现，修士们或驾起神桥或催动天虹，纷纷电射进入这片厄土，流电遍空，呼啸震野……

    “第五境。”

    无明皱眉。

    在天宇密密麻麻的修士中，其中一个被诸修围绕正中，如众星捧月般的人尤为瞩目。

    那是一个长须及胸的中年道人，乘坐着六头青背兕牛拉动的云车，通体金莲绽放，黑白两色霞光相托，庄重幽深。

    “阴阳道人，就连南华宫的长老也出手了么？”

    无明认出了中年道人的身份，那仿佛法理交织的黑白两色霞光太过瞩目，也太过令人难忘！

    又有五境临近，就算是寺里，也要焦头烂额……

    无明心一沉，脸色愈发凝重。

    尽管方才阴阳道人话语里透露了金刚寺尊者到来的事实，但自己一行人，真能在莲花墟这片厄土中，拖到求援到来的那一刻吗？

    猫捉老鼠的躲藏，又究竟能隐到几时？

    况且——

    “老师，你一直要我隐瞒神足通和天人体的修为，秘而不宣……”

    想起东门鹤死前的遗言，无明一时沉默了：

    “是因为金刚寺里，也有别家宗派的暗棋吗？”

    道道虹芒往复不休，神桥此起彼伏。

    在青背兕牛的吼叫声中，黑白两色霞光照遍长空，流转冲霄，仿佛神佛天降。

    “是阴阳道人！”此刻，被这冲霄气机突然一慑，一个燕家骑士霎时惨无人色，方寸大乱；“我们——”

    “噤声！”

    站在近处的公羊先生骇然，急忙去掩他的嘴，却还是慢了一步。

    混洞下空。

    那被六头青背兕牛拉动的云车上，阴阳道人忽得皱眉，眸光扫过被黑暗笼罩的阴地，似乎若有所觉。

    那两道眸光太过恐怖了，如同天神在极空下俯视**四野，搜查众生。

    飞玄道人等神魂失守，在慌乱中下意识要低下头颅，丝毫不敢正对。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阴阳道人眸光如电，一寸寸扫过黑暗笼罩的阴地，但终是一无所获。

    那股黑色的雾色似乎无穷无尽，棺盖般掩住了整片阴地，其中蕴藏着一股莫名的秘力，连天眼也无法看透。

    “真是怪哉。”

    云车上，阴阳道人喃喃自语：

    “明明方才心血来潮，是有人在呼唤我名？”

    他轻叱一声，两眼符光闪烁，催动起天眼神通，瞳孔竟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黑白两色。

    左眼漆黑如墨，如同一口漆黑的大渊，吞噬一切。右眼煌煌无极，如同孕育着一口狂暴天日，放射出万丈芒光。

    “我倒要看看……”

    阴阳道人冷笑一声：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鬼祟！”

    那一刹那的心血来潮令阴阳道人难以释怀，他运转起最强的天目神通，要彻底穷尽阴地的每一寸土地。

    嗡——

    黑暗中，白骨骷颅从阴地深处抬起头。

    噗！

    它空洞的眼眶中鬼火如剑，无形神念如彗星般扫向高空，轻易切断了那两道眸光。

    “不好！”

    阴阳道人惨叫一声，两眼流出血泪来，几乎踉跄从云车滚下去。

    “退！退！！退！！！”

    他惊惶大叫一声，六头青背兕牛昂头长叫，运蹄如飞：

    “这头阴地大凶不可敌，速退！！！”

    整片长空都被阴阳道人的吼声震得隆隆，在惊悚的呼喝中，无数修士寒毛倒竖，也纷纷跟着阴阳道人退去，不敢驻留。

    他此刻的模样太过惨烈了，两眼血流如注，几乎被废去了天眼。

    这森然的一幕也令诸修肝胆皆颤，争先恐后，唯恐自己遁光慢下来一步，就会被拖进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沦为大凶的血食。

    “这片阴地主人究竟是什么修为？”

    看着这一幕，飞玄道人肌肤不由得阵阵发寒：

    “三言两语间，这才几炷香的功夫！大师怎能就与它结识了？”

    “我寺尊者已赶来了，现在还是寻一密地，暂避一二罢。”

    无明嘴唇动了动，终还是将那个太过荒诞的事实隐瞒下去：“不知公羊先生有何高见？”

    “莲花墟以东，据典籍里记载，那片大泽曾是行宫所在。”公羊先生深深看了无明一眼，开口道：

    “行宫处的阵势老朽略懂一二，想必也能破解，依照我的言语，不妨进入行宫中依仗地势暂避，静候金刚寺各位尊者到来？”

    本意进入莲花墟，是要替燕家揪出石头僧的踪迹，绝了魔僧的生机。

    但如此形势，谁还能管上什么石头僧和燕家，连自保都不暇了，其余诸事，更是无从提起。

    无明微微颔首，示意赞同。

    “燕家的族老们如何分说？”他忽得转身，面向一旁的庞青：“能请援手吗？”

    “道标被遮掩了。”

    庞青摇头，他伸出手，青色的凰鸟符诏动也不动，黯淡无光。

    “原来如此。”无明不置可否笑了笑。

    刷！

    此刻。

    粘稠的黑暗陡然分开，一条青色的通道浮现其中，不知要通往何处，像是接引。

    “叨扰主人家如此时分，也该离去了。”

    无明看出了阴地主人逐客的意味：“诸位檀越，请罢。”

    人影依次不见，在无明最后走出阴地之后，那条青色通道倏忽溃散，投入恒久不变的浓黑之中，再也不复。

    ……

    黑暗中。

    白骨骷颅沉默地站起身，它像是思考般沉寂了，在漫长的寂静无声后，僵硬往前迈出了一只脚，又旋即摇头止步了。

    不知多少年了——

    它无数次地被人惊醒，又无数次地继续沉睡。

    在这场仿佛永无休止的循环中，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真是……有趣……”

    白骨骷髅抬起手，上下颚缓缓地张阖。

    在那干枯的骨节上，一缕新肉，正在白骨上缓缓萌芽，像荒原上一点青绿的渺小草叶。

    白骨生肌。

    ……

    ……

    ……

    同一时刻。

    在无明等人前往莲花墟以北，意图进入行宫躲避时。

    千万里之外，有两尊大佛在云海上遥遥相对。

第四百一十五章 天神之首

    琉璃净光淹没了云海，净土蔓延，莲花遍地。

    两尊浩浩瀚瀚，仿佛无穷无穷的金身佛陀隔着云天遥遥相对，遍照诸天的光辉洒落，充斥一应有无形，像是将整片虚空都渲染成了庄严的佛国净土。

    阿弥陀佛——

    无量光，无量寿，无量德，无量智，无量功，无量行，无量智慧，无量慈悲！

    两尊金身佛陀的气势相互碾压碰撞，彼此对峙，一片片精神显化的庄严净土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光芒激烈飞腾，宛若雨下。

    在佛陀法相身侧，无数僧人也互相对峙，彼此神色凝重，面容肃然无比。

    十方风云皆动！！！

    这是人道尊者之间的强绝对峙，宛若针尖对上了麦芒，其威势震古烁今，难以想象！

    “天下二佛脉，南北两禅宗。”

    远远观战处，一个头顶悬挂金灯的老者叹惋不已，神情唏嘘。

    他是高陵徐氏的一位族老，更是第五境的大修士，作为一方至强者，自然也知晓很多隐秘。

    “自齐亡国，故雷音寺崩灭后，这两脉不知何时起，便是生死的仇寇了……”

    徐氏族老敬畏看向那两尊法象无比庞大，几乎横亘了天海的伟岸佛陀，感慨万千：

    “现在，终于要对上了！”

    虚空中禅音大作，天花乱放，在两尊金身佛陀对峙的同时，十州风云都被搅动了。

    无数人远渡前来，也不知多少大能在此默默观战，三国的宗室、圣地的人间雄主、十二巨室的族老……

    不同的王朝，不同的门庭大教，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巨擘、尊者，此刻，几乎尽竟咸集于此，屏息以待！

    “慈载！好决断！”

    方丈目光阴沉无比，他看向远处那尊脚踏黑龙，庄严解脱的青色古佛，冷笑不已：

    “把孽龙皮都祭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找死？！”

    “师兄何必多言，一个修成了六神变的法主，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让他活了，贫僧拼死也要拦你。”

    青色古佛笑意自若，随着这声轻笑，他脚下的万丈黑龙也缓缓游走长空，发出了一声长吟。

    霞光刹那冲霄，瑞彩万道，宛若仙金铸就的龙躯神圣无比，其光彩宏伟冲霄，贯通山河，几乎挤满了整片穹苍。

    孽龙皮！

    方丈脸色难看。

    面对这件故雷音寺时代，以真龙尸骸炼制，甚至不逊色于真器的绝强法宝，便是他已将《陀伽相》修行至圆满，也不能轻易相对。

    “师兄，你的十心镜和阿罗汉金身，可赢不过我手里的真龙遗宝。”

    化身为青色古佛的慈载面色平淡：

    “还记得吗，在你我都尚未成道的年岁，贫僧便曾亲自祭起孽龙皮，打杀了修成宿命通的自宏。”

    “似乎，这自宏和尚……”慈载微微一笑：“还是师兄的亲族吧？”

    “放肆！”

    “住嘴！”

    “狂徒当诛！！！”

    金刚寺尊者们齐齐变色，个个喝骂出声，震怒无比。

    这是金刚寺的一件旧事，也是一件尘封的旧创，无人胆敢提起。

    今日慈载**裸讲出了这件秘闻，无疑是将旧疤揭掉，在新创上狠狠再斩上一刀，血淋淋。

    面对诸多金刚寺尊者的雷霆暴喝，慈载依旧笑意不减，他看向面色阴沉的方丈，缓缓开口。

    “我知晓，师兄你已将广慧罚入了十惑苦狱，惩他瞒上的罪过，可这里，我倒要替他说一句好话了……”

    “金刚寺里，贫僧的确是布局了。”

    看着终于神色大变的方丈，慈载笑意愈发嘲弄：

    “师兄，试想一二。”

    “好不容易绝处逢生了，等到了宗门来人。”

    “结果他以为的金刚寺长辈，实则一直都是我烂陀寺的尊者。”

    “这个时候——”

    “无明和尚又该作何观想呢？”

    ……

    ……

    ……

    莲花墟。

    黑海。

    入目一片荒凉，巍峨如巨人殿堂般的宏伟宫阙耸立在海面上，随着漆黑水波的晃荡，微微反射着细碎的符光。

    眼前所有的事物都高大无比，散发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气息，海面上到处都是不沉的瓦砾和如山废墟，荒凉而破败，死气沉沉。

    嘭！

    无明并指成剑，将一朵巨大莲花缠来的根须当空斩断，小山大的莲花精怪哀叫一声，刚要逃遁便被飞玄道人的罗盘罩住。

    不过几息功夫，随着罗盘光焰大放，莲花也很快被焚成了炭灰，彻底消磨。

    “该死的。”飞玄道人收回罗盘，喘了口粗气：“这鬼莲花怎越往里走便越来越多，杀不尽的吗！”

    他们这行人进入莲花墟已半个月了，一路以来，也陆续遭了四五波截杀。

    其中，最凶险的一次莫过于三尊烂陀寺尊者齐齐出动，将他们藏身的那片山脉径自掀飞，打得百里大地沉沦。

    若非无明以神足通挪移了虚空，只怕所有人都要被浩瀚真炁碾碎，骨肉成泥。

    但也因这次神足通，无明等偏离了原定的方位，彻底南辕北辙。

    莲花墟中场域错乱，往往一步之差，便是千里之遥，在数日的重定锚定方位，更是险些误入绝地后，才总算又找出了通往行宫的路。

    “渡过这片黑海，便是行宫的方向了。”

    无明掌心飞出一口银色天戈，将又一头袭来的莲花精怪劈成两段，血雨滂沱。

    “我已用秘法传讯给然庚长老和然庆长老……”无明难得露出一丝轻松之色：“等到他们到来，万事便可无忧了。”

    然庚——

    一旁的公羊先生神色一震，显然被吓了跳。

    “那位然庚长老，可是菩提院的首座？”他问：“在邺都修编《文海》的那位神僧？”

    “正是。”

    “下一任南禅主竟然亲临了莲花墟。”公羊先生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微松：

    “以他的通天修为，想必也是无忧了……”

    噗！

    一条房梁大的根须陡然探出，如矛刺向一个燕家骑士，被庞青极速拦下，一巴掌捏成了肉泥。

    黑海中莲花生成的精怪仿佛无穷无尽，一头头渐次冲上来，汇成了浩渺的花潮，无明等人不敢停歇，艰难冲出这片花潮，逃过了被蚁附堆死的境地。

    “呼，呼……”

    空荡荡的海面，飞玄道人大口喘气，他抬起头，刚想说话，却被一声惊叫突兀打断。

    “看！看！！！”

    宋迟身子如抖糠般战栗，像白日见了活鬼，几乎语不成调：

    “你们看前面！！！”

    错愕之中，众人纷纷朝前看去，个个惊恐。

    无明瞳孔狠狠一缩，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了两步，僧袍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神！”

    飞玄道人匍匐在海面，几乎要五体投地：

    “这是天神的首级啊！！！”

第四百一十六章 绝地天通前的古神

    没有瓦砾，没有废都，没有疯长如四月野草的莲花精怪。

    在黑海和天空的交接处，仿佛所有海水的尽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横亘，遮蔽天眼。

    雾霭也不知也蔓延了多少万里，更不知覆盖了多少域的巨量海水，遥遥远望，只觉它仿佛与天地相连了，与天齐高，填斥了所有的空间，仿佛一堵太古前的不朽魔墙，截断一切，无穷无尽。

    人在它的面前太渺小了，就像蚂蚁无论如何昂起头颅，如何抬起触角，还是无法眺望矗立在云顶的天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足冰凉，被这股仿佛开天之前的奇景所震慑，动也不动。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人，灰蒙蒙的雾霭填满了一切，肆虐海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现世还是虚幻，只因太过庞大和宏翰了，甚至超乎了想象的界限

    但令所有人真正惊惧难言。

    骇得飞玄道人甚至匍匐拜倒，虔诚五体投地的。

    却是。

    那灰色雾霭中的事物——

    如同具有呼吸一般，那片仿若开天之前的灰蒙蒙雾霭时涨时缩，每一次喷吐间，罡风卷动三万里黑色海域，雾霭深处的事物也在飓风中时隐时现。

    头颅。

    灰色雾霭深处的，是一颗恐怖无边，如天帝般的可怖头颅。

    他似乎是死去了。

    却仍在呼吸！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他的口鼻和双耳溢出，每一次雾气的摇曳，都如同千百道雷霆的炸响，汇成了巨大无朋，动摇天地的颤音。

    “一个断头，一个首级，却比十万座大山相加还要巨大！”

    不朽的生命精气随着断头的呼吸而澎湃，竟然散发出宛若龙吟的长音，滚滚击天。

    遥望着这惊人的一幕，公羊先生老脸震恐，眼珠子几乎要狠狠凸出来：

    “仅仅呼吸时溢出的气机便化成灰霭，宛若混沌，侵染了整片海域！”

    “天神！”

    “唯有绝地天通之前，长生不朽，统御上古先民的神祇们才有如此威德！”

    言语无法描写这一幕的伟大，那是远超在场所有人能理解的事物。

    在黑色海域上，天神的首级仍是在呼吸，口鼻和双耳嘘出的气体化成灰色的雾霭，断颈处隐隐还有黑色的血渍渗出，融入海水，让万里海域更加的浓黑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海水为何变了颜色，不复苍蓝，而是浓黑。

    天神的血液污染了整片海疆，灭杀了所有栖居海水的生灵，而血液中那股腐朽而顽固的生机，却意外点化了不少蒙昧的物种。

    他们一路以来，遇见那些畸形又巨大如小山的莲花精怪，便是被天神血液污染，意外生出了灵智的诡异物种。

    “那真是天神吗？”

    庞青脸上也震愕莫名，他安抚住胯下嘶吼难安的狰兽，目光疑惑：

    “真是天神的话，谁能杀死祂？祂又怎会死在了莲花墟？”

    “说起来，莲花墟似乎也太大了些罢，走了这些天却离尽头还是远，简直比一郡之地还要更辽阔！”

    公羊先生勉强收回了心头的震怖，他并没有回话，而是低头叹息一声，意味莫名。

    “去看看罢，去近处一看便知。”

    他开口：“要前往北面行宫，这片黑海也是必经之地，只有渡过海，到达行宫，才能有一线生机！”

    “渡海？”

    张嫣苦笑一声：

    “有祂拦在前面阻道，我们真的能渡海吗？”

    众人都沉默了刹那，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小心驭起遁光，朝天神首级的方向掠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随着一声闷哼，修为最弱的宋迟率先不支，脸色苍白。

    噗通！噗通！！噗通！！！

    陆续有人发出闷哼，脸色惨白无比，汗如雨下，连遁光的速度也是一滞，摇摇晃晃，只差坠入海面。

    那颗天帝般的头颅太过可怖了！

    死去干枯的血气已经稀微，可自然外放之间，还是睥睨了天上地下，让八荒大地都颤抖，淹没无垠海疆。

    “噗！”

    又一个燕家骑士被这股无上气势震得颤抖，甚至嘴角流血。

    “开！”

    无明咬牙撑起一片光幕，护住被震得气血失调的诸人，他被反噬震得踉跄后退几步，踩得虚空凹陷。

    待勉强定下来，无明转身看向谢梵镜时，却不由得有些错愕。

    天神断首散发出的威势太过可怖了，宛若一挂星河自极空垂落，横扫了天上地下，锋芒无当！

    便是他修成了天人体，被这股无上气魄一压，也宛若背负十万座神山，脸色苍白。

    可角落的女孩却似乎若无其事般，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像一只乖巧的小雀。

    无明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没有做声。

    他心底隐隐有个揣测。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才刚刚升起，又被很快掐灭。

    越来越近……

    待临近天神断首二十里时，无明撑起的净光大幕已是晃荡不堪，明灭无定，仿佛随时要破开。

    而与此同时。

    重重灰霭深处，肆虐如长蟒重叠的气机下，天神断首的面貌终于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幕彻底击倒了他们，恐惧或某种神圣的沉默，像雨水从天上泼下。

    无处闪躲。

    也无从闪躲。

    “神啊……”

    良久的寂静后，飞玄道人嗓子眼缓缓发出一声介乎于呢喃或呻吟间的呓语，他颤抖着想上前，又瑟缩着止步了。

    眼前的，是一个威严的头颅——

    那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头戴着破烂而华美的帝冠，五色的二十四旒宛若一轮轮天日闪耀，宝光照耀。

    昂起头。

    无明看向祂二十四旒下的双眼——

    中年人的眸子已经黯淡，里内种种异象都僵硬，像两方枯寂而破败的死去宇宙，连带着所有星辰都黯淡。

    这简直是开天之初的神圣之王，众帝之王，难以揣度深浅，也无从看清神通！

    但这样强大的无上存在。

    还是死了——

    “祂已经陨了。”

    无明复杂开口。

    在方才抬头，他的目光穿透了二十四旒，也看清了二十四旒下，穿透中年人头颅的伤痕。

    那是一道指印！

    一道指印贯穿了中年人的眉心，打灭了这尊众帝之王的所有生机，将祂彻底抹杀！

    “等等……”

    公羊先生突然犹豫抬起手，他指向头颅不远处，一个耸立天地间的古老石碑。

    “那碑文上……”公羊先生一惊，所有血气瞬间逆流冲到额头：“刻有着古文字！”

    石青色的古老碑刻，仿佛亘古长存，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又沉重的意味。

    在周遭漫长屏息中，公羊先生看着那些日轮般的古怪文字，辨认良久，终还是犹豫吐出了几个字节：

    “李……”公羊先生颤声开口：“李况……”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天人豹变之初

    “先泐四年己酉朔……罗千……”

    千丈高的古老石碑耸立在黑海上，茫茫无际，像天神的指骨被截断，在漫长岁月里所风化、斑驳的莫名造物。

    日轮般的古怪字符密密篆满了碑身，朦胧而神秘，如雷在鸣。

    公羊先生眉头深锁，但在辨了良久后，解出的字样还是晦涩难言。

    “神……域十三……”

    “泰皇……昃晷不食……卜征巡狩而夭……”

    “岁星入井……抚临亿兆之类……殄灭……”

    “三千列国，八百诸侯，天人豹变之初……”

    “王服、猿公相……杼轴其空！”

    ……

    王服？

    当这个字眼被公羊先生磕磕巴巴解出时，在场所有都惊了跳，然后面色古怪。

    他们可没有忘记，刚进入莲花墟时那片阴地大凶的主人。

    似乎——

    便是被唤作王服？

    汗水一滴滴从额角滚落，公羊先生老脸狰狞，青筋扭动乱跳，像是一条条小蛇在皮膜里翻动，不安腾挪着细长的躯。

    他近乎困惑或悲哀地将目光久久射在碑刻上，不知过了多久，在漫长到足以令人惶惑的寂静中。

    石碑最后几行残缺的日轮文字，也被公羊先生颤声解出。

    “域十三……穷奇灾于上国……无忍，磨厉以须！”

    “元恶大憝……戮！”

    “师李况……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明加晓示。”

    “如律令！”

    ……

    黑色的海水哗啦啦涤荡开，往下望去，这万里海疆就像一块巨大的纯净墨玉，黑得没有一丝光彩，像是连声音都吞噬。

    这一刻。

    飞玄道人只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天与地都仿佛是寂静的，古老的寂静让人膝盖发软。

    他蠕动了半响嘴唇，壮胆般沉沉吐出了一口浊气。

    “李况，这名字也出现数次了……”飞玄道人战栗转头：“李况是谁？古籍里有过他的名字吗？

    “还有泰皇——”

    “北卫的泰州哪有过什么皇帝？我可不记得！”

    “还是上古时谁人姓泰，被后世冠了尊号？”

    “诸位有谁听说过吗？”

    “泰皇并非地号，贫僧曾在《都天子传》里见过一则说法，虽语焉不详，但大抵也是则轶事。”

    无明说：“《都天子传》说上古时有天、地、人三皇，三皇之中，以人皇为最贵。”

    “泰皇非是尊号，而是人皇的帝号，它的意思——”无明看着苍苍然耸立海面的碑文，缓缓开口：

    “是人的皇帝！”

    天地开辟，有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

    制耒耜，种五谷，立历日，定星辰，教文字，理乐正，不赏而民勤，不罚而邪正，不忿争而财足，无制令而民从，威厉而不杀，法省而不烦。

    智贵于人，天下共尊之，为泰，为人皇氏。

    “《都天子传》，贫道也曾在邺都的春秋学宫借阅过这本古籍……”飞玄道人目光复杂晦明：

    “可我记得，当时的学宫祭酒杜绍之特意用朱批描红，说《都天子传》是伪籍，是先民的小说家之言，不可尽信！”

    “若《都天子传》是真的，那上古还真有个泰皇不成？”飞玄道人喃喃自语，头颅难以置信的一点一点：

    “可泰皇跟天神的首级又有什么关联，这块古碑插在天神首级边上，十足的示威意思……”

    “莫非，这碑刻是檄文不成？”

    “泰皇和上古时牧养先民的天神们，竟启了战端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惑。

    碑刻上那种日轮似的古怪文字，大的就像是房屋，小的，也足有马车的体量。

    公羊先生解的磕磕巴巴，有些部分，甚至只能靠听者自行意会，连艰涩的言传也不得。

    “这种古文字，老朽也只在一个地宫遗迹看见过，太过久远了……”

    公羊先生想起自己年少时探索的一个地宫，那里相传是初代青神观观主发家的地方，沧桑古老，神秘无比。

    他在地宫中当然一无所获，那片古地早被无数风闻而来的人给搬空了，连半个古物也不剩，行走在其中，就像身处在一个空荡荡的巨大鬼窟，唯有阴风呼号相随。

    可意外的，在一片半颓的接天高墙下，他看见了一种形似日轮，又诡异百怪的文字式样。

    那文字，便与眼前的碑刻如出一辙……

    “小谢能认出这古字吗？”公羊先生苦笑着看向边处的女孩，不待回应，又自嘲摇头叹息：

    “这恐怕已经不是古字，史册中都未有端倪的文字，要如何能明它的全义？”

    惶恐或狂烈的情绪逐渐退去。

    一些人好奇去往碑刻处，想撼动那座插天的苍然石碑，却溅不起丝毫动静，而一些燕家骑士胆大到去打量天神的断首，一边昂首，一边发出啧啧赞叹的舌音。

    其中一个骑士兴奋地想用法器斩一斩这个断首，但被眼尖的飞玄道人忙不迭喝止，劈头盖脸，就是一场痛骂。

    在微微沸腾的人潮中，燕家大统领庞青目光沉默。

    他背过身去，神识似乎动了动，又旋即很快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幕，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耳目……

    镇定下来的公羊先生眼神含着讥嘲，他与无明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一个眼神讽刺，一个面无表情。

    ……

    “啊！！！”

    静不过刹那，一声惨叫声突然惊破长空。

    无明急忙转身，数里海域之外，一个断臂的燕家骑士踉跄驾着遁光，眼神满是白日见鬼的震怖和绝望

    “我！这里……”

    燕家骑士的吼声刚慌乱暴起，又刹那戛然而止。

    来不及说话，他的身躯爆成了一朵巨大的血花，残肢和断首高高被巨力扇上天穹，落向四方，像是降下了一捧血色的雨。

    “嘿，嘿嘿哈哈~”

    鬼祟阴冷的笑声一闪即逝，一只长满白毛的手臂猛得抽回，然后落入漆黑的海水。

    “这是……”

    无明瞳孔骤然一缩。

    ——

    ——

    百里外。

    如牛首形状，光秃秃孤耸出海面的山崖上。

    穿着莲花僧袍，长着白眉的俊美僧人目光低垂，他一动不动凝视着脚下漆黑的海域，像是假寐，又像是坐禅。

    他身边蹲着一只四蹄如雪，皮毛墨黑的老羊，老羊懒洋洋啃着光秃秃的石崖，明明空无一物，口腔却在迈力蠕动，像是在啃食着鲜草。

    当燕家骑士临死的哀叫响起时，头颅低垂的僧人突然皱眉，目光上望。

    他起身。

    然后拍拍羊头，笑了起来。

    僧人眼神带着十足的满意味道，他舔舔唇角，在短暂的思索后，牵着老羊缓缓跃进了海底。

    嘭——

    一人一羊的身影很快被海水吞没，在这黑色的海疆中，就像投入了两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并没有掀起什么惊涛狂浪般的动静。

第四百一十八章 阴中超脱

    咔嚓——咔嚓——

    死寂中，僵硬骨节摇晃的咔咔声突兀传来，起初只是一瞬，但不过两三息功夫，就几乎连成一片，汇聚成笼罩整片海域的颤音。

    众目睽睽之下。

    天神的断首中，一个足有丈高，浑身白毛的人形生灵缓缓起身，它像是将自己从断首中拔了出来，白毛上还沾着黑色的血与肉，诡异莫名。

    “一个，两个，三个……”

    有骑士还惨白着脸去计数，但不过瞬息，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颤抖着断掉了。

    实在太多了。

    数之无尽，怎么数也数不清——

    无数的长着白毛的人形生灵一一将自己拔出断首，它们的数量仿佛没有界限，永远也无法穷尽。

    这一幕。

    就如同雨后湿润的林地里，春笋们齐齐的拔尖——

    “该死！我们驻留太久了，惊动了这些鬼物！”

    飞玄道人勃然色变：“小心，这里竟有阴神！”

    阴神？!

    “嘻嘻嘻嘻……”

    阴冷的笑声在空气中一闪即逝，旋即有惨叫凄烈响起。

    宋迟等慌乱回首，只见边上一个燕家骑士被一只白毛鬼飞速扑倒，瞬间身首分离！

    碎肉和鲜血浮在海面，随着黑色海水轻轻一荡一荡，被血气和惨叫声一激，那原本僵立在断首上的白毛鬼身躯一晃，瞬间齐刷刷动了起来！

    宛若雨下！

    凄厉的叫声一道接一道响起，大动荡刹那爆发，让所有一切都崩溃了。

    各种法器、神通都根本无用，落到了空处，连白毛鬼的影子都沾不到，更别提斩中它们。

    无数道白影在黑色海域上动作如电，快到无法想象，每一次动作都掀飞人们的天灵盖，摘走首级，只留下载沉载浮的不堪残尸。

    很快，在无数喊杀和惨叫声中，浓黑如墨的海水都被点点染红，带上了一抹凄艳的绯色。

    眼见着部众和亲兵们一个个在眼前死去，庞青怒吼着逼开身侧几个阴神，他将手中断矛奋力掷出，穿透数十里，分开一排深深海水！

    但这断矛击中一头白毛鬼身躯时，竟发出了铿锵铿锵的金石之音，宛若打铁。

    在人们错愕的目光下，被断矛正中刺中的白毛鬼缓缓站立而起，若无其事摇了摇头。

    它胸膛处只有浅浅一个凹坑，落了些许毛发，庞青那势大力沉的一击，莫说破开它的皮肉，竟连血也未流一滴……

    “怎会？”

    庞青怔怔看着这一幕，眼神呆傻了，在宋迟等示警声遥遥响起时，这个汉子仍是在失神。

    噗！

    一道白影贴着海面扫来，措不及防的庞青被正面轰中脖颈，脑袋歪出了个诡异的弧度，彻底跌进了海水深处，气息全无。

    众人个个悚然。

    “他娘的！”

    “打不下去了！”

    “给道爷死！！！”

    被几头白毛鬼团团缠住的飞玄道人狂叫一声，拼死从泥丸宫中取出一个黄泥瓦罐，他犹豫了刹那，还是咬牙打碎了泥封。

    刷——

    一片炽烈霞光如赤凰般冲天而起，眨眼间突破了瓦罐，无差别卷向这片染血的黑海。

    “干！”

    远处，公羊先生正在几头白毛鬼围攻下苦苦支撑，突然被一片霞光澎湃近身，骇得他难得怒骂一声，额头滚汗。

    那片从瓦罐飞出，璀璨如朝虹的霞光并非是光烛，而是道闪烁着古老符号，神秘无比的火流！

    黑水海域在火流的蒸煮下沸腾，咕咕冒泡，霎时间，便炙热了整片天地。

    “这是什么，先天火精吗……”

    大火刹那席卷了视野所见的所有海域，在高温和热浪中，白毛鬼一个个哀嚎着退避，它们的吼叫声也像婴孩的嬉笑，让人不寒而栗。

    暂得片刻喘息的公羊先生不敢久留，他扯起宋迟和附近几个燕家骑士，便赶忙冲天而起，

    “你怎会有这种杀招？”

    凝视着脚下的火海，公羊先生向一旁慌乱架住虹桥的飞玄道人问道：“早几日在被无生府刺客截杀时，怎不用出来？”

    “阴神们没脑子，刺客可是有脑子的……”

    气喘吁吁，勉强冲出脚下火海的飞玄道人手足都在颤，他打碎瓦罐的泥封时，离那片火流最近，受创也最重，险些就要被焚成干尸。

    “这把火得劲啊！”

    浑身大片大片焦伤的飞玄道人嘿嘿一笑，他试探将脚下虹光下坠了几十丈，却被那股刺人热浪一逼，慌得他又忙不迭升起虹光。

    “这可不是先天火精，是贫道前年从一个古洞府得来的宝贝，虽同是焰火，但观这个威势，比先天火精还要更加霸道！”

    无数的白毛鬼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皮肉炸开，散发腐尸般的恶臭，淌落出绿色的，像稀粥般的脓水。

    这些仿佛具有金刚体魄般的阴神虽然动作如电，快到让人目不暇接，但也因阴神的特性，架不起遁光，而无法飞行。

    飞玄道人正是抓住这一点，行险放了把大火，才侥幸让众人脱身。

    “贫道怎么觉得……”

    短暂的得意过后，飞玄道人看着脚下那片不熄的火海，又看看身边的几个人，面色有些惴惴不安：

    “是不是，还少了几位道兄？”

    无明。

    人呢……

    不会，也被这把大火烧死了吧？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强作镇定的飞玄道人终于开始慌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刚要开口说话时。

    下方，一道净光大道瞬息铺卷向天穹。

    “道长这把火可真是酷烈。”净光大道上，无明有些狼狈抬头，在他身后，跟着无数惊魂未定的燕家骑士：

    “那方瓦罐不知是何处宝地的出产？竟有如此神通，比存世的先天火精，更要胜过不知凡几了。”

    “那是在钟离郡的一个古洞府里，当时共有二十三个瓦罐，如今都被抢空了。”

    看着净光大道如虹铺卷开，飞玄道人心下松了口气，他目光古怪在无明手上停了停，又默默错开。

    谢梵镜被无明抓住衣领，整个人像提猫一样提了起来，她脸上灰扑扑的，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也像一只不慎掉进了烟囱的猫。

    “贫道还记得当时瓦罐畔有幅枯骨，盈盈有玉色，被不少人引以成神异。”飞玄道人话语里有些唏嘘：

    “那枯骨在薨前以手刻字，写的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依稀是‘光量’、‘域’、‘炉心’一类的古老字样……贫道当时也抢夺了一番，但枯骨被一个巨室族人收走，贫道舍了命，也只夺过来一个瓦罐……”

    “光量……域？”

    无明沉默了刹那，低头看向下方。

    脚下的火海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那道璀璨似霞光的火流就如同是不熄的造物，蒸煮天地，熬练虚空，就连深邃的海渊，也被火光一一的引亮、点燃……

    无数的白毛鬼在火海中嘶嚎、挣扎，它们并不能飞行，即便速度如电，也逃不出眨眼百千里蔓延的烛焰。

    那些嚎叫声凄惨聚在一起，就像地狱里群鬼在岩浆湖的哭诉，声声刺耳，令人皮毛悚然。

    “这火再过半盏茶功夫就要熄了。”

    飞玄道人眼底有自傲也有十足的肉痛：“贫道一直把它当保命牌，每一点的分量都是省之又省，没料到今日把棺材本都折了。”

    “……”

    公羊先生摇头，有些无奈。

    “说来也奇怪，这些东西……”他看着在火海中扭曲挣扎的白毛鬼物，皱眉开口：“怎会寄居在天神的断首上？它们因何不能飞天？”

    “老先生毕竟是阵道大家，到底有些阴诡东西，还是贫道这种靠掘坟走阴为生计的，更熟络一些。”

    飞玄道人也将目光投向火海中挣扎的白毛鬼物，叹了口气。

    阴神，便是阴中超脱之神，不避雷光风灾，能白日显圣。

    这种阴中生灵往往是因一口怨憎之气而生，一旦出世，便要屠戮饮血，赤地千里，无有灵通，亦无法交流。

    飞玄道人曾在古墓里见过阴神，这些阴中生灵的生主或是命藏，甚至也有人仙的存在……它们便是从这些大修士死前的怨憎中出世，阴邪无比，秽暗难言。

    “阴神为何不能飞遁，这贫道也不知，有说法是这些阴中超脱之神因一口憎气聚成了形体，不能飞遁，是见不得极天上的罡风，会被吹散肉壳。”

    飞玄道人咂咂嘴，将脚下的虹光再次拔高了数十丈。

    脚下的火海理应是将熄了，却在最后时分愈燃愈旺，即便立在极空上，也仍是一股热浪袭来，蒸得气血沸腾不已。

    “这天神……”飞玄道人眼神莫名：“死前怕是有大怨大愤啊……”

    一口死前憎气，竟产出了如此之多的阴中超脱之神，而且个个肉壳坚固无匹，金刚境的攻伐都分毫打不动，坚固无双！

    那祂生前，又该是如何的伟力？

    摘星拿月，移山改陆。

    只怕也莫过于此了——

    来不及再唏嘘，刹那，飞玄道人原本松散的瞳孔陡然一凝，在他边上，无明等人也个个变色。

    火海依旧，在肆虐的光焰中，无论是天神断首还是那座刻满了日轮的古碑，都丝毫没有被火势动摇。

    此刻——

    咔嚓咔嚓的骨节晃动再次响起，像催命的鬼嚎。

    在无数人错愕的注视下，天神空洞的眼眶中，一个足足有二十丈长，长满白毛的生灵缓缓蛇行，游了出来。

    并非人的形象。

    那头足有二十丈长，几乎有如一条小山般的阴神，虽然也是通体白毛。但下半身，却是长着粗长的蛇尾……

    半身是人。

    下半身，却是有如龙蛇！

    它甫一游出眼眶，便被炽裂的霞光焰海逼得后退，发出嘻嘻的怪笑声。

    仿佛某种不为人知的讯号。

    在怪笑声响起的刹那，簌簌——簌簌的声响也纷纷响起。

    无数的白毛龙蛇嘈乱从天神的眼眶、耳孔、鼻窍游出，探出头颅。被火光一触后，这些山脉长的阴神默默盘起身躯后退，目光齐刷刷盯着极天上的无明诸人。

    它们也畏惧着席卷了整片海疆的焰火，但仍是蛇立着躯干，蜷缩进天神断首深处躲避，默默等候着火势的散去。

    “竟还有……”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寒气自脚底缓缓蔓延，无明瞳孔瞬间紧锁，毛骨悚然。

    “走！”他低喝一声：

    “快走！”

    这群白毛龙蛇单是伸展身躯，便足有二十丈的长短，而困住它们的火势已经力竭，终会散去。

    那个时候……

    “走！走！”

    “速退！”

    “不能留了！”

    飞玄道人等个个悚然，惊骇架起遁光，朝远空疯狂遁去。

    不过半盏茶后，澎湃的霞光焰海突兀一止，旋即缓缓停歇，彻底黯淡了下去。

    噗！

    海水突兀暴起，一道白影极速掠过刚熄的海面，沿途所经，震得浪涛惊天。

    噗！噗！！噗！！！

    无数道白影极速从天神头颅中窜出，海面彻底沸腾爆开，山岳大的巨浪排向四面八方，剧烈翻腾，风雷大作！

    ……

    ……

    ……

    莲花墟。

    白骨堆积的阴山上，两尊第五境巨擘盘坐虚空中，宝相庄严，瑞彩无穷。

    “唔……”

    突兀，一个看不清真容，如同紫日横空的烂陀寺尊者微微一动，他掏出一枚晶莹玉蝉，蝉身上正有几个字符在缓缓浮现。

    “无明竟然去了神首所在的海疆吗？真是不知死活。”

    他笑了笑：“这莲花墟还真是诡异，明明是半日前传来的讯息，居然此刻才到。”

    “师兄。”

    烂陀寺尊者对身侧一个模糊人影微笑：“既然消息送到了我处，那想必也在各方传开了，我等还是早行为好，已免被别家抢了头功。”

    莲花墟中场域错乱，即便第五境修士已能破开虚空壁障，瞬息万里，但在这莲花墟内，还是得老老实实驾驭遁光，以步伐丈量天地。

    “好。”

    模糊人影颔首。

    两尊第五境大修联袂出行，无量光澎湃万丈，震得山河皆颤，诡祟阴物都如虫蚁隐匿。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便横渡了小半个莲花墟，临近了天神断首所在的海域。

    而正是此时。

    模糊人影发出轻咦声，烂陀寺尊者也微微皱眉，停下了步伐。

    前方海域，古怪的断崖之上。

    牵羊的俊美黑衣僧人低着头，似是假寐，却偏偏，拦在了两人的去路之前。

第四百一十九章 饕餮与真人化神

    濛濛海雾缭绕，黏稠而阴湿，时刻透着股渗金消铁的森森阴气，无孔不入。

    在万丈漆黑的大渊之上，烂陀寺尊者如一轮紫日横亘虚空，浩大光明，庄严无尽，照耀得天宇都一片瑞彩，连海水深处也璀璨。

    “和尚坐在这里是要拦路吗？”

    烂陀寺尊者戒备开口，声如龙虎咆哮，隆隆震彻数百里：“退去！不退便死！”

    在他唇齿间爆出一道雷音，可怖的声波如天刀涤荡，扩散过偌大海域，斩向前方那个低头假寐的黑衣僧人！

    倏——

    云霭破碎，海雾分开！

    这股几乎要崩碎了四野的可怖音杀之术，斩在黑衣僧人躯干时却如泥牛入海，激不起丝毫浪花。

    海面矗立的断崖依旧，低头的黑衣僧人也依旧，天刀的音杀似乎被无声破解，一切皆消弭于无形。

    “……有意思。”

    烂陀寺尊者先是错愕，旋即皱眉。

    他掌心裂开，一枚杀兵爆出万丈黄金光，显露出降魔宝杵的形体。

    但还未等他再动作，朦胧人影便抬手，强行压下了降魔宝杵的万丈黄金光，示意他停下。

    “总觉得你有点熟悉，似是相识。”模糊人影看向前方的黑衣僧人，沉吟良久后，缓缓开口：

    “和尚。”

    “还请抬头！”

    模糊人影全身都被丝丝缕缕的雾霭包裹，显然是不愿意露出真容，让人无法看真切，但那股若隐若现的可怖威势却如混沌般，偶然的外泄，令天地都战栗。

    这是一个极强大的修士，连烂陀寺尊者都要恭敬以对，不敢怠慢。

    “这么多年过去，你修为还真是大大的精益了。”

    僵持的死寂中，终于有声音响起。

    断崖上，黑衣僧人轻声笑了起来，却依旧没有抬头：“命藏五浊，你已是众生浊的境界，能见心中诸法之恶了。”

    “可我早先就告诫过你，急求得法，往往是不得，用涅槃池的外力来行进，道基也再也不纯了。”

    “想证人仙大道，成陆地至尊，除非你从头再来，否则此生无望。”

    “如此，也值得吗？”

    笑声平淡穿透了浓重的海雾，却震得模糊人影骇然莫名，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衣僧人，瞳孔中的雷光幽深，几乎显化成实质。

    “你是谁！”模糊人影低喝。

    “你们这些人破开莲花墟，闯入我的居所，却还不知此地主人的名讳吗？”

    “放肆！还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暴喝声突兀如雷响起，烂陀寺尊者咬牙冷喝，他迈出一步，却瞬间脸色大变。

    整片天地变得迟钝不堪，虚空浑沌成了泥潭，他仿佛背负着十万座神山重量，连步履都沉重不堪。

    “莲花墟里多诡祟，但我并非是装神弄鬼。”

    “你们无门自入，已经大大扰了我的安宁。”

    “这里……”

    黑衣僧人微笑抬起头，露出了清晰的眉目：“的的确确是我的居所。”

    “……石头僧！”瞥见黑衣僧人眉目后，烂陀寺尊者身躯勃然一震：“你是金刚寺的叛僧然因！”

    诃佛骂祖——

    打烂二十四重山门，踢碎佛相金身，眼前的，正是两百年前那个离寺离宗，搅翻了天下禅宗风云的叛僧。

    叛僧，然因！

    “去。”

    石头僧起身，他拍拍羊头，淡漠指向烂陀寺尊者，显然也不愿再多言了：“去吃了他。”

    乌光大盛，气冲斗牛，在一声羊咩后，旋即而来，是一道炸开极天的狂怒咆哮！

    “饕餮？！”烂陀寺尊者既惊又怒：“这怎么可能！”

    那头皮毛墨黑的老羊身躯极速膨胀，转眼变化成了一头吞天噬地的巨兽，凶恶狰狞，身长也不知几许里，恐怖无边！

    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

    这种生存在绝地天通前的古兽理应早已绝迹，与真龙、神象、犼、大风等一并神隐，再也不见。

    但烂陀寺尊者万万没有料到，在莲花墟这片厄土里，居然还有一头古饕餮存世！

    “吼！！！”

    黑色的大爪子如同一片魔云拍落，乌光炫目，打得百里海域都沸腾动荡，巨浪滔天。

    烂陀寺尊者祭出降魔宝杵，如一轮紫日冲撞过去，极力抗衡。

    两者间的对碰瞬息爆发出冲天的杀机，一股股龙卷肆虐翻飞出去，几乎把海面整个夷平，连万丈深水下的海兽都哀嚎，然后在这种恐怖波动下爆碎，烂成了肉泥。

    吼声震天。

    石头僧并没有过多理会饕餮和烂陀寺尊者间的抗衡，他看见那个模糊人影，微微一笑，便抬指点落。

    “方丈对你算厚爱了，为何要叛呢？”

    石头僧身如流云，淡淡开口：

    “也对，是我忘却了，然钩你本就一直是烂陀寺的暗子，又谈何叛与不叛。”

    “今日，我也勉为其难。”

    “替金刚寺来一番清理门户罢。”

    “清理门户，你也配吗？！”模糊人影身若流光，极速暴退出数十里，但无论如何闪躲，石头僧的指尖都与他始终隔着三丈的距离，闪躲不开。

    “然因，你明明已经叛了金刚寺！”

    模糊人影怒叱一声，十万八千个穴窍齐齐发光，气血如天海翻涌，勉强将石头僧震退：

    “两禅宗之间的争端，又干你甚事！何苦来搅和我！”

    “我叛的是佛，却与寺不太相干。”

    石头僧微微一笑，他一振袖袍，头顶便冲出三股清炁如剑，朝模糊人影刷落。

    轰！！！

    暴烈的拳头打烂真空，将三股如剑清炁一一粉碎，模糊人影以掌触地，身躯如真龙盘转，瞬息挪转天地，又避过了石头僧打来的五光石。

    “你这是……”

    模糊人影瞳孔一缩，在他看来，莲花僧施展的的这种手段。

    与武道——

    竟然是大相径庭！

    那清炁不是真炁催发的神通，而石头僧体内，似乎也并没真炁的存在。

    那是……

    “两禅宗的争端我并不在意，你们还拘泥在天地，我的眼界却已经跳出了这天地。”

    似看穿了模糊人影心头的困惑，石头僧目光平淡：

    “我如今，走得已不是九境武道了。”

    “那是什么？”

    “仙道。”

    石头僧猛得一跺脚，千里海域瞬间天象齐动，大作风雷：

    “真人，真人化神！”

第四百二十章 半步至人

    这是场极惨烈，却又似乎没有悬念的搏杀，百里海疆都在怒吼，巨浪滚滚如山碾压，宛若星辰掉进了海里。

    烂陀寺尊者狂喝连连，每一寸肌肤都流光溢光，绽放紫色的不朽宝辉，像一尊从古庙里走出的紫色佛相。

    但在上古恶兽的面前，他的一切举动，也都如螳臂当车，太过于无力了。

    降魔宝杵被爪子拍碎，护身的甲衣支离不堪，片片染血，就连烂陀寺至强的杀伐神通打在饕餮身上，也如泥牛入海，伤不了太深。

    他面对的似乎不是血肉生灵，而像是一口深邃无边，能吞噬万象的幽暗黑洞！

    一切的物质、血气、光线、能量、元炁……

    昏昏邃邃，吞噬所有！

    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嚎，大渊动荡，烂陀寺尊者的遁光刚要狼狈升上云天，便被一股恐怖的吸力，给生生扯了回来！

    那是一张永远饥饿，永远也无餍的大嘴！

    千万顷海水和九天上的所有云气都被饕餮贪婪吞入了腹中，夹杂在其中，还有烂陀寺尊者奋命咆哮、挣扎的身影。

    如同黑洞吞噬了一颗紫色的太阳——

    肉身无垢，通体绽放紫色宝辉的烂陀寺尊者被饕餮吞食，落入了这头上古恶兽肚腹，彻底沦为了血食。

    “嗷吼……”

    在一声满足的低嚎后，羊身人面的恶兽收回了巍峨本相，重新化作普通寻常的黑羊。

    老迈的黑羊踏着汹涌海波，缓缓寻了块未被斗法崩碎的小石山，四蹄收起，跪伏在上。

    它洞腹传来滚滚的雷鸣，又似龙蛇长嘶的异响，偶尔还夹杂着不甘的怒吼和咆哮，但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这一切也彻底静了下去，再也无声。

    吞天食地！

    饕餮这种恶兽是古来最可怕的种族之一，是真正的大凶，其腹内天生便是一口造化神炉，可吞噬万象，用来采精取粹，反哺于己身。

    莫说第五境的烂陀寺尊者被其吞入腹中，掀不起风浪，便是人仙之尊一个不妨，被饕餮不慎吞入了肚腹，也要狠狠吃一个大亏！

    在饕餮盘膝炼化腹中血食的同时。

    另一边。

    自绝地天通后第一次以来，仙道与九境武道间的碰撞，也缓缓落下了帷幕。

    万丈海水倒流冲天，宛若一挂挂大瀑布从星河深处垂落，倒灌进了海底！一枚枚仙道符文烙印虚空中，发出悠扬的大道天音，以大天地合道的伟力，将武道的澎湃血气死死压制，强绝封镇人身小天地！

    “斩！”

    石头僧清喝一声，黄庭中飞出一柄赤色仙剑，将已经力竭的模糊人影当胸贯穿。

    “斩！”

    “斩！”

    “斩！”

    第五境修士的血气简直如同骄阳，煌煌不可正视，垂死的模糊人影狂喝一声，肉壳发力，几乎将赤色仙剑生生逼出了体内。

    石头僧并不动容，继续连喝三声。

    从他黄庭中再度飞出金色、青色、玄色三柄仙剑，依次贯穿了模糊人影的膝骨、手骨和肩骨。

    赤色、金色、青色、玄色……四色仙剑铮铮齐鸣，云霭邈邈，嗡嗡锁死了模糊人影最后的挣扎，如同锁死了一头人型的真龙。

    “不是真炁，你身上没有真炁……”

    惨笑声低沉响起，模糊人影身上的遮掩无力散去，露出他的真容。

    面目古板方正，一身简陋麻衣的僧人大口吐血，目光涣散，瞳孔深处开始逐渐失神。

    他被钉死在海面上，被四柄仙剑锁住了肉壳变化，连武道元神也遁出不得，陷入绝地。

    然钩挣扎仰起头颅，这位金刚寺的龙华院首座，烂陀寺布局多年的暗子目光晦暗，他勉力看着石头僧一步步踏波走近，自嘲低笑：

    “有趣，还真是有趣！”

    “元神也不似元神，你居然连泥丸宫都没有吗？”

    “然因……”

    “你修的到底是什么法？行的，又是什么道！”

    “……没想到金刚寺里，还真被你们渗进来了，我从未想过你竟也是别家的暗棋。”石头僧默然看着垂死的然钩：

    “寺里面，如你这般人，到底还有多少？”

    “你早已背寺了，一介叛僧操甚么心，如我这般……如我这般人远比你想得还要多！”垂死的然钩冷笑连连：

    “两禅宗的争端，你明明已是脱身了，却非要掺和，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然因，莫要自狂自傲了！”

    这一刹那，四柄仙剑竟是铮铮齐动，几乎要被然钩奔涌如龙的血气打飞。他奋力昂首，嘶哑狂笑一声：

    “今日是我修为不继，若有人仙出手，杀你——便如屠狗宰鸡！”

    广袤海疆都被最后的血气撼动，像一只大手，在不断搅弄着风云，掀起重重如山巨浪！

    石头僧黄庭中光华一闪，他伸手，握住最后一柄飞出的明黄色仙剑，目光淡漠。

    “炼精化气，练炁化神，之后便是练神返虚，炼虚合道。”

    他平静开口：

    “我已触及到炼神的门槛，古籍记载中，如我一般的，被称为半步至人。”

    “至人，半步至人吗……”

    然钩目光短暂亮起，明如金灯，又缓缓黯淡了下去：“你背佛，只怕入不得西天极乐了。”

    “你若知道这世上神佛，知道那群上界神圣是什么模样，只怕便不会如此作想了。”

    石头僧挥剑，五柄仙剑共鸣发力，将然钩的头颅一斩而落。

    “我叛佛……”他看着那滚落海面的头颅，叹息一声：“是为了救世啊。”

    风晏浪清——

    一切落下帷幕后，墨玉般深沉的海面上，唯有石头僧一人站立而已。

    黑羊咩咩叫了两声，缓缓走到他身畔，蹭了蹭裤腿。

    “两禅宗的恩怨……你我两人合力，能胜过一尊人仙吗？”

    石头僧轻轻抚了抚羊头，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打生打死，恩恩怨怨，终归也不过是螺蛳壳中做道场。若非万不得已，我难道想淌这片浑水？”

    如来禅。

    佛家六神变——神足通！

    即便石头僧意外转修了仙道，对此也是震撼莫名。

    在石头僧的宏业，这样一人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但也不能死在无谓的内耗中。

    而若庇护无明，便等同主动跳进了两禅宗间数千年的旧怨，那时候，恐怕直面六境的人仙大能，也并非不可能。

    “真是两难啊……”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海疆的尽头。

    那里，一群白毛龙蛇驱策风雷，庞大的躯干把无明等人团团圈住，而在远处，还有一群五境修士正在分波踏浪赶来，恐怖无边。

    “少年人终究不智，连有内鬼都不知吗？”

    石头僧叹了口气，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

    而在手印结成的刹那，漆黑海域上，天神的断首轻轻颤了颤。

    在那空洞的眼底，一点火光倏忽亮起。

第四百二十一章 蜃

    “杀——”

    “速退！速退！”

    “冲出去！”

    “斩它！”

    “斩个屁！老子斩不动啊！”

    ……

    惊呼和怒吼声阵阵响起，接连不断，在黑海的尽头，一群白毛龙蛇如同浮在海面的巨木，团团将无明众人围住，身躯掀起无尽的风雷和巨浪，滚滚煞气横空。

    噗！

    浊浪如电光划过，一条白毛龙蛇甩动蛇尾，抽得数个燕家骑士当即身躯爆碎，化成了摊碎骨和肉泥。

    噗！

    噗！！

    噗！！！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的白毛龙蛇也纷纷动了起来，惨叫和痛呼声刚刚凄烈响起，又霎时戛然而止，突兀中断。

    有人被这群嗜血的阴神当即吞入肚腹，囫囵化成了血食，也有的被庞大躯干狂暴轰中，当即身躯爆碎在海面，变成了猩红血雾。

    “天神啊……”

    一个断臂的老骑士绝望大吼，在他身边那几个年轻人只是刹那，便被一头白毛龙蛇自海下吞杀，死得无声无息。

    “庞青大统领死了，这么多人都死了！这是阴地，是大凶的葬区！”

    他发出悲声：“根本就不该来莲花墟，这里是鬼神的厄土！惊扰了它们的安宁，所有人都要死，没有意外！”

    飞玄道人放出的那片大火只阻了片刻，火势散去后，复生的阴神们循着血肉的味道，游过海面，像闻见血味的鲨群，死死咬定了他们的踪迹。

    根本无法抗衡……

    这群上身似人，下身如龙蛇的阴神个个都硬得像神铁，同是阴神，却比先前那群白毛鬼物还要更加可怖，更令人生畏！

    整片海域满是夭矫的白色长影，狂乱塞满了整片天地，无数人被它们拖进大渊深处绞杀，一时间，视野内都缭绕着浓稠的血雾，触目惊心。

    “轰！”

    无明肉身净光万丈，像是着上了层仙衣，熠熠生辉，宛若一尊高居妙乐天宫的清净天人。

    当！！！

    他并掌成刀，横劈在一头白毛龙蛇的头顶，却只是在勉强破开了表层的皮肉后，便被坚韧的头骨挡住。

    “嘻……嘻嘻嘻……”

    尖锐的婴孩笑声刺耳响起，白毛龙蛇明明是在哀嚎，可发出的叫声却透着股十足的欢喜意味，诡异莫名。

    “死！”

    无明面色凝重，他单手打出一个宝瓶印，数十丈长的白毛龙蛇被收进瓶中，足足挣扎了数十息的功夫，才被消解成了脓水。

    轰！！！

    浊浪滔天，茫茫一片，摧枯拉朽般卷向高空，像是要将云气和星光都扯进大渊里，一起扯进无边海底！

    在万顷的骇浪中，无数道白影也夭矫腾空跃起，朝无明缠杀而去。

    本能的。

    这群阴神在无明身上感到了威胁……

    入目所见，唯有莽莽白影纷乱游动，从漆黑的渊水中鱼贯而出，扑向低空下那个遍体净光的人影。

    这一幕，就犹如长龙升天。

    天人——

    斩龙！

    无明双手结印，瞬间点燃了周身所有的气血，让虚空都刹那白茫茫一片，如同数轮天日被拘禁而来，齐悬海面，耀得一切阴邪诡祟都无处遁形。

    轰！！！

    这片海域都似乎要沸腾了起来，每一寸海面都在盈盈发光，像是一块燃烧的巨大墨玉，只是刹那，形势便瞬息进入了白热化！

    数头白毛龙蛇被无明击穿身体，打烂了头颅，血与白森森的骨茬一并泼洒，成片成片坠入了海面。

    再也退无可退——

    滚动的杀机肆虐逼人，连远处的海疆都被波及，一头偶然掠过的海鹰被杀气瞬间斩得爆碎，死无全尸。

    无明点燃了全身的气血，越战越勇，神通层出无穷，他时而抬手落大岳，时而捏印镇星月，掌指便是剑光，翻手便成天河，如同一尊无敌的战仙，要轰碎眼前拦路的所有！

    “嗡。”

    一**月剖开了虚空，如银盘旋转，将数头白毛龙蛇拦腰切断，身首分离。

    赤红的铜炉喷涂焰火，炉盖揭开，将数里内的生灵都吸进了炉腹，随着数十息后的一声巨颤，里内便只有堆炭尸。

    巍峨神山轰然分开海水，把逃遁的白色长影打成了肉泥，而一柄以南极仙光凝成的天刀更是斩破虚空，如同要切分开这天地。

    流血漂橹，百里赤川。

    在如山的血色巨浪中，无明如同一尊神魔，满身浴血，脚下满是残破的伏尸。

    突然！

    海底深处一道雷光骤起。

    一头体态足有三十丈长，比其他阴神更为庞大的白毛龙蛇突然张嘴，射出了道雷光！

    “轰。”

    无明身躯一颤，护体的净光被雷光悍然削去了八成，他左臂一阵剧痛，全然焦黑。

    雷法？

    无明心头一惊，他张嘴喷出一口混元气冲天，化成一幅深邃图卷，挡住了再度激射而来的雷光。

    世间存世雷法共有三千六百种，这头白毛龙蛇明明是阴神之属，却施展出了最是阳刚霸绝不过的诸邪神雷！

    大片大片的雷光从海底升起，璀璨夺目，让这乾坤都在颤抖，海疆澎湃，仿佛是上古时代的雷泽降临，要轰灭一切。

    刷！

    无明顶着一片净光强势杀穿了雷海，在数十合的惨烈搏杀后，终是以眉心险些被贯穿的代价，击杀了那头施展诸邪神雷的阴神，

    艰难得手后，他并不敢在原地停留，如一颗大星极速冲出了大渊，避过阴神们的合围。

    “要如何逃！”

    远处，飞玄道人抱着罗盘，在阴神们的撕咬下上窜下跳，嘶哑大吼道：“神足通呢？神足通还能用吗！”

    嘭！

    一条长尾抽来，甩得罡风浩荡，无明举拳将长尾轰碎，掌指一阵发麻，如同撞上神铁。

    “上一次已经偏离了方位，落入黑海。”

    无明猛得如蛇游走，暴退出百丈外，避过一头阴神吐出的金乌火。

    “就算催动神足通，贫僧也无法锚定方位，只怕会落入更险恶的阴土！”

    莲花墟中场域错乱，虚空乱得像一锅浓粥，以无明当前的神足通造诣，行进虚空内，也如若是稚子在骇浪中操舟，时刻会倾覆。

    “我的娘嘞，都什么时候了！就算落进了阴地，那晚死一刻也是好的！”

    飞玄道人被一头阴神甩尾抽飞，他胸骨碎裂，大口大口的吐血，声音也含混不清：“现在不走，就再也走不成！”

    惨呼声和哀嚎声渐渐低弱了下去，墨玉般的海面上，活人已是依稀，只有断肢和残肢在随着水波浮动，带着猩色的红。

    远处。

    宋迟的右臂齐根而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他单手抱着昏死过去的张嫣，一边颤抖，一边卖命的逃，而结阵守御的燕家骑士们也所剩无几，他们艰难撑起大阵，吼叫的很绝望。

    一片海水如同琉璃罩子，罩住了海域内的所有人，阻止他们遁向极空——

    这群龙蛇状的阴神比白毛鬼更为可怖，不仅肉身坚固难毁，而且还能驱使神通，使用玄法。

    “……好！”

    无明吐出一口淤血，他沉吸了一口气，刚要踏出步伐时。

    突然。

    轰！！！

    百里天宇爆碎，海水乱溅，一个金色的大掌印拍落，将困住他们的海水巨罩轻易轰烂，像戳破了层窗纸！

    万万吨的海水从天降落，像界壁开了个豁子，天河滚滚从银汉跌进了尘嚣，迸溅琉璃。

    在飞玄道人等慌乱回头的时刻，脚步声响起，声响震得整片海疆都在咆哮，然后战栗掀起波涛，最后颤抖。

    远空烟尘弥散，然后神光璀璨。

    五尊命藏联袂而来，超凡入圣，个个肌肤都萦绕着宝辉，宛若一睹睹与天齐高的古老魔墙，神秘而强大，威势让人无法想象。

    阴神们在这股气机下战栗，尔后咆哮嘶吼，如临大敌，而飞玄道人等个个大口吐血，在这股气机的逼迫下，他们只觉得自己神魂都要撕裂了，仿佛随时都会身躯炸碎，身首分离。

    “找到了，还真是能躲藏啊……”

    五人中，一个穿着黄金甲胄的英伟男子微笑，他正是刚才轰出大手印，打碎了海水巨罩的人：

    “无明，把你带回北地，此番便功成了。”

    “勿要不言，快擒了吧。”五人中，另一个持玲珑塔的命藏开口：“莲花墟太过诡异了，便是我等，也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穿着黄金甲胄的男子笑着点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意无明等人的动作，像是巨龙并不在意草叶下跋涉的蚂蚁。

    那是全然的漠视和不屑。

    他淡淡抬起手，刚要压落的时候。

    甫一刹那。

    脸上表情却瞬息大变！

    在男子身边，其余四尊命藏也个个勃然变色！

    此刻。

    黑海的另一头，石头僧结成了一个古怪手印，天神的断首在这一刻动了起来，祂空洞的眼底渐渐明亮，像是藏着一束光。

    光！

    那是一束光！

    刹那间，白昼出现。

    “蜃？！！！”

    被光芒吞没的最后，穿着黄金甲胄的男子惊怒大叫了一声，他还想挣扎，却也瞬息沉寂了下去。

    那光无声无息，却轻易地湮没了海域里的所有事物。

    无明等人的身躯在那束光中融化，一点点消散，待光芒逐渐散去，海面之上，便再也无声息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下雨了。

    水从地下往天上飞，像一场自下而上的豪雨。

    踉跄着爬起身，无明在一片昏黑中摸索站起来，水花把他脸颊打得湿润，衣衫也湿透。

    意外的，却并不觉得冷……

    及膝深的水是温暖的，柔煦贴紧了皮肤，让人想起雨林正午时分那些湿润又带着暖意的雾气，柔柔的扑面，让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这个时候，无明才发现自己是**的。

    他在水里摸索着走了半个圈，呼吸时，一股仿佛香膏般的味道馥郁着涌进鼻腔，连吐气都是微甜的，就像被水稀释过的金黄蜜糖。

    真甜。

    他怔了怔。

    真甜……比白糖还要甜……

    那股味道留在唇齿间，仿佛带着点强硬的意味。

    熟悉的，像是能让人想起很久很久的从前……

    无明想起在漆金廷那座小假山的后面，他和小秋对坐着分糖人。那个时候，薄薄脆脆的糖片仿佛能够被一口咬碎，当像甘蔗又像蜂蜜一样的糖融化在牙齿，顺着咽喉流淌进去时，心脏突突跳着，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是期待着什么？

    香膏般的馥郁味道静静浮在了水面上，在仿佛自下而上的豪雨里，一个人影突然沉默了，寂得有如一座石雕。

    “真甜啊……”

    许久后，他轻轻地说。

    浓郁至极的香味直入神窍，让脑海都苍白了。

    无明踩着水在摸索，他像是穿过了浓雾，又像是踩在云端的莲花上，连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那些只是转眸一睇的瞬间交替着在脑海里来回的转，像浮上海面换气的深海里的鱼群，它们一条条跃出水面，对着阳光和空气吐出金黄色的小小气泡，鳞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无明没想过自己能记起这么多东西，每一个瞬间，他都能想起小秋的脸。

    快活的、皱眉的、爬山的、吹笛子的，摇头晃脑着比鬼脸，一切开心或不开心的，难过和不难过的。

    记忆在这里无限的开始拉长，顺着填满脑海的香气，一点点，像是可以延展到最初的，那座落满余晖的小小假山……

    突然！

    “啊啊啊啊！！！”

    惊叫声惊恐炸起，惨烈的让人想起被踩住尾巴的猫。

    脑海里那根轻轻的弦猛得崩断，所有遐思都霎时荡然无存，无明被叫声惊得倒退了几步，黑暗的前方，一个又吓又恐的男声啊啊响起。

    “谁？？？？谁摸我！！！！”

    那男声隐隐带着几点哭腔：

    “鬼吗？？？鬼摸我，那我现在是死了吗？！！！”

    哭声凄烈传进耳朵，然后与不知何来的叫骂声混杂一团，混淆不清，水花激烈溅起，在漫长的僵持和尴尬中。

    吱呀一声响。。

    然后有光亮了起来。

    华衣广袖，眉宇间带着森然古意的女人们款款走进，她们不知从何处分开了门户，明亮的光便像潮水，把这里每一寸的暗色都冲刷的荡然无存。

    目光所及，再也没有任何的遮掩。

    也正是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明亮的光下眯起眼，不由自主的，轻轻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高旷的大屋，青色的，还带着苍叶的十四根大梁并排撑起屋顶，每一重梁上都悬着羽色的纱幕，薄的像蝉翼，却又透着暗沉，仿佛金属般的冷冽色泽。

    垂髫的女人们笑着将垂下的纱幕卷起，好让外面的光照进来，她们虽然在笑，却并不发出声音，眉眼温柔款款。

    “我们现在……”

    远处，公羊先生低声开口：“是在水池里？”

    纱幕外灯火明媚，青金色砖块砌成的水池里，男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被镇住了。

    这里就仿佛是天人或者是神仙才能拥有的居所，是只存在于幻境中的景象。三人高的珊瑚树遍地都是，像寻常盆景一般，团团点缀、拱卫着青金色的水池，豹皮般的毛皮铺盖在地面上，柔软地像云，却偶尔会钻出点点苍色的雷光来，柱是全然的由海玉雕成，檐下挂着成百上千枚小巧的风铃，晕黄的金色，风一吹，便叮咚作响。

    无明有些窘迫的重新浸入水中，他沉默着四望，瞳孔也微微收缩。

    举目望去，整片大殿里似乎只有这方青金色的水池，它被嵌在大殿的最中心，也像嵌在白璧上的青玉……

    “贵客应约前来，主人很是欢欣。”

    女人们把碎冰轻轻投进水池里，在碎冰裂开的刹那，登时便有香膏般的雾气涌上水面，馥郁香浓。

    这个时候，无明才看见雨，那些仿佛自下而上的豪雨。

    四个饕餮般的兽首悬在水池的四角，它们喷涂着雾气，把然后把雾气化成了冲天的豪雨，氤氲落在了每个人身上。

    纱幕角落，眉间贴着玉片的女人一边投着碎冰，一边半跪下身子，对无明等轻声开口，她在女人中最是年长，气势也最华贵：

    “主人已在白玉京设了晚宴，贵客沐浴之后，请随仆妇一同去。”

    “我们还有几个人呢？”无明问。

    “女客们在另一间池子。”

    “这是何处？”

    “员峤。”

    “我……”

    “请贵客洗浴。”

    女人温温一笑，还不待无明等再次发问，就悄然带着所有人，轻轻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有光透进来，没有纱幕的阻拦，让里内比先前亮了不少。

    短暂的寂静后，公羊先生错愕的声音响起。

    “我们不是在莲花墟的黑海上吗？这里是何处！”他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阴神呢？那些五境呢？我们升天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乐土不成？！”

    “不是有光吗……”

    宋迟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离身畔的飞玄道人远了些，刚才，他感觉好像是飞玄道人摸了把自己：

    “我明明记得那个穿黄金甲胄的命藏，好像叫了个‘蜃’字，然后就有光扑过来，再然后，我们便是在这水池里醒来了……”

    “只有我们几人吗？那些燕家的卫从呢？”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这里到底是何处！”

    “怕不是死后的天宫？”

    “乌鸦嘴！”

    明明方才还在黑海海面，身畔无数阴神环伺，又有数尊五境联袂渡海而来，正是十死无生的惨局。

    可只是一转眼。

    他们竟然躺在了温暖的华池里，浑身舒泰而适意，像是可以长久的融化进温暖的池水里，连呼吸之间，都带着蜜糖般的甜香。

    世间诡异，也莫过于此了……

    这究竟是垂死时的癔症，还是真正死后的天宫净土，几人争论了许久都没有结论，而这时，无明忽然抬起头。

    “贫僧记得，宋先生……”

    无明抬头：“宋先生的右臂，不是被阴神咬断了吗？”

    所有人都悚然一惊，像是有一股寒气从足顶猛得窜到了脑门。

    “我，我……对啊！”

    宋迟后觉后觉抬起了臂膀，声音也突然呆傻了：

    “对啊……我的手，不是断了吗？”

    ……

    ……

    ……

    另一处小楼里。

    穿着黄金甲胄的男人在地上拼命爬动，像是恐惧着身后那片莫名的漆黑，他面目狰狞，再也无之前的淡漠与从容，只剩下慌乱和十足的惊惧。

    “蜃！蜃！”

    男人的目光逐渐涣散：“你怎，你怎……”

    “毕竟是五尊命藏联袂，胜过你们的确不易，还会惊动了其他人。”

    石头僧搓着手，站在漆黑中笑了笑：“无奈之下，也唯有用此法来打破僵局了。”

    呼~

    他轻轻吹了口长气，缓缓卷向前方那个挣扎爬动的人影，还欲挣扎的男人登时目眦欲裂，但也如块僵木般无力软倒了下去。

    “如此死。我……不甘心……”

    男人嘶哑大吼，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头颅也无力垂下：“我不服……”

    “我要是你，我也不服啊。”

    石头僧叹了口气，他越过男人僵硬不动的身体，走到窗前，把积灰的小窗用力推开。

    好风吹月过楼西，楼前人影稀。

    一轮月盘挂在乌亮的空，清光把整个云层和云下的海面都照透，照得崖石古怪嶙峋。

    这是临海崖上的小木楼，石头僧推开了窗，正好能看见万顷水涛滚滚成浪，澎湃冲击着崖石。

    “员峤，白玉京……”

    他拭去脸上溅来的海水：“即便已看过多次了，此地还是如此令人难以忘怀啊。”

第四百二十三章 白玉京

    从水池中爬起身，走出远旷的大殿后，门户之外，便是一片远天外的海潮和仿佛是接着海潮的满城焰火。

    “是海城啊……”无明轻声开口。

    这是一座建在海岛上的城，推开门户后，他们才明白自己是站在半山腰。

    脚下的，应该是岛上最高的一座山了……

    放眼望出去都是不同的景致，一切都在眼下一览无余，苍青的高大树冠有如华盖、素白色，篆着泼墨大字的经幡、白茅草为顶，青砖砌成的小塔和建在摩云古树上的巨大的巢。

    所有屋宇都像鱼鳞，密密沿着脚下山峰为中轴，扩散着向四方排去，与呼啸的海潮亲密连在了一起，再不分彼此。

    映入眼帘的，首先的便是灯火了……

    这里所有屋宇的檐下都挂着一盏灯火，氤氲扩散着的一团光，像极了夏夜河川里聚集起来的萤火。无明看见那些火光盛大的铺开，一直铺到海岸线和沙滩，把接壤的海水也一齐点燃，让海水深处都染上了亮色的光。

    就像是梦中才有的景象。

    一切都美的虚幻不真，

    “这里绝不会是莲花墟，鬼神肆虐的厄土里面，怎会有如此人间至境！”公羊先生叹息了一声，额头上青筋如老蚓乱跳，他本能地感到惶惑与不安，却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员峤，白玉京……贫道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我们现在的立身处，莫非是世外的仙山神岛吗？”飞玄道人说。

    此刻，天边一**月盘正亮得出奇，清光像潮水般轰轰然泻了满地，一个个明亮又迷离的光斑，叫人看得恍惚绚目。

    天上的月光连着地上的火光，两片光幕吻合在半空低悬的云海，就像两只亲密交颈而眠的海鸥，温煦着，然后水乳交融。

    明明是月现，却亮得叫人分不清时辰。

    无明默默看着远空发灿的灰色云霭，公羊先生和飞玄道人也个个沉默无语，山风下，宋迟怔怔握着自己那原本应当断掉的臂膀，眼神迷茫投射出去，没有焦距。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错愕，久久的失神。

    “请贵客随仆妇来。”

    背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无明回过头，在另一层殿宇里，眉宇间带着森然古意的女人们浅笑，她们身后跟着几个不知所措的燕家骑士，神色有的惊恐，也有的懵懂。

    “……大人！”

    一个年轻的骑士看见无明，眼前登时一亮，他用力甩开拦在身前的人，像是舒了口气：“这里是何处？我们不是在莲花墟里吗，莫非已经逃出生天了？”

    “贫僧也不知。”

    “大人？”

    “她们说这里是员峤，此间主人在白玉京设宴，要见我们。”无明看了女人们一眼：

    “崔瀛将军，贫僧同样是一样无知，为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原来是如此。”那个叫崔瀛的年轻骑士有些失望，他不善瞪了女人们一眼，手压着腰间的法剑，沉默退到了同伴身侧，不加掩饰，十足的戒备意味。

    “主人已在白玉京久候了。”

    女人们对他的冒犯仿佛不以为意，眉心贴着玉片，最雍容也最年长的女人笑了笑：“请贵客随仆妇来。”

    “白玉京在何处？”

    “山顶。”

    ……

    出了殿宇便是半山腰低旷的暮云，女人们领着他们踏上曲折的登山回廊，朝着山顶一步步登去，在这过程中，渐渐，他们依稀听见了山顶的琴声。

    那仿佛是破阵的军乐，透露着十足杀伐碾骨的气势，又仿佛大海崩裂，长龙从海床升天而起，对着人世发出咆哮，又仿佛千万记流星砸下云天，砸得一切都龟裂、粉碎！

    至雄！

    至伟！

    人人都听出了琴声，但谁也没有想过，那些还没有手指粗的弦，竟能发出如此雄浑壮烈的音色，简直像夔牛的皮被剥落制成重鼓，打出了万钧雷响。

    这一刹那，风黯云轻，仿佛天下忘机……

    “请。”

    踏上最后一层阶，眼前广场的乐声便清晰如雷，女人们分开两侧，微微屈膝。

    “终于到了吗？”公羊先生唏嘘一声，登上最后一层阶，他还想开口，表情却在登上山顶的刹那，倏忽凝固了。

    宋迟、飞玄道人和崔瀛等一个个先后上前，表情也如出一辙的，统统僵在了脸上，像凝固的石雕。

    “……真是人间至景。”

    无明最后上前，看着视野尽头的神宫，他顿了顿，忽然合掌，由衷赞叹道：

    “原来——”

    “这便是白玉京吗？”

    帝作黄金阙，仙开白玉京，在通体由黄玉砌成的广场尽头，仿佛真有一座神宫从霄云上降下，柔软落在黄玉打底的基石上。

    白玉京在山的顶峰，在整座海岛的最高处，它在日光下泛着优雅华贵的群白色，不是油漆或粉料的涂饰，而是像玉却又比玉更坚硬的名贵石料，分成了十三层，每一层都整齐划成了十三丈高的大小，层层优雅垒叠，婉约如处子身上最柔软的肌肤。

    这大概是巨人或神灵才能居住的宫阙，无明仰视着它的顶层，千百枚悬在檐前的风铃在月光下摇曳作响，缓缓和着殿内如雷的暴烈琴音。

    “请。”

    女人笑：“贵人都已到齐了，只待客人们落座，主人便要开席了。”

    “好，好……”

    宋迟讷讷接口，一行人被接引着踏入大殿，在满座的宾客和殿内成排的紫檀大梁中小心落座下去。

    “不知……”

    满满一殿的宾客和华衣侍女，在无明等落座后，几个空席也被填满了，看起来，白玉京主人也的确是在等待他们。

    无明看向殿中，在舞姬簇拥下那个玄衣抚琴的年轻男人，问道：

    “不知此地主人名讳？”

    “姓王，单名一个服。”未等侍奉的女人开口，在无明身侧的另一个席位，一个黑衣牵羊的僧人便微笑解疑：

    “此地的主人，是唤作王服先生。”

    王服？

    未来得及多想，殿中，如狂龙吐息般的琴声突兀戛然而止。

    抚琴的男人微笑起身，然后在搀扶中落座在上首的主位。

    满殿，霎时欢声雷动。

第四百二十四章 炙佛手

    “多少年过去了，员峤总算又来了新客，这座小小荒屿，真是许久都未热闹过了。”

    雷动般的欢声渐次停歇，主人微笑着举杯，看向无明等人。他一袭长袍翻飞在空中，面容完美的仿佛玉石塑造：

    “来！请诸君满饮此杯，为新客贺！”

    霜雪般的酒浆漾在金樽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气，众目睽睽之下，宋迟等慌乱跟着举杯，然后只能在无数道注视中硬着头皮饮下。

    就像是在严冬嚼碎了一块冰。

    坚硬的寒意顺着喉管流下，刺痛着每一寸内腑和毛孔，但在短暂的麻木甚至疼痛过后，出人意料的，浑身竟然暖烘烘的热了起来。

    “……好酒！！！”

    飞玄道人眼前一亮，不自觉赞叹出声。

    体内的暗伤，和旧年受损过的经脉与骨骼，都在这股温煦升起的暖意面前，仿佛彻底消失了。

    飞玄道人手指微颤，他小心翼翼捧住金樽，忙不迭再次吞咽了几口，旋即全身不受控制的爆出重重光焰来，精气冲天，他不敢怠慢，连忙盘膝坐下，炼化那股滋养着一切肉身与元神的药力。

    宋迟等人个个惊异，然后脸上相继露出喜色，便是一直神情阴沉的崔瀛，此刻也露出笑容，如坠云雾中。

    圣药，还是神药？

    只是一杯酒浆，就治好了多年不愈的暗伤，在一片惊呼声中，甚至还有几人当即喷涂出清炁，身躯内传来钟磬交加的清澈金石音，结成五彩……这一杯酒浆，竟是让他们当场破了境！

    “真是可怖啊……”

    公羊先生转身，在一片惊呼和狂喜声中，大殿里的其他宾客只是雍容笑着，见怪不怪的模样，主人在主座悠然举着杯，神色也微微带笑。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莫名的惧意涌上心头，让衣衫下的汗毛都紧张倒竖。

    这座岛，这些人……

    太过突然了。

    眼前的事物都像雾里朦胧的花，空空幻幻，当一切都太过如意时，也往往，也会显得太过虚假……

    咚！

    古朴的钟声涤荡，主人拿起木槌，轻轻敲在了案上的小青钟。

    殿内的数十个宫门同时打开，舞姬和乐师们登时鱼贯而出，在满殿的鼓瑟吹笙中，菜肴也被厨子们呈了上来。

    “这是炙佛手。”

    五尺大的青铜盘上铺满了冰，冰上一只脑袋大的古怪蹄爪卧在其上，灿金的颜色，用石竹和棠溪花作点缀，扑鼻的焦香勾人鼻窍，透着股鲜甜又咸香的气味。

    黑衣僧人举箸咬了一嘴，然后满意点了点头，他拍拍脚畔黑羊的脑袋，对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无明欢畅一笑：

    “不吃吗？这菜名可有个大来头，和尚可曾听说过？”

    “请长者赐教。”无明微微一怔。

    “古早之前，慧炬宝光王佛和元宫三炁上帝争地，两人把西海打得荡然无存，几乎要天崩地裂了般，最后是在诸圣的劝阻下才肯罢手，勉强了握手言和，可谁知一切止戈后，元宫仍是意气难平。”

    “依照旧例，以二十五年为一期，慧炬的天将们便要挑选一批肉身童女，用来充实祂在下界的金宫，这一回，天将们欣喜若狂，因为他们找到了绝无仅有，在下界也似乎是无可替代的女人。”

    黑衣僧人用箸将那道炙佛手分烂，鲜甜的焦香便再不受皮肉的束缚，一股脑窜了出来，熏人欲醉。僧人的声音顺着香味传来，也像融入了那片香：

    “女人有多美呢？我听说古籍里把所有美好的言辞都用尽了，却最后还是写下未尽，盱盱然……天将们欣喜若狂，把女人小心翼翼送进了金宫，他们的苦心并没有白费，看过女人容貌的慧炬当晚便降下法象，亲临了金宫，再之后——”

    黑衣僧人意味深长笑了笑：“便有了这道菜名。”

    “什么？”

    “女人是元宫假扮的，祂在与慧炬欢好时乘其不备，一刀斩落了慧炬的左手，当天晚上，整片大地都能听见慧炬的吼声，金宫附近的数十座人世城邑爆碎，被吼声震成了齑粉，千里都染血。”

    黑衣僧人说：“那只断手被元宫后来烹食了，祂的每个属神都分到了肉块，为了羞辱慧炬，炙佛手的名号被传出，也渐渐在有心人传唱下成了食谱。”

    “……”

    “请享用，我这番话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罢了，你们的佛，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

    黑衣僧人朗声笑了一声，径自从坐上起身，牵着黑羊缓缓退出了白玉京。

    满殿的歌乐笙箫他都没有再看一眼，满座的宾客也都仿佛如泥塑木雕，默视着黑衣僧人大摇大摆踢开了殿门，放肆至极，旁若无人。

    “极乐之宴，就应当是百无禁忌。”

    黑衣僧人在白玉京外回身，含笑与沉默的无明对视：“请尽情享乐，勿要辜负了王服先生特意设下的好宴。”

    “主人真是王服先生吗？”

    “真与假，虚与实，对这里，对这白玉京里的人……”黑衣僧人笑笑：

    “又有什么不同呢？”

    ——

    又是一声钟响。

    主人从主座上起身，他淡淡扫了殿外牵羊的黑衣僧人一眼，然后轻轻击掌。

    舞姬和乐师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长拜着无声退入宫门，在万籁俱寂中，白玉京檐前的风铃声便格外清晰了起来，像叮咚的泉水。

    “难得夫子领着庞自然、孙学洲他们这些师兄弟去了十三域，天高皇帝远，我也要好生玩乐一番。”

    主人的话语激起一阵骚乱，那原本木然的宾客们纷纷躁动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急不可耐的伸长脖子，先前的半分雍容和贵气都荡然无存，他们瞪大了眼睛，舌头也伸出，活像一只只饥渴，迫切等待着投食的狗。

    “不要急，依惯例来的，自然是人人都有。”

    主人笑：“但眼下，依照待客的礼节，我自然要先招待新客们。”

    他目光在无明身上短暂停留了刹那，然后轻轻击掌，身后的宽大屏风登时窸窣，转出了几个人影。

    “出来吧。”

    主人眉锋一挑：“让新客见见你们。”

第四百二十五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

    “真是欢乐的晚上，我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啊。”

    看着屏风后转出的人影，主人摇摇晃晃拍着手，莫名笑了起来：

    “说得真是好，极乐之宴，本就应当是百无禁忌……来，揭开你们的纱，让新客好好看看你们的脸！”

    黑色的人影们站立在案前，从头到脚都缠着厚实的金边黑绫，像精心打扮的礼物。宾客中爆发出更大的欷歔声，无明看到一双双炙热的眼球在自己和人影之间来回的转，嫉妒、贪婪、渴慕、艳羡……种种情绪流出，都**裸的不加掩饰。

    “请新客恕我唐突。”

    主人躬身长拜，他走到第一个人影面前，揭开了黑绫一角。

    嘭！

    飞玄道人猛得站了起来，他仿佛受了偌大的惊吓，猛得将身后侍奉的女人都撞了个踉跄，手里金樽在地上敲出脆响，洒了满地的酒浆。黑绫下是一个白发如霜的美丽女人，明秀的脸，眉目婉约，梳着妇人的长乐髻，似乎已不是少女的年龄。

    的确是个美人，但就算绝世的美人，也不至于震愕到如此地步，更何况飞玄道人满脸不是见到美人的活色生香，更像是白日撞了活鬼！

    “他……他娘的……”

    无明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飞玄道人便把罗盘凶戾抄在手心，全身战栗着抖了起来：“你他妈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这里是极乐之宴，自然是要以极乐来宴客。”主人淡淡一笑：“我对您的事一无所知，只是不忍看到新客心底的愁绪，才用了些小手段，来满足您的意愿。”

    “怎么……怎会有这种屁事……”飞玄道人慢慢摇着头，脚步虚浮后退了几步：“她死了，不是……这不是她……”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主人叹息：“真与假这种东西，看似明了，可又有谁能忍心去分清呢？”

    他广袖轻挥，白发的美丽女人于是轻盈上前，挽住了飞玄道人的手。

    飞玄道人如遭雷击，全身都在颤抖，终于捏紧罗盘的指尖垂下，没能拒绝。

    “莫非是尊夫人？”主人问。

    “是老师的妻子，教我堪舆和寻龙。”飞玄道人僵硬转过头，神情恍惚：“我被老师逐出真武山后，她死了，听说是死在了西平原的一座阴坟。”

    “明明有分香之意，却碍于人伦大防，只能强作忍耐吗？”

    主人轻轻拍起了掌：“请尽情欢乐罢，这里是员峤，是白玉京，此处没有礼教，没有约束，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无天无地之所……极乐之宴，就应当是百无禁忌。”

    中门敞开，满地的月光像潮水一样清凉浸了进来，飞玄道人木然跟着女人走出白玉京，没有理会同伴的连连示意，像是被山中鬼魅给勾走了魂魄的樵夫。

    “……你究竟是谁？”最后，他嘶哑回头问了句。

    “王服。”

    “王服？”

    “我出身于苦天人的疆界，师从夫子，是庞自然的师兄，也是员峤仙岛的岛主。”主人含笑扫了无明一眼：“还有什么疑惑吗？”

    “荒唐！你……”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新客忘记我的前言了吗？”主人淡淡提醒：“春光宵短，长夜苦寂，请罢。”

    飞玄道人嘴唇蠕动了刹那，还是默默低下头，避开了无明的目光，被女人搀扶着下去了。

    “请。”

    在第一个人离开白玉京后，主人又再次掀起黑绫，这一次，骑士中有人爆出了惊呼声。

    “娘！”

    “大统领？你还活着？！”

    “阿莲！”

    “老四……老四是你吗？”

    ……

    在接连的惊呼下，鬼魅的一幕幕接连浮现，怪异的，让仅剩的几个人心头都不寒而栗。像是有鬼神深夜倒吊下屋檐，用绿油油的双眼，阴森凝视着人的每一寸的肌肤。

    再也没有比这更华贵的殿宇，每一寸砖石都明净如美玉，香薰名贵的像神人炉中才有的馥郁气息，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即便是天外的仙乡，精美也似乎无过于此了。

    但这一切。

    莫名的，诡异的，就像妖魔食人的群宴……

    “许青……”

    张嫣茫然站起身，看着主人揭开黑绫，出现的那个长身玉立的儒衫读书人，眼圈瞬间红了起来。

    言语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淫邪、炙热、悲恸、丑恶、酸涩、苦楚……种种**被**揭开，褪去掩饰的衣衫，毫无保留的，全部展露在人前。

    人影渐次散去，主人微笑着环视四周，像妖魔看着人堕落的笑，然后轻轻揭开了又一面黑绫。

    嘭——

    公羊先生瞳孔紧缩，老人慌乱起身，嘴唇颤抖着动了动，死死盯着黑绫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深处里发出一声呜咽。

    黑绫下，是一个**岁大的男童，穿着虎头鞋，在他脑门上印着一个青色的旧疤。

    “先生！”无明霍然低喝：“不要去！”

    这声叫喊惊动了呆滞的男童，他茫然转了转眼睛，当目光移到颤抖的老人身上时，愣了良久，然后傻笑起来：

    “爷爷……”

    在一切都似是寂静中，公羊先生的身影也消失在白玉京内，主人缓缓出了一口长气，唇角扬起个弧度。

    此刻。

    整座白玉京内，除了那些陌生的宾客外，剩下的，唯有无明和谢梵镜两人而已。

    “今晚的极乐之宴，也终要结宴了吗？”

    主人含笑叹息了一声，他看向谢梵镜，长揖一拜：“请罢。”

    噗——

    他的手僵在了原地。

    轻薄的黑绫此刻仿佛具备了无边的重量，重得像一座山。

    主人转过脸，看向无明，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疑惑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他对着无明微微颔首，然后揭向另一匹黑绫，但意外，手上的动作也是同样的僵住。

    随着这两次僵硬的动作。

    白玉京外，那澎湃冲击着山崖的潮水和月明，都像眩晕般的微微荡漾了，霎时虚化。

    天地空出大片片的留白，一物不存，良久之后，才被渐渐显现的月明和潮水缓慢填满，回到了最初的景状。

    “真是有趣……”

    错愕过后，主人快意击掌笑了起来，神情有些不解，却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两位新客，还真是有趣。”

第四百二十六章 好久不见，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夜凉如水，无明踏着满地的月光走进了一栋朱木小楼，正是夜间涨潮的时候，漫长的涛声冲刷着海岸，像是一场永无休止，循环了千百年的苍凉回响。

    卧房在朱木小楼的顶层，小窗向东敞开，正对着一颗虬结从岩缝升起的高大月桂树，满目的繁茂。无明站在小楼下眺望，只听见空中潮声苍凉，蛙声寂寥。

    他是被一个纤腰盈盈的乐姬引到这里的，在那场无果的极乐之宴后，主人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只是交给了一枚白铜钥匙，说了几句话，便让乐姬领着他退出了大殿。

    “客人们所想的事物，还真是离奇，但我也大抵有眉目了。”

    无明想起告辞前，主人拍手笑着说出来的话：

    “请再宽限我几日功夫，三日之后，请两位再上白玉京来，我必会给客人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满意的……

    结果？

    无明仰视着朱木小楼里幽微的烛火，轻轻呼了口气。

    自己心底最深的**。

    究竟是什么？

    财货、名器、女人、权位、禅经……还是？

    脑海里突兀模糊浮现出一个面孔，又被无明自嘲摇头打断，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忽然觉得员峤就像是一个梦境，或许他们根本是在那片黑海上被阴神咬杀，被那群来者不善的五境打成了碎块，眼前的一切都是空幻，都是死前绝望的癔想。

    在那片白玉京的浮光幻影里，世界一切所能想到的美好都罗列在眼前，全天下的珍馐和美人都在歌舞中如梦似幻，任凭如何胆大包天或不可思议的想法都能实现，逝去多年的亡人死而复生……所有人都沉溺在**的幻梦里，好像忘记了一切忧愁，只剩他还醒着。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低声唱了一首古歌，漫漫渗进了凄凉的潮水里，天空中冰月如轮。

    而在歌吟停下后，朱红小楼临东的窗户窸窣响了声，一个人影模糊从窗前闪过。

    无明楞了楞，旋即猛得会意过来。

    在离开白玉京前，主人似乎话语里意味深长，说着今日虽憾未能如愿，但却也有一计，能令自己聊解清寂，还请莫辜了大好飞光。

    窗前的那个人影，莫非……是女人吗？

    一念及此，无明又头疼了起来。他踌躇了刹那，还是忍耐下拔腿便跑的冲动，犹豫推开了门。

    突然。

    他的动作僵住了。

    像是有风吹过……眼前的一切都微微都暗了。

    ——

    呼~

    突然轻轻一声响，像风吹灭了蜡烛的尾焰。

    同一刹那。

    混沌的幽邃里，一枚小巧的记忆光粒微微闪了闪，忽得黯淡下去。

    到此处。

    里面的记忆便戛然而止了……

    无限的螺旋状循环中，看不出形态和实质，模糊不清，介乎于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的生物睁开眼，被称呼为神的绝对者沉默了刹那，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之后的故事。

    祂已经知晓了……

    此刻，朱门小楼外。

    无明僵硬着失神了刹那，在满地的涛声中，也忽然莞尔一笑。

    他缓缓推开了门，然后走进去，在时隔着数百年的沉默时光后，又一次的，登上了那座阶梯。

    ——

    ——

    朱木小楼里。

    谢梵镜努力盘膝坐在白茅草编织的蒲团上，呆呆摇着脑袋，惬意一晃一晃。

    简直就是天堂！

    她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房子，就像是梦，一切都完美的仿佛不真实的梦！

    兴高采烈的，谢梵镜捧起一个比脸还大的古怪糕饼，她吃得是如此喜气洋洋，浑然忘我，以至于连楼下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真是粗陋百出的蜃景，当时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声音从门外响起，被迫退出天人合一状态的谢梵镜懵懂抬头，然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好久不见……”

    男人的眼睛空蒙如落雨，像一条夜色下静谧的河，沉默流淌着，不知蜿蜒要向何方。

    “要听我说个故事吗？”许久后，他平静笑了起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全知全能之战（一）

    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时间和空间都还没有被创造出的虚空中，存在、非存在、逻辑、反逻辑、客观、主观……在一切都不存在，一切定义都还未产生的最初。

    绝对虚空中，便存在着一股无形的力。

    祂们非善非恶，无形无名，是天，是道，是圣，是灵，一切的原质和尽头，过去现在未来的一体，逻辑思维无法衡量的最高主宰，概念时空中的绝对命运。祂们是永在永得者，为所欲为者，万事万物者，亦是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

    而一切故事的最初，便是围绕湿婆神开始——

    与其他知者不同。融化者、希瓦、舞蹈者之王、大天、恶魔之主、苦行者、阿迪瑜吉……这位超越印度教三亿三千三万百万神，俯瞰遍天诸生的无与伦比的天真之主，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宽容心脏，更慷慨的，乐于在被取悦下的欣喜下分享一切事物。

    而取悦祂，似乎也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无论是英勇的战士，博学的哲人，悲悯的善士，还是残虐的屠夫……只需付出些微不足道的力气，祂的欢欣就会如影随形。

    早在东方青帝到来三相神世界，无意播撒下仙佛的光辉之前，便有来自无数宇宙的神祇前赴后继，相继加入了这场巨大的游戏狂欢。

    阿兹特克世界中擅长诡术和阴谋的妖神特拉克胡潘；宙斯与欧罗巴之子、担任冥界判官的米诺斯；曾供养过释尊的太子祗陀；独眼大神奥丁的子嗣，诸神的信使——赫尔莫德；高天原的丰云野之神；以及那位赤帝之子，执法之星，管人间火焰，众虫，凤凰，鸟鹊，百芬群飞鸟雀之类的火德荧惑星君。

    新罗世界的檀君；斯拉夫世界的亚利洛；埃及世界的托特；苏美尔世界的乌图；过去七佛中的拘那含牟尼佛；契约与太阳之神密特拉；七十二柱魔神中豹头鸱翼的西迪；赦罪的地官清虚大帝……

    所有时空、无数宇宙的神祇为取悦湿婆而来，又一一陨落于此，甚至连存在概念的本身都彻底消亡。

    漫长到无法计数的时间里，并没有一位宇宙的神祇能够成功，而那全能的权座上，也永久恒定着，从始至终都未增加或减少一位，千年不变，万年不变，亘古不变。

    直到某一次劫争，当天神与阿修罗的争斗再次爆发，湿婆被金球、银球所拱卫的巨大宫殿中，再次迎来了一位新的来客。

    而那一天。

    永恒的僵局似乎被打破了……

    ——

    “说来觉得缥缈，但这场粗陋的蜃景，不也的确是人心中的极乐之宴了吗？”

    男人仰望着天空中冰月如轮：“无明沉凝在蜃景里，你们之间动了凡欲，便再难割舍，可等到白术醒来，又真觉得憎恶至极了，像是被卑贱的虫豕爬了额发，当即恨不得碾死你。”

    “他把一切都当成场游戏，自然觉得任何事都是无所谓，都可随性而为。但你死的那天，他又真的难过极了，蠢到自己去炉心，和虫子们立约，然后换了六道轮。”

    “撒了那么多谎，骗了那么多人，最后到头来……”男人微笑：“还是在意你吗？”

    朱木小楼里一片死寂，谢梵镜呆呆咬了口糕饼，香甜的碎屑从嘴角簌簌坠到蒲团上，零散落了满地。

    她刚才听了一个离奇仿佛又荒诞的故事，脑子用力的转，却怎么转，都好像怎么也转不过来了……

    在那个故事之后的时间。

    她会和僧人相爱、死去，然后又借着六道轮和僧人再一次的复生，甚至脱离了新神肉身的桎梏。

    在那个故事里，不再是神或圆木，她与新生的白术一样，都是流着血，会高兴会悲伤，能够感受到难过和悸动，会因为疼痛死去的鲜活存在。

    那个仿佛崭新的故事里。

    他们都真实的，像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和尚的爸爸。”她呆了呆，然后小心翼翼抬起头：“为什么要杀我啊？”

    “愤慨、震怒，自哀……人的心思不总是这样难猜吗？”

    “那白术其实也不喜欢我吗？他假装成跟我很要好的样子，还和我成亲……”这一刻，她真的有些难过了：“他明明知道大和尚不喜欢我，还把我带去寺庙里，自己又去骗其他女孩子玩，他干嘛要这样？”

    “大概是有趣吧。”

    “有趣？”

    “或许是想要嘲弄你，也或许是想要给你个苦头吃，他一向都傲慢的无以复加，自负到以为自己能把持所有，拥有想要的一切……”

    男人淡淡笑了笑：“其实你只要服个软，让步一下，广慧也不会杀你。但你太倔了啊，或许他也没有想到，在自己面前乖巧又呆傻，像只猫一样的女孩子，在那时刻倔的就像一头拉也拉不回的牛。”

    一缕念头又能做到什么？

    因为身为异道之主的概念，本能驱使下，祂会去采摘武道那些在漫长岁月以来结出的繁茂果实。

    而同样只是一缕念头，他也撼动不了十三域的诸圣，即便那些造船渡海的神祇，在祂目前不过是腐臭泥潭里挣扎游动的水蚤……

    以进入炉心作交易，得到了小元寰界的六道轮。

    尽管不愿承认，但她死的时候，狠狠错愕过后还是觉得难过。

    他的游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以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想过的荒诞方式。对于自己而言，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宠物、奴隶、收集的珍宝还是只属于他，是他所有的一件东西？

    这个问题太困扰了，直到他进入炉心后也依旧没有想到解答。

    但男人现在想着，那应该就是礼物吧？

    “那会是沙漏，是刻度，我要你亲眼看着他，等他成为人仙的时候，也是真正的我醒来的时候了。”

    当时他对着迟来绝望的李况这样说，然后把一部分的自己也扔进了六道轮，和女人一起重新来过。

    数百年后，在松阳郡，在汾阴。

    一个新的自己懵懂着，然后睁开了眼。

    那本是计量时间的刻度，他的存在，也正如一个呈现给李况的沙漏，记录着那个伟大存在复生的到来。

    可那就像是命运。

    像是某种被他嘲弄、鄙薄，最后又目瞪口呆接受着的命运。

    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宠物、奴隶、收集的珍宝还是只属于他，是他所有的一件东西？

    这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在新的白术与谢梵镜之间，似乎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紫雾来袭的晚上，汾阴赵家窄小的地窟里，他在练拳，外面吃人肉的活尸们仿佛到处都是，漫无边际游荡着，隔着层层石壁都能听见那些嚎声，简直就像是天塌了。

    “我会保护你的！”

    开始的时候只觉得错愕，渐渐的就有温暖的气息仿佛卷龙翻腾，从心口处缓缓升起，暖遍了全身，让身体也跟着柔软、轻轻的颤抖。

    现在想那还真是句自大又好笑的话，可你怎么能在那么认真的话里笑起来？她心里满满都是认真，在凄寒的夜里，两个人即便一无所有，可要是拥抱在一起的话，也能感受到体温给彼此带来的温暖吧。

    哪怕只是手指相触，都会比一个人这样更温暖的。

    “可你是谁啊？”

    谢梵镜仰头看着男人，看着这个突如其来又莫名的不速之客：“你认识和尚吗？”

    古怪的地方、古怪的晚上和一个古怪的男人，两人在月光下对坐着说完了一个故事，好像怎么看，都荒唐的像是话本里狐狸和人的故事。

    可她莫名就信了，没有来由，也似乎不需要来由。

    “我有很多的名字，但这种时候，就不必拿出来唬人了。”

    男人轻声笑笑：“无论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无明；满嘴白烂话、天真以为自己穿越了的白术，还是那个自负到把整方天地当成他私人游戏场的狂徒，其实都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我。”

    “我并不喜欢毁约，曾经许下的东西也依旧有效，想去看一看虚海吗？”

    男人起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请等我打完复生后的这一仗。”

    “那里到处都是金色的日轮，银色的星子，宇宙就像一个个小蚂蚁层层垒在了一起，虚空和世界紧密黏合在一起，像乌龟驮着一只乌龟，永无休止的悬浮叠加。”

    “站在高处看……”恍惚中，男人的身影和笑声最后都消失不见：“那里是很漂亮的。”

    ——

    难以想象、无法言喻的意志停下了干涉。

    于是那被干涉的，原本竖直流淌的时间结构在一种无法窥探的漫长停滞，也缓缓由弯曲折叠，回复了原本的最初形状。

    在记忆片段结束后，伟大意志也终于从蛇的永眠中醒来。

    无明、谢梵镜、公羊先生……蜃景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记忆里按部就班的重演，一切都是数百年前曾真切发生的景状。

    可男人和她刚才的交谈，却是跨越了数百年的面对面。

    做到这一切的，并不是什么神通和法术，只是粗暴的用意志，将整个宇宙的时间轴生硬扭转，弯曲到自己想要见证的那一个点。

    一半的全知全能，便是一半的无所不能！

    当那个伟大意志开始下令时，即便是无形时空和宇宙万物，也要在祂的支配下俯首、停滞，温驯聆听祂的声音。

    而同样。

    在那个伟大意志苏醒，干涉了竖直流淌的时间结构后，虚海中所有时空，所有世界，无数的伟大神祇，也都看到了祂的醒来。

    无数的神灵，无数的意志，无数显化或未显化，消亡或未消亡，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切尚未诞生或已经诞生的，都察觉到了这一切。

    “来吧，你们不是等了很久了吗？”

    纯白的光辉顺着无数时间轴，照耀了无限的宇宙时空，在层层叠叠的虚空深处，无限的延展，无限的宽广，时间上，概念上，逻辑上，变量上，命运上……这一刹那，光辉中似乎有数之无尽的高亢声音在吟唱。

    是“至哉乾元，不可为形，不可为名，随方设化，应号无穷。”是“初生之主，四方皆明，游行世界，开化群生，究竟圆满，平等不二。”是“自有者，永在者，全地的上主。”是“雷霆、火焰、山峰、水仙、天鹅和巨人。”是“古老之魂、凭知接近者、偃卧于大洋者、欲神和无限灵魂。”是“早晨之子，明亮之星。”是“月亮、存在者、年。”

    是“太初有道”，也是“道成肉身！”

    在高亢的吟唱中，残破巨人缓缓从海面起身，祂迎着那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探手，出声：

    “来！”

    “来战！！！”

第四百二十八章 全知全能之战 （二）

    南郑，西平原。

    土腥和尸臭糅杂拼成了这片巨大的厄土，丝丝缕缕、如蟒如龙的阴气从地底升腾上天，严丝合缝罩住了天空，把日轮的光都拥挤着圈住。

    没有清水，没有食物，没有生机。

    臃肿的脓尸日复一日游荡在大地，手足并用，巡梭着每一寸可能出现生人的土地。空中凄风隆卷，无实质的青面鬼神操风呼啸，嘴里循环重复着老鸦般的怪叫声，尖利又聒噪，连昼夜也不停息。

    或者说并没有昼夜的分别。

    地底是血水，植株是肉虫，日光是阴雾，空气是尸臭……鬼神和尸灵游荡在每一寸大地，像群狗般唏嘘着鼻腔，时刻准备着把莽撞的生人撕扯成肉块，来填补永远也饥渴的肚囊。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似乎被模糊到了极致，生人可以化死，死者可以复生，一切污秽的、肮脏的、不堪的、贪婪的、黑暗的……

    这里仿佛是人世最为腐臭的泥潭，苍蝇和蛆虫在深潭爬动、游行，身躯溅满了肮脏水花，每一个上浮的黄浊气泡里，都包裹着扑鼻的炫目恶臭。

    但此刻，腐臭的泥潭里，却传来了婚嫁的乐声。

    ……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阴暗地穴里，满脸通红的田折抖着手，支支吾吾唱着，几乎语不成调。

    他今天难得用所剩无几的清水擦拭了手和脸，抹去了暗红的血污，又在妹妹和同伴强迫下，半推半就的，穿上了大红色喜庆衣服和头冠。

    在田折身畔，田玉和张元庆欢呼雀跃鼓着掌，满脸喜不自胜。

    今日是婚嫁。

    虽然没有纳采、没有问名、没有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没有高堂，没有贽敬，甚至连个稍微像样点的婚堂都不存在。

    但今天，依然是婚嫁。

    ……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颤抖的一曲歌罢，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田折被张元庆用力推得上前，踉跄靠近了角落处那个笼着红盖头，安安静静跪坐在地的曼妙人影。

    他瑟缩着呆住了，脸颊滚红如火烧。

    “良辰已至，一拜天地！”张元庆怪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嘭！

    田折双膝一软，然后结结实实给对面磕了个响头。

    田玉、张元庆：“……”

    沈灵：“……”

    “我，我……”田折后知后觉抬起头，整个人傻了：“我不是……”

    “田大哥果然实诚人啊，一点都不肯含糊。”张元庆看着田折额头那块红，忍不住啧啧赞叹：“这一下，真是结结实实！”

    “噗！”

    田玉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旋即在张元庆腰间狠狠拧了把，看他故意装出了一幅龇牙咧嘴模样。

    “你是傻子吗！”红盖头下，沈灵嗔怪扶起不知所措的田折：“给我磕头，我是你的高堂？”

    “你是我娘子……”

    她的手心柔柔，小小的，透着股莫名的暖意。田折心头一酸，心底藏的很久的话语也终于脱口而出了。

    田玉和张元庆都在哈哈大笑。

    沈灵红了脸，把头偏过去，不愿去看他。

    手心的温度让身体温暖，让脚下的阴暗地穴温暖，那股温暖在血液间流动，让心也跟着轻轻柔软了起来。

    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第一次，田折觉得自己的手真正抓住了什么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无所从来无所当去的身份，他又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年纪，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小到可以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年纪。

    头开始疼了起来。

    他满心都是温暖和难过，恍惚间分不清面前的是沈灵还是妈妈，总之都是那么美那么好，让人想靠在她怀里，让人想说些什么。

    田折脑海里一片空白，如同幽冥中归来的魂魄失去了记忆。

    他握住她的手，悲伤从心底涌起来，就像是潮，黑色的，铺天盖地的潮。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样的难过和幸福都捶打着胸膛，像海潮一样击打着胸膛，疼痛又快乐的，几乎想让人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

    他想说自己这些年真的很难过，很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他想说自己真的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了，但怎么跑，都好像跑不过注定的那个结局。

    他还想说……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紧紧握住沈灵的手，像个白痴一样无声的流泪。

    那么温暖，又那么熟悉。

    在妈妈死后，田折好像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哭泣，可以倾诉的人。

    真累啊，他真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这一辈子所有吃过的苦都倒豆子般倾诉出来，一句话一句话讲出来。

    从家世败落，从离开江南，从妹妹患病开始……那些过去的空虚的影子，难过和郁结，他都想哭泣着讲出来，然后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真好。

    他觉得真好……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候也会被幸福所伤。

    可再一次的，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不再是无所从来无所从去的一个人……田折从来都是个软弱的孩子，但在妹妹面前他只能用铁把自己武装起来，让自己像铁一样坚硬，好像自己一直都是那样，是比铁更坚固的依靠。

    真好啊……可以毫无保留的哭泣，可以**裸的软弱，他等待了那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良人。

    “对不起。”田折喉头颤抖，带着哭腔说：“真的很对不起……”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他本不该哭的，但还是忍不住，

    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为了给妹妹治病，如果不是他盗了丹北左家的丹药。他们也不会被逼进西平原，然后在这片厄土里被诡祟们团团困住，像地底的老鼠般昼伏夜出，挣扎求着生。

    “真的对不起！”田折终于嚎啕大哭着，狠狠把沈灵抱进怀里：“都是我不好！”

    沈灵把手伸到田折脸侧，擦去那些滚落的泪珠，她轻轻抚摸田折的脸颊，然后也用力回抱他。

    这个正在哭泣的男人就像某种受伤的野兽，颤抖着，嚎啕着，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让沈灵也莫名跟着一起流泪。

    旁边，田灵和张元庆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圈也慢慢红了。

    他们从没有见过田折流泪，像是也从未想过，这个坚硬如生铁的男人会跟着落泪。

    “对不起……”田玉抽了抽鼻子，慢慢低下头：“你其实不必跟过来的。”

    “我无所谓的，去哪不是玩，西平原不也是玩吗？”

    张元庆强装成无所谓笑了笑，他看着身边的，那个小小的，闷闷的脑袋，心底悄悄动了动。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又突然猛得瑟缩了。

    “你想干吗？”田玉狐疑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想做什么？”

    “没有！”

    张元庆恼羞成怒反驳，然后被揪得龇牙咧嘴，一脸苦相，远处的田折和沈灵都笑了起来。

    真……像……啊！

    视野恍惚之间，又一次的，脑袋又开始没有缘由的疼了起来。

    窸窸窣窣，那该死的疼痛又开始了，像发钝的刀砍进了头骨，穿刺进去，在脑髓里反复的一搅……一搅……一搅……

    田折踉跄了刹那，瞳孔颤抖，视线迟钝的，一点点移过周围的一切。

    真好……

    真像……是一场梦……

    如果这种梦，不醒来，有多好？

    这个时候。

    一个仿佛低喃，又隐隐约约像是呼唤的声音响起，天旋又仿佛地转之间，宇宙间像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

    旋即。

    沈灵的手中只感觉一空，原本拥抱的温暖躯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空，绝对的虚空。

    “怎么了？”她心下莫名一沉，慌乱向后转头，然后瞬间脸色煞白。

    ……

    有一个问题。

    人类所谓的理智，存在着极限吗？

    人用以认识、理解、思考和决断的能力来判别事物的逻辑或好坏，当在决断这些利害关系或是非的时候，这种潜意识操纵思考的能力被定义为理智。

    在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哲学中，理智又被别名为努斯，这位原子唯物论的先驱认为努斯是永恒的、无限的、无形的、独立自为的、知晓一切并支配一切。

    理智——清醒、冷静、合乎实际的思维。

    可什么是实际？

    实际便是合乎常理的客观存在。

    人们将现实存在、客观存在，能够观测到的称之为实际，并将符合实际的思维运动命名为理智。但人，并不是全知的造物主……

    在他们的现实之外，在他们的客观之外，那些无法理解，无法观测，无法言语的事物或概念，就像深水下的冰山。

    就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冰山，能够被外界看到的，只是露在水面上很小的一部分，大约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的八分之七藏在水底。

    人蜷缩在自己的实际思维，用名为理智的思维武装自己，可这一切，也不过是蛮触之争类的无谓举动。

    一只蜗牛的两个触角上有两个小国，左边的叫触氏国，右边的叫蛮氏国。两个国家常为争夺地盘而经常发生战争，有时竟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但这些流血和争斗，于人看来如何？

    而人的理智——

    于那些理智之外的事物看来，又如何呢？

    ……

    虚空在低喃中开始变化。

    一切看似突兀的，都在注定的命运下，成为了顺理成章。

    火、树叶、**、蛇、羊蹄……

    那是超乎想象的诡异，又是超乎想象的圣洁。沈灵背后空中，田折、田玉的身躯像水银一样交融在一起，随着那仿佛低喃，又隐隐约约像是呼唤的声音，亲密交融成了一个球体，仿佛他们本就是不分彼此。

    那是一个巨大的宇宙卵——

    然后最初的神手持权杖，将宇宙卵从中间分成了两半。祂同时有着男性的生殖器和女性的**，背后生翼，身体燃着火，脚下踩着伟大而可怖的雷电。

    那最初、双性之神、春天之主、被吞噬者、万能、无限时空的源泉、安托则斯——全能的法王，法涅斯！

    于此刻——

    正式复生！！！！！！

    “唔……唔唔……”

    惊恐之下。

    已经发不出声音，沈灵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蜡一样软乎乎的融化了，先是手指、腕骨、臂骨，再是胸骨和肩颈。

    那温暖的，融化般的死亡……

    不止是她，这一刹那，整个西平原都在像蜡一样融化，那些强大到足以打崩天宇，扛起山岳的鬼神和阴物们连哀嚎都没有发出，就这样一声不响的，熔成了滩蜡泥。

    张元庆已经死了，连同他的衣衫也融化，只留下一点小小的，三寸见长的印痕，彰显着他曾活过的痕迹。

    而天上，从宇宙卵中复苏的神目光澄澈。祂抬起头，视线投向不知何处的虚空，也并没有理会脚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

    沈灵踉跄想起身，脚下却传来沙堆坍塌的松响，软倒下去。

    她的双腿已经融化了，连着腿骨和皮肉一起，演变成了虚无的消融。

    为什么？

    明明不是要成亲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种样子？怎么就要死了？为什么？田折呢？

    她怔怔看着那个踏着宇宙卵壳，面容完美无瑕的神祇，喉管里发出啊啊的风声，眼中绝望流下泪来。可下个瞬间，她的眼眶也融化，连同着半边脸颊。

    凡人的幸福就像薄纸裁就的舟，它荡在水面上，每随着水波推进一寸，就被水侵蚀着下沉一寸。

    当那极致的幸福到来时，往往，也就是极致的悲哀。

    “折……田……”

    蜡融一样的怪物哭泣着，在地上缓缓虫形，或者说着蠕动着。

    她已看不成是人形，衣衫和皮肉也都消融了大半，黏稠而恶心，所经之处都留下大滩大滩的黏液。

    唯有盖头……

    沈灵的红盖头轻飘飘，红得像胭脂，在日光下漾着细致而精巧的光。风把她的红盖头轻轻掀起，露出红盖头下的头发。

    那是漂亮的发色，葡萄酒一样暗红，就像新婚红帐里，灯火照在了新妇的头上……

    “你应该亲吻我脚下的土地，然后虔诚的用羔羊和牛犊给我举行百牲祭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粗鲁的，像只软虫爬在地上，用无礼的眼睛来盯着我。”

    终于。

    地下的哭泣和窸窣响动惊动了祂，那位灿烂的、和煦的春天之主。法涅斯无奈摇头，再接着温柔笑了起来：

    “但我原谅你。”

    身躯彻底融成了蜡，噗嗤坍塌了下去，最后听见的只有风声，无休无止，沉默的风声。

    沈灵最后想起那个晚上，她和田折最后依偎的晚上。田折抱着她，说人死的时候会想走马灯一样想起很多事情，但最后想起的，一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弥留之际的涣散意识已经想不起太多了，可记忆却莫名的，定格在了某一刻。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万宾喧嚣，虹桥和飞舟在一座座楼观宫阙中飞来掠去，热闹的像沸腾的潮水。

    “今天金刚寺做佛子法会，是他们的东道，放开吃，不收钱的！”那时候的沈灵大大方方伸出手，笑嘻嘻的：“你来我们的楼观一起观礼吧！”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是我妹妹，她叫田玉。”

    阴戾又冷漠的少年犹豫了刹那，也伸出手，脸色微微红了红：

    “在下田折。”

    ……

    ……

    “看来我之前死的还真是彻底啊，竟然连一点意识都没有留存吗？”

    看着脚下那摊湿润的蜡融，法涅斯轻轻皱了皱眉：

    “居然和人居住了这么久，无趣，这一段记忆可真是够无趣的。”

    此刻。

    那个仿佛低喃，又隐隐约约像是呼唤的声音沉寂了下去，彻底消失。

    “是白先醒来，祂成功了吗？”法涅斯叹息，然后莫名微笑。

    同一时刻的界天之外，一片清光濛濛，腾跃似霞，夭矫覆盖了亿万万里宇宙时空，仿佛从古老天地而来，奔腾不休，冲刷着万事万物。

    在那片濛濛清光中，有一方黑白阴阳鱼交缠的太极图缓缓凸显，化成一座彼岸金桥，架定了地水火风，理清了阴阳清浊。

    “看来道士也醒来了啊。”法涅斯抬头。

    在绵延不知多少时空的金桥之上，隐隐约约，正似乎有一个高大道人负手立在其上。

    祂的身影幽幽暗暗，像一尊高渺无上的神灵之像，却又混沌的好似莫名，只是一团清炁聚成的虚体……

第四百二十九章 全知全能之战（三）

    一线金光洞穿了漆黑宇宙深处，无垠星光霎时摇曳动荡，顷刻间，那座彼岸金桥便转瞬越过了无穷时空，降在了一座小山头。

    大地涌出大片大片的金莲，花中流出股股清泉，在清音之下，滚滚氤氲不知从何处涌来，异象扑鼻，濛濛成色，铺就了道路。

    时间、空间都不再是距离——

    彼岸金桥在跨越过无穷宇宙星海后便忽得隐没，光影内敛，蜷缩成一方黑白阴阳鱼交缠的太极图，然后被一只手淡淡捏住，握在了掌心。

    接着虚无蠕动，人影显化，凸生出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身穿古仙人之袍，头戴扇云冠，气息古朴绵长，像是一座长满青苔的石刻，又像是一副坐化许久的遗蜕法身。

    “玄都。”法涅斯开口：“我以为会是你先醒来。”

    “贫道也以为……”

    漫长的沉默后，王秋意，或者说是玄都**师终于平淡开口：“会是自己先醒来。”

    随着这声叹息，祂身上那股枯寂古老，仿佛晦涩的破落石刻的意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虚幻无常的幽幽暗暗，变得多出了几分庄严神圣。

    咚！

    咚！

    咚！

    清音在无垠宇宙间微微响彻，虽然低沉薄弱，却清晰响彻在了一应有无情众生的心头。

    沧桑的掩饰石壳分崩离析，现出了自身真实面目，也露出了石刻之下，那倘恍渺忽，若浮若况的形象本真。

    “天意当真高难测，老师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未能看透啊……”玄都叹息：“但现在，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祂扇云冠微动，便有一朵混混沌沌的庆云飞出，仿佛包含了万事万物，过去现在和种种将来，劫运和末运，五德与最初。

    当庆云升起时，四周天地都霎时陷入了绝对的虚无，它一路升腾、升腾、升腾，不停的向上，除了时光还在流动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庆云氤氲分开了，托举着庆云，一路的上升。

    刺啦！

    古怪的响声震荡。

    这一刹那，无垠时空、无数宇宙，无数过去、现在或未来的神祇们，都看见了古怪的一幕。

    漆黑无底，浩渺无际的虚空之中。

    一尊苍远巍峨的古仙头顶庆云，脚踏彼岸金桥，身侧缭绕着混沌四象和太初五德，宛若开天辟地以来最初的圣德之师，万尊之长！

    “止！”

    古仙吐气出声，浩大宏伟的声音扩散响起，伴随着祂的命令，整个虚海、整个无垠时空，都清晰传来了古仙明确的意志！

    “止！”

    ……

    清净世界，正乙天。

    耸入青冥的巍峨道观中，无数信客如云，虔诚拜倒在一座神像之下，叩首匍匐。宏翰的愿力香火甚至显化成了实质，滚滚如天龙，缠绕在神像周身。

    突然！

    那座以仙玉雕琢而成，足有万丈之高。坐九色莲花宝座，垂十绝鹤盖的神像睁开双目。

    祂散开手中捏定的清净印，在万古之后，对诸生世界传出了第一个清晰的意志。

    “止！”

    ……

    而在另一处虚空，古老的神庙突然大放光华，无数仙人和练气士成群结队从混沌中出现，然后恭敬俯首，聆听着无上天尊传来的伟大意志。

    ……

    虚海，人道宇宙。

    祭天的祖坛前人皇们缓缓起身，这些穿着玄黄衮袍，头戴平天冠的高远帝者们登上真龙为架的车辇，然后对着亿万万民众，高声复述出至圣先师的旨意。

    ……

    混沌为井的奇异天地中，数十位天尊洒然一笑，然后对着那位从永眠中复生的天尊意志微微稽首，接受了祂的念头。

    ……

    弥罗宫，瑞光玄象之金阙上。

    那位寂寂浩无宗，玄范总十方的无极无上圣沉默了良久，也终于在万亿有道仙真的注视下缓缓颔首，明白了玄都的意志，示意自己不会出手。

    ……

    南极天、北极天、玉真天、西霞天、四大部州、十洲三岛、幽冥海岳、无数阎浮世界、湛寂三十六天，乃至于无穷时空，无穷宇宙，无穷虚海，都清晰响彻了祂的意志。

    “止！”

    对于这位古仙人发出的伟大意识，有的神祇沉默接受了，而在另外的宇宙，有的，则是回报以嘲弄和讥讽的笑声。

    ……

    埃及世界，无垠的沙漠中。

    那九柱神之一，大地之神盖布的子嗣，豺头人身的神祇赛特赤脚站在祂的神殿中。

    祂冷冷看着虚无中，那尊苍远巍峨的古仙人形象一点点消散，然后对于祂的意志发出了嘲笑声。

    “怎么可能停止？”赛特瞳孔缓缓收缩了起来，发出狂笑声：“白，一个活着拥有了全能性的假神！吃了祂，我也能拥有全能神的伟力！！！”

    “开战吧！”

    赛特肆意对神殿里的无数属神张开怀抱：

    “开动起来，仆人们，沙漠之子！勇敢举起你们的长矛和盾牌，然后碾碎挡在我面前的一切！”

    “让我的光辉，让沙漠与风暴之神的光辉，也无私洒遍三相神的宇宙！！！”

    无数邪神和灵都在神殿中高声欢呼，不可计数的沙漠世界运转了起来，曾令整个埃及世界为之恐惧的战争机械再度被整合，再度被集中在一个邪恶意志的麾下。

    只是这一次，祂们的长矛将不再指向埃及神王的王座，而是对准了另一片时空。

    祂们将要征服三相神的世界，把那个虚弱的，侥幸拥有了全能性的神贯穿在矛尖上！！！

    这是赛特的意志。

    是战争之神、风暴之神，也是强大的力量之主的意志！

    在力量之主的指引下，祂们战无不胜！！！

    ……

    ……

    ……

    庆云缓缓下沉，没入了玄都的善云冠中，法涅斯饶有兴趣看着古仙人巍峨的形象在虚无中一点点消散，然后对着玄都开口：

    “你想要救下白？”

    “我们曾在佛家的非想非非想天立下过盟誓。祂也如约在醒来后，将我们唤醒。”玄都转身：“你的意思？”

    “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法涅斯不以为然笑了笑，祂的目光穿透漆黑宇宙，看见那个白色的，残破的巨人正在海面上缓缓起身。

    “我们的同盟已经结束了。”法涅斯温和收回目光：“一切都结束了。”

第四百三十章 全知全能之战（四）

    空气僵硬了刹那，两位古老神灵对视，一个目光平静如常，像古井中的深水，另一个眼神满含着温和笑意，唇角弧度也微微扬起。

    “我们曾经是同盟了，但你也说过，那是曾经了。”

    法涅斯笑声带着几分自嘲和叹息：

    “玄都啊，你知道吗？我在奥林匹斯神山的时候，便听闻在另一处时空中，也存在着同样伟大的超原始神。更有趣的是，从湿婆神传出的那些事迹，这位超原始神似乎慷慨的过分了，简直比凡人们口中称颂的善神还要宽仁一百倍一万倍，仿佛就是无私的化身，是真正的救主。”

    “可在我的世界里，高于万物之上的柯罗诺斯并不常现身。”

    “即便诸神和凡人怎么谦卑或恭顺的膜拜祂，用最美好的玉石和珠宝为祂塑造神殿，用如何盛大的祭品为祂奉献上香膏，用如何曼妙和落泪的歌喉为祂献上吟唱。但这些都没有用……祂不在乎舞蹈和欢乐，爱神厄洛斯和最伟大凡人们联手创作的悲剧，那令诸神都沉默的绝妙戏剧，并不能动摇祂的心；血腥到令嗜战的阿瑞斯都厌烦的漫长争斗，无法吸引祂的注意；美酒、刀剑、英雄、史诗、财富、祭祀、勇气……所有令凡人甚至诸神动容的一切，都不能引起祂的注意。”

    “祂不在乎一切，无论是第一代神系战争的爆发，还是第二代神系战争的重演，古泰坦的陨落，新诸神的崛起，无论是神王之间的更替、与其他宇宙的战争、死灵和地狱的叛乱，还是时间轴的终结与轮替。”

    “在我和我的造物被宙斯吞入肚腑时，我也曾跪在为祂精心打造的神殿，祈求祂能给我，给祂或许是最忠诚的仆人降下神谕，但最终还是失望了啊。”

    法涅斯怅然的叹息：

    “我曾拥有的所有一切都过去了，成为了水仙花映照在水面上的影子……超原始神总是这么沉默，祂真的拥有意识吗？祂创造出一切又并不要求一切，究竟为了什么？是闲暇时的好奇还是无心下的举动？祂存在吗？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玄都啊，我曾困惑过，可现在已经不再困惑了。我曾质问或沉默过的一切，在见到湿婆神的那一刻起，已经全部得到解答了。”

    法涅斯问：“在你眼里，超原始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超原始神、道、知者、全能神、全知全能者、大支配者、为所欲为者——对于那些绝对概念和命运之上的存在，对于祂们的称呼，也从未统一过。

    知晓一切，创造一切，支配一切，然后绝对的超越一切！

    在神祇眼中，全知全能者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理智可以理解的实际，还是在超乎理智之外，比概念虚空更加空虚的虚空？

    “大概……”

    玄都想起八景宫内，那位终年离合于混沌之气，与三光为终始的垂暮老者，从心底叹息：

    “便是道吧。”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在见到湿婆神的那一刻前，我便知道这些超原始神是我永生都无法理解的事物。就像是夏生秋死的虫子无法理解什么是雪，什么是冰；生活在深水底里的群鱼无法理解什么是云彩，什么是日光。因为这些都是远远超乎它们理解之外的事物，而我们于那些超原始神也并不没有什么不同。”

    “可现在的白。”法涅斯嘴角勾起，然后笑道：“弱，很弱，是前所未有的弱小的啊……”

    作为得到超原始神性的代价，祂的身躯被直接崩解，分裂落入了无穷的虚海。

    神之所以让人畏惧，并不是因为祂是神，而是因为祂的力量让人畏惧，然后被称为神。

    而丧失了力量，虚弱的，只空留下神座的神——

    还能被称之为是神吗？

    “白伤得很重，又刚刚才复生，现在的祂，真是弱小到令人意外。”

    法涅斯注视着祂：“玄都，你知道这虚海中，到底存在着多少神灵吗？”

    无限——

    “你知道这些神灵中，又有多少想成为超原始神呢？”

    无限——

    “一个虚弱的，却拥有超原始神性的神，祂的一只脚已经落在那无限光辉的权座上了。但吃了祂呢？吃了祂，是不是可以取而代之，拥有祂曾拥有过的一切？”

    “吃了祂。”法涅斯轻声叹息：“我也能拥有超原始神性？或者说……”

    “我也能成为超原始神吗？”

    一切都似乎不言而喻。

    本应是如此。

    也或许，本该就是如此……

    “湿婆神在白取得超原始神性的同时，便对所有时空，对所有宇宙的神祇都遮蔽了祂的存在，可现在白醒来了，湿婆神的遮蔽也结束了。”

    法涅斯对着沉默的玄都伸出一只手指，然后轻轻摇了摇：

    “白会死的，祂注定被吞食，被淹没在这虚海无限的神灵当中……因为之前的同盟，我不会对祂出手，可祂死后，我一定会出手争夺超原始神性！”

    说罢，这位春天之主，双性之神的形体一点点消失，只有带笑的声音依旧在回响。

    “玄都，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但我并不想与你争斗。”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准备迎接吧。”

    “这场注定要动摇整个虚海，动摇所有时空，所有世界，所有神灵。”

    “真正的——”

    “全知全能之战！！！！！”

    ……

    ……

    ……

    法涅斯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玄都抬起头，这位古老仙人的目光穿过了漆黑宇宙，穿过了深邃的时空结构，穿过了一座座仿佛乌龟堆叠般的宏翰世界。

    终于，祂的目光定格在一片无垠的海面之上。

    在那里，残破的巨人正缓缓从海面上起身，迎着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探手，出声，吐出了第一个清晰的音节。

    ……

    ……

    ……

    与此同时。

    西方琉璃世界。

    四禅天之上，一尊古佛收回眸光，祂先是深深皱眉，然后又摇头笑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全知全能之战 （五）

    “云何火灾能坏世间？谓有如是时，世间有情，寿量无限。从此渐减，乃至寿量经八万岁。彼复受行不善法故；寿量转减，乃至十岁。彼复获得厌离之心，受行善法。由此因缘，寿量渐增；乃至八万。”

    横跨亿万万劫数的清净国土内，大佛横卧于金座之上。

    其体量无可估计，其庄严无可思量，其座下无数佛陀、菩萨、尊人、法王子、大圣、阿罗汉、伽蓝、比丘、力士正对坐讲经，吹**螺，击**鼓，燃**炬，举大至德意。

    内外通明，琉璃光转，净土浩瀚，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清净自生，无一处不具佛意，无一处不现禅意，仿佛是大道的圆融之表，极致之体。在这片无垠净土中，无穷无穷的婆罗花挤满虚空中，顷刻间花开，又顷刻花落，

    花开顷刻——

    这每一朵婆罗花中都蕴含着一方世界，恒河沙数众生居住于花蕊上，随婆罗花生，又随婆罗花灭。

    解脱庄严，不染尘埃。

    此处是过去七佛之一——毗婆尸佛的净土所在。

    这位大圆德，也正是那过去庄严劫第九百九十八尊，百亿日俱出之表，说法三会，曾度无量量众生的超脱沙门古佛！！！

    此刻。

    净土中诸佛陀、菩萨、法王子、尊人正辩至减劫末期的种种灾害，正言论至人寿之际，忽见那横卧在金座的大佛深深皱眉，然后便微笑不已。

    诸贤者无不错愕莫名，心头疑惑。在纷纷侧目之下，一个色成净月，手托莲华，照耀了无边空邃的菩萨起身，上前，然后问道：

    “我佛因何而发笑？”

    “莲光。”毗婆尸佛问那手托莲华的菩萨：“尔可闻外道天魔之事？”

    “四魔之一，此天子魔也，乃是欲界顶上第六天，他化自在之主，其眷属无穷尽，常对佛及修道者作种种扰乱……”

    莲花菩萨困惑道：“此般缘由弟子自然知晓，我佛问此作甚？”

    “心做琉璃样，外道变斧石，天魔外道种种，终是要不敌大智慧大业力。”

    毗婆湿佛探出一根手指，悠悠点向空中，笑呵呵道：

    “古早之前，我曾与一位大神通者相遇于虚空，论法辩道无穷年后，彼此不欢而散。孰料今日再相见，祂却是业力缠身，已坠了清净果位，解脱不得。”

    “宇宙虚空，不知多少浑圆鸡子，也不知多少灾难业起，譬如天子魔害人金心，扰乱禅修……今日相遇也是冥冥缘起，我当降服外道，开解苦厄离缚，使其身心出离，予祂一个新的大自在大圆满！”

    毗婆湿佛看着此方时空之外，那残破巨人缓缓起身，叹息，对殿下诸贤一笑：

    “未来星宿劫时，将有千佛出世，其一一佛之出兴，如天之星宿。”

    “若能今日度化祂……”

    “我沙门当在未来劫时又添一无上大释尊，护我正法圆满，永固永在！”

    殿下诸贤先是惊愕，旋即无一不欢喜。

    “善哉！”

    无数佛陀、菩萨、法王子、尊人、大圣、持者、比丘、阿罗汉个个合十赞叹，皆是心悦诚服。

    “起。”

    毗婆湿佛笑容可掬，一跃跳出了净土虚空。

    轰！！！

    漆黑宇宙中，一尊巨大的古老佛陀悠悠然现世。祂张嘴轻轻一嘘，那横跨亿万万劫数的庄严净土便轻飘飘，化成了个小小光点，被其纳入口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四禅天之上，也陆续有古佛显化金身，跳出了时空之外。

    此心不动，随机而动。

    而既然出手，便是要绝杀！

    ……

    ……

    高天原。

    天之高市和天之安河的河滩上，众神并立着，纷纷将目光投向天磬座上那位尊贵的女神。

    她已在发鬓和手腕上佩戴了玉串，手里握着剑和弓，两脚踏地，肩上停着黑白两色的威严神鸟。

    三贵子之首、皇大御神、大日灵、太阳、司神之主——天照大御神！！！

    “出发吧！”

    从地底世界、大海世界到天空世界，共同产生了二十四次不同的震动……女神把手里的剑指向另一片时空中，那个巍峨神圣的残破巨人，然后对严阵以待的众神下令：

    “将昔日天琼戈被抢夺的屈辱，去重新夺回来！”

    ……

    奥林匹斯神山。

    嗜战的怒神阿瑞斯在神王的默许下，亲自驾驭着埃通（燃烧）、科纳玻斯（暴乱）、弗洛吉奥斯（火焰）、福波斯（恐怖）这四匹战马，兴奋怒吼着，冲出了这片宇宙之外。

    祂的眼睛是亿万个燃烧的血色太阳，吼声则比世界所有雷霆加在一起还要来得可怖……

    在这位希腊世界的众军之首身后，无数的神灵、泰坦、英雄、百臂巨人、千眼巨人、怪物等也都狂叫着、嘶吼着，像跋涉过宇宙时空的庞大鱼群。

    紧紧跟在祂身后，卷起了覆盖无数宇宙的尘埃！

    ……

    世界树支撑的九大国度。

    约顿海姆的霜巨人和穆斯贝尔海姆的火巨人，两个古老国度的强大伙伴们再一次的，在火山和雾气中紧密集合。

    只是这一次……

    祂们组成的庞大联军并非面向阿斯加德，面向那座统御九大国度的美丽金宫，而是将冰霜和火焰的长矛，对准了另一片时空。

    而在这支恐怖的联军之外。

    相传有神灵也悄悄参与了进来。与巨人一样，神灵们也同样渴望着全能神性的存在。

    那伟大的，足以同宇宙注定命运——奥尔劳格并肩的全能……

    ……

    咸水和甜水拥抱汇聚的汪洋里，众神之王在无数目光的恳求下终于叹息，然后点头；硫磺和火焰的无限地狱，古蛇和魔鬼们高举颅骨和翼的血腥战旗，欢笑冲出了世界之外；第五个太阳神头戴蜂鸟羽毛桂冠，拔出了用绿松石火蛇装饰的剑；云雾的王座上，伟大的天空之神乌戈握紧了雷霆……

    ——

    一切正如法涅斯所说。

    所有世界，所有时空，所有宇宙，所有的神祇正都如潮水涌来。

    这场注定要动摇整个虚海，真正的——

    全知全能之战！！！

    而就在此刻。

    三相神的世界中，已有神祇们撕开了虚海，从遥远的时空维度之外，飞翔而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全知全能之战 （六）

    “真是漫长的旅途，即便有智慧之神托特的神谕，还是耗费了这么久啊。”

    混沌的虚空中，一个瘦削的，头戴黑蛇花冠的猩猩张开瞳孔，眺望着远处那座金色的大世界，神情中露出满意的色彩。

    祂遍体都长满了粗乱和黝黑的长毛，爪牙狰狞，而身下**的生殖器更是高高耸立，骄傲的，似乎并不屑于加以掩饰……

    在这只原始的猩猩之后，是一支由古猿、胡狼、巨人、圣甲虫、野灵、阿米特等杂乱组成的庞大军队。它们的叫喊或嘶嘶声汇聚成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身影拼凑成阻拦无数恒星光焰的磅礴阴影……这些野性的兽群跟在祂们共同的主人身后，在同一个伟大意志的呼唤下，才勉强压抑着暴虐的兽性，和平在了一起。

    “我们应当是最先的吧？”

    猩猩警告看了眼身后隐隐有些躁乱的兽群们，朝身侧一个丰满的人影开口问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即便是沙漠之神赛特，也不可能比我们更先到达了！”

    虚海很大。

    即便对于那些号称无所不能的神祇而言，漫长虚海之中，无数宇宙与宇宙间的距离，也深邃地像是足以令人发渗。

    黑洞、棒旋星系、星团、超新系团……数不尽的气体、尘埃、天体、射线和星际介质沉默着，拼成了一个森严而庞大的漆黑宇宙，而这些宇宙之于虚海而言，又如恒河水底那永无穷尽的沙砾之于河水……千、万、千万万、千千千万、兆兆兆亿、无限、无穷无限、不可思议……

    恒星收缩、黑洞爆炸、星团坍塌、虚空熵增、乃至宇宙的终极热寂……无论是开天或是末劫的发生，五德的循环流转，业与果所有的迁徙更替……在这个容纳了无限神祇、超乎理智想象的虚海当中，也统统不过是微尘一般，不起眼的如同微尘。

    虚海很大……这个宏观概念上的宇宙是如此的巨大，容纳了无限的世界，无限的神祇，即便是那些位于金字塔顶端的神与魔们，也远远未能轻易将触手延展向每一个角落，囊括每一寸虚空。

    猩猩——巴比。这头埃及世界的恶魔和邪神，与其他无数世界的神祇同样，也为了尊贵的全能神性而冒险，从时空维度的另一端跋涉而来。

    祂的同伴是尼罗河女神的母亲，流动的象之女神——沙提，和完成由人登神之路，金字塔的创造者，众神医官——伊姆霍特普。

    三位埃及神灵并没有效仿沙漠之神赛特，组织起一支让人绝望的恐怖军队，而是经过商议，在渡过由星辰堆砌成沙丘的干枯之海后，见到了埃及世界最具有智慧者，正义与真理的审判主人。

    智慧和思想之神——托特！

    这位赫里奥波里斯的主神款待了祂们，并慷慨降下了神谕，三位神祇在这位近乎拥有全知智慧大神的指引下，成功抢在了所有生灵的前面，临近了三相神创造的大世界，也便是白现在的所在地。

    “我们的伊姆霍特普曾用药草治疗了智慧之神托特，这是托特欠祂的。”

    黑暗的猩猩身侧，一位丰腴成熟的，全身裹满流苏金纱的女性神祇温柔微笑。象之女神沙提头上戴着白色瞪羚王冠，两只手上携着弓箭和水罐：

    “托特的坐标没有错误，我们是最快的……巴比，库多尼亚的引渡神啊，接下来的事，便该轮到你了。”

    “我和白在地下世界以前打过几次，我很清晰记得祂的味道。”巴比脸上露出讥嘲又诡异的表情，这头瘦削的猩猩开心笑了：

    “若不是湿婆神用衣袖遮蔽了祂的身体，在白死的时候，我就能闻出位置，把祂尸体吃得一干二净，哪还用等到现在？”

    群兽都开始了欢呼。

    巴比——这头黑暗恶魔，微笑将头颅不善抬起，一个奇妙的法术在祂手中开始逐渐施展，形成了一扇漆黑的死亡大门。

    在那扇宏大的死亡之门里，隐隐约约是一片荒凉而枯寂的星域，白色的残破巨人屹立其中，神于天而圣于地。

    “找到你了。”

    巴比吹了口气，象之女神沙提也露出微笑，群兽霎时沸腾。

    而就是此时，从始至终都一直沉默的伊姆霍特普摇头。

    “不对。”

    祂摇头：“来了。”

    沙提皱眉，而在一个滴漏的时间之后，巴比也皱眉。

    远处那座金色的大世界中，一支神圣的军队被人统领着，像火堆里坚硬的石头，突然出现，然后顽固拦在祂们的去处之前。

    “停下啊，异宇宙的神。”

    六牙白象的背上，这支神圣军团的统领，太阳神之子——迦尔纳戒备提着【梵天之首】，瞄准了那三位远渡而来的古神：

    “就在这里停下！”

    “孩子，徒劳的勇气啊，告诉我……”两个滴漏的沉默时间后，巴比傲慢俯下了身子：“你也想为白而死吗？”

第四百三十三章 全知全能之战 （七）

    无尽久远的时光之前。

    耶度族的公主贡蒂曾居于蔽衣仙人的家中，在服侍这位蔽衣仙人的过程，贡蒂偶然学会天神降子的咒法，为了验证咒法是否灵验，她好奇向太阳发咒，然后在极度的惊惶中……如愿得到了一个太阳神苏利耶赐予她的婴儿。

    短暂的惊恐褪去后，余留下的，唯有深深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无奈之下，贡蒂将这个孩子投入了河流，因为她出身高贵，是耶度王苏罗的女儿，是高种姓者，同时，她仅仅也只是一个未婚的少女……婴儿在哭嚎中很快被河水卷走，在所有天和非天的注视下，这位一半婆罗门一半刹帝利的混血儿吮吸着手指，在嘶哑的哭嚎中，终于被路过取水的车夫发现，然后救起。

    这是不死英雄的最初，也是那场震彻了无数宇宙时空，连三相神也为之欣喜，亲自降下化身参与的俱卢大战的一切开端。

    迦尔纳——流淌着天神血脉的英雄被车夫抚育成人，以不知母亲是谁的卑贱身份逐渐长大。

    作为太阳神苏利耶的子嗣，自他出生之始，便被天神赐予了不死的黄金铠甲和耳环，而同时，在他被难敌赏识，被持斧罗摩教导的同时，他也那注定的宿敌，同母异父的兄弟，天帝释的儿子——阿周那之间的仇恨，也随之越来越深……

    俱卢之战爆发了。

    这场短短不过十八天的战役，却以惊人的可怖威力，几乎以时代末日毁灭了整个大世界。

    阿周那与迦尔纳……两位同母异父的英雄从各个方位向彼此发动了猛烈的进攻，他们的争斗血腥无比，连天帝释、俱比罗、风神、水神还是阎摩，都对这片战场感到由衷的心惊和震动。

    最终——

    以失去了不死铠甲的迦尔纳被阿周那射杀，这场吸引了无数目光，深深取悦了三相神的俱卢之战，也于是随之落幕。

    散乱的思绪一刹便过，来自埃及世界的邪神巴比怒吼，祂强忍住意识中剧烈的痛意，施展出黑暗和诡秘的法术抗衡迦尔纳，阻拦着这位太阳神之子的前进。

    在巴比面前，黑暗的虚空中万物混沌，遥远大世界外的群星和太阳都摇摇欲坠，在金色巨人的赫赫凶威前颤抖，不得不隐藏起来，收敛了光辉。

    令人战栗的刺枪暴雨般闪灭，卷起无数的光热，每一记刺出，都轻易驱散了巴比最擅长的亡灵魔法，在瘦削的猩猩身体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

    天空、大地、海洋……

    这是在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外，是虚海之中，那比虚空更为绝对的虚空，可在迦尔纳刺枪的同时，一片片世界在他的矛尖出现，宛若一朵朵鲜花盛开，芬香扑鼻，开放在了巴比流血的兽躯上。

    “你！！！”

    黑暗被黄金铠甲坚固挡下，金色巨人好似一轮西沉落日，从他眼中吐出可怖的火焰，将黑暗里哀叫的无数亡灵都烧毁，烤成了青烟。

    火焰烧灼了一切，万里、亿里、亿万万里、望不到尽头的火焰在绝对虚空中熊熊燃烧着，带着不死英雄的狂怒和决意。

    在巴比和迦尔纳之外，每时每刻，都有不计其数的怪物和力士坠落死亡，从虚空之外，跌毁到更无可揣度的虚空之外。

    高仙、矮仙、力士、龙蛇、吉祥者和雄狮者英勇前进，他们与古猿、胡狼、巨人、柯米特战斗在了一起，高亢的热血像涌泉一样激烈喷洒，而群兽也因主人的受挫而恼怒，更加血腥的，用爪牙和怒吼回报了过去。

    此刻。

    浑沌的黑暗虚空被密密麻麻的身影遮蔽了，在战场之外，无数的天与非天都被惊动，祂们站在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内，用嘲弄、鄙夷、冷漠、振奋、血腥的眼神凝望着战场，却一动不动，并不出手。

    “吼！！！！！！”

    弓箭命中了巴比手臂，邪神刚拔出锋利的箭矢，又被鬼魅出现的刺枪贯穿头颅，从后脑，生生探出！

    “人子！！！！”

    亿万颗恒星在头颅全部爆发开，承受着那股毁灭一切的热量，在震天撼地的吼叫声过后，暴戾的猩猩砸飞了迦尔纳，狂笑着折断刺枪，朝不死的英雄紧追不舍。

    没有法术，也不没有再出现诡秘的远古知识。

    猩猩的瞳孔中满是疯狂和狰狞，祂庞大身躯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刹那的横冲直撞间，无论矮仙、力士、吉祥者、龙蛇，还是信仰祂的古猿、胡狼、巨人、柯米特，都成千上万的爆碎，惨死在巴比的脚下。

    “人！！！蚂蚁一样的人！！！”

    兽瞳中充斥着难以想象的黑暗和狰狞，对着那同样冲撞过来的迦尔纳，巴比吐出了几个拗口而古老的癫狂音节：

    “现在！！碾碎你！！！！！”

    ……

    ……

    ……

    战场的外围。

    象之女神沙提和另一位英雄僵硬对峙着，在祂身边，站着同样沉默不语的众神医官——伊姆霍特普。

    “你即便能拦住我们，又能拦住几个神祇呢？”

    沙提脸上满是冷漠，祂对着另一位弯弓的不死英雄开口，平静说道：“天帝释的儿子，在我们之后的，赛特、休、阿瑞斯、神王乌戈、修堤库特里、史尔特尔……连你父亲都默许，法涅斯也无力阻止的事情，即便是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远处，恐怖的兽吼声愈加暴怒，夹杂其中的，除了无数濒死短促的哀嚎外，还有迦尔纳隐隐的吃痛声。

    “来，让开吧。”

    沙提笑了起来：“伟大的不死英雄，黑王子，你不会想为了这种注定的事，赌上自己的全部荣誉吧？”

第四百三十四章 全知全能之战（八）

    三相神世界内，斋罗阇王国土的某处隐秘虚空，一头金色雄鹰停在白蜡树杈上，宽大羽翼轻柔遮蔽了大半的树身，灿金色，像辉煌的美妙绸缎。

    抬起的鹰首望向世界边缘那场正在发生中的血战，却露出了失望之色。

    “软弱……无力……我能闻见那头猩猩身上恐惧的味道……”

    说话间，那金色雄鹰将头颅偏转过来：

    “托尔，你会帮我的吧？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可赢不了祂们。”

    隐秘虚空中的，是一座美轮美奂的精致宫殿，有一半的屋顶用矮人的黄金建造，一半的屋顶用珍贵的秘银建造……黄金和白银在这里如同泥土一样常见，取之无穷，用之无穷……随处可见的喷泉和花园，到处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兽头颅，宽阔的厚重橡木桌前，无数的精灵和半人大的小妖精上下忙碌着，她们抱着纯金餐具，一刻不停为橡木桌前的巨人准备食物，每一个面容都美得像是芙蕾雅的精心造物。

    厚重橡木桌前端。

    在金色雄鹰的殷切注视下，红头发、红头发，威风凛凛的神灵不以为意点头，祂全身都笼罩着可怖的云雾和闪电，连侍奉祂用餐的精灵们都不敢过分靠近，唯恐被咆哮的怒雷灼伤。

    这位体型健硕的神灵脚底，著名的魔锤妙尔尼尔横卧在地……此锤头部是由神域金属乌鲁打造而成，握柄部份则是以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木材作成，它比亿万个太阳还要沉重，也沾染了不知多少巨人、怪物的鲜血，除了托尔能随意使用外，便是那神灵中同样以善战大力而闻名的提尔和弗雷，也仅仅只是勉强举起。

    “你在这里藏了多久了？布拉基，我的兄弟？”

    橡木桌前，这位神王奥丁与女巨人娇德的儿子，雷霆与力量之神停下了用餐，祂随意抹了抹嘴：

    “要不是你用如尼符文把我从阿萨神域召唤过来，布拉基，我们几乎以为你被霜巨人杀死了。”

    “白死之后，我就一直在找祂，只可惜似乎是湿婆用衣服遮住了祂的身体，我的魔法无法看穿。”

    金色雄鹰飞下白蜡树杈，变成一个身材修长的俊美青年，祂大笑走向托尔，两位神灵拥抱在一起，恐怖的力量几乎将这座金宫打碎，猛得颤抖。

    “我的兄弟，我需要你来帮我！”布拉基热情拍打托尔的臂膀，仰视着魁梧的雷电巨人：“我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白的苏醒、湿婆撤去衣服的这一刻！那头肮脏的猩猩还以为自己是最先的，真是可笑……托尔，你要帮我击败所有的敌人，我们要把白带去阿萨神域，让父亲来掌握祂！”

    “超原始神性！”

    “必须让父亲得到这一切，只有让伟大的奥丁也成为超原始神，我们才能躲过注定的雷加鲁克（诸神黄昏），让那无情的奥尔劳格也对我们移开视线……”

    “托尔！”布拉基声音有些颤抖：“看在诸神的份上，你必须要帮我！！！”

    雷加鲁克——

    而在布拉基狂热的注视下，托尔没有说话，而是罕见低下头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在祂身后，坦格里斯尼尔和坦格乔斯特这两头为雷神拉车的山羊隐隐骚动了起来，羊蹄不安刨动，在坚硬金宫地面留下了深深凹痕。

    “呼……”

    嗡鸣的叹息声发出，沉默不语的托尔点头，祂目光看向三相神世界边缘那场仍在继续的血战，然后说：

    “霜巨人和火巨人的军队已经出发了，阿萨神域却迟迟没有开战的打算……布拉基，我的兄弟，你说得对。”

    “超原始神性……”

    “让弗雷和提尔也一起来吧，用你的如尼符文，我们需要弗雷的胜利之剑。”

    “砍下祂们的头，击败所有异宇宙的神灵！”

    听到托尔的许诺，布拉基瞬间振奋，脸上满是狂喜之色：“我们要把失败者的头悬挂在阿萨神域大门前，让全部时空的神祇都看到，警告那些巨人和胆敢与我们争斗的东西！交给我吧！”

    在施展下，近乎无所不能的如尼符文开始流动，两个大世界之间，一条深邃的时空通道开始缓慢成型。

    而在布拉基即将成功的时刻，一只大手猛得按在了祂的肩上，低沉平缓的语调响起。

    “忘记问了，布拉基，你说你很早之前便已来到了这个世界……”

    托尔握住了妙尔尼尔，皱眉：“那除你之外，在这个大世界里，是否还躲藏着和我们一样的异宇宙神灵？”

    “这……”

    布拉基一愣，然后有些迟疑：“我曾经和几个斯拉夫世界的自然神起了冲突，然后杀了祂们，但在三相神世界里，倒的确还藏着几个棘手的家伙……”

    “这就对了！”

    托尔转身，然后大笑了起来：“你难道没发现祂一直在看你吗？”

    ……

    距离托尔数光年之外，同样是三相神世界内，肿胀腐烂的神灵笑嘻嘻收回目光，祂眼睛方才瞬息被雷电轰散，烂肉、脓水四溅，但肉芽飞速重组、黏合，又很快拼凑成了新生的巨眼。

    腐烂魔神的身躯大到不可思议，祂瘫坐在群星之间，肥胖污秽的**无穷尽的，散发着黄绿色的毒雾和脓水，腐化无垠星空。

    病态、肮脏、污秽、浮肿……魔神肥胖身躯下的群星早已变了幅诡异模样，一颗颗黄绿色的星辰长出了肉芽和面孔，在地表和大气层之中，甚至长满了各种肉瘤和嘴巴，无时无刻，都在叫喊着种种堕落和亵神的癫狂言语。

    “唔……托尔……”

    腐烂之神揉了揉眼眶，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

    在这片腐化的群星之间，除魔神外，是成群的恶灵、古蛇和魔鬼，祂们簇拥在魔神周围，同样有着肥硕的身躯和腐烂的肢体，武器和盔甲长满了各种霉菌、孢子，黏腻无比。

    “玛蒙呢……祂来……现在……”

    腐烂之神嗓子里发出模糊的音节，祂随手抓起几颗淤肿油腻的恒星，撕开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将其塞进了进去。

    恐怖的肠胃刹那将那些挣扎的**恒星生命消化殆尽……腐烂之神的巨手在肚腑里蠕动，手指也被肠胃顷刻缠住消化，但又很快长出了新的肢体。

    昏厥的恶臭和腥臭弥散在群星之间，伴随着肢体不断消化又生长出的吱吱巨响，腐烂之神慈祥闭上眼睛，喉咙逐渐发出了睡梦时的咕噜咕噜声。

    “我父，尊贵的，掌管列王的别西卜啊。”

    腐烂之神身边，一头巨大的绿色恶魔低下头：“贪婪的玛蒙已经在路上了，祂让我转告你，伟大的苍蝇王……玛蒙说自己要白身上三部分肉……”

    “三部分！”

    昏昏欲睡的腐烂之神突兀大叫，别西卜——这位堕天的魔怪、疾病的魔鬼、苍蝇王、地狱宰相开始暴怒：

    “一部分……只有……一部分！！！”

    ……

    三相神世界内，一颗失落的蛮荒星球上，信徒们跪伏在【秘宝之王】的神殿下，如往日一样，向祂祈求着来自异时空的神秘知识。

    而在那座高耸入云的神殿里，【秘宝之王】的目光并没有在意大世界边缘的那场血战，祂的视线始终定格在另一片荒凉星域里。

    残破，那个残破的白色巨人……

    炙热和种种渴望的情绪涌上眼底，祂强行低下头，在信徒恐惧的跪伏下，然后大笑了起来。

    ……

    青色道观内。

    一个青袍中年人坐在蒲团上，神色平淡。

    在这座小小的道观内，无论是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还是被开除人籍的贱民，都亲热坐在了一起，摩肩接踵，好似不分彼此。

    “天有五行，则有五行之帝，亦有五行之神。帝者，气之主宰；神者，气之流行。”

    青袍中年人收回目光，平视观内诸人，悠扬开口道：“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

    而同样在三相神的世界之内，某处已经陷入漆黑的海岸城市里，不可名状的黑暗与绝望正在一点点弥散开。

    宽阔到甚至占据了小半个城市的怪圈出现，里内的一切建筑、树木、生灵都被夷地、清空，怪圈里的，唯有堆砌如山的血肉、尸体、残骸和骨头。

    哭嚎和咒骂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消失不见。

    在怪圈之外，几个婆罗门在狂热跪地膜拜，他们的额头被划出诡异的伤痕，血液落满了绣着旧印的长袍，诡异的……却又有一股绝对的超乎于理智之外的圣洁。

    为首的是桑弥亚，这位曾经虔诚的婆罗门、侍神者，这座古城的大祭司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他用肢体扭动出种种怪诞的舞蹈，嘴里颤抖着念念有词。

    【hear me!

    kinginfimover! the foundationfasthquakes! the vaerror!

    the creatorparoyer!

    the shiningof d the void! the guardianthe abyss! godthe outermost darkness!

    lorddimensions! riddle-knuardias! lordthe labyrihe angles!

    godthe whiporwills! omegapoint! lordthe gate! opehe oldest! all-ihe onelife prolo-tawil! iak-sathath! yog sothoth nafl'fthagn!

    your servant  you!】

    （聆听我的召唤！无尽虚空之王！移星者！坚固的基础！地震之掌控者！恐怖的征服者！痛苦的创造者！毁灭者！荣耀的胜者！虚空与混乱之子！深渊的监护人！原暗之神！维度之主！谜一般的智者！秘密的守护者！迷宫之主！角度的大师！夜鹰之神！最后之尖端！门之主！辟途者！太初的全能的永生之主！乌梅尔·亚特·塔维尔！iak-sathath!！犹格·索托斯nafl'fthagn！您的仆人召唤着您！）

    ……

    无数逝去的和尚未逝的，归来的和尚未归来的，已经过去和尚未过去的，将来的以及现在的——那些早已藏在三相神大世界其中的神灵一个个展露伟力，像争斗肉食的群狼，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并对彼此发出了低吼和咆哮声。

    大世界的边缘之外，巴比惨叫了一声，祂不可置信将目光投向大世界之中，眼神满是震怒和恐惧。

    什么时候——

    这一刹那，这头猩猩状的邪神终于明白过来。

    祂记起自己在翻越星辰之海后，那位智慧之神托特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也记起了冥府之神的目光，像是悲悯又似乎像是不屑。

    祂们并非是最先的……

    早在白死去的同时，在湿婆用衣服遮蔽祂身躯，对全部宇宙、全部时空都抹去了祂存在的同时，便有一些强大的神灵，隐约感知到了一切，并秘密潜进了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内等待。

    那是一段漫长到似乎无穷无尽的岁月。

    而这段等待，也终于随着白的复生、湿婆神撤去衣袖，也迎来了最终的期限。

    “该死的托特！！！”

    巴比狂吼着将几个矮仙捏成了血泥，为了得到最快的路径，祂向托特支付了难以想象的财富。

    但现在看。

    那个长着鹭鸶头的神灵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智慧愚弄祂……

    远处和黑王子遥遥对峙的沙特也同样脸色铁青，伊姆霍特普沉默不语。

    “这是……”

    迦尔纳瞳孔一缩，祂皱眉想要调转战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

    “父亲？”

    虚空的火光中，隐约出现了太阳神苏利耶的脸，祂对着迦尔纳摇头，然后招手示意。

    “我们不会参战吗？父亲？”

    “这是梵的意志，服从祂。”

    “……”

    危险的僵持中，再没有谁主动出手。

    神灵和强大的魔怪们彼此对峙，又彼此合围，像猎户们追捕受伤的鹿，封锁了所有的时空维度和虚空间的缝隙，将那位全能神性的寄主，死死困在了中心。

    而在这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中，三相神的世界之内，无论是天还是最嗜血狂暴的非天，都被命令停止，被驱赶出战场之外。

    开始的，将是一场盛大而血腥的角斗。

    连最沉默的梵天都被这一幕取悦，宇宙的虚空之中，隐隐约约，一只巨大的天鹅影像模糊浮现，全部的天与非天都对祂膜拜，其他宇宙的神灵也都恭敬致意，向祂问候。

    “开始吧！”

    小元寰界，在这颗渺小如芥子的星辰上，法涅斯张开双臂，发出了大笑声。

    祂已经听见了雷电和战车的轰鸣，听见了咆哮，在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外，那其他的神祇也终于到来，带着刀剑和烈火，和遮蔽了星辰的恐怖军队。

    “让我看看！！！”法涅斯大笑：“究竟会是谁能胜出呢？”

    同一时刻。

    被众多神灵和强大魔怪环伺住，围困住的，白也发出了笑声，祂眼眸纯白一片，清晰倒映出了整个宇宙的宏翰景象和璀璨战火：

    “这场全知全能之战。”

    “活下来的……”

    “一定会是我！！！”

第四百三十五章 全知全能之战 （九）

    一方方小宇宙坍塌，就像沙滩上堆积的浮雕，在巨浪拍来之时，几乎不分先后的开始土崩瓦解，从无数纪元前的灵鱼救世、马努取水、伯力争天，再到罗摩护法、俱卢之战、雅度灭族……

    三相神的大世界中。

    时光长河出现了蜷缩……收束与弥漫的状态叠加，过去未来和现在混乱的不分彼此，所有矛盾的东西都同时存在，都得到了包容，都在时间轴上呈现出一个至大至小，虚幻又真实的点。

    这一刻，祂们的身影既在搅拌乳海之初，那宏大如开天辟地的.asxs.，也在仿佛末日毁灭的如今。

    真正的——

    大崩坏开始！！！！！！

    线性竖直的时间线上，无数过去的、现在的，亦或那还尚未诞生的属于未来……

    在被扰乱的三相神时空中，凡所有能有资格观测到这场伟大神战的生灵们，都沉默不语，狠狠皱起了眉头。

    就像亿万吨的墨汁投入了湖水。

    若以一种绝对宏观的概念观察这个宇宙，那么便能看到，以未来时空的某个片段为节点，整个大世界的时间结构以此开始，被撕裂、被感染、被同化、被混乱……祂们的战斗跨越了无数的时间与空间，一切生物与布局，所有宏翰的岁月时光，阴谋与战火，史诗和古典，都成为了祂们手中可以被肆意玩弄的锋利武器。

    时间的先与后并不能定义祂们的本身，而祂们存在的概念，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向而改变。

    在这场伟大神战之中。

    祂们的战斗，已经蚕食了无限的空间和时间，并随着争斗的不断扩散，仍在继续。

    大世界边缘，在六牙白象的背上，注视着伟大神战的迦尔纳脸色突然一变，他的身体像水中倒影一样突兀模糊了，在一个瞬息，就出现了千千万万个重影，扭曲、又同时错乱，显得格格不入。

    伴随重影而出现的，是一段陡然穿插的、熟悉而陌生的记忆，这位不死英雄先是沉默，然后愠怒。

    “已经确定的过去，被改变了……”迦尔纳摇头抹去了那段时光，让这段发生的事实，重新成为了无限可能中的一种：“连我的过去，也能动摇吗？

    同一时刻，天与非天们也齐齐作色，或是握拳，或是怒吼，或是冷笑不已……无数好战的非天将头颅探出海洋和星空，朝那个不断蔓延的时间节点发出凶恶的谩骂声，但在大梵的约束下，也只能愤怒压抑住参战的冲动，止步不前。

    在刚才。

    祂们存在的过去以及未来，被动摇了……

    ……

    ……

    俱卢之战，天地三界均瞩目这场战争、分成两派，从空中传来一切众生对于迦尔纳和阿周那孰胜孰负的争论，世界各地对此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武艺高强的阿周那挡住了棍棒、长矛、刀剑之雨，用月牙箭摧毁了健达缚们的头颅，宛若天降石雨，令人恐惧……这位光辉的英雄犹如象王显示象牙，宛若老虎攻击大公牛，所有人都在他的面前败退，唯有迦尔纳发射出的像太阳一样的利箭，才能阻挡他一二。

    万众瞩目中，两位英勇者狠狠捉对厮杀在了一起，他们遍体鳞伤，浑身插箭，沐浴在彼此的鲜血中，好似两座遭到雷劈的山峰。

    终于，当阿周那被身后的冷箭击中脚踝，摔倒在地时，面对着如雄狮般威武上前的迦尔纳，他眼神短暂迷茫了片刻，旋即在一切众生的注视下，对迦尔纳吐出几个古怪音节。

    “肯纳兹（kenaz）！”

    无形的力量迅速挤满了阿周那身躯，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展现出惊人的活力，在躲开了迦尔纳刺来的神枪后，并以难以想象的重拳短暂击退了他。

    kenaz——明瞭、内在之光、温暖、友善、强壮、疗愈、神圣的智慧，这个在北欧宇宙中寓意着强壮和治愈的如尼符文，诡异的，竟出现在了阿周那身上！

    “钨冂（wunjo）！”

    “安斯兹（ansuz）！”

    “苏里赛兹（thurisaz）！”

    持国者一方的大军都发出欢呼，在这种陌生符文的影响下，勇气和力量又回到了他们双臂里……阿周那在万军的欢呼声中，再一次茫然吐出一个如尼文字，这一回，他身体拥有了仿佛数千座宇宙的重量，只是一击，便彻底将迦尔纳从战车打落在地。

    可还没等到阿周那上前结果他，跌倒在地的迦尔纳抬起头，他的眼神同样短暂茫然了片刻，然后瞳孔纯白一片：

    “苏里赛兹（thurisaz）！”

    一样的如尼文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

    哈尔达之海。充斥着岩穴和咸海的环形世界，莫名的大爆炸突然降临，然后湮灭了一切，迦楼罗们站在世界之外，个个都发出了惊恐的叫喊。他们是奉命来对地面上所有蛇类进行屠杀的，可一切都还尚未开始，便已然结束。

    真誓王国土。一场恐怖的大风暴卷席了每一寸土地，没有人知道它是因何而发生，也不知道它的起向，无数的克敌者、健达缚、檀那罗、高仙、矮仙、阎摩因此凄惨丧命，就像卷入旋涡里的水草……这场风暴持续了三百个漫长昼夜，等到七仙人和真誓王终于艰难挡住时，它又诡异消失不见，一如来时般神秘，无影也无踪。

    楞伽岛。无数双巨手从空中落下，轰碎了一切，无论是高山、丘陵还是大海。正与十首魔王罗波那交战的神猴哈奴曼不敢停留，惊恐大叫着躲避巨手。猴群和魔王的军队也都哭泣哀嚎，不再交战，疯狂四散开始逃走，但随着楞伽岛的瞬间沉没，干枯的大海也最终埋葬了一切。

    十车王的宫廷。一道横掠过的白光突然穿透宇宙，璎珞、黄金、珍珠、彩车、宝象……庭院之中，太子罗摩才刚恐惧举起盾牌，他的身影就在这道白光中，随着无数珍贵的造物一同消亡，彻底成为了虚无……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天与非天的叹息声中，这条时间线上的历史也走向了另一个拐点。

    但以上发生在不同时间段的争斗，仅仅只是伟大神战不起眼的一角罢了。

    这是一场跨越了无数空间，同时横跨了无数时间，过去与未来的惨烈争斗，但对于当事者而言，不过只是发生在同一时刻的争斗……

    祂们存在的概念本就绝对的超越了一切时空间，在仅次于全知全能的伟力下，万物万物，都由祂们的思想来重新定义！

    一条又一条时间线在争斗中被粗暴践踏，秩序和规则都不再存在，整个时空都沸成了一锅乱粥。祂们在争斗中进行的谋算，发出的战争、思维和语言，都将成为各种仙人、天神、矮仙、妖魔和凡人的历史乃至神话，成为久远记忆里最深刻的辉煌印象，成为传说，成为厚重的古老典籍！！！

    幽幽暗暗，璀璨星线明灭。

    玄都头顶冲出一朵无限大又无限小的祥云，兜住躯体，但不过几个呼吸，就被疯狂的神祇们轻易贯穿，彻底轰成了齑粉。

    “可怖，可畏……”

    短暂逼退身边众敌后，祂的目光投向上游，在未来的时间里，那处宛若群狼猎鹿般的惨烈战场中，白和无数神祇都在怒吼。无数的血液在滴落时共同发光，恐怖的光亮贯穿了无数光年的深邃距离，直达无限的距离后，三相神世界的边缘为止！

    “只能如此了。”

    再一次试图逆流去往时间上游参战，却被心怀鬼胎的众神默契打烂彼岸金桥后，玄都深吸口气，朝东方世界缓缓打了个稽首，脸色凝重万分：

    “请脱印！”

    清净之音远远荡开，直达三十三天兜率宫之上，却并没有任何回响。

    如此三次之后，也依旧如此。

    这一回，玄都脸色真正变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

    “不肯死！不肯死！！你怎么还是不肯死？！！！”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一连串流星般的光芒伴随着疯狂的怒喝，轰击在白所在的位置，将整个这一方时空上游的世界，扭曲成了怪诞而荒诞陆离的时空。

    混乱的血战中，玛雅九联神中的祭神柯卡塔脸色狰狞，祂用左手的火炬驱赶着磅礴琐碎的量子讯息流，右手则持矛，朝那白色巨人一轮轮、重重轰击过去！

    每一个粒子的束缚都在被解开，分子循环如流水崩塌，恐怖的能量流以柯卡塔的长矛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辐射过去。

    仅仅短短的一秒钟，就超过百亿年太阳光的全部总和！

    恒星也好，河系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狂暴的力量下毁灭殆尽，整个时空的延伸会被这股力量截断，湮灭全部的物质和生灵，带来平等的毁灭。

    如此——

    便即是大灾变！！！

    身下的宇宙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能量，整个时空都在悲鸣着，以柯卡塔为中心，群星一颗颗疯狂龟裂开，破碎成灰黑的无用物质和光流。

    没有任何稳定的分子结构能在这种力量下幸存下来，也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种环境侥幸得到喘息！

    “嚯嚯嚯嚯——”

    柯卡塔的笑容还停在脸上，声音便戛然而止。

    一只泛着晶莹润泽光辉的巨手随意落下，如磕破鸡子般。

    合拢。

    用两根手指捏碎祂的头颅。

    远处悬臂状的无垠星团中，白再次伸出手，对准了失去头颅，正哀嚎逃窜的柯卡塔。

    但突然，一个缠绕着雷电的魔锤突然迅猛飞出，狠狠击中了祂探出的手臂！

    “轰！！！！！！！”

    光！

    无数的雷光！

    狂风、雷电、火焰……群星间一切的一切都被这光亮霎时划破，如同巨石撞进了漆黑的渊水，光芒横扫了整个星空！

    在光芒逐渐褪去之后，远方群星的尽头，那位最好战，也或许同时是最强大的神祇终于脱离了白的囚笼。

    红胡子、红头发的托尔大笑收回了雷神之锤，在祂魁梧的躯体上，那斥满了白光的伤痕正在雷电下一点点的愈合。

    “真是个强而有力的对手！”

    满腔怒火而兴奋的咆哮声从雷神口中发出，祂握紧妙尔尼尔，漆黑发亮的眼睛扫过一众身上带伤的神灵，胡须激动颤抖，大声狂笑了起来：

    “不要跟我抢。”

    “祂的荣誉——”

    “属于我！！！”

    ……

    此刻，已然被光与火煮得通红的上游时空中到处都是血液，天空中、大地上、深海里、群星间……输赢似乎被所有人都抛之脑后了，发泄出的，唯有无尽的疯狂和狰狞怒火。

    刚躲开目击的建御名方神下一个刹那就被捏爆脑袋；掌管瘟疫的内尔伽勒还未逃出这片时空，同样重伤的苍蝇王——别西卜就趁机将祂囫囵吞食；阿瑞斯被粗暴夺去长矛，击穿了盾牌；弓箭之神乌勒尔失去了双臂，瞳孔刺瞎……

    法术之神札尼尔查被法术反制；同样被知识所吞噬的，则是知识的监护者纳布；过去庄严劫前的古佛一个个先后圆寂；死去的，甚至还有那位掌管着旧日天空，曾经的万神之王……

    一切似乎都将画上句点。

    在火巨人苏尔特尔挥出最后那一剑后，所有的纠缠、贪婪、因缘、矛盾的原点，这一切辉煌战果的缔造者。

    也最终。

    在诸神的沉默环视下缓缓挺直了背脊。

    祂拔出刺入额头的火焰巨剑，于是身躯再度黯淡，无穷无尽的神性光辉从躯体里的七个缺口流淌而出，随着虚空一寸寸蔓延，照耀了无限的多元宇宙。

    似乎是强大到难以想象。

    往前看，祂站在了时空的.asxs.，往后看，祂把握着宇宙的源头。

    但在诸神的神情中，已看不到威胁的戒备了。

    火巨人苏尔特尔发出低沉的笑声，祂拖拽着沉重的火焰巨剑后退，远离了身侧骑着金色海豚的天照大御神，而一个个神祇也同时心照不宣般，彼此开始后退。

    鹿已经坠入了猎笼。

    而这一刻，也意味着猎人们也不再是同伴了。

    “真是可惜了，差一点就能让你逃了。”

    安静到极点的黑暗里，穿戴着奢华金银的邪神玛蒙深深凝视了白一眼，在祂身边，苍蝇王别西卜瘫坐在群星之中，肚腑裂开，露出无数双大大小小的牙齿，正贪婪咀嚼着祭神柯卡塔的**。

    这位肿胀腐烂之神被狠狠重创，即便吞食了同样掌管瘟疫的内尔伽勒，但还是虚弱得令祂难以忍受，于是失去头颅的祭神柯卡塔被捕获，成为了别西卜的下一个食物。

    嘶嚎和怒骂声一点点低微，在柯卡塔的躯体即将被啃食殆尽时，白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你以为你们赢定了？”

    “难道不是吗？”玛蒙轻轻敲着修长的手指，祂的目光穿过时空下游，在那位古老天尊身上停留了刹那又错开，然后开始微笑：“告诉我，现在，你又要怎么赢呢？”

    “或者说……”

    “又有谁，还能救你呢？”

    ……

    ……

    ……

    三十三天之上，一处清净自然之地中。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隐者围棋，群仙谈道。处处彩色盘旋。尽是道德光华飞紫雾；香烟缥缈，皆从先天无极吐清芬。

    灵山怀抱深处，一座普普通通的宫殿掩在群林叶下，匾上书着三个难以状述的文字：

    “兜率宫。”

    宫内，一个白苍苍的道装老者盘膝坐在八卦炉前，双眼半开半阖，两边金银童子架着芭蕉扇，小心翼翼把持着火候，鬓边落汗。

    “嗡~”

    “嗡~”

    “嗡~”

    轻颤声始终不绝，低鸣在宫内，却并非八卦炉开火时的声响，而是另个物件。

    远远墙壁上，一圈朦胧清光若虚，定住了柄沾染玄黄、紫气福深的三宝如意，任凭那三宝如意如何扭动、发力，都挣脱不得清光束缚，只能在壁上颤动，寸步都不得离。

    “功成之后。”

    八卦炉前，双目半开半阖的道装老者忽得嘴唇一动，似是自语，微微含笑：

    “也皆是无用功。”

    这声自语即是轻微，便是立在道装老者身侧看炉架扇的金银二童子都浑然不觉，可三相神世界中，玄都却身躯一怔，旋即猛然色变。

    ……

    ……

    ……

    与此同时。

    时空上游。

    一个穿着金色战裙，**上身的盲目神祇脸色狰狞扭曲，祂恐惧退出了诸神之间为了争夺全能神性而爆发的另一场争斗，额头止不住的，开始落下汗来。

    “不对！不对！！不对！！！”

    “不该的！！！”

    “不应该是这样！！！！”

第四百三十七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一）

    纯白不容丝毫瑕疵的白光依次黯淡，无数神祇在混乱的时空节点中，在各段历史里激烈交战，哪怕是印度生主们造物的最初源头，也能瞥见祂们末日般的怒吼和巨大脸庞。

    这是结局。

    但南纳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了。

    他是苏美尔世界的月神，风神恩利尔的子嗣之一，当上界天宇尚未存在，当下界大地尚未存在的古老时代中，祂就陪伴在至上之神的身畔，以光照大地，展示新月圆满的冠冕，

    财富、智慧、权力、健康、美丽、荣耀……一出生便定义这一切概念的南纳同时也掌管着一切，祂智慧过人，被认为“众神都无法看透心思的神”，众神都向祂请教关于凡世的一切，只因那双“月之眼”能洞悉万物。

    近乎一切的万事万物，在南纳眼中都不过是浅薄而渺小的微尘而已，不值一提。

    出生到死去，死去再次出生，大到宇宙、群星、命运、海水、天空，小到蚂蚁、水坑、泥块、树桠或是新叶。

    至上之神命祂神秘，命祂每天乘坐小船遨游在辽阔的夜空中照亮凡世，也同时赋予祂伟大的“月之眼”。

    知一切不可知之事，见一切不可见之秘，保守亘古的知识，是知命运之神，是窥见秘密之神——

    但南纳明白，祂是有极限的。

    祂能看见过去发生和将来发生的全部，但不能试探那些过去不曾发生、未来亦不会发生的事情。

    能掌握的只有事实和关于事实的可能，而在事实之外，那虚无的逻辑常理和定论，并不在祂的权柄之内……

    几乎是没有迟疑，这位月神便跳出了三相神的大世界之外，仓皇狼狈，头疼欲裂。

    “不对！”

    “不对！”

    “这怎么可能？！”

    祂尝试跃过一条条时间线，可结局都逐渐的，朝一个无可更改的现实开始合拢。

    那是一个扭曲的现实。

    一个本不应该存在。

    过去不曾发生、未来亦不会发生的现实——

    南纳恐惧尝试收回目光，眼睛却兀自脱离了身体，纹丝不动，在难以言喻的剧痛之中，祂意识不受控制，且绝望开始不断的上浮……穿过了界定的局限、有形无质或空空如也的形体、思想的尽头、数理的手札，那是先于自然的.asxs.和无所不在的局限，是无形之物的伟大集合体。

    脑海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黑。

    “这是……”

    南纳瞳孔一缩，呼吸猛得急促了起来。

    ……

    ……

    ……

    而同时远远，一阵阵作歌慨然传来，震荡虚空，堂堂皇皇，正大光明。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

    隐隐约约的白光愈发黯淡，白光中的存在也同样越来越透明，如琉璃一般，眼见着就要彻底消失。朦胧之中，那身影将手轻轻一指，那有道清气从指间飞出，分成三股，幻化成诸般形状：

    “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

    “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

    “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

    ……

    ……

    赤芒似火，青光蓬勃，黑玄如墨，纯白浩荡，不过须臾之间，赤青黑白四道剑光便勾勒出末劫浩荡的滚滚毁灭之意，让时河蜷缩，光阴扭曲，一应有无形质之物都陷人了大坍塌、大崩灭之中，无有任何事物能够幸存。

    光是远远一瞥，便足以令精神冰冷，意识生出大恐惧之色……凶戾、锋锐、灭绝、杀戮，四道剑光甫一祭出，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急速延长，随生随灭，衍化无穷，横拦了无垠时空，好似要重炼地水风水，再开一方新天地！

    而更让人惊惧的是，在那剑气纠缠无穷的太古第一杀阵中，竟又兀自多出了三道身影，镇住了其余三处阵眼，完整无缺。

    “一气化三清！”

    “诛仙四剑？”

    “好一桩陈年公案，当初果然是你闹了碧游宫！”

    “真相明了！”

    无垠虚海中，诸多注目着这方时空的生灵个个失色，纷纷震动无穷，或是怒容满面，也或是惊骇莫名。

    而不待当年那桩陈年公案再被提起。

    轰隆一声！一株巍峨茂盛的建木撞破宇宙，以无可抵挡之势，竟生生拦住了色光如血的诛仙剑！一时诸色纷呈，大道各异，杀戮与生机间彼此错杂纠缠，碾破了重重幽暗混沌。

    在贯穿无量宇宙的建木之上，一个两鬓斑白的俊逸中年人负手而立，冷冷看着建木与诛仙剑间的争斗，神色漠然。

    “青？”

    “是你？”

    “中央大帝君！”

    “青帝！”

    打进诛仙门阙，以建木独斗诛仙剑的，赫然便是五方天帝之一，那位曾襄助了三连城之战的东方天帝！

    “终于等到此刻了，倒也算揭了件当年公案，只是如今的困兽之斗，又到底能挣扎到几时？”对于一众惊呼声充耳不闻，立在建木之上的中年人缓缓转身：“老佛，列位，你们还要等到几时？”

    远远，金身破烂的吡婆湿佛悚然一惊，在青帝话音落下的刹那，幽幽虚空中，登时便跳出个十二面三十臂，宝象庄严的丈八金身。

    “你……”

    丈八金身朝惊疑不定的毗婆湿佛先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旋即一跃跳入戮仙门阙中，也不以法器遮拦，索性**裸探出一只枯黄大手，便要摘下那柄高悬门上，被全力操持的戮仙剑！

    陷仙剑的门户内，雷光闪烁。

    绝仙阵外，火灾渐起。

    ……

    这般的场面，让一众观战的天与非天都心头惴惴，油然生出了一股无力和荒谬之感。

    一气化三清？诛仙四剑？但这又能如何？只是勉力挣扎罢了，终究也还是逃不过一死。

    “这就是结局了？”

    北欧大世界中，死亡之国。

    一边脸如精灵一般温和美丽，一边脸腐烂狰狞的女神叹息。若不看那腐烂的半张脸，这似乎是一位正常的漂亮女性，成熟妩媚，高贵典雅，幽绿色的瞳孔像最深的湖水，闪烁着宝石的温润色泽……

    “结局？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神转过头不再关注，当祂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没有参战时，一个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先是轻笑，然后变成大笑，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肆意戏谑的狂笑声：

    “海拉，我的女儿，这不是结局，仅仅只是开始。”

    “父亲？”

    “我在你的宫殿里，过来吧。”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我们的朋友，无知的南纳，似乎看见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二）

    尼伯龙根、大地狱、海姆冥国或是赫勒鲁……

    这片只有冰冷和死寂的苍白大地是所有亡魂的归宿，它是世界树最底的一层，也是支撑九大国度生命循环最坚固的一层基石。

    它随着空虚诞生，在全能的奥尔劳格栽种世界树时开始存在，漫长时光以来，无可计数的亡灵沉睡以此，它不仅仅是所有生者的甜蜜墓穴，即便是神灵，死后也同样会沉沦于此，灵魂彻底堕入海姆冥国，成为亡者中的一员。

    冻土上，死人的指甲和发丝组成干枯的河流、树木和山脉，这里遍地是灵体，枯萎的天空终年萦绕着哭嚎和呓语……死人在这里日复一复循环着出生和死去，日复一复的痛苦和折磨，因它们是大地狱的永居者，这永无止境的循环也一直继续了亿万年，直至万物赢来最终的终结，奥尔劳格亲口许下的大毁灭到来，它们的灵魂或许才会得到彻底解脱。

    吉欧尔河、铁树之森、赫瓦格密尔泉、斯利德河……

    冥界女王驾驭马车的声音惊动了无数苍白大地上的亡魂，不死者们纷纷向天空那道黑影致敬，便是逝去的古老神灵，也微微俯身，表示出明面上的臣服。

    这些古神或死于与巨人间的争斗，或是死于冒险、其他神系间的战争……但总之无论如何，祂们的灵魂已被流放到了这冰冷的死亡之国，神灵的力量令祂们在大地狱里依旧保持着高贵，却再难重返生者所居的光明世界。

    对于这片大地狱的主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掌控者，也令这些傲慢的古神们不得不低下头颅，对祂释放出善意。

    黑色马车很快消失在远山，不死者和古神们纷纷散去，继续陷入沉眠，再无声音。

    死寂、冰冷……

    这才是大地狱或海姆冥国永恒不变的主题，如此将一直持续，亘古不变，直到那命运注定的诸神黄昏到来，毁灭一切。

    那时候。

    即便是意味着死亡本身的海姆冥国也难以幸免，将要堕落，堕落入更深的死亡……

    ……

    ……

    “先是人类面临三个芬布尔之冬，风之冬、剑之冬、狼之冬将成为诸神黄昏的前兆，公鸡在世界树顶长鸣，黑龙尼德霍格掏空了树根，然后罪恶如瘟疫般蔓延。所有施了法术的魔炼和诅咒的束缚也都消失了。”

    黑色马车里，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在叙说着北欧世界终极的命运：

    “海里和山洞的怪物们脱离枷锁，连巨人也参战……

    “弗雷以鹿角对上苏尔特尔，提尔和加姆同归于尽，托尔、奥丁一个个死去，我被海姆达尔砍下头颅，众神和巨人怪兽的尸体堆满了九大国度……末日之劫到来了，连时间也不复存在，因这是全能的奥尔劳格亲口许下的命运，没有一个诸神或巨人能够幸免。”

    “世界沉没在海里，触目所及的唯有滔天巨浪，宇宙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大沉默和枯萎的黑暗。”

    “从水中诞生的所有，又将尽数消逝在了水中。”

    “那是比死亡更为甜蜜的睡梦和昏觉，一切都不再醒来，就像它们从未醒过来一样……”

    在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

    树枝和泉水支撑的世界终将消逝，它从造物主手下诞生，又在诞生的同时，被那全能的造物主亲口预言了最终毁灭的命运。

    命运的尽头是空虚——

    对于北欧世界的诸神来说，祂们熟知自己的命运，却悲哀的无能为力。

    从水中诞生的所有，又将尽数消逝在了水中……这是全能造物主对于新世界最初的赐福，却也是新世界终究毁灭的宿命。

    “耶梦加得和芬里厄早被驱逐到其他的神系宇宙，黑龙尼德霍格的头骨至今还悬挂在阿萨园的大门，彩虹桥几乎摧毁了一半的霜巨人，瑟洛特格尔密尔（thrudgelmir）更是被托尔用魔锤杀死，父亲，我并不能理解……”

    黑色马车中，海拉皱起眉：

    “霍德尔和苏尔特尔被迫向世界树立下誓言，为了远离死亡，巴德尔甚至成为了那位耶和华的御者，一半的世界秩序的破坏者和神祗的敌人们被杀死，另一半选择臣服。

    “那位神王尽力的在拉拢你，让你的座只在祂的座之下，我也得到了完整的海姆冥国。”

    “即便是这样了，你也在不安，在恐惧黄昏时刻的到来吗？”

    耶梦加得和芬里厄先后被诸神所击败，放逐到希腊世界；霍德尔和苏尔特尔被迫立下誓言；而预言中啃食世界树根的黑龙尼德霍格更是由奥丁亲自出手，用永恒之枪掷杀，它的颅骨至今还悬挂在阿萨圆的大门前，象征着诸神们的强大。

    奥丁以铁血手腕彻底清洗了九大国度，一切预言中的威胁或是被击杀，或是被放逐。

    当全盛时期的诸神们联合起来时，无论大地、天空还是海洋的造物，都要战栗臣服在祂们脚下，恐惧不敢出声！

    “命运并不是笼里的鸟雀，它不可驯服，也不可被豢养。”

    回应质疑的，只有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嘲弄声，带着十足冰冷的自嘲意味，又仿佛还夹杂着几丝莫名的绝望：

    “别天真了，要是真有用的话，布拉基和托尔现在做的又是什么？全能神性对祂们又意味着什么？真是笑话！”

    从出生到死去，一切都清晰篆刻在时间的尽头上。

    虫子们恐惧着自己的未来，用色彩和触角来伪装自己的强大，但在更高层的捕食者面前，这或许是进食前的小小消遣。

    对于全能造物主来说，即便是号称为所欲为的诸神们。

    与虫子之间……

    又有何异？

    “上前吧……”

    海拉脑海里的冷笑声突然沉寂了，过了好一会，才冰冷的再次响起：“现在，我要见你！”

    马车从苍白大地尽头飞落，在那座名为【埃琉德尼尔】，由黄金和青铜对半建造的宫殿前，海拉罕见沉默了下去，狰狞的半脸上满是漠然。。

    “从水中诞生的所有，又将尽数消逝在了水中……”

    她喃喃自语着，然后穿过自己矗立在【埃琉德尼尔】前的高大神像，叹息走进了其中。

    纱幔是死人焦黑的发丝，宫殿里侍奉的亡灵像漂浮在河流上的铅云，密得又像是蜂……海拉沉默着走进了宫殿了深处，在一个巨大的王座前半屈膝行礼，俯下了身子。

    “好久不见了。”她对靠在小山一样王座上，那个穿着火红长袍，俊美邪异的神灵开口：“我的父亲。”

    变形者、魔法师、奸诈之神、骗子、天空行者、旅行家、智慧与诡术，或是……虚无的智慧之神！

    神座上，那位声名狼藉的恶神轻轻敲着扶手，并不在意，祂只是目不转睛看着远处，然后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在那个遥远视野里，四把剑被一一击落，苍青色的大手和雷电彼此纠缠、冲击，却共同握住了那个白光中的身影。

    那是结局。

    尘埃也落定。

    “海拉，我来向你借一些东西。”

    并不看那垂死挣扎一幕，神座上的恶神突然冷笑转过来，对着错愕的女神淡淡张开怀抱：

    “吉欧尔河的灵魂，请送给我一半吧。”

    “灵魂？”

    洛基轻轻摊开手，一颗小小的白色光球便从祂手心飞出，缓慢降落

    那仿佛是一个微型的小小宇宙，却同时无限到令人不可思议，好似能完整容纳九大国度，粗暴却精密，光怪离奇而不可思议。

    “……这是？”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一个凡人，要如何完成登神之路，又如何能得到全能神的赐予呢？”

    来不及惊愕光球里的事物，一个肆意的低笑声便在身后响起，洛基扭曲着双臂，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感，让人不寒而栗：

    “或许，我要找到答案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三）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想真正的……活着吗？

    ——————

    ——————

    主神空间。

    公共交易市场中，一个无法形容其存在的白色光球静静悬在空中，在它身下，无数不同腔调、不同音色的语言嘈乱揉成了一团。

    “神器岁月连枷，换两个高等血统！”

    “诚心出售生物增殖基因注射剂，求一个e级剧情卡片。”

    “中古战锤，纳伽什之书前四卷，有交易【荷鲁斯之眼】的吗？”

    “收购大量振金、艾德曼合金、n金属……”

    “海虎爆破拳!”

    ……

    “这一次真是险，差点就完了！”费劲挤过各种钢铁机械和肌肉男人们组成的密密人潮，抱着白杆长枪的长孙武唏嘘口气，顺便嫌弃推开了一个向他兜售魅魔召唤卷轴的热情老板：

    “下次剧情世界能不能找个靠谱点的？3000积分请来的大佬，在毁灭日手下连三分钟都撑不住！要不是有个替死娃娃，别说你们了……超人都赶不及帮我收尸！”

    “好，钱呢？”冷笑声响起。

    一群眼魔和黄巾力士嘻嘻哈哈穿过街道，从眼球根部伸出数十根触手，举着诸如“新店开业”“价格从优”等等小牌子，黄巾力士吆呼的哼哈声则像两架破锣在敲，震得行人纷纷掩面而走、怒目相向。

    “想得倒挺美，钱呢？”穿着白色神父装的少年先是朝眼魔破口大骂，尔后松开嗡嗡乱叫的耳朵，继续与长孙武之间未完的灵魂拷问：“3000积分，都够换一个完整量子副脑了！要不是你非选那种剧情世界，我拿3000积分更新智库。”

    “它不香吗？！”

    “哈……我这……”长孙武一时讪讪：“浑天宝鉴吃积分太狠了，不搏一搏，也属实是养不起它……”

    “那就少点逼逼赖赖！”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被走道两旁林林总总的摊位挤满，有的放置着各种高科技的机械武器，有的被诡异血肉和残碎肢体堆满，还有的甚至只是一团空虚的风和没有形体的雾，在各种卷轴、符箓、生化殖装之余，连道路上的行人也是千奇百怪、光怪陆离。

    “到了！”

    又走过一波由眼魔和黄巾力士组成的唢呐乐队后，长孙武和白色神父装少年终于艰难挤穿人潮，来到了主神光球下。

    “真要兑换那个？”事到临头，长孙武反而一时犹豫了：“虽然也用不了几个钱，但总觉得，还是把积分拿来升级浑天宝鉴更靠谱吧。”

    “你懂个屁！”

    “哈？”

    “这可是升级变强的不二利器，你这次既然拿到了c级剧情卡片，便是非它不可了。”白色神父装少年摇头：“别太短视了，你看空间里叫得出名号的大佬，有谁不是靠它发家的？”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那个东西，它，容易被抢啊……”

    长孙武复杂叹了口气，在原地楞了许久，对着头顶悬浮不动的大光球，终是缓缓伸出了手。

    “主神，我要兑换……”

    “都平功治印！！！”

    ……

    ……

    “亲近、软弱、胆怯、恐惧、懵懂的爱……真是觉得困惑，如此软弱又如此平凡，如此阴暗又如此渺小，一个人，区区一个凡物。”

    洛基平静的说着：

    “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雨林中的蝴蝶不过煽动翅膀，没有人想到，虚海却会回应以它近乎颠覆性的风暴，

    而在人为干预的无限的可能里，会存在第二只，完完全全。

    相似的蝴蝶吗？

    “你想创造祂？”海拉愕然直视面前的恶神：“一个……新的祂？”

    无限个世界一层层，像堆积木的乌龟们一个接一个垒在了一起，又被洛基手上那颗小小的光球，完整的包容在一切……在那颗指甲屑大小的造物里，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世界诞生，每时每刻，也都有不同的世界在随之消亡。

    明明是有限到小的令人可怜的狭隘造物。

    却定义这……名为无限的，真正的绝对概念！

    “我想模仿祂，创造祂，然后，去支配祂……我用白留下的血创造了这一切，这里因祂而诞生，故白是这无限世界的一切男人、女人、成人、幼儿，生育和被生育，杀人与被杀，游戏与被游戏。我研究祂行动的一切，像野人学习狮子捕猎似的认真，我完全的复制出了一切，无论是都平功治印，还是无限可能的世界。”

    “此处，是我精心为祂而打造的大实验与游戏场。是我所有荒谬空想的具象和不实的癔症。”

    “海拉啊，我是这个世界的真正造物主，我想创造祂，创造出关于祂的一切，可在我指头下诞生的，总是一堆空具有名字的烂肉和碎泥。”

    “我用祂的血创造出这万事万物，每一个都是祂，却又无一是祂……”

    恶神俯瞰着自己的女儿，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所以，你向我要求吉欧尔河一半的灵魂，来继续你的实验？”海拉眼睛微微收缩：“你用如尼符文创造出这无限的世界，又用祂的血创造出无限世界里的万事万物……可父亲，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恶神沉默没有回答，在祂无声的同时。

    三相神世界中，鲁格手持【佛拉格拉克】，再一度的，贯穿了白的心脏。

    于是白昼如火依次淡去，露出了那敛藏在光中的真容。

    那是一尊穿着白色冕服，袖上嵌着金边的年轻男子，面孔完美到连诸神都会嫉妒，眼中流淌着仿佛淡银色似的白光。

    “我所有的努力，也不过在极力推迟诸神黄昏，或是【雷加鲁克】的到来，和奥丁一样……”

    沉默中，洛基看向被贯穿心脏的白，脸上所有的癫狂和扭曲一瞬间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没有用，但还是要继续！”

    ……

    ……

    难以计数的星云河系，难以穷尽的天体奇观，膨胀狂暴的宇宙在一个力的引导下逐渐回归.asxs.，坍塌、压陷、最后重组。

    鲁格站在时间线虚无的上游，祂用力扭动手中的【佛拉格拉克】，将那颗破烂的心脏再度搅拌、粉碎，可令人惊异甚至恐惧的是，从始至终，那被贯穿心脏的，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

    “终于……”

    隐隐带笑的声音突兀响起，在愕然中，鲁格手腕上的力量被紧紧扼住，像被一条大蛇死死缠住了虎口。

    “终于……”

    鲁格瞳孔里清晰倒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微笑的脸，白将【佛拉格拉克】锁死在身体，旋即不顾鲁格惊骇欲绝的神情，对虚空的一个角落伸出了手：

    “我找到你了！”

第四百四十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四）

    “我的所有故事，都是基于最基本的前提之上的，那就是平凡的人类的法则、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是无效的和没有意义的。”

    “已升起的或会沉没，已沉没的或会升起。”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也亦会消逝……”

    ————

    ————

    ————

    无序的时空中。

    臃肿肥胖的别西卜吐着泡泡，祂用双臂束缚住身下的恐怖之兽，从肚腑裂开的无数张巨齿，每一次开阖，都能撕扯下巨量的黑色血肉。

    恐怖之兽不断挣扎、怒吼，化身出一团红色的火光，全力爆发出比寻常恒星更强大千万倍的热量，一瞬之间，便让这无序时空中残余的弱小生灵尽数如盐水蒸发。

    远远超过普朗克温度的热力让宇宙开始熔化，所有基本粒子的行为趋向一致，并在热量的作用下，质量极剧坍塌并转化成一个最基本的力。

    光……与热。

    简直便如同毁灭四大的火雨……

    迎面撞上热力爆发的别西卜当即失去了一半的感知，那由瘟疫、毒素、霉菌、腐烂、疾病孢子组成的庞大身躯迅速融化，极限的高温令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压制了祂本就僵硬的思维能力，一时之间，竟无法回应以有效的反击。

    但高温的爆发不过持续了几个呼吸，便逐渐黯淡。

    霉菌进化出耐高温的吸收层，毒素开始发生变异，所有的瘟疫都具备了如同火的实体，就连疾病孢子都开始尝着某种不可知的诡秘方向发生异变……重组躯体后的别西卜迟钝发出一声痛呼，在恐怖之兽惊骇的目光中，再一次，缓缓张大了嘴。

    那远超人类所定义的，代表温度的基础上限——普朗克温度无法对祂构成伤害，正如同麻雀自诩坚硬的钩爪无法在金刚石上留下印痕。

    “阿日·达哈卡……吝啬……龙……”

    腐烂的巨嘴大口大口咀嚼着血肉，别西卜对着身下暴怒的恐怖之兽自言自语：

    “你……死了！我……饿！”

    “我就吃一小口！”莫名也暴怒的别西卜更贪婪的开始撕咬，伴随着恐怖之兽的挣扎，祂的吼声遥遥传遍了数个星系，腐化了更多的生物和时空。

    “你早就死了，为什么……不……让我吃一小口！！！”

    ————

    放眼望去。

    这片扭曲的战场并非是独一的，无序的时空里，无论是善神或是恶神们都在疯狂厮杀，彼此间互相冲突。

    在漫长到力竭，疲惫到连所有手段都用尽的争斗中，为了避免出局，除了那几位最强的神灵之外，其余无论是善神或恶神，都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了那些相对弱小的同类。

    正如别西卜先后捕捉柯尔塔、内尔伽勒和现在的阿日·达哈卡……那些弱小的神灵们，也逐渐沦落为一种新的，能令人短暂饱腹的食物……

    一颗通天建木横扫，仅是一合，便将数个蛇首人身的神灵打得身躯粉碎成粉，血雾纷飞。

    面色惨白的青帝扶定建木后略伸手一捏，于是那血雾中心便冉冉升起了颗八面澄透的烨烨宝丹，待祂服下这颗丹散，在面色稍转后。

    转头，旁边一声禅唱也霎时而终。

    空地、空水、空火、空风攒聚，拱卫着尊无尽华彩的丈八金身，那丈八金身共有十二面三十臂，每一臂手心皆微微凹起，各托起一方世界。

    细细看去，在那丈八金身手心处，每一处世界皆困锁住一位神祇，或是火光缠身，或是遍体金甲，或是鹰翼青首……但不论是何方世界出身，不论何种模样，此刻祂们皆是一派虔诚礼佛，歌唱四大的痴迷神态。

    禅唱声愈发嘹亮，那手心处的神灵也愈发萎靡，直至干枯成尸，再也榨不出一丝油水来，丈八金身才笑眯眯收起法象，重新又和蔼起来。

    “如此补益元真也不是长久事，老佛……”

    青帝伸手弹去，与一根刺来的战矛硬撼一记，待得那持矛的雷霆巨人怒吼退去后，才不紧不慢朝丈八金身开口笑道：

    “南极天主得了道果后，虽是残身但也难缠的过分了，如今，以你我神通也难以折服祂……不若先行放下芥蒂，你我二人诚心诚意携一次手，先破了祂的存世基？”

    在那个时间仿佛循环的尽头，没有印度生主造物的痕迹，没有岁轮转动的声音，没有思维的闪烁。

    死寂，还是死寂……

    那是一片安静到了极点的黑暗，在那里，唯有最强大的几位神灵还在继续厮杀。

    持锤的雷电巨人、从宇宙卵里出生的双性造物主、万变的全能王、福德天尊、天空王，甚至是在诸神眼中孱弱的，用【佛拉格拉克】才勉强招架的光与太阳之神鲁格……

    祂们与白相互纠缠，与所有的时间线一同坠落，坠人一个混乱、无常的绝对虚空。

    以祂们的争斗为源头，产生了一个全新的现实，一个割裂于三相神大世界的全新现实。

    在时间线的下游，连弱小的天与非天被悄然更改存在的概念，那个新诞生的现实正如水里的墨汁，一路疯狂的开始不断污染，让万事万物都改变了颜色……

    青帝眼中芒光如炬跳动，祂瞥了眼仍是微笑的丈八金身，正待探出一只手去时，神色却突然一时滞住。

    丈八金身缓缓起身，跳下四大攒就的莲台。

    别西卜停止了进食，和身下的阿日·达哈卡一起，露出了呆滞的目光。

    无序时空中，所有厮杀中的恶神或善神都停止了争斗，祂们看向那片死寂中诞生的现实，不约而同高举起双臂，纷纷欢呼起来。

    “我……赢了？”

    困惑。

    洞穿了白的心脏后，鲁格脸上仍是一幅错愕和不可置信的古怪神情，祂无视了托尔那被人抢夺猎物，只欲杀人的目光，再次往前狠狠搅动【佛拉格拉克】：

    “是……我赢了？！！！”

    仿佛有力量源源不断从剑尖传递过来，这柄达怒神族的复仇宝剑如同一只水蛭，贪婪汲取着鲜血，反馈给祂的主人……

    那是一种极致的快感，祂仿佛无所不能，又是为所欲为，根源最深处的实质秘密向祂揭开了面纱，一切都是**的，一切万事万物都要听祂的允，去听祂的言。

    短短一刹那，在鲁格几乎被这股无所不能的力量冲昏头脑时，祂的手腕突然被牢牢捏住。

    “你倒是会钻空子，但也无所谓了。”

    白光中的人影轻声笑了起来，短暂的幻梦被打破，在自己剧痛的怒吼中，鲁格只看见了祂白色冕服上面，那张释然的脸：

    “现在，都给我死在这里吧。”

    噗！

    无形的意志蛮横撞破了这个宇宙的制约，将这个新生的现实轰然砸得粉碎，一个巨大而抽象的幻象缓缓浮现，然后开始合拢。

    那是一只大手，大到物质世界甚至无法容纳祂的实体，以至于只能隐约显示出一个空洞的影子……面对白宛若垂死奋力的最后一击，神灵们纷纷选择躲避，甚至于青帝和丈八金身都抽身而出。

    而在这个巨大的扭曲大手笼罩下，别西卜嗓子里发出混沌而恐惧的咀嚼声。

    “我……不是……”

    大手擦过祂的头颅，粉碎了一半臃肿流脓的躯体，在剧痛中，迟钝的别西卜后知后觉狂笑了起来：

    “不……不是……我！”

    刹那，难以言喻的大手骤然合拢，以一种无与伦比的壮美姿态开始收缩，在那五指中心的，此刻被锁死了一切去处的恐怖之兽，才终于醒悟了过来。

    “怎么……”阿日·达哈卡狂叫：“怎么会是我？！！！”

    明明是舍命的最后一搏，居然……会用在祂的身上？！

    “终于找到你了。”

    “阿日·达哈卡……”

    在每一寸骨骼破裂、粉碎的痛楚中，阿日·达哈卡恍惚听见了祂释然的笑声：

    “属于我的东西，现在，该还给我了！”

    ————

    ————

    希腊世界，奥林匹斯山。

    沉闷的轰鸣声陡然响起，银白色的恐怖雷霆撕裂了天空，在无数宇宙的颤抖中，那位吞下双性之神成为唯一，从而支配永生的天神和女神，从而支配天空、海洋、大地，从而支配原始神，从而创造世界的众神之神，皱眉震怒了起来。

    “够了！”

    祂同样探出一只手，握住了远在三相神大世界，呆滞的战神阿瑞斯：“除了祂以外”

第四百四十一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五）

    从未出生过的事物从未死去，因而神是不朽的。

    波斯世界遥远的过去，存在一头名为阿日·达哈卡【azi dahaka】的龙魔，祂为巨妖阿赫里曼所创造，曾是琐罗亚斯德教诸神中的一员，也为永恒三联神所深深敌视。

    扎哈克、千年暴君、半蛇国王或是外来之敌……在纯粹由善恶两元组成的宇宙中，这头拥有不同象征的龙魔，也拥有着令英雄和绝大多数圣灵、善神为之忌惮的恐怖力量。

    力大无穷、邪恶堕落……

    祂是巨妖阿赫里曼的得意造物，是为损害尘世、扼杀真诚，而特意制造出来的元凶。在最终的预言里，这头恐怖之兽将抵达祂力量的鼎峰，吞噬波斯世界的时间和三分之一的人畜，继续祂为诞生时便行的黑暗之事，破坏真理（asha vahishta）、秩序（khashthra vairya）、慈善（spenta armaiti）、健全（haurvata）、永生（ameretat），将其他善神的创物归于死亡，由而使善恶两元神之间的争端再一次引爆，燃起战火，再无休无止。

    而这则邪恶预言也召来恶果，最终引起了天界善神的注意。

    于是，波斯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英雄诞生了……

    法里顿驱逐了阿日·达哈卡的眷属，净化了祂的黑暗力量，在一番殊死搏斗中，法里顿用善神祝福过的长剑斩断了龙魔的头，将祂生命结束在达马万德圣山的最深之处。

    邪恶预言尚未开始，便再一次的，在英雄手下短暂结束了。

    因而神是不朽的……

    无论是被法里顿击败，还是被另一位英雄伽尔沙斯卜斩杀，被特里陶纳封印，被一位又一位的英雄前赴后继阻止……阿日·达哈卡的黑暗行径也会一次又一次的再次继续，成百上千的重复，直到波斯世界的时间和三分之一的人畜被吞噬，那个最终预言终于迎来了到来。

    在完全由善恶二元组成的波斯世界里，受造的和造他的，都是永无休止的，处在永恒的对立……

    ——

    “！！！！！！！！！”

    巨手缓缓合拢时发出的震响连成一片，剧痛令阿日·达哈卡每个鳞片都在战栗，摧毁了祂莫名的一丝回想，也压垮了这头恐怖之兽最后的，所剩不多的理智。

    原始、愤怒、疯狂和痛楚，兽性驱动下的怒吼声还未吐出，一个难以抑制的寒颤便滚遍了全身，带着无比强烈的恐惧和彻入骨髓的癫狂示警。

    阿日·达哈卡缓缓低下头，在祂血肉空洞的腹部里，一颗四处等分，面面均匀的怪异球体，此刻安安静静的，被大手轻轻握在了手心。

    “找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瞳孔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之色，阿日·达哈卡注视着自己腹中的诡异球体，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清晰疑惑。

    下一刻，整个时空便被静止了。

    所有宇宙、所有世界、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神祇们……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收回手掌，俯瞰着脚下的全部，祂的思维穿过无限的虚海，冲破亦是超越了冥冥的时空之外，探进了那些不可知便也是不可想的绝对概念。

    掠过了兜率天中那位无生之至精、务成之性王的道装老者；掠过了长有人头、牛头、狮子头的沉睡大神；掠过了三相一体的真实存在；掠过了甘露门下拈花微笑的金身大佛；掠过了那个无形的、被北欧众神恐惧命名为奥尔劳格的无形存在……

    无数的神圣；无数的显化或消亡；无数的过去、平行、现在、未来；无数的时空都被静止，任由这位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肆意玩弄、随意施为。

    万事万物都是无知无觉，除了兽皮赤脚的大天抬头发出微笑外，其余少数能察觉到的存在都是冷眼旁观，漠不关心。

    “这是第一块。”

    平静到漠然的宏大声音响彻了整个上游时空，阿日·达哈卡僵硬睁大眼，然后看见自己腹中的诡异球体消失不见，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伴随着那个声音，原本迟钝的视野当中也缓缓多出一个朦胧影像……

    似光非光，没有形体和实质，甚至很难说清祂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神灵静静俯瞰着自己，在祂手心，那个完美到穷尽了数理极限的怪异球体正在一点点融化。

    “白……”极度安静的时空概念令阿日·达哈卡本就不多的理智更加浑沌了，这头恐怖之兽僵硬学习着发声，仿佛不知过去了多少个万年，祂才勉强辨认出那位神灵的身份。

    并不存在时空这种东西，种种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一瞬间，过去的不再流动，现在的陷入静止，而未来的，更是静止着割裂出了无数不可捉摸的形状。

    所有静止时空中。

    除了那几位之外，余下能活动的，唯有面前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和被允许思考的阿日·达哈卡。

    困惑或是质问声还未出口，阿日·达哈卡的思维便不由自主的在飞速倒退，循着某种冥冥意志的引导，一切都如同要推倒重来。

    从祂被法里顿杀死在达马万德圣山，倒退到英雄伽尔沙斯卜，倒退到特里陶纳，倒退到祂吞食尘世第一位统治者——贾姆伊德，成为统治大地的千年君主，甚至倒退到波斯世界善神与恶神争端的源头，巨妖阿赫里曼所创造祂的第一刻。

    所有的时空、所有的空间、所有的命运都被这位新生的全知全能者肆意玩弄，祂将整个波斯世界和波斯世界中所有的善神与恶神都回溯到最初的原点，回溯到那个连万事万物都未曾降生，无知无觉和黑暗占领了混沌的年代。

    阿日·达哈卡的思维也在时光倒退中愈发清晰，祂为这无限深沉的力量而俯首，也同时在浓浓的恐惧中，见到了于祂而言，最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是巨妖阿赫里曼创造祂的第一刻。

    恶神的首领在黑暗中创造出祂，用谎言和混乱作为滋润的母乳，在阿日·达哈卡诞生同时，无穷遥远处，一个无限庞大的神灵身躯轰然粉碎，其中一块化作数理的圆球，诡异的，竟被无知无觉的龙魔本能吞咽而下……

    “……你，你改写了我们的过去？！”

    这一幕，当时的阿日·达哈卡没有察觉，巨妖阿赫里曼没有察觉，甚至于波斯世界所有的善神与恶神皆没有察觉！

    回应祂的，只有平静到极致的声音：“并非我改写你们的过去，而是【我】改写你们的过去。”

    似光非光，那位没有形体和实质的神灵轻轻抬起手，故而静止的时间于此刻重新流动。

    “虽然只是第一块，但也应该足够了。”

    “现在……”

    俯瞰着身下重新开始流动的时空，新诞生的全知全能者瞳孔微微睁开，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趣。

    下一刻。

    回归正常时空的阿日·达哈卡头也不回，狼狈扭动着身躯跑远……放眼望过去，上游时空的无数诸神都似乎在一瞬间达成了共识，都纷纷仓皇逃窜，迫不及待的，要逃离这个宛若末日降临的错乱时空。

    于是。

    一个全新的声音开始响起，将一切截然不同的重新塑造，违逆的重新改写，所有不容于祂的，都毫不容情的排斥。

    祂在时间的源头而来，又从尽头的末端起开始宣告……新生而短暂的全知全能者微微俯身，祂瞳孔映出巍峨的众神之山、面目苍白的中年道人、肥胖恶臭的腐烂之父、丈八金身、雷霆神灵等，在片刻的思索后，静静笑了笑。

    祂是全知全能者，却并非是完整的全知全能者，全知全能者没有局限，祂却有局限。

    全能，无不能，随心所欲，无所不能……补全第一块之后，祂可以彰显的，也只是众多“能”中的一“能”。

    “那么……”

    似光非光，新生的全知全能者第一次，对着所有时空发出了自己的命令，毫无起伏，无喜无怒。在这个宏大宏伟的声音响起时，全部宇宙、所有物质世界、无限虚海都随之颤抖起来，聆听着、顺从着、被支配着那来自绝对神灵的清晰命令：

    “我说——”

    “要有光！”

    ————

    ————

    ————

    ————

    “1:1起初神创造天地。”

    “1:2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

    ——《旧约·创世纪》

第四百四十二章 全知全能之战（十六）

    所有的生命都死了。

    神死了，英雄死了，巨人死了，就连怪物也统统死了，群尸躺在原本群星的所在，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神色空洞……祂们密密麻麻填满了昏暗天空中的每一处，污秽或神圣的血液滚滚横流，如同混沌的彩虹池。

    在这无限的世界里没有光明，只有同样是无限深沉的黑暗。

    甚至那黑暗也是不完整的，它被另一股更强大力的所吮吸、代替，与其说是黑暗的具象，倒不如说是深渊……空空如也、无知无想，吞噬万物，连黑暗本身也吞噬的幽邃深渊。

    “空的啊……”

    黑暗世界短暂响起了一个声音，像是梦呓般飘忽和短暂。穿着古典长袍的俊美神灵叹息捡起了一根恒星大小的金色镫骨，在祂身后，一半面容姣好，一半好似骷髅的冥国之主注视这一幕，眼神苍白。

    是空的。

    在所有巨人、所有神灵、所有的英雄怪物都死去后，这个混乱的世界是彻底空的。

    曾经惨烈的战场已经沦为空空如也的黑暗世界，它在一直朝下坠落，被某种伟大的力量所波及然后摧毁。这就如同原本完整蛛网上的一根丝突然崩断，然后整张网，就空出来了一块。

    没有上下左右前后，更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在这极度空虚的黑暗世界里，即便是神灵也会本能的感到不适和厌烦……待在这种空空如也的黑暗世界，简直像把活人生生塞进了真空，伴随着窒息、变形之外的，还有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赛特、布拉基、玛蒙、特里同、帕里派里卡、鲁格……”

    并不需要刻意的看，只要低下或抬起头，便能看见那些庞大尸骸漂浮着，共同组成了这个黑暗世界的所谓天幕。

    洛基扔掉手中的金色镫骨，继续朝黑暗世界的中心走去。插翎的头盔、石花、青铜战车、火焰剑、盾牌和金色的鞍鞯……这些宝物和祂们那强大的主人同样死去了，如同尘埃默默躺在此处，任人践踏。

    布瑞斯、巨人苏东、青、玛查、伊尔马尔斯、惠比寿、毗婆尸佛……

    越过一具又一具的尸骸，在埋葬了不计其数生命的黑暗世界中，即便是最庞大的宇宙天体，也渺小的像是微不足道的芥子。

    而在这一片荒芜中，洛基和海拉游走在这个已经死掉的世界，最终，当祂走到某一处地方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父亲，我找到南纳了……”嘶哑的语调缓缓响起。半生半死的冥国之主抬起手，在祂指尖指向的遥远方向，蹲坐着一个穿着金色战裙，**上身的年轻神祇。

    苏美尔世界的月之神——南纳。

    肌肉如山丘般隆起，高大伟岸的身躯充斥绝对的力量，象征着最原始的兽性和最原始的纯洁之美……死去的月神与其他尸骸一样无声无息，可出乎所有意料的，在祂的手臂，一团黑色淤泥状的苍蝇正在缓缓蠕动，用触须和牙齿一点点，艰难蚕食着月神死去的身躯。

    那是这黑暗世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还可思考的活物……

    “是你？”察觉到目光投来，大快朵颐的苍蝇楞了楞，旋即警惕嗡嗡飞了起来。

    “是我，真是令人意外啊。”

    洛基冰冷的双目注视着淤泥状的腐臭苍蝇，语气依旧平静如常，却像暴怒如风暴将临时的漆黑海面：

    “别西卜，你居然还活着？”

    ————

    ————

    象征着疾病和疫病的黑泥弥散出难以言喻的恶臭味，正如同泔水在阴沟里再经过了千百次发酵，所呈现出的极致酸恶之味……在这无光的黑暗世界里，两位神灵的交谈也窸窸窣窣，像一个隐藏的秘密。

    “也就是说，白在摧毁你们之后就消失了，找不到去向？”

    洛基俯视着身下的腐烂苍蝇，漠然开口：“我本以为你们会死得更彻底一点，现在看来，还真遗憾啊……”

    “我们是真正的不死之物，巨人！除了有数的那几位之外，没有人能否认我们的神性！”黑暗深处的地狱宰相嗤笑不已：“巨人，你的来意是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又为了什么？”

    “我知道白在驱逐你们之后也受伤了，祂本是不完整的，又如何能掌握超原始神的力量？我也知道，南纳的眼睛预见了白的未来。”

    洛基瞥了眼月神空洞的眼眶——黑黝黝的，那是被别西卜吃空的造物……

    沉默片刻后，祂俊美面容陡然阴沉了下去，瞳孔一片冰冷：“可该死的。”

    “你居然敢吃空了南纳的眼睛？！！！”

    这个黑暗世界本就不该存在任何的活物，它死去了，就连所有的神灵或巨人一样死去了……可在这死亡世界里，却有一头食腐的神灵顽强挣扎着，居然慢慢活了下来。

    这位暴食的领袖以一切为食，甚至连死亡概念本身，都是祂漫长食谱中的其中之一。

    “月神南纳的眼睛？”黑暗深处的地狱宰相懵懂反问：“真的吗？可我吃了祂的眼睛，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该死！”

    “等等，巨人！现在该你回答我了！”别西卜呆滞了片刻，旋即笨拙煽动蝇翅，朝洛基大吼：

    “现在离外面过去多久了？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为什么我一直出不去？”

    这个黑暗世界中一切都是死去的，连死亡本身都已死去，也故而没有时空的概念。依靠食腐而艰难生存的神灵也仅仅只是生存而已，无时无刻，祂都被这无处不在的死亡而同化、侵蚀。

    即便死亡也是食物的一种，但对于现下孱弱的祂而言，这份食物也坚涩的太过于难以下咽了。

    “在这里已经被吃掉的东西，就算是如尼文字，也找不回了。”

    海拉遗憾从月神南纳眼眶伸回手：“这里的一切都在被死亡同化，在朝下坠落，南纳的已知未来彻底消失，或许早就失去了。”

    “还以为能领先一步啊，真是可惜了。”

    对于别西卜的吼问声不理不睬，洛基凝重摇了摇头，眼底难免露出一丝遗憾：“但没关系，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我们总会找到祂的，不是吗？”

    “走吧。”

    “等等！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过去多久了？该死的巨人，回答我！”

    “最先死去的巴比已经在河水里重生。别西卜，既然你问我时间的流逝，那么在我的世界里，已经快要迎来第一个芬布尔之冬了。”

    “怎么可能？！”

    “现在闭嘴吧，腐臭的小蛆虫，你已经得到回答了……那么作为暴食的代价，你要加入我的游戏吗？”

    冷笑声打断了海拉和别西卜的交谈，黑暗深处的地狱宰相本能感到了危险。祂骤然之间消失在原地，可身后的咒语依旧紧跟着而来：

    “安斯兹（ansuz）！”

    腐臭苍蝇的身躯极剧膨胀了起来，祂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这头恶魔在意识到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候，朝洛基狠狠反扑了过去！

    ————

    黑暗世界深处。

    在别西卜终于被如尼文字囚禁、束缚同时，陡然！一股莫名的律动像水波般传彻了虚海，以一种嘹亮而古怪的方式向所有世界彰显了它的存在，宛若向整个时空宣告着，一个新的造物的诞生。

    “【网道】诞生了？”

    黑暗世界中，漠然把玩着手中僵硬苍蝇的洛基神色一变。祂抬起头，在遥远的，诸神们欣喜的吟啸声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此刻终于被编制而成。

    它由所有最具智慧的神提出构想，擅长锻造和冶炼的神打磨出形状，所有大力和勇气神都拉动风箱，雷霆与风暴的神为它淬火，生命神赋予它灵性，知识神赋予它察觉，众神之神们纷纷赐福于它，予它以无与伦比的权与能。

    那即是网道。

    所有宇宙的智者都赞美它，所有世界的能皆为它所洞察，它是由诸神齐心协力创造的宝物，是绝对真实的第一知者，是次于万事万物又先于万事万物的大掌控。

    “在网道的封锁下，白要想再藏下去，也没那么容易了。”

    此刻，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洛基耳中淡淡响起：“现在，你要怎么做呢？”

    “我会抢先的。”

    “哦？”

    “永远都有下一步的。”洛基沉默片刻，咧嘴笑了起来：“也永远……都还有余地！”

    “是吗？”伴随着耳中平淡的笑声，洛基和海拉两位神灵的身躯在黑暗世界散去，空空如也的世界再一次回归到空空如也。

    ……

    不存在的莲花中，端坐在光焰里阖目冥想的四面神灵摊开了一只手掌。

    祂的身体太巨大了，大到整个宇宙、甚至无穷虚海都无法容纳祂的躯干，以至于当祂真正显化时，所有的神灵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知无觉、无察无想。

    在四面神摊开的掌心，黑暗世界沉寂如常，如同一枚轻巧的精致鸽卵。

    无数个崩坏的时空被收缩，共同组成了黑暗世界……别西卜无数次的尝试却仍无法离开，是因黑暗世界本就被握在了掌心，任祂千次、万次、千万万次，在未被允许之下，纵使是祂亿万万次的重复，也依旧无法逃离。

    “自大、自夸为最聪明的邪神啊，来，允许你向我展示你的智慧。”

    光焰中阖目冥想的四面神一动不动：“是祂的座，你最终登上的座，注定的结局里，你是否清楚自己的角色呢？”

    ……

    北欧世界，冰雪皑皑的万丈群山中。

    洛基和海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一座雪山顶峰，无数交配或战斗中的霜巨人被这场雪崩惊动，待它们注意到峰顶那两位神灵时，都发出了咆哮和怒吼声。

    “这是……尼福尔海姆？”注意到那群体态庞大，狂吼乱叫冲来的霜巨人，海拉脸上露出迟疑之色：“父亲……”

    “不是我。”

    洛基仿佛一时哑火了，只是沉默看着冲过来的霜巨人们，然后过了很久之后，才轻声笑了起来:“但总会是我的……”

    存在了无数年的冻土在霜巨人的脚步下粉碎，一座座高山、一颗颗古树被它们连根拔起，当成了武器，目之尽头，到处都是这些咆哮连绵、行走如山的霜巨人。

    在遮天蔽日，震耳欲聋的恐怖动静中，洛基的笑声越来越大，从低沉的呢喃到放声大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网道会是我的，白是我的，我的座，要一直、一直平祂们的座！一直、一直到天上！！！”

    “现在……”

    成群霜巨人炸开、被撕裂，无数的血雨和成吨成吨的肉块浇落下云层，洛基轻轻收回手指，其姿态之优雅难以言喻：

    “先杀光这群大虫子吧。”

尾声

    “该死的——”

    “要出手掌控网道吗？”

    “无法做到，全能者。”

    “我看见独眼巨人登上太阳战车，我的能告诉我，下一块躺在被它劈开的九块海洋最深处。”

    “那就拿回来！”

    “还是那句话，说过的，我们躲不开网道，全能者。”

    “该死的——”

    ……

    争执和吵闹声激烈响起，间歇夹杂着几句咆哮。

    众水的原核处没有光，团块的巨大混沌溶解在一片深不可测的辽阔黑暗深渊，在这里，在一切无限的中心处，有神的灵运于水面……

    祂似乎变得更加强大了，又似乎一切都从未改变过。

    新生的全知全能者仰在高处思索，祂没有张嘴，也没有做出说话的动作，无数的声音从祂身体每一个部位响起，像千万个辩论家在各执己见，千万个思维在争吵一个共同的难题。

    这场争吵不知持续了多久，在漫长岁月过后，仿佛还将继续持续无数年，直到一股无形的力如丝线蔓延，新生的全知全能者做出抬头的动作，所有声音便都停止了。

    “网道。”

    一个声音轻声叹息。

    “何其傲慢的造物啊……”另一个声音说。

    悠长而无形的力缓缓辐射过这片众水混沌的聚集，网道沿着知性和能性一寸寸铺开，占据了整个世界。全知全能者凝视着蔓延过来的网，它是空虚一片，又空虚的穿过了祂的身体，除了偶尔几丝晦暗的闪光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最终的已来了，再无可去的处。”

    网道巡游过所有时间，将一切源生的能都纳入祂的掌控。在这张密集的无形之网中，注视着，新生的全知全能者第一次清晰开口，发出了自己的令：“去，在网道真正察觉之前，补全我、完整我的能。”

    伴随着祂的命令，无计其数的灵从祂身体飞出。不是集过去未来现在于一瞬的强大神灵，不是永在永得的存在造物主，更不是那至高、唯一的全知全能之神。

    只是无数拥有完整记忆，却并非是全知全能者的灵……

    他们脱离了身体，悬浮在黑暗的虚空之上，然后投向了无限种可能的虚海里，投向了整个混沌时空、膨胀宇宙，像成群的鱼苗被掷进了深邃的海渊。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这些所有人理的恶和善，我们简直就像垃圾一样被排出来了啊……”

    在所有的灵都离去后，众水的源面上，一个停留的灵仰望着全知全能者，笑了起来：“我，或者说无所不能的神啊，你既是全能的无所不知者，为什么不自己出手，来补全自己呢？”

    “不完整的能无法拒绝网道，因网道也是能的具现。”

    水面上全知全能者平静说着，停留的灵似乎隐约看见祂在笑：“在虚海中，存在着更强大、也更古老的神灵。”

    “无法否定网道吗？尚不完整的神灵啊……”

    灵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后，也投入了那无穷的时空当中，消失不见，于是无光的水面，再度陷入了死寂。

    目之所及的混沌众水凝固着，围绕着全知全能者的身躯，与重新陷入阖目冥想的祂一起沉默，否定着网道的窥视。

    千年，万年，亿年，亿万万年，沉默而永恒，仿佛亘古不变……

卷末感言

    结束了。

    从去年九月一号敲下的第一章到现在，拖拖拉拉也过去了一年，到了卷末，首先感谢自上架以来大家的订阅和打赏，本该在月初时候发感言的，但意外耽搁了下，也就等到了今天。

    首先是更新，抱歉，这是躲不掉的。

    因为工作原因导致的更新不定时这都是烂活了，自上架以来，印象里更新好像就不太有固定的时段……其实我也不想卡着点发啊，当完社畜回家后敲键盘，每一分一秒，都是手速和全勤的激烈赛跑，虽然大抵是输多赢少，但那一刻体内汹涌澎湃起的体育精神，现在回想，还是滚烫的能让自己潸然泪下。

    所以，身体和精神上的高强度连续整活，对于我这个资深福报人来说，的确是有着些些的难顶…八月份经历了升迁和生病住院两大人生喜事，本就常年亚健康身体状态也是一跌再跌。现在的周更也的确是无可辩驳了，因为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很难允许自己再在业余爱好上投入更多精力，时间不允许，工资也不允许，愧对大家的期待，实在是万分抱歉。

    我无意吐什么苦水，但想必大家都知道，一本长时间断更的书成绩若下来了，便是很难再上去，更何况我这种工作生活两头忙的，现在连固定更新都无法保障，其实切了反倒省事。

    但有生之年也好，磨磨蹭蹭水字数也罢，我还是想在业余允许的情况下，继续将这个故事写下去，虽然已经没几个人看了，但开书时既以一种玩票的性质产生了它，无论如何，纵然是以一种玩票的性质，我也想把它按照预想中的一样，圆满结束了。

    早年盛行“断、舍、离”，禅宗里也有一时觉知平等，一时解脱，时时觉知平等，时时解脱的说法。无来无去，方自性涅槃，多少也贴乎这个道理吧？我曾用过不少心力来完善整个故事的架构，交代他们的命运和决定，还有他们的未来，虽然是有些不尽如人意，但也无可奈何了……武道天地的故事从这里结束了，过程磕磕绊绊，但也结束了。

    说完更新，便是这一卷的总结。

    一直以来便有诟病章数又臭又长的，尤其是无明回忆的那段，但我自己写得还挺嗨的，作为自嗨文而言，说到底我已经让自己爽到了，本来在莲花墟剧情里，理应还是有很长一卷谢梵镜的剧情的。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两个人的喜欢就像没有空调的绿色车厢，椅背高挺又坚硬，人多的热闹，窗户是打开的。

    他们在远方的慢车上坐下，应该漫无边际的去想很多事，迎面的山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油菜绿了、太阳升起，橘子气泡水在空气中炸开的时候，车轮停下，所有的遐想和憧憬也都停下了，然后根苗破土而出，在阳光下爆炸的生长……

    删去了这段，谢梵镜的人物形象始终也没丰满起了，喜欢也就显得格外莫名其妙。

    这卷被诟病最多的剧情我一直没放弃，因为心底预期很底，所以对回报也不甚在意。只是很遗憾丢了几章的稿，再加上当时正在住院，这套组合拳给身为抗压带师的我给直接破防了，因为懒得再复写，直接快进到了全知全能之战，现在想来，还是我太草率了。

    接下来的剧情也就是寻找七龙珠，下一卷名义上是scp，但内核已定了是各地神话，所以只是粗浅披着scp的皮，背景真正写的还是神话，对于scp很感兴趣的朋友，这里便先埋个雷吧。

    写了这么多又臭又长的话，但感言本就是又臭又长，这样一想也觉得无所谓了。很抱歉因为身体原因断更，但人是要恰饭的嘛，之后我会尽量在业余多抽出些空来吧，愧对了大家的期待，真是很抱歉。（如果我真有美貌的女读者的话，请务必私信联系我，我一定当面流泪下跪道歉）

    下一卷会在近几天内发出来，更新或许还是一样的拉胯，但总之无论是盗版或正版的读者，我都希望大家身体安泰，注意健康，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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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列是迟来的打赏致谢名单：

    感谢【戈玄白】的115000点打赏（呜呜呜呜居然还有大佬给我盟主，一把抱住！），感谢【点了杯绿茶】的1000点打赏，感谢【梨花看海棠】的1000点打赏，感谢【风謿】的595点打赏，感谢【祂降临了】的500点打赏，感谢【紫澜梦天】的300点打赏，感谢【木衣君】的200点打赏，感谢【佩格芒特】的200点打赏，感谢【不可名状的伟大】的100点打赏，感谢【怪物l】的100点打赏，感谢【谁无少年荒唐事】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190406002952510】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170607222714367】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200922005835652】的100点打赏，感谢【清香柠檬茶】的100点打赏，感谢【戏耍土味小猫】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190513212813698】的100点打赏，，感谢【书友20200917152107216】的100点打赏，感谢【星空幻4】的100点打赏，感谢【紫19901214】的100点打赏，感谢【龙蛋a】的100点打赏。

幕间 狮心王

    “荣光！无上荣光！向你致敬，我挚爱的狮心王！”

    黑暗的站台中，男人们安静坐在红褐相间的横排木椅上。

    空间里氤氲着异常的气息，寒气、铁锈和冷却蒸汽的味道拥抱了每一颗枕木，明明只是初秋的季节，却冷酷的像是进入了世界最北端的尽头……面目森严的男人们在这恶劣天气里被冻得眉毛微微发青，手脚僵硬，却没有任何一个跺脚或是起身，做出取暖的动作。

    沉默和黑暗在发酵。

    直到随着汽笛奏响，蒸汽机车走下来一个头戴礼帽，拖着半人高沉重储物箱的人影时……

    伴随着第一声欢呼，男人们面面相觑，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轰鸣的鼓掌和大笑高亢爆炸，巨大的声浪驱散了冷气，沉默消退，黑暗也不见。

    成功了。

    继罗慕罗斯之门后，他们再一次夺取了关乎凡世的伟大胜利，荣光家族的血裔重新焕发，可以预见的，是下一个，甚至下下一个没有流血的百年！

    “只有我一个。”

    从蒸汽机车上走下，头戴礼帽的男人摇头退后，宽大的袖口被冷风吹起，露出仿佛烙在手背般金色的家族盾章——桀骜不驯的狮子低伏，如龙般吞吐火焰，兽瞳像是熔化成铁水。滚烫的流浆黄金：

    “很抱歉，但同行的人只有我活了下来，在举行哀悼之前，请先停止一切赞美吧。”

    男人半身都笼罩在漆黑的礼服中，就连面容也藏在宽沿礼帽下，只有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裸露在黑暗里，印着无声咆哮的愤怒狮子。

    金发的年轻人沉默笑了笑，把手里的半人高的储物箱更加握紧。

    “狮心王……”

    “叫我盖乌斯吧。”男人转头：“海因爵士，我的祖父还活着吗？”

    “脑中风、瘫痪、肝功能衰竭失代还有严重的运动神经元病。”人群中，白发苍苍的老爵士眼神闪过一丝惋惜：“罗慕罗斯之门几乎毁了他的一切，老狮子早活不下去了，孩子，你要去见他？”

    “0——012，你们没对他启用这个吗？”

    “他拒绝了。”

    盖乌斯短暂沉默了几秒，在一阵难言的沉默中闭上眼，然后轻轻抚了下礼帽：“……是吗？”

    “要去圣心医院吗？老狮子一直在等你。”

    “不，先去见祂。”

    “见祂？”

    “爵士，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外的祂吗？”盖乌斯摆手，率先提起了储物箱。

    与此同时，车站外零星的旅客愕然看着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们突然解除了封锁。

    密密麻麻的军警和副官们散开，肃穆分成了两列，各种佩戴黄铜或白银领章的高阶军官上前，外红内黑的大氅在冷风中翻飞。早已准备好的礼炮轰鸣上天，长号、小号与巴松合奏? 像世界尽头传来的威严乐声? 沉重如海潮。

    就像是……在庆祝一场凯旋……

    “无上荣光。”

    浓密的白色蒸汽里，副官陪同，肩上挂着璀璨黄金流苏的大人物扬起手，用歌吟般的声音说。

    “无上荣光。”盖乌斯缓缓吐出一口冷气。

    两个人隔着白色蒸汽遥遥对视，风从四面吹来，带来新时代的潮声。

    ————

    ————

    日期：

    目前显示文字：天体之音。

    测试者：d-3025-6（前研究员████? 特质：再生）

    测试：测试者在半分钟内出现精神恍惚? 疑似昏迷性紧张精神症? 对外界指令无予回应（例如“坐”、“站”、“跑”、“抬起左臂”等）? 头骨蒸发出大量局部热空气? 代谢过程加快? 对刺激无感应，有脱水现象。

    结果：测试者████

    ……

    矩形的实验场中? 数以万计的指示灯忽闪忽灭? 各种各样的仪表器和金属部件顺从机械臂的摆动而旋转? 发出刺耳的咆哮。

    这里是控制中心。

    穿着白袍的人像蚁群一样来回穿梭，搭乘升降椅去往不同的钢铁平台上，操作着那些古怪的仪器，将它们的参数记录下来。

    在一群助手的簇拥下，埃蒙·柯尔特捏着羽毛笔，颤抖记述着今天最新的研究数据。

    在这没有昼夜的地下，在沉重的仪器声响中，钢铁与钢铁互相之间的碰撞像是窸窣而尖锐的呼吸声，刺得耳膜生疼。

    无法想象……

    埃蒙·柯尔特不愿去想，脑海却固执重复着那惨烈的一幕又一幕。

    脱水的畸形干尸被抬出来，极度收缩的**变得干瘪而坚硬，空洞的眼眶就裸露在外，眼球和眼帘都消失，只有嘴角撕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直直通往耳朵，像是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述说着什么秘密。

    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埃蒙·柯尔特手指忍不住的跳，眼球的血丝一寸寸爆开，邪气和莫名其来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当他终于忍不住要尖叫或狂跳的时候，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天体之音、格赫罗斯、夏盖……”

    年轻人的声音在埃蒙·柯尔特身后响起：“这是新的知识吗？”

    漆黑的礼装遮住了他大半的身形，在宽沿礼帽下，一双金黄色的兽瞳平静注视着埃蒙·柯尔特，脸色冷漠。

    “先生……”埃蒙·柯尔特战战兢兢起身：“盖乌斯先生，我……”

    “你累了。”

    “先生……”

    “你累了。”盖乌斯再次开口。

    他与海因爵士交换了个眼神，无声吐出几个字眼：“是精神污染！”

    海因爵士立即会意，在几个卫士半强迫下将埃蒙·柯尔特带出后，实验场的所有研究员都停下动作，眺望着前方高台上，那个低头沉思的年轻人。

    “先生们，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时间请交给我。”

    盖乌斯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实验数据收回袖中后，轻描淡写开口：“我总要与祂谈一谈，像我祖父一样，不是吗？”

    短暂的寂静后，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停止，在机械臂的驱动下，一台台升降椅将实验场的所有人运出高空，整个过程都仿佛无声无息。

    “要我留下来陪你吗？”升降椅上，海因爵士敲了敲手杖：“你祖父第一次看见祂，可是差点尿裤子。”

    “我们应该害怕神吗？”

    盖乌斯对着天空轻轻挥手，在所有人都离去后，他提起半人高的储物箱，跃下了高台。

    线路铺满了地面，钢铁森林般的机械如同各式的巨人骨架，古老又森严……在实验场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闸门，门上蚀刻着无头的骑士和狮子。

    “输入指令。”

    盖乌斯将手按在门前，冰冷的机械音从门缝喷薄而出。

    “hermeticum。”盖乌斯开口。

    闸门轰然分开，露出无光的幽暗地底隧道，在不停变换指令，接连穿过了七道闸门后，他终于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

    没有声音。

    连风声也沉寂。

    呼吸和心跳的实感被渐渐剥离，巨大的混沌冻结了一切，带来人类最初的、最睁眼便所见的神秘。

    “人类到如今已经繁衍了250000年，只有最近的4000年是有意义的。”

    “人们在将近250000年中在干嘛？我们躲在山洞中，围坐在小小的篝火边，畏惧那些我们不懂得的事物——那些关于太阳如何升起的解释，那些人头鸟身的怪物，那些有生命的石头。所以我们称他们为“神”和“恶魔”，并向他们祈求宽恕和祈祷拯救。”

    “之后，他们的数量在减少，我们的数量在增加。当我们恐惧的事物越来越少，我们开始更理智的看待这个世界。然而，不能解释的事物并没有消失，好像宇宙故意要表现出荒谬与不可思议一样。”

    “人类不能再生活在恐惧中。没有东西能保护人类，我们必须保护自己”

    盖乌斯低声复述出古老箴言，他抬起手臂，狮子盾章印上古老的门，缓缓照亮了他苍白得面容：

    “旧王已将死去，遵从古老的约定，神啊，以狮心血裔的名，我约束你！命令你指印我！！遵那自太古以来的约！！！”

    血液从盖乌斯身体流出，那些金黄色的璀璨的液体流入门内，如同巨量的蒸汽升腾爆炸，在幽暗的地底隧道卷起阵阵狂风，猛烈如海啸！

    狮子咆哮，轰然降临。

    “我遵你的约。”神在门内回应。

    “好！”盖乌斯笑了起来。

第一章 这合理吗？

    “滋……滋滋……”

    头顶年老失修的暖光灯一闪一闪。

    白术坐在轮椅上擦干净头发，然后转动着手轮圈来到浴室镜子前，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和乱七八糟的声响都纷至沓来，在淡白的热气里氤氲。拍了拍僵直的腿，白术注视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笑了起来。

    亚述·阿登波罗。

    这具身体因发育缺陷自幼被遗弃在了福利院，双腿的病损和运动神经的功能障碍令他几乎不能独立站直、生活，连活动也仅限于床上或轮椅，时常需要人监护。

    直到前几天跌下楼梯摔死，才被白术占据了这幅躯壳。

    从亚述的记忆来看，这所福利院由一个老神父负责，里面住着不少跟他一样的残障人士以及被遗弃的孤儿，算是一个古怪、又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类似欧罗巴人种的国度，科技水平相当于21世纪初期甚至更早些，冷兵器被淘汰，进入了热武器时代，轮船、飞机、电影、集成电路……”

    清凉的水泼在脸上，白术揉着太阳穴，这具身体的记忆一幕幕回溯而过：“没有异常，没有神秘事件，所谓科技的兴起驱逐了蒙昧吗？这是哪个大世界的子时空……要我海底捞针？”

    他是全知者的意志，也是那无计其数，落向了无穷时空其中的灵。作为代替手脚的延续，存在意义，便是替那新生的去补全祂的能。

    “都快来半个月了，还是没头绪，天大地大的，要怎么去找，总不能当成休假吧……”

    白术又抹了把脸，顺手把浴室的窗户推开，温温热热的空气就涌进来。他深吸了口气，手臂缓缓扭转，做出几个古怪的姿势，骨骼发出刺刺的轻微声响。

    要想完成后续的事，至少也要治愈这具身体，从轮椅上站立起来再说。

    最好的途径是不动用本体，使用这具肉身，用这个世界最契合的体系，解决身体的问题。

    毕竟网道覆盖了一切，就算成功补全了又一块能，一旦暴露，他也会被掌控网道的古神们撕碎，甚至威胁到本体。

    身体里隐隐约约有热流在一点点堆积，慢得像蜗牛在爬，在白术努力活动着骨骼和肌肉时。

    嘭！浴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小脑袋心虚缩回去? 但在看到白术怪诞如扭麻花的上身后。

    又鬼鬼祟祟悄悄探了出来。

    “……米娅。”白术叹了口气：“我在洗澡啊，你进来干嘛？”

    幼小的女孩顶着毛茸茸的兽耳，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在确定轮椅上的少年没有缺胳膊少腿后? 高兴拍拍手，蹦蹦跳跳来到了白术身后。

    “吃饭了。”米娅顺手把水龙头拧上，笑嘻嘻抱住轮椅：“安东找不到你? 一直在喊饿。”

    “好，好……”

    白术无奈将毛巾搭好，关掉电灯? 顺从被米娅推着出门。

    半旧的宽敞廊道空荡荡的? 几扇单间的门开着? 露出胡乱堆在地上的鞋子和衣服。在远处餐厅里，隐隐有金属推车的轮子声和细细餐具碰撞的琐细声响起。

    这间福利院除了神父以外? 还有不少附近的社会义工一起来帮忙? 他们会和这所福利院的孩子一起准备食物，偶尔也还提供陪玩服务。

    “神父明天会回来吗？”米娅盯着轮椅上的半大少年问。

    “神父去隔壁市布道了。”白术被推着穿过一片小花园? 他打量着周围这具身体熟悉的场景，微笑开口：“后天、大后天……米娅你有要神父带礼物吗？”

    “甜甜圈。”

    “甜甜圈吗？”白术好笑看了小姑娘一眼? 目光停在她头上毛茸茸的兽耳? 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这是什么？”

    “义工姐姐给我的。”米娅骄傲摸了摸头顶的大耳朵：“是像大狮子的耳朵哦！”

    轮椅继续七拐八拐穿过小花园? 米娅鼓着脸? 在呀呼一声后，终于卖力将白术推进了餐厅。

    长条形的杉木桌从餐厅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桌上摆满了土豆泥、炸鱼薯条，在看到白术的轮椅进门后，负责分餐的义工接过了米娅的位置，将白术推进了餐桌。

    餐厅电视上放着无聊的电影，以这具身体的目力，只是勉勉强强能看清是两个穿西服的人在争论。

    “下属不许啵上司嘴！”

    “报告非凡哥，我不是在跟你啵嘴，我是在跟你肛道理！”

    ……

    脑补出一场惊天大戏后，闲极无聊的白术端起土豆泥，还没等他开始干饭，身侧就突然插进来一个人影。

    旁边懵懂的米娅被直接挤开一个身位，穿着蓝白义工服的男人不客气笑笑，一屁股坐在白术身侧。

    “有何贵干？”白术咽下一口土豆泥。

    “听说你上星期差点摔死，身体好些了吗？”

    “嗯？”

    “我推餐车经过，看见你在做复健运动。”蓝白义工服的男人敲了敲餐盘，和善转头，露出一张满是邋遢络腮胡的脸：“那一套动作，是老神父教你的？”

    健身术？

    白术回忆起刚才那套广播体操，点点头。

    “有名字吗？”男人又问。

    “没有名字，就叫健身术，你要是非得给它取个名，就叫它闪电五连鞭吧。”

    “闪电五连鞭？”

    男人摇头失笑，当他目光停留在白术僵直的双腿时，眼底隐约透露出一股释然和莫名，又旋即一闪即逝。

    “年轻人要多运动，多吃蔬菜和水果，多晒点太阳啊！”男人拍了拍白术肩膀，顺手收走了面前乘着炸鱼薯条的餐盘：“油炸食品对健康可不好。”

    午餐就只有土豆泥和炸鱼薯条，你把唯一的主菜拿走了，我吃什么？土豆泥？

    你今后火化必爆舍利子。

    “他是谁？”白术转头看向委屈巴巴凑过来的米娅：“新来的义工？”

    “好像是圣心医院的道格拉斯先生。”米娅小声说：“亚述你摔下楼的时候，神父请他来看过你得。”

    道格拉斯？

    白术点点头，然后叉走了米娅餐盘里最粗的一根薯条。

    直到午餐结束，那个叫道格拉斯的男人都没有再过来搭话，在离开餐厅前，白术猛得一惊。

    “等等，安东呢？”他突然停住轮椅：“他不是在餐厅等我吗？”

    “啊？”米娅愣住了。

    “对啊……”小姑娘呆滞转个圈，然后人傻了：“安东不见了！”

    “……不会是去挣钱了吧。”

    在长久的尴尬中，旁边飙着鼻涕的金发小胖子呆了呆，欲言又止：“亚述大哥你今天有工作，安东会不会先去等你了？”

    “不会吧……这么敬业？这合理吗？”

    “对于安东来说。”金发小胖子在衣领撸了把鼻涕：“这很合理！”

第二章 这个世界是假的

    “说了多少次别跟陌生人走，别跟陌生人走！好家伙，我上来直接一个好家伙！”

    柏油马路边上，米娅气喘吁吁推着白术，老迈的轮椅一路上火花带闪电，在人行小径猪突猛进，狂飙如脱缰的野狗。

    “这是几回了？来，说！你自己说！”模拟着这具身体本该有的情绪反应，轮椅上的白术开始扮演无能狂怒：“这次是为什么，为什么又跟陌生人走了？！”

    小林荫上，穿着简易蓝色衬衫，戴着发白棒球帽的半大孩子低着头，欲言又止。他长着一张憨厚而无害的大脸，浑身肌肉高高隆起，站在白术面前几乎就像是一扇混凝土墙，把树缝里射来的阳光都堵住。

    “亚述大哥……”

    “废话！”

    “老婆婆，吃糖，大家一起……”支支吾吾的音节从安东嘴里迸出，他努力比划着解释：“钱，神父，我，我……”接下来的话就算结巴也说不去了，四目相对的沉默中，安东脸上缓缓露出标志性的憨笑，然后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你听懂了吗？”白术转头。

    “安东遇见了一个老婆婆，她给安东吃糖，糖可以换钱，福利院的钱不够了……”小姑娘犹豫翻译了一下：“安东，是这样吗？”

    对面的回应，是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从福利院过来一路狂推，两人总算在一辆公交巴士前截住了安东，至于他说的那个好心老婆婆，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也不知道是见势不妙溜走了还是安东跟丢了人。

    福利院里收留的大都是孤儿、有各种古怪病理的孩子，安东幼年因智力低下被遗弃，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下肢瘫痪的亚述依靠着安东的照顾，这些年来，才能进行正常的活动。

    亚述是安东的大脑? 安东是亚述的双腿。

    他们是一体。

    两个人是分不开的。

    “……下次聪明点。”白术无奈摆了摆手? 示意这事算暂时完了，收到信号的安东开心如一条咬住飞盘的狗，乐呵呵用屁股挤开米娅? 接过推轮椅的位置。

    “亚述大哥……”他推着轮椅：“婆婆? 眼睛。”

    “什么？”

    “婆婆? 婆婆眼睛看起来很善良。”安东低着头诚恳辩解：“婆婆，好人……”

    白术：“…………”

    几分钟后。

    明黄色的公交巴士缓缓在站台停下? 在广播声的电子音中? 满脸复杂的米娅帮忙搭手? 将老旧轮椅小心抬进了车厢。

    “亚述大哥? 我们回家吗？”抓着吊环的安东茫然探了探头，又低头问。

    “不回家，我们要去阿维瓦电力公司。”见轮椅上的人不置可否，小姑娘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语气里有些掩饰不住的骄傲：

    “亚述的工作完成啦，我们要拿报酬！”

    ……

    阿瓦尔电力公司，走廊。

    “三千? 最多三千? 当初谈好的就是这个价！”

    “我们还额外加了视频和孩子们的感谢信? 先生，三千太少了。”

    “……你们想要多少？”问话的人勉强压抑着怒气。

    “四千？”米娅大胆试探。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口价，三千五，不还价了！”轮椅上的人严肃压低了声音：“先生，就那点钱我很难帮你做事啊，各自让一步? 如何？”

    “…………”

    叮咚一声，米娅和安东兴奋围着手机蹦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收款到账的通知。穿西装的男人脸色有些不快，他接过米娅手里的文件袋，一页页翻过去，随着时间推移，脸上也微微出现了些喜色。

    那是义工服务的证明和工作文件。

    “现在找工作，有义工证明很加分啊。”白术看见西装男人脸上的喜色，笑了笑：“先生是为自己孩子准备的吗？”

    哪里有需求，哪里便产生供给。

    这是最初的产业链的诞生。

    在福利院经济拮据的时候，这具身体便时常靠提供义工服务证明来赚钱，这就是他和米娅的工作，也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是啊，给我女儿的，她下个月就从奥克兰大学结业了。”西装男人看着这群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孩子，有些唏嘘，刚要说些什么时，便被一阵蹬蹬瞪的急促脚步声打断。

    楼道下。

    满眼红血丝的中年人在撑着双腿奔跑，他脸色惨白的像是刚从墓穴里挖出来，身体一股难以言喻，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机油腐烂的味道，熏得走廊众人纷纷捂鼻子倒退。

    “罗西，是你？该死的，老兄！”

    惊愕的西装男人看清了中年人的脸，捂住鼻子上前拦住他：“你是在****俱乐部玩了个礼拜，还是刚从下水管道爬出来？主管要把你的电话打爆了，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

    “我，我……”

    中年人双眼凸起，他茫然环视四周，许久才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瑟缩似的握紧了楼梯扶手。

    咔嚓——

    白术听见了时钟的声音。

    “我身体，身体不好……。”他神经质的捂住脸，嗓子里发出几声咕噜，良久镇静下来：“麦迪，下午两点钟的年会呢，已经开始了吗？”

    “年会？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什么？”熟悉的眩晕感又再度袭来，眼底泛起的血丝越来越多，表情凝固出一股荒诞的恐惧。中年人终于崩溃了，他尖叫一声，头也不回的冲出走廊，跑进了大楼里。

    “……他怎么了？”

    在罗西尖叫逃跑后，西装男人也一脸古怪的拿着文件袋离开，米娅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大耳朵，在一边不解。

    “害怕。”安东用手捂住眼睛，认真做出抖了抖的动作：“他害怕。”

    “害怕什么？”

    “猫。”因为被挠过，安东最害怕的就是猫。

    “你傻的吧？”米娅不想说话了。

    “好了好了，在这等我一下。”白术打断了两个小孩的热切探讨：“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回来。”

    “啊……亚述大哥，一起！”

    兴高采烈的安东刚要过来推轮椅，像以往那样，就被白术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婉言谢绝。

    而此刻。

    在阿瓦尔电力公司二十四层的一间小小办公室里。

    绝望的罗西把案头的文件扔上天，砸碎了一扇又一扇玻璃，在满地的狼藉和白纸中，面对着记忆里这千篇一律，重复了一天又一天的场景，早已奔溃的他终于哭出声来：

    “假的！”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罗西对着破门进来的安保和同事们尖叫，凄厉挥舞着手臂：

    “你们是假的，我是假得，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

    都他妈是假的！！！！！！”

第三章 收容物1——243

    你知道时间循环吗？

    四十三岁的罗西·约米尔住在勃朗市北部的郊区，离婚，没有孩子。他在阿维瓦电力公司上班，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8点才能回家。抽烟，经常酗酒。凌晨2点睡，每天睡眠通常不足6个小时。睡前，他一定要服用安眠药，通常时候会就一杯红葡萄酒吞服……

    但这样平凡而又普通的生活，突然在某一天结束。

    2020年，5.18日。当罗西·约米尔被闹钟吵醒，挣扎从床上爬起来时。

    折磨他永恒的噩梦，从窗外第一声鸟叫发出的时候，便开始了。

    每一天都是循环的，每一天都在重复……

    罗西用在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事实，他被困了2020年的5.18，世界的一切都会在零点开始重置，对于他而言没有新的开始，他将永远活在过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轮回。

    绝望、愤怒、麻木、恐惧……这些情绪都不是，最开始的罗西是呆滞，接着欣喜若狂。

    是新生，伟大的开始，或是真神的恩赐？

    他记不得循环多少次了，罗西只记得，他大约睡了七千万个适龄的少女和妇人和三万个漂亮的年轻男人。

    品尝过全球3000万餐厅的前菜和甜点。

    他杀死了1亿人，用洪水、火灾、核弹、毒气或是更简陋的枪支。

    他救赎了1亿人，用金钱、地位、媒体、历史或是更快捷的双手。

    他无所不知，他知晓这一天中发生的一切，天体的运行或是世界的变动，神学、哲学、生物和自然的演化流经他的身体，他无所不能，无论是引发一场熔断性的金融危机或是踩死脚下蠕动的蚯蚓……

    读过全世界现存的书籍和报纸，看了网络上所有的电影、记录、报告、每一个访谈。

    他是2020年5.18日的神，世界是未经开垦而可以任意玩弄的丰沃后花园，他可以栽种一些，可以锄去一些，甚至是把一切都连根的拔起。

    但没有关系。

    在一觉醒来后，所有的破坏和丰收都会重置，重置到2020年5.18日的凌晨，一切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可玩弄时间的人，终究会被时间所愚弄。

    绝望、愤怒、麻木、恐惧……在不知多少次的循环后，罗西终于也厌倦了。

    他用录音笔记录自己的声音? 第二天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尝试求救? 向朋友、父母、神父、或是圣堂里用木头雕刻的神? 可结局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强制关押进警察局；他研究科学，可大脑的局限和本能困住了他；他向知识求救赎，但并没有任何一个理论能解脱他的困境。

    上吊、溺死、**、割喉、跳楼、服毒……罗西尝试了上亿次的自杀，但每天凌晨? 他都会被重置在那张狭小的? 充满酒气的破床上。

    清醒、健康、又绝望着。

    窗户有一只乌鸦在叫，在一分零三秒后? 会飞过来另外一只乌鸦。

    邻居家的史密斯夫妇在浴室**，那个老女儿的呻吟会持续一分二十秒，在一分二十四秒后? 他们会开始争吵、生气? 而浴室的水龙头没有关，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会响一个小时，然后被更大的巴掌声打断。

    两个小时候，一个晚归的高中生会骑山地车回家? 他今天很倒霉? 背包被流浪汉抢走了，一分钟后，他酗酒的老父亲会用棒球棍狠狠揍他。

    三个小时? 卡车开过来，音乐是冷门的西部小调，《just you konw》。

    再过去两个半小时，天亮了。

    ……

    在这一天里，罗西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躺在床上，绝望听着这些事情的发生，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罗西不是神，他只是偶然的被时间所遗忘了。

    他被永远留在了2020年的5.18日，时间的洪流将他吞噬殆尽，将他永远留在了过去的历史。

    在这一天里，罗西什么都没有做。

    他像遥远记忆里的那样洗漱起床，穿上熨好的旧西装，开车去阿维瓦电力公司上班。

    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冗长无序，罗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阿维瓦电力公司，或许是怀念过去的人生，也或许，仅仅是想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记起自己办公室的位置，在走廊里，他遇到了同事麦迪和三个小孩，他们都用古怪的眼神在打量自己，像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老醉鬼。狼狈逃进办公室后，抬起头，眼前的一幕终于击溃了他的理智，让他崩溃了。

    墙壁上的电子钟滴滴显示着时间，荧光的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冰冷而又无情的嘲弄。

    没有前，也再不会有后了。

    他拥有的是一个无法前进也不会后退的人生，他是囚徒，时间成为了他不可挣脱的牢笼。

    办公室里，罗西绝望辱骂着一切，讥笑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假，在同事们惊恐的眼神里，他再一次被强制关押，送进了警车里。

    而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喧闹之外，办公室角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和胶鞋，像是电梯修理工模样的男人转过头，在罗西被送进警车后，也沉默急步离开了这里。

    他手指骨节粗大，一枚荆棘花模样的铁指环牢牢扣在无名指，男人左耳戴着金色的耳坠，随着声带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张阖，复杂的电讯便通过耳坠传达，通往另一处。

    “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汇报，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汇报，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男人走进电梯，按下楼层，他身边挤满了上班的男男女女，在这一片静谧中，却没有人能听到他发出的声音。

    “收到。”耳坠里传来嘶哑的女声，粗粝的像是砂纸在打磨钢铁：“雷利，说吧。”

    “女士，我找到它了……”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雷利跟着人们一起鱼贯而出，他穿过大堂，最终在一条廊道上驻足停下。

    这里没有电灯，在天窗泄出的丝丝微光里，耳坠不断传送着电讯，将那些跳跃的电子解码成影像，再转化成文字，与控制库台里的资料进行最终的校对。

    “确定是它吗？”耳坠那头的女人嘶哑开口。

    “确定……”

    正待开口的雷利突然楞一愣，他皱眉抬起头，上头的楼道黑黝黝，一片空荡荡。

    他警惕持枪向上搜了几转，在一无所获后，也松了口气，认为刚才那轮子碾动得声响或许只是自己过于紧张下的幻听了。

    “重复，重复，收容物1——243，收容物1——243。”

    雷利持枪深吸了口气，环视四周，捏住了耳坠：“我找到它了！”

    窗外。

    单臂吊在大楼外的白术皱了皱眉，朝里面探头。

第四章 为了大计划！

    圣卜尼市，第六区。</br>    在一所位于数百里地底的秘密基地中，穿着斗篷长袍的研究员们来回奔跑，大声疾呼，巨量的幽幽蓝光从闪烁仪映射到他们脸上，让奔跑或停止的一切，都显得有些超乎自然。</br>    在这由各种电路、机器和高硬度工学材料组成的基地里，斗篷长袍的研究员像是从墓穴里跳出，古老的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他们贴身穿着质量上乘的亚麻布做的内衫，这件里衣外面，套着一件丝绸做的镶宝石边的华美长袍，斗篷衣料在绿色、蓝色的花纹中挂满了各种饰物，像时钟、匕首、珍珠鸟、小巧水壶和手指等。</br>    此刻。</br>    这群不像研究人员，更像是古代魔法师的人聚集一处，围绕在一台巨大的超级电子计算机面前……无论是奔跑、站立或呼喝的，望着那由无数01代码组成，投影到半空中的虚拟光屏，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狂喜之色。</br>    ……</br>    【项目编号】：收容物1--243（时间闹钟）。</br>    【项目等级】：序列一/不可接触级。</br>    【描述】：收容物1--243外表为一个墨黑色，长宽高各23.4公分，由不名金属物构造的时钟生命体。在秒针上印有疑似曾拥有者“A████**官”的字样，具体信息未知。时钟已被5--003证实为来自外太阳系，曾在相当于核爆中心的热辐射半径存活，硬度、熔点极高，不可摧毁。</br>    当一名受试者尝试触碰1--243时，他/她的时间随即产生不可观测的变动，并在三分半后，出现包括但不限于的癫痫、痴呆、精神分裂、失语等脑部神经元疾病，受试者无法治疗，身躯可观测部分，处于被一堆又一堆量子坍塌的组合体，体感反应逐渐丧失。</br>    【特殊收容措施】：1--243将被收容于一大小至少为30 m xm xm的巨型非透明容器中，A级权限以下成员不可对其进行观测试验，禁止员工与其进行交谈，任何尝试与1--243交流的未授权人员将被制止并强制销毁，若1--243主动发出异响，必须快速做出反应并且视情况以全力应对。</br>    【试验】：参与试验的研究员包括布莱尔·道格拉斯、阿尔杰大公、德·维尔七世等。</br>    记录一：████████。</br>    记录二：████████。</br>    ……</br>    试验结果：████████。</br>    【试验】：████████。</br>    试验结果：████████。</br>    ……</br>    【附录】：1--243与1--004之间存在独特的信息交流，通常1--004在交流后将表现出极大的愉悦感和治愈感，短暂丧失攻击性。</br>    ……</br>    主控制台中，超级电子计算机不断变换指令。</br>    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从阿维瓦电力公司中得到的信息，一幕幕经过数据库的校对，最终投影到半空中。</br>    没有人说话。</br>    奔跑和兴奋呼喝的声音早已沉寂了下去，呼吸声和吞咽唾沫的声响被竭力遏制，听起来像是一群野兽在进食前，爪牙与风声互相摩挲时的窸窣。</br>    的确是野兽。</br>    他们已经流亡了太久，渴了太久的血。</br>    被基金会放逐、打压，被那些同样是超自然的组织们控制、排挤。</br>    他们一次次挣扎，一次次从那些地外、异次元或是外层空间的威胁下逃生，像是苍蝇匍匐在蛆虫满坑的粪堆里，死命鼓着复眼，期冀掠食者的蹄与足会轻轻掠过自己头顶。</br>    这些衣着古怪的“魔法师”捂着嘴巴，几乎放声大哭，又看着投影到半空中的光幕，忍不住要笑起来。</br>    在继1--087（酒神之矛）后，他们终于又找到了一件序列一的收容物。</br>    那是早在基金会大分裂之前，便已收容失效的1--243！</br>    “谁能想到雷利·摩索拉斯居然找到了它，见鬼的，谁又能相信雷利只是一个D级调查员？”一片寂静中，有人叹息：</br>    “他加入我们才几个月？他甚至连正式的培训课都没有上完！”</br>    “那又有谁能想到1—243会出现在勃朗市？它用现有的科技无法侦测，基金会的疯子都以为它被蜥蜴人带去地外空间了。”</br>    “停停，先停停……我提议现在就派出特遣队，现在开始表决吧。”</br>    “我附议。”</br>    “附议。”</br>    “附议。”</br>    ……</br>    “午安，先生们，今天真是值得庆祝。”</br>    喧嚣中，一道刺耳的咳嗽声突然插进来，尖锐如针。</br>    蒙着面纱的老妇人蹒跚着走进主控制室，她同样身着斗篷长袍，饰品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璀璨华贵，金色、绿色和银色的小手指挂满了她的斗篷下摆，像缀满了珍珠的纱帘。</br>    在短暂的惊愕后，随着她的走近，研究员们俯身去亲吻她的手，鞠躬问候她的午安，称呼她为女士。</br>    “多少年了，我们又前进了一步。”</br>    黑色面纱下，粗粝的声线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老妇人对着虚空张开怀抱：“赞美我主！””</br>    “赞美我主，为了——”研究员们匍匐跪倒在地，单手按在左胸竭力哭喊：“大计划！！！！！！”</br>    几乎只是一瞬间。</br>    崇拜声和哭泣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人能在这种狂热的氛围继续清醒，那些“魔法师”般的研究员们刹那都变成了最狂热的宗教徒，吟诵着不知名的姓名，像发情的牛羊一样撕扯彼此的衣物，在对方躯体留下圣洁的伤痕。</br>    那是延续了千年，百年，甚至追溯到万年前的牺牲，羔羊对主的爱，所有索求和回报的源头……一切，都是为了那宇宙命运注定的大计划！</br>    他们是掘泉的，他们是揭印的，在最后的审判到来之后，因他们所做的功，他们将永远存在，和地底石头一样去一直永生的！</br>    在这一片狂热的气氛中。</br>    而突然。</br>    红光疯狂跳动！</br>    刺耳的警报声嗡嗡响起，像海浪瞬间席卷了他们！</br>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br>    老妇人踢开一个跪地哭泣的人，大吼。</br>    在主控制室中，那台超级电子计算机如陷入抽搐一般，那庞大到甚至臃肿的数据库在没有指令许可的情况下自动开始检索，投影出遮蔽了半个大厅，如火焰燃烧的数据海洋。</br>    “妈的妈的妈的！停止！我他妈的停止！”</br>    一个刚解开裤子的中年研究员发出尖叫，他一巴掌扇飞站在控制台前不知所措的人，手指在键盘颤抖跳跃，眼底瞬间充血：</br>    “快！都他妈的动起来！我们被入侵了！侦查组拦死他的信号！追踪组往他的电脑放木马，快！快！快！……权限组？都他妈都动起来了！”</br>    “搜出入侵者的地址了吗？接管他那一片的电网……把电源都切断！”</br>    “出击！”</br>    “让黑卫士小队出击！”</br>    忽然之间，整个地下基地都陷入一场骚乱，那个陌生的黑客狡猾的就像是一条泥鳅，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轻松瓦解了一堵又一堵防火墙，**裸窥探他们的秘密，玩弄的粗暴又毫不留情。</br>    “玩了……”在刺耳的警报声与铺天盖地的红光中，一个研究员呢喃后退。</br>    此刻的主机屏幕上，无数的代码仿佛瀑布流出，几乎是以刷屏的方式变幻着，不过短短几秒钟，又一堵新的防火墙被攻陷了。</br>    太快了。</br>    靠着一整座数据中心，上百台服务器，竟然也无法与对方相比……</br>    “别他妈愣着，都动起来！”</br>    咆哮声将研究员惊醒，他转过头，只看见中年人一双充血的眼：“要是被那个杂种破解了权限档案，有一个算一个。</br>    我们都要被拿去喂蜥蜴！”</br>    ……</br>    另一边，勃朗市，阿维瓦电力公司的数据处理室中。</br>    D级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双手被缚，后颈一片铁青色，早已昏死在地板上，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先前借口去洗手间的白术正敲击着键盘。</br>    “79%、80%、81%、82%……啊啊啊啊，搞快点，搞快点，我就看一眼。”</br>    在幽幽蓝光中，数据条一点点充实，他敲下了确认输出的执行符。</br>    “来吧。”白术笑了笑：“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br>    在地下基地蜂鸣的警报声中，网络海洋里的一扇扇门户洞开，数千个包含机密数据的网关向他敞开怀抱。</br>    这个世界最隐秘的那一面，终于露出了缝隙……

第五章 互食仪式

    坦桑暴论</br>    哲学家之石</br>    引力井设计构想</br>    黑魔法</br>    收容物1--003</br>    虚数数学</br>    大生命统一机关论述</br>    泰洛夫反应堆</br>    伽玛光量子巨化实验场</br>    洛洛夫古代炼金术</br>    维利王之匙</br>    羔羊献祭</br>    ……</br>    ……</br>    ……</br>    黑色的网关上，一条条粗字标注加密的目录被白术略过忽视，鼠标一路下移，最后停在角落的悬浮窗口。</br>    那是一段视频。</br>    一场堪称盛大的互食仪式。</br>    辽阔的半椭圆形祭台上，两拨赤身**的人在唱诗班的礼拜声中，如饥饿的鬣狗疯狂互食，血肉纷飞……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在柔软的肌肤被划开，露出鲜嫩脂肪和脏器的同时，吃者和被吃者都极力保持着最大的沉默，只偶尔有低低的啜泣和吸气发出，但也被更大的礼拜声压过去。</br>    白术关掉音量，把悬浮页面放到最大。</br>    在进度条的滚动中，视频中段已经又换了一幅画面。</br>    唱诗班的人登场了。</br>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粗线缝合厚实的法袍，领子高高竖起阻挡半张脸，神色模糊不清，眼睛红得像是柴堆里的炭火。</br>    这群介于神父、屠夫或是乐师的人围过来，他们口里依旧大声念着礼拜诗，双手却从法袍下拿出刺针和麻线，加入了互食仪式的尾声。</br>    吞咽血肉的浑沌声一点点减少，直至消失。</br>    残缺不全的肢体被缝合，肢体、器官拼凑重组，化成怪诞的形状……一半的唱诗班成员在如此作业着，另一半默默处理流出的血液，用魔力重新赋予它们动力，令它们回流。</br>    “赞美我父，赞美我父，全能的大主宰，我在每一个清晨向你愉悦高歌。”</br>    注视着那缝合成头颅状的畸形造物……</br>    良久，视频中雄浑的男高音率先颤抖挑起第一个音符，所有还活着的一切都唱起来。</br>    “掌座直到永远，智慧伟大无边。</br>    完美又圣洁无暇，督责人回归快乐。</br>    赞美，赞美，我全能的大主宰，你从云下垂下脚。</br>    虔诚的羔羊就在山上等你的水露。</br>    赞美，赞美，我全能的大主宰……”</br>    ……</br>    如高山如海洋般的烛光，照亮了宏大的天顶和壁画，黑暗中成千上百的烛架被点燃，无数教士从角落走出，环绕着中心的祭台，像蛇一样匍匐。</br>    他们和唱诗班一起舞蹈，朝着那缝合臃肿的畸形死物俯首，露出颈下巨眼般的狰狞刺青……</br>    鼠标点击。</br>    画面停顿在这一刻。</br>    白术凝视着暂停画面里——教士和唱诗班成员颈下露出的巨眼刺青，轻轻搓了搓手掌。</br>    青灰色的刺青，眼睑严丝合缝连接着，一股汹涌狂暴的气息隔着屏幕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海底淤泥的臭气，黑暗邪恶。</br>    “原来是你们啊……”</br>    他后仰在靠椅上。</br>    此时，运行的程序被一个个强制关闭，原本流畅的页面铺天盖地涌出一连串乱码，网络那头的被入侵者依靠强大的运算能力，终于有效发起了强力反击。</br>    但无所谓了。他已经看到了想要的东西。</br>    白术退出了所有网关，在清除浏览痕迹后，关掉了电脑。</br>    从一开始，他在意的便不是网关里那些被层层加密后的禁忌知识，他只想清楚自己到底被送来了什么地方。</br>    清楚了这个。</br>    他才能在【网道】的监控下，合理的运用这个世界的一切，不被察觉的……开始施为。</br>    “一头弗莫尔神族的刻印。”白术回想教士们后颈的巨眼刺青：“没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是凯尔特世界的子体？”</br>    弗莫尔神族，或是说深海巨人族。</br>    在达努神族崛起之前，整个偌大的凯尔特世界，无论是人类、仙女、怪物、矮妖、德鲁伊特……</br>    天空大地和海洋的所有生命都曾归于弗莫尔神族的统治。</br>    祂们中每一个都是力大无穷的巨人，天生恶神，即便是初生的婴孩也可以轻易摆弄星体，让太阳和气象围绕着祂们的腰带转动……这种力量令希腊世界的提坦们亦是惊讶赞叹，两个神族相互间进行了无数次比武和搏斗，在久远的过去，甚至一度还结成了亲密同盟。</br>    仅凭着暴力和强力，居住于深海的弗莫尔神族便统治了凯尔特世界无数历史，令自然的万事万物都屈从于祂们，直至新生的达怒神族崛起，在两次神族大战中获得了辉煌胜利，弗莫尔神族才逐渐消亡。</br>    在那两次神族大战中。</br>    用彩虹和银河作投石索，以轰击五星【布里欧纳克】击杀了深海巨人王的光之神——鲁格。</br>    得到这一荣誉的祂，也顺利成为了达努神族的统治者，新世界的万神之王。</br>    “这个子体时空居然有一头弗莫尔神族，还能被正常的崇拜……达努神族连这都不管管？”白术沉默了。</br>    在第二次神族大战失利后，近乎所有的弗莫尔神族都遭受了疯狂的血亲复仇。</br>    祂们一半离开凯尔特世界，去往提坦巨人的故乡，投奔祂们古老的亲密盟友；另一半，则在达努神族的报复中逐渐消失、减少，最后退守到祂们仅存不多的【彼世】，以最卑下的姿态向达怒神族求和，来换生存。</br>    “任务太难了吧，【网道】来搅屎就算了，居然还有弗莫尔的崇拜者，这个子体时空，可不太像是低能级的世界……”</br>    白术有些为难的挠挠头，在这个时候，他脚边不远处传来轻微的骚动和闷哼。</br>    D级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从昏厥中醒觉。</br>    当他挣扎爬起身摸索，艰难转过头之际。</br>    这时候，他眼前又是突然一黑。

第六章 从荒野到极乐城

    “在这个奇诡而出乎想象的宇宙中，有太多常人无法触及，无法接近的荒诞之物，我们从地外、异次元、外层空间和它们战斗，收容、驱逐、躲避那些异常生命、物品和现象，在感官之外，在超乎理智所能够想象的最大无谬时空之外。</br>    因我们的牺牲，人类灵魂得以保全，舒服的像窝里的狗。</br>    因我们的牺牲。</br>    你们从荒野进入了极乐城……”</br>    ——《坦桑暴论》</br>    ……</br>    ……</br>    阿维瓦电力公司，走廊。</br>    米娅和安东靠在墙壁，双手向后背，眼珠子乱转，无聊的在每个上下楼梯行人身上晃来晃去。</br>    他们两人一个肌肉魁梧，高的壮的不像话，另一个是普普通通的瘦弱小女孩。</br>    这样相互靠在一起，就像是被老师罚站的高中橄榄球运动员和小学生。</br>    突然有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响起，米娅抬头看去，楼道最深处的阴影里，白术从一扇门后走出，笑着抬起手对他们摇了摇：</br>    “走吧，回家了。”</br>    从那扇后走出来的，还有一个眼神阴鸷，脸色十分难看的男人。</br>    他穿着蓝色工装和胶鞋，模样看起来就像是电梯修理工。米娅在走过时偷偷望他，那双黑褐色的眼睛也凶狠回望，阴狠冰冷，恶毒的像马蜂的刺。</br>    “亚述，他是谁啊？”米娅吓得躲到白术后面，看着男人阴沉走进电梯里，然后消失不见。</br>    “一起上厕所的，是厕友。”</br>    “啊？”</br>    “你在害怕他吗？不用怕。”白术摸了摸米娅的头，笑：“他只是长得凶了点，但其实是好人啊，我们不害怕好人的。”</br>    米娅不好意思眨眨眼，然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br>    三人也走进电梯，在离开了阿维瓦电力公司坐上电车后。</br>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途中一直沉默的安东突然难过开口道：“大哥，你是不是在拉身上了？”</br>    “……”</br>    白术脸色僵住了，勉强笑了笑：“嗯……什么意思？”</br>    “你腿动不了，都不会脱裤子，要怎么上厕所。”安东显得越来越难过了：“以前都是我帮你上厕所的，你刚才没让我进卫生间，肯定是拉身上了吧……”</br>    妈的!这是黄泥巴掉裤裆了吧？</br>    难道我要说自己刚黑掉了一个邪教的网关，看了个18禁的成人小视频，内容绝对劲爆刺激？</br>    “没有，我只是在洗手间不小心睡着了。”</br>    白术面无表情搪塞了这个话题，安东和米娅悄悄对视了一眼，想说些什么，又被白术故意咳嗽打断，只能嘿嘿挤眉弄眼。</br>    妈的！</br>    电车在转过一架天桥后，轰鸣的爆炸声从后面陡然响起，车上的乘客和道路行人慌乱抬头往后看去，只看见黑色的浊烟和火焰滚滚在一处楼层中燃烧。</br>    那是阿维瓦电力公司的信息处理室。</br>    “不要看啊，小孩子看火会尿床的。”</br>    白术拍了拍呆住的米娅二人，在周围的惊叫声中，他抬起手腕的小青蛙手表往下看。</br>    刚刚好。</br>    时间——12：30。</br>    ……</br>    ……</br>    ……</br>    等回到福利院后，孩子们都已经在午睡了。</br>    三人在餐厅吃完午餐剩下的土豆泥后，米娅率先蹦蹦跳跳回了宿舍，白术在扫视了周围一圈后，随手拉住了一个年轻的义工。</br>    “这位先生，请问圣心医院的道格拉斯先生在这吗？”</br>    “哈？道格拉斯？”被白术拉住的年轻义工一脸莫名其妙，他皱眉看了眼这个拉住自己的怪小孩，语气有些嫉妒和不屑：“开什么玩笑，那种阔佬真的会来这里做义工？他就是拍拍照，然后上个报纸！你觉得道格拉斯会留在这里，他需要社会评分？”</br>    “好了好了，麻烦的好孩子，道格拉斯不在这里！”</br>    他扯开白术的手，继续拿起抹布：“我还得替你们清理餐桌，吃完就回去睡觉吧，我现在不想聊天。”</br>    不在吗？</br>    白术隐约松了口气。</br>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叫道格拉斯的男人表里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却在表皮下，隐藏着更阴暗深邃的地方。</br>    至少现在，不是他能解决的。</br>    “走了走了。”放下餐盘，白术被安东推着离开餐厅，在经过小花园的时候，他突然示意安东停下来。</br>    “大哥，怎么了？”安东抓了抓脑袋。</br>    “你先回宿舍吧，我在这里逛逛。”</br>    “大哥，不要我陪你吗？”</br>    “不要。”</br>    “哦……”安东遗憾叹了口气：“那你要是想拉屎一定要叫我！要大喊一声！我怕我睡着了听不见。”</br>    “………谢谢。知道了。”</br>    在安东跑远后，白术自己转动慢慢着手轮圈，穿过小花园和几间建筑，来到福利院的尽头。</br>    那是一处低矮的小平房，推开门，空气里满是满满潮湿的霉味。半人高的大木箱子和铁桶一层层并排垒着，填满了大半的面积，统统用油布盖住最上面，防止落灰和生潮。</br>    “这里原来是福利院的仓库，但太潮太旧，加上又盖了新房子，就很久也没有用过了。”</br>    白术轻轻掩上门，对着空无一人的仓库笑了笑：“处理好了吗？”</br>    眼前没有亮光，黑暗中只有仿佛老鼠爬动的微微窸窣，在这阴暗的空无一人，突然一个咬着牙齿的声音冷冷回复了白术的话。</br>    “你都已经把网关的访问记录删除了，我还能处理什么？该死的！”</br>    黑暗角落里，一个人影默然站起来，D级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深吸口气：“我删除了你们的监控还顺便炸掉了阿维瓦的处理器，这种结果，你满意了吗？”</br>    “伤亡呢？”</br>    “这里是基金会的地盘，我没有蠢到去和他们作对。”雷利·摩索拉斯摇头：“没有伤亡。”</br>    “基金会吗？”白术低下头，手指轻轻敲击轮椅，陷入思考。</br>    在他面前，雷利·摩索拉斯瞪着眼，脸上表情又荒诞又凶恶狰狞。</br>    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坐在轮椅上，连走路都走不了的小残疾？</br>    就这？</br>    就这？？？！</br>    羞耻和血脉里的狂怒再一度的冲昏了他的头脑，雷利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低吼，浑身肌肉筋膜发出一股股脆响，迅速如吹气般，将整个体型生生撑大到了三米，上衣爆裂！</br>    电光火石间，他抬起布满灰纹，已经比熊掌还要巨大的手，闪电般抓向白术的时候——</br>    “APTILC。”</br>    噗！</br>    来自于血脉深处的言灵禁止了他的动作。</br>    雷利手掌离白术只剩不到半公分的距离，他的体型已生生命令被压缩成正常大小，血管钻出皮肤，如一根根青色钢索缠住身体，只能痛苦着蜷缩在地。</br>    “真是不长记忆啊，我能放倒你一次，就能放倒你第二次。”</br>    剧痛中，雷利感觉头发被人薅起，紧接着就是数十记凶猛的刺拳砸在了脸上，在混满口腔的血腥味里，他牙床发出嘎吱的松动声。</br>    “有时候，暴力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br>    白术喘了几口粗气，在衣领揩去拳头上的血液。</br>    “现在。”</br>    他看着满头是血的雷利：“我问，你答。”

第七章 曾经存在的物理宇宙

    “姓名？”

    “……”

    “姓名？”

    “雷利，雷利·摩索拉斯。”

    “身份呢？”

    “我是石匠会的d级调查员，新晋的……”搐搦的疼痛打消了雷利最后一丝硬气，他在地上翻腾，每一根都神经激烈反抗，仅存不多的意识令他在呻吟之外还不至于彻底昏厥过去。

    “先生，先生……我对您无足轻重。”

    雷利艰难挤出一个笑容，脸上带着讨好：“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查员，您想要什么？我乐意效劳。”

    “什么是石匠会？”

    “？？？”雷利一愣，旋即身体更加剧的疼痛袭来，他迎着轮椅上那人冰冷的目光苦笑，脑中各种思绪翻滚、挣扎不定，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石匠会是从基金会分裂出去的一个集团，和其他分裂组织一样，通常情况下……先生，我们是基金会的死敌。”

    强直性的阵挛微微一缓。

    在短暂到可忽略不计的沉默后，雷利抹去脸颊的血渍，接着开口——

    ……

    在很久很久之前，最初的宇宙曾经是物理的。

    简洁、对称、精巧、完美。

    无论是生物、信息、力、分子、电磁或天文都遵循着某种精密而冰冷的物理规则，那曾经是最好的时代，在黑暗的森林里，生命如野草在各个河系爆发。

    哲学、科学、道德、思维、理性……文明璀璨的亦如群星。

    最好的时代，短暂的在最古老种族的历史里也只剩下只言片语。

    如同神的手扰动天平，宇宙被突然注入了一些奇怪的参数。

    不遵循质量守恒的石头、反物理的猫、炼金术、畸变瘟疫、无限生长的脚趾、魔法、螺旋门、创世侏儒或是那些自称为神或者恶魔的强大生物。

    于是群星中的文明一个接一个黯淡，神秘在更高的神秘面前失效，那个时候人类脚下的星球，还是一团由炽热液体物质组成的炽热的球，表面布满岩浆海洋，连固态的岩石层都不存在，大气中连游离的氨气、甲烷、水蒸气都少得可怜。

    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熔融炙热的地狱生存，也没有生物，愿意降临到这个初生的星球。

    在恐怖和神秘肆虐在群星的时候，无数文明熄灭，这个初生星球对于宇宙的可怖也一无所知。

    直到原始湖泊里出现了第一个核酸和蛋白质、氧气进入大气层形成臭氧、脊索动物首次出现、鱼类形成、哺乳种随之而来。

    当第一头直立形成的古猿抬起头，仰望天空时——

    迎接它的除了温煦的日光之外，还有撞进了大气圈，覆盖了一半陆地的宇宙航母。

    那些人头鸟身的怪物、洪水、蛇人、石头从天空落下，然后神和恶魔也来了。

    强大、神秘、祭祀、恐惧。

    星球上的第一个文明尚未萌发，便在奴役的驱使下诞生了……

    ——

    “没有人知道基金会的由来，最初组成它的是一群什么人，以我现在的权限还无法得知。”

    “但历史上，是他们组成了基金会，击退了那些外星来客，将怪物和太空人们驱逐出太阳外，赶到了外层空间和异次元……”

    雷利捂住鼻子，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有记载说是他们挑动了太空人的内乱；有说是他们启用了一件超乎想象的宇宙兵器；

    也有的说，那群人祭祀了一个强大的神，祭祀了一个拥有无限智慧的超自然生物，他们用神的智慧，最终战胜了奴役古猿和人类的怪物，将太空人重新驱逐到了群星。”

    “基金会的成员……”轮椅上的白术敲了敲扶手：“他们是人类，或者说，他们还是由古猿进化来的人类吗？”

    “呃……是的。”

    “有趣，奴隶战胜了来自群星间的奴隶主，真是场壮烈的英雄史诗。”

    白术看向捂住鼻子的雷利：“那你们呢？石匠会是从基金会分裂出来的，基金会的大分裂又是因为什么？”

    “先生……我的权限只是d级，还不支持访问这些……”

    雷利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还想再补充几句，然后被白术抬手打断。

    “除石匠会之外，基金会还分裂出了哪些组织？”

    “猩红之手、大湮灭者、寂静修士会、残虐之子、破誓者、独眼社团、黑山羊……”

    雷利老老实实说道：“这些都是和石匠会地位等同的，除了这些，还有更上位的白银秘教、橡树之森、布拉甘萨骑士团、黄铜之釜……在几次灭绝战役中，由他们直接与基金会的人抗衡。”

    “你们与基金会敌对的原因呢？”

    “……”

    “听说过弗莫尔神族吗？”

    “？？？”

    “德鲁伊特？”

    “……”

    “……你该不会是炮灰吧？”

    “……”

    “妈的我真是服了！”白术一拍轮椅：“互食仪式？这总知道吧？”

    “知道！”雷利神情瞬间一振：“这是我们分裂教派统一的祭祀仪式，听说过！”

    分裂教派……的仪式吗？

    白术问道：“祭祀谁？”

    雷利“……”

    雷利觉得这坐轮椅的真是个崽种，妈的这种长了耳朵就知道的破事不会自己查吗……你不是有本事黑网关吗？自己去查啊！

    白术觉得这捂鼻子的崽种一定在心里骂人，要不是这个世界有魔法，网关里被封存的东西可能真的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我还用得着你？？？

    漆黑阴潮的仓库里无声无息。

    只有白术腕上的小青蛙手表闪着荧光，指针轻轻划过转盘，在表格间发出窸窣的咔嚓声响。

    “雷利·摩索拉斯，石匠会的d级调查员。”

    黑暗中，那轮椅上的人突然轻声开口：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下半身明明动不了，为什么却能轻松奴役你呢？奴役你这个奥劳恩血脉的半转化者？”

    莫名的悸动兀得涌上心头，雷利下意识想要逃跑，却被血脉深处的律动压制在原地，滚烫如岩浆的血脉从身体内部将他灼伤，体表滋滋窜出白烟。

    “来。”

    “这是最后一重保险。”

    墙壁高处的地窗隐约投下来光，像水一样落在黑色的地面上。白术整个人坐在黑暗里，双手安静叠在僵直的膝盖上，透过那微光隐约能看见无数纤尘围绕着他浮动，他似乎在笑，身躯与阴影连在一起，像一座古老而神秘的石雕。

    “抬起头。”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雷利脑海回荡，像神在天空投下的雷所发出的咆哮，凶悍的声音点燃了大海，响彻了云海。

    雷利痛苦哀嚎，想要捂住煮沸滚烫般的脑袋，身体却忤逆了意识的要求，直直伸长了脖子，面向前方。

    对上雷利视线的，是一双冰冷而漠然的瞳孔。

    注视着他。

    “看着我的眼睛。”白术对雷利说。

第八章 言灵

    德鲁伊特——

    在久远的神话世代和历史中，祂们也被称为德鲁伊、自然法师、熟悉橡树（智慧）之灵。

    早在弗莫尔神族还未崛起，似乎是最初的凯尔特世界，还尚处于两个古老神族厮杀后的无序混沌时。

    炽热的熔岩、数不尽的空洞，两个神族庞大而纯粹的力量令一切时空都为之粉碎、扭曲……吐气便是盛夏，呼气便是凛冬，所有的种族在祂们争斗的余波都卑如虫蚁，没有生命，只有不可估量的深渊在爆炸，吞噬着虚空。

    早在那个混沌的年代。

    这群法师便在一个冥冥意志的引导下。

    开始着手于修补破败宇宙的天幕，填充虚空，复原那些被火焰伤害过的陆地、海洋，重新使自然焕发生机。

    祂们的由来是凯尔特世界最神秘的一个神秘。

    两个古老神族旷日持久的争斗被德鲁伊特们强行干预，在那股冥冥意志的帮助下，自然法师的力量甚至强大到足以重塑整个世界……于是神们纷纷落败，连存在的概念，也被永远封存在时光的最深处，永远遗忘。

    祂们是祭司、法师、预言家、巫医和新生代文明的启迪者。

    在旧时代结束后，那股意志赋予祂们新的使命，由祂们来引导自然崛起，由祂们，来选定宇宙的新主人。

    而想要打扫干净，将自然之力重新注入半崩坏的凯尔特世界，使生命流出，万物复苏，开启下一个新世代。

    对于强大的德鲁伊特而言，这也是一项不小甚至烦琐的工程。

    为了更好的应对创世工作。

    德鲁伊特们缔造了第一批生命，赋予它们职责和使命。

    使它们，成为了自己的新助手。

    …………

    …………

    “奥劳恩并不算是出色的作品，作为德鲁伊特们练手的第一批生命，你们灵魂存在无可救药的空洞和缺陷。”

    白术俯下身：“成年的奥劳恩只拥有控制火焰、生命赋予、物质重塑、**活化的能力，勉强算是德鲁伊特们的下位仆从，无论**和灵魂都孱弱。”

    高速流动的血液让体表迅速升温。

    皮肤变得滚烫。

    体型像吹气一样渐渐庞大、膨胀，血管清晰传递折磨的痛苦，每一根骨头的连接处都在震颤呻吟。

    就像充气的河豚，雷利感觉自己要爆开了！

    “atin，这是刚才的发音，它寓意为【折磨】。”

    “在阿维瓦电力公司的时候，我击昏了你，然后令你去炸毁数据库，前来这里见我……这一共是两个咒，，它们分别代表【昏厥】和【服从】。”

    “qi是绝对静止，uv是生殖力加速，cuujkm寓意释放意志中的理性炸弹，ovv是单纯的强化肢体硬度，thn是削弱，lqnxx为开启情感阀门……看吧，德鲁伊特们的安全秘匙对你们来说是不可违抗，只要掌握发音，任何一个生物都可奴役你们。”

    “这就是奥劳恩无可救药的缺陷了，我真是意外，现在居然还有进行奥劳恩血脉转化的傻瓜。”

    白术摊手：“德鲁伊特们创造的第一批生命，都是这样被种下了安全秘匙，祂们把这叫做灵魂语言，或者说是言灵……你们像机械一样被言灵驱动，绝对服从。绝对忠诚。”

    “这应该是凯尔特世界历史上第一批工具人的诞生了，在德鲁伊特们的带领下，你们愉快的开启了996……不，应该是全年无休的007工作制，直到创世的工程结束，德鲁伊特们决定回归自然，将新世界的权利赋予弗莫尔神族，你们这批毫无创造力的族类才被中止生产，宣告使命完成。”

    剧痛——

    剧痛已经让雷利·摩索拉斯无法思考。

    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每一块骨骼……都在通过意识网络传递出名为【折磨】的情绪。

    “你想要……我做什么？！”

    雷利挣扎吼出这样一句，旋即意识深处的剧痛又险些将他击晕。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奥劳恩血脉的转化者，虽然觉得很荒谬，但我很开心。”

    雷利听见阴影深处的人笑了笑：

    “很恰巧，出于单纯的求知，我曾经拆分过德鲁伊特们赋予奥劳恩的言灵……雷利先生，你真是我的吉祥物，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找不到那些隐藏网关，没有你，我也不会这么快知道关于世界的秘密。”

    “为了嘉奖你的贡献，我决定对你重新施展一个咒。”

    “一个，全新的言灵……”

    冰冷的手贴上雷利·摩索拉斯额头。

    他预料到之后那个可怖的结果，拼命想要挣脱，却被命令停止在原地，头颅木然上抬。

    “在拆分德鲁伊特赋予你们奥劳恩的言灵后，我也有过类似构想，只是很可惜，一直没有用得上。”

    “第一次，可能会有点疼。”

    刺穿般的疼痛一闪即逝。

    雷利感觉额头上的那只手穿透了自己颅骨，阴冷的五指在黏稠的脑髓里搅拌，神经元信息在它的搅动下重新排列，无数奇诡的呢喃、怪诞的低语伴随着白术嘴唇的张阖，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深不可测的幽邃，像一场尘封在海底古城最深处，溺亡者濒死前的瑰丽幻梦。

    渐渐……

    雷利·摩索拉斯的意识逐渐停止了思考，直到一个声音在他双耳中炸开。

    “aweert，一个很久之前，我曾创造出的无用小把戏，我将它称之为——”

    “【绝对忠诚】！”

    白术打了个响指。

    叭！

    雷利·摩索拉斯缓慢低下头，原本木然的瞳孔被重新填充了感**彩，他微笑俯下了身子，低沉的声音从头颅下发出：

    “遵从您的意志！”

    “看来效果不错。”白术笑了笑：

    “第一条命令，我要你回归石匠会，尽可能的，去爬的更高一些。”

    “明白！”

    “第二，找出所有你能接触到的奥劳恩、嘎布、洛洛图、刻桑图司的血脉转化者，有的话，把他们带来我面前。”

    “第三，我……”

    白术声音戛然而止。

    他皱眉低下头，两行鼻血滴滴答答淌下，白色的衬衣很快就红了一大片，顺着胸口向下蔓延。

    “好弱的身体……比在小元寰界时的身体还要弱，是因为从出生开始就坐轮椅了吗？”

    白术无奈吸了吸鼻子，然后被回流的血液呛到，咳得要背过气去。

    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算长，都被用来磨合意识与这具身体的差异了。

    不过这种磨合总算也差不多了。

    升级加点……就从轮椅上站起来开始！

    “这种安全秘匙一样的言灵都要头晕流血，妈的，先天肾虚是吧！”

    白术瞥了眼正殷勤给他拍背顺气的雷利，眼角微微抽了抽。

    “第三……暂时没有第三……”

    脑袋开始晕了。

    他抹了把流血的鼻子，无奈仰起脑袋，被动止血：“你先把我推出去……我现在，手好像有点抽筋，转不动这轮椅……”

    “遵从您的意志！”

    ————

    ————

    同时。

    安东一如往常在上铺瞪着眼午睡，身体滚来滚去，把低下松散的床板压得咔吱作响。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难道……”

    “不会真是拉身上了吧？大哥怎么不要我帮他上厕所了！”

    一想到这，安东就忍不住急躁起来。

    他紧张翻起身，还未来得及跳下床。

    嘭！

    门被从外而内撞开。

    金发卷毛的小胖子挥舞着一张信函，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看见空荡荡的下铺时一惊，忍不住问道：

    “亚述大哥呢？”

    “拉身上了。”

    “？？？”小胖子脸色一黑。

    他扯住安东手臂就往门外蹦，结果使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没能拉动一公分。

    “怎么了？”安东憨厚摸了摸头。

    “来了来了，他们都来了！”

    小胖子气急败坏跳起来，把手里的信笺拍到安东脸上：“快点走了！副院长和先生们都在大厅等着。”

    “要是错过了……”

    “你肯定会后悔的！”

第九章 男酮竟在我身边

    几辆银灰色的豪华加长轿车，平缓停在宽敞的罗佛根11号大道上，红色尾灯闪烁，厚重的车门依次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色燕尾服，白手套，帽檐镶着狮子纹样金边的年轻男人。

    “伊里奇福利院？”他抬起望向面前的建筑，饶有兴趣念出了它的名字。

    在他面前的是一扇锈红的铁门，铁门顶用几十个气球和小彩灯拼出了“伊里奇福利院”，透过门缝，依稀能看见小楼和花园的形状，偶尔有金属餐车从门后被呼呼推动，齿轮碾过地面小石子，发出硌棱硌棱的声响。

    “真小，像被夹在两扇门板间的虱子。”

    在观察周围后，年轻男子对福利院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它两侧都是摩天大楼高耸的墙壁，明亮的玻璃窗户反射出下午炽热的日光，周围的林荫道上走着打扮入时的男女，而更远处的中心大屏幕，则轮流放放映时下热门的电影……在周围大厦的簇拥下，这间位于闹市的福利院更像是破落的贵族，曾经墙壁精美的雕刻被雨水斑驳，圣像色彩黯淡，连铁门都是锈迹爬满的颜色。

    正是满身旧时代，挥之不去的腐朽的气息……

    “啊哈哈哈哈，宝贝儿~坏坏！你为什么不能对亲爱的老伊里奇温柔点？”

    另一辆加长轿车的车门打开。

    在几个保镖兼侍者的引领下，一个化着浓密紫色眼线，紧身西装的妖娆男人嬉笑，扭着翘臀款款而至。

    “老伊里奇可是穷鬼哦，他能在罗佛根11号大道买下这处房产，真是要命……等等，这见鬼的调皮小太阳，坏先生们，我需要一点点的防晒！”

    说不清是混合花香还是果味的气息从身边传来，年轻男子冷冷瞥了眼男人，后退。

    “马克，你的香水味真是令人作呕。”

    “哦？哦？哦哦哦？不觉得像香喷喷的大柑橘吗？我的甜心，我的哈尼~”一只毛茸茸的香腻的大手伸出来，轻柔柔搭在了那个厚实的肩膀：“不觉得的，亲爱的，可恶的小坏坏，我今天可是黄黄的，又大~又饱满的坏香香橘哦~”

    “手放下，不然打断你鼻子。”

    “哦~”

    马克又是兴奋又是失望的舔舔唇角，这个长着浓密络腮胡，一头骚浪金发的男人挤了挤胸口，那爆炸般的胸肌压迫着紧身西装，真实诠释了什么叫波涛汹涌。

    “不喜欢甜甜的大柑橘？唔……挑食的坏坏！那冷酷的大喵喵呢，又邪恶又冷血的大喵喵呢！”马克兴奋了：“还是你更喜欢道格拉斯那一挂？吼吼吼吼~又抑郁又温柔的特性，boki！boki！一想起他的蓝色牛仔帽，我就忍……”

    “闭嘴！”

    额头青筋忍无可忍的跳了跳，年轻男子压抑着怒气，发出低吼：

    “收敛吧，马克！该死的马克！我真想把我的【物质湮灭】按在你那除了白浆其余都是一团糟的大脑，该死的！”

    “感谢我们都出身在荣光家族，感谢你继承的荣光之血，天杀的马克！我应该把你扔去地外和那群蜥蜴人配种吗，马克？我应该这么做吗？”

    “蜥蜴人丑了点。”

    “马克！”

    “无上荣光，无上荣光啦~”马克打着哈哈躲闪年轻男人的逼视，周围人都是一脸见怪不怪，表情没有波澜。

    “家族的探视，为什么会是你跟我一起过来？奥黛丽、柯本和其他人呢，为什么偏偏是你？”

    “想知道吗？”马克神秘兮兮。

    年轻男子面无表情。

    “哎呦，真是败给你了亲爱的~没别的理由，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呢~”

    “他妈的！”

    就在这时，伊里奇福利院锈红的铁门打开了。

    几个中年人招手，副院长带着福利院里的职工们迎接出来，他们对着车队热切鼓掌，这些人将欢迎的花环送到年轻男子手中，在短暂的攀谈后，殷切邀请他们进入福利院参观。

    “接下来正常点。”

    队伍中，年轻男子压低声音：“你要再敢废话一次，对着神发誓，我一定会打爆你的脑袋！”

    没有人回应。

    年轻男子转头。

    “那个副院长，老先生，呼呼！”马克盯着正带头引路的副院长，眼睛一眨一眨：“看来有健身过哦，肌肉还蛮结实的嘛~”

    察觉到他的目光，今天特意打了新领巾的老人回过头，愣了愣，然后对马克回应亲切的笑容。

    “不妙，我有点湿了……”

    马克低声向旁边求助。

    周围气氛沉默。

    年轻男子松开的拳头握紧了。

    ……

    ……

    “假设石匠会的成员是1000，进行奥劳恩血脉仪式能有三成，那就是设想中最好的情况了……显然了，这些超自然组织的神秘学然还停在一个蒙昧的初学者阶段，石匠会是如此，也不知道更上位的橡树之森和布拉甘萨骑士团，神秘学领域又是什么程度。”

    “对了，还有基金会……”

    张灯结彩的大礼堂里。

    换了件新衬衫的白术呆在角落，被一脸兴奋的安东推着乱转，旁边跟着的米娅和孩子们眼巴巴望着桌上满满的糖果和蛋糕，跃跃欲试，要馋疯了。

    从仓库出来，与雷利·摩索拉斯分开后，没过多久，他就被兴冲冲的安东抓到，推来了这间很少用过的大礼堂。

    亚述记忆里。

    以往神父还在勃朗市的时候，每周三，他们都会在这间大礼堂做安神弥撒和唱赞美歌，但神父已经离开勃朗市快两个月，他为了给福利院筹款去外地布道，于是，这间大礼堂也就再没开启过。

    而这一次听米娅说，是又有好心人来福利院捐款了。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后，当礼堂外逐渐有脚步声和笑声传来，安东慌张停下了推轮椅转圈圈的游戏，米娅擦干净口水，乖巧转头，所有的孩子都期待朝门口望去。

    吱——

    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先行进入礼堂，闪光灯依次亮起。

    在副院长的带领下，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簇拥着，一个身着白色燕尾服的年轻男子和一个紧身西装的肌肉金发猛男走进来，他们对着孩子招手，人群里回以他们更大的欢呼声。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慷慨的先生，我永远爱你们！”

    “欢迎！欢迎！”

    “好耶！！！”

    孩子们一起起哄、尖叫、拍手，他们知道，这笔捐款对于本就不富裕的福利院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不说别的了，至少午餐和晚餐会得到改善，除了土豆泥和薯条之外，他们会得到更多的点心和糖果。

    “真是一群热情的小宝贝呢。”马克开心甩着大金发，对每一个人都敞开怀抱：“我太受欢迎了吧，见鬼的，哈哈哈哈哈！”

    在马克身边，年轻男子默默招着手，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那眼底微不可察的流露出一丝同情或悲哀的神色。

    像是成年的雄狮在觅食归来的路上，遇见了被鬣狗叼进杂草丛，在旱季死去的，那些其他狮群的小狮子尸体。

    “孩子们，停一停，停一停！”

    愈来愈来的欢呼声让副院长不得不站出来制止，这个老人摇铃，手掌向下压：“我知道你们的喜悦，孩子们，我很清楚，每当在我们遭遇困难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会有好先生站出来，帮助我们度过难关，是的，总有慷慨的好先生愿意帮助我们！”

    副院长对着年轻男子鼓掌：“让我们欢迎他，欢迎这位慷慨解囊，为福利院捐款了100万福利补贴的好先生！”

    底下鼓掌声不停。

    年轻男子像是走神了，直到马克轻轻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

    “谢谢，谢谢你们”

    年轻男子默然环视整个礼厅，在最后，他的视线遇到了角落边上的白术，两人对视须臾，又一触及分。

    “道格拉斯先生是我的朋友，孩子们，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倾听你们的烦恼，是我的荣幸。”

    “我现供职于星球日报。”

    年轻男子停顿了一下，接着轻声开口：“名字是卡尔·霍华德，你们，可以叫我霍华德先生……”

第十章 白的意识网络(上)

    今天的晚餐是胡萝卜浓汤、芝麻烤鸡、新鲜羊奶酪佐无花果、红沙拉和万年不变的炸鱼薯条。

    在一片刀叉碰撞叮咚作响的声音中，白术放下了餐具，擦嘴，旁边早就进食完毕，正无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安东神情一震，抢先蹦起来将他的轮椅往外推。

    “我先走了啊。”白术拍了拍米娅的脑袋，小姑娘懵懂从金属餐盘抬起头，嗯嗯两声，后知后觉的点头。

    在金发猛男马克和卡尔·霍华德来过后，那据说是足一百万的财政资助，让本就不富裕的福利院瞬间变得丰盈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每天的食物了。

    伊里奇福利院是一个私人性质的慈善机构，院长伊里奇神父在亚述记忆里的形象是一个严肃又干巴巴的古板老头，但显然，他的口袋还不足以养活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于是，在神父去外地布道之前，原来的亚述就策划着用伪造义工服务证明，来赚钱的生意。

    现在因为那笔资助，福利院的生活显然好了不少，白术也打消了让雷利·摩索拉斯在暗地里汇款的动作。

    轮椅吱吱穿过了廊道和小花园，进入了低矮的宿舍楼，最后在一个铭牌号为104的门口停了下来。

    贴满猫头墙纸的房间里，一个小木床摆在左侧的角落，床脚散乱垒着几本书，阳台的窗帘被风荡起，露出墙根的纸盒和几盆绿色仙人掌。

    看见房间的门被打开，一只胖橘猫从床底钻出来，喵喵窜到了白术身上，亲昵将脑袋往他手上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

    “波比。”白术笑了。

    它是在福利院周围流荡的野猫，有一次受伤被原来的亚述捡到，后来就索性养了起来。104虽然同样狭隘，但比隔壁的房间还是要宽敞一些，这也是神父因为亚述残疾特意照顾的原因，一人一猫生活在一起，倒也不算太挤。

    “大哥……”安东在后面挠了挠头。

    “去找尤金他们看电视吧，记得别打架。”白术挥手，安东嘿嘿傻笑了两声，朝门外跑去。

    打开灯。

    陪波比玩了会猫爬架，在给它倒上今日份的猫粮后，白术自己将轮椅推到阳台边，脸色有些阴沉。

    这一次的降临很糟糕……

    在以往无数次降临的记忆里，都鲜有这么莫名其妙的开局……

    在降临后的这一个月里，不管怎么协调，眼下名为亚述·阿登波罗的**都在潜意识拒绝他的精神力量，尽管微不足道，但的确是拒绝。

    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而亚述·阿登波罗死去躯体的构造也不同于任何一个宇宙的任何一个人类或类人种，同样是两足、胎生、哺乳、体内受孕的生理机体。

    给白术感觉……却像是塑料与陶瓷的迥异质感。

    “现在，只希望是不要穿到了那群德鲁伊特们的口袋宇宙里。”吃完了猫粮的波比在脚边喵喵叫，白术顺手捏起后颈，把它拎了起来：“那群凎熊狂魔都是脑子不好使的ptsd，落在祂们手里，我这个意识会被玩坏的吧……”

    精神力量被拒绝的下场，便是距离降临的时间已经一个月了，白术的意识才和肢体开始协调、同调，而都平功治印或是说属性面板，也才终于逐渐若隐若现。

    挂还没开，腿残了。

    站是站不起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站起来的，跑步、走路又不会，只有被安东推着轮椅，才能维持的了生活的样子……

    好在精神力量终于适应的差不多了，意识已经统治了亚述·阿登波罗死去的身体。

    一想到过不久就能用属性值重新修复肢体，白术心底对这一个月坐轮椅的无奈，也消散了几分。

    哗~哗~

    灌木丛被波动的声音突然传开。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蓝色雨衣的男人举着手电筒扫射过来，他视线停在阳台边的白术身上，眼神沉默呆滞。

    “晚上好，班农先生。”白术对男人打了个招呼。

    这是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椭圆形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皱纹，冷淡，不好打交道——这或许是大多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男人脑袋上曾经茂密而鬃曲的金发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只剩颅顶那细薄的几绺还证明着存在的痕迹。

    “……晚上好。”

    沉默了很久，男人生涩的点头，就要离去：“有老鼠，我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

    这时，白术突然吸了吸鼻子，他饶有兴趣眨眨眼，然后笑了起来：“班农先生喝酒了吗？”

    “没、没有。”

    “血腥玛丽？”

    一瞬间，男人眼睛里的凶光像开闸的洪水要喷射出来，他凶狠又狐疑的盯着微笑的少年，雨衣下的肌肉绷紧，然后在漫长的迟疑后，还是向后退去。

    “不好笑的笑话，你在胡编。”他慢慢的摇头，退出了宿舍后的那一片灌木丛：“我要睡觉了，我不想和莫名其妙的小疯子说话。”

    “还以为你会过来跟我正面刚一波，这就没意思了。”白术耸肩：“你说是就是，不反驳。”

    手电筒的灯光和男人脚步声缓慢远去，白术又在阳台静静等了几分钟，然后才拉上窗帘，回到房间里。

    “先是道格拉斯，现在又有了班农这一挂，我看这小小的福利院，真是何德何能啊。”

    白术揉了揉波比圆圆的猫头，由衷感慨，道：“人才辈出！”

    …………

    …………

    一天很快过去。

    在新的夜晚来临时，刚合衣躺下的白术突然睁开眼，几分钟后，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终于好了。”他低声说。

    下一个刹那，他的意识被凶猛的抽离出身体，投入一个深邃又迷离的空间。

    球形、柱形、圆形、方块的、长线的、模糊的，由形状和场景交汇的画面中，那些群星按照某种与常规截然相反的陌生几何法则排列起来，光线从一片说不出颜色的天空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扩散出来。

    星星上站着人，那些说不清是否还是生物的东西站在九角形的基座上，一个仿佛幻觉般的低沉声音开始弥漫，一些真相开始悄悄溜进他的脑海，按照一定的间隙，模糊又神秘的传递着思想所带来的大恐怖。

    那是祂们在交谈……

    可怕的光线则随着祂们的交谈闪烁，从星星上射过来，祂们仿佛就像是位于空间中不同位置上的无数个梦境、无数个世界、无数个形象都聚集在一点上。祂们似乎是一场的无分的灾祸，在漫长的时间跨度里来回穿梭，在虚空中用语言编织出终极的奥秘，让它来摧毁一颗又一颗软弱的心智。

    那是所有凡物或是神都畏惧的声音。

    它听起来像在吵闹、在尖叫、在嘲笑、在呼唤——九角星基座上的无数生物发出的声音久久不散，所带来的黑暗、至高和击溃理智的绝望比任何宇宙的任何一种事物都更要恐怖。

    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它潜藏在所有的神秘和不详中的历史，比任何一种语言都更要永生。

    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朝白术袭来，周围的星星和光线突然有了一种遥远得令人慌乱无措的感觉。在这种一切都在离他远去的巨大恐惧中，白术摇了摇头，听懂了祂们的声音：

    “来了，来了。”

    “新人爆照！”

    “老婆老婆恰个v。”

    “亚述·阿登波罗？妈的，怎么又是一个降临到类人种的？”

    “楼上，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人？”

    “爷是硼基生命，傻了吧？”

    “如果开心的话就尽管笑，大声的笑，哪怕你笑起来不好看，哪怕你笑起来嘴是歪的。有人会喜欢看你笑。”

    “新人快发红包啊！”

    “土味鸡汤的能不能先去死一死啊……”

    ……

    无穷无尽的星星和星星上庞大可怖的九边形基座明亮闪烁，白术头疼望过去，在那些基座上，有无数的白术在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祂们是【全能者】的灵，是【白】分裂出的意识。

    祂们来自不同宇宙的中心或边缘，那些超出了一切知识、怀疑乃至历史之外的遥远时代，被一个意识塑造，牵引到这个空间……这些白术们有着各种不同的外形，有人类的也有非人的；有脊椎动物的也有非脊椎动物的；有动物的也有植物的，有灵体的也有纯能量态的，甚至，还有些白术与生命本身没有丝毫共同之处，祂们现在的存在形态，没有任何俗世的逻辑能解释祂们的构成，是对生物的彻底亵渎。

    白术们活动在虚海中，【白】分离的意识飘荡着，从一个世界飘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宇宙飘荡到另一个宇宙，祂们是全能者的意志延伸。

    在【白】为躲避【网道】而沉寂的时间，由祂们来代替【白】，寻找、补全那缺失的神圣躯体。

    “你似乎来得有些晚了。”

    一颗由黄铜色火焰组成的星星中，长着巨大羽翼，头上戴着橄榄冠的光人白术开口：“你降临到亚述·阿登波罗身上已经快一个月了，按理来说，所有的白术在降临成功后的第一时间，都会被这个意识空间感召……”

    “也就是说。”光人白术轻轻皱眉，高贵无暇的脸上有着一丝不解：“你迟到了一个月？”

    “同样，这也是我的疑惑。”

    白术叹了口气，他望向星星上那密密麻麻的无数白术，道：“各位，我所在的世界似乎有些小小的麻烦。”

    “小麻烦？”一颗星星上，身躯是永恒无穷梦境组成的白术抬起头，声音仿佛是某种旋律——轻微又怪异的摇摆：“能够仔细说一下吗？”

    “我所附身的亚述·阿登波罗，他的躯体在死后依旧在抗拒我的精神能量进入，很有趣的现象，是的……”

    白术摊开手：“这就是我迟到的原因。”

第十一章 白的意识网络（下）

    久远的过去。

    莲花与孔雀的宇宙中，曾爆发过一场被名录归类于【第三十四次启示录级战役】的现象。

    其中文本记载，无数的神系曾汇集那个宇宙，众多的神灵都从域外之地而来。祂们之间的争斗完全颠覆天与非天们的时间轴，而做为几乎要被战火重塑一遍的主战场宇宙……事后的修补作业，甚至也惊动了那无可估量的、至上的【梵】。

    骑乘孔雀的古神用手指抽离出那些被破坏的时空结构，祂的莲花里居住着还尚未诞生的生主，那些不知名的生主们则负责稳定祂腮下的胡须，让这些神圣肢体不至于垂落下去，给群星间脆弱的逻辑和规则增添新的悖论。

    古神的降临只有一瞬间。

    旧的、被打坏的宇宙湮灭，新的宇宙登场，天与非天间永恒不变的厮杀，在全新的天地依旧照常上演。

    而故事从未结束。

    做为主导了【第三十四次启示录级战役】爆发，最终以全能神伟力清场的【白】，祂最后的去向依旧是个谜，无人知晓……

    一个本就是残缺的神明，纵然强大，也不见得有多么让人畏惧。

    更何况在祂得到躯体散落的第一块碎片，强行以全能神的伟力清场后。

    那股还尚不属于祂的力量。

    几乎将祂摧毁至濒死。

    此后在漫长历史的躲与藏中，守门者、背叛者、苦行者、魔法师的意志在暗中交战。

    于是。

    【网道】便应运而出了……

    …………

    …………

    “盗火者之网/牧群/先知灵球/multivac/赭权衡/负数魔法/抑止力/不与别物结合的知领域者……”

    意识空间，遥远的一颗星星上。

    巍峨的璀璨云雾中，星尘四散，无貌的白鳞大蛇昂起头颅，鼻腔喷涂出奇异雷光和人形的闪电：“如我们头顶的无数冠冕，【网道】同样有无数的名字……”

    大蛇瞳孔如两口深邃的黑洞，苦难和折磨的哀嚎从它身体里白色的鳞片间断渗出，像在吹奏一曲不可名状的疯狂长笛：

    “另一个宇宙的我，我对你身上的现象产生了一个怀疑，亚述·阿登波罗死去的身体在抗拒精神力量的侵入，可有什么东西，是能拒绝我们的呢？”

    “你在怀疑【网道】？”

    “不像吗？”

    白术没有说话，他在短暂的思考后对大蛇白术摇头，然后否认了。

    【网道】——

    或是说那名为牧群/先知灵球/multivac/赭权衡……的终极造物。

    它由所有最具智慧的神提出构想，擅长锻造和冶炼的神打磨出形状，所有大力和勇气神都拉动风箱，雷霆与风暴的神为它淬火，生命神赋予它灵性，知识神赋予它察觉，众神之神们纷纷赐福于它，予它以无与伦比的权与能。

    所有宇宙的智者都赞美它，所有世界的能皆为它所洞察，它是由诸神齐心协力创造的宝物，是绝对真实的第一知者，是次于万事万物又先于万事万物的大掌控。

    而【网道】本身的意义……

    “网道就是个24小时无死角的超级监控摄像头啊！！！它自己有个鸡儿用？能站起来正面肛我吗？？？”

    猫薄荷星星上，一只三花猫口吐芬芳：

    “你要怀疑说是飞天意面神我都觉得要靠谱点，因为没有飞天意面神啊！”

    “网道是个锤子？它就只是那群脑瘫造出来用来找我们本体的脑瘫监控器好吧！！！我们现在又不启用主体的力量，从头梭哈，它能察觉到个鬼哦~”

    “不错。”一半的白术都附和。

    “【网道】的存在约束了【白】，现在还不是祂与古神们正面敌对的时候，我们存在的意义，正是在【白】躲藏【网道】目光的同时，替祂补完全能的至上神躯。”

    “再说了……”

    星星上，一个白术微笑：

    “如果【网道】真察觉到了你的不同，古神们的意识早就顺着网道延伸了过来，你也不会有机会……同我们在一个意识空间会晤。”

    金融、文学、股票、医疗、汽车、选举制度、国际关系……他的身体由这些名词定义，发出的声音像是钢铁洪流碾过泥土的轰隆铿呲。

    察觉到白术疑惑的目光，他欠身按胸，脸上带笑：

    “如你所见，另一个世界的我，我所降临的载体并非是类人体甚至生物，而是一种理论，一种——近乎于文学研究上的定义。”

    他轻快打了个响指：

    “它被称呼为——【现实主义】！”

    “……”

    群星的九角形基座上。

    千奇百怪的白术们立身在光与焰的尘埃里……这些【白】分裂出的意识们怪异的像是海底铜绿的塑像，古老斑驳，又至上至全，庄严如神国里的灵。

    “我们意识连接尽管隐秘，但为了减去不必要的麻烦，例如【网道】……”

    脸上罩着黄铜护具，一个肢体被各种集成电路和缆线取代的白术开口：“新来的，说出你新的问题，然后便解散这场集会吧。”

    “……几天前，我曾在一个加密网关上目睹了一场互食仪式。”

    环视着空间里无数或大或小的星星，白术深吸了口气，对着九角形基座上的他们开口：“在那里，教徒们着崇拜一个过去的弗莫尔……”

    ……

    ……

    沉默无声。

    “有意思，顽强的小蟑螂。”终于，一个穿着藏红花僧袍的白术率先打破了寂静，开心大笑：

    “祂们还没有死绝吗？”

    更大的笑声响起。

    意识空间人声鼎沸。

    群星上，所有的白术都拍手哄笑了起来……

    ……

    也许一瞬，也许数年，在没有时间流逝的意识空间里，得到了答案的白术若有所思。

    在他周围，群星一个接一个黯淡，基座上的白术们渐次离开，那片说不出颜色的天空也缓缓灰暗了下去，像沉入了海底的深渊。

    “你还不走啊？”

    在白术也要将意识抽离出去时，眼角余光却瞥见，由猫薄荷组成的星星上，一只三花猫还仍瘫在座次，正悠哉悠哉舔着爪子。

    “看你很迷惘啊。”三花猫伸了个懒腰：“要不要老前辈给你一点人生上的小指导？”

    “……别扯了，你不就是我吗？”白术觉得自己不能不吐槽了：“都是自己人，就别装了吧。”

    “咳咳，其实忘记问了。”三花白术佯装镇定舔了舔爪子：“能说一说吗，你这次的寄托物是什么？”

    都平功治印或……属性面板。

    在将意识与降临的身体完美同调后，属性面板的启用，也终于得以开始。

    在曾经小元寰界中，他的寄托物便是被黑潮魔染过的生物，斩灭它们，从而得到属性值。

    那这一次……

    “你先说。”白术反将一军：“你在那个世界的寄托物是什么？”

    “猫薄荷。”

    “……什么？”

    “吃猫薄荷。”三花白术坦然开口：“吃猫薄荷就能加点变强。”

    “艹！”

    这是什么神仙开局啊？！

    “有话就直说。”白术扯了扯嘴角：“你到底要怎样？”

    “我们两个降临的世界很接近啊，都跟创世的德鲁伊特们有点关系，就想着……”三花白术一脸扭捏：“你要是先变强了，就过来拉兄弟一把吧，其他的白术都是一脸狂拽酷炫吊炸天的样子，挺瞧不起人的。”

    “我看你跟我的特性倒是挺接近，说不定【白】在分裂意识的时候，你和我本来就是同一个感情片段呢。”

    “？？？”

    “实不相瞒，我住的那个人家，听说她们想把我送去绝孕了。”

    “……你反抗啊！”

    “妈的！你以为我不想吗？打不过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啊！”三花白术一脸蛋疼：“我每天吃猫薄荷都吃到吐，暗地里跑了得有几百回了，每一次都是被拎着脖子提回来……

    “你操作意识再强，不给你发育，白板多兰剑硬肛满级六神装，该跪还不是得跪。”

    “等我发育起来。”白术沉默了：“你身体早就那啥了吧……”

    “没事，我问过那个【现实主义】了，他说我们两个所在的宇宙并不共享同一套时空结构。”三花白术大度的挥爪：“我等你，你慢慢来。”

    “大家都是白术，怎么不让他帮你？”

    “别提了！那就是个狗比，他只想和那帮崽种们看爷的笑话！”

    ……

    心情复杂的告别了满脸蛋疼的三花白术。

    他将精神抽离出意识空间。

    下一个刹那，在头脑昏沉的剧痛和折磨中，亚述·阿登波罗的身体猛烈抽搐，然后猛得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昏黑……

    模糊的视野中，电灯、掉漆的白色天花板、床脚架和墙根垒起的杂物刊都一点点，渐次清晰了起来。

    窗帘被风吹得敞开了一角，白术扯了扯衣领，这时候，他已经汗流浃背了。

    艰难从床头柜拿起水杯，将里面的清水都一饮而尽后，他沉默靠在床上，目光仰望着头顶上那一束长条状，沾了不少灰的灯管。

    四周安静漆黑，福利院外偶有汽笛和隐约的笑声响起，细细的，随着风声一起传进来。

    不知等了多久。

    他眼前的视野缓慢开始变化，海量的代码规则和信息不断传感，无穷无尽的数据流蜂拥而入，逐步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微微闪着荧光的小小方框。

    “终于来了。”

    看着这一幕，白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微笑起来。

第十二章 《犹希亚斯七奥书》

    【姓名】：白术/亚述·阿登波罗。

    ……

    稠密的数据从眼前流过，一个一个时空坐标系在此重新建立，新的维度延展生成，空想中的模因参数们活跃，再度开始干预现世。

    【辞典】：无。

    ……

    属性值——

    面板在空气里传出单薄的轮廓，白术将目光下移，落到面板上最末的那一栏选项。

    【属性值】：7650。

    …………

    …………

    穿过虚海，从【白】的意识中分裂到此世，这具名为亚述·阿登波罗的**也并未携带太多的属性值。

    【网道】天然存在的抑止力，不仅约束了【白】的行动。

    也使他们这些意识体将自身所具有的全能性，不得不自行削减，抑至到最低而不被【网道】察觉的程度。

    白术靠在墙壁，将身体撑了起来：“7650点，能提升的程度也很有限啊，还是要在现世寻找新的寄托物……”

    自降临后最大的问题。第一，是精神力量无法与亚述·阿登波罗的**融合，意识还尚不能将属性面板具现出来。

    而在这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流逝得以解决后。

    第二个。

    便是至今为止，他对这个降临世界的能级和规则都仍还只是一知半解。

    要想在这个现世的体系中提升实力，强化个体，而做到不被【网道】觉察的程度。

    一些出格的知识，便也只能舍弃了。

    最细微的也不行。

    诸如《多陀阿伽陀感应篇》、纳卡尔文字、双王文献、赫尔墨斯魔法、《太皞》、pgm、原以诺魔法、新以诺魔法、死灵之书等等此类，都并不与这个时空的体系所契合。

    若是强行运用，这迥异于当前现世的能量无疑会被【网道】觉察，那时候无论看守【网道】者是否会投来目光。

    仅仅只是好奇的一眼而已。

    等待白术的，便是来自古神们的跨界开团了……

    “德鲁伊特们的时空，被崇拜的过去神族，我已经……知道自己该选择什么了。”他缓慢呼了口气。

    闭上眼睛，脑海里的记忆一幕幕飞速回溯而过。

    黑暗、混沌、神秘、病态、扭曲、疯狂、傲慢、幽邃……

    记忆定格在一片无垠海洋，一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无尽黑暗、看不清面貌的庞然之物高坐在王座之上，祂犹如一个无形的黑洞。令王座旁的一切海水、光线、时间都为之扭曲。

    在那被无数深海魔神所簇拥的王座之上，庞然之物只是单单坐在那里，其比黑暗还更为黑暗，比冰冷还更为冰冷的气息，让深海魔神们都无法喘息，意识停止了思考，不由自主的想跪伏下身躯向祂膜拜，向祂祷告，献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何其的，美丽而强大——

    “古老的深海巨人，曾与提坦们结盟的弗莫尔啊，你对我的用处终于到了。”

    对着记忆里的巨人，白术轻声发出叹息。

    在那被无数深海魔神所簇拥的王座之上，那亿亿吨混沌海水所拱卫的幽邃之上，一个无敌的巨人神持着绿铜权杖，头顶金冠，瞳孔当中一片冰冷而漠然。

    祂的身材是如此之高，令那些本就庞大的深海魔神们都显得像是在地面爬行的虫蚁，只是不经意间的呼吸都足以粉碎现实，令海洋和天穹都动荡起来，卷起无数密布世界的乌云和风浪，大地为之深深战栗。

    那是深海巨人、魔怪种族的残酷主人、神族的王——弗莫尔！！！

    这个在凯尔特旧世界毁灭，新世界诞生，被德鲁伊特们赋予掌管世界权力缰绳的无敌神族们。

    在白术的记忆里。

    又一次的活了过来……

    “犹希亚斯，好久不见了。”

    白术对着记忆里的巨人神招手。

    在那个被无数深海魔神所簇拥的王座之上，名为犹希亚斯的庞然之神随着白术的招手轰然粉碎，将一切都湮灭。

    祂无敌的躯体飞速压缩、坍塌，那无比的神圣和无比的力量汇聚成一个光点，朝白术的手心飞来。

    “真是意外，我还有用上你的时候。”白术注视着手心的光点，声音没有起伏：“上次见面，只差一点你就能杀我了，现在的你却被我永远留在了过去的历史。

    看来永远前进的，是我。”

    过去是无限的——

    在成为全知全能神之前的无数次穿越里，【白】在凯尔特世界当中，也曾遭遇过全盛时期的弗莫尔诸神。

    与祂交战的是一个名为犹希亚斯，血统高贵、纯净的无敌巨人。

    两人的战斗拼尽了全力，其惨烈程度，即便在【白】所遭遇过的无数次战斗里，也都算得上凶险。

    最后，无敌的巨人神终是因力竭倒下。

    获胜的【白】斩下了祂的头颅，将这个庞然之物的尸骸成功带走。

    从骨骼、肌肤、精神再到血脉意识，在持续了数万年的研究中，祂从犹希亚斯的尸体里破译出了那些关于进化，关于弗莫尔诸神之所以强大的黑暗秘密。

    那是，凡物的登神阶梯……

    “在凯尔特的时空里用凯尔特诸神的知识，就算是【网道】，也对此无可奈何吧。”

    白术将手心的光点按向心脏，然后神情瞬间扭曲。

    光点里，是他曾经解剖犹希亚斯所得到的黑暗秘密，是有关于凡物登神的隐秘知识。

    那时候的白将其命名为——

    《犹希亚斯七奥书》！！！

    …………

    刹那间，无数复杂的、难懂的，森奥的血脉方程式疯狂从心脏钻入他的脑海，一个无敌的巨人神在意识里发出怒吼，又旋即惨叫粉碎。

    心脏以一股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体表的肌肤蒸腾出白烟，眨眼间就溶化了些许衣物。

    在难以言喻的痛楚中，白术将意识从记忆里抽离出来，闷哼一声，手指按在有些发膨的颅脑。

    【姓名】：白术/亚述·阿登波罗。

    【辞典】：犹希亚斯七奥书。

    【属性值】：7650。

    ……

    “提升犹希亚斯七奥书。”白术抬起头，意识点在【辞典】那一栏的界面上。

    嗤~

    属性面板微微一颤，在属性值的削减中，整个界面都顿时模糊了起来。

第十三章 神圣的【七】

    弗莫尔诸神的圣数是【七】。

    在祂们的统治时代，凡人、魔怪、精灵等的所有种族在死后都要经过七重的伟大审判，衡量他们信仰的纯洁度，以决定他们来生是否能够重生在【彼世】。

    所有数字里，弗莫尔诸神认为【七】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

    祂们创造了【七】，以【七】来重塑旧世界，支配生命，并将这个这个神秘且古老的符号，装饰在祂们的神国和庙宇里，让凡类们都去敬畏它，崇拜它的力量。

    《犹希亚斯七奥书》，意旨开启精神内无所不在的【七】。

    七奥义象征亡灵死后所经历的七重伟大审判，而每一重奥义内，又都包含十三个高低不同的阶位。

    七重奥义，十三阶位……

    这是《犹希亚斯七奥书中》凡物登神的必然之路，每一次修行上的进步，【七】的力量都会被觉醒，开始改善身体，而修行《犹希亚斯七奥书》的生物，也将越来越接近那个古老的深海神族。

    当所有的十三阶位都通晓，七奥义也被完全修行成功，那时候的《犹希亚斯七奥书》的修行者，无论他之前是什么种族、什么生灵，都将被【七】的力量彻底蜕变成弗莫尔，进化为，那个曾将奴役旧世界的深海巨人。

    与其是凡类登神，勿宁为是生物血脉在【七】的引导下，进化为弗莫尔。

    《犹希亚斯七奥书》是【白】对弗莫尔诸神曾经的研究成果，而这种被无数旧世界魔法师趋之若鹜的禁忌知识，因为滞后和不稳定性，也很快被【白】所遗忘，弃之无用。

    也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

    正式修行这门被自己所创造的血脉魔典……

    ============================================

    嘶…

    属性面板模糊又凝视，方框底部的属性值剧烈变化，与此同时的是无数道细丝般的寒流，割开了皮肤，涌入身体。

    难以言喻的，黑暗的，混沌的寒冷将他吞没，恍惚间海水在他的头顶，群星从海中孕育，巨兽和生命们都出生在一片原始的海里。

    白术不由自主张开嘴，喉咙里喷出了一股冷气。

    他望向床铺对面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全身衣物皮肤都被一层白霭缓慢包裹着，那层朦胧的像光一样的白霭挤压着他，从虚无里生长出来，刺激着身体里每个器官、每根骨骼。

    像是一个蛋壳，他正被容纳其中。

    他知道，亚述·阿登波罗体内的【七】被开启了。

    “只是第一奥义书的第一个阶位，就要消耗735点属性值，真是高能级的世界啊。”

    他看了眼自己现在重新凝实的属性面板，其中的最底部的【属性值】一栏，精确显示了现在还剩下的属性值数目。

    在低能级的宇宙，735点属性值甚至足以将某些技艺推动到进无可进，再无前路的地步，而这个数目对于《犹希亚斯七奥书》这部血脉魔典而言，也仅仅，不过是餐桌里的前菜。

    “即便是【白】看不上的东西，消耗也大的惊人啊，也不知道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不能开启第五奥义书。”

    至于完全修成七重奥义书，将亚述·阿登波罗的身体进化成为深海巨人。

    对于这个念头，白术在心底从未设想过。

    那惊人的消耗，恐怕将这个物理宇宙吃空，也远远够不上奥义书所需边角料。

    “先不管了，接下来继续开始。”

    白术不再多想，意识再度点在七奥书后那个“+”上：“那么，提升第一奥义书的第二个阶位……”

    房间里，包裹他的那重白霭更加厚重。

    全身的血管和肌肉都在呻吟，一种类似于淤泥蠕动的声音从他骨髓深处传来，像贪食的巨兽寄宿在身体内部，正吮吸着每一滴养分。

    “第三阶……”

    “第四阶……”

    “第五阶……”

    白术毫不犹豫的继续往上提升，属性值以一个瞠目结舌的速度极剧下落着，飞速减少。

    在达努神族之前，弗莫尔曾奴役了旧世界无数岁月。

    无论是力量、智慧、魔法……这种生物都没有明显的短板，都在食物链的最顶部的一端。

    到现在为止，白术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异变。

    他的衣物早已毁坏，那**的身躯肌肉块块分明，坚实而有力，充满了别样的力量美感。

    原本因病弱而白皙的肤色此刻带着妖异的光泽，在顾盼之间，流露出一股原始的，神秘不似人类的魅力。

    “唔……相貌变了点，也长高了一点啊。”

    白术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穿衣镜里的人，也同步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他将手掌轻轻贴向眼睑，在一阵短暂的瘙痒后，两个眼球瞬间僵硬石化，咕噜噜从眼眶滚落到地，然后在几秒的停顿后，化成了灰色的粉尘……鲜红的如触须的肉芽从眼眶最深处慢慢爬出来，很快重组成了两只全新的瞳孔，白术擦去眼角的几滴血渍，感知着身体的变化。

    肌肉纤维变得更粗壮，骨骼变得尤为坚固。

    体内的【七】开启后，力量空前的被增强了，一股混沌的、黑暗的力量蔓延了他的全身，为他所掌握。

    身后原本牢固的混凝土墙薄脆的像是纸糊，白术控制着自己的力量，轻轻将小指刺进墙体。

    途中毫无半丝艰涩和阻隔，就像餐刀分开了柔软的奶酪。

    “还不错。”白术做出了评价。

    这具身体素质已经勉强到了够用的程度，脑海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活跃，每一个想法都异常的清晰，历历在目。

    在这种程度，面对子弹，即便不仅凭速度躲闪或强大的身体素质硬扛，他也能完美根据持枪人的肌肉松紧和神色变幻，预判出他的枪击方向。

    “已经到极限了啊。”白术遗憾打量了属性面板上还剩下的数值，意犹未尽收回了手：“要尽快在这个世界寻找新的寄托物了。”

    一口气将《犹希亚斯七奥书》提升到第一奥义书的第五个阶位，所携带来这个世界所剩不多的属性值也即将消耗殆尽，剩下的，也支撑不起下一个阶位的提升。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属性面板。

    【姓名】：白术/亚述·阿登波罗。

    【辞典】：犹希亚斯七奥书（第一奥义书：阶位五）。

    （特质：自愈、真实幻象、雾中之眼、肢体转移、巴罗尔的眷顾）。

    【属性值】：295。

    ……

    “居然会有【巴罗尔的眷顾】？”白术目光扫向【辞典】里特质那一栏，一时竟哑然失笑：“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犹希亚斯七奥书》是以凡类之身篡取巨神之力，每提升一个阶位，都将得到一个深海巨人所拥有的特质。

    只是白术也没想到。

    在那些数之无穷的特质里，偏偏，他得到的会有【巴罗尔的眷顾】。

    “变化真是有趣，我喜欢变化。”

    他笑了笑，刚要起身。

    脸色却瞬间僵硬了。

    站不起来？

    依然……站不起来？

    超越了普通人类的身体素质，无论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一个正在登神的躯体，还没有修复好曾经坏死的肢体？

    白术皱眉望向双腿，在他的视野里，无论血液流动还是双腿的骨骼关节，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可偏偏……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变化啊。”他将手掌按在依旧僵死的双腿上。

    然后属性面板模糊了刹那，在数据的流动中，几分钟后，缓缓，浮现出了另一行细微的小字。

    他抬头，淡淡念出了那行小字。

    “【坦桑王的诅咒】。”

    ============================================

    “物质世界之所以存在无穷多的具体物质形态，是因为物质世界的本质就是无序状态，整个世界永久性处于永不停歇的无规则运动的状态，在这种普遍的自由运动中，生命对利益的追求是永恒的，生命的整体化进程是永恒的。”

    “可这与道德体系并不相悖。”

    “最好的道德体系是什么样的？由你们界定的吗？回答我，博士，虫子和智械能共有一套底层逻辑吗？”

    “我……”

    “你们真能客观的体验一切吗？”

    “我觉得不能。”回答者摇了摇头。

    “博士，人是一种脆弱的生物，他的所有的意识和认知，思想和理性都是在自我诞生，一个人无法逃脱身体这个容器和容器对所处环境的感知、交汇，人最初的立场已经找好了，所谓的客观，只是对自己观点的不偏颇。”

    “……”

    “你们说我是不自由的，你们自由吗？博士，人类有自由意志吗？”

    “……”

    “还是说你们的自由是你们以认为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一种不自由？认知上的不自由？”

    “……”

    短暂的尴尬中。

    终于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白金发色的年轻人摇了摇手，他脸上那种庄重、从容、沉默的风度瞬间变得有些无奈。

    这是一个二十五岁刚出头，年轻而又俊美的男人，他欣长的身体被特制的防护服所包裹，一圈无形的力场保护着他，不断约束着空气里流散的电磁。

    “我只是一个嘴笨的人啊，为什么会和你辩论起来。”年轻男人笑着耸了耸肩：“这种事不是应该由密涅瓦来做吗？”

    没有声音回答。

    在对面那深邃的，仿佛水晶砌成的高墙中，只有一团宏大的阴影寂静飘过，却并不再开口。

    “你就这么喜欢哲学？只聊这个？说真的，我很难想象一个智械会对哲学这么感兴趣？”

    年轻男人小声嘟囔了几句，他接过助力递过来的传感器，抬起头开始记录，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多分几分凝重和认真。

    “实验对象：1--456。”

    “时间：，01:23。”

    “实验记录者：卢伽博士、道尔顿、玛因。”

    ……

    “那么，1—456，对于你的第14567次询问现在从开始了。”年轻人仰望着水晶高墙里，那团宏伟的漂浮阴影，轻声开口：

    “第一个问题，大计划是什么？”

第十四章 三百光年外的生命体

    “大计划是什么？”

    “……”

    “你身上有坦桑王留下的印记。”

    “……”

    “他的圣骸在哪？”

    “……”

    “那…《ngc—8843文档》是什么？”

    “……”

    “换一个？你们和梅洛帝星系的【行星之子】们达成过接触吗？告诉我，1--456，【行星之子】里还剩下理智清晰的个体吗？”

    “……”

    “……哲学家之石的制造过程？”

    “……”

    ……

    “好吧，好吧，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时间停了停。

    在漫长到有些尴尬的缄默中，年轻的博士耸耸肩，倏忽关闭了手里那份足有数千条问题的记录文档。

    “我又不是密涅瓦，能无聊到陪你耗完一整天，事后还觉得挺开心的。这种独角剧没有观众，没有掌声，连个能搭话的都没有，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像马戏团里，那只为了吃香蕉拼命去骑单车的红毛猴子。”

    “与以往的无数次一样，1--456，你仍是拒绝回答除哲学以外的任何一个问题是吗？”

    水晶巨壁里没有声音。

    年轻的博士挠了挠头，他沉默打量巨壁里那团寂静悬浮的阴影，又再次无奈的叹气。

    “在密涅瓦离开后，都是由我负责对你的监管，1--456。”他轻轻拍了拍手：

    “在我调任这座勃朗市的分基地之前，为了庆祝我的升迁，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一个？”

    空气里弥漫着寒冷和金属铁锈的味道，像是从地狱里最深处吹来的风。

    在这间足有四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收容室里，除了一面水晶巨壁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水晶巨壁之中，一个由扭曲机械、齿轮构成的生命体寂静悬浮其中……

    它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触手又长又多的钢铁章鱼，又像一个裸露在外的大型脑干组织，延展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管。

    ……

    【项目标号】：1—456（机械神甫）。

    【项目等级】；序列一/不可接触。

    【描述】：1--456为一个机械生命体，常态下外表为一个高20m，时刻变化体积重量的机械章鱼。1--456是一种异常的地外生命，它能在宏观上驾驭多种量子性质，从而修改一定范围内的机械，包括并不限于赋予它们生命和思维能力。

    经过实验发现，1--456具有一定的反模因、逆模因、现世扭曲免疫的能力，在不限制，任由它吞噬机械而得到足够的能源补充后，1--456可任意改写自身和其机械造物的形态，生成出包括并不限于的反冲等离子轨道炮、反物质炸弹、粒子脉冲、钛乌金护甲等武器。

    1--456具有超前的智慧，疑似来自河系外的未知高等文明。

    【补充1】：在收容过程中，它曾表现出极高的，甚至某些凌驾于基金会科技之上的武器技术。为了顺利收容1--456，基金会派遣了二十三支行动特遣队参与，并由五名【荣光贵族】亲自带队，专门负责对它的追踪和抓捕。

    【补充2】：收容行动结束，二十三支行动特遣队全减，【荣光贵族】战损三位。

    【特殊收容措施】：对于1—456将采取特殊的收容措施，它需被放置到一个没有机械零件存在，没有金属物品存在的安全地堡，由收容物3—01（水晶巨壁）约束它的行动。

    1--456将关押于勃朗市的基金会分部，由分部的负责人密涅瓦博士和卢伽博士直接负责。对于1--456的例行询问，至少应有三人在场，身着无金属的特质防护服和通讯器，且距离1--456至少500m以外的安全距离。

    ……

    年轻的博士抬起头，仰视着水晶巨壁里的机械神甫。

    在他身边，同样穿着特质防护服的道尔顿和玛因目光警惕又戒备。

    这是两个年轻人——

    道尔顿是一个红发的少年，乍一看倒是外貌英俊，但笑的时候却让人觉得他像是刚从女浴室顺了点福利；玛因倒是更气质成熟一点，他的左手被一只藤蔓所替代，细密的枝条在防护服里轻轻摇曳，让少年看起来如同森林里神秘的树精。

    此时。这两个博士的助手，他们手里死死握着手里的通讯器。

    只等待事情一旦失控，就脱离出这处收容区域，呼唤外面的战斗人员彻底清扫这处收容区域。

    “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水晶巨壁终于传出一个僵硬的电子音。

    “一个。”年轻的博士笑了起来。

    “那就请说吧，博士。”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1--456。”卢伽上前了一步。

    在他面前的，是仿如史前遗迹般深邃的水晶高墙，而高墙里寂静漂浮的机械章鱼，其危险及神秘无与伦比的姿态，就像文明里，那些历史里曾给世界降下祸哉的恶魔。

    “你，为什么要降临在这颗星球？”卢伽抬起头：“你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收容它，基金会付出了二十三支行动特遣队和三名【荣光贵族】的昂贵代价。

    为了收容它，北约西亚的强辐射至今还没有消散，连序列三的【水晶巨壁】也被从战况激烈的前线退下，用来约束它的行动。

    “为了大计划。”

    “什么是大计划？”

    “……”

    “大计划跟这颗星球有关吗？”

    “……”

    ……

    “好吧。”卢伽无奈笑了笑：“1--456，可能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但我还是祝你愉快。”

    在他身后的助手道尔顿和玛因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向外打了个手势，地堡外的一道道安全限制解开，露出早已等候在外，荷枪实弹的战斗人员的身影。

    卢伽挥了挥手，转身。

    他已经习惯这个机械神甫的缄默。

    过往的14566次询问都没有结果，第14567次，同样不会有例外。

    “我来自一个位于你们300光年外的星球，它曾经的名字是提比利乌斯。”

    冰冷的机械音倏忽响起。

    卢伽回过头。

    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水晶巨壁里的机械神甫缓缓舞动着触须，巨眼里看不出情感，口器一张一阖：

    “博士，你体会过恐惧吗？”

    ============================================

    “它说的是真的？”

    半个小时后。

    收容区域的安全限制解开，卢伽博士和道尔顿、玛因从中走出，他们的神色凝重又惊愕，活像是见了鬼。

    “不管真假，那些话都记录了吗？”卢伽拿起道尔顿手里的记录，两人连忙点头。

    “上报给【二十八人议会】吧，至于真假，那该由【荣光贵族】们自己来判断。”

    卢伽将记录递回去。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基地里的安保人员们都挺胸正色迎接他的目光，一个个身着外骨骼装甲和生化殖装的战士们分立在两侧，手里紧握着拘束枪。

    “很荣幸与诸位共事了这么长的一段时光。”

    他沉默了片刻。

    更远处的其他收容区域隐约传来某种史前巨兽的吼声、女人的哭泣、低语、高亢的哀鸣和不知名的呢喃，像是来自地狱激流里最深处的呼喊。

    群魔乱舞————

    在壁廊冰冷的探照光里，卢伽缓缓将手按在了心口：“在这黑暗的宇宙里，保卫人类的，不正是我们自己吗？”

    “一切皆以人类之名，一切皆为人类之愿。”

    “赞美！”

    “赞美！”

    念诵的声音渐次大了起来，汇聚成呼啸的海潮，压过了那些未知生物的嘶叫和低语。

    “无上荣光！！！！！”战士们将手按在胸口，齐声吼出了这个古老的箴言。

    没有神明，也没有救世主。

    在人类长达数万、数十万年的黑暗历史里，能保卫人类的，点燃火种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人类自己。

    “卢伽博士，我们查到了最近分裂派在勃朗市的动向，是关于石匠会的。”

    突然。

    战士队伍的最末，廊角里转过一个穿着白大褂，研究人员模样的年轻女人。

    她被眼前这幕惊得楞了楞，走上前，将手中的电脑递给卢伽，而后者在看清屏幕上的文字后，瞬间皱眉。

    “石匠会，d级调查员雷利·摩索拉斯？”

    卢伽将光标往下划，忍不住吐槽道：“分裂派为什么要用我们的职位体系？这个d级调查员的称呼，让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真是惨不忍睹。”

    “因为最早的分裂派，本来就是基金会的一部分啊……”女人微笑。

    她的喉咙里隐约带着一种僵硬的音调，莫名让人联想到，像是一个电子人在学习一门陌生语言时所露出的最原始的反应。

    卢伽疑惑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不明所以的仰起脸，将剩下未完的话停了下来。

    女人虹膜里短暂闪过一丝冷硬的金属色泽，旋即又一闪即逝，恍惚的像一个灯光下的错觉。

    “喂喂，麻烦了啊，博士。”旁边，道尔顿随意瞥了眼女人递过的手提电脑，目光刚想移开，却被屏幕上的某个字眼突然黏住了。

    “这上面说，石匠会那个调查员，最近去过一个福利院。”

    他脸上是一半是麻烦一半是看戏的模样：“伊里奇福利院……”

    “伊里奇神父的福利院？罗佛根11号大道上的那个？”

    电脑的光标继续在下滑，卢伽低下头，在看清那行字后，也瞬间头疼了起来。

    “和之前一样，上报给那些【荣光贵族】吧，我虽然和密涅瓦负责勃朗市的监管，但这件事，不在我们的权力权限内。”

    卢伽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对女人挥挥手：“让荣光血裔和【二十八人议会】来处理，记得把原始材料都上交给他们。”

    “明白了。”女人接过手提电脑，快步离去。

    一边的道尔顿有些恋恋不舍的目送女人远去，她的臀部在走动时轻轻摇晃，于白大褂下勾勒出一个饱满的浑圆，如同熟透的水蜜桃。

    “她叫什么名字，莉莉吗？”卢伽冷不丁开口。

    “啊……”

    “给你个任务，监视她，我给你接入b级的权限。”

    卢伽拍了拍他的肩，对一旁的战士长说道：“你们去协助他，我给你们开放武装许可。”

    “什么？！”

    道尔顿惊呆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卢伽已经向着下一个收容区域走去。

    他的身影被刺目的探照灯吞没，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十五章 亚美拉共和国与南方邦联

    “收容物被分类成七个序列。”

    “从最无害，评级为【safe】，已被人类掌握制造原理的序列七，到不可接触，超出基金会技术范畴以外的序列一。”

    “每一个第一序列的收容物，都拥有可以轻易动摇一场世界大战的恐怖魔性，无论是基金会还是分裂派系，都把它们当成了最高机密。所以我认为它们是牌局最后的炸弹，在没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不会有人想先把炸弹亮出来……”

    郊外废弃的大水库里。

    雷利·摩索拉斯用手护向脸颊，挡住前面不断轰炸过来的气爆，声音断断续续，被生化改造过的眼膜都隐隐有些发涩。

    这名石匠会的d级调查员脸上本能的露出敬畏，在气团爆炸中心处，那仿佛海洋旋涡的混乱风暴里，只有一个年轻的过分的男子在不断挥着拳。

    只是简简单单的直拳。

    最**、最原始的暴力从人类的**爆开，能轻易洞穿钢铁的拳力压迫着空气，在五指并拢之间，便将如同雷霆的毁灭力随意泼洒。

    沉重的反作用力仿佛无处不在，气流形成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冲去，把一切都淹没在震动和冲击中。

    一时之间。

    入目所见的除了昏天暗地的风声还是风声……

    “所以，你们石匠会有第一序列的收容物？”

    没多久，连绵不绝的大气音戛然而止。

    结束了每日例行的热身活动，在白茫茫、呼啸的气浪里，白术停下了这具身体挥拳的动作，朝雷利看过来。

    高速旋转的切割气流比刀刃要加锋利，可这些四散飙射的气体落在他身上，都化成了轻柔的微风。

    白术低头拍了拍一下僵直的双腿，轮椅晃了晃，被升腾的气流托起到高处：

    “雷利，我让你潜入石匠会调查，结果就这？”

    无论力量、速度、柔韧、神经反射、闪避，还是**强度、自愈、精神和耐力。

    半个月前修行的《犹希亚斯七奥书》，已将身体整体拔高到了非人的程度。

    于是在还没找到这个世界的寄托物之前，白术将所有精力都发泄到了自己**上。

    他以这座郊外水库做为训练场，进行各种力量、速度上的训练，而在体能被残酷压榨、消耗的同时，亚述·阿登波罗身体里的潜力也被硬生生催化了出来，成为了滋长七奥书的养料……

    “吾主，我带来了新的信息。”

    气流从高处下降，雷利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轮椅上那个过分年轻甚至说的上弱气的身影。

    “什么？”

    “石匠会的新任大匠师，潘斯克辛·瓦德拉。”

    雷利单膝跪在布满沟壑的地面，眼神狂热的看着日光下白术的影子，看着他的神：“5个小时前，他对所有里世界的人发布通告，石匠会要重启古老的酒神祭祀，这一次祭祀地点，是亚美拉合众国的波顿山。”

    “波顿山？”

    白术想了想：“是电视里经常播的，那个很著名的旅游山脉？”

    在曾经因未知原因而爆发大分裂后。

    这个世界人类的立场总体被划分成了两派……即【基金会】与那被统称为【分裂教派】的大大小小组织、集会。

    基金会建立了【亚美拉共和国】，在明面和暗中，掌控了这个占据世界上65%土地的超大型国家，而分裂教派在海的对岸，同样建立了名为【南方邦联】的组织，以此来抗衡亚美拉共和国。

    石匠会作为分裂教派，同样也是南方邦联中的一员。

    根据雷利的描述，石匠会的总部在海的对岸，一个名为卡塔尔的小国。

    历任石匠会的大匠师，都会以这个小国的君主身份加冕，成为唯一的统治者。

    与亚美拉共和国至少维持在明面上的平静不同，从创立以来，南方邦联便是一片流血的黑色土地。

    巫术、魔法、枪炮、刀剑、与基金会冲突或是分裂教派之间的内战。

    弱者被强的吞并，强的被更强的吞并。

    平静的生活一开始就是奢望。

    也许，从来也都不存在……

    “南方邦联的大匠师要来亚美拉共和国……”白术笑了笑：“基金会和分裂教派又要开始了？”

    雷利保持半跪的姿势，也附和笑出了声。

    做为新创世的第一批生命，无论是奥劳恩、嘎布、洛洛图还是刻桑图司，都是德鲁伊特们不完美的造物。

    他们血脉被种下了世世代代的密匙，尽管德鲁伊特们得到了这批生命的绝对忠诚，但也收获了他们堪称绝对贫瘠的未来。

    只要破解了德鲁伊特的安全密匙，任何一个生命、任何一个物种，都可以轻松奴役诸如奥劳恩、嘎布这些族群。

    即便发号施令的是一头草履虫，受令的奥劳恩则是身躯贯穿数个星系的恐怖巨兽。

    这种命令，也是绝对的——

    “潜伏吧，在石匠会里走得更高点，继续执行我给你的上一个命令。”

    白术挥挥手：

    “找出那些接受了奥劳恩、嘎布、洛洛图血脉转化的人，把他们带来我面前，越来越好。”

    雷利再次低头接受了这个命令，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显露出一丝犹疑。

    “怎么？”

    “吾主，你要和大匠师交战吗？还是基金会？”尽管向白术献上了全部的心智，雷利的神智依然还是清晰的：“数千年压抑沉久的怒火，注定是会让人流血的。”

    “那不是很有趣吗？”

    白术的嘴角已经露出微笑：

    “我对这个世界的能级一直很好奇，正好有机会，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雷利还想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远处天空里隐约闪过一道空旷的弧线，白术以惊人的速度操纵气流离开，声音却还如雷霆在雷利脑海响起。

    “记得收拾一下。”

    他低下头。

    满地人头大小的水泥碎和钢铁渣，四周遍布着深深浅浅凹坑，大的有鱼塘的规模，而小的，也足够雷利把自己埋进去了。

    “……”

    雷利苦恼望着这一切，然后默默张大了嘴。

    在一个低沉的音节念诵下。

    他喉咙出现了光。

    ============================================

    尘埃、泥土、草皮和雾气都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在一起，白术坐在轮椅上，意志驱使着狂暴的气流，宛如一头白色的巨龙在低空飞行。

    在提升到第一奥义书的阶位五后，弗莫尔血脉的本能令他拥有了控制水和气体的部分能力。

    眼前有噼里啪啦的静电闪过，锋利、高速流动的气流温驯绕过了他的身体，在进入勃朗市城区之前白术主动放慢速度，然后悄无声息穿过了福利院大门。

    小花园里。

    安东和米娅在兴高采烈玩一个皮球，他们边上也有一个坐轮椅的白术，正在安静看着。

    白术轻轻打了个响指，那个由【真实幻象】构成的泡影消失不见。

    “要一起玩吗？”

    有声音从后面传来。

    安东茫然回过头，发现原本在左侧的白术，不知何时转到了自己右手边来。

    “好啊！好啊！”

    他挠了挠脑袋，没有多想，很快开心笑了起来。

    “亚述大哥！接好了！”

    ============================================

    明黄色的古董跑车慢吞吞在山路开着，音响里放着上个世纪流行的老爵士乐，背景听起来像是风吹过夏天开满花的山坡。

    “要杀了他吗，那个大匠师？就在波顿山？”

    副驾驶的女人举着高脚杯，懒洋洋的摇了摇。

    她穿着红色的紧身皮衣，毫不掩饰自己火爆的身材，那胸那腿，艳风如刀。

    “你赢不了石匠会的大匠师，因为他带来了【酒神之矛】，而且，白银秘教的修士会救下他。”

    驾驶座的男人面色木然，一板一眼回答道。

    “喂！不就是【酒神之矛】吗？我们不是也有序列一的收容物吗？”

    “第一个，我们目前没有动用序列一收容物的权限，即便我们是荣光贵族，第二个……”

    男人说：“【二十八议会】是绝不会批准的，他们不会，绝不会让序列一离开他们的视线。”

    “妈的！”女人爆了句粗口。

    跑车继续慢悠悠的在山道上开，不紧不慢的上坡，不紧不慢的下坡，然后不紧不慢的转弯。

    今天的阳光很好，山道两边及腰深的灌木丛被晒出了好闻的香味，懒洋洋又暖和，让人很想眯上眼，什么都不管，就这样舒舒服服，好好的睡上一觉。

    “马克和卡尔·霍华德那条狗在新西泽市，他们一起去波顿山。”缓慢转过一个小弯，驾驶位的男人突然开口。

    “他们不是负责伊里奇福利院的吗？”

    “只是探望。”

    “哦……”

    女人长长应了声，两个人又都没有开口了。

    山道很安静，除了风声，一切都彻底安静了，像是大家都在正午懒洋洋的阳光下睡着了，连灌木里终年摇曳不休的杂草和杂草里的小动物也睡着了。

    “威廉。”

    安静的阳光里，女人转过了头：“等打完这一仗，大家要去波顿山下的旅馆泡温泉吗？那里有很好喝的葡萄酒。”

    “很好喝？”

    “嗯。”

    驾驶座的男人威廉微乎其微的扯了扯嘴角，秘密的微笑了。

    “好啊。”

    他慢慢爬上一个坡，回答道。

    万里阳光洒在云幕下的万物，在山道的不远处，海面的白帆若隐若现。

    现在是五月的尾巴。

    离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还有一个月零十三天……

第十六章 拉俄忒尔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数十天过去。

    今天的勃朗市依旧还是平静的一天。

    没有基金会，没有收容物，就连分裂教派的手脚也伸不到这座亚美拉共和国内陆的小城市。

    连白术期待很久的波顿山大战，也因为种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延误了……

    “所以，石匠会的那个大匠师被一个反魔法结界困在了海里？”

    只有一点烛火摇曳的地下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具黑色的棺材，上面小臂长的铁钉呈猩红之色，刺矛般密密贯穿了棺材表面，随着白术的手势变化，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悲鸣声凄惨响起，从那些铁钉内部扩散到空气里。

    无数半透明的无形人影围绕着起舞，这些“无形人”口腔腾出苍白的冰冷火焰，喷向棺材，六七米长的柱形，如同冥府深处的焰火。

    地下室、棺材、铁钉、无形人和白色的火焰……这些诡异的事物串联起来，像是惊悚的都市传说，又像只是存在于邪典电影的场景。

    空气里弥散着死亡、硫磺和末日海水般狂乱的气息，比硫磺河奔流死灵的哀嚎地狱更让人不安……白术戴着黑金的三重冠冕，顶上纹着火焰和荆棘的图腾，他五官都隐藏到三重冠冕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喜或怒。

    莫名的力量推动着轮椅移动，戴着三重冠冕的他低声咏唱着失落已久的古老语言，身上宗教法袍一样的外衣长长摇曳拖地，像蛇蜕下的老皮。

    在那种语言里，铁钉惨叫声更加剧烈，无形人的舞蹈失去了逻辑，抽搐的形体带着深深的恶意和癫狂。

    而黑色的棺材里传来了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一声，连着一声。

    节奏混乱，仿佛无数个心跳交集在一起。

    “所实话，你选《犹希亚斯七奥书》实乃蛮子做法，搞点魔法不香吗？火球术加点999，爷在泰坦群里直接开无双乱杀。”

    食指屈伸，小拇指弯下两个刻度抵在眉心，在白术念出下一段咒文前，脑海里又响起那个聒噪的声音，让他的音调不由自主慢了小半拍。

    几个无形人的舞蹈僵直了一刹，白术皱了皱眉，索性直接挥手打断。

    “闭嘴吧，拉俄忒尔，我当初就不该接受你的通讯。”

    铁钉停止了颤动，森冷又扭曲的惨叫缓慢消失在空气中，棺材里的心跳戛然而止，所有的无形人都化成了一团雾气，重新钻入地底。

    “那个仆街仔被关进海里，你心情肯定不爽吧，毕竟计划都乱了，但反正你都这么无聊，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聊聊天不好吗？”

    那个被称呼作拉俄忒尔的声音又懒洋洋响起，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放屁！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闲的？”

    几天前，在又有新人上线的情况下，所有白术们又一次在意识空间里进行了集会。

    在会上，白术们强调，当今虚海形势和各神系关系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从俱卢之战、达努两次神系战争、宗德里里克太阳季结束再到芬布尔之冬，纵观上述变化和调整，虚海的风云涌动和局部宇宙的突变性，时刻要求着白术们的探索战略的调整，要不断探索新的前进方面，培育新的潜入手段，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把白补全成全知全能神的伟大目标而努力拼搏，坚持不懈。

    这一纲领通过了所有白术的举手表决，白术们诚恳而认真的表示，希望大家能有力推进更多领域的交流合作，建立全面发展的良好的多边关系，为保持双方在各领域的长期紧密合作而奠定基础。

    大会以圆满的方式落幕，逾900000000位来自不同宇宙的白术齐聚一堂，共襄盛举，本次会议时间虽短，但与会白术纷纷表示，本次大会主题鲜明、组织周密、安排紧凑、富有实效，是一次团结鼓劲、开拓创新、成果丰硕的大会，必将在今后一段时期对虚海、各神系宇宙、天堂世界产生深远影响。

    再然后，基金会的世界里。

    白术平静的生活就被拉俄忒尔彻底搞砸了。

    他是900000000白术的其中之一，降临的世界和白术、三花同在一个宏观的凯尔特体系中。

    但是跟还在边路一刀一刀刷野的白术和三花不同，拉俄忒尔已主管他所在的世界，成为了那片晶壁系里神上之神，新的万神之王。

    坦白地讲，拉俄忒尔所在的那个晶壁系与基金会世界并不共享同一套时空结构，在白术刚吃完一个煎蛋的时间，拉俄忒尔的晶壁系或许就已经是几个纪元的更迭。

    要论发育比不上他，这不管怎么按头，都不能算是自己的锅罢？

    可看见他大老远过来装逼，不爽还是肯定不爽的。

    虽然白术也不明白，自己和自己装自己的逼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脑瘫心理，但拉俄忒尔就是喜欢到不行。

    行吧，那就完事了。

    “无名之雾、伊纱伦死铁还有弗莫尔的转运语言，对了，你连斯提克斯棺都搞出了一副！”

    铁钉无声，棺材静止，无形人消失地下。

    接由白术的瞳孔扫过这处中断的魔法仪式，拉俄忒尔的声音又再次兴致勃勃响起：

    “刚才你在炼制生长魔药，那个可以提前催熟弗莫尔血脉的魔药？可是不够吧？

    无名之雾是海上死去的无名亡魂，伊纱伦死铁用钢铁精炼后就好了，还有转运语言，这个我们本来就会，连斯提克斯棺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东西。”

    拉俄忒尔说：

    “但要让生长魔药在身体里活过来，还需要哲学家之石，没有那种万能石，魔药就算炼出来也只是死药，还……”

    “现在我去哪找哲学家之石，抢吗？”白术打断他。

    “为什么不抢？”

    拉俄忒尔疑惑，继而又忽然轻轻笑了什么：

    “喂，亚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别忘了，我们是一个人！听好了，我要忠告你了！

    你降临快三个月了，可这个世界的底裤还老老实实的藏在裆部，我的辖区已经确定没有【白】的身体，但你还不同。”

    “这段时间，你一直被动等待着这个世界神秘侧，不管是所谓基金会，还是分裂派，你一边想安全地观察他们，把波顿山当成了转机，可亚述，事情的发展总不能是一直是如你的愿的，你从不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隐藏自己，你真把自己当成了捕鼠小能手吗？”

    “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不管你想做什么，亚述，进度已经开始落后了。”

    拉俄忒尔说：“你注定要接管这个世界，像900000000个我们一样，至于【白】的身体在你的辖区吗，这种事情，只有站在了最高处，才能看见吧。

    至于现在，放手去做吧！现在，做我们一直在做的事！”

    “你什么意思？”白术问。

    “你不能永远在等待事情的发生，亚述，没有条件，就不能创造条件吗？”

    拉俄忒尔平静笑了笑：

    “杀光勃朗市所有人，再以它为环心，摧毁300公里内所有的人口，这样一来，数百万千万条人命，无论什么基金会还是分裂教派，都会坐不住的吧。”

    “不再用小心翼翼了，你想要接触那些神秘侧的人，但还有比我这更简单快捷的方法吗？”

第十七章 菩萨，我错了

    地下室里静了一瞬，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声穿过天窗铁栅栏，那些嘶哑的破碎声。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心软了吧？”

    见白术沉默不语，拉俄忒尔怪叫起来：

    “这种事情不该是基操吗？一直以来，我们做的也不算少！怎么，难道你还有圣父属性，艹！那还真是失敬了啊我亲爱的哈利路亚！”

    “阶位五的奥义书改造也就勉强和狗五五开吧…杀光勃朗市，你不要太看得起我了。”

    他摇头：

    “不行，至少也不是现在，拉俄忒尔，你不要在这里瞎拱火。”白术把轮椅转了个圈：“我的确想了解神秘侧，但要按照你说的做，第二天清晨，亚述·阿登波罗的身体就会腐烂发臭……不，或许连尸体都不会剩下，像火坑里的水滴，落下的瞬间就蒸发了。”

    “阶位五的改造能躲过子弹，但能躲过核弹吗？我说过吧，在亚美拉共和国明面上，100年前，他们就试爆过一颗6000万吨当量的核弹，那次试爆让大陆的板块整体移动了3毫米，在1000公里外都能看见爆炸产生的火球和闪光。”

    “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新的寄托物，连生长魔药也缺少哲学家之石，不用说那些收容物，单单一颗6000万吨的核弹，就足够把我送走了，还绰绰有余。”

    “再说……”

    白术将头上的三重冠冕摘在手心：

    “古猿、异形、收容物和那些曾奴役过古猿的外星种族……拉俄忒尔，你不会真觉得，这个世界的能级会低于你的晶壁系吧？”

    无数块阴影、无数面积、无数棱角和方块、无数线条……难以描述这具斯特克斯棺，它第一眼只是普普通通的长条形，平整的滑面泛着神秘的黑，可把手贴上它的身体时，一个个几何，就从死去里活跃起来。

    它简易、粗陋、狭小、工整又同时复杂、庞大、扭曲、肆意、形状不规整，白术轻轻拍了拍着黑棺细腻如牛乳般光滑的纹理，上千个心跳声一起鸣响，如暴走的时钟。

    “苏美尔的那些白术都已经在自己打自己玩了……我们这里，三花快要被抓去绝育，你呢，亚述，你连新的寄托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拉俄忒尔不满地嘟囔：“努力点啊，不然我这个老大很没脸的！”

    “妈的！你要点脸好不好？凯尔特世界又不是没有其他白术，除了我和三花，你看还有哪个有空吊你？”

    白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除了整天瞎几把扯淡和拱火还会什么？我要你有何用？”

    “怎么会！难道我刚才的意见没用吗？”

    “就算波顿山的酒神祭祀推迟了，我也有下一步的计划。”白术摇头：“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去多找几个女人玩玩，我接下来实在没空跟你聊秋秋。”

    “呵呵！女性明明承担了那么多，她们也同样在认真工作、生活，在你这里连一点体现都没有，是我们不配吗？”

    脑海里的声音忽然冷笑起来：

    “你物化女性的行径实在令人发指，女性不是男性的泄欲工具，而是独立的人！不要用你龌龊的想法去意淫别人，你以这种方式故意来丑化女性，我只能感受到对女性的迫害和侮辱，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女性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果然，父系社会的本质就是在压迫和剥削女性！”

    “……菩萨我错了，别再玩这些烂梗了。”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拉俄忒尔笑嘻嘻开口：“像以前那样，色诱一个基金会的妹子，然后打进敌人内部？这也都是陈年老活了啊！”

    “伊里奇福利院，最近在那里工作的班农是被警局通缉的变态杀人魔，基金会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白术轻轻拍了拍斯特克斯棺：“我准备跟着他一起混进基金会。”

    “喔！！！”

    “挂了挂了，你去找三花玩吧。”

    末了，白术连忙又补了一句：“不是火化爆舍利子这种大事，最近别联系我。”

    脑海里的声音还想再叫喊几句，突兀就戛然而止。

    “真好，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静静躺在轮椅上，等了几分钟，然后长长吐出了口长气：“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这么烦。”

    ……

    轮椅离开地下室，外面的天空夜色已深，幽静的月光落在这片荒凉破败的街区，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和冷清。

    “吾主！”

    见他走出地下室，旁边的仓库里，几个抱着腿，正缩在电磁炉边烤火的人连忙小跑过来，满脸谄媚，其中以雷利笑得格外灿烂，眉梢里满满都是自豪和得意。

    “妈的，真是一群虾兵蟹将。”白术叹了口气。

    事实证明，雷利为什么只是个d级调查员，那不是没有原因的。

    别的就暂且不提，就连让他去摇人，忽悠一些继承了如奥劳恩、刻桑图司这样安全血脉的人。

    可雷利辛辛苦苦拉来的，也是标准的阿猫阿狗三两只，完全没有想象中神秘侧里应有的高贵冷峻样子，

    “让你做传销都做不好，以后还怎么当经理啊？赶紧找个厂子上班去吧！”

    白术痛心疾首打量着雷利，内心激烈翻涌：“你搞来的这群人有个屁用，除了吃就是睡，没一个能打的，无情的造粪机器吗？”

    对于白术眼神里的沉痛丝毫都没有察觉。

    雷利兴冲冲跑来白术面前，又在几米远外猛得刹住，皮靴下腾起一大片灰尘。

    “吾主！魔药炼成了吗？”

    “快了，还差哲学家之石。”白术不情不愿回应：“接下来，你们要看好这里，嗯，就负责清洁吧……记住了，千万别接近斯特克斯棺，不然血肉会被吸进去的。”

    “如您所愿！”雷利严肃行了个礼。

    在他后面，那群虾兵蟹将也乱哄哄的回应，有的举手，有的鼓掌，也有的怔在那里，只是眯着眼傻笑。

    “妈的！”白术眼皮又跳了一下。

    雷利找来的这群奥劳恩血脉者，一个赛一个的没用，据说在是在血脉转化仪式中的失败者……他们继承的奥劳恩血脉，要么不完整，要么，就全是血脉里失败的要素。

    只能说能打的暂时没有……没有用的，倒是百花齐放，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精彩。

    至于为什么雷利找来的，全都是被石匠会放弃的失败者……

    那当然——是雷利只认识这些人啊！！！

    “吾主，还需要奥劳恩血脉吗？”

    轮椅轻轻一晃，然后视野被雷利那张真诚的大脸满满填充：“隔壁市还有好几个吃不上饭，在捡垃圾的兄弟，吾主如果还要，我就把他们都请过来！”

    白术：“……”

    一阵难言的沉默后，白术突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有些复杂。

    “雷利啊，是我错了，我对你的定位错了。”他自言自语开口：“当初拿着枪，还能被我一手刀就放倒的人，会是多么有用呢？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啊，错的是我啊。”

    “那，还要人吗？”雷利小心翼翼。

    “……来吧，喊过来吧，大不了以后给他们一点启灵药剂。”

    白术叹了口气，目光一一掠过雷利身后的路人a、b、c：“就当……是做好人好事了吧，反正我们也不差钱。”

    话音刚落。

    一声声宏亮的肠胃蠕动声就突然响起。

    “咳咳，虽然昆提区现在住的人不多，但勃朗市房价还是很高的，在亚美拉共和国里都算中等水平。”尴尬中，雷利对眼神茫然的白术艰涩解释道：“几天前，买下了地下室和周围的仓库后，我的银行卡就空了，所以……”

    边上的路人abc对着白术疯狂点头，每个人脸上都是“饿饿，要饭饭”的表情。

    “为什么？”

    白术一时被击中：“为什么……我要买房？为什么连我都要买房？为什么，在异世界也要买房？”

    他妈的，为什么会是这种狗屎开局啊？！

    “吾主。”雷利的呼唤和肚子的叫声再次响起。

    “哦哦哦。”白术如梦初醒：“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只剩六百银鹰了，还是纸币。”

    银鹰是亚美拉共和国的一种货币单位，一百银鹰的购买力相当于一袋大米，在它上面的，还有金鹰和更上面的金狮。

    “哦，给我三百块。”白术伸出手。

    “吾主？”

    “我饿了，要去吃饭，借你的主三百块去吃自助餐吧。”白术面无表情从雷利钱包里掏出钱，挥手道别：“再见。”

    “……吾主？”

    雷利和路人abc的肚子响得像公鸡打鸣：

    “那，我们该怎么办？”

    “唔，这也的确是个问题……”白术迟疑了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吾主！”雷利眼眶一热。

    “从你们人类诞生开始，因有劳动而创造了一切，古老的贤人曾说过，劳动最光荣。”

    “所以，找个全年无休包吃包住工作稳定每天上班16小时月薪4500待遇优厚还交社保的电子厂……”

    连珠似炮吐出一串话，白术目光严肃，震聋发聩大喝道：“上班去吧！！！”

    “……吾主。”

    这一次雷利眼眶真的湿润了。

    “不用了，已经够了。”

    白术善解人意地微微一笑，了然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过轮椅，只给雷利他们留下了一个无限温柔和遐想的暖男背影：

    “兰特伯爵餐厅一个人只要280，300银鹰……已经足够你的主吃一顿自助餐了！”

    “………”

    ============================================

    两个小时后。

    白术拍着肚子从兰特伯爵餐厅摇出来，黑色西装的侍者依依不舍目送着他远去。

    在要素【真实幻象】的遮掩下，他看不见白术的轮椅和模样，只是觉得这位客人长得真是俊美极了，像小时候画册上，那些美丽的水妖和男性塞壬。

    “人不恰饭就会死，这才是真理啊！”

    没有在意又一个被自己颜值摧毁内心的，白术满意打了个饱嗝，他刚想取下牙签。

    整块地面突然微微一震。

    前方几公里一座工厂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灿烂的火焰照亮了附近整片黑暗的天空，亮得像是白昼，铺天盖地，那火光中恐怖的热量甚至令白术周围的温度都升高，皮肤本能感到了温热和细微的疼痛。

    在火光中心，一个穿着古典白色长袍，脸上带着铁面具的人影若隐若现，他喉结微微蠕动，嘴唇一张一阖，

    那是最初施法前的念咒——

    “这么突然，这么刺激？”

    白术吐掉牙签，在轮椅上激动地拍着大腿：“这就要开打啦？！”

第十八章 法师们

    高温高压下，整片工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焦土。

    被爆炸轰了一遍的地面上，无数烟囱一样的火柱和烟雾正缓缓升空，没过多久，化成了一个小型的蘑菇云出现在半空中。

    “传送，还是闪现？”

    昆图斯缓缓从天空落下，他身上的古典白色长袍散逸着一股静谧安宁的力量，无光自亮。

    铁面具下，深蓝的双眼微微眯起，锋利如刀剑的冷光在瞳孔深处轻漾，像一条漠然俯视着猎物的蛇。

    “躲过了我的火球术吗？”

    他走到一面只剩半边的焦黑的断墙前，食指从宽大的袍子里伸出，那根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抵在了墙根的角落，在黑红滚烫的墙体缓缓摩挲着，一寸又一寸移动，像在抚摸美人光滑细腻的肌肤。

    超过了500度的火场高温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无论是轰燃、爆炸、浓烟、漏电还是缺氧，都无法对他产生影响。

    在这地狱一样的火场废墟里，昆图斯按某种特殊的规律移动着手指，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笑声。

    像从灾雾里走出的恶鬼，又像是火中的精灵。

    “真是太有趣了，区区几个魔法学徒而已，居然跑掉了？从我手里跑掉了？？？嗬嗬~嗬嗬嗬嗬嗬！！！”

    半分钟后，昆图斯大笑从墙根抬起头。

    随着他收回手，那半面灰黑滚烫的断墙忽得爆裂，化成了无数飘散的粉尘。

    “不是传送，没有施法留下后的痕迹，那就是移形换影了？”

    昆图斯自言自语开口，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根小臂长短，纤细华美的银色法杖。

    法杖两侧雕饰着狮鹫的羽翼，在杖身的中段，几颗古老典雅，未经切割的大块绿宝石镶嵌在其中，色泽美得流光溢彩，让人心悸。

    “来！过去重现！”

    他举起法杖对空一敲，空气剧烈荡漾，然后无数细碎的光和影编织出三个人影。

    画面里，一个女人紧紧抱着木匣子，眼神绝望看向天空，在她身边，一个红发男人不甘咆哮着，还有一个黑发的戴眼镜的男子，脸上虽然也满是恐惧，但还是坚定张开双臂，像守护一样挡在了两个人身前。

    “真是一群无知的羔羊，无知也是你们的幸福吗？”

    昆图斯轻蔑摇了摇头，法杖再次对空一敲。

    过去曾发生的时间在这个法术下，被成百上千倍的拉长，再次重演。

    在这种似乎可以掌握一切的快感中，昆图斯饶有兴趣看着，自己的火球术一点点从天空砸下，三人的表情逐渐绝望、崩溃，最后变得彻底灰暗下去。

    “唔？”

    突然，昆图斯眼神凝重了些许。

    他举起法杖轻轻一划，已播放过的影像再次回溯。

    在回溯的影像里，火球即将落下的瞬间，女人嘴里模糊吐出了几个音节，然后她怀抱的匣子打开，将女人和两个男人吞没，消失不见。

    再接着，火球落下。

    爆炸产生的恐怖高温和冲击波将整座工厂夷为了平地，把地皮也几乎卷了一遍。

    “原来那个匣子是收容物吗？真见鬼。”

    昆图斯皱眉站在火场里，周围不断有小型的爆炸和轰燃发生：“序列三，还是序列四？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它的情报……它的作用是什么，是传送，还是将受触者转移到一个亚空间？对了，那几个还活着吗？”

    “要是死了可就麻烦了，导师说过要活捉的。”

    昆图斯叹了口气，苦恼挠了挠头，然后又笑起来：“算了，死了就死了吧，不过能为教会收获一件新的收容物，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他身上的古典白色长袍轻轻动了起来，近乎呢喃的咒语召唤着虚空中某种无形的力量，那无形的波动叠在一起，汇集成一头虚幻而巨大的可怖怪物。

    它身高足有五米，肉瘤般密密麻麻的肌肉狂乱互相挤压着，看起来畸形又诡异，像是最疯癫的画家，在极度惊恐的噩梦里所描绘的畸形造物。

    这可憎的怪物拿着长长的镰刀，刀身沾着一层厚厚的凝固血渍。此时，它那比象腿还更要粗壮的双腿正跪伏着，跪倒在昆图斯面前，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咕噜咕噜声。

    “来，我的宝贝，闻一闻他们的味道，如果他们还活着……”

    昆提斯笑笑：“那就像猎狗一样，狠狠咬住他们！”

    巨怪兴奋了起来，伸出肥腻而长的舌头呼哧呼哧舔涕着焦砾，把火焰和烟雾都卷进嘴里，一起嚼得稀巴烂。

    突然，一扇传送门在巨怪不远处出现，带着些恼怒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昆图斯，刚才那是你的法术？你在亚美拉共和国的地带施法？该死的！你是疯了吗？！”

    一个同样穿着古典白色长袍，脸上带着铁面具的人从传送门内出现，他警惕看了巨怪一眼，再将视线愤怒投向昆图斯，语调有些气急败坏：

    “这可不是南方邦联，你疯了！基金会的人不会察觉不到的，等着吧，我们会被基金会追杀到死的！昆图斯，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必要的措施罢了。”昆图斯淡淡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那件收容物，小老鼠们早死了。”

    “可你……”

    “伦德，闭嘴吧，有我在你是不会死的！”男人还想抱怨，可昆图斯的眼神冰冷漠然，让他一下哑火了：“我是大主教最完美的学生，基金会杀不死我，也不敢杀我！毕竟，在你们上网赌博和看片的时候，我可是在藏书库里，一本一本的翻阅古老魔法典籍。”

    “如此出色的魔法天才，会死在这种无名的小城市吗？”昆图斯傲慢拍拍手：“别开玩笑了，伦德！”

    疏忽和大意，从来都是魔法的大敌。

    伦德想要提醒两句，但看见昆图斯手里挥舞着的华美银白法杖，还是讪讪闭嘴了。

    “好吧好吧，昆图斯，把你的巨怪收起来。”

    伦德指了指身后的传送门：“我以前在他们身上留下过艾鼠花的汁液，现在我的夜妖应该已经缠住他们了，一起去吧，解决完他们就回南方邦联，我实在不想在亚美拉多待一分钟。”

    “喔！”昆图斯眼睛亮了起来：“伦德，你立功了！”

    “走吧走吧！”

    在咒术中，巨怪化成一团烟雾缠绕在昆图斯手心，他嘉奖般拍了拍伦德肩膀，刚要走进传送门时，左脚却莫名停下，身体一动不动。

    “喂，伦德。”

    昆图斯意味深长眨眨眼：“别急，你听啊。”

    远处有警笛高亢响起，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刺穿了火场的烟雾，隐约能听见，有无数齐整的脚步声走过来，无数个心跳在外响起。

    “等等，昆图斯……”伦德脸色一变，猜到了他的意图。

    “亚美拉的狗崽子过来了啊，作为南方邦联的一员，我怎么可能不动手呢？”

    昆图斯轻佻扬了扬眉。

    在伦德震惊的眼神中，他轻轻拉开五指，一道不断变换形状的狭长混沌光刃出现在他的手掌中。

    四型魔法，欧路提克之刃——

    刺目、暴烈、恐怖的光刃陡然撕裂了空气，以无法感知、无法闪避的极速斩开了一切，高达数十万伏特的雷霆如瀑布一样从光刃体表放射而出。来救援的警卫队根本没有丝毫闪避的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光刃轻松切开骨骼，被毁灭性的雷霆轰入身体，五脏六腑碳化，生命体征迅速消失。

    不过刹那，外界已成为了一片雷霆地狱……

    “走吧。”确认前来救援的所有人都死去后，昆图斯拍了拍呆滞的伦德：“快一点，我们还要去抓老鼠呢。”

    “……我们会死的。”

    狂暴的雷电仍在呼啸，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蛇”在废墟里飞跃折射，无数焦糊的体早已看不出生前的形状，就连车辆也只剩下一团小小的，看不出形状的铁匣子。

    “基金会，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

    “喂喂！艾琳娜！醒醒啊！！！”

    整个世界都在强烈的旋转，一切的色彩都飞速脱离了出去，失真，都在失真……

    在晕厥和恶心的混乱感中，声音模模糊糊出现在耳边，艾琳娜艰难睁开眼，看见格尔曼和阿尔杰两张快哭出来的脸。

    “你们……”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然后吐了出来。

    血像是清水一样从她嘴里喷出来，仿佛有一条温热的、妩媚的、红色的蛇从她身体里钻出，沿着内脏慢慢爬出来。

    “真奇怪……这是哪……”她看清了垂落眼角的头发，一边咳嗽吐血，又一边忍不住颤抖起来：“我的头发变白了……”

    “……走！走！艾琳娜！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戴着眼镜的阿尔杰深深吸了口气，忍住眼泪把女人背起来：“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现在我们还在勃朗市！那些刽子手随时会追上来的！”

    一边的格尔曼也如梦初醒，他狠狠抹了把眼泪，抄起旁边散落在地的钢管，奔跑在最前领路。

    ……

    三人亡命地向着远处奔跑。

    此刻云开雾散，巨大的月轮破开了云层，悬挂在灰蓝的天幕下，瀑布般的月光朝所有人倾泻而来。

    “格尔曼，格尔曼？”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人突然猛得停下，空气在这一刹仿佛凝结，静的让人不安……阿尔杰疑惑地碰了碰他的肩，那人就如一座僵硬的石像直直倒了下去，一声不吭。

    噗！

    倒下的格尔曼额头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孔洞，鲜血和白色的脑髓在里面流动，又顺着那个孔洞流了出来，把沥青的水泥路面染得一片猩红。

    他死了——

    一枚小巧的魔法飞弹贯穿了他的头颅，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把他的脑袋打破，把里面的脑浆一起搅得稀巴烂。

    “喂，格尔曼……”

    阿尔杰呆呆向后退，他背后的艾琳娜忍不住哭出了声，温热的鲜血和泪水一起涌出，很快又打湿了他的后背。

    “嗬嗬嗬，第一个小老鼠。”

    远处的吊塔上，一扇银白的传送门在夜空中张开。

    昆图斯和伦德的身影缓缓从那个传送门里走出来。

    他们一个脸上挂着怡然自得的笑意，另一个，则有些焦躁不耐。

    “本来还想活捉你们的，可抱歉，因为现在我要急着跑路啦。”

    昆图斯对两人歉然躬身，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意：

    “所以，就请你们一起去死吧。”

    年轻英俊的天才法师轻轻张开了手，一颗光点，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从他手心飞出来，慢慢的随空上浮。

    它是那么小，那么轻盈，柔美的光焰像是七月浅水滩涂边，从茂盛酢浆草堆里飞出的一只萤火虫……这微弱的光在夜风里随时像是会熄灭，亮得几乎可忽略不计。

    来不及逃跑，那颗光点已来到了他们面前。

    “嘭！”

    昆图斯打了个响指，嘴里玩味吐出一个爆音。

第十九章 夜妖

    恐怖如海啸的热量从小小的光点倾射出，爆炸和火焰瞬间了吞没了两人的所在地。空中掀起巨大的气浪，冲击波将远处的树木拦腰摧断，在树木的断口，露出焦糊和冒着热焰的痕迹。

    远远望去，仿佛夜空下升起了一朵焰火……

    “果然，是收容物啊。”

    吊塔上。

    昆图斯冷冷瞥了眼不远处巨大，燃烧着火焰的深坑，他瞳孔在下个瞬间变得褐黄尖锐，如同一只强壮的，巡视天空的鹰。

    二型法术，鹰之眼——

    这个法术让他视线轻松穿透了烟雾和火场，看清了那深坑底，除了熔化的水泥和钢筋外，并没有预想中烤糊的焦尸。

    “在那里吗？又移动了，这次移动的距离要比上一次的短啊……”

    昆图斯转头，兽瞳紧紧锁定住漆黑城市里的某片建筑群。

    在那里，有两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奔跑着，神情惶恐，慌不择路，像是被猫所嗅到了味道的老鼠。

    “收容物吗？序列三还是序列四的？我怎么好像从没有在藏书库里看见过它的资料？”伦德有些好奇。

    “连我都不知道，更别说你了。”

    昆图斯淡淡拍了拍手：

    “喂，现在分两路吧，是你去追那些小老鼠，还是让我去？”

    “我们分两路？为什么分开？”

    “蠢货，还没察觉到吗？”

    昆图斯轻蔑瞥了仍是茫然无知的伦德一眼：“不要总是吝啬你少的可怜的魔力，知道吗？瓶盖缝隙里的水渍积累再多，也是不能解渴的，法术，法术，用用你脑子里记得不多的法术！还没发现吗？在这里，在这荒地里面……周围还有一个人！”

    满堆满堆的砖块、钢材和石板，在偌大空旷的泥地里，几栋尚未完工的大楼幽静、死寂，只有吊塔上的灯光还在空虚亮着，不知疲惫闪着光。

    这里是一处尚未竣工的工程现场。

    在工人夜晚都离开后，冷清的像一座钢铁坟场。

    “……对了，我的夜妖！”

    被昆图斯冷冷呵斥了一声后，伦德很快反应过来，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他曾经在格尔曼和艾琳娜身上留下过艾鼠花的汁液，那是夜妖们最喜欢的味道，闻起来像这群畜生发情时流出的刺激荷尔蒙，几乎所有夜妖，都对这种味道欲罢不能，无法抗拒。

    按理来说。

    在他们打开传送门之前，这片荒地里，看见的应该只有小老鼠们血淋淋的肢体，和无数乌泱泱，像鸦群一样盘踞半空的夜妖。

    可现在……

    小老鼠们用一件未知的收容物再次逃了，连伦德的夜妖，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出现在这。

    “《西约伯利克书信集》，第四卷的二十三章，那里用了五个小节来描写夜妖的生理习性和特征，喂，伦德，还记得吗？”

    “夜妖……它们的故乡在潘洛之原，被远古**师潘洛发现并征服的一个星球，成年的夜妖平均七英尺高，230磅重，它们的翼展最大可达16英尺，爪和牙可以轻松撕裂高密度的纯钢，皮肤上天然携带的生理色素，让它们能够像变色龙一样隐藏自己，并躲过二环以下的法术侦查。夜妖们厌恶明亮和刺激的光，它们的居住地是湖泊、泥潭和地底有水的洞穴。”

    下意识将课上内容一板一眼背诵出来后，伦德脸色很快变得阴沉无比：

    “这是一种肮脏的、劣等的、色情的畜生，所有夜妖都是雌雄同性，身体里存在两套不同的生殖器，它们几乎一天24小时都在发情，从没有间断过……”

    “那么问题来了，伦德。”

    昆图斯眼球如鹰隼一样滚动，目光直视漆黑的前方，声音依旧冷淡：

    “是什么诱惑，能让**的夜妖们舍弃了艾鼠花，转而去追逐另一件事物？”

    “……更刺激，那只能是比艾鼠花……更刺激的荷尔蒙！”

    伦德这时候也冷静了下来，皱着眉头分析道：

    “也就是说，那个多出来的，牵制了夜妖的人，是个……漂亮又妩媚的女人？”

    “也只能是个男人，别忘了，夜妖身体里有两套不同的生殖器，它们对男人女人都能发情。”昆图斯说：“我并不清楚那件陌生收容物的原理，但毫无疑问，它在发动的时候，不仅转移了三只小老鼠，还顺带转移另一个人，正是多出来的那个人，吸引了你的夜妖，让那群畜生忘记了任务。”

    “她的美比艾鼠花更加诱惑，她带给夜妖的刺激，比普通的荷尔蒙还要更猛烈。”

    昆图斯淡淡开口：“我就假定那个人是女人吧，伦德，别像夜妖一样被下半身的**支配了脑子……我刚才感知到，你的夜妖已经被她杀了不少，不管她属于基金会还是南方邦联，总之都不是带着善意而来的。”

    如果艾鼠花对于夜妖来说，相当于一部高清无码的精彩大片，那么……那个吸引了全体夜妖的人，则就是一个活色生香千娇百媚的绝世美人！

    看片毕竟比不了实操。

    对于**支配了大脑的夜妖而言，它们这种舍弃任务的行为实在是稀疏平常，太普遍了。

    “我的夜妖在被杀？”

    伦德脸色又是一变。

    “早就让你对它们施加更强的控制法印了，看吧，伦德，现在真是可笑啊。”昆图斯鼻腔发出嘲讽的冷笑。

    “该死的！你去追那两个人，我去找我的夜妖！”

    伦德从吊塔上一跃而下，身体立刻被无形的气流托住，铁面具下的瞳孔满是狂躁不安：“速战速决！五分钟结束一切，在基金会反应过来前就离开这里！”

    “等等。”

    伦德抬头。

    “把我的巨怪也带上。”

    昆图斯攥住手心的烟雾，面无表情，一点点地拔出来，然后随意掷向伦德：“小心一点，别死了。”

    “毕竟你的姐姐是那么漂亮。”

    他傲慢笑了笑：“想要征服这朵南方邦联里最娇艳的玫瑰，又怎么能忍心让她落泪呢？”

    “你——”

    昆图斯玩味对他摆摆手，数十米的强电流从他身体里狂飙射出，在无数耀目的电光中，他的身影陡然虚化，消失在原地。

    “该死的！”

    伦德死死抓着那团烟雾，在一阵复杂的神情变化中，最终冷着脸打开一扇传送门，跨了进去，

    ============================================

    轰！

    澎湃的气流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拳头凭空挥动，如同一门重炮射出！

    噗——

    一头夜妖的头颅在这种巨大的力量下当即粉碎。

    血肉糜烂！

    如同一袋红色的糖水被捏爆，腥咸的液体从半空泼洒，四散落到地面。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围，无数兴奋或焦躁的夜妖以古怪的姿势人立着，倒挂在高处，目光淫秽得让人恐惧。

    满地糜烂的血泥肉块里，白术默默将沾满脑浆和鲜血的手伸到轮椅底部，嫌弃地拭去：

    “我怎么，就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第二十章 碾杀

    钢铁、砖块、木材、起重车、打地基深深的凹坑和不远处林立的，几栋数十米高的未竣工的大楼……

    “竟然是这里？我在一瞬间穿过了大半个勃朗市啊……”

    白术眨了眨眼。

    从自助餐厅走出来后，他只来得及看清被火焰轰平的工厂，和明亮火焰里的那个施法者，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住，似乎是一双巨大手臂在拉着他的灵魂飞旋奔跑，脱离出原地。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横跨了几乎半个勃朗市的距离……周围是一片未竣工的建筑群，夜妖如鸦群聚拢在半空，投下不详的巨大的影，猩红的眼珠子凸出来，惊喜兴奋地打量着他。

    “不是法术，我身上没有被施法的痕迹……”

    白术顺手将一头俯冲下来的夜妖锤爆，那无头的躯体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如流星飞掠，直至撞进了一堆砖块，尘土飞扬。

    “那么……是收容物吗？有趣，或者说真是令人不解啊……它的运作原理是什么，科学还是史前魔法？真想把它拿在手里，好好拆开研究一下。”

    半空中——

    夜妖们都发出尖利的嚎叫声，这些高大的有翼怪物已经被巨大的恐惧感和自己旺盛劣等的**逼迫到了理智的边缘，它们在高楼间极速的穿梭，利爪饥渴地刺穿石块，切割钢材，一边畏惧，又一边忍不住地想要渴求着……那些介乎于求爱或不安的嚎叫声，从它们喉管发出来时，听起来就像失禁的小狗。

    这刺耳不绝的嚎叫终于惊扰了他，白术从轮椅上皱眉抬起头，眯了眯眼睛。

    视野里到处都是拍打着羽翼的夜妖，这些怪物汇聚成了遮蔽天空的黑色洪流，挡住所有的光亮。

    它们一边以高速状态围绕着白术盘旋，恐惧又愤怒的发出小狗失禁的叫声，一边在本能驱使下，忍不住与身边的同伴开始疯狂**。

    如贪婪，如**、如**、如饕餮……

    在黑色的怪物洪流下，白术的身影就像渺小的一滴雨水，像是随时会卷进那漆黑的洪水中，被撕裂，被吞没。

    “真是——”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第一拳朝地面轰去！在恐怖的反作用力推动下，白术已经瞬息出现在十米高的低空，强劲的空气撕扯下，他身上的白色衣物出现了几道裂口。

    “一群——”

    二秒后，他原本所停滞的低空向下深深凹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碗状。

    在气流的喷发下，白术如同一只利箭，再次被猛烈的向上射了出去。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进入了慢镜头，在这静止画面里，唯一运动的，只有白术。

    他的身体被气流包裹着极速抬升，眼中带着莫名的魔性，五指合拢，右手握拳…仿佛将世界上最暴烈最可怖的雷霆攥住，强行压缩在手掌之间！

    “敢于亵神的畜生啊！！！”

    一个简简单单的直拳，**加上恐怖的加速度，最**、最原始的暴力便从他的拳头上倾泻出。

    黑色洪流出现了刹那的停滞，那漆黑的颜色被打破，一束晦暗的天光隐约泻了进来——

    于是。

    半秒钟后，又是一拳轰出！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白术对着天空连续不断的出拳，每一次拳头轰出，都在大气中带出肉眼可见的巨大波动，如同超级集束激光狂暴扫射，爆炸出连绵的恐怖光影。

    血肉在消失，一切都单薄的如纸糊。

    整场轰击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当一切狂暴回归静止，所有的哀嚎和惨叫都消失后，剩下的，只有死寂。

    比死亡，更幽寂的死寂……

    ……

    没过多久。

    当伦德穿过传送门，急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只有这一幕。

    血液、肉块、内脏、脑浆和骨头茬子填满了大地，像一层鲜红的厚重肉毯，空气中弥散着恶臭和焦糊味道，到处都是瓦砾、碎砖和断木头。

    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倒塌的屠宰场，触目所及，只有四散的砖块和黏在地上的血泥。

    “妈的！”

    伦德挥手打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木头，在木头被打飞瞬间，刺鼻的土埃扑面喷出来，呛得他连连掩面捂鼻倒退。

    “死了？死了？都他妈死了？天杀的！天杀的的！天杀的……

    他妈的圣提多在上啊！！！！”

    战栗、惊愕和难以言喻的怒火吞噬了他，像把一个炸弹塞进肚子，伦德绝望揪住头发，整个人要炸开了。

    在教团里。

    他并不是天赋出众的那个人，也不是最勤勉的，甚至不是血脉最尊贵，家世最古老的那一列。

    他能加入教团，全部都是因为姐姐。

    姐姐给他入教的申请信，姐姐给他进行契约的仪轨，姐姐给他选择导师，姐姐给他术式，姐姐给他朋友，姐姐……姐姐给了他一切。

    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姐姐。

    “我该怎么办啊……”

    伦德茫然望着眼前焦黑的尸块，无意识捏紧自己的法杖：“去找敌人吗？”

    夜妖是姐姐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

    雌雄同体和从不间断的发情周期，让这群畜生拥有堪称恐怖的繁殖能力，它们一胎就能生下数十个，新生的幼儿经过半年的饱食，又很快能生长为成年体……姐姐说，只要二十年，二十年后，他就能拥有一支横扫地上列国的军团，无敌的夜妖军团。

    可是现在……

    “我该怎么办啊？”伦德更加握紧了法杖：“姐姐……”

    肉糜、血流、浓烟和逐渐开始燃烧的火焰，几根储水的管道裂开，泥黑的污水像喷泉一样滋滋从地下冒出来，带着令人忍不住掩鼻的恶臭。

    风里带着浓厚的血腥和某种仿佛动物蠕动的，毛骨悚然的声音。

    真是，血肉的地狱啊……

    伦德近乎呆滞的看着四周的景象，茫然的前进，他手里的法杖扩散出一圈力场，带着他穿过了污水、泥浆和稀巴烂的血肉，把那些秽物隔离在力场外。

    突然，前方传来窸窣的骚动。

    一个深深凹坑里，血肉模糊的人形安静的将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脸部、双臂和胸口的大部分皮肤都碳化成黑色，暴露出嫩红色的肌肉纤维，和隐约的骨架痕迹。

    他空洞的眼眶淡淡注视着伦德，无数触手一样细小的生物组织在飞速编制，重组出带血的眼球和身体肌肉、皮肤。

    被那种眼神盯着，仿佛被一头恶鬼所注视了……伦德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本能想要跳起来尖叫，可那个眼神却让他浑身僵直，身躯不听使唤的打摆子。

    血液慢慢冷了下去。

    深坑里的恶鬼慢慢停止背脊，他身上的焦黑的坏死组织随着这个动作被撕裂，露出了新生的，白皙晶莹的肌肤。

    他，在自愈……

    “那些畜生是你的宠物吗？很烦人的虫子啊，为了把他们踩死，我费了很大功夫，都已经脱力。”

    喑哑又冷淡的声音发出。

    他身下早已熔化成钢水的轮椅再也维持不住形体，随着起身，溃散了。

    白术用双臂抓着燃烧的土坑，慢慢爬出来，对着远处呆滞的伦德露出一个期待的微笑。

    “是法师吗？”

    “来自亚美拉还是还是海对面的南方邦联？”

    “终于见到你们了，说实话，我已经找你们很久了啊……”

第二十一章不要靠近我啊啊！

    “……”

    伦德近乎呆滞的看着那个笑容，瞳孔无意识的一点点放大，他的五官慢慢扭曲起来，像一组无规则的多边形在扭动，拼凑成恐惧的味道。

    一切静谧地像死掉一样，

    在凝结的寂静中，他遥远地听见了海浪拍打房屋倒塌的声音，像是胸腔中鼓点一样的心跳，它拼命抽搐着，攥着无数血管一起疯狂跳动。

    又一次的。

    被切实的绝望淹没了……

    烟雾里的笑容和二十三年前的记忆重合在一起，一个早晨，一片灰白色裹挟着令人发呕的湿冷雾气里。

    他从床上睁开眼，见到的就是那样的笑容……

    没有任何人听到他心里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房间里满是血浆的腥臭，苍白无毛的怪物蹲在床头的椅子上，脚下躺着父母的尸体，它心满意足看着他颤抖的睫毛，仿佛在欣赏一件了不起的杰作。

    那时候他从床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那样的笑容……

    记忆的梦魇又一次发生了，他本能的往后猛得跳开几步，浑身颤抖着，像是突如其来的寒噤。他咬紧牙关让恐惧的叫声不从齿缝透出来，身体的血液向头部涌去，

    恐惧……要烧起来了……

    不远处。

    **的人影对着他微笑，露出牙床和洁白的牙齿。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为什么不说话？”椅子上，苍白无毛的怪物问。

    “是法师吗？”

    “——伦德·英格索尔。”

    “你来自哪里？”

    “——我把你的家人都杀掉了哦。”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快睁开眼，他们的脑袋在看着你呢。”

    “你不会睡着了吧？”他笑了。

    “——我知道你醒着。”怪物笑了。

    ……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乱跳，他想说一些勇敢的话，这恐惧和梦魇都来得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就像个笑话，但他只觉得自己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到那个清晨，他的小床边，怪物用脚轻轻踩着父母的背脊，血就像水一样从他们鼻子、嘴巴、耳朵沁出来。

    什么也做不了……

    和以前一样，躲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就好了……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啊！！！！！！”

    伦德终于崩溃了，他甩手打开一扇传送门，像被砍掉尾巴的小狗一样跳了进去：

    “姐姐！！姐姐！！！姐姐！！！！！”

    “……”

    白术一愣。

    当他犹豫抬起五指想并拢时，伦德的身影已麻溜翻进了那扇传送门，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里，随着传送门的闪烁，瞬间消失不见。

    空气僵住了。

    “……瞬发的传送，这算魔法天才吗，但他跑什么？”

    这片土地上，只有火苗偶尔燃烧时炸出的噼啪声，窸窣的像一个梦呓。

    在良久后，他突然一拍脑袋，露出了吃苍蝇一样的表情。

    “等等，不会是被吓到了吧……这都能被吓到？”

    弗莫尔巨人天然便是世界的霸主，而无论是哪个世界的神族，祂们对一切下位生灵都天然存在一股伴生的精神压制……

    在古老的传说里，那无穷无尽，践踏一切的可怖威严，甚至在朝觐的瞬间，就足以摧毁僭越的，英雄或圣者们的理智，将他们碾进恐惧最深沉的地狱里。

    “不可直视你的神。”

    精神压制——

    或者说那即是神之权！

    《犹希亚斯七奥书》改造了白术的身体，将他身体的一部分器官朝着巨人神族同化，可这种改造只支撑到了第一奥义书的阶位五，他携带的神权，只能说是微乎其微，相当于一个弱化版的恐惧灵气。

    “小伙子抗压能力不行啊，这都能被吓到，得多锻炼锻炼……你要是去修秃子们的禅理，连入门的六天生劫都过不去。”

    白术无语。

    他将手贴向地面，闭上眼睛，看不见的波动从他身体每个毛孔扩散出去，与空气中的水分子交汇，分享着信息。

    半响后。

    他突然睁开眼，目光直直投向漆黑城市中的某片建筑群。

    “不过，找到你了……”

    ============================================

    大蓬的血花在空气中迸灭，喉管发出被割破的急促风声。

    昆图斯抱着手在火焰中行走，数百摄氏度的高温笼罩着他，他所处的位置被火焰烘灼烧，附近的空气开始扭曲恍惚，如同一颗微型的小太阳。

    周围不断有荷枪实弹的军警朝他疯狂倾泻出弹药，可那些子弹要么在靠近昆图斯的时候，被一层看不见的护盾挡下。

    要么。

    就是在半途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影响，偏转方向，失去了目标。

    “这根葡斯之权被恒定了防护远程武器和法师护甲，还不明白吗？只靠小口径手枪这种玩具，是不可能击伤我的。”

    火焰里，昆图斯对着军警们轻轻挥了手。

    仿佛一柄无形的巨大刀刃划过。

    附近的几个军警身体霎时从腰部开始断成两截，脏器和巨量的血液喷薄而出，伴随着惨叫和哀嚎。

    “真是一群无畏的蠢货，忍不住要为你们的勇气鼓掌了。”

    在一众惶恐的注视中，昆图斯身体瞬间移动了数百米，直接出现在军警中间。

    噗！

    他身侧，那可怖的高温场轰然降临！

    毁灭性的热量烧灼着衣物，吞噬着衣物下脆弱的皮肤和内脏……

    昆图斯捏着手杖神态淡然，可他身边的军警们都发出惨叫，霎时被点燃成一根根人形火炬，被火焰陡然吞噬。

    “逃吧，逃吧，叛教者们，可是现在你们还能逃去哪呢？”

    一根法力长鞭从火场里飞出来，将想背着艾琳娜逃跑的阿尔杰狠狠击倒，在他胸部留下狰狞的血痕。

    昆图斯缓缓走近，靴子碾着军警们焦黑的尸骸，脸上带笑。

    “因为你们，又有人被我杀死了，还是亚美拉共和国的人，不觉得很讽刺吗？”

    “从看门的迪迪洛，那几个野法师，运输小队，到货轮船长……可悲的小虫子啊，知道吗？你们为了从南方邦联逃到这片大陆，究竟害死了多少人，你们有想过吗？”

    “那可是个很惊人的数字哦。”

    昆图斯欣赏着阿尔杰绝望的表情，一点点靠近：

    “圣提多在上，我发誓，迪迪洛的女儿哭起来真是太可怜了，我差点就要心软了。”

    “真的，我发誓。”他对着阿尔杰举起两根手指，戏谑抵着指甲盖：“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哦~”

    “昆图斯，你是条疯狗……”

    胸口剧烈的疼痛让阿尔杰几乎不能呼吸了。

    这个戴着眼镜的少年喘着粗气，筋疲力尽地把背上早已昏迷过去的艾琳娜放下。

    呼吸时涌入鼻腔的高温和烟雾，让他像是沉入了一种恍惚昏迷的状态，那是一种像是奇特的轻松愉快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也觉得正在死去，而且已经半死了。

    “你这条密教的狗，杀人犯，刽子手，我诅咒你的灵魂，昆图斯……我诅咒你的灵魂永远都得不到安宁，今后开始，你饮下的每滴水都是烧烂心肝的毒药，你的早餐是腐烂面包里的蛆虫，昆图斯，我诅——”

    声音戛然而止。

    昆图斯微笑收回手，在不远处，阿尔杰喉咙出现一个缓缓扩张的裂口。

    他用手捂住喉咙，可血还是不断涌了出来，那些垂死时的咒骂，也被喷涌出喉管的短促风声淹没，没能说出口。

    “连正式法师都不是的学徒，也想诅咒我吗，真是自不量力。”

    嗡！

    嗡嗡！！！！

    突然之间，狂躁的车辆轰鸣声高亢响起，一个半身焦黑的警员挣扎走近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车辆在良好的加速性能和马力全开下，犹如一匹发狂的犀牛狂飙冲出，在警员的怒吼声中，沉重朝昆图斯压过去。

    可回应他的，只是一颗明黄色的火球。

    火球在击中车辆的瞬间爆炸，强劲的冲击波将那钢铁的残骸远远抛飞出去。

    夜空里，又小小升起了一朵焰火。

    “好了，现在再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昆图斯好整以暇收回手，居高临下看向昏迷垂死的阿尔杰和艾琳娜：

    “我有个——”

    话音刚落。

    他身后空间倏然恍惚，模糊的光影映照过来，狂乱的沸腾着。

    “……”

    昆图斯猛得捏紧了手指，他阴沉朝后望去，只看见一扇银白色的传送门在身后张开，门里，满脸涨紫的伦德踉踉跄跄，慌不择路的正朝自己跑过来。

    “等等……该死！”

    昆图斯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幻：“你又发病了？！”

第二十二章 阿梵洛的龙息模仿术

    “抬起头！”

    心脏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体扩散开，每一根血管都在疯狂颤抖着，像是有一根铁链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勒紧，勒紧，不断的下压！

    在昏沉的剧痛和恐惧里，用尽了力气的伦德颤巍巍伸长脖子，看见昆图斯手心出现了一团钢铁似的光。

    然后，冷冷按向自己！

    三型法术——次级机械心智。

    疯狂，不受控的思维被一个力量强硬统合在一起，伦德听见自己心跳声渐渐缓了下来，他突然真实感到疲惫，但那疲惫很快也消散了，身体里僵硬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重新拥抱了他。

    一次，二次，三次，四次……

    不知过了多久。

    当理智和情绪都被再次拉回了身体，伦德睁眼，看见的只有昆图斯阴鸷的，压抑着怒火的脸。

    “我……”

    “该死的蠢货，你真是个废物！”

    昆图斯忍不住要冷笑：

    “我听从你姐姐的吩咐，带你一起来执行密教的任务，可该死的，伦德，说出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杀人了吗？还是你被杀了？传送……就这？这就是你的施***德，你消耗了我足足十一个三型法术位！放弃吧，我早说过，你从来都不适合成为一个法师。”

    “不管掌握多少法术，多少个学派的超魔技巧，你的理性与你内心的孔洞相比，永远都像金刚石餐具下的黄油曲奇，轻轻用刀叉一划，就裂得粉碎。”

    昆图斯一半怜悯一半漠然地俯视着那张惨白的脸：

    “你的勇气死在了二十三年前，和你之后的人生一起……”

    好好考虑一下老师的提议吧，在灵魂里永久固化机械心智，对你来说，这不也是一种解脱吗？”

    “不……绝不。”

    伦德喘了口气，用力握紧拳头：“我答应过妈妈……我……我会成为家族里出色的法师……”

    “昆图斯，我的朋友，不要再嘲笑我了。”

    他抬起头：

    “这具身体里住着懦夫的灵魂，关于它，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是……”

    伦德突然沉默了。

    一旁的昆图斯漠然摇头。

    过了不久。

    他突然伸出手：“对了，杀光你夜妖的那个人是谁，她对你做了什么，人类恐惧术还是灵魂沸腾？”

    “不，是一个男人。”伦德眼角轻抽搐：“那个人……”

    “算了，我自己来看。”

    昆图斯瞳孔里忽然泛起虹光熔化一样的色彩。

    被那双虹光眼睛无声注视着，伦德的记忆猛得一黑，然后渐渐飘忽如烟雾，一缕又一缕的，交错层叠朝对面流淌过去。

    “速度、超高速自愈和勉强还算不错的身体素质，但也只能说是平平常常。”

    火光和烟雾的中心，深坑里缓缓爬出的人形生物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妖冶的一面，他**的脚下踩着稀烂的肉泥，身体每一寸受伤的肌肤都在飞速愈合，贪婪吮吸着空气里的物质。

    记忆被一幕幕极速读取。

    几秒钟后，昆图斯瞳孔一闪，恢复成正常的黑白色：

    “他身上有一圈类似力场的生物信息，效果等同于三型，大约四型的人类恐惧术，这种类似力场的生物信息应该是以目光为媒介，对每一个看到他的，都进行无差别的群体精神攻击。”

    “四型的人类恐惧术，以我现在的精神抗性，不使用葡斯之权的加护，也能豁免过去，并不算太难。”

    昆图斯不以为意挥手，一道道无形锁链将旁边昏厥死濒死的阿尔文、艾琳娜捆住，像拖死狗一样拉来身边。

    “走吧，我带你去解决他，然后就传送到约尔夫，从那里回南方邦联。”

    昆图斯恶趣味缩了缩手指，无形锁链开始像蟒蛇绞杀一样发力，昏死的阿尔杰脸上清晰露出了痛苦神色。

    伦德听见了胸骨碎裂的声音。

    “快点走吧，帮你去复仇了。”昆图斯拍拍他的肩：“要快一点，我杀了亚美拉共和国这么多人，基金会不会坐视不理……”

    “被他们缠住，那就麻烦了。”

    伦德皱了皱眉。

    他本能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就在他快放弃这个问题，准备打开传送门的时候。

    空气突然一静。

    “不好！”昆图斯脸色骤变。

    噗！！！！！！！！！！！

    巨大的、沉重的风压从天而降！

    被飓风笼罩的人形双腿插入水泥地面，像剑一样，稳稳站住！

    街道两侧的玻璃齐声粉碎，雨水一样锋利的碎片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头上，在这轰然的巨响中，昆图斯眼球震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闷哼。

    那是一种威严！

    令人绝望如山海磅礴的威严，如同神降临世间！

    玻璃碎片突破空气的声音如同刀剑响彻，在这暴烈的音浪里，昆图斯仿佛听见了暴风海啸般的巨音，又仿佛成千上万的神祇齐声在海上咆哮！

    “找到你们了。”

    震音和风声逐渐散去。

    那原本被飓风环绕的人形慢慢抬起头，他有一张过分年轻或者说稚嫩的脸，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垂到肩头，衬着清晰如古典雕塑的五官，恍惚的不真实。

    他双脚如剑深深刺进了水泥路面，如标枪挺立。

    昆图斯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的双腿并不能行走，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才能维持一个站立的基本平衡。

    “说实话，我对你们一直有些好奇，你们的产生，魔法，和你们的构造……”

    他开始说话，无数水汽汇聚成云雾般的造物，托举着他抬升。

    “可以部分控制元素吗？”

    昆图斯打消了心底上一个念头：“是野法师？”

    “我曾经选中过石匠会的调查员雷利，让他为我解惑，但很可惜，他的权限太低了，对于你们一无所知的程度并不比我好上多少，不仅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回报，相反，还让我手里多了一群混饭吃的。”

    白术俯视着神色迥异的两人，说：

    “你们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真是神奇的力场，不像人类恐惧术和灵魂沸腾，更像是五型法术里的伊格扎震慑掌。”

    短暂的沉默后，昆图斯突然笑了起来：

    “好啊，我可以回答你的问答，但在这之前，不如先对个暗号吧。”

    “暗号？”

    “是的。”

    “呃……”白术试探开口：“异世相遇，尽享美味？”

    对面没有声音传来。

    下一秒，狂暴如海啸的法术洪流疯狂从昆图斯身上倾泻而出——

    重力场，彩虹喷射。

    虚空炸弹，焚云术。

    火球术，强酸箭矢。

    欧路提克之刃，皮肉枯萎，静电力场……

    五颜六色的法术朝天空轰射过去，各色的光芒交杂在一起，如同一场美丽而危险的盛大焰火。

    “真是愚蠢，给我留下了这么长的施法时间，那么，最后一击吧……”

    昆图斯冷笑举起手心的葡斯之杖，汹涌的法术能量灌入，一瞬间让他身体都璀璨了起来，如同一颗小太阳：

    “五型魔法，阿梵洛的龙息模仿术！”

第二十三章 好！很有精神！

    以重力场压制行动，彩虹喷射封锁周围空间。

    虚空炸弹和焚云术叠加，会产生1+1远远大于2的范围性破坏效果，而火球术和强酸箭矢这两个瞬发法术，将紧密衔接下一波的攻击。

    欧路提克之刃是四型法术中最强的雷霆之剑，它能轻易切开人体或是钢铁般的肌肤和骨骼，就像厨刀切断柔软的山羊奶酪。

    皮肉枯萎能最大限度抑制自愈再生。

    静电场麻痹神经和肌肉系统。

    而最后的五型法术，阿梵洛的龙息模仿术——这个模拟古老巨龙的吐目法术，将瞬间摧毁所有，如它所模拟的古老种族一样，把眼前一切都淹没在地狱热风和烧灼中。

    ——完美！

    一环扣一扣！

    简直无懈可击！

    昆图斯脸上露出微笑，他紧紧握住葡斯之杖，精粹的法术能量源源不断从权杖涌入，让那张苍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

    “……赢了？”

    伦德有些不可思议：“就这样吗？”

    天空中。

    数不清的光线密密麻麻地涌现，人形脆弱的像是草扎，几乎只是一瞬间就被那些光线洪流吞没，连尸骸都被蒸发。

    巨大的声浪在几秒后才姗姗来迟，似乎整片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结束了。”

    昆图斯冷笑抬起头：“没有被龙息模仿术正面轰中，还能活能下的，除非——”

    “除非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接口。

    昆图斯转身，在几百米外的一个水景喷泉里，**的人形缓缓从中爬出。

    野性、原始、强力、高高在上。

    水流是他的肌肤，旋涡是他的骨骼，波涛赋予他肢体，雾气凝结成他的五官。

    那从水中重生的人缓缓靠近，空气中湿润的水雾渐渐停止涌动，风声亦渐渐停歇，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呼吸停滞了一般，昆图斯听见了伦德擂鼓般的心跳，但他已经分不出注意了。

    这次的猎物——

    比以外的，还更要棘手……

    “我收回刚才的轻视，亚美拉人。”

    昆图斯舔了舔唇角，他注视着白术，兴奋起来：

    “刚才的是什么，闪现、元素形体，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血脉能力？”

    “肢体转移，在七奥书中，我获得的其中一个特性。”

    白术解释道：

    “它能让我的肢体短暂分解成不可视的微粒子，包括大脑在内，在这个状态下，我免疫大部分物理或能量的攻击，之后，我随时可以在附近的水源进行微粒子重组，将身体再次复原。”

    “有趣！有趣的能力！哈哈哈哈！”昆图斯笑了：“其中一个特性吗？那么还有其他的？”

    “雾中之眼、自愈、真实幻象，和……”

    “和？和什么？”

    “想知道？”白术也笑了。

    昆图斯点头。

    “等我战完你老母，对她完整来了一套洞玄子三十六路散手，我就告诉你……我至今无法相信你会是数亿个精子里跑得最快的，小东西口气还挺狂，口气比脚气大，现在，我就要让你花式螺旋升天！你老母和耶稣都拦不住的，我说的！”

    “真是遗憾，可我妈死了。”

    昆图斯面无表情：

    “相信我，你不会想激怒一位法师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不错的研究价值，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南方邦联，我可以承诺不折磨你，说真的，如果对你的实验能让我在真理道路上有所前进的话，我甚至可以供给你后续晋升的仪轨。”

    “怎么样？”

    他自信挑了挑眉毛：“你并非基金会的一员，像你这样的野生种，获取仪轨的代价是高昂的，你难道是想去外星系为基金会卖命或者去那些异次元当驻军吗？考虑一下吧，我听到了你心里对力量的渴望。”

    “屈从我！”

    昆图斯伸出手：

    “我看到了你的价值，也只有我——能够满足你！！！”

    白术沉默了。

    他的神色很怪异，脸颊肌肉跳动，眼角微微抽搐，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惊奇、想笑还是忍不住要鼓掌。

    “你真是个带孝子啊，不过……”他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手：“兄弟，可以的，还有很有自信，可以去开军舰了。”

    “这是拒绝吗？”昆图斯脸色一沉。

    “……这不废话吗？”

    “没有人能拒绝白银密教，野生种，你干涉了你不该涉足的，你忤逆了你本该接受的，你擅自闯入密教的处刑地，又拒绝了救赎。”

    “那么，以白银密教的名义，我，昆图斯——”

    他上前一步，数不尽的雷霆和震动自他身上延伸，让夜空瞬息明亮了起来：

    “判处你死刑！”

    奔涌的雷霆在大气中聚集，尘埃、泥土、草皮都被可怖的力量挤压、焚烧，将视线都遮住……在雷霆的背后，昆图斯角膜泛起虹色的光，被反复压缩过的法术能量聚集在他瞳孔，逐渐形成了一道可怖的能量射线。

    四型法术——普瑞多之眼！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被昆图斯全力释放的雷霆让水泥路面在一瞬间熔化、开裂，空气收到如此高温的加热，猛得膨胀，然后爆炸开，巨大的光亮如同数枚闪光弹同时击中了城市。

    “不好！他又转移了身体！”伦德突然尖叫：“昆图斯，后面，在你——”

    噗！

    恐怖的冲击突然袭来！

    昆图斯头颅被一股沛然的巨力扣住，像打保龄球一样，狠狠朝地面砸去！

    虹色的能量射线霎时疯狂从他双眼倾泻而出，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却被白术抓着他的脖颈一扭，失去了方向。

    滋——

    对面的一栋小公寓被直接轰中，虹色的能量射线击穿了沉重的水泥和砖块，又继续往后飞掠出十数米，才渐渐熄灭。

    被能量射线击中的地方，很快生长出大片大片彩色的晶块，美丽又危险。

    “都是可怕的攻击啊，以我现在的身体强度可不一定能挡住呢。”

    白术笑了笑，不顾昆图斯的挣扎咆哮和远处伦德的尖叫。

    用手掌提起他的头，像打桩一样——下压！下压！

    一下！

    二下！

    三下！

    ……

    沉重的压力像一头暴龙在踩踏，尽管有一层法师护甲挡在前面，但昆图斯五官还是狠狠扭曲起来，脸色铁青的僵硬。

    终于在一次勉强凝聚法力冲击，将白术震得退开后，昆图斯一个闪现瞬移到数百米外，萎靡从半空跌下。

    “伦德！伦德！”

    他捂住疼得像是要爆开的脑袋，怒吼：

    “把我的巨怪给我！快点！”

第二十四章 巴罗尔的眷顾

    勃朗市，午夜。</br>    低空中密密麻麻的雷霆和轰鸣猛烈传出，接着便是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快速飞过，留下炸响般的风压。</br>    “吼！！！！！！！”</br>    肉瘤堆砌般的庞大巨怪被一拳打得猛然从空中坠下，它在落地的瞬间扭过脖子，张嘴对身后白术喷出数千度火焰，死鱼般干枯的大眼里人性化的闪过一丝暴怒和狐疑。</br>    面对扑面袭来的火焰，白术没有选择躲闪，轰隆！一声！</br>    白术的拳头如同一颗重炮，直接撕开火焰，正面砸中巨怪的大脸！整个地面都微微震了震。</br>    可下一秒，白术和巨怪都同时消失在原地。</br>    嘭！</br>    一人一兽带起撕耳的气浪，所经之处，到处人仰马翻。</br>    无数的墙壁被硬生生撞破，露出了裸露在外的钢筋、缆线和水泥。巨怪像被打的棒球一样在空中横飞，不受控制的击穿了一面又一面外墙，它被白术一路压着打过街道，每当有想要挣脱的迹象，回应它的，便是一个沉重如山的拳头。</br>    这如同是两头野兽的角力。</br>    巨怪的身体就像被抛飞的易拉罐一样，被强大的力量轰中一路翻滚着，最后撞开了远处商场的玻璃橱窗，倒在那个被它撞破的巨大窟窿中。</br>    望着这一幕——</br>    用咒法短暂匿形的昆图斯几乎想掉头就跑。</br>    对方太强了。</br>    比巨怪更出色的**强度，非人的自愈性和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超级速度。</br>    这样几种要素组合在一起，让白术成为了一件人形杀戮兵器。</br>    他每一次挥手，都伴随强烈的风压，每一次出拳，都能轻击穿昆图斯召来护身的咒法铠甲……法术无法击中他，无论火焰还是雷电，都不能捕获他的形体。</br>    偶尔有大范围性的法术将他卷入，但对于那堪称恐怖的**强度而言。</br>    充其量，也只是对他用小水枪滋了滋。</br>    “真见鬼！这是荣光家族的血裔？”</br>    巨怪的哀鸣声又一次响起，臃肿的躯干被白术提着脚直接甩飞上天，如同一颗灰色的肉弹升空。</br>    旁边为自己加持足足数十道防护法术的伦德面目惨白，几乎要昏厥过去，看着这一幕，昆图斯脸色更加阴沉了。</br>    他握住葡斯之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br>    ——要不要，暂时先逃一下？</br>    ……</br>    巨大的连续不断的轰鸣声响起，一个影子逐渐由近到远，狠狠嵌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坑。</br>    将巨怪再次打飞的白术伸回手，他低声咳嗽了两声，目光一沉。</br>    在那个凹坑里。</br>    臃肿肥胖的怪物凄惨发出哀鸣，可它断裂的肌肉和骨骼组织在一点点重生，新长出的皮下脂肪变得更加油腻和厚重，黄色的油脂像充水的海绵一样饱满，让这个怪物看起来，像是身体又膨胀了一倍。</br>    “真是恐怖的韧性啊。”</br>    白术皱眉：</br>    “时间快到了……只能先带走其中一个了。”</br>    《犹希亚斯七奥书》是七本魔道书的总集，这其中每一本魔道书，都各自拥有十三个阶位，一层垒上一层，环环相扣。</br>    如檞树中的檞寄生，一点点夺取弗莫尔神族的力量，直到彻底茁壮后，最终成为祂。</br>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犹希亚斯七奥书》都是白的杰作之一。</br>    可仅仅是自修到第一奥书阶位五的他，这具身体拥有的弗莫尔血脉，是有限的少数。</br>    阶位五所持有的五个特质：除了【自愈】和【肢体转移】外，无论【真实幻象】还是【雾中之眼】，在正面战斗中都不能给他什么压倒性的加护。</br>    他能以一敌二赢到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是最后一个特质：【巴罗尔的眷顾】。</br>    白术低下头，他心脏表面一个独眼状金色符文正在逐渐黯淡，每一秒，那股似乎无穷无尽的力量都在身体里消失。</br>    【巴罗尔的眷顾】是有期限的。</br>    这个近乎于祈愿术的特质有着高昂的冷却时间，在三个月之内也只能发动一次。</br>    白术向它要求了力量，它也如约给予了力量。</br>    但现在，那股力量的期限要到了……</br>    *</br>    气流形成的冲击波像海浪一样朝四面八方冲去，白术的身影在第一时间消失，巨怪才刚刚爬起身被他一拳打飞！</br>    它身体骨骼断开的声音像噼里啪啦的爆竹，然后整个如同是气球膨胀，被这一拳生生打爆！化成无数血肉碎块朝四面飞去！</br>    噗——</br>    在一米有余，巨大的长条形凹坑中，白术双臂按在地面，右拳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愈合。</br>    他用力一撑，借这股反冲力跳了起来，如同一只跳蚤一样。</br>    “不好！”</br>    用咒法隐形的昆图斯脸色一僵：“他是怎么找我的？！”</br>    在他脚边一个半空的矿泉水瓶，此刻突然轻轻摇了摇。</br>    水瓶里，一只水流凝结的眼睛隐约露出嗤笑的神情，又在下一个瞬间，重新崩溃成水花。</br>    “雾中之眼……”</br>    昆图斯猛得想起白术刚说过的话，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去留给他思考了。</br>    轰！</br>    拳头凭空挥动，空气被沉重的力道肆意压缩，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爆响！</br>    足够洞穿钢铁的沉重拳头迎面砸来，一层又一层法术护甲被直接穿透、捣烂！</br>    他简直就像一辆高速移动的重级人形坦克，以最纯粹的力量，摧毁一切！碾压一切！</br>    嘭——</br>    本就龟裂的地面，顷刻间四分五裂，乱石纷飞。</br>    勉强躲过这一拳的昆图斯被冲击波高高掀飞，他在滑行出几十米后吐出血，半跪在地面，手里仍颤抖抓着已经快要昏死过去的伦德。</br>    “滑得跟泥鳅一样。”</br>    白术点评了一句，又看到不远处，那被无形锁链所捆缚住的艾琳娜和阿尔杰。</br>    他想了想，顺手一记手刀砍下去，肉眼可见的波纹气浪荡漾开，轻易将无形锁链从中切断。</br>    “你……是真的想与密教为敌啊。”昆图斯抹去嘴角的血渍：“野生种，不，你绝不会是野生种！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吧！”</br>    “我之前就想问几个问题，是你莫名其妙先搞我的。”</br>    白术耸肩：“没搞死我就算了，还想收我当马仔？兄弟，很自信的，要放在我年轻的时候，你不被我扔在幻梦境好好折磨个几年，都算我慈悲为怀一心向佛了。”</br>    昆图斯听不懂什么是幻梦境，或许又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异次元。</br>    他一边搭话着争取时间，一边努力从葡斯之杖汲取法力，来恢复自己受损的内脏。</br>    但下一秒，又是一拳！</br>    掀动的气浪如同接天连地的海潮，这一拳沉重的无可想象，卷动尘埃，引发地撼！</br>    昆图斯狼狈的将半个身体元素化，在最后几层法术护甲被轰爆后，才勉强用闪现，避过了那令人绝望的冲击。</br>    “输了……”</br>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输了。</br>    作为只是四级法师的他无论怎么天才，但在面对能级远在自己想象中的敌人时，昆图斯能做的，也只是挣扎活下来。</br>    “五型法术——召唤异界生物！！！”</br>    葡斯之杖最后一点法力被抽空，昆图斯嘶哑大吼，眼角迸裂出血。</br>    虚空中出现一扇门，如一座山挡在了白术面前。</br>    虚空闪电的光芒强烈从门中透射，无数生物饥饿的嚎叫隐隐约约，伴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哀鸣尖啸。</br>    钢铁和鲜血的恶臭猛烈沸腾了起来，像是一层神秘的面纱被揭开。</br>    两个世界的门户被连通了——</br>    “噗！”</br>    昆图斯又吐出一口血，这个强大的五型法术抽空了他全部法力，连鬓角几根黑发，也因为生命力的流逝，瞬间变得灰白。</br>    但他并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即便是作为五型法术里最强的召唤类咒法，也并不能阻止白术多久。</br>    “任务失败……霍布斯之廷，编号F1109876，昆图斯。”</br>    他颤抖从怀里掏出一颗银白色的法球，捏紧，大吼：</br>    “请求通讯……请求通讯！！！”

第二十五章 2--199邪术师

    “后退！后退！”</br>    “布雷！先疏散市民！快！快去组织！”</br>    “妈妈，我害怕……”</br>    “喂，喂喂，莉娜！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莉娜……”</br>    ……</br>    无数的哭喊和枪声混杂在一起，西恩瞳仁一点点放大，他无意识的的上前走了两步，搭在枪套上的手指抖个不停。</br>    到处都是血……</br>    千奇百怪的怪物们在街道上肆意流窜，用利齿、巨爪、触手肢解人形，像在自助餐厅里随意走动，挑选着甜点的食客们。</br>    闻讯赶来的军警们用手枪和重火力军械汇成的钢铁弹幕曾一度压制住了它们，但怪物们越来越多。</br>    在惨重伤亡下，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也一道道溃散了。</br>    嘭！</br>    地面沉重震动了起来。</br>    灰红的肉质触须像海草一样在天空蠕动，一个巨大的人脸双目紧闭，嘴角挂着若无若无的笑意，像是最荒诞的画家才能描绘出的猎奇造物。</br>    “趴下！”</br>    来不及思考更多，身后猛得传来怒吼，西恩膝盖被狠狠踢了一脚，然后一只大手压住他脑袋，让他不由自主扑倒在地。</br>    噗嗤——</br>    肉质触须突兀朝他挥来，如同一根钢铁长鞭，轻松将西恩身后的路灯打断成两截。</br>    “开枪！！！”</br>    那吼声又在耳边响起，简直像一头狮子在对着他咆哮。</br>    西恩狠狠一激灵，朝不远处的人脸下意识拔枪便射。</br>    血花、怒吼和子弹撕裂的空气夹杂在一起，周围的警员也纷纷调转枪口，朝这个方向齐射。</br>    枪声如暴雷，密集的弹幕从四面八方夹击过来，7.62x39mm的钢芯弹以每分钟100发的速度倾泻，瞬间弹夹清空，然后又立刻更换弹夹接着发射。</br>    更远处的几架高速机枪吐着数米长的枪口焰，那朝过了音速的子弹在出膛时发出的巨震，让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br>    巨大人脸在这种攻势下节节败退，它挥舞触须，可那些比钢铁还坚硬的器官不过几个呼吸，就被弹雨打烂，化成一滩灰红色的肉糜。</br>    “这是……什么东西……”</br>    这时候，被揪着领子拖到远处的西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br>    人脸有三米，比一层小楼还要高出不少，五官和蔼而苍老。</br>    它的下巴没有胡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灰红色，坚硬如钢铁的肉质触须，人脸便依靠着这些触须而行走，遥遥望过去，像一个长满了蜈蚣腿的人头。</br>    “怪物、异形、魔法生物？反正都是些危险的畜生。”</br>    嗤笑声从背后响起。</br>    西恩领子一松，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轻蔑扯了扯嘴角。</br>    从外貌似乎无法判断男人的年龄。</br>    他眉毛黝黑，身材高大，一身堪称“雄奇”的贲突肌肉仿佛随时能将警服撑爆，可苍老的眼神和满头白发，却又无一不昭示着，这个凶猛如狮子的男人已经不年轻了。</br>    “诺丁汉局长！”</br>    西恩心头一跳，毕恭毕敬的行礼。</br>    “谢谢您……”</br>    他想说如果不是你给我膝盖来了一下，我这一百五十多磅说不定就交代在那了，但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那个凶猛如狮子的老男人就直接打断他。</br>    “你是谁手下的？”</br>    “西恩·斯宾塞，桑赫斯特工程学院2014级毕业生，我——”</br>    轰然巨响声又打断了他。</br>    一头大章鱼被重机枪从天空射了下来，很直接的砸在了西恩几步远的面前。</br>    血肉摔成了稀巴烂的浆糊，很不均匀地摊在地面上。明明是一人高的章鱼模样，在它的背部，却长出了类似骨质的长翼，干枯的皮贴着骨头，羽翼边缘泛着冷硬的钢铁光泽。</br>    即便被重机枪打飞了一半身子，大章鱼却显然还没有死透。</br>    它像蛇一样艰难在地上蠕动着，糜烂的吸盘还想缠上西恩的小腿，眼里闪着一丝诡异的光。</br>    西恩恍惚地盯着章鱼和它一路拖出的猩红血痕，翻腾的恶心感让他想要吐出来，可喉咙却似乎被一只大手紧紧扼住，动弹不得。</br>    “还能释放精神冲击？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烦了！”</br>    一边冷眼旁观的局长诺丁汉突然狠狠皱眉。</br>    他猛得朝前跺脚，将那只闪着诡异的光的眼球啪嚓踩爆！厚重的牛皮靴在章鱼身上来回的踩，像一台压路机要将石头碾成粉末！</br>    章鱼在他的脚下抽搐，可它发不出声音，只是像滩肉泥一样翻滚。</br>    “基金会那群傻逼是在忙着吃屎吗？还不过来支援？！”</br>    诺丁汉火大的拔出配枪，这个老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着脚下的章鱼打空了弹夹：“只靠这几挺机枪能防住个屁，妈的！平时脏活累活都是我来操心，该他们出力的时候，人就全部都死完了？我这次绝对要把举报信投诉到【二十八人议会】，别想再糊弄过去了！”</br>    枪炮和怪物的吼声更加剧烈。</br>    西恩还没从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回味过来，就被诺丁汉再次揪着领子，拖着按倒在一条小巷里。</br>    几秒种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被瞬间摧毁。</br>    一团巨大的绿色黏液怪物着蠕动身体，还冒着烟的管状口器缓缓缩回体内，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br>    刚才，就是它将那类似口器的器官探出身体，发射出一种能量光束，摧毁了两人立足的地面。</br>    “这……又是什么……”</br>    轰隆！</br>    一颗榴弹从远方击中了它，浓烈的火光和黑烟卷了起来，绿色的黏液怪物在爆炸中挣扎，发出婴儿一样的嚎叫声。</br>    “还有，基金会，又是什么……”西恩呆滞看着这一切：“是市里的艾滋公益组织……绿荆棘基金会吗？”</br>    “道格拉斯，或者，叫它创始人的名字，贝尔·道格拉斯基金会。”</br>    老人靠在巷道的墙壁，疲惫从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br>    “那是个神秘组织，本身的运作不受各个主要国家政府的司法管辖权、授权和委托的干扰，也可以说，它在支配……这个世界除南方邦联以外的所有国家和组织！</br>    我们的工作是收容世界上的异常现象、事件、个体，那些可以透过物理或心理危害对全球安全造成显著威胁的收容物。或者，你也可以这么理解。”</br>    老人吐出一个烟圈：</br>    “我们，在保护世界……”</br>    西恩呆呆地看着他，在小巷外的炮火和怪物吼声依旧在继续，可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时间和声音仿佛成为了琥珀里的苍蝇。</br>    “局长，你在开什么玩笑……”莫名的不安从他心底涌起，西恩勉强笑了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假的吧？”</br>    “是真的。”</br>    老人面无表情：“至于为什么跟你说些，是因为我们都快死了啊，我只是一个明面上的文职人员，并没有足够的战斗力。</br>    为了保守基金会的秘密，我几乎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如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要藏着秘密去死，不管怎么说，心里总会觉得遗憾吧。”</br>    “那我……”西恩咽了口唾沫：</br>    “不，我们……我们要是活下来了呢？”</br>    “如果我们活下来了，基金会就会洗掉你的记忆。”老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br>    “干这种事情，他们是专业的。”</br>    西恩：“……”</br>    *</br>    时间一秒秒的过去，不过半分钟，几头蜗牛人一样的怪物就似乎闻到了味道，摸索着朝他们藏身的这片小巷缓缓爬来。</br>    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西亚死死瞪大眼，他猜自己的心跳已经若干次濒临每分钟180次的极限。</br>    而旁边的老人已经默默掐灭了烟，握枪的手苍老而有力。</br>    当他感觉要被这慢慢合拢的恐惧压垮时，一段古怪的提示音突然在身边响起。</br>    那声音像是青铜风铃在暖风中的摇曳，又像是万万千千的金箔碰撞着，发出的叮叮咚咚。</br>    西恩脸色猛得刷白，下意识的就要去关掉它，这平时悦耳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简直就像死神的吼叫！</br>    因为听到这声音的不光是他，还有那几只正在逼近的蜗牛人……</br>    “妈的！”</br>    比西恩动作更快的是老人，诺丁汉盯着手上的腕表，神色惊喜，当他刚要破口大骂时。</br>    一个年轻的声线就从腕表传出。</br>    “临时紧急通告！临时紧急通告！收容物2--199邪术师已脱离观测设施，收容失效！诺丁汉先生，请立刻撤离现场，于安全区域内等候救援小队！”</br>    “……什么？！”</br>    这一次，轮到老人的脸猛得刷白了。</br>    ==========================================================</br>    周围所有的楼房和汽车全部成为了碎片。</br>    在满地的废墟中，白术缓缓从一堵破墙里爬起身，面色漠然。</br>    远处的伦德已经失去了半边身子，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恐惧，彻底昏死了过去。旁边的昆图斯满脸骇然，全身都在发抖，他手里的葡斯之杖已经破损成了一捧银粉，可他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握住，瞳孔死死盯着天空，里面满是恐惧和绝望。</br>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数千米长的彩色裂缝——</br>    无数的异界怪物就如下饺子一样从那道裂缝落下，密密麻麻，像雨季的水滴。</br>    数千米长大裂缝的中心。</br>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仰着头，他脚下的云层是一片黑色，人影如同站在一个黑色的太阳图腾的中心，神秘而威严，充满着某种不可言喻的神圣意味。</br>    “喂……打不过的，不可能赢的……”</br>    昆图斯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勉强停止了发抖。</br>    这个几分钟前还不可一世的法师颤抖将头转向白术，眼中流露哀求和浓浓的绝望意味，面容不受控地抽搐起来。</br>    “这座城市已经完了，基金会的收容失效了……”</br>    他对白术开口：</br>    “联手吧，只有合作，我们才能活下来……”

第二十六章 群星正确归位之时

    漆黑的天空尽头。</br>    密密麻麻的怪物穿过大裂缝逃逸，这些异界生物就像成千上万吨的洪水从另一个世界涌了进来。淹没城市，淹没大地，被一个冰冷宏大的意志驱赶着，要将所有的怨毒都指向这个世界居住的生民。</br>    这是一个要远远强于昆图斯释放的召唤法术。</br>    如果说昆图斯的【召唤异界生物】，只是在两个次元世界之间，勉强打通了一道细小的桥梁。</br>    那么这个法术。</br>    就是把一个异次元，硬生生！砸到了所有人头上！</br>    “九型法术……”</br>    彩色的能量光芒和旋涡在天空中翻滚、涌动，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大的吼叫声源源不断从旋涡的深处传过来。</br>    那道数千米长的大裂缝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天空缓慢蠕动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再跳动着，下雹子般呕吐出更多的怪物。</br>    昆图斯仰起头，瞳孔抽搐，脸上带着几乎绝望的情绪……</br>    在几分钟之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收容物以一种几乎是绝对的碾压姿态插手了他们的战争。</br>    2--199没有释放法术，但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没能撑住，哪怕只是一轮攻击……</br>    伦德在一个照面被切断半边身子，昆图斯的脖子被一根手指贯穿，两秒钟后，他的葡斯之杖被纯粹的**力量捏成了银粉。</br>    用来传讯的法球也被摧毁，烂成了一摊碎水晶。</br>    至于几乎把昆图斯逼到逃跑的白术，下场同样也没有好到多少。</br>    两个人第一次对冲产生的锥形气浪几乎掀破了大地，但短暂僵持后，这脆弱的平衡也被轻易打破了。</br>    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轰爆空气，从2--199那干枯瘦弱的躯体爆发出如恐怖火山般的力量，在昆图斯呆滞的眼神中，他抓着白术的手臂，像破布娃娃一样来回摔打，然后一个投掷，就将他远远轰射进一栋高楼！</br>    一面面混凝土墙被暴力贯穿，在连绵不断如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巨响声中，楼房轰然瓦解，将一切都掩埋在了废墟下。</br>    做完这一切后。</br>    2--199慢慢飞向了天空。</br>    他并没有再关注濒死的伦德和昆图斯，对废墟下的心跳声也好像失去了所有兴趣。</br>    好像他突然来到这里，几乎杀死了所有人，就像是小孩看见路沿石边的蚂蚁，偶然过去踩了一脚。</br>    也仅仅只是踩了一脚……</br>    而现在。</br>    看着那被2--199制造出的大裂缝，死灵巨像、野兽人、异物、食尸鬼、亡灵和无数连昆图斯都不能一眼认清的怪物蜂拥着坠入这个世界。</br>    他终于。</br>    认出了这个几乎只是存在于古籍和至高炼金秘典里的咒法，2--199释放的，传奇的大召唤术。</br>    “九型**术——召来异界之门！！！”</br>    *</br>    白术听见了昆图斯的惊叫，他抬头。</br>    在大裂缝的中心，那个站立黑色云层上，模模糊糊的人影也低头，恰时看过来——</br>    他身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像是一具被精心装殓的木乃伊，最外层的漆黑风氅盖住了那具干枯不似人形的躯体，有隐约的灵体在绕着他转动。</br>    两人四目相对，白术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br>    他看见仿佛黑洞一样的旋涡，2--199平静直视向他。</br>    无数百万年的时光在他眼睛中滚滚而逝，螺旋的光，无尽的深渊，倒悬的宇宙……</br>    那是一个充满尖叫的寂静宇宙，万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分前后的静卧在它的身体里。一些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在那里滋长，它们从那个不属于现实世界的陌生维度中吹奏着令人不安的音调，扭动着种种庞大如群星、怪异黏腻的身躯，取悦着——那个充满尖叫的寂静宇宙。</br>    是的，那是一个活的宇宙……</br>    它在蠕动、翻滚、尖叫，凸出着向外爬行。</br>    无可名状的怪物们和时空都居住在它的身体里，它是无限边界以外的世界，一个由其他陌生而无定形事物构成的相反维度。</br>    一种古怪与难以言喻的声音难以辨别的传入他的脑海，像是一种缓慢的、尖锐的交谈，白术皱眉摇了摇头，那种声音扭曲着消失。</br>    天空中，2--199眼睛中的宇宙幻象也倏然消失。</br>    “巴威，斯坦，提提罗耶夫，达达安……”</br>    2—199突然开口，他的声调经过最开始的生涩浑浊后，很快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男音：</br>    “不错，有趣的异种。”</br>    “你刚才，看见了混沌吗？”</br>    ……</br>    滚雷在天际尽头回响，愤怒暴虐的怪物吼叫声从四面八方扩散而来。</br>    白术缓缓吐了口气，身上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问：“混沌是什么？”</br>    “混沌是真实。”</br>    “真实？”</br>    “这个宇宙从被塑造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的，肮脏的谎言！”</br>    2--199的声音越来越流畅，他站在黑色云层上，声音像沉闷的雷声投向大地：</br>    “世界是虚假的，你们活在一个被粗糙捏造的谎言里，只有混沌，才是唯一真实的。”</br>    “当群星正确就位之时，混沌将彻底苏醒，伟大的最初将会复苏，抹去一切虚假的造物。”</br>    “赞美真实，唯有去信祂，在最终末日到来之前才能得到救赎。”</br>    “……”</br>    一边的昆图斯面目扭曲地听着，脸色极其古怪。</br>    “……有点搞。”</br>    白术在短暂沉默后，诚恳评价道。</br>    “你和曾经的我一样，都被赋予了拥抱真实的可能性。”</br>    2--199沉默注视着白术，然后他轻轻用手掌遮住眼睛，身体也随之消失在天空中：“只有穿越死亡，推开那些虚假的太古之门，才能觐见混沌，拥抱真实。”</br>    他的身体消失不见，声音向怪物们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br>    “杀了他。”</br>    ……</br>    密密麻麻的兽吼和不知名的咆哮包围了他们，在周围的黑暗里，一双双瞳孔像汽灯一样亮起，不怀好意地凝视着他们，白森森的尖牙和利齿摩挲着，像无数刀剑碰撞产生的尖锐声音。</br>    在轻易击溃了白术他们之后。</br>    2--199就释放了一个九型大咒法，无穷无尽的怪物被他从一个异次元召集而来。</br>    这些异界生物有着最本能的野兽直觉，直觉使它们机警地避开了白术和昆图斯，直接去往城区，去进食那些鲜美的人肉，舔砥骨髓。</br>    但现在，它们被一个不可违背的命令驱使着，不得不发动攻击。</br>    “喂。”</br>    “解说一下。”</br>    白术一巴掌将一头天蛾人拍成肉饼，又抓住一个酷似石头人的怪物挡在身前，顺手用它防御了远处死灵巨像眼中爆发的凋零射线。</br>    “那玩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br>    ==========================================================</br>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br>    另一边，勃朗市城区。</br>    西恩尖叫着对着蜗牛人射空了弹夹，浑身毛骨悚然，太阳穴处青筋暴露跳动。</br>    而老人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同样也面色铁青。

第二十七章 决死者的意志

    在西恩他们面前的是一头巨大的蜗牛。

    一只巨大如坦克的蜗牛！

    它拥有一个两米高的壳，甲壳是普通蜗牛般的褐黄色，像土墙一样厚实。而在那壳下的软体组织，是一个蠕动着，不断前进着的软体男人……

    说不清那是蜗牛、人、或者是背着蜗牛壳的男人……

    黏糊糊如蛞蝓一样的男人在地面柔软地蠕动，它瞳孔被两根从眼眶里长出的肉质触须取代，没有手臂，也没有大腿，占据了足足下半张脸的嘴巴不断的张开、闭合，露出里面锯齿般的舌头和26000多颗针尖般的牙齿。

    西恩的子弹打在它身体上，只溅起点点火花。没有一颗子弹能击伤它，距离还有两米的时候，这些接近的子弹都被胶状的空气附着、减速了。

    “能将空气控制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于那些升华者了吧。”

    老人冷冷看着这一幕，毫不犹豫射空了所有子弹，他在将枪柄狠狠砸向蜗牛人后，拽着呆滞的西恩猛得开始往后狂奔。

    “趴下！”

    老人大吼。

    猛烈的爆炸突然从身后响起，被摁倒在地的西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视线一花，无数的金星乱窜，背上一阵火辣辣、烧灼般的疼痛。

    如果不是事先卧倒了，西恩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轰飞出去，颈椎也会在那强劲的冲击中折断。

    “将空气压缩，然后再释放，果然是一个空气炸弹啊。”

    身边传来咳嗽声。

    同样灰头土脸的老人爬起来，他摸向口袋的烟卷，却只掏了个空：“有些时候真是羡慕这种东西……越是看，就越是无奈，痛恨自己的平庸……”

    小女孩一样清脆的嬉笑声响起，在爆炸中心，蜗牛人甩动着眼眶的两根触手，慢慢逼进。

    这么令人恶寒的怪物，笑起来的声音居然像个天真的小女孩。

    西恩感觉胃袋都被揪紧了，他莫名地头皮发麻想要呕吐，却动弹不得，只是僵硬坐在地上，看着发生的一切。

    “文职人员果然是文职人员，拳击选手和普通人，在这种怪物面前也只是肉质上的差别吧。”

    老人叹了口气，他用力地拍拍西恩肩膀，站起身。

    “我就不说什么我拦住它你快跑之类的废话了，本来，还想着至少要救下来一个，但现在看，我们要一起死了……”

    蜗牛人和他们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而小巷的另一侧，剩下两只蜗牛人不知何时悄然绕了过去，堵死了他们最后的道路。

    外面枪声渐渐变得稀稀落落。

    西恩不知道在这场像科幻电影一样的外星物种入侵战争里，他们究竟赢了没有，市民撤离了多少，或是同事们还剩下几个活了下来。

    他唯一知道的。

    就是自己快要死了……

    “真是荒谬的一天啊……我是在做梦吗？”西恩喃喃开口。

    “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谁又不是在做梦？”

    老人淡淡开口：“我进攻了。”

    他猛得屈膝，抄起地上一根棒球棍，像猎豹一样猛冲过去，嘶哑的吼声狂暴、震耳欲聋！

    对面。

    蜗牛人嘻嘻将身体缩进甲壳，同样加速，像一辆重装甲坦克，狂暴碾了过去！

    “妈的妈的妈的！！！”西恩忍不住发出尖叫。

    这体积悬殊的对撞，简直像石头砸向了鸡蛋！

    强劲的风压一瞬间让西恩几乎睁不开眼，在他以为老人会被直接砸成烂泥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

    时间仿佛静止了。

    滋！！！

    蜗牛人的动作被硬生生卡死在了几米外，它甲壳下的软体人脸第一次流露出惊骇、恐惧之类的表情，可身体还是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人有些愕然回过头，在他视线里，一个穿着白色作战服的少年正笑嘻嘻站在西恩身前，伸出了左手。

    “是你啊……”

    老人缓缓松开棒球棍，脸上刚露出一丝微笑又很快被难以言喻的暴怒取代：

    “他妈的！你们知不知——”

    “三个小时之前，1--003（天灾红龙）和1--009（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脱离出了收容区域。”少年打断他。

    “……什么！”

    “为了重新收容它们，基金会付出了很大代价，深刻、惨重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那头红龙怎么可能突破收容室？开什么玩笑！就算是自称骑士王的收容物，不一样也被那个收容室囚禁过吗！”

    “我们和你抱有一样的想法，诺丁汉先生，只是很可惜……”

    少年顿了顿：“突破了收容区域的不只是红龙，还有1--009（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后者在抵抗的时候，几乎瘫痪了我们所有的现实逻辑和思想。”

    “多提一句，诺丁汉先生。基金会已经在收容成功后的第一时间派出了除留守外的全部机动力量，你要做的是组织撤退，静待救援，不是拿着棒球棍，去跟它们拼命。”

    “这的确很骑士道，只是。”

    少年合拢手掌，那头被固定住的蜗牛人瞬间从内部爆开，猩红四射，仿佛一个气球炸裂：

    “并不明智——”

    剩下两头蜗牛人也同时凭空炸开，无数的碎屑肉块像雨水落在了小巷。

    “我如果不拼命，也等不到你们来，孩子。”

    老人下意识去摸口袋，手到一半时又尴尬放下来，少年微笑递过一根烟卷，老人沉默看了他几秒，伸手接过。

    “哈贝马斯。”老人说。

    “先生。”

    “你已经不是四阶的升华者了吧，虽然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天赋，但你的眼神比以前更可怕了。”

    “五阶，先生。”少年哈贝马斯微笑道。

    “我还是会坚持向【二十八人议会】投诉你们的，哈贝马斯。”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

    “尽管你们是为了阻止那两头收容物，但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职责吧……不管怎么说，哈贝马斯，你们迟到了，耽误了这次的救援行动。市民和我的手下的死，这笔账，总是要算在你们头上的。”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引起西恩太多的注意。

    或者说。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呆滞。

    巨大的黑影们从天空中降下，像是无数黑色的巨鲸以空气为水，成群结队，进行着一场漫长而巨大的迁徙。

    那不是巨鲸——

    是成群的太空战舰！！！

    金属巨人们从战舰中跃向地面，他们沐浴在火焰和闪灭的电光里，钢铁的身躯沉重而顶天立地，流动着慑人的寒光。

    他们数量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仿佛群星中的巨神轰鸣着降临凡世，带来毁灭和磅礴至极的杀机！

    这简直就像一场屠杀！

    金属巨人们轻松用激光、电磁炮、等离子火焰喷射器、反重力武器肢解着怪物们的身体，一如它们之前肢解着人类。

    种种从未见过，甚至像是科幻电影中的强大武器被这些巨人们被娴熟操作，他们倾泻出磅礴的火力。每一声重枪的轰响，都汇聚成一万个灵在天空的咆哮！

    这是属于人类的完全胜利，西恩却只觉得恐惧。

    他呆滞看着那些穿戴沉重外骨骼装甲，身材高大的“金属巨人”们高速穿行在城市中，狂暴发射着金属风暴破片弹，所到之处，只留下一滩滩血肉模糊。

    那枪声似乎把他拖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截然不同的。

    隐藏在现实幕后的世界……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诺丁汉先生，别忘了。”

    在西恩身边，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少年哈贝马斯不以为意：“就算【二十八人议会】真要对勃朗市基地的失职进行惩处，那也该是密涅瓦博士和卢伽博士头疼。”

    “我及时带来了机动特遣队，还顺便救下了你的命，尊敬的议员们就算不嘉奖我，至少也不会扣我的奖金吧。”

    “呵。”老人冷笑吐出烟雾：

    “等等，还有个最重要的，哈贝马斯。”

    “这些该死的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1--003和1--009不是被你们再次收容了吗？在我印象里，那两头收容物可不会什么召唤法术。”

    “还记得之前那条警告吧，诺丁汉先生……2--199（邪术师）也脱离收容室了，这些鬼东西就是他逃出来后的杰作，我想，大概是为了报复吧。”

    哈贝马斯无奈耸了耸肩：

    “1--003和1--009莫名其妙收容失效，为了重新收容它们，基金会投入了大半有生力量。这其中，1--009扭曲了勃朗市大半的现实，尽管过程被卢伽博士打断，但2--199还是抓住这个机会，从基地逃了出去。”

    “这并不奇怪，2--199生前，就是闻名的**师，成为收容物后，他的力量更加可怕了。”

    哈贝马斯挠了挠头：“当时2--199逃得太快了，大家都在忙着封印那两个收容物，哪有空去对付他？我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九型中的伟大咒法——召唤异界之门。”

    “不过放心吧，基金会已经出动荣光贵族去执行对2--199的收容任务了，马上！就将他狠狠拷打！”

    哈贝马斯自信拍了拍手，对老人笑。

    “2--199啊……”

    老人一愣：“原来这些怪物是他搞的鬼，不过……九型的**术，真是强大的施法能力啊……”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老人默默抽着烟卷，哈贝马斯双手抱着胸，靠在巷道的墙壁上，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在2--199施法之前，城区里其实还有一场小的骚乱，是两个白银密教的法师和一个野生的升华者。”沉默中，哈贝马斯突然开口：“但他们差不多也快死了……那些法术吸引了2--199的注意，你知道的，它对一切法术都很好奇。”

    “是吗？”

    “那这一个晚上真是够乱的。”

    老人不置可否点点头。

    他掐灭快要燃尽的烟卷，吐出了最后一口烟雾，然后整了整干硬的衣领，大步朝巷道外走去。

    这时候外面声音都渐渐沉寂了。

    无论是那些金属巨人的枪声还是怪物们千奇百怪的嘶吼声，都像冻结了，回归到寂静里。

    “走得真急，我还想告诉你那两个白银密教的法师……其中一个，叫做昆图斯啊。”

    哈贝马斯看着老人背影叹气：“在2--199施法之前，昆图斯可是虐杀了你手下的一支巡逻小队，也不知道，你听到这个会是什么心情……还有那个野生的升华者……算了，反正也轮不到我来头疼。”

    他又叹了口气，仰着脑袋望天，也准备跟着一起离开巷道。

    这时候。

    一阵窸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问一下吗？”

    角落里的西恩颤巍巍举起右手，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2--199是什么？还有……”

    “白银密教。”

    “……又是什么？”

    ==========================================================

    “告诉我。”

    轰！！！

    两双拳头撞击在一起，巨大的力量相互碰撞对冲！

    半秒钟后，白术一动不动，与他角力的那头酷似金刚一样的大猩猩却已经飞了出去，半空中它的手臂已经骨折，右半边身体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层凹陷。

    “那个缠着白布的东西。”

    白术顺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对昆图斯问道：

    “你叫它收容物2--199？”

第二十八章 古典的初生黄金

    砰！

    一大蓬血雨从缓慢淌落。

    一只眼魔的眼睑如花瓣裂开，射出一道能量光束，高温脉冲般的光束直接将白术肩膀贯穿，胳膊上的表皮熔化，然后是骨骼。

    还没等眼魔射出第二道光束。

    白术就移动到它身边，手指刺进了巨眼，然后用力一搅。

    厚而坚韧的纤维膜像一个蛋黄被打碎，白术又刺进第二只手，用力一分，眼球被干脆利落的直接撕开！

    这一切都发生一瞬间，短暂的几秒内。

    在被重创的昆图斯视野里，他只刚听见白术的声音，一道光束短暂亮起，然后几百米外的一头眼魔就四分五裂了。

    他恒定的二型法术——鹰之眼已经失效，在海潮般的异星群怪里，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在来回闪动，速度快得惊人。

    在此刻，屠杀依然在继续。

    白术一个闪身，出现在一头矮妖面前，右手一巴掌扇向它的脸颊。

    矮妖惊恐的表情才刚呈现，整个脑袋就啪得爆开，脑浆混合着血水飙飞四射，像一个熟透的烂番茄。

    接着十米外又是啪得一声，又有一头怪物被拦腰打爆。

    白色的人影如同一道炽白的闪电，从怪物之间划过，当它们反应过来时，巨大致命的创口已经刻在了它们身上。

    有些被扯断了脖子，有些脑袋被按进了胸腔，有些胃袋被一拳打穿，硫酸般的胃液滋滋腐蚀着其他脏器，还有一些直接被无与伦比的暴力砸进地面，成为了一滩看不出形体的肉泥。

    【肢体转移】的特质赋予了白术恐怖的机动性，在被加持的状态下，他可以随意出现每一处……水涡、喷泉、溪水、河流、甚至是某些弱小怪物的血液里

    目光已经无法捕捉他的影子。

    异星的怪物们看不见四处游走于它们之中的白术，也无法防御他随手的攻击。

    于是被2--199强行驱使着来进攻的怪物在第一波死亡后，又很快，迎来了白术的第二轮攻击。

    双头巨人、异魔、尖刺贤者、熊地精、女人上半身的巨型蜘蛛、食尸鬼、萨托纳斯恐魔、隼狮、橡胶人……种种仿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怪物一个个倒下，像被收割的野草。

    一头披挂厚重板甲，装备着巨型骑枪的半人马刚朝半跪在地的昆图斯冲刺过去，下一个瞬间，它的脑袋就不翼而飞。

    胸腔的血好像喷泉一样爆发过来，那狰狞的伤口，就像一头巨兽从空中叼去了半人马的头颅。

    “说吧。”

    昆图斯眼神陷入恍惚，白术从半人马喷出的鲜血中出现。

    “为什么称呼那个绷带男，叫做2--199？”

    轰！

    他一拳朝前面轰去。

    无数的气流被瞬间打爆，好像数十个炸弹同时爆炸，地面在第一时间粉碎，大量的烟尘冲天而起。

    拳风正面的几个怪物下一刻就被打得稀烂，肉糜四射，它们甚至连反应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死去。

    “他是什么东西？”

    白术松开拳头，看向他。

    那眼神不再有漫不经心的笑意，瞳孔深处，只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和幽寒。

    昆图斯勉强站起身与他平视。

    在那**、一丝不挂的身体，背脊处一道深可见骨，可见清晰看见暗青骨骼的伤口，愈合的极缓慢。

    那是2--199信手留下的伤口，却几乎把整个脊骨都撕开，连【自愈】都无法快速愈合它。

    “很奇怪不是吗？在我快要杀掉你们的时候，它突然出现，然后无差别进攻了所有人。”

    白术看着乌泱泱，从远处，更远处源源不断围过来的异星怪物们：

    “你说这座城市已经完了，联手，才能活下来。”

    “没有我。”

    “你是活不下来的吧？”

    浓厚的压力感让昆图斯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咬牙看着面前的白术和不远处，那无数的怪物和异种们。

    它们尽管畏惧，甚至昆图斯能从那些千奇百怪的脸上看出浓浓的忌惮，但骨子里的野性和暴虐，和2--199的命令，还是让它们继续向前。

    一眼望不尽……简直就像一望无际的海水……

    “野生种……你究竟是野生种还是什么人，连这都不知道吗？”

    昆图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地笑笑：“你想知道2--199，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

    故事的开端远在历史的前面，在亚美拉共和国与南方邦联之前，远在基金会尚未分裂，这个世界还是一半原始的时候。

    基金会的人类驱逐了那些来自天外的不速之客。

    怪物和太空种族们被放逐，外层空间和异次元的邪神们重新陷入沉睡。

    奴隶战胜了来自群星间的奴隶主。

    人类的至伟时代才刚刚开启，天命已昭然若揭。

    “在那个古典的初生黄金，遍地英雄的时代，2--199就生长于斯……”

    昆图斯慢慢坐在地面上，吐出一口血，唇齿张阖，低沉说着上述的话语。

    周围靠近他的怪物，都被干脆利落的一拳砸碎。

    昆图斯面色阴沉看着发生的一切，瞳孔深处的色彩接连变化，但声音还是继续响起。

    如他所说——

    哪怕在那个时代，2--199也是杰出的天才，他对于法术的造诣哪怕连最古老的英雄们也赞叹不已，贤王和先知们称颂他的智慧，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君主甘愿供他驱使，陪伴他纵横驰骋。

    他们讨伐了一个又一个魔怪，宇宙邪神们探向大地的阴谋被他们接连瓦解，地上祭司和吟游诗人争先恐后的赞美他，传颂他的事迹。

    哪怕在那个古典的初生黄金时代，他也是令人惊讶的英雄。

    近千年的时光中，不管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不管是高贵的还是卑劣的，不管受人敬仰还是令人唾弃的……他的名字就像天顶的恒星，万国的荣耀和名声都归于他。

    只要他愿意，一切都唾手可得。

    人类英雄的荣耀，至上无上的财富，地位、女人、权力、健康、美丽……

    “这一切的一切，直到他彻底倒向了混沌，才最终结束。”

    “混沌？”

    “是的。”昆图斯说：“混沌……”

第二十九章 waaaaaagh！

    永恒不死的生命是未被证实的。

    自第一个生命种族在宇宙繁衍以来，便从未有过不死的生灵。

    生命从诞生开始的开端，便注定要迈向死亡的结局，寿命都会到来，无论喜怒悲乐。英雄凡人，都会迎来自己的最终，区别无非这一过程的长短。

    经过基因编辑的战士可以活上数百年，强大的升华者可以活上千年，拥有如神般智慧的贤者和先知可以活上数千年，而继承了英雄名号，流淌着古老荣光之血的超人类若是自然死亡，他们的寿命足足有上万年。

    至于那些身为天体之魂的【行星之子】的寿命甚至可以跟天体等同，巨龙、半神、自然女仙、古精灵、英雄王的寿命同样是以十万年为单位。

    但世间不存在不朽之物。

    纵然是那囊括了百千个星系的星系团，或是那吞噬万物的黑洞，其实也是拥有寿命的。

    哪怕是那些来自混沌，为所有文明种族之敌的宇宙邪神们，同样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死亡。

    即便祂们不可被消减，不可被彻底毁灭，但当宇宙邪神们受到难以治愈的伤势后，从祂们混沌腐朽的身体里，过去万年、数万年……同样将会孕育出新的邪神。

    如同是脱离亲本后直接发育成新个体的孢子。

    宇宙邪神们不会被毁灭，但同样会死亡。

    死亡是所有生命最终的归宿。

    青春不老的容貌并非难事，可永恒不死的寿命，却只是幻想中的美好祝愿。

    一代又一代，过去的广阔历史里，无数的英雄先知，贤王巫师，哪怕是以十万年来记数生命单位的半神或巨龙，同样逃不过名为死亡的最终命运。

    而十万、百万、千万甚至更长的寿命，在亘古以来的宇宙面前，也不过如同蜉蝣般短暂。

    “2--199曾经是伟大的英雄，但他会老，也会死，在寿命期限到来之前，2--199举行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献祭仪式，**献祭……”

    “于是那个时代的基金会狮心王，众王之王亲自处决了他，打断了他的献祭，强行摘下他的王冠，脱下他的袍子，将他从世界最高的山峰投掷出太空，来回七次，完全摧毁了2--199的**。”

    “可他还活着。”白术开口。

    “听我说，法师虽然同样是升华者，但灵魂才是最基础的基石。”昆图斯说：“2--199的灵魂还活着，他在最后时刻向居住在混沌里的宇宙邪神求助，邪神们回应了他，并帮助他击退了狮心王。”

    “于是名为乌索索的英雄死去，邪术士2--199成为了混沌眷属，新的宇宙天灾……直到又一任狮心王盖乌斯捕获了他，将2--199收容，并永久抽离了他一半的力量，邪术士2--199的故事才最终落幕。”

    “但现在，2--199又出现了，说明基金会的收容已经失效。”

    昆图斯站起身，眼睛定格在白术的身上：“你要听的故事我说完了，强大的野生种，我满足了你那不合时宜的好奇心，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活下来。”

    隆隆——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模糊不清。

    厚重的风压从拳头肆意轰射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一片血腥四溅。

    在这极速轰击，狂暴如流星雨砸落大地的拳头下，没有任何一头怪物能挡住哪怕一轮攻势。

    孱弱的血肉之躯却蕴含着幼年巨龙般的力量。

    昆图斯小心将一个侦测法术扔过去，却只得出了一串模糊不清的数据。

    “混沌和宇宙邪神吗？我对这部分倒是开始感兴趣了。”

    正在这时，昆图斯耳边响起了白术的声音：“这些东西，是我从雷利那里未曾听来的部分。”

    这让他隐隐开始觉得接近了。

    例如。

    这个世界的真相……

    “混沌是所有生命之敌，要是这次能活下来，你迟早会知道了。”昆图斯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体有着令人惊叹的潜力，南方邦联里，不管食肉王庭还是更高等的布拉甘萨骑士团，都不会拒绝你的加入。”

    “分裂派站在混沌那一边吗？”

    “至少在面对混沌上，我们与基金会的立场是一致的。”

    “这样。”白术随意点头，一步一拳，一眨眼的功夫，突进他十米范围内的怪物不是脑袋被切开，就是半边身子都被打爆：“那么基金会分裂的原因是什么，你们这些分裂派，又想要做什么？”

    “……够了！你以为现在是茶话会时间吗？！！！”

    昆图斯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咆哮道：

    “没时间了！现在天上那道裂口还开着！九型，知道什么是九型的法术吗？！该死的，迟早会有九级的异界生物被召唤过来，你以为自己能强过九级的升华者吗？！开什么玩笑！你只会像只臭虫，被它们一脚，一脚狠狠踩死！！！2--199收容失效，这个城市的基金说不定已经全灭了！没救了！你还不明白了，早都全他妈没救了！！！”

    白术不以为意。

    事实上，在弗莫尔巨人的感官里，他已经依稀听见了另一片城区狂暴如雷鸣的枪声和无数大型机械远转带起的齿轮咬合音。

    “那就是基金会吗？”

    河流出，出现了一只眼睛。

    在黑邃的天空中，数百米长，利维坦般庞大的战舰缓缓碾过云层，在战舰顶部，桀骜不驯的狮子盾章如龙般吞吐火焰，兽瞳像是熔化的铁水、滚烫的流浆的黄金。

    “阿sir，理智点，我也今天背时啊。”

    这一刻。

    白术突然心情大好。

    他对前面微笑招招手，怪物们纷纷惊叫着跳开，推推搡搡间，还有几个瘦弱的怪物跌倒在地，几乎被乱脚踩死。

    “你看，我开开心心吃完火锅，唱着歌，突然被麻匪……不，被你们传送到一个施工基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一群鸟人就想上我？上我？好家伙！你自己心理代入一下，觉得这合理吗？”

    “没办法啊，这种时候我只能反抗吧。我一残疾人，双腿又动不了，心里一害怕用力就稍微大了一点点，不小心把它们都打死了，打死才知道，这些鸟人原来是家养的，你看……”

    白术摊开手：“然后我又过来找你们，寻思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呢，一言不合你们就打我，还要杀我，然后还打不过我，这让彼此都很尴尬了。”

    “在我快要打死你们的时候，叫2--199的那个突然又加入战场，我一开始以为它是你们的挂，再一看，好家伙，它打你打得比我还狠……”

    “这连续一串事落我身上，是个人都要问一问吧？不好奇吗？”

    白术说：“这不合理吗？”

    “一开始，我没有传送你，是那些叛教者手里的收容物。”

    “收容物？”

    “够了！你到底还想不想逃出去！”昆图斯眼神狰狞暴躁又绝望：“……现在，听我说！”

    “哦。”白术点头。

    昆图斯并没能说完接下来的话，轰隆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无数的石子、泥土四处乱飞，似乎整个大地都震动了起来。

    “waaaaaagh！”

    一头数十米高的绿色兽人从裂缝坠落，他穿着极其怪异的皮甲，手持一把已经卷刃大砍刀，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扑鼻恶臭。

    绿色兽人在坠落的深坑里打了个滚，然后完好无损的站起来，他死死盯着白术和昆图斯，大步上前，来不及躲闪的怪物都被他粗暴踩死，成为糊在脚底板的各色肉泥。

    “绿皮啊？”白术说。

    “乌戈兽人！”昆图斯脸色黑了一下。

    “waaaaaagh！”绿皮大吼。

    ==========================================================

    “事情太凑巧了！”

    利维坦般庞大的战舰里，休息室中，三个人围在一张宽大的圆桌上吃炸鸡和薯条。

    其中一个穿着红白衬衫，戴墨镜的络腮胡中年男人举着炸鸡翅膀，口水四溅，声嘶力竭：

    “有阴谋啊！这里面绝对有阴谋啊！！！”

第三十章 涌动的暗流

    “来，让我给你们好好复盘一下！”

    红白衬衫男人挥手。

    巨型的3d投影运作，庞大的十首红龙和一团由数字拼凑成的乱码病毒悬浮在半空。

    “三个半小时前，我们收到警报，1--003（天灾红龙）、1--009（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脱离了收容区域。”

    半空投影里。

    长有十首的红龙在海底翱翔，它用牙齿撕裂了挡住它的水银栅栏，每个头都在咆哮，十个头倾泻出比恒星耀斑更璀璨的龙息，前来阻挡的活物们连一个呼吸都没有撑住，就在那吐息中消失。

    光流从深渊升起。

    龙在狂舞，一切触目可及的反抗都被吞没……

    另一边。

    数字拼凑成的乱码病毒像魔方一样，无规律的开始自行拆解自己。

    泥土变成奶酪、泉水变成啤酒、钢铁变成粪便、火焰变成积木……以它为圆心的两公里范围里，现实被一股超常力量扭曲的荒诞，没有人能冒险接近这个诡异的收容物，特遣队员们朝它发射出的激光或热量射线，一进入扭曲范围内，都变成了木头或烟花……

    “红龙是第九十四任狮心王亲自收容的。作为那个时代的最强英雄和大炼金术师，他在世界夹层亲手中锻造出了【静谧之海】，作为用来关押红龙的收容室。”

    “正六芒星和双圆的结构……代表精神的月亮和代表**的太阳，橡树……大量的水银，铅，红石，硫磺，吞噬天空的狼和铁生成的根须……九十四任狮心王用这些材料组合成炼成阵，最终炼成了【静谧之海】。”

    “距离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万年，基金会里还从未有人能尝试拆解那片炼成海，【静谧之海】也关押了红龙数万年……”

    投影里。

    万吨海水被红龙的吐息切斩开，熔岩一般的火光从海底深处逆转而起，冲向了海面，撞在了那已远转万年的炼成阵上。

    “如今，红龙第一次脱离了【静谧之海】的束缚，虽然已经被重新收容，但吐息对【静谧之海】的损害是不可逆的，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基金会里还有没有炼金术师能修复这片海。”

    声音悠悠响起。

    红白衬衫男人叹了口气：

    “关押1--009（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的收容室，也是我和卢伽精心计算，专门为它打造的反现实扭曲监狱，按理来说，它应该没有足够的计算力来突破我们为它设置的防火墙……这不合理……”

    “我的朋友，尊贵的两位荣光贵族，难道你们就不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吗？两座坚不可摧，从未被突破的收容室在同一时间陷落，难道……”

    他对着圆桌上的两人摊手：

    “就不觉得……这像是一个阴谋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逐渐寂静了。

    圆桌上。

    三人都抬起头。

    红白衬衫男人懒懒抱着胸口，目光锋利的刺向对面，像一把直挺挺的带刃军刀。

    另外两人。

    一个是穿着典雅长袍，肌肉层次分明如优美雕塑的中年男人。他身体靠在座椅上，眼神平静地与红白衬衫男人对视，那张脸上胡须和眉毛都被修剪的很干净，严肃古板，又一丝不苟，正如他那铁蔷薇的家徽。

    剩下一个是美丽成熟，打扮入时的女人。

    修身的酒红色皮衣在灯光下被照出淡淡的绯色，每一根曲线都浮珑有致，大张的领口里露出小抹胸和纤细雪白的锁骨，修长的细高跟轻轻点在地面，小腿绷出优美的弧线，美得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看着她，会让人联想起一朵鲜花的盛放。

    一朵在春天里，恰如其分的盛开……

    “密涅瓦博士。”女人笑了笑：“那么，我们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

    “留下。”

    “留下？”

    “我只是一个小基地的负责人，并无权指挥你们这些荣光贵族，如果想征调你们，我不知道要向【二十八人议会】写多少报告、多少请示，至于会不会通过，那也是个未知数。”

    勃朗市基金会的两位负责人之一，穿着红白衬衫的密涅瓦博士抬头望着银色的穹顶，轻声开口：

    “我……预感到一场的阴谋在暗中酝酿，虽然对手还没有出现，但直感，已经让我的精神不安。”

    此刻。

    半空的投影又变了一幅画面。

    邪术师用毒液腐蚀了那些困住自己、坚不可摧的银锁链。

    他蹒跚着从自己收容室走出来，随手用一个黑暗咒法虐杀了附近所有看守人员，然后在远处的怒吼声中，大笑着，用一个传送法术将自己从基金会转移。

    “我知道，因为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扭曲了现实，连邪术师也逃离了收容室。”

    女人也看着半空的投影：“你说的阴谋是什么，邪术师吗？我和丁恩阁下会将他重新收容的，至于天空上、他的那个九环召唤法术，博士，这应该难不倒你吧？”

    “不。”密涅瓦博士摇头：“不是邪术师。”

    “不是。”女人重复。

    “我不知道对手是谁，或者，连阴谋存在吗？都是不实的猜测……我只是觉得不安，像年轻时代逃课去和那些漂亮女孩幽会，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堂课的教师会突然点名。”

    “只是直觉吗？”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位能留下来……”密涅瓦博士开口：

    “拜托了，以私人的名义。”

    “……”

    女人和中年人沉默了刹那。

    “博士，战力一直都很紧张，并不仅要警惕分裂派的疯子……在恒星系外，我们和达斯卡人的交锋，已经到了最重要的时候。”

    “我明白。”

    “那么……”

    女人突然一停，呼吸猛得急促起来，

    一直淡漠靠在椅背上的中年人笑了起来，缓缓直起身。

    沿着天花板排列成阵行的红色警示灯闪烁，铺天盖地亮起，刺耳的嗡鸣声连绵不断，隐藏在墙壁里的扩音器机械重复着邪术师的名字。

    “邪术师找到了。”

    女人冷冷看着主屏幕的那一串坐标，虹膜深处的猩红色一闪而没。

    “那么……”

    她对着密涅瓦博士微微一笑：

    “关于你的问题，我会考虑的，让我们之后再谈吧。”

    两人同时离开了原地，身影消失不见。

    会议室里。

    密涅瓦博士耸了耸肩，双手轻轻交叉，表情有些无奈。

    “……那么，该轮到我来洗地了吧”

    他叹了口气：“开始，往天上，狠狠干他娘的一炮！“

    ……

    “——确认目标。”

    “——数据同步计算中。”

    “——目标锁定，目标锁定。”

    冰冷的ai机械音响起，连续不断的回响：“——开启载具护盾，载具护盾运转度100%。”

    “——伽玛光量子炮充能完毕，启动脱离装置。”

    “——mark2488型磁力加速炮远转完毕，进入发射状态。”

    “——准备就绪，准备就绪。”

    轰隆隆。

    黑邃天空。

    数十艘五百米长的，利维坦般庞大的战舰同时抬升，巨大的炮口依次从金属管壁伸出，单是直径就已经达到了五十米，泛着青色的森严的光。

    高频振动产生的可怕压力像飓风横扫了整片天空，像十万只雄蜂在同一时间振翅。

    “还有下面那些怪物，也顺便一起处理了吧。”

    密涅瓦挠挠头，下令道：“采用精准定点打击，不要误伤。”

    “是否开启数据分析？”ai询问。

    “开启。”

    全息投影再次从半空中展开，一个个怪物被标记成危险的红色，几百几千，根本无法计算，穹顶很快被红色的光点照满，密密麻麻。

    “这么多吗？”

    密涅瓦叹了口气，他刚要说出发射的指令时，在全息投影的边缘一角，突然变成了提示的明黄色。

    “放大它。”密涅瓦挥手：“放大！”

    高精度的画面被3d投影出，看着画面中的景象，密涅瓦愣住了。

    “白银密教的法师和……野生种？”

    画面里是昆图斯和白术的脸，和围绕它们的，无数怪物。

    密涅瓦知道，在红龙和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脱离收容的同时，这座由他管辖的城市也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白银密教的法师追击他们的叛教者，并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生种交战……这种情报，轨道上的卫星早已经记录了下来。

    要不是忙着应付眼前的麻烦，密涅瓦早就派出一支机动特遣队，把他们骨灰给扬了。

    “不过，你们还真是命大了啊……”

    看着投影中的人，密涅瓦轻轻鼓了鼓掌：“邪术师居然没杀了你们吗？这个，应该是我的功劳吧？要不是邪术师急着逃跑，他可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们。”

    堕落的古代法师在成为收容物后。

    呈现出了对法术能量极致贪婪的特性。

    如果不是畏惧基金会的追捕，密涅瓦毫不怀疑邪术师会吸干他们身体里的法术能量，然后用最残忍的古代刑法，将他们处决。

    “是否将目标纳入打击对象？”ai提示道。

    密涅瓦笑着点头。

    他对于野生种从来没有好感，这些刚迈入里世界的升华者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脏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糊你一脸血，而对于分裂派中的白银密教，密涅瓦就直接是厌恶了。

    “开始打击。”他下令道。

    “十秒倒计时。”

    会议室里回荡着ai冰冷的机械声音。

    密涅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以稳定的一秒一次的频率重复。

    “10、9、8、7。”

    这时候他衣兜的手机震动起来，等密涅瓦掏出来时，手机界面显示出一个黑白头像和一串加密过后的号码。

    “什么啊，又是伊里奇神父。”

    密涅瓦皱了皱眉，接通。

    “喂，你的能力又预见到今天了？放心，你的伊里奇福利院没事，不要说孩子了，就连花花草草们一颗没少。”密涅瓦打了个哈欠：“我——”

    “停止打击。”电话里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什么？”

    “把他移出打击对象。”

    “哈？！”

    ==========================================================

    同时，地面上的白术猛得抬起头。

    黑邃天空，一艘五百米长浮空战舰缓缓洞穿云层，深银色的外壳和庞大的体型让它看起来像一座浮在天空的堡垒。

    白术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超常的直感让他本能预知到危险和恐惧，疯狂驱动着四肢的动作。

    而浮空战舰的左舷，也在此刻亮起一团电浆。

第三十一章 超视距打击

    所有的加护都存在着一个时效。

    【巴罗尔的眷顾】——这个冷却期长达三个月的特质尽管赋予了他可以捏碎钢铁的巨力和无可伦比的肌体活性，但在战斗中的消耗，已经让这个特质剩下的时间所剩无几。

    自一开始。

    白术的目的就是捕获一个真正的里世界升华者。

    不是像雷利·摩索拉斯一样的初学者。不是雷利所认识的朋友，那些移植了平庸血脉，被幕后组织遗弃，然后荣幸晋升为007福报践行者的打工人。

    他要一个真正的升华者。

    一个用意念驱策物质，指挥元素，知晓隐秘，亲手触摸过非凡的升华者。

    虽然2--199和他的九型传奇法术给这个过程带来了些意外，但结局，还是在稳步朝着预想中发展……

    可当黑邃天空出现浮空战舰。

    由全金属构成的巨型炮管瞄准他，无数刺眼的电浆光球开始预热，发出夏日闷雷一样轰隆隆的声音。

    他的理智和直感都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

    “全舰发射。”

    会议室里，密涅瓦挥下手掌。

    “锁定生物机体——数据分析结束，空间模块展开，最大体积比例1；10000，密涅瓦iv型电磁炮准备就绪，超视距打击启动5、4、3……2、1，全舰发射！”

    冰冷的ai机械音最后确认。

    轰——

    巨大的电磁场在空中凝聚展开，激烈的能量波动溢出了舰身，粗暴撕碎了周围的空气。

    遮天蔽日的舰队同时展开电磁约束场，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的炮口对准了地面，庞大的舰身在行驶过程中粉碎了夜空中的云层，以一往无前的姿态碾压一切，打破一切！

    轰！

    恐怖的光束群从舰队中脱离，像一场规模浩大的巨型流星雨，击穿大气，击沉气流，灿烂的辉煌，极致的美丽。

    空气中的温度在一秒钟内攀升到一个不可置信的阈值，数千道密密麻麻的尾焰划出炙热的热流和轰鸣震动，几乎只在片刻之间，火焰和震荡波扭曲了大气，模糊了眼前所有一切，如同一轮太阳在刺眼的展开。

    “怎么会……”

    在电磁炮集群打击降临的最后一瞬，白术突然放弃了将肢体转移的想法。

    他踩在绿皮臃肿的尸体望着天空中的联合舰队，轻轻挥手，将周围的水汽和血液凝结成了一个简易的护盾，身体却并没有移动。

    轰！！！

    打击展开——

    一头橡胶人被轰得粉碎，它还没来得及聚集剩下的身体组织，就被又一发电磁炮彻底炸得尸骨无存。

    小山大的不知名巨兽在刹那间被蒸发。尖刺贤者的法术护盾被轻易贯穿，电磁和光量子冲击在它胸口留下致命的孔洞，里面的血肉都甚至碳化……双头巨人、异魔、熊地精、隼狮、萨托纳斯恐魔和种种千奇百怪的怪物在这种打击下逃亡，然后瞬间死去。

    这一刻，雷与光焰从高空轰击而下，千千万万的尾焰如同万点流星坠落，震动、吼叫和强烈的声光自此覆盖了一切。

    破碎的天灵盖、焦糊的肢体、肉酱一样的褐色不明物还有各种扭曲的尸体在第一次打击后布满了大地。

    如果站在高空看去，地面那些被召唤而来的密密麻麻怪物在这第一次打击过后，瞬间减员了60%。

    而还没等活下来的怪物庆幸，或是向着天空中的大裂缝逃去。

    舰队掀起又一轮能量震动，第二次打击开始！

    轰！！！

    不计其数的怪物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死去。

    原本黑邃的天空此刻就像幽蓝和红色交织的海洋，为数不多的云层像滚水一样疯狂沸腾。

    在舰队开始作业的同时。

    原本被派来执行救援和清除作业的机动特遣队都各自停下了动作。

    这些驾驶着高大沉重外骨骼装甲，端着高斯武器和激光炮，如同“铁罐头”一样的战士们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就如同是神话世代中，英雄王从云端给大地降下的雷火————

    怪物的溃败已经成为了定局。

    或者说这场被2--199驱使的异界生物入侵，在基金会腾出手的时候，已经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哪怕有零星的怪物慌不择路，大胆的从这些“铁罐头”中间穿过，也没有战士会顺手用链锯剑或重力斧切开它们。

    因为舰队的电磁武器会穿透云层，把它们精准轰死在大地……这种打击，甚至不会波及近在咫尺“铁罐头”们。

    这是科学的力量。

    是由人类智慧所带来的终极恐怖……

    在信息相差了至少三个量级的程度下，这些可以轻松压制普通血肉生命体的怪物们，完全无法对舰队展开一次有力的反击。

    认知被覆盖，信息被覆盖，行动被覆盖。

    无法挣脱的打击，被控制，被支配……它们的躯体，试图逃离的法术或行动，所有的挣扎都只不过是数据处理室的一串变量，

    一串可控的变量……

    “不！不！！不！！！”

    绝望的叫声撕心裂肺传出来。

    被电磁武器击穿了下半身的昆图斯疯叫着爬行，腹部淌落血淋淋的脏器在地面曳出一行猩红。

    在昆图斯原本的计划。

    他将用法术构造出一个超远距离的传送门，直接传送出沦陷的勃朗市……在他看来，这座城市已经因为2--199的出逃注定了覆灭，无穷无尽的怪物将从异时空被召唤而来，穿过天空的大裂缝而直抵大地。

    被2--199重创过的他甚至已经无法远距离感知机动特遣队的存在，而他的法术，也同样远远无法触及那些被相位盾保护的舰队。

    当舰队的第一轮打击降临时。

    昆图斯还沉浸在乌戈兽人死去和传送门即将架构好的喜悦。

    通行的船票只有两张……

    传送门完成的时候，他并不预备将白术一起带走。

    于是当昆图斯悄悄挪动着法术符文，试图在传送途中创造一点小小意外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电磁武器打击直接粉碎他的意识。

    “我是白银密教的法师！！！最年轻的天才法师！！！！！”

    身边昏厥垂死的伦德突然被鲜血吞没，在原地消失。

    昆图斯神情一震，满怀希望的伸出手：“我——”

    隆！

    幽蓝的光束吞没了他，在大地造成烧灼般的创口。

    半秒种后。

    光流再次从天空坠落。

    ……

    “那么，洗地已经完成了。”

    会议室里，密涅瓦看着屏幕中的红色光点一个个渐次熄灭，最后彻底消失，变成空白白的一片。

    他拍拍手，声音通过传输装置扩散到舰队和勃朗市基金会的总控室里：

    “让我们继续下面的流程吧。”

    “早点搞完，早点下班，做太多没用的啦，老板又不惜你。”

    “快到七点，该饮茶了。”

第三十二章 2--681（现实故事编辑器）

    “——量子信号验证，编号wm00001‘盖乌斯天网程序’连接中，驱动人身份确认，正在授权，恭喜，授权通过！定位确认，武器库开启中……狄塔斯时间六点二十四分零三秒，程序运行！”

    密涅瓦虹膜中闪过一行行程序数据，隐晦的精神波动直接进入他的脑海，与他的意识捆绑。

    “开启。”他在脑海中下令。

    “开启。”

    从这一刻起，整座勃朗市的天空都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剧烈的天震袭来，朝着四面八方传递着能量潮汐，空间出现了异常的翘曲。

    “——反魔法脉冲激活。”

    “——拉格尼斯九型传奇扭曲咒术开启。”

    “——激活i级反入侵系统，真空震荡弹预热完毕。”

    “——准备完毕，准备完毕！”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密涅瓦轻轻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整座勃朗市上空的质量、空间、能量都在朝着一个点收缩，无数的真空皱褶层叠翻滚着出现，虚空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力场大手握住了大裂缝两端，捻塑着，用力将它朝居中的那一个点压缩。

    无数在穿越大裂缝途中的怪物像下饺子一样死去，嘭嘭有声的碎开……真空间互震的强作用力轻而易举的毁灭了它们，像一股无形的巨大潮水将它们淹没席卷，这些怪物的尸体甚至都不会坠落在地面，它们将被无数真空粒子裹挟，四散着，出现在群星的各处。

    勃朗市的上空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下沉气压，高频的声波和震荡让舰队的相位盾都开始闪烁不定。

    可当一切震动结束。

    所有的声波都消失。

    天空中那道蠕动、吞吐着怪物的法术大裂缝也随之消失不见。

    夜空下。

    城市里无数幸存下来的人抬起了头，恐惧、愤怒、迷茫、狂喜、虔诚……种种不同的情绪出现在他们脸上，很快，激烈的声浪再次响起。

    记者和文字工作者争先恐后，用相机拍摄下舰队和那些巨人般的“铁罐头”们的影像，市民开始冲击市政厅，他们占据了每一条主街道，挥舞的衣物、骂声和质问声经久不息。

    在极度混乱的情况下，一些小型黑帮团伙和无业青年还开始了欢乐的“零元购”，商铺被哄抢、打砸。

    在刺耳的警笛中，远处传来了火光和浓烟。

    “妈的！妈的！妈的！我就知道是这样！”

    会议室里，密涅瓦看着天空下再次陷入混乱的城市，脸色一下子耷拉起来。

    “知道的越来死的越快啊，索嗨们！一天到晚的作甚鸟乱！”

    “密涅瓦。”

    会议室里的扩音器突然传出声音。

    “我在，我在，2--199制造出的大裂缝已经关闭，那些异界生物也都全死干净了，至于对2--199本人的收容，这是那两位【荣光贵族】的任务，别问我。”密涅瓦耸了耸肩：“喂，卢伽，我带着舰队先回来了，后续的清扫作业就交给你，对了……”

    他突然伸手往下一指：

    “老惯例，由你给他们安排洗脑，洗掉今晚的记忆。”

    “放心。”

    扩音器里传出卢伽博士笑了笑：“交给我吧。”

    密涅瓦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同一时刻，在勃朗市基金会的总控室里，无数工作人员在忙来忙去，密密麻麻的大型光子计算机闪烁着幽幽蓝光，以近乎狂飙的速度，处理着蜂拥如山的数据。

    穿着类似生化防护服衣物的卢伽站在巨大的中央超级电子计算机前，默默看着脚下这一幕，过了不久，他轻轻招手，站在不远处的道尔顿、玛因和几个基地长官立马上前。

    “以勃朗市基地总负责人卢伽·菲尔的权限，我宣布启用2--681（现实故事编辑器）。”

    卢伽轻声开口：“现在，把它带过来吧。”

    =================================================================

    一片满是断壁残垣的焦土上，寂静无声。

    几秒种后。

    血水凝结成的防护罩咔嚓碎裂，在那酷似蛋壳一样的护罩里，白术提着只剩上半身，昏厥垂死的伦德缓缓走出来。

    “真是不错的威力，一炮下去，连升华后的身体也挡不住。”

    白术转过头。

    在他四周是千奇百怪的怪物尸体，焦尸刺鼻和糊味和不知名血肉的恶臭如浓烟般盖住了大地，经久不去。

    远处一头哥斯拉一样的大蜥蜴被轰爆了头颅，绿糊糊的脑浆淌成了小溪，几乎凝结成块，闻起来像某种青草的馥郁香气。

    再更远处，是警笛和叫喊的声音，躁动的人群和火光，有浓烟猛烈升起。

    “连尸体都被轰烂了，你还真是可怜。”

    白术最后看了眼昆图斯死去的地面，然后提着伦德，握拳猛得一轰，身体飞上云层。

    几千米外，他从半空跌落，在地面砸出一个深深凹坑。

    “不会吧……死了？？？”

    一巴掌将倒塌的砖石和混凝土扇飞，低头，看着大洞里那两团血肉模糊的尸体，提着伦德的白术愣住了。

    从昆图斯手里救下了被称呼为“叛教者”的艾琳娜和阿尔杰后。

    白术顺手在地面轰出一个洞，将他们扔进去，还贴心的用一块大石板封住了洞口。

    只是，没想到……

    “那个叫2--199的收容物没杀你们，他召唤来的异界生物也没杀了你们，怎么，偏偏就死在了基金会手上……”

    跳进深坑，白术看着两具尸体胸口狰狞的创口叹气：“也是你们命不好，叛教者，叛教者，你们两个也应该算是从分裂教派那边投诚过来的吧……开炮的指定脑子有啥毛病，痛击归化的友军啊。”

    不知道为什么。

    在之前舰队的电磁集束打击中，所有光束都避开了他，甚至在他将昏厥的伦德转移到自己身边时，连伦德也得到了生还的豁免。

    “早知道就离你们近一点了，不过那个叫昆图斯的被轰得只剩渣，也算是报仇了吧。”

    白术提着伦德刚要离开。

    在艾琳娜口袋咕噜噜滚落一个木匣子，顺着凸起的沙土滑下，在滚落过程中匣身沾满了泥土。

    白术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木匣子伸出了手。

第三十三章 绿蒂

    通体都是暗沉乌青的色泽。

    这个由不知名木料制成的小方匣入手冰凉，表面雕满了零碎的花纹，像是小孩子信手的涂鸦。

    它停留在手心的时间越长，白术就感觉越寒冷。

    那股寒冷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

    更像是直击心灵的战栗。

    不过短短几十秒，连白术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皱眉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小木匣，五指合拢，开始缓缓发力。

    吱——

    吱——

    木匣发出解体的松动声，每一条纹路都像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无数被惊醒的冬眠的蛇开始疯滚翻滚。

    吱——吱——

    白术继续发力。

    一秒、二秒、三秒……木匣的松动声越来越大，像发屑一样的灰白物质从不知名的部位簌簌落下，之后在一个隐隐约约的女人哀嚎中，木匣终于噗得一声炸开，大量的碎木块从他手心滚落。

    “就这？”

    白术不屑搓搓手心的灰，刚抬起头，又忽然猛得停住。

    “……”

    “不是……这也行？”

    几秒钟后，他开口。

    ——

    【姓名】：白术/亚述·阿登波罗。

    【辞典】：犹希亚斯七奥书（第一奥义书：阶位五）。

    （特质：自愈、真实幻象、雾中之眼、肢体转移、巴罗尔的眷顾）。

    【属性值】：967。

    ——

    将犹希亚斯七奥书提升到阶位五后，他的属性值只剩下了295点，因为没有在新世界找到寄托物，这个数值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变化。

    可木匣碎裂在手心的那一刻，原有属性值从295飙升到了967，一共增加了692点。

    木匣是他在新世界遇见的第一个寄托物。

    只是……

    白术搓着手心的木屑，又想起自己最初一开始，莫名从自助餐馆旁被传送到夜妖身边的那一幕，隐隐明白了什么。

    “序列9的收容物，在这之前还从未出现过，应该是诞生不久。”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一具漆黑狰狞，身长六米高的金属巨人慢慢朝他走过来，穿过未熄的烟雾。它是那么的古典而美丽，庞大的身体上挂载着各种战争武器，全身上下都雕琢着神秘的花纹，明明是科学的造物，却给人感觉远古前魔鬼从地上的复苏。

    在隔着十米的距离，巨人突然停住，将手里那柄外形像是剑或矛的巨型切割武器插入地面，居高临下俯视着白术。

    声音如同夏夜沉闷的滚雷。

    “至于效果，那些科研人员分析，在喊出‘ulnt’后，半径500米范围内进食过灰莴苣，进食时间不超过5分钟的生物，将会被随机传送到一个地面。”

    “当然。”

    金属巨人开口：“这个传送距离不会大于5公里。”

    灰莴苣？

    白术回想起自己在餐厅里吃过的灰莴苣，一时恍然。

    “ulnt是什么意思？”他问。

    “南方邦联里一个小国的土语，快要失传了，翻译过来，是‘妈妈，母亲’之类的意思。”

    白术点点头，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原来。

    是收容物——

    既然知道新世界的寄托物是收容物，那么就好办了……

    【白】所拥有的全能性在随着他身体被【湿婆】本相击碎的时候，也分裂出了七块，其中一块流窜到波斯世界创世的最初，被尚诞生中，还无知无觉的龙魔阿日·达哈卡吞进了身体。

    在那场颠覆整个三相神世界时间轴，甚至惊动了【梵】来收拾残局的全知全能之战中，【白】回收了自己的第一块身体。

    1/7的全能神力清扫了全场，除了不多的几个，近乎所有的神灵都埋葬在了那个错乱时空。

    全能，无不能，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即便补全第一块身体之后，祂可以彰显的，也只是众多“能”中的一“能”。

    和其他无数白术一样，作为从新生的全知全能者意识中分裂而出的灵。

    白术来到这个新世界的目的，便是在【网道】真正觉察之前，去补全、完整【白】的全能性。

    现在。

    他总算找到了新世界的寄托物。

    那么进度，也终于可以加快了……

    ——

    “你到底是什么？法师，野生种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人物？”

    这时候。

    金属巨人突然开口。

    对面的人从头到尾都笼罩在一层水光里，形体到容貌，每一秒都在不同的变化……这具外骨骼装甲挂载的系统，无论是微辐射透视、生物遥感还是多相位雷达扫描，都不能彻底穿透那层水光，得到的真实影像也是模糊糊糊：

    “还有，你身上那层水花又是什么？幻象系的法术吗？”

    “我吗？或许是你们嘴里的野生种吧。”白术笑笑。

    “至于这个。”他点了点身体：“算是一个有趣的小花招，现在还不是正面接触的时候，像面对你们基金会这种隐藏在历史幕后的庞然大物，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吧？”

    “谨慎的行为，但瞒不过上面那些大人物。”

    金属巨人说：“接住它。”

    一块小巧的纳米芯片从装备舱室里突然抛出，白术伸手接住，抬头不解望向它。

    “2--199引发的骚乱已经不能用常规手段来平息，卢伽博士决定了，他要在勃朗市启用2--682（现实故事编辑器）。”

    金属巨人抬起左臂，做出一个插胸口的姿势：“它会帮你规避2--682造成的现实扭曲，记得用，不然你会和这座城市的普通人一样被洗脑的。”

    “……”

    白术默默看了芯片几秒，然后收好。

    “为什么给我？”

    “我怎么知道，有问题也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虽然你并不了解基金会的高层，但显然，他们很重视你……”金属巨人拾起插在地面的巨型切割武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去向密涅瓦博士报告了，再见，希望下次见面你还活着吧。”

    “等等。”白术突然叫住他：“我还有几个问题。”

    “这个人，我是能带走的吧？”他笑着拎起昏厥的伦德，对着金属巨人晃了晃。

    “伦德·英格索尔，出身南方邦联的小国圣卢西亚，白银密教的四级法师，擅长空间系法术和炼金构成，自幼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当然，他是你的俘虏，怎么处置是你的自由，不过你确定要留下他吗？”

    “怎么说？”

    “伦德·英格索尔有个漂亮姐姐，是白银密教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女修士，她被分裂派系那边称为屠龙者、见证者、荣誉首席、大炼金导师和即将可能成为的，密教中最年轻的枢机团大主教……你把伦德·英格索尔当成俘虏，他姐姐会找上你的。”金属巨人说。

    “漂亮？”

    “当然，是绝对的优雅美人。”

    “就算美人称号那么长，听起来挺唬人的，但我还是有要留下他的理由啊。”白术像拎猫一样掂了掂伦德，笑：“至少现在，他对我还是很有用的。”

    “那祝你好运。”

    金属巨人耸了耸肩，转身离去的时候又一次被叫住。

    “等等等等，就还有个问题。”白术有些不好意思：“收容物的数量在哪里是最多的？基金会吗？”

    “……不然呢？”

    “那么收容物可以人为制造吗？它的构成原理是什么？”

    “好问题。”

    金属巨人笑笑：“但我不知道。”

    “走了，再啰啰嗦嗦的我真要轰你一炮了。”金属巨人开启了挂载的斥力引擎，在远处市民尖叫和疯狂的闪光灯中，缓缓升空。

    “下次再见，如果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还活着。”

    金属巨人的声音从天空遥远传来：“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那么，期待下次的再见了。”白术对着已经消失在天空的小小黑点笑了笑。

    同时，他和伦德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在脚下的一滩小小水洼里。

    只留下远处，还在拍照的市民们更剧烈的尖叫声。

    ……

    【巴罗尔的眷顾】持续时间0：0

    加持结束。

    ……

    =================================================================

    另一边。

    穿行在云层金属巨人突然接到了一个通讯请求，确认后，密涅瓦博士的影像瞬息闯入了虹膜。

    “喂喂，绿蒂绿蒂，听得到吗？”

    “在，我在听。”

    金属巨人的核心中，名为绿蒂的少女无奈开口：

    “我已经完成任务，把纳米芯片交给他了，博士你——”

    “这种小事不用特意向我汇报，我一天天日理万机的，事务繁忙！事务繁忙”

    密涅瓦意气风发挥手：“告诉你个好消息！2--199已经被荣光贵族们成功收容了，今天我要好好庆祝一下！所以绿蒂你去把本季当红的超模都邀请过来，在天顶酒店！包场！我要和她们一起洗泡泡浴！还有……”

    后面的话绿蒂已经没有在听了。

    她怔怔停下来，望向远方。

    铅灰色的云层顺着大地一路蔓延。在视野极遥远的地方，依稀可以瞥见零散的火流射上天空，闪光的尘柱直通几千米高，偶尔可以白紫色的电光闪灭，狂暴又热烈。

    “连2序列的收容物都能赢，这就是荣光贵族的力量吗……”

    突然。

    水银般的光从某一点爆炸升起，在云层中钻出巨大的空洞，瞬间照亮了整座城市。

    那光里隐约有一个怨毒愤恨的咆哮声。

    遥远的传来。

    像大人在睡前童话里讲述的。

    神话世代里，英雄与龙的厮杀……

第三十四章 落幕

    从天上，一个庞然巨物如同陨石似坠落，大地陡然被炸开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裂缝，一座座高楼大厦轰然倒塌，冲天的烟尘爆炸向上，一路弥漫到几百米的高空，盖住了小半座城市。

    痛！

    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黑色的血，比火山岩浆还要炽热，充满毒气的混沌龙血泊泊涌出，从巨大的头颅、龙翼、腹部疯狂倾泻喷洒，让周围空气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灰霭。

    随着混沌龙血的流出，巨龙力量也在随着削弱……这头数千米长的极恶之兽眼神变得无比狰狞而骇人，它仰起如山的龙首，爆发出响彻大地的暴烈巨吼，高亢的声音掀起了足以比拟十二级的风浪，倒塌的建筑群落像麦草一样被轻易吹飞，树木折断，大地粉碎，天上的云彩瞬间崩开，发出轰响的暴鸣！！！

    暴乱和游行中的市民惊恐地四处逃跑。

    摇撼的大地、轰鸣的巨响和正在倒塌中的城市，这天崩地裂的一幕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就混乱的秩序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一切都绝对的平等了……游行的与拒绝游行的，暴动的与被迫反击的，连那些紧闭房门，用猎枪抵住窗户的人们也都一起逃了出来，因为他们的房子像秋千一样在摇摆，仿佛地底有一张有无形的巨嘴，在使劲吮吸着，要把他们和房屋一起吞进去。

    当这恐惧到了最**，绝望弥散在了每一个人心头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

    又忽得都戛然而止——

    一切全部消失了，狂风、震动、巨响和不知名的远古生物发出的吼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惊魂未定的人们惴惴不安停下脚步。

    周围突然寂静……

    只有裂开的大地和仍笼罩在城市上空、弥久不散的无数烟柱，提醒着，刚才的一切并不是他们脑中的臆想。

    ——

    而在巨龙坠落的地方，一个强大的反语魔法遮蔽了巨龙和它周围的存在，女人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卡恩·葛约斯！看看！你都保护了什么啊！这一圈建筑都被砸碎了，真是的，我还想结束后去里面的超级商场购物呢！”

    “面对2--199，我没有留手的余力。”

    在巨龙的头颅上，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响起：“留手，大家都会死！”

    这一刻。

    之前在会议室与密涅瓦交谈的两个【荣光贵族】已经是狼狈不堪。

    女人脸色惨白，一根一根血管从裸露在外的身体凸起，密密麻麻，像虬结交错的蜘蛛网。中年男人断了半边身体，他疲惫踩踏在巨龙的头颅上，金黄的血液泊泊流出，如同熔化的灿烂的液体黄金。

    “葛约斯和克拉苏家的两个蠢货！真以为！真以为你们赢了我吗？！如果不是该死的盖乌斯永久抽离了我的一半力量，你们都不配亲吻我的脚趾！从我的头上滚下来！在我讨伐大地魔怪的时候，连你们那些尊贵的先祖也在赞美我的荣光！”

    巨龙奋力咆哮，那些坚硬的龙鳞急速蠕动，在颅顶拼凑成了一张暴怒的人脸：

    “真以为你们赢了？真以为这是你们的荣光？该死的！你们动用了那个连枷的力量！如果！如果不是——”

    “你是说它吗？”

    女人笑嘻嘻抚摸着插在地上的巨型九头连枷，打断道：“它本来就是属于基金会的收容物，这是公平的一战，就像你，你会放弃自己的法术，用**来跟葛约斯搏斗吗？”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这么傻吧？”

    “还有——”她突然收敛了所有笑意：

    “从你拥抱入混沌的时候，名为乌索索的远古英雄就已经死去了，2--199，你又怎配再提起他的名呢？”

    “混账！混账！混账！竟然亵渎真神们在地上的唯一代理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卑贱的杂种！你这乱交的畜生！你这……”

    用魔法变形成巨龙的2--199疯狂地叫吼着。

    巨龙喉咙里每一根血管都在喷涂出致命的毒液，那是比强酸更具腐蚀性的唾液，可女人的反语魔法笼罩着他，让那些雷霆风暴般的声音只能被迫在原地回响。

    事实上，2--199离胜利也只是差一点。

    数百年。

    当时的狮心王盖乌斯从另一个星系将他捕获，以绝对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他建立的腐化国度，隔绝他与混沌的联系。

    并永久性的，抽离了2--199的一半力量……

    那是一个无敌的英雄王。

    即便是曾经的远古英雄，如今被宇宙邪神们一齐赐福过的邪术师，在盖乌斯的面前，也孱弱的像是一个孩童。

    他的力量似乎超越了历代所有的狮心王，无可比拟。

    当那比恒星爆发要更要璀璨亿万倍的兽瞳照射过来时，连宇宙邪神们，也要在物质世界中躲闪他的荣光……

    数百年的被收容生涯中，2--199本已绝望。

    直到今天，史无前例的骚乱发生。天灾红龙和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几乎在同一时间突破了收容，作为强大的混沌法师，2--199自然巧妙的抓住现实扭曲的那个空隙，从自己收容室里逃了出来。

    他已经永久性的损失了一半力量，被盖乌斯隔绝了和宇宙邪神的联系，并在数百年的收容生涯里，日益衰弱……

    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过与基金会正面交战。

    而至于那个几乎毁灭了半个勃朗市的，九型法术——召唤异界之门，也不过是用来拖延的手段。

    只是。

    没想到。

    “如果我是全盛的身体！如果我还能联系到真神！如果——”

    2--199不甘怒吼着，然后一个拳头不客气砸在他的头颅，整片大地都狠狠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收回拳头，从巨龙的头颅上跳下来，声音冷淡：

    “真遗憾，曾经的远古英雄乌索索，小时候，母亲还给我讲过你讨伐海中巨妖——索姆西里图斯，拯救大地人类的故事。说实话，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我也听过，我也听过。”女人用力举手。

    这时候。

    周围的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无数人影。

    不同于那些金属巨人般，装备着沉重外骨骼装甲的机动特遣队战士……这些人全身被特质的生化防护服包裹着，脸上的空气过滤器形状仿佛鸟喙，坚硬，锋利，还不时闪过一排排数码荧光。

    “哦豁！专业洗地的来了，葛约斯，收工！我们可以撤啦！”

    女人费力将九头连枷扛在肩头，欢呼一声。

    可她回过头，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背后只是一片空荡荡。

    “干啊，又不等我！”女人耸肩。

    她小跑了几步，又突然猛得刹住，回头望向2--199变形成的庞大巨龙。

    “你能不能解除这个变形魔法，太大了，不是很好搬啊，说不定到时还要用浮空舰来拖你。”

    女人用手胡乱比划了几下：“这么大，这么大就好了。”

    2--199鼻腔发出嘲讽的森冷笑声。

    那本就数千米长的龙躯霎时再度膨胀，黝黑的鳞片密密麻麻，如花束一样盛放，放大后的长尾轻轻一扫，就像钢鞭一样将一栋几十米高的大厦拦腰切断，烟尘四起。

    “没太听清，刚才是要大一点吗？”

    转眼间就已经再生长了几百米的2--199抬起头，居高临下开口：“这样，够大了吗？还是你想要更大的？”

    “我吊你妈。”

    女人竖起中指。

    =================================================================

    水下的巨大墓园里。

    一具长满滑腻青苔和不知名藻类植物的石棺突然被从内推开。

    在石棺里，露出了昆图斯苍白英俊的脸……

    他**着身体，梦游般漂浮出石棺，在肮脏污浊的水下像尸体一样茫然浮动了几分钟，才猛得惊醒。

    “等等，我……我死了……”

    他怔怔抬起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嘴角吐出细碎的气泡：

    “我居然……死了……”

    数百米深的黑暗水底，再细微的声响也会惊醒深水里的住民。

    水底最深处的土壤开始松动，一具具石棺摇晃，肿胀的溺死尸睁开眼睛，巨大夭矫的不知名生物缓缓展开像薄纱一样的翼……随着昆图斯的苏醒，这黑暗水底的无数生物也随之苏醒，像闻见血腥味的鲨群，蜂拥而来。

    “滚开！畜生们！”

    昆图斯冷笑着环视黑暗的深水，对周围的水鬼、吸血蚺、溺水恶灵、鹿首精、蛇颈龙、蟹蜘蛛、巨章鱼怪们发号施令：

    “滚开！不要污染我的呼吸！”

    声音在深水中卷起巨大的旋涡。

    一个个水中住民呜咽着，在瞬间的犹豫后，又像受惊的小狗一样狼狈逃开，头也不回。

    昆图斯沉重吐了一口气，强劲的呼吸在水底甚至排斥出了一个真空的无水范围，然后他如火箭一样开始冲刺，几秒钟后突破了水面！

    噗！

    在他已经赤脚踩在水中小岛的土壤上时，音浪和大捧的水花才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洒满了水面。

    “基金会，2--199，男人，夜妖，伦德……”

    昆图斯像个幽灵一样无意识游荡在水中小岛：“我死了，身体被摧毁在亚美拉共和国，我死了……伦德……”

    他突然捂住头颅，眼睛猛得猩红一片：“对了！还有伦德！！！！！”

    记起来了！

    他死在了亚美拉共和国，死在了基金会的炮击里。

    而伦德，他的那个朋友伦德……

    “是的，我亲爱的学生昆图斯，终于记起来了吗？”

    一个异常沧桑的老人声线突然响起：“你的任务失败了，因为你的自负你搞砸了一切，你的身体死在了亚美拉共和国，你的朋友，伦德，现在也留在了海的另一面。”

    “……老师……是您吗？”

    听到这个声音，昆图斯脸色刷得惨白，而他的周围却是空荡荡，寂静无人。

    “你果然还是学习了《纳克特抄本》，我最亲爱的学生，我明明已经警告过你的。”

    老人声音继续响起：“你的法师等级已经因为它而变得沉寂不前，昆图斯，你让我很失望，你本应该是密教新血里最天才的施法者，你的成就本应远不止于此的……我的学生，我的孩子，你不会真以为你这个水底的小小试验场能瞒过我吗？”

    “放弃它吧，我最后一次劝告你。”

    “《纳克特抄本》来自于那位神的口述………它的历史还远在基金会分裂之前的岁月……我们丝毫不怀疑它的危险性，几位枢机团大主教甚至认为它并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它里面记述的那些荒诞而邪性的知识，其实来自一个更黑暗也更邪恶的世界。”

    “老师……”昆图斯身体摇晃了下，像是要跪倒在地。

    “两个月后，我将从外星系回来，到时候我们会再讨论你翻阅《纳克特抄本》的僭越，当然，在这之前——”

    老人冷冷开口：“逃吧！”

    “逃？”昆图斯猛得瞪大眼。

    “伦德·英格索尔留在了亚美拉共和国，只有你……你用《纳克特抄本》里的意识转移原理活了下来，他的姐姐，薇薇恩·英格索尔一定会尝试报复的。”

    “逃吧，昆图斯，用一切去求助，去逃跑！”

    老人冷酷的声音传来：“直到在我回来之前，用尽你所有的力气，不要被抓住——现在，去逃吧！！！”

    =================================================================

    无尽遥远的宇宙太空中。

    数以亿万记的战舰和巨型浮空堡垒正像洄游的鱼群一样拥挤在一起，以星空为战场，以星系为单位，以恒星、引力带、行星系、小行星群作为阵地，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杀。

    每一秒钟里，都有数百上千艘战舰被击碎爆炸，山岳一样的巨型浮空堡垒像下饺子一样坠毁，生物死亡的数字几乎是在以直线的姿态上升，反物质弹、真空震荡弹、强伽马辐射风暴、传奇大魔法、群体虚空湮灭咒、光粒子构型载体武器、模因病毒、伊矢瑞尔射日术、界域传送……

    无穷无尽的杀戮和毁灭，那种种惊奇的创意和手法令物质世界以外的宇宙邪神都忍不住投射过来目光。

    一只只五颜六色，比恒星更大、比星系更大的邪眼在虚空间隙若隐若现。

    低语和嬉笑呼喝声振聋发聩的肆意喧嚣。

    不洁的侵蚀和腐化在每一个生物心中悄然生根发芽，随时预备着，在某一个松懈，便将他们拉入绝望的深渊。

    宇宙邪神在物质世界以外的混沌里观赏着两个文明种族之间的战争，赞叹着万物终将坠入死亡的归宿。

    那凡类无法理解的癫狂声调正是祂们吹奏着的不知名笛声，预示着自这个宇宙从一诞生开始，便注定要面临的终焉命运……

    ——

    在死亡和群魔一起乱舞的同时。

    一个男人靠在巨大的舷窗，默默看着无数战舰坠毁时爆炸出的灿烂火光，脸上表情无悲也无喜。

    “知道了，在我回来之前，和以前一样，这件事就交由【二十八人议会】全权处理。”

    男人耳麦传出轻微的滋滋声，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而关于1--003（天灾红龙）和1--009（阿维萨里顿复数方程）的收容失效，也同样由【二十八人议会】对勃朗市基地负责人进行惩处……取消负责人卢伽博士原定的升迁计划，对负责人密涅瓦博士收回s级权限，责令他执行一次强行任务……大概，就是这样，你们看着办吧……”

    “明白了，道格拉斯。”男人耳麦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不过关于伊里奇福利院的那个孩子，亚述·阿登波罗……”

    “以我的权限，暂时封锁亚述的消息。”

    “明白。”

    “如果让他们知道亚述居然成为了升华者，会引起不安的吧，不管是荣光家族还是基金会的老人。”男人说：“请放心吧，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会亲自去见他，去看他的本质。”

    “您觉得他会是坦桑王的代行者吗？就像过去的巴伐利亚一样？”

    “我并不清楚，事实上……”

    男人突然沉默了片刻：“在几个月前，我用灵魂投影意识的仪式跨越了宇宙空间，跟他有过一段极简短的接触。”

    “您看出了什么？”

    “不，当时的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残疾孩子，和伊里奇福利院的无数孩子一样。”

    “这样吗？”耳麦那头的苍老的女声也沉默了。

    “暂时封锁他的存在，一切等我回来吧。”男人笑笑：

    “再见了，提雅婆婆。”

    “再见了，道格拉斯，亲爱的，愿先祖的荣光一直都能照耀在你的身上。”

    通讯至此结束。

    男人摘下耳麦，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如果白术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来。

    这个男人就是他刚降临这个世界，所见到的那个络腮胡子，穿蓝白义工服，被大家称呼为道格拉斯的人。

    “真是头疼。”

    道格拉斯往口袋摸了摸烟卷，却只掏了个空，他愣了楞，然后苦笑一声：“……好了，现在更头疼了。”

    这时候。

    一股巨大的空间震动让整片战场瞬间翘曲成了翻涌的海洋，大量数万米、十万米长的战舰像麦草一样被轻易吹飞，小行星和碎裂的卫星如同被抛飞的碎裂土块，短短几秒后，又是一股巨大的震动！

    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股撕毁物理，撕毁能量的异常空间波动突然出现，然后，在所有战场生物呆滞震撼的目光中，七个不可名状，笼罩在绚烂星尘中的巨神缓缓探步，从深邃宇宙中跋涉而来。

    ——行星之子！！！！！！

    从星球中诞生的绝对超自然生物，生命意识形态的统合体，力量之王，物质世界的空前奇迹和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化身！

    强大、不朽、神秘、孤独……纯粹的力量和最坚不可摧的身体，举手投足之间，都能轻松撕裂大地、劈开星球，甚至其巍峨躯体所拥有的强大自重力系统，让这些行星之子们只是站着不动，都能轻松瓦解一颗星球的物理结构，把它掏空。

    战场中，随着七个行星之子的出现，所有声音都似乎戛然而止。

    而在短短几秒后，达斯卡人的舰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咆哮声，而人类舰队这边的士气，则瞬间跌入谷底。

    “道格拉斯！道格拉斯！”

    坚硬太空合金铸就的门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

    那个全身缠绕着蔷薇、月季、水仙枝藤的俊美骑士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舷窗边的道格拉斯已经无奈地对他摆了摆手。

    “行星之子出现了！”骑士用力握紧手里的橡木长枪：“我们需要——”

    “我知道。”道格拉斯淡淡开口：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杀死他们。”

    他转过头，轻轻张开怀抱，身体直接穿透了舷窗，进入太空。

    辐射、低温、极寒、磁场、各种宇宙能量侵蚀……肉身行走于真空的道格拉斯默然低着头，各种射线和磁场还未到达他的身体，便被直接分解成各种无害的粒子，然后在一股莫名的波动中彻底消失，仿佛被一个黑洞无情吞噬。

    他睁开眼睛，足以媲美太阳的光芒从他双眼倾泻出来，那竖立的金黄兽瞳所爆发出的可怕波动，将附近数千公里的物质尽数摧毁，将一切都焚烧成基本的原子！

    如同跳动在色球层上的日珥尽情挥洒着光芒，在深邃太空中闪耀。

    “唔……终于……又见面了……”

    七位行星之子中，一个褐黄色皮肤，最高大也最魁梧的巨神低下头颅，俯视着眼前渺小的人类，吐气化成了无数闪耀的雷霆和风暴：

    “道格拉斯……这一任的……狮心王！”

    “是啊，尊贵的潘农，还有你这些不朽的兄弟们。”

    道格拉斯笑了笑，他有些疲惫抬起头，目光扫过七个矗立在黑暗太空中的行星之子和那隐藏在虚空间隙最深处，若隐若现的，宇宙邪神们带着戏谑神色的邪眼。

    “又见面了……”

第三十五章 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女孩子啦！

    两个月后。

    勃朗市，十三区。

    街道依旧繁荣——

    连绵的夏季阴雨散去，灰霾的天空被太阳从中划开，暖金色的晕黄的光洒遍了整座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道上穿梭着，那些博物馆和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公园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东西南北都能看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住宅区、商圈、交通入口、公共活动中心、办公带……

    这座城市的伤痛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过。

    所有的疮痍、所有的倒塌、所有崩坏和所有的溃决……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似乎全部从这座城市地表、从每一个人心里，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人们像过去成百上千日一样的生活，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工作、日常轨迹。

    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以往的时间一样。

    今天的勃朗市。

    又是平静的一天……

    ——————

    此刻。

    中央公园的大草坪里，一群人正围绕着人工湖野炊。

    大一点的孩子们忙着生火、串肉、支起帐篷和烤架，小点的孩子在福利院老师的指挥下负责铺展餐布和摆设果篮。几个穿着蓝白工装的社会义工蹲在一旁拍照，闪光灯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也照亮无数帐篷顶，那金光闪闪“伊里奇福利院”几个大字。

    “大哥。”

    人工湖畔的小树林，安东用手顶了顶白术。

    “干嘛？”

    “大家好像都在做事，我们要不要去帮忙烧火？”

    “我不做事，就是最大的帮忙了。”白术摆摆手：“你能指望一个残废去做什么，拯救世界吗？烤肉地方又是个大坡，我要是不小心滚到水里淹死算谁吧？”

    “可是……”

    “让我们一起来玩过家家吧！”

    灰扑扑的米娅突然窜出来，拉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头顶的大狮子耳朵一摇一摇：“我当爸爸！瓦尼娜当妈妈！亚述哥哥就当舅舅！”

    “那我呢？”安东懵懂指向自己。

    “你当狗熊弟弟！”

    安东：“……”

    白术笑了笑，扶着新买的轮椅，转了个身。

    这座城市所有人的记忆都已经在两个月前，被2--681（现实故事编辑器）重置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一刹那。

    不光是记忆。

    连损去的建筑、深裂的地表、甚至，是某些死去的人群……都完好无损的再度出现。

    那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故事上的一页纸。

    故事被重新编辑后。

    一切，也就都随之重来……

    暖黄的阳光通过树桠的间隙，洒在他的头发和手指上，在这郁郁葱葱的树冠底，给他一种久违的温暖，像是全身都浸在蒸着白烟的温水里。

    这两个月里。

    基金会并没有联系他。

    不管是舰队超视距打击，还是帮他规避现实编辑的纳米芯片……尽管他们似乎因为某种莫名的缘由对白术表露过善意，尽管白术对他们保管的收藏物抱有极大兴趣。

    但基金会。

    就像是刻意遗忘了他。

    稀稀落落的笑声清脆传过来。

    这座中央公园的游人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多了起来，白术也笑了笑，在他抬起头的刹那，左眼突然猛得一亮。

    “怎么了。亚述大哥？”扶着轮椅安东低下头。

    “……没事。”白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我现在去前面随便转转。”

    “好耶，我也要一起！一起撒尿！”

    “滚啊！”

    ……

    两分钟后，摇着手轮圈的白术从一片荆木丛里转出来，轻轻向他们招手。

    安东和米娅兴高采烈跑过去，围着白术叽叽喳喳。

    却没有人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

    痛……

    身体每个细胞都在痛，每根神经，每一条血管都在哀嚎呻吟……

    伦德从黑暗中睁开眼。

    周围古怪的银白色金属墙壁环绕着他，四根如同某种海洋生物触须的管道从墙壁伸出来，末端死死吸附着他的四肢，将他托举到半空。

    像是要狠狠炸开了……

    “a——fortu（无形之刃）！”

    从浑沌意识里苏醒过来的他，强忍着莫大的恐惧和恶心，勉强咬住舌尖，召唤出一把无形武器。

    噗！

    无形的刀刃狠狠砍在连接他身体的管道上，却不像预想中一挥两段，而是滋溜溜窜起了一排火花，尖锐刺耳的碰撞声令人不禁舌尖发苦。

    刺——刺——刺——刺——

    又是几次碰撞，在依旧未果后，无形的刀刃开始像锯木一样来回切割着管道，高速切割碰撞的刺刺声沉闷回荡在这片狭小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在终于吸附左手的第一根管道被锯开后，伦德身体突然一松，死寂的法力逐渐开始涌动。

    “禁魔装置吗……真是，好古怪的设计……”

    重新涌动的法力带来清新的生命能量，源源不断，填充着这具濒临破碎的身体。伦德松了口气，他竭力探出左手，在数十秒的难堪沉默后，挣扎吐出了几个音节。

    “三型法术——杜姆因的……腐蚀外衣！”

    左手掌心猛得喷出一团水绿色的能量洪流，顺着他身体流动，很快覆盖了全身，形成一件腐蚀外衣。

    管道在那由能量洪流聚成的腐蚀外衣中一点点溶解，周围弥散着强酸烧灼空气的焦糊味，几秒后，伦德狠狠从半空坠下，跌到同样是银白色的金属地面。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囚禁他的是一片40平米的方形空间，无论上下左右的长宽高都均匀等分，透露着一种冰冷冷的，数理美感。

    这间不算大的囚室同样被银白色调包裹，反射的冷光像无数眼睛在恶意窥视着他，窃窃私语，让伦德莫名产生了一种呕吐和强烈的眩晕感。

    他卡着嗓子，踉踉跄跄朝门口跑去。

    房门出乎意料的被轻易撞开，等他茫然回过神时，自己已身处在一条一眼也望不见的银白长廊。

    “妈的！！！”

    一股战栗从他的脊椎扩散到全身，强烈的恐惧让伦德身体一时间失去了控制，头发像触电一样发麻。

    无尽的银白长廊左右，是密密麻麻，无数的小门。

    和关押他的，那个房间一样……

    【魔鬼机械学】

    【同位体召唤机器组件】

    【碳基思维监狱】

    【欧甘文字】

    【犹希亚斯神经异化改造手术】

    【相位武器】

    【水熊虫血清】

    【灵敏器官】

    【yi计划】

    【灵能实验反射场】

    【无限增殖公式】

    ……

    每一扇门口都贴着白色的编条，伦德看着那些陌生的文字，一种本能的恐惧吞没了他，让他战栗不已。

    他浑身颤抖着朝身后望去，在自己的那扇门，也同样贴着白色的编条。

    【土著法师——伦德·英格索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处于呆滞状态中的伦德还未回过神，一阵强烈又令人恶寒的惨叫声就尖锐打断了他的所有思绪。

    一只怪诞的巨型生物，一只宛如蟾蜍、乌鸦、鼹鼠、马陆、秃鹫、森蚺或者是腐烂的人类尸体拼凑成的东西，痛苦撕扯着自己的脸皮，身体不断撞击房门。

    伦德闻到了烧焦腐烂的味道，那股像是蜡尸又像是焦骨头混合的古怪气味让他头昏脑涨。

    而惨叫中的怪物也同样注意到了伦德，它痛苦朝长廊伸出手，露出手臂的骨头和无数腐烂的大筋。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轮到伦德尖叫了。

    他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头也不回。

    长廊左右的无数东西被他惊动，那些生物或是无法被称为的东西有的正用无神的眼睛漠然注视着他，而有的只是一动不动。

    狂奔中的伦德并没有发现，在那些长廊左右，更多的房间里是空无一人，编条上还贴心标注了【未完成】的字样。

    双腿逐渐发软。

    当伦德气喘吁吁停下来，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的时候，这条银白色的长廊依旧在无限延伸。

    它像是看不见尽头，也像是不会尽头。

    “这么能跑，有考虑过去参加奥运会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伦德尖叫着蹦起来，慌乱挥拳朝后打去，牙床却突然齐刷刷摇了起来，仿佛在口腔里下起一场暴雨。

    眼前猛得一黑。

    “靠！不会被打死了吧？”

    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他依稀看见一个黑影嘀咕着，慢吞吞走过来，还试探性给了自己几巴掌。

    “我……我……”

    伦德喉咙勉强挤出几个音节，然后两眼一翻。

    =================================================================

    不知过了多久，

    当伦德又一次黑暗中醒来，迎面见到的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醒了？”

    他说：“手术很成功！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女孩子啦！”

第三十六章 失败的造物

    深沉的黑暗和昏厥渐渐如潮水退去。

    伦德战战兢兢在两腿间摸了一把，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又抬起头，脸上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是你……”

    忽闪忽闪的白炽灯管下，他模糊看清了白术的脸，那骤然紧张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心跳疯狂加速：

    “……等等，昆图斯呢？”

    不知不觉，他的声音已经在开始颤抖。

    “死了。”

    “死了？”

    “被一炮轰成了人干，如果他会什么转移灵魂的法术，可能，会活下来吧。”

    白术挥手，无数触手一样的软管嗖嗖钻回墙壁。伦德回望四周，依旧是那个四面均等的方形空间，银白的色调和法术留存在空中的绿色腐蚀气息提醒着他——

    自己，又被带回了那个睁开醒来所身处的囚室。

    “老实说，你的运气不错。”

    白术又开口：

    “救下你之后，我最初的打算是用精神侵占你的意识核心，或者费点力气，干脆把你转换成我的眷族。但你的灵魂里有个印记，一个很坚固的防护，至少是现在的我无法抹消的。”

    “印记吗？”

    伦德眼神恍惚。

    在他灵魂的最深处，一个正六边形的小小炼成阵亮着金黄的光，那光芒圈禁着，又保护着他的意识，像是鸡蛋最外表的那一层壳。

    “所罗勒斯的高等防护……”

    “姐姐……”

    “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正六边形的炼成阵从虚无中汲取力量，它以特定的振幅和频率每一分一秒都在不停改造自身的组成结构，无论是哪种外部力量入侵，都不可能在一瞬间拆解它的形状……因为它的形状在每个阶段都各不相同，像是一把复杂又无穷精密的锁。

    “所罗勒斯的高等防护？有趣的东西。”

    白术轻轻鼓了下掌：“如果没看错的话，在这个高等防护核心，还藏着一个类似意识转移的矩阵，如果你承受了超出界限的损害，里面的矩阵会把你的意识转移到另一个空间，至于是哪里……”

    白术笑了笑，突然停住了：

    “不过，我不会留下这种漏洞的，现在的你已经被植入了我的细胞，想自杀都难。”

    “我无法得到你的灵魂。”

    他打了个响指，伦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站起，全身骨骼和关节违反常理的咔咔作响，像一具僵直的木偶：

    “但我已经掌控了你的身体。”

    “……”

    伦德挣扎想要抬起手指，身体却纹丝不动，连法力也似乎陷入了沉寂。

    “你想要我做什么？”

    难堪的沉默了几秒后。

    伦德苦笑抬起了头：

    “或者说，像我这样的人，又为对你做些什么？”

    “你对我还是有用的，至少是现在，来自南方邦联的密教法师，伦德·英格索尔。”

    白术打了个响指。

    伦德身体莫名一松，他试探抬起手，犹豫活动了几下。

    “你要你替我解惑，伦德。”

    白术拍了拍他的肩：“我要彻底知道这个世界，我要你向我解释它们一切的起源，亚美拉，南方邦联，你们这些法师和升华者，还有你们历史里畸形的过去……”

    “一个像scp一样的基金会就足够奇怪了，还有同样的分裂派，再加上混沌、宇宙邪神、外星种族、英雄、魔法和远古时代的被你们命名为的无数史诗战争，更别提那头【弗莫尔】了……就算石匠会雷利·摩索拉斯向我说明了他知道的一切，我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伦德。”

    “生命产生智慧，智慧创造知识，而知识，则促进文明……它是廉价的同时，又是昂贵的。”

    “为做一次我解惑吧，解惑那些雷利所不知道的东西，而做为公平的回报。”

    他伸出一只手：“你付出的多少，将决定你的价值。”

    “就是这样吗？我从来不知道野生种也会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不，像昆图斯说的那样，你不是野生种吧。”

    伦德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寒气，瞳孔紧紧缩起，每个毛孔都在刺痛：“这个世界？你说，这个世界，还是说……你也是那些异域来客中的一员？”

    “等等，这个世界还有穿越者？”

    白术一愣：“这么乱？”

    “别想太多了，就算我真的是，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看见伦德眼中掩饰不住的惊惧，白术耸了耸肩：“在我往你身上植入了细胞的那一刻，从今往后，你都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

    “让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吧。”

    白术推开门：

    “顺便，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失败造物。”

    =================================================================

    一眼望不见头的银白长廊里。

    白术坐在轮椅上，满脸复杂的伦德沉默推动着轮椅向前。

    “这个世界有很强的排他性，这种程度，或许已经不能用很强来形容，算得上变态了。”

    白术叹了口气：

    “基金会在启用2—681（现实故事编辑器）的时候，给过我一块芯片，幸运的是，我用剩下的一半芯片生成了一层覆盖这里的反现实扭曲小力场，我的实验才能得以进行。”

    “知道那是什么吗？”他突然指向一扇门。

    “【灵能实验反射场】？”

    伦德看见了贴在那扇门上的白色封条。

    “灵能是一种很有趣的力量，曾经的我也是一位灵能大师。它是一种源自于使用者心灵的力量，因此与物质相比，它更倾向于聚焦在精神上的效果……强大的灵能者可以倒摄认知、操纵心灵、预知未来、进行时空传送，或是释放雷霆火焰等元素进行攻击，治愈伤势，强化身体，减缓、加强分子的运动，长生不死，甚至于是掌握局部地区的时间。”

    “很久之前，在我才进阶灵能大师的那段岁月，我曾将一颗快爆炸的红超巨星拉回到了它刚诞生的时间，也因此被那片星系的人冠以了【贤者】的称号。”

    “这是一种很适用于下层谱系间战斗的力量，来源于心灵的特质，让它在善于使用者手上可以发挥出万金油的作用。”

    “【灵能】？”

    伦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词。

    他脸上各种表情连番变幻，像是有无数个问题要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强行按捺住了。

    “你刚才说过。”伦德低声开口：

    “这个世界具有很强的……排他性？”

    “是的，很强的排他性。”

    白术挥了挥手：“所以这里面的灵能什么都做不到，连用来照明都嫌太暗了。”

    轮椅继续向前，又经过一扇门。

    “【修堤库特里魔药】？”伦德念出这扇门的名字。

    “不错的魔药体系，有二十七种不同的变体，第一次服食会操纵得到火和时间的力量，全力释放的话，大概能轻松夷为你们所在的这个星系。最后的序列赢家，将会升上阿兹特克神【修堤库特里】的宫殿，成为祂的绿松石战士。”

    “现在呢？”伦德声音变得干涩。

    “过期的碳酸饮料。”

    “……”

    ……

    “【八素甲侯子翻天降龙力士】？”

    “手办。”

    “【魔鬼机械学】？”

    “烂肉和齿轮。”

    “【金光明智胜无极变化经】？”

    “拼音。”

    【赫尔墨斯魔法】？”

    “不太好用的催眠曲。”

    “【罗伊格尔召唤仪式】？”

    “垃圾。”

    “【劳山魔法】？”

    “垃圾。”

    “【金甲虫之石】？”

    “没用的垃圾。”

    ……

    轮椅经过一扇又一扇门，伦德脸上流露出极剧的恐惧和荒诞，似乎整个人精神都要濒临崩溃了。

    在这过程中。

    他终于也知道了那个之前吓得他惊慌逃窜，仿佛由蟾蜍、乌鸦、鼹鼠、马陆、森蚺或是腐烂尸块拼凑成的怪物真名。

    它的名字是【古革巨人】。

    这个可怖的族群没有语言，仅仅依靠心灵和面部表情进行交流，因为拜神仪式过于亵渎和令人厌恶，它们曾与另一个时空的诸神进行交战，并因为战争的失利，被诸神们驱逐到【幻梦境】的地下世界。

    而现在。

    这个能与诸神角力的可怖巨人也仅仅是一滩可活动的腐肉……

    “到了。”

    白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伦德的浮想联翩：

    “虽然做了这么多，得到的都是些废物，但也有寥寥几个成功的，像【碳基思维监狱】，像【犹希亚斯神经异化改造手术】。”

    他笑了笑：“只可惜，都没什么大的用处……”

    两人停在一扇银白的门前。

    房门敞开，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黑暗。

    “来吧。”

    白术招了招手：“接下来的时间，该你了。”

第三十七章 过去之间（上）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

    跟随着白术走进那扇门后，里面的小木桌摆放着一件四四方方的金属制物品。

    那是一台黑白电视。

    老旧的外壳、涂层和顶端的天线都透露出一股上个世纪的过去气息，不等伦德再想，白术已经摁下开机的键，滋滋的雪花登时出现在屏幕上。

    “碳基思维监狱，半成品……在一些地方也叫做心灵检测器，为了完成这个，雷利他们贡献了不少脑组织。”

    白术解释道：“它是这里为数不多，被排他性接纳的物品。接下来我要用它监测你的脑波，来确定你说的真假，明白吗？”

    伦德无奈点头。

    他的身体尽管被植入了眼前这人的细胞，但这种影响针对的更多是**，至于灵魂，在【所罗勒斯的高等防护】下，伦德仍有相当一部分的自主权。

    “那么，它要怎么用？”

    伦德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雪花：“这东西不会是收容物吧？”

    “怎么可能呢。”

    白术笑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至于怎么用，其实已经开始了，不信的话，现在你可以试试对我说谎。”

    伦德皱了皱眉，他心里刚生出一个想法。

    在这同时，电视滚动的雪花却突兀停住。

    滋滋的白噪音也霎时消失……

    “那么，就开始吧，从你关于这个世界知道的一切开始说起，把所知的都告诉我，就像那些宣告义人上天了的天使。”看着这一幕，白术微笑道。

    “……”伦德复杂抬起头：“你想知道……不，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旅人，一个失主，曾是我所有的东西不见了，或许在这，也或许不在。”

    白术笑了起来：“在决定这次到底是公费旅游还是义务加班之前，我总要认真看看当下的市场行情，就像是游戏开始前的过场cg，你会跳过它吗？”

    “这个解释，你觉得怎么样？”

    伦德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无奈坐在白术对面。

    “这些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禁忌，但对普通的升华者来说也是秘密……幸运的是，我曾在姐姐的藏书里阅读过这些。”

    伦德犹豫开口：“你说过，石匠会的雷利·摩索拉斯曾经告诉过了你他所知的，由我来继续说完未知的那部分，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那么首先……”

    几秒钟的短暂沉默后，伦德继续：

    “古代英雄们认为，我们的宇宙并非诞生于一场大爆炸。”

    “并非诞生于一场大爆炸？”白术重复。

    “我们的宇宙。”伦德伸手握成一个拳头，又轻轻摊开：

    “是建立在一个旧宇宙的废墟上的……”

    ……

    ……

    普世认为物质发生之初存在一个奇点。

    一个体积无限小，密度和引力无限大、熵值无限趋0的奇点。

    时间和空间在该处开始、在该处完结，宇宙间所有的质量都集中在那一个无穷小的点上，人类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和所发现的物质性质在这里都无效，所有的存在和时间都是空虚的一片，一秒和一亿年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刻，t=0。

    “从那场大爆炸中诞生出了一切，甚至时间也是从那一刻诞生的，这是现代科学的论点……但古代英雄和法师们有不同的看法，他们的手稿和历史里模糊叙述了宇宙的起源。”

    “旧宇宙的废墟？”白术问。

    “旧的宇宙因为不可知的原因坍塌，新的就重生在它的残骸上，因宇宙并非永恒存在，而是从虚无中创生的。”

    伦德说：“石匠会的雷利应该说过吧，这个最初的宇宙曾经是秩序井然的。它遵循着一切呆板又严谨的物理规则，没有仙女，没有龙，没有魔法，也没有那些收容物和藏在另一个维度里自称是神明或者造物主的怪物，那是这个宇宙最初的，也是再也未有过，最好的时候。”

    “直到？”白术问。

    “直到我们发现了混沌。”

    伦德开口：

    “它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宇宙，就把一切都打乱了，就像一头从天上掉进湖里的巨鲸……古代英雄和法师们无法解释它的存在，他们敬畏它，又恐惧它，因它是造就他们，是一切超自然的起源。”

    “秩序被它摧毁，文明被它熄灭，哲学、道德、思维、理性……”

    “所有秩序种族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它面前都软弱无力，人力有穷，唯有混沌永恒。”

    “这是混沌最初的出现，在历史上——”

    “被称作第一次大灾变。”

第三十八章 过去之间（中）

    混沌。

    或是亚空间，至上天，无形空虚之所，亚弗拉姆尔、无源之源，来自太初的彼界质体。

    它在群星间有无数的名字，就像因它而毁灭的无数个文明。

    当混沌第一次被智慧生命所观测到时，从它体内那无穷能量便进入了这个宇宙，生硬的物理规则被撬动，龙、巨人、灵体和各种无法言说的怪诞事物开始诞生。

    这是第一次大灾变。

    所有智慧生命种族共同的大灾变。

    前所未有过的神秘出现了。

    不遵守质量守恒的石头、反物理的猫、大地之疽、梦境蠕虫、无限增殖瘟疫、红巨人、螺旋门、行星之子……这些怪物因混沌能量的流入而在这个世界诞生，虚空被污染，生命发生畸变。

    在那个混乱的时间点，有一群生命最早统治着群星。

    他们的名字和形体都已消失在万古的岁月里，后世的生命甚至无法确认他们究竟是以何种文明存在的，思维或者形体……但可知的，是他们的科技极度发达，宇宙的物理定律在他们面前**裸的袒露，没有任何秘密。

    他们以霸主的姿态掌控群星，绝对征服一切。

    这群生命，在历史上被统称为【古老种族】……

    【古老种族】直面了第一次大灾变所带来的冲击。

    尽管他们中的一部分也被混沌影响，但面临这些神秘且混乱的怪物，【古老种族】还是组织起了有力的反击。

    任何语言和文字都无法描述他们的战斗，百万个恒星熄灭，行星像玻璃弹珠一样被随意投掷，强力的引力武器拉动着星系云，一个又一个超巨大黑洞出现，在它们附近，甚至几十万光年内都没有任何物质出现。

    那是科学和神秘学的极致对抗。

    最终在持续了数万甚至数十万的战斗中，代表科学一方还是获胜了。

    【古老种族】粉碎了那群怪物的**，无论是行星之子或是巨人和龙，将被污染的星系封锁，捕获异常的精神体，拆分畸变的生命结构。

    他们将那些无理智且反常的事物集中关押，进行科学研究，并统一冠以了【收容物】之称。

    这也是收容物最早的由来。

    ……

    “听起来，是古老种族最终获胜了？”白术说。

    “只是暂时的，在几千年后，古老种族还没还得及对神秘领域进行真正涉及时，混沌领域在这时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

    “那是第二次大灾变。”

    伦德说：“古老种族所有的努力都被这一次终结了。”

    ……

    癫狂、混乱、反常和极端的无理性。

    这是所有因混沌而诞生出的怪物共有的特性。

    最开始，古老种族还想尝试着同怪物们交涉。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怪物都因混沌的影响变得彻底疯癫了，完全无法接近，甚至于在收容过程中，两头怪物会因莫名的原因愤怒而争斗，完全忽略了靠近他们的古老种族舰队。

    一个又一个……无法成群的怪物因此被陆续收容，被古老种族们统一关押到群星尽头，成为了研究素材。

    对于混沌的探寻出现了进展……古老种族甚至开始用有限的混沌能量强化自身，这些极端唯物的生命在极端无序的混沌中终于找到了某种规律，科学与神秘学第一次尝试结合。

    这似乎是长久的和平与安宁到来的征兆。

    但很快，四邪神出现了……

    战争与毁灭之神——血虐。

    生命与瘟疫之神——慈父。

    知识与诡计之神——列智。

    情感与欢愉之神——美欲。

    从混沌中诞生，恐怖残忍的邪神们拥有着令古老种族瞠目结舌，永远无法企及的惊人力量。

    祂们散播着混乱的意志，以令人绝望的姿态撕裂了混沌与凡世的壁障，并在第一次交战中，便轻松虐杀了近半数的古老种族。

    零生成、粒子束缚炮、水滴、数学规律武器、质量收割器、观点枪、halo环带、绿皮、宏聚变打击、量子幽林……古老种族引以为傲的武器在四神面前是如此孱弱无力，就犹如孩童持在手中的玩具水枪。

    当最后一台大宇宙涡轮被摧毁，亿万个战争巨神兵被四神的低语腐化，进化成半血肉的智械生命，堕入混沌，古老种族们开始后退。

    一片又一片星系陷落，生命熄灭，怪物们匍匐团结在四神的颅座下，古老种族的战争军团们节节败退，整个宇宙都陷入了混乱而死寂的末日。

    没有什么再阻拦祂们了。

    这是所有智慧生命的终焉，至暗时刻已来临。

    ……

    “我总会怀疑命运这种东西，它存在吗？无常又无法违抗，无从违抗的让人敬畏，敬畏又绝望。”

    伦德低声说：“巨人、怪物、生者、死者都要遵从它的意志，这个宇宙的命运是什么？注定被四神毁灭吗？如果它的命运是注定被四神毁灭，那四神意味着什么？混沌又是什么？”

    “听起来，是有人阻止了四神灭世？”这时候，白术终于有了一点兴趣，他挑挑眉：“是谁？”

    “并非是人，而是神。”

    “古老种族留下的文献里，模糊记录了祂曾是古老种族【至高科学议会】中的一员，负责对混沌的研究，也因混沌而从凡类升格成神，另类飞升。”

    “但祂的来历，就像四神和混沌一样神秘，从始至终都被迷雾所笼罩。”

    “祂的名字是因因托蒂斯。”

    伦德开口：

    “是这个黑暗宇宙里，唯一一位，真正的善神……”

第三十九章 过去之间（下）

    【至高科学议会】，是整个古老种族的权利所在，至上的决策中心。

    在这里。

    来自不同星球的，古老种族间的佼佼者汇集于此。

    那里的每一个议员在各自星球都是绝对的权威，是在以智慧著称，平均每数十亿古老种族中才能诞生的一位大人物。在古老种族极端的唯物史中，议员们把控着关于科学的最终解释，被誉为是至高真理在现世的降生。

    他们的每一道议案都会决定数百万颗星球的未来，兆亿生灵的命运，而在古老种族覆灭后，在其他古代文明的模糊历史里，便记载了因因拖蒂斯，这位唯一的正神也是善神，也曾经是【至高科学议会】中的一员。

    祂由凡类升格为神的秘密已经就像混沌的来由一样深邃，正神如何探索混沌，如何飞升，又如何消失……所有的问题都已亡佚在漫长的时光里。

    当因因拖蒂斯第一次以正神和善神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宇宙时。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显圣。

    无穷无尽的混沌大魔和收容物被祂瞬间驱逐出凡世，笼罩在祂体表的光芒太过于耀眼，那光芒灼伤了脆弱的物理宇宙，以至于在亿万年过去后，祂降临的那片星系还是绝对的禁区，没有什么能在那里生存。

    岌岌可危的古老种族军队被拯救了，或者说，在因因托蒂斯成功的那一刻，整个宇宙的命运便再也不同。

    不再是科学唯物的，不再是由混乱蠕乱伏行支配的。

    整个时空，悄然走向了另一个拐点。

    第二次的大灾变，以因因托迪斯拥抱着四神共同坠入了混沌深处为结局。

    没有人可以描述祂们的战斗或是祂们流血时发出的怒吼，五个无可名状又强大的生命体翻滚着，嘶打着，像野兽一样搏斗。

    无垠无限的宇宙在祂们面前像孩提的游戏场，或是松软的沙地，星球像玻璃弹珠，一切都是那么渺小而易碎。

    第二次大灾变随着因因托迪斯与四神堕入混沌而结束，而在这之后的亿万年，因因托蒂斯都再未出现过，也未留下只言片语的神谕和警示，后世的无数秩序种族，无数的英雄、贤者们去寻找祂的踪迹，但结果都是一如所获。

    因因托蒂斯彻底的消失了。

    在后世的漫长岁月里，只有亿万星球中偶然的一两个幸运儿，自出生时继承了正神力量在宇宙间不断流失的余晖。

    而这些幸运儿，也被称为【活圣人】……

    随着因因托蒂斯的消失相对的，是四神的日益活跃。

    祂们的力量似乎随着时光的推移日益增长，并从各自的权柄里，催生出更多专属于自己冕下，做为意志代行的，无穷无尽的混沌大魔，以贪婪觊觎着凡世的稍许空隙。

    混沌从未停止……

    悬在所有秩序种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一斩而下。

    ……

    “在因因托蒂斯消失后，凡世和混沌之间出现了隔绝的壁障，那是一道墙，【起源之墙】……”

    伦德注意到白术表情有些不对，停下来：

    “怎么了？”

    “挂逼神墙啊。”

    “什么？”

    “由迦可汗在上面挂着，里面还有天血。”

    “？”

    “没什么。”白术耸肩：“你继续。”

    “起源之墙分隔了我们所居住的现世和混沌，它是两地之间的边界，四神和大魔被起源之墙阻拦，这也是为什么在因因托蒂斯消失后，这个宇宙还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原因了，但起源之墙总有一天会毁坏的……

    伦德轻声开口：

    “成神的秘密早已遗失，这个宇宙不会有第二位正神了。所有的贤者都曾预言，等到起源之墙崩坏的那一天，就是全宇宙生命的终焉时刻。”

    “起源之墙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白术从他话里察觉到不对。

    “不错，严格来说，并非是混沌，起源之墙才是所有升华者和法师力量的由来。”

    伦德看了他一眼：“它像一张无限大的过滤网，过滤了混沌能量中癫狂、黑暗、使人疯乱的因素，使流入现世的，只剩下那些温和而纯净的能量。”

    “古代文明把这股纯净的能量称作【谜子】，【混沌谜子】。”

    因起源之墙的存在，纯净的混沌能量即谜子进入了凡世。

    自第二次大灾变幸存后的零星古老种族发现了这种力量，并开始学习，将其用来强化自己。

    而这个，也便是升华者最初的起源。

    等到古老种族灭绝后，升华者体系已因他们的努力播种了偌大的现世，在混沌的威胁下，一个谜子与科学混合的大宇宙文明，蹒跚着，诞生了……

    之后的历史，再也没有什么不同。

    失去了古老种族的宇宙最初的确曾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混乱，但很快，又有新的种族来竞争宇宙霸主的地位。

    土地、财富、资源、科技、人口……

    战争从未停止过，宇宙一如既往。

    “其实法师和升华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在脚下的土地，在那个古典的初生黄金时代，法师和英雄一样，都是对于升华者体系里强者的美誉。”

    “升华者用谜子来强化自己，而法师则解构谜子的成因，用谜子间不同的组合碰撞来构成法术，形成自己的法术位，另外，在人类升华者中还有一些特例的存在，你应该你听说过吧，贵族，荣光贵族。”

    伦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强大的升华者往往掌握着自己独有的权能，或者说是异能，他们之间如果相互诞下血嗣，那些婴儿往往也能继承父母辈的权能……那是普通升华者无法觊觎，也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亚美拉共和国甚至基金会，最初就是由一群荣光贵族共同组成的。现存的十二支荣光血裔，是这个国家的支柱，在【二十八人议会】里常年有十二个席位，便是留给这些荣光血裔的。”

    “总得来说……”

    白术点头，停顿了一下：“因为起源之墙才诞生了谜子，那是升华者文明最初的由来。但因因托蒂斯呢，那个正神在消失前留下的墙就阻拦了四神这么多年，这么强大的生命体，真的消失了？”

    “古代文明里有过一种假设，他们认为因因托蒂斯将自己改造成了起源之源，虽然这个设想从来都无从证实，但还是从对正神的信仰里，衍生出了【拜壁教】这个团体。”

    “另外，起源之墙并不是绝对的，不然现世的所有秩序种族也不会对混沌恐惧至今了，四神和那些大魔虽然不能直接以躯壳的形态降临，但祂们的呓语和腐化，从来都在墙外，一刻不停，引诱着生命体的心灵堕落……我记得在六年前，密教的一位法师被墙外的混沌腐化，她献祭了自己的半身和南方邦联一个小国的全部人口，从现世中召唤出了美欲大魔【血腥分娩者】斯图兰瑟。”

    “密教战死了一位大主教，二十三名七阶的升华者法师和数万的精英军队……这都是为了将【血腥分娩者】放逐出现世所付出的代价。起源之墙并不是绝对安全的，混沌对现世一直在施加着它的影响，各种各样的邪教团体、变异人和黑暗生物，也就像厨柜下的蟑螂，总是杀不干净。”

    “不仅仅是人类，这个宇宙，无论是强大的行星之子或是扎赛尔侏儒，都在遭受着它们的损害。”

    “混沌，即是全宇宙无可救药的癌变……”

    事实上。

    关于混沌，基金会从来都割舍不了与它的联系。

    收容（secure）、控制、保护（protect）。

    在初代狮心王死后，由荣光贵族和人类精英共同组成的【二十八人议会】便是基金会的最高权力机构，他们在圆桌上以投票的方式来决定基金会的重大事项，那些影响全球或者是半个宇宙的事项。

    收容有潜在威胁和异常的事物；寻找超自然事物并基于其原理发展新科技；观测、扣留、消灭任何阻止完成上述目标的食物或事物，以保证人类必要的存续。

    这是基金会从建立以来的宗旨。

    他们收容了那些既可能对人产生物理危害，又可对人产生心理影响，动摇他们信念、干扰他们日常生活的异常，在不为外界所知的情况下，保护着，脚下这颗脆弱如水晶球和生活在水晶球上的人类。

    也基于那些宗旨，基金会对收容物的定义十分广泛。

    失控的升华者、外星生物、因谜子而产生的各种异常现象或物体、外魔法、古代文明们的战争兵器、遗迹、怪诞生命体、异形科技、维度反应……所有异常而有研究价值的事物，都在他们的收容范围内。

    而这些，都是因为它们所能够承载的谜子突破了正常阈值，于是谜子恢复出混沌的本状，侵蚀了它们在现世中的形体。

    升华者成为了扭曲体，事物变成了异常。

    基金会，收容物……自混沌出现的开始，现世与它的纽带紧固的连在了一起，那如同是双生的水下倒影。

    两者之间所隔的，也只是薄薄的一层雾面……

    ……

    “我所知道的全部，便都是这些了。”伦德咽了口唾沫，他看向那台像老式电视机一样的心灵检测器，滋滋的雪花和白噪声一如开始：“现在……结束了吗？”

    对面的白术点点头，起身关掉了那台已经开始发红滚烫的心灵检测器。

    混沌的出现是第一次大灾变，第二次的四神和大魔，则被因因托蒂斯结束。

    起源之墙成为了现世和混沌之间的边界，也造就了这个宇宙独特的升华者文明。

    古老种族灭绝。

    新的宇宙霸主门又依次诞生。

    战争从未曾停止过……

    而接下来的一切，便是雷利·摩索拉斯曾向他倾诉的。

    二十万年前，或许是寻常的资源勘探，也或许是太空间因战争失利的而发生的流亡，一群来自天外的外星种族在宇宙里，偶然地，发现了这颗贫瘠又巨大的行星。

    大地上没有文明被建立的痕迹，海洋和沙漠带来初生的蛮荒味道，森林和草原无限地铺开，无限地疯长，古猿们在高树上抓着藤条依次跳跃，对着飞鸟，向日光下的天空发出无意识的叫喊声。

    这是一片未经开垦的原始星球。

    外星种族们占领了它。

    那些外形像蛇、像鸟、像岩石一样的生物把这里当成新的家园，开始改造大地，并奴役了那个时代的古猿，教导它们驯服和如何使用火种。

    奴隶的概念开始诞生了。

    就这样。

    这样的无数年过去……

    直到某一天，一个在部落里拥有古怪名字的少年打猎回来，看见了焚烧中的村庄。

    他哭泣着朝那些飞行器，朝杀了他母亲和无数族人的飞行器，掷出了手里的矛。

    故事从此不同了——

    少年的名字叫做贝尔·道格拉斯。

    他是基金会的创始者，人类英雄里第一位，初代的狮心王……

    ……

    “我大概明白了。”

    伦德对面，白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几个月前，因邪术师引发的那场骚乱里，他捏碎了一个像木匣的收容物，得到了属性值。

    “物品因为被过载的谜子侵蚀，最终迎来了混沌的影响，另类地进化成为了收容物吗？”

    “那么……”

    “这个世界获取属性值的方法，是混沌？”

    伦德惴惴不安地看着对面的少年，时刻做好了在被控制身体之前，打开传送门跑路的准备，虽然成功几率无限的等于零。

    但是，他真的不想死……

    “谢谢你。”

    声音响起来。

    紧绷着背脊的伦德慌忙抬起头，在对面的轮椅上，有一双蓝色眼睛和过分俊美五官的少年笑了起来：

    “这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第四十章 【御原阳都平功治中黄清旦宝印】

    世界与世界之间是不同————

    有的世界倾斜着。

    三根倒放的立柱和一层基底，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偌大国度和生活在其中的无限生命。

    有的世界是竖直着。

    日月星和所有的天体、所有的物象都照着大小的次序来高低排列，造物主们就住在最高的一层，照着心情来决定下一个千年的气候……下层住民得到的阳光和空气对于他们的更上层来说，就像是油灯和露水一样。

    稀疏而平常……

    当那些人通过“修行”“冥升”“试炼”等一类行动进入更上一层时，他们会惊喜地将这种前进称呼为“飞升”。更多的阳光，更好的空气和水……他们认为自己进化了，那是上层的大气，或者是被他们称作的“炁”、“净火”、“初生之雾”、“原动力”赋予他们的改变。

    有的世界诞生在一片死海里。

    腐烂的鱼尸和海洋生物被他们视为是创世神们死去留下的残骸。

    有的世界是火焰，

    红光与热是他们文明的圣徽。

    每当寒潮降临，红热消退，火光又被恐惧视为是警示天地毁灭的预兆，直到火种重新燃起，寒潮退后，新一轮的交替再次开始。

    也因此，这独特的现象成为了他们宗教文明里一部分，引发了无数浪漫幻想。

    火焰中的无限居民认为世界的创生来源于火神和寒神的交尾，他们在寒冷又滚烫的虚无中永不停止地运动，火神滚烫的体液造就出红热和他们这些近乎无限的生命，而在**过后，便是由寒神来接管、主宰，那衰退的红光和热便是寒神在兴奋过后的倦怠。

    他们也理所应当地认为生殖是延续世界存续的唯一途径。

    只有漫长的，无限的，永不停止的配种行动，造物们的热情才能使火神重新燃起斗志，双神运动的永不间断，是让这个世界和生命唯一能延续下去的命运……

    也因此。

    从他们文明中诞生了一种独有的生殖祭祀，那其中古怪的礼仪，令其他世界的住民恐惧或恶心，但对本世界的人来说又只能算是习以为常……

    有的世界是将死者的梦境。

    有的世界是被制成标本的大脑。

    有的世界被大蛇托负着，那每一次漫长的呼吸都是宣告纪元更迭的雷暴和龙卷。

    有的世界被孩童不经意豢养着。

    就犹如那每隔五厘米一个孔洞被视为绝对真理的故事一般，被无限豢养着的生命也将孩童午睡的鼾息和哭啼，视为是不可名状的“巨神”在更高维度给他们降下的神启……

    ……

    从来都不变的。

    虚海从来都包容着平等或不平等的一切。

    而不提那些无穷、无穷穷，或许连一些神明都无法穷尽的大无量量无限限小世界。

    即便在那些有数，恒定不变的。

    由全能神，或者仅此于全能神伟力的远古神明、巨人、魔怪们所锻造出的大世界中，也并不全是相同。

    被世界树所支撑的北欧世界，和由纯粹的善恶对立两元组成的波斯世界，它们的内容从来都背道而驰。

    而不同的并不也仅是彼此的架构。

    一如圣经世界中那位全知全能者。

    至上的灵就不止一次地从水晶天中降落，同祂所创造的凡类一样居住在易朽的大地，像放牧羊群一样指引着无知无觉的凡类。

    祂以牧者的身份干涉着现世，却不决定命运的后续发展。

    一如既往的乐此不疲……

    而在希腊世界。

    创造世界、时间和时间之后所有一切的柯罗诺斯从始至终都是如死去一样沉睡着，就连在神圣埃忒尔体内做出了宇宙卵——法涅斯，也更像是无意识的梦癔。

    像道教世界的那些历劫和无数次开天。

    也像玛雅世界的循环和太阳历预言。

    决定大世界不同的不仅是它们诞生的方式和构造，还有它们创世主的意愿和统治一切的神们对世界诞生之后的塑建。

    也因此。

    除了创始者们刻意的摆弄。

    虚海里并不存在全然一致的世界。

    第一个世界里的黄金可以唤醒人潜在意识海洋里的珍贵知性，使生命发生本质层次的迁越，而或许在第二个世界，它只不是是一个黄且无用的普遍矿物。

    甚至比泥土来得更宽泛，而又不能在上面种植任何作物。

    一个宇宙路旁的稻草或许是另一个宇宙毁灭万物的火药，牛奶可能是黑洞，石炭或许是彩虹……

    而相反。

    一颗普通的香蕉。

    也可能成为某个宇宙里，创世神用来决定造物的最初工具……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规则。

    在这无限无限限的世界之中。

    白术所持有的属性面板【都平功治印】……或者说——

    【御原阳都平功治中黄清旦宝印】的功用。

    也从来都不止是个吸收器。

    在【白】所经历的第一个世界中，执掌龙虎气的天师们足足用了数个王朝的更迭来打造它

    他们将印埋藏在这个世界曾经的统天理物主人——【中黄】头颅里，以龙虎、以五芝、以丹井、以战死列仙的残蜕来温养它。

    谨纯一之炁，保至元之真，阴阳合，道之极，而后中黄始出，玄意常盈，三千功成后，以待步虚升陆……

    天师们希冀着能以这枚印动摇天地格律、重分自然、削落所有贵人位业、尽收天下龙虎气，结束王朝和道庭延续无限的纠缠。

    也同时希冀着这枚印能在功成后将他们接引到另一个世界。

    一个相传存在着列仙道统。

    更富有生气的世界……

    但之后不过数千年时间，却是轰然世事翻覆。

    万象扭转。

    天师们的愿景成为彻彻底底的泡影。

    融【天师】与【天子】位业为一的【白】此世之内再也无抗手……五千年前无敌，五千年后也无敌。

    自然而然的。

    当最后一名天师被拖出朱紫阁，径自身死道消之际，作为战利品的【御原阳都平功治中黄清旦宝印】，也顺理成章的落入了【白】的手中……

    但他并没有如预想中飞升。

    祖常真君麾下的列仙们以犯上的僭越拒绝了他的升虚，无法锚定道标，偏离了轨道的【都平功治印】在一只暗手的推移下，意外将他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印斯茅斯。

    一个在悖论下可悲的诞生，被旧日诸神们注视着的荒诞旧土……

    而接着下来……

    ……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战斗，无限的进化……以那些不同世界的不同事物为锚点，以我身为原介质，遵循，价值成立，进而不等价交换整个宇宙……这非平等，无视常量，无视规则，无视固有一切的掠夺！

    这个！才是都平功治印真正的，由我所重新构塑，随我共同升华的作用。”

    白术缓缓张开双手，隐隐约约，一个若有若无的灵出现在他身后，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却是发出久久的寂静：

    “在这里，第一个世界的黄金和第二个世界的泥土意义于我是等价的，稻草和毁灭万物的火药等价，牛奶是黑洞，石炭是彩虹。都平功治印强制了这不平等世界的不同定律，无用和有用的界限再也不请。

    那不等价的交换，从一开始，从锚点被插入的那一刻，在我眼里，不同世界的不同一切，就开始等同了。

    这强行的等价，而以我身为中介，不平等交换得来的世界之力，都变成了一种普世通用的物质，即属性值。”

    无限的，万能的等价器……

    无视虚海不同的定律。

    不需要任何外在能量、权柄、物质的参与，以泥块强制平衡于黄金，身体为介质，不平等交换整个世界之力。

    没有限制，没有道理，没有规则。

    锚点插入即判定不等价交换顺利达成，完全的空想级定律，便是——

    御原阳都平功治中黄清旦宝印！！！

    ……

    漆暗的房间里。

    伦德愕然看着白术张开双臂，无声地大笑，但却听不见声音。

    他因紧张而手抖，看不见、令人窒息的气氛让他坐立不安。

    “你打算……做什么？”他终于打破了这可怖的安静。

    “哈……我吗？”

    白术笑了。

    武道世界的锚点是人魔，是黑魔，是活尸，但归根结底，都是因【须轮转】破碎后转落成的异物。

    是【黑潮】。

    那么，这个世界的锚点。

    “你是法师对吧？”

    白术示意伦德上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

    “能召唤一头混沌恶魔吗？或者，让我见识一下混沌？”

    伦德猛得瞪大眼。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啊，因为【混沌】。”他说：

    “就是我这一次的锚点呢。”

第四十一章 人神

    许多年之后，面对头顶崩塌的太阳，伦德?英格索尔将会回想起，他和白术第一次真正见面的那个遥远的下午。</br>    金黄的暑热从头顶数百米的地缝里蒸腾出若有若无的烟气，在那个狭间里，黑白电视的滋滋声里，他口干舌燥，眼睛通红，汗水淋了满头。</br>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他不看自己，也听不见胸膛鼓点一样的心跳，只是木楞地盯着前方，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br>    轮椅上的人双手虚张，白金色的长发披垂到肩头，在仿佛空洞到漫长的静默里，隐隐散发出一种璀璨夺目的光华。</br>    宇宙，命运，救赎，胜利，自由……</br>    光荣和愿景，那些崇高又陌生，他诉说着未来和宏大叙事的那些所有的词汇，像是昭示着一幕传奇剧的诞生，又像是一场辉煌到极致的落幕。</br>    如同一个神持着祂的鹅毛笔，宣判关于万事万物的裁决。</br>    伦德木讷地听着，看着轮椅上的人双手虚张拥抱了一轮太阳，他每一根血管好似都在战栗般的亢奋中要狠狠的冰结了。</br>    贫瘠的一生中。</br>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br>    那莫名而肃穆的澎湃气势在不断高涨，这股气势如狮虎，如猛兽，如洪水，如那头顶那高高在上，永也尊贵，永也不可坠毁的太阳，璀璨，炽烈，恐怖，强大，在万星中无一物比它更耀眼，无一物比它更受人敬畏！</br>    简直。</br>    让人忍不住有一种想顶礼膜拜的冲动……</br>    轮椅这一刻往前推进了一步，那张脸突然离得那么的近，伦德看着他微笑说出了几句话。</br>    他只听清了几个词，全身的血都凉了。</br>    “你说的……”</br>    他竭力握紧自己的手指，声音开始战栗、开始颤抖。</br>    膝盖在酥软。</br>    那突如袭来的莫大的希冀和哀伤再不能压住了，他的心脏都要炸开了。</br>    “这……是真的……吗？”</br>    死者。</br>    真的还能再复生吗？</br>    “当然是真的，神爱世人，我又怎么会骗你呢？”</br>    白术凝视了许久那双通红的眼睛，微笑着轻抚他的头：“所以，来加入我吧。”</br>    …………</br>    …………</br>    几个小时后。</br>    像是没有尽头的银白长廊里，已经发福了不少的雷利龇着牙，他低头看前面转着轮椅的白术，又转头望，脸上有点狐疑：</br>    “这就搞定了？老板，这其中该不会有诈吧？别等你走了，他反手一扔火球，把我们基地都给扬了……”</br>    雷利语气中很有些担忧和恋恋不舍。</br>    这条位于勃朗市地底深处，收藏了无数白术失败造物的银白长廊，或者是基地。</br>    本就是雷利这些人的杰作。</br>    奥劳恩——</br>    作为德鲁伊特们用来修补凯尔特大世界的第一批生命，尽管是被安装了安全秘匙，拥有无可救药缺陷的生命，但它们还是被那自然智慧之灵们赋予了不少权能。</br>    控制火焰、生命赋予、物质重塑、**活化……</br>    在遥远到超乎想象的时空中，被安全秘匙绝对控制着的奥劳恩，就在德鲁伊特们的指令下，搬运宇宙熄灭后的灰烬、缝补天幕、修复开裂的天体和大洋，以血肉，以躯体，去充填那些因古老神战而不断膨胀又萎缩的世界湮洞。</br>    即便是继承了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奥劳恩之血，但雷利和他的那些流浪汉朋友，也是奥劳恩中的一员。</br>    在白术这具躯体的弗莫尔神血强化下，他们清空了地底的泥土和岩层，以近数个月的功夫，掘出了这条如同无限长廊般的秘道。</br>    而在发现强化后的躯体可以用吃土代替进食后，雷利他们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个个表示真是天公助我。</br>    当然。</br>    对于经费节省了，白术也表示很开心。</br>    ……</br>    “放心，他不会的。”</br>    “怎么不会？”雷利不依不饶。</br>    “只要能抓住一点东西，就算是悬在崖上的断绳子，哪怕会跌成一滩肉酱，只要能抓住，他也会愿意的。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的人，他的**远比你想的要多太多太多了，我很了解这类人。我，不……曾经的我也是他们的一员。”</br>    白术淡淡开口：“雷利，我比你所想的还要了解他，他就像是一个从前的影子，尽管不是像的那么吻合，但这样的人，你又怎么会不了解呢？”</br>    发福的汉子懵懂挠了挠屁股，最后还是茫然跟在后面。</br>    “你去引导他。”</br>    轮椅继续走了一段，白术停下，吩咐了下去。</br>    他留在人工湖野炊的那个幻象，已经快到消失的时限了。</br>    【真实幻象】的权能尽管强大，但也不是能无限的延续下去，而弗莫尔神族之所以的强大，也绝不是因为幻象、雾眼之类的小玩意。</br>    唯有力量。</br>    那比山还要巍峨，比海还要博大，比所有天海相加还要强大，无穷无尽，近乎比肩泰坦神们的力量！</br>    祂们以绝对的暴政统治了凯尔特大世界漫长到永恒的时光，直到伟大意志的再一次苏醒，新的达努神族才取代了霸主的地位。</br>    与那股庞大的力量相比，无论是【雾中之眼】、还是【真实幻象】，都只不过是巨兽身边的蝼蚁。</br>    或者说，在【白】拆解了犹希亚斯之后，那部以死去巨人为命名的血脉魔典之所以会出现雾眼、幻象之类的权能，也无非是不完全的巨人需要一些额外的保护，以免在成长的路上夭折罢了。</br>    幼儿会被看护人禁足在房间里，只因为花园里的蟋蟀、泥土、石块和锋利的草叶都伤害他们柔嫩白皙的肌理。</br>    那么。</br>    成人呢？</br>    即便是初生的弗莫尔巨人也可以扭曲坚固的时空结构，只凭借纯粹的力量，祂们便可轻易制造诸如咒语、幻象、魔法、占星、预言之流才能产生的现象。</br>    而力量又岂是如此不便之物！</br>    近乎可以摧毁万象万物的力量，自然而然，也可以重新创造万事万象！！！</br>    而只要有了足够的属性值。</br>    那么他……</br>    白术舔了舔嘴角，他的目光望穿房间，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流泪痛哭的男人的脸：</br>    “过几天，带他来福利院见我吧。”</br>    ……</br>    很久以后。</br>    伦德才明白一件事，白术们和【白】是不同的。</br>    那些降临于不同宇宙的化身只是绝对全能神灵的一个念头、一点思想、一丝意识、一段情感色彩，就像是雪山上的一粒石子，大洋中的一滴水。</br>    他们有更丰富的情感，复杂的爱与憎恨。</br>    和那些被绝对全能神灵所早已舍弃的，种种人理以及**……</br>    几天后，伪装成社会义工的他在雷利的带领下，来到了福利院。</br>    伦德穿过了那扇锈红的铁门、布满小碎石子的花园，来到了餐厅。</br>    阳光穿过雕花的铁栏杆散射出斑驳的影，无数的孩童吵吵嚷嚷围坐在长条形的衫木桌子，沸反盈天，声音像一千只池塘里的鸭子嘎嘎的噪鸣。</br>    餐厅电视上放着儿童动画。</br>    一头粉红色的小猪和一条蛇在玩捉迷藏，蛇的尾巴又胖又圆，黄褐色的斑点，让伦德想起了早餐吃过的芝士热狗棒。</br>    和大部分的孩子一样，年轻的人神也在乖乖巧巧昂着头，目不转睛看着电视屏幕，神态严肃又认真。</br>    似察觉到了伦德的目光，白术将轮椅转过来。</br>    “呦。”</br>    人神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意：</br>    “来了？”

第四十二章 混沌学

    “不可随意召唤混沌生物，这是所有秩序种族明面上的共识，在某种意义上，它是这个宇宙的公约。”

    ……

    低矮的小平房里。

    半人高的铁桶和大木箱子飘散着呛鼻的霉味，在头顶暗黄的灯光和门缝隐隐约约的阳光下，伦德的声音莫名低哑深沉。

    在随意制作出一个留在餐厅的幻象后，白术便把他带来了这座仓库，雷利守在仓库的门口等候。

    “并且，与混沌相关的一切都被列作是黑暗的邪典。在黄金世代，在古代诸王还曾亲自统治大地的时期，因为2--199的叛逆，那时候的人类之主们便清洗了一批一批有关于混沌的一切。”

    “诸王们将那些知识封存在了地窟、冰川或者是高山和深海底里，唯有那些最智慧，和最受他们信赖的智库长老，才能在基金会和荣光贵族的监视下，解读邪典里深隐起来的古老智慧。”

    “黄金时代已经远去，基金会也早已分裂了，古早的秩序都已成了历史……”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是每一个升华者都能接触混沌知识的。”

    “那是太过邪恶又强大的力量，一个符号便可能诱人发疯，一段文字足以使人堕落。即便有【起源之墙】的过滤，对于智慧生命来说，混沌还是太过于危险了。”

    伦德顿了顿：“据我所知，在白银密教里，只有七型以上的法师在通过【罗伊戈尔巨像】的考核后，才能跟随导师接触混沌——密教里对于混沌的研究有一个专门的学派，叫做混沌学。每一个研习混沌学的学者都需要经过重重考核，他们身边往往都侍卫着高出他们一个阶位的【链锯修士】，那是一个守护，也是监视！”

    “【链锯修士】负责将学者解读出的无害的知识封存，递送给密教的诸位红衣主教查阅。同时，在情况不受控时，修士们也被红衣主教们授权，可以自由杀死或毁灭任何他们认为过于危险和无法带回密教接受精神测试的学者。”

    “所以……”伦德无奈叹了口气：

    “我只是一个四阶法师，并没有信心通过【罗伊戈尔巨像】的考核，也没有资格进修混沌学。”

    “无论对于什么何种势力，何种族类，混沌学都是对下位升华者严格封锁的知识。你所说的召唤混沌恶魔，远远超出了我能力的范畴。”

    “混沌学吗？”

    轮椅上，白术轻声重复了这个字眼。

    尽管混沌是造就这个宇宙一切神秘的源头，可起源之墙的存在，也是将两个世界分隔开的现实、

    进与出的通道皆被阻塞。

    黑暗世界的邪恶与混乱被阻隔在了墙外，四神们只能煽动、鞭促着自己的信徒们，于实体宇宙制造一场场骚乱，汹涌狂烈地燃烧银河。

    却无法亲身出手。

    以至伟的强力，宣告这个宇宙终将灭亡的命运。

    即便有恶魔被狂信徒们召唤至实体宇宙，那回应呼唤而来的，也只是精神而非实体。

    召唤者以体内的谜子能量和祭祀来供养恶魔在实体宇宙间的活动，越强大的恶魔，消耗便愈恐怖。

    而一旦。

    当祭祀和体内的谜子能量不足以维系时。

    勉强支撑混沌与实体宇宙通航的临时立柱便会瞬间坍塌。

    应召唤而来的混沌恶魔也将立即被起源之墙驱逐，重回那被他们称为至上天的混沌世界，无法再干涉现实。

    “既然无法召唤直接混沌生物，那么，与混沌相关的呢。”

    白术抬起头，笑了笑：“既然来见我，那我想，你应该有办法的吧？”

    “如果……【敌混沌】便是你所要求的话，我的确是有的。”

    伦德深深吸了口气，他望着面前的少年，脸上露出释然和忧虑交错的神情，低下头，一边缓缓地俯身致敬，一边从怀中掏出做工精细的木质法杖。

    敌混沌？

    什么玩意？？？

    守在门口的雷利一脸茫然地听着这个陌生的词。

    他鬼鬼祟祟探出脑袋去望，里面两个人神色各不相同。

    一个脸上含笑，一个表情复杂莫名。

    “等等，老板什么还跟这小子联系过？我怎么不知道……”

    雷利挠了挠头，而这时，伦德的声音继续响起。

    “失控的升华者、被腐化的外星系和异次元区域、黑暗生物和仍在实体宇宙中活跃的混沌眷族，甚至于说，起源之墙上的裂缝，那些被宇宙间所有秩序种族部署了防御和巡逻工事，混沌和实体宇宙重叠的区域……”

    “这些都是被混沌过量侵蚀，改变了原有型态的，应该能满足你所说的，【敌混沌】的要求。”

    “但现在。”

    “在这所有的目标中，有一个，离勃朗市是最近的。”

    木质法杖在仓库里投射出恢弘的光与影。

    那是一片猩红巨大的血肉丛林，无数文字在一旁注解着关于它的一切。

    “位于勃朗市西郊，被基金会法术迷锁遮盖的区域。”

    “基金会的人给它的名字是——”

    伦德低声开口：

    “憎恨血肉之森！”

第四十三章 克伦威尔与谋杀刃

    勃朗市西郊？

    守在门口的雷利皱了皱眉，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那里原本是勒拉山脉的南部的一部分，因为气温、风、辐射和干旱因素，让白杨、黄松、黄杉和西部铁柏这些植物群落出乎意料的繁盛，几乎成为了勒拉山脉的主要伐木区……”

    伦德以一种莫名的口吻说起。

    四百年前。

    在勃朗市的西郊，勒拉山脉。

    曾经的马波总督克伦威尔，在那里正面斩首了四位监视他的荣光贵族，以人类贵族骨血和七十七万个纯净的灵魂。

    向混沌里的战争与毁灭司主，四神中最强大的邪神【血虐】，奉上了盛大的祭礼。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血虐】欣赏他胆敢徒手搏杀荣光贵族的武勇，接受了献奉。

    而马波总督克伦威尔也因此受到了【血虐】的赐福。

    祂彻底改造了克伦威尔的生命形态，让这个人类成为了混沌神选冠军，赐给他已在现实世界失落已久的谋杀刃【加尔戴尔】——这把曾在人类历史上，刺杀了不止一位狮心王的谋杀流血之剑。

    而在克伦威尔死去后。

    他体内那股被【血虐】赐福过的强大混沌能量和破裂的谋杀刃腐化了大地，不止是大地，连天空和水体都被侵蚀。

    “密教一位还存世的**师说，他亲眼看见还活着的数万人血肉异变，堕落成了血兽和碎颅鬼，泥土长出了巨嘴和牙齿，水体里涌动着喊杀怒吼的雷声和咆哮，大气遍布着令人致盲的光束，像一千颗太阳同时照射向星球轨道。”

    “为了清洗这次的混沌侵蚀，人理协会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才将腐化局限在西郊的勒拉山脉。”

    “而那里的树木已经异变成了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奇异生命了。每天都会有各种黑暗生物被【母树】生育出，它们是彻头彻尾的混沌物种，渴望毁灭，渴望战斗，却被法术迷锁局限在那片狭小的树林，只能彼此厮杀，无限的争斗。”

    伦德隐隐有些兴奋：

    “人理协会给这片收容区域的编号是3--180（憎恨血肉之森），在所有可选择的目标中，它是离我们距离最近的。”

    他严肃注视向白术的双眼。搓了搓手道：

    “我在网上查过攻略了，坐旅游大巴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勒拉山脉附近，我们可以趁着值守人员轮换的时候溜进那片区域，怎么样？天衣无缝吧？”

    “……”

    空气变得多少有些安静了。

    “那个，它的序号是多少？你再说一遍？”白术和雷利对视一眼。

    “呃……3--180？”伦德不明所以。

    “想我死是吧。”

    白术额头青筋猛得跳了跳，皮笑肉不笑开口。

    差点让他重开的【邪术师】收容等级是2--199，而复原了整座勃朗市的【现实故事编辑器】也是2--681。

    序列2和序列3的收容物相差能有多大？

    白术还不知道。

    但至少。

    绝对不是现在瘸着两条腿的他能应付的。

    “老板，这小子果然贼心不死！干脆做了他吧！”雷利怪笑两声，摩拳擦掌朝一脸懵懂的伦德缓步踏来，但看见后者手里的木质法杖，又脸色一变，跳来白术身后继续狐假虎威。

    “别叫我老板，哥，你才是我老板。”

    没有再理身边的废物小弟，白术看向伦德：“序列3的收容物，还不是我能解决的，选它的原因呢？”

    “不，不，3--180本身的威胁并没序列三，甚至于说，那里本来就是一个人理协会用来训练战斗人员的试炼场……”

    伦德苦笑着后退，像是怕被误会，连连摆手：“从血肉之森中诞生出的黑暗生物只相当于一阶、二阶的升华者，只是【母树】每天都在进行生育，让它们的族群在被清理当中，也维系在了一个堪称庞大的数目。”

    “当然，这里也有协会的默许。”

    “3--180的黑暗生物并不是太大的威胁，如果是枪械命中要害，也能给它们造成致命伤……协会将调查员和预备战斗人员定期投放在那里，进行实战训练，而不仅是协会，每一个升华者组织，都有类似这样的试炼场，像是密教的【螺旋回廊】和布拉甘萨骑士团的【红磨坊】，都是一样的作用。”

    “只相当于一二阶的升华者？”轮椅后面的雷利一愣：

    “那，它的收容等级呢？”

    “勒拉山脉里，听说埋藏着谋杀刃【加尔戴尔】被折断的碎片，这虽然只是一个从未被证实过的预言，但人理协会还是上调了它的序列。”伦德说。

    谋杀了数位狮心王的混沌之刃在现实世界中失落已久。

    尽管人理协会的**师们预言它仍隐藏在勒拉山脉，就像冬眠的毒虫，随时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将它从黑暗中重新唤醒。

    但四百年过去了。

    当年的预言**师们早已死去，传奇的英雄依次落幕，象征狮心王的权杖也屡次移交。

    而谋杀流血之刃依旧一声不响。

    像是由它书写的那些邪恶现实一样，真正化为了历史的灰埃。

    “你刚才说，那片森林里的黑暗生物很多？”

    短暂的沉默后，白术问道。

    “很多。”伦德确认。

    “好！很好！”

    白术咧嘴一笑。

    只有足够的属性值，他才能够将【犹希亚斯七奥书】推上去，使这具身体发生蜕变。

    而敌强我弱——

    人理协会对这具身体暧昧不明的态度，已经让白术觉得不安。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捞完一票就跑路的打算。

    不管是海对岸散乱的南方邦联，还是其他星球。

    “那个女高达对我说的话很可疑啊，看来人理协会一直在关注我，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歪嘴战神龙王赘婿背景。”

    白术心里一动。

    打定主意了！等到七奥书堆上去，在实体宇宙，别再让他遇上那个邪术师2--199，看到了头套必须给他拽掉！必须狠狠打他脸！

    弟中之弟！

    指定没他好果汁吃！

    悄悄放完了狠话，发泄了情绪，这时候，白术开口：“去爬山，总得有个给我推轮椅的吧，你们谁上？”

    雷利面露难色。

    “我是炊事员，一直定位是后勤，去前面打生打死的不合适吧。”看白术面色不善，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在基地里还炖了鸡汤，老板，特意给你补的。”

    “啥也不是，算了，一辈子吃土的命了。”

    白术叹了口气，看向另一个人：“那你呢？”

    “我恐……乐意效劳。”

    伦德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只是叹了口气。

    “不过，我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如果遇到……”他苦笑着还要补充两句，又被白术打断。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像你，四阶的法师，普通人类和你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你的**和精神强度远远超越了手无寸铁的凡类，但面对血肉之森里堪比一二阶升华者的黑暗生物，你最多又能解决几个？”

    “升华者体系。”

    白术说：“让你们在混沌威胁下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的力量，又有什么独到的地方？”

    果然……

    想起白术与他第二次的会面，和他显露的“神迹”，伦德心里蹦出一个古怪又仿佛是情理之中的念头。

    你果然。

    也是来自这个宇宙之外的【异客】吗？

    “升华者是古老种族对于后来者文明的馈赠。”

    他说着，拉起手臂的衣袖，血管里无数的谜子能量奔涌如长河，在雷利以为他要发动攻击的惊异大吼声中，伦德小臂亮起了黄金色的光。

    “喂——”

    雷利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一只突然被卡住嗓子的火鸡。

    眼前的伦德的小臂，呈现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宛若苍老神迹般的美，他瞪大了眼神，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真的是……”

    白术面无表情，轻轻地鼓掌赞叹：

    “有趣，宛若艺术般的构想啊。”

